《贵女重生后,儿子成了我迷弟》 第1章 虞美人 第1章虞美人 景和七年,春寒料峭。 京城已入了三月,按理说该是杨柳拂堤、杏花沾衣的时令。 偏这年气候反常,一场暮春的薄雪纷纷扬扬,自黄昏时分便落了下来。 京中百姓皆道:三月飞雪,非瑞兆也。 定国公府坐落在安兴坊东首,沈氏一族,三代勋贵,曾于乱世之中辅佐太祖定鼎天下,赐国公爵位,世袭罔替。 府中世子沈修远,娶的正是当朝太傅谢渊嫡女、太后亲侄女、当今圣上的嫡亲表妹——明安郡主谢明姝。 这桩婚事,当年是圣上金口赐的婚。 谢沈两家,一文一武,联姻之盛,满京城无人不知。 彼时人人都道,明安郡主才貌双全,身份矜贵,嫁入定国公府做世子夫人,当真是珠联璧合、门当户对。 然而此刻,这位矜贵无双的郡主,已卧病多日。 定国公府后院深处,映雪轩。 轩名是昔年世子为迎新妇所起,院中遍植白梅,往年花期,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清雅之极。 如今虽过了盛花之期,枝头犹余几朵残梅,被暮雪压得低垂,倒像是在替主人叹息。 透过那半扇窗,隐约可见廊下站着几个丫鬟仆妇,个个面带忧色,却不敢高声言语,只以目光相互探询。 床榻上的女子侧卧在云锦软枕之中,一袭月白色中衣半掩于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之下。 她容色极美,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春樱初绽,眼角微微上挑,自有一股明媚的韵致。 只是此刻,那张素来从容自持的面容上,双颊泛起一抹不合时宜的嫣红。 那红不是气血充沛的健康之色,而是一种妖冶的、透着几分不祥的艳丽,如同深秋霜后最后一枝红叶,愈是浓烈,便愈近凋零。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睫羽轻颤,似在梦中辗转。 榻侧的锦凳上,贴身侍女白芷心中焦急不已。 白芷自幼便随伺候郡主,与谢明姝情分不同于寻常主仆。 她生得清秀端正,性子沉稳,往日里行事最是妥帖周全,可此刻,那双杏眼早已红肿如桃,下颌微微发颤,一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铜壶滴漏声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像是在数着什么东西的尽头。 白芷再也忍不住,膝行至榻前,伸手轻轻握住谢明姝露在被外的那只手。 触手冰凉,凉得她心头猛地一紧,眼眶中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极力压着哭腔,声音又轻又颤: “郡主……您再熬一熬,靖王殿下已遣了快马,连夜传信往江南去了。杜神医医术通天,定能解此毒,您只要再撑些时日……” 靖王萧衡,乃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与谢明姝是嫡亲的姑表姐弟。 得知表姐病重的消息,靖王府当夜便派出了最快的骑兵,快马加鞭赶赴江南请杜神医。 这份情分,既是皇家血脉的牵系,也是靖王素来敬重这位表姐的缘故。 话说到此处,白芷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便弱了下去,尾音消散在氤氲的药气之中。 谢明姝听得真切。 她缓缓掀开眼帘,目光因长久的病痛而有些涣散,却仍旧清亮。 她看见白芷满脸泪痕,看见那双红得几乎要淌血的眼睛里盛着的惶恐与不甘,唇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笑一笑,安慰一下这丫头。 可她连这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心中明镜似的,这副身子,只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杜神医远在江南,纵然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要七八日。 她等不到了。 思绪恍惚间,她忆起七日前的光景。 那时她产后将养了数月,虽还虚弱些,却已渐有起色。 刚满百日的孩儿白白胖胖,粉雕玉琢,正是招人疼爱的时候。 她每日看着孩子吃奶酣睡,心中虽有许多隐忧尚未消散,面上到底多了几分做了母亲的柔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虞美人(第2/2页) 那一日晚膳,她记得桌上有一碟桂花山药糕,是她素日爱吃的。 用过膳后不多时,腹中便隐隐作痛起来。 她起初并不在意,产后身子本就有诸多不适,偶有腹痛也是常事。 传了府医来瞧,那老大夫把了脉,捻着胡须说是产后肝胃失调,又兼沾了春寒之气,不打紧的,开了一帖调理的方子,嘱咐好生歇养便是。 谢明姝依方服药,连吃了三日。 三日之后,非但不见好转,反倒愈发沉重了。 先是腹痛加剧,继而浑身乏力,四肢酸软,连下床行走都觉吃力。 到了第四日夜间,竟发起了高热来,烧得满面通红,口中说起了谵语。 白芷慌了神,直接遣人去太医院递了帖子。太医院不敢怠慢,当夜便派了王太医前来。 王太医是太医院中颇有资历的老臣,给宫中贵人诊病几十年,什么疑难杂症不曾见过。 可当他将指腹贴上谢明姝的脉门时,那张沉稳惯了的老脸上,却一寸一寸地变了颜色。 他的眉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手指在脉门上停留了许久。 终于,他缓缓收回了手。 “王太医,”白芷抢前一步,急切地问,“我家郡主如何?” 王太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榻上半卧着的谢明姝,又看了一眼满屋子侍候的丫鬟婆子,沉声道:“请旁人先退下,我有要紧的话要禀郡主。” 白芷挥退了众人,自己守在门口。 轩内便只剩了王太医与谢明姝两人。 王太医跪坐在榻前的脚踏上,压低了嗓音:“郡主,您这脉象滑而涩,浮中带沉。气血衰败之兆来得蹊跷迅猛,绝非寻常风寒或脾胃失和所致。” 谢明姝倚着引枕坐起半身,一双杏眸沉如寒潭,静静地望着他,并无多少惊惶之意。 她的声音虽已虚弱,语调却仍是清晰平稳的:“倒像是什么?” 王太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行医几十年,说过无数次坏消息,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艰难。 面前之人,是当朝太傅谢渊的独女、太后的亲侄女、圣上的嫡亲表妹。 她的身后,是整个谢家,是半个皇室。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朝堂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像是……中了毒。” 他终于说出了口,“而且,此毒诡谲,非中原常见之物。下官惭愧,一时竟辨不出具体为何毒。只觉其性阴寒酷烈,正急速侵蚀郡主的根本。” 门口的白芷虽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却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谢明姝放在锦被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毒。 居然是中毒。 她在定国公府中毒了。 她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轩外的风卷着零星雪花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叩门。 “王太医,你行医数十载,见多识广,心中可有猜测?” 王太医沉吟片刻。 他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像是在权衡着什么,终于咬了咬牙。 “下官……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见过类似的描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了只有两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西域有一种奇毒,名唤‘虞美人’。” “此毒无色无味,投入饮食之中,绝无可察之处。中毒之初,症状仅似风寒入体,最易混淆视听。” “然而一旦深入脏腑,便如寒冰蚀骨,将人体内的气血一丝一丝地抽离枯竭。中者卧病在床,日渐凋零,终至……香消玉殒。” 他顿了顿,又补了最后一句:“而此毒最诡异之处在于,中毒之人,面色非但不显枯槁,反倒愈发红润艳丽,直至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仍如鲜花盛放,故而世人名曰‘虞美人’。” 第2章 昔日赐婚 第2章昔日赐婚 谢明姝缓缓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将她此刻的神情遮去了大半。 她缓缓抬手,以指尖触了触自己滚烫的面颊,那抹妖冶的嫣红此刻正盛放在她脸上,如同一朵怒放至极、即将凋落的虞美人花。 “虞美人。”她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意清冷讽刺。 “好一个缠绵病榻,耗尽生机。”她语气轻缓,似在自语。 “杀人不见血,连身后都要替我留下一个‘产后体弱、不幸夭折’的由头。多周到,多妥帖,真是……好手段。” “郡主!”白芷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门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泪如雨下。 “奴婢这就给太傅大人去信!请谢家彻查到底!您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是圣上嫡亲的表妹,谁敢害您!” 白芷心里着急,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傅大人被圣上派去泰山主持祭祀,现在不在京城。 谢明姝看着白芷涕泗横流的模样,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按在白芷的头顶上,像幼时在谢府中安抚她一样。 “莫急,急也无用。” 白芷哭得更凶了:“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您下此毒手!” 谢明姝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白芷的头顶,越过半掩的窗棂,望向了窗外那片茫茫的暮雪。 雪落无声,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的白。 她产后不过数月,在定国公府中毒。 谁会给她下毒?又为何偏偏选在产后? 她若没了,对谁最有益处? 是定国公府中觊觎世子夫人之位的人?是朝堂之上与谢家、沈家为敌的势力?还是……有人意在离间皇室与沈家? 太后待她这个侄女视若己出,圣上对谢家倚重信任,若她死在了定国公府……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谢明姝的思绪恍恍惚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穿过病痛的迷雾,越过眼前这满室的药气与烛光,一路飘回到了五年前的春天。 景和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那一日百花初绽,御苑中桃李争妍,宫中设宴款待群臣。 谢明姝正随姑母谢太后在芙蓉殿中赏花,内侍总管忽然捧着一道明黄圣旨趋步而来,朗声宣读,天子降旨,册封太傅谢渊之女谢明姝为“明安郡主”,食邑五百户,并指婚定国公世子沈修远。 旨意一下,满殿哗然。 谢明姝跪在殿中接旨,锦砖冰凉,透过裙裾传上膝头,她却浑然不觉。 耳边尽是宫人内侍此起彼伏的贺喜之声,她垂着眼帘,心跳得又急又快,面上却端得住,不过微微红了耳尖。 她的身世,京城中人尽皆知。 父亲谢渊,出身陈郡谢氏,乃是当朝太傅,三朝元老。 先帝在时,便以经筵日讲入侍帷幄。今上登基,更拜太傅之衔,位列三公,朝中无出其右者。 母亲出身陇西李氏,亦是簪缨世族。只可惜红颜命薄,谢明姝出生不过三载,母亲便撒手人寰。 谢太傅悲恸至深,此后便不曾再续弦,只一心教养幼女,将满腔父爱倾注于这唯一的骨血之上。 谢太傅虽是文臣之首,治家却颇有些书生意气。他不喜繁文缛节,不惯后宅周旋,独女幼小,身边只几个老仆照料,他心中始终不大放心。 恰在此时,谢太傅的胞妹,入宫已久的谢皇后,听闻兄长境况,便主动提出将侄女接入宫中,亲自教养。 谢太傅感念胞妹的好意,思量再三,终是点了头。 自此,谢明姝便在宫中长大。 谢皇后秉性仁厚,端庄贤淑,是先帝亲选的太子妃,后来母仪天下十余载,宫中上下无不敬服。 她膝下育有二子:长子萧衍,端重稳健,龙章凤质,被先帝立为太子,后承大统,便是当今的景和帝。 次子萧衡,封靖王,年少便聪慧过人,性情洒脱不羁,与兄长的持重沉稳恰成对照。 谢明姝入宫时不过四岁,尚是个扎着总角、动辄便红了眼眶的小丫头。 谢皇后怜她幼年丧母,待她竟比亲生的还要多几分耐心与细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昔日赐婚(第2/2页) 衣食起居,一应比照皇子公主的份例,小明姝便在这宫闱之中,一日一日地长大了。 彼时,太子萧衍已近弱冠,课业繁重,政务渐多,与这个小表妹虽也亲厚,却到底相处的时日有限。 倒是靖王萧衡,只比谢明姝小一岁,两人自幼便在一处习字读书、嬉戏玩闹,形影不离,情分宛如亲姐弟一般。 后来,先帝驾崩,太子萧衍即位,年号景和,册封生母谢皇后为谢太后。 彼时谢明姝已出落成了大姑娘,太后做主将她从宫中放出,送回谢太傅身边。 可京城中人人都知道,这位谢家的独女,虽出自太傅府,实则是在宫闱之中养大的。 论出身,谢氏嫡女、太后亲侄。 论教养,宫中长大、天家气象。 论容貌,京城贵女中堪称翘楚。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物,她的婚事,自然引得无数世家翘首以盼。 彼时京中甚至有人私下打趣,说太后怕是有意将侄女许配给靖王,姑母做媒,亲上加亲,岂不两全其美? 而天子萧衍,这位谢明姝的大表哥亦有他的考量。 景和帝登基未久,根基尚浅。 先帝晚年多病,朝政积弊颇深,外有西胡虎视眈眈,内有藩镇尾大不掉。其中最令新帝忌惮的,便是镇守西北肃州的定国公府沈家。 沈家世代武将,戍边已逾三代。定国公沈铮手握十万西北边军,战功赫赫,威望极高,肃州军中上下将校,大半出自沈家门下。 朝廷虽倚重沈家镇守边关,却也深忧其兵权过重、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 历代帝王对待这等功高震主的勋贵之家,无非两条路,要么削权,要么拉拢。削权操之过急,恐逼反功臣;拉拢若得其法,反可化险为夷。 于是,一桩赐婚,便应运而生。 将太后的亲侄女、天家的嫡亲表妹嫁入定国公府,既是天家对沈家的莫大恩宠与信任,也是一根看不见的缰绳。 有了这层姻亲,沈家便与皇室、与谢家牢牢绑在了一处,再要生出二心,便要掂量掂量了。 这层用意,谢太傅心知肚明,太后心知肚明,恐怕连定国公沈铮也心知肚明。 初闻赐婚那日,谢明姝心底其实是欢喜的。 少年将军沈修远,定国公世子,年方弱冠便随父出征西北,斩敌首百余级,勇冠三军。 京中贵女们谈论起他,总免不了面颊绯红、眼波流转。 有人说他“铁马冰河,英姿勃发”,有人说他“不苟言笑,冷若冰霜”,也有人说他“沙场上杀伐果断,待人却极为端方有礼”。 种种传闻,真真假假,倒是将这个少年将军的形象,传得愈发神秘动人了。 谢明姝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景和元年冬天的一场宫宴上。 那日定国公携世子入京述职,天子设宴款待。谢明姝随太后坐在珠帘之后,隔着一道垂幕,远远地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满堂文武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他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神色从容,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倨傲。 身上穿着一袭玄色箭袖常服,并无过多装饰,可那通身的气派,却与周围那些或锦衣华服、或大腹便便的勋贵们截然不同。 像什么呢? 谢明姝后来想了很久,觉得他像一棵生在风雪中的青松。 不张扬,不摇曳,只是笔直地立在那里,自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力量。 那个夜晚的烛火,那道珠帘后偷偷望出去的目光,那颗初初萌动的少女心事,后来都被岁月碾成了粉末,风一吹便散了。 可在那个瞬间,那些心事是真实的、滚烫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憧憬。 所以,当赐婚的圣旨降下来时,谢明姝在惶恐之余,心底是藏着一份隐秘的欢喜的。 她低着头跪在太后面前谢恩,心想:或许……这便是上天的安排吧。 谢明姝出阁之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谢家的嫁妆从太傅府的大门一直排到了安兴坊的定国公府,整整绵延了三条长街。 太后特赐添妆,圣上亲书贺词,这份体面,便是公主下嫁也不过如此了。 第3章 纳妾 第3章纳妾 婚后的日子,沈修远待她是极好的。 那半年光景,恰是沈修远难得留京的一段时日。 边关暂无战事,他在京中述职候旨,每日散朝后便回府来,陪她的时间倒比想象中多了许多。 春日里,两人同去南市赏花灯。 满街的灯火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她看中了一盏莲花走马灯,他便挤进人群中去替她买。 人山人海,他高出旁人半个头,回来时衣襟都被挤歪了,手中却稳稳当当地举着那盏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夏夜里,映雪轩中暑气消散,两人便在庭院中的石桌旁对弈。 她棋力平平,他便悄悄让她三子,被她发现了,嗔怪道:“世子分明是让着我。” 他不置可否,只低头落子,耳尖却微微泛了红。 偶有清风拂过,卷起满院梅叶沙沙作响。 她抬头望向对面之人,月色映在他的眉目之间,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在夜色中竟显出几分柔和来。 她心中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该有多好。 他们也曾在深夜里长谈。 她问他肃州的风土,他便讲给她听。 讲大漠黄沙中壮丽的落日,讲边关将士冬夜里围着篝火烤馕饼的笑声,讲胡笳十八拍吹起时旷野中那种空阔到令人心悸的寂寥。 她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说:“待日后若有机会,我也想随你去肃州看一看。” 他怔了一下,继而唇角微微弯起,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明朗。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低声道了一句:“肃州苦寒,风沙烈,恐怕委屈了你。” 那语气里的体贴与温柔,让她的心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捂了一下。 她甚至暗暗想过,待时机合适,便进宫去求一求太后姑母。 姑母素来疼她,皇帝表哥也一向对她颇多照拂,若她开口求一句恩典,允她将来随沈修远一同前往肃州,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夫妻同行,共守边关,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世事便已翻覆。 景和二年冬,边关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西胡数万铁骑陈兵玉门关外,烽火连天,战事一触即发。 朝堂震动,天子连夜召开御前军议。 远在肃州的定国公沈铮当即召世子沈修远驰归肃州,整顿兵马,严阵以待。 消息传回定国公府,阖府上下一片肃然。 谢明姝帮他将甲胄一件一件地理好,手指在冰凉的铁叶上拂过,心中有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却只化成了一句:“一路保重,平安归来。” 那时的谢明姝并不知道,那个夜晚,还有另一件事在等着她。 临行前夜,定国公太夫人,也就是沈修远的祖母,忽然将阖府上下召到了荣安堂中。 太夫人年近七旬,满头银丝,面容威严,在定国公府中说一不二。 她端坐在紫檀罗汉床上,枯瘦的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浑浊的老眼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了沈修远身上。 “远儿,”太夫人的声音苍老沉重,“此去沙场,刀剑无眼,你父亲年事已高,你又是沈家嫡脉单传,你若有个万一……”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枯瘦的手抖了一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纳妾(第2/2页) 堂中鸦雀无声。 太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你媳妇进门已半年有余,尚无所出。我知她身份金贵,这话本不该由我这老婆子来说,可沈家的香火不能断。你出征在即,总要留一条后路。” “若是太后和圣上怪罪下来,老身一人承担,纵是天家也没有让我们沈家绝嗣的道理。” 谢明姝站在堂下,听到这几句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听懂了,太夫人要沈修远纳妾。 在他出征之前,就在今夜。 那一刻,她感到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有探究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她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体面与端庄。 当夜,沈修远便纳了一房妾室。 那女子姓吴,是定国公府家生的婢女,容貌平平,身量敦实,性情温顺。 据府中的老嬷嬷们说,吴家世代在府中当差,女儿家个个是好生养的体格。 太夫人选中她,看中的不是颜色,而是一个“宜男之相”。 沈修远在纳妾的当夜,只在吴姨娘房中待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离开了。 他回到映雪轩,在门外站了许久。 白芷后来告诉谢明姝,那夜世子在门口站了足有半个时辰。 腊月的夜风冷得刀子似的刮脸,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立在廊下,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霜雪。 可他终究没有推门进来。 次日天未亮,沈修远便带着亲兵策马出城,赶赴肃州。 谢明姝站在府门口送他,夫妻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他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翻身上马,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凛冽的北风吞没。 谢明姝在府门口立了许久,身旁的白芷几次想扶她回去,都被她轻轻推开了。直到日头升起来了,金光洒了满地,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她才终于转过身来。 白芷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可那双眼睛里,一滴泪也没有。 沈修远走后不过两月,吴姨娘便有了身孕。 消息传开,太夫人喜不自胜,当即吩咐将吴姨娘从偏院挪到了更宽敞的厢房,饮食起居皆按照主子的份例伺候。 定国公夫人柳氏虽面上不显,行事间对吴姨娘也多了几分照拂,沈家嫡脉三代单传,如今总算有了盼头,无论嫡庶,先有了后再说。 景和三年秋,吴姨娘产下一子,取名沈规。 这是定国公府的长孙,虽是庶出,可因谢明姝尚无所出,这庶长子的分量便不同寻常了。 国公夫人柳氏亲自将孩子抱到了身边抚养,那些日子,定国公府上下洋溢着一种微妙的欢欣。 而谢明姝只是在映雪轩中安静地听着外面的热闹,面上一如往常,波澜不惊。 丫鬟紫苏替她打听来的消息,她听了,也不过是淡淡地点一点头,并不多言。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白芷偶然瞥见她独坐在窗前,借着一点残月的微光,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一卷《心经》。 字迹工整,像是在用笔尖一点一点地、将心中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都压进了那横竖撇捺之间。 第4章 吴姨娘 第4章吴姨娘 景和四年春,沈修远凯旋。 此役西胡大败,溃退千里,捷报传入京城,满朝文武皆称颂不已,天子龙颜大悦,加封沈修远为正三品昭勇将军,赐金银绢帛无数。 朝野上下一片欢腾,定国公府更是风光无两。 凯旋当日,沈修远甲胄未卸便先入宫面圣,而后回府拜见祖母与母亲。 太夫人搂着孙子又哭又笑,国公夫人也红了眼眶,沈修远在荣安堂中见到了他出征后出生的庶长子沈规。 那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刚满半岁,被太夫人抱在怀里,好奇地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陌生男人。 沈修远伸手逗了逗他,孩子便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 那一刻,沈修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柔软的笑容。 谢明姝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她的表情很平静,说了声“恭迎世子凯旋”,语调得体疏离。 沈修远看了她一眼。 眼里有歉疚,有想要解释的冲动,有许久不见的思念,也有面对她那副客气疏离模样时的无措。 可终究,在满堂亲眷的注视下,那些复杂的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只低声说了一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谢明姝微微一笑:“世子征战在外,保家卫国,才是真的辛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沈修远听出了那笑容背后的疏离,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自此,沈修远接管了肃州部分军务,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光阴都守在肃州。 他与谢明姝夫妻之间,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聚少离多已成了常态。 偶有回京之时,两人同处一室,言语之间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怎么也触碰不到彼此。 他们依然是旁人眼中举案齐眉的夫妻。 直到景和六年冬,一场大雪初霁,谢明姝在映雪轩中诞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哭声嘹亮,小脸皱巴巴的,被产婆用红绸裹好递到她怀中时,她低头望着那张小小的面孔,忽然便落了泪。 她已许久许久不曾流泪了。 孩子取名沈砚,这是沈修远亲自起的名字,他彼时远在肃州,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后,一夜未眠,在烛下想了许久,最后提笔写下了一个“砚”字。 砚者,研墨之器,文房之宝,他为这个嫡子取了一个文气十足的名字,不像沈家世代武将的做派,倒像是……像是有意向谢家致意。 消息送回京城,谢明姝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笺上只有一句“母子平安,甚慰”,凝视了许久,最终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了妆奁最深处。 沈砚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孙,虽然来得迟了些。 庶长子沈规已经三岁了,三年来由国公夫人柳氏亲自教养,聪明伶俐、乖巧可爱。 国公夫人对这个庶长孙宠爱有加,吴姨娘虽是妾室,在府中的地位却因育有长子而水涨船高,行事间已隐隐有了几分底气。 而她呢? 她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未来的定国公夫人。 嫡庶之分,礼法昭昭,她的地位本不该有任何动摇。 可她在定国公府中度过了这四年,分明已看清楚。 这后宅深院里,又岂是嫡庶之分那么简单。 名分是名分,人心是人心。 而人心……从来都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 谢明姝中毒的消息,不过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定国公府上下,阖府震动。 国公夫人柳氏亦是面色铁青,连夜将府中管事婆子并各院的丫鬟仆妇统统召到正堂问话,将后宅上下翻了个底朝天。 谢明姝彼时已病入膏肓,杜神医终究没能赶到。 靖王萧衡虽遣了快马日夜兼程传信江南,可江南至京城山高路远,纵然沿途逢驿换马、片刻不歇,一来一回也需七八日。 而“虞美人”之毒来势凶猛,哪里等得了那许多时日。 王太医守在榻前,满头是汗,以金针刺入几处要穴,勉强吊住了她的心脉。 他虽解不了“虞美人”之毒,到底是太医院浸淫数十载的老臣,保命续气的手段还是有的。 只是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扬汤止沸罢了。金针续命,只能续得了一时。 白芷问他:“王太医,郡主还能撑多久?” 王太医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尽人事罢。” 就是在这样一个谢明姝朝不保夕、阖府上下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真相猝不及防地滚落到了众人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吴姨娘(第2/2页) 国公夫人柳氏彻查不到半日,事情便水落石出了。 或者说,看起来水落石出了。 事情的原委,说来并不复杂。 国公府的侍卫统领沈虎亲自带人,将后厨上下二十余名仆妇婢女逐一盘问。与此同时,王太医留在府中协助,对谢明姝近日的膳食逐样排查、逐味检验。 排查的结果很快便出来了,毒是下在了谢明姝日常食用的桂花山药糕中。 映雪轩的膳食由定国公府小厨房单独供应。小厨房中当差的婢女仆妇共七人,其中负责糕点的,是一个名叫杜鹃的婢女。 然而,当侍卫去小厨房拿人时,却发现杜鹃已经死了。 她死在自己住的下人房中,以一根白绫悬在房梁上,面色青紫,气绝多时。 房中桌上留了一封绝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说自己因欠了外债,被外人收买,在郡主的膳食中下了毒,如今事发,无颜苟活,愿一死以赎罪孽。 看起来像是畏罪自尽,证据确凿,脉络清晰。 若是换了旁人,只怕便信了。一个奴婢贪财受人指使,事发后自缢了断,这样的事在京城大户人家中并非没有先例,说出去也合情合理。 可事情偏偏出了一个岔子。 沈虎在搜检杜鹃房间时,在她床铺下的一个小包袱里,翻出了一只碧玉镯子。 那镯子成色极好,通体翠绿,水头十足,握在掌中温润生凉,绝非寻常奴婢买得起的物件。 沈虎是个行伍出身的粗人,不懂玉石,却有一双在沙场上练出来的利眼,一个月俸不过几百文的厨房婢女,包袱里藏着一只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的翡翠镯子,这其中若没有蹊跷,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将镯子取了出来,送到国公夫人柳氏面前。 国公夫人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她认得这只镯子。 这是当年吴姨娘产下庶长子沈规后,太夫人亲手赏给她的贺礼。 吴姨娘出身低微,手中本无什么值钱的首饰,得了这只镯子后宝贝得跟命根子似的,日日戴在腕上,逢人便要露出来,府中上下见过的人不在少数。 国公夫人柳氏沉吟片刻,当即命人将吴姨娘的贴身婢女春兰带来问话。 春兰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瘦瘦小小,胆子更小,平日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被两个婆子连拖带拽地带到正堂上时,她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牙关咯咯作响。 国公夫人尚未开口,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嚎着将一切都招了。 原来,下毒一事,确是吴姨娘暗中指使。 吴姨娘先以银钱和那只翡翠镯子收买了杜鹃,许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杜鹃拿了好处,便依照吩咐,将一包药粉分次掺入谢明姝素来喜爱的山药桂花糕中。 吴姨娘被带上来时,已经瘫软得站不住了。 两个婆子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到堂前,她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国公夫人柳氏坐在上首,面色冷凝如霜。 太夫人没有出面,她年事已高,听闻消息后便在荣安堂中闭了门,只吩咐了一句“交由国公夫人处置”,此后便再没有出来。 吴姨娘跪在堂上,一口咬定自己只是给谢明姝下了绝嗣之药,并未想要她的性命。 她哭得肝肠寸断,言辞间满是委屈与惶恐: “奴婢只是害怕啊!奴婢不过是个家生的奴婢,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当年被选中纳入世子房中,不过是给沈家延续香火的。” “世子出征那几年,奴婢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如今郡主生了嫡子,奴婢和规儿在府中愈发没有立足之地。奴婢不敢奢望别的,只想着……只想着让郡主不再生养,规儿日后好歹还能有一席之地……” 她边哭边磕头,额头在地砖上碰得咚咚作响,不一会儿便渗出了血来。 “那药是从一个游方郎中手里买的!那郎中说无色无味,吃了之后只会让人生不出孩子,绝不会伤及性命!奴婢若知道那是要命的毒药,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啊!奴婢该死!奴婢糊涂!可奴婢当真没有想过要害郡主的命啊!”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堂上堂下不少仆妇听了,面上都露出几分动容之色。 一个家生的奴婢,被选中纳入世子房中充当生育的工具,用完了便弃之如敝履。她的恐惧、她的绝望,说到底也是这深宅大院里逼出来的。 定国公夫人听完,沉声道了一句:“送大理寺。” 吴姨娘被拖下去时,哭嚎之声响彻了半个后院。 第5章 背后的人 第5章背后的人 消息传到映雪轩时,谢明姝正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王太医的金针虽暂时稳住了她的心脉,可“虞美人”的余毒仍在她体内肆虐,气血一寸一寸地枯竭,生机一丝一丝地流逝。 她已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半倚半躺在枕上,偏着头,听紫苏将吴姨娘的供词一字一句地念完。 紫苏是她身边的另一个贴身侍女,与白芷一同从谢家陪嫁而来。 白芷性子沉稳持重,紫苏则更为伶俐机敏,消息灵通,府中大小事她总能打探得一清二楚。 此刻她跪在榻前,将供词念完后,抬头看向谢明姝,小心翼翼地窥着她的神色。 谢明姝的眸中却无太多波澜。 那双曾经明亮如秋水的杏眸,此刻已被病痛磨得有些黯淡了,可目光依然清醒。 “绝嗣之药,她说她下的是绝嗣之药。” “是。”紫苏忙答。 “可王太医说,我中的是‘虞美人’。” 谢明姝的目光缓缓移到窗棂上。 那半扇雕花窗透进来一线淡薄的天光,将窗格上的冰裂纹映得清清楚楚,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极了一张织得密密的网。 “虞美人,西域奇毒,无色无味,蚀骨销魂,取人性命于无声无息。” 她低低地念着,“紫苏,你说一个定国公府家生的婢女出身的妾室,她从哪里弄来的西域奇毒?” 紫苏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悸。 “她说她从一个游方郎中手里买的。”谢明姝继续道,声音虚弱却条理分明,“那游方郎中是谁?从何而来?如今又在何处?” 紫苏摇了摇头:“供词上未曾提及,吴姨娘只说是在府外庙会上偶然遇见的,后来便再也找不到了。” “再也找不到了。”谢明姝微微点头,唇角极缓极缓地勾起一丝弧度。 “一个来历不明的游方郎中,卖了一包来历不明的药粉,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死无对证。”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吴姨娘不识字,不通药理,出身卑微,见识有限。她或许确实有心害我,一个妾室忧惧自己的地位、担忧儿子的前程,起了歹念,这不难理解。可‘虞美人’三个字,她怕是听都不曾听过。” 她睁开眼睛,那双暗淡的眸子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深潭底部闪过的一线寒光。 “紫苏,吴姨娘顶多算个帮凶,甚至连帮凶都算不上,她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紫苏听得后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郡主的意思是……吴姨娘背后还有人?” 谢明姝没有回答。 她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可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 冷静、缜密、步步为营,用吴姨娘做刀,用杜鹃做饵,用一场“妾室争宠、嫉妒投毒”的戏码来掩盖真正的杀局。 让吴姨娘顶罪,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妾室投毒”这出戏上,便不会有人再往更深处去追查了。 查到吴姨娘便是终点,真相到此为止。 吴姨娘是弃子。 从始至终,都是弃子。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沉了一沉。 可她太虚弱了,脑中千头万绪搅在一处,想得久了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她不得不暂时按下这些纷乱的思绪,何况,她连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夜都不知道。 杜神医至今没有消息。 王太医的金针续命之术,不过是强弩之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可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心头最放不下的,不是自己这半条悬着的命,也不是远在肃州尚不知归期的丈夫沈修远…… 而是她那尚在襁褓中、啼哭无依的小儿沈砚。 她中毒这几日,孩子一直由乳母刘氏带着,安置在映雪轩后面的暖阁中。 白芷怕孩子的哭声扰了郡主养病,又怕郡主见了孩子伤心,便没有抱过来。 可做母亲的心,哪里是隔一道墙便能隔断的?这几日她每每从昏沉中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总是砚儿。 “嬷嬷,”谢明姝偏过头去,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真切,“砚儿……可睡下了?” 话音刚落,暖帘一掀,一个身量微丰、面容慈和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虽有细纹,目光却沉稳有力。脚步轻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背后的人(第2/2页) 正是乳母刘氏。 刘氏走到榻前,先低头看了一眼谢明姝的面色。 那张曾经明媚如春的脸庞如今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仍浮着一抹不祥的嫣红。 “虞美人”像是一朵执意不肯凋落的妖花,攀附在她的面颊上。 刘氏的眼眶登时便红了,可她到底是经过事的人,将那酸楚硬生生压了下去,低声回道: “小公子已经歇下了,方才吃了一顿奶,睡得安安稳稳的,白白胖胖的小脸儿,可精神了。郡主放心,老奴这几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便是舍了这条老命,也定护他周全。” 她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刘氏不是寻常的奴仆。 她是谢渊亲自挑选的人,早年在谢府便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嬷嬷。谢明姝出生时,生母体弱,刘氏便被派到小姐身边做了乳母。 三年后谢夫人病逝,刘氏更是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没了娘的孩子身上。 后来谢明姝入宫,太后身边自有宫人教养,再后来谢明姝出阁,谢太傅特意将刘氏拨入陪房,跟着女儿嫁到了定国公府。 谢渊当时说:“明姝自幼丧母,性子看着沉稳,内里却是个心重的孩子。我将她托付给你,你便替我和她娘,好好看着她。” 刘氏当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老爷放心,老奴在一日,便护小姐一日。” 如今谢明姝有了自己的孩子,刘氏便又成了小公子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的年纪虽已不能亲自喂养,可照料婴孩的经验与本事,满府上下无人能及。更要紧的是,她是谢家的人,是谢明姝最信得过的人。 在这座暗流涌动的定国公府中,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谢明姝看着刘氏那张熟悉的、带着几分风霜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嬷嬷,”她轻声唤道,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声音微微发颤,“有你在……我才安心。” 刘氏再也忍不住了。 她在榻前跪下来,伸出双手,将谢明姝那只冰凉纤细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粗糙而温热,裹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像是要将自己半生的力气都渡过去。 “郡主,老奴伺候了您二十多年。”刘氏的声音哑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如今小公子也交给老奴,您只管放心。” 她顿了一顿,攥紧了谢明姝的手,声音忽然变得硬朗起来,“谁要是敢动小公子一根汗毛,老奴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跟他拼命。” 谢明姝的鼻头一酸,两行清泪便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想起了远在山东的父亲谢渊,父亲若知道她如今命悬一线,该有多心焦。 她想起了宫中的太后姑母,姑母待她视如己出,如今她中毒不过半日,宫内估计已经得知了消息,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姑母震怒之下将定国公府掀个底朝天。 可那样一来,谢沈两家的联姻便成了一场笑话,朝堂上的风向、皇帝表哥苦心经营的格局,都可能因此动摇。 她是谢家的女儿,太后的侄女,天家的棋子。 这一点,她从来心知肚明。 “郡主,您得撑住啊!” 紫苏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谢明姝回过神来,看见紫苏跪在床边,红着眼眶急切地劝道: “国公夫人已经往肃州去了急信,世子想来也该在归途之中了。您且宽心养着,等世子回来,一切便有了主心骨!” 谢明姝闻言,目光微微一滞。 沈修远。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名字曾让她心跳加速、面颊绯红,如今念起来,却只觉得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看不真切,也摸不着边。 他会回来吗? 会的,他一定会回来。听到她中毒的消息,无论如何他都会赶回来。 她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圣上钦点的世子夫人。 况且中毒一事非同小可,若处理不当,定国公府的声誉、沈谢两家的联姻、朝堂上的风向,桩桩件件,都不是他能坐视不理的。 可他赶得及吗? 即便他回来了,又能如何? 吴姨娘是他的妾室,沈规是他的庶长子。 他会追查到底吗?还是在某个合适的节点将此事揭过,大事化小,保全沈家的颜面? 她不知道。 第6章 绝笔信 第6章绝笔信 此刻,谢明姝反倒平静了下来。 她这一生虽短,却并非没有见过死亡。 幼年丧母,她见过棺木上覆盖的白绸与满院的纸钱飞灰。 入宫后也曾亲历过先帝驾崩时举国缟素、哭声震天的阵仗。 死亡于她而言并不陌生,只是从未想过,它会来得这样快、这样近、这样不声不响。 可她不怕死。 真的不怕。 她怕的是死后留下的那些未了之事,那些她来不及安排、来不及嘱托的事。 她怕的是砚儿。 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一个不满半岁的婴孩,连翻身都还不会,连“娘”字都还说不出口,便要在这深宅大院中失去母亲的庇护。 谢明姝目光落在桌案一角,那里摆着两封素白无饰的信函,封口已覆蜡封。 她轻唤一声:“白芷,那两封信,可收妥了?” 白芷上前,语带哽咽:“郡主放心,奴婢定会亲手送至太傅大人与靖王殿下手中。” 写给父亲的那封,字字恳切,那是一个女儿最后一次以血缘之名,向父亲低头叩首。 字句之间,满是自责与诀别: “不孝女明姝,泣拜父亲膝下。 女儿命薄福浅,恐不久于人世。此生未能承欢膝下,晨昏定省,实为大不孝,九泉之下亦难赎此罪。 唯稚子沈砚,尚在襁褓,懵懂无知。此儿乃女儿心头至痛、割舍不下之人。伏惟父亲垂怜,念及骨肉血脉之亲,将砚儿养于膝下,延师教导,使其知礼明义,免其孤苦无依、受人欺凌。 女儿此生亏欠父亲良多,不敢再有他求。唯此一事,叩首百拜,恳请父亲应允。 女儿若泉下有知,当世世结草衔环,以报父亲养育深恩。 不孝女明姝,再拜。” 她知父亲素来刚正,秉性清冷,外人皆道他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可她是他唯一的女儿,纵长在严训之下,却也从不怀疑,在父亲冷峻的眉眼之后,藏着的,是不动声色的牵挂与疼惜。 她相信父亲,定会护着她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 而那封写给萧衡的信,简短很多。 她与萧衡之间的情分,不同于她与任何人的关系。 不是父女之间的敬重与依恋,不是夫妻之间的恩义与隔阂,而是一种从童年时便扎下根来的、近乎手足骨肉的亲厚。 “阿衡,见字如晤。 姐身染沉疴,恐难久持。提笔之时,已力不从心,字迹潦乱,阿衡勿怪。 此去泉台,别无牵挂,唯念稚子阿砚。此儿尚幼,不知人间险恶,姐若不在,恐无人为其遮风挡雨。望弟念及昔日姐弟之情,多加照拂,莫使其受人欺凌。 姐,拜谢。” 寥寥数语,却句句沉重,仿佛她最后一点牵念,尽数托付于信纸之上。 她不说沈修远,不言国公府,唯念稚子安稳长成,勿受后宅风雨所伤,便已是她此生所愿。 她不过二十出头,风华正茂,本不该在这等风雪未尽的季节,写下诀别书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绝笔信(第2/2页) “待世子回京,”她声音微哑,却仍清晰,“告诉他,若他还顾念夫妻情分,就请他查明真相,为我报仇。在此之前,我不放心阿砚养在国公府。” 她说得极慢,似是每吐出一个字,便耗去一寸气力。话音落下,她轻咳两声,唇角微染血色。 “白芷,你跟刘嬷嬷现在就出府,把砚儿送去太傅府。待父亲回京,将信交给父亲,告诉他,这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求他最后一件事。” “我走后,”她目光转向身畔二人,“白芷你便留在太傅府,协助刘嬷嬷照顾好砚儿。” 白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连连叩首:“奴婢遵命……奴婢定当以命相护小公子……” 谢明姝微微点头,又转向紫苏。 “紫苏,你去城外庄子上,寻管事谢清。” 紫苏一怔。 谢清是谢明姝的陪嫁管事,打理着她嫁妆中的几处田庄铺面。 “日后帮我打理好这些产业,”谢明姝说,“待砚儿长大成人,一并交予他。” 两名侍女已是泪如雨下,跪地应下:“郡主放心,奴婢定不负所托。” 谢明姝看着她们。 这两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丫头,一个沉稳,一个机敏,都是她最信任的人。 “去吧。”她说,“现在就走,趁着夜色,莫要声张。” 白芷与紫苏对视一眼,擦了擦泪,起身便要往外走。 谢明姝阖上眼,长睫微颤,似在极力忍住心头翻涌的悲苦。 眼前光影扭曲,屋内人声渐行渐远。 她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场无声的雪中梦境,周遭白茫茫一片,寒意沁骨,耳边却忽而传来低声细语。 “她不是该死的人。” “若你不甘,便借此一线魂息,再度归来吧。” 不甘? 她不甘吗? 当然不甘。 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死在别人的阴谋里,她不甘心让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逍遥法外,不甘心让砚儿成为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不甘心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不甘心。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没有了,她的魂魄正在一丝一丝地散去,像是被风吹散的香灰。 “再度归来。” 谢明姝来不及思索那声音的含义,来不及分辨它是幻觉还是真实,来不及追问“你是谁……” 眼前最后一点光灭了。 一切归于寂静。 归于虚无。 归于一片无尽的、苍茫的白。 映雪轩中,烛火噗地一声灭了。 满室陡然陷入了黑暗。 唯有窗外那枚被云层遮蔽了整夜的月亮,在这一刻忽然破云而出。 清冷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棂倾泻而入,照在床榻上那张苍白的、静谧的面容上。 那抹妖冶的嫣红,终于褪尽了。 第7章 再度归来 第7章再度归来 此刻,她在哪里? 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冰冷的铅水,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意识在一片粘稠的虚无中沉浮,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死寂和彻骨的寒冷。 这就是死亡吗? 就在这念头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时,一丝微弱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极其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我的心肝……娘的微儿啊……” 谢明姝只觉得那抚在脸上的手温软得不可思议,那一声声“微儿”的呼唤,陌生却又让她心头莫名酸楚。 微儿?是谁?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蕴含着近乎绝望的温柔,一遍遍固执地呼唤着。 紧接着,另一种强烈的感官冲击蛮横地闯入,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混杂着焚烧艾草后的烟火气,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本能地抗拒着那令人窒息的味道和悲切的哭声。 眼皮沉重如山,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尽力气。 她只能极其轻微地蹙了蹙眉,喉咙里发出一丝幼猫般的呜咽。 “呃……” 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动静,却像惊雷炸响! “动了!微儿!娘的微儿!你听见娘说话了是不是?”那嘶哑的女声骤然拔高,带着狂喜的哭音。 谢明姝的意识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可她来不及细想,另一个声音已经紧跟着响了起来。 “夫人莫急!先让杜神医上前看看!”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语气中的焦急与欣喜几乎不加掩饰,嗓音也微微发颤。 脸上那双温软的手被轻轻移开了。 紧接着,几根带着凉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她的手腕。 她知道有人在为她诊脉,可她还来不及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身体的本能便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要睁开眼睛。 她终于用尽残存的力气,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光晕里,一张泪痕交错、写满焦急与狂喜的妇人脸庞映入眼帘。 约莫三十上下,容貌清丽温婉,只是此刻,这张本该端庄秀美的脸上却憔悴不堪。 杏眼红肿如核桃,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已数日不曾好好歇息。 鬓发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平素想来打理得极为精致的发髻此刻也歪了大半,几支珠钗摇摇欲坠。 谢明姝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心底浮起一丝熟悉的模糊印象。 “醒了,真的醒了!老天爷保佑,我的微儿!” 妇人泣不成声,俯身用温热的脸颊去贴她的额头,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的手背上。 谢明姝被动地感受着这汹涌到几乎窒息的陌生母爱,茫然无措。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这不是映雪轩。 这是一间雅致舒适的闺房。 身下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拔步床,床柱上雕着石榴花的纹样,床顶垂着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锦帐,被两只小巧的银钩挽起在两侧。 床边的花梨木圆桌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深褐色的汤药,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方才那浓烈的苦涩药味便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桌旁侍立着两个丫鬟,一个十三四岁,一个十一二岁,都穿着杏色比甲、青色裙子,脸上的神情又紧张又欣喜,眼眶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屋中的家具陈设虽不及定国公府那般奢华富丽,却处处透着一种清雅的品味与不俗的格调。 几案上摆着几册翻开的书卷,窗台上养着一盆水仙,此刻正开得清幽。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朗,落款处的印章她看不真切。 这不是在定国公府!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激动的声音从床榻另一侧传来,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秦大人,夫人,小姐脉象虽仍细弱,但已有根底回转之象。先前全无脉息,老夫原已不抱希望,不料竟现此生机,万幸!万幸啊!” 谢明姝下意识循声望去。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袍,虽不华贵,却洗得干干净净。 身形清瘦,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因年迈而有些浑浊,却仍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沉静。 谢明姝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个人。 杜神医。 那个她在定国公府苦苦等待、却始终未能等到的杜神医。 一股说不清是荒诞还是悲凉的感觉涌上心头,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在京城没有等到他。 可此刻,她却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具陌生的身体里,见到了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再度归来(第2/2页) “此番凶险已过,”杜神医的声音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姐这一病来得又急又猛,老夫行医四十余载,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凶险的症候。” “好在小姐年幼,根基虽弱,到底气血纯净,比之成人更易回转。日后好生将养,细心调理,辅以温补固本之方,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定能恢复康健。” “多谢杜神医!多谢杜神医!” 方才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谢明姝费力地将目光移过去……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量颀长,面容端正,蓄着短须,眉宇间带着一股儒雅之气,又有几分久居官场之人的沉稳练达。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衣着虽不算华贵,却裁剪合体、一丝不苟,可见其人素日行事之端方。 此刻他正朝杜神医连连作揖,语气中的激动几乎压不住,嗓音都有些发颤:“您是我们秦家的大恩人!小女这一场大病凶险万分,若非神医妙手回春,只怕……只怕……” 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眶微微发红,侧过头去,极力克制着情绪。 秦家。 什么秦家? 谢明姝心头一动,再次看向那位目含泪意的妇人,她记起来了。 是成王府的清河郡主萧氏。 前世在京中时,谢明姝与这位清河郡主虽不算深交,却也见过数面。 成王乃宗室中的长辈,掌宗正寺,在宗室中颇有威望。清河郡主是成王之女,身份尊贵,性情温和,在京中贵女圈中口碑甚好。 她记得,清河郡主早些年嫁给了卫国公府的二爷秦执。 秦执,这个名字与面前这个中年男子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谢明姝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秦执几次,那时他还是翰林院的编修,年轻俊雅,温文尔雅,是京中出了名的青年才俊。 后来她隐约听说,秦执于去年调任扬州知府,携家眷离京赴任。 扬州。 如果此刻她所在的地方是扬州,那杜神医出现在这里便说得通了,杜神医本就隐居江南,扬州与其居所相去不远。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扬州?她为什么会在秦家?她为什么会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叫做“微儿”? 一个可怕的念头隐约成形,像黎明前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撕开了黑暗的帷幕。她不敢去想,却控制不住地去想。 她缓缓动了动脖颈,视线一寸寸挪至床头那面菱花铜镜上。 镜中映出一张小小的脸,约莫七八岁,瘦得脱形,下巴尖尖,蜡黄的小脸上毫无血色。 唯有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大得惊人,谢明姝屏住呼吸,心跳猛然一滞。 她动了动唇,镜中的女童也动了动唇。 她眨了眨眼,镜中的女童也眨了眨眼。 她的瞳孔猛地收紧,那个孩子,是她?! 一股荒诞得近乎冷酷的恐惧自心底疯长,吞噬了理智与常识。 她死死盯着铜镜中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眼眶酸涩,四肢冰冷,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微儿?微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疼?别怕,娘在这儿!” 清河郡主萧氏立刻察觉了她的颤抖和惊惶,心疼如绞,慌忙将瘦小的身子更紧地搂进怀里,像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只手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不怕了,都过去了,微儿不怕。” 谢明姝被那个温暖的怀抱裹着,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前世的记忆与此刻的感知激烈地碰撞着,像两股逆向的潮水猛然相撞。 映雪轩的烛火、砚儿的啼哭、白芷的泪眼、那两封覆了蜡封的诀别书……这些画面与眼前的闺房、药碗、铜镜、陌生母亲的拥抱交替闪现,搅得她头疼欲裂。 可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意识到,她死了。 谢明姝确确实实地死了,死在了定国公府映雪轩的床上,死在了“虞美人”的剧毒下,死在了景和七年那个落雪的春夜。 然后,她又活了。 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里活了过来。 天命弄人,竟如此荒唐。 清河郡主的怀抱依然温暖,拍抚着后背的手依然轻柔。 “若你不甘,便借此一线魂息,再度归来吧。” 那个声音再度在她脑海中响起。 再度归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8章 死士 第8章死士 门外忽有脚步急促,一名身着青衣的婢女疾步入内,屈膝通传:“老爷,夫人,外头有人急寻杜神医,说是……有要事!” 话音未落,便见一名身着藏青短褂的男子快步走进屋内,神情凝重,手中紧握着一张折好的字条,行至榻前,朝杜神医恭敬一礼:“师父,京中急信!” 杜神医闻言,神色微动,接过字条,目光一扫,眉心瞬间拧紧。 秦执见状,心中一沉,正要开口询问,杜神医已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朝他与清河郡主郑重一揖。 “秦大人,夫人,”杜神医的声音急促,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 “老夫突有要事在身,需即刻动身赶赴京城,先行告辞了。小姐的调养方子老夫已写好,留在案上,每日按方煎服便可。若有变化,可遣人至金陵寻老夫的弟子周恒,他会代为诊治。” 说罢,他也不等秦执答话,提起搁在椅边的旧木药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秦执与清河郡主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得方才还好端端的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秦执想追上去问个究竟,被清河郡主一把拉住了袖子。 萧氏微微摇头,低声道:“杜神医行事向来自有分寸,他既说是急事,便不好强留。横竖方子已留下了,微儿这边有药可用,不至于误事。” 秦执想了想,也只得作罢。 榻上的谢明姝望着杜神医匆匆而去的背影,眼中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唇畔却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多半是靖王萧衡传来的消息吧。 只是,来不及了。 她缓缓合上眼,心底一声轻叹。 此身已非彼身,局已翻覆,前尘旧梦,皆成昨日黄花。 明安郡主谢明姝薨逝的消息,三日前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太后闻讯,于慈宁宫中恸哭不止,当场昏厥,太医院连夜侍奉。 天子龙颜震怒,下旨严查。 靖王萧衡得知消息时正在王府校场练兵,手中的长槊“啪”地一声断成两截,那是他徒手折断的。 当日,靖王府便闭了门。 谢太傅刚到京城,就收到了女儿的遗书。 他展开那封信,看见开头“不孝女明姝,泣拜父亲膝下”几个字,手便开始抖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整封信,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中,放在案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了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谢明姝幼年时写的第一篇大字,歪歪扭扭的“天地玄黄”四个字,墨迹洇成一团,纸角还沾着一个小小的指印。 谢太傅捧着那张旧纸看了许久。 然后这个一辈子刚正清冷、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傅大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无声地哭了。 然后,他洗了脸,换了衣裳,吩咐备轿,他要入宫面圣。 随后,天子旨意下达。 圣旨言辞严厉,措辞之重为景和朝所罕见。 定国公府纵容妾室谋害皇亲、毒杀郡主,罪在不赦。念及定国公府戍边有功、世代忠良,从轻发落:定国公沈铮罚俸一年,以示薄惩;世子沈修远罚俸三年,责令闭门思过;国公夫人柳氏治家不严、御下无方,致使郡主殒命于府中,削去一品诰命,即日执行。 国公夫人的诰命,是朝廷对勋贵之家主母的至高荣封,象征着皇家的认可与体面。 削去诰命,便等于当众宣告,天家对定国公府的信任,已经出了裂痕。 消息传出,满京哗然。 有人叹惋,有人快意,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揣度。朝堂上的风向像三月里变幻莫测的春风,一时往东,一时往西,谁也摸不准接下来会往哪里吹。 定国公府中,庭前玉兰簌簌而下。 明正堂中,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定国公沈铮坐在堂上正中的太师椅上,他昨日才从肃州赶回京城。 沈铮今年四十有七,面容黝黑刚毅,身上带着半辈子行伍之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他的眼睛不大,却极其锐利,像两把嵌在眉骨下的短刀,打量人时令人不自觉地脊背发凉。 此刻,那两把短刀正直直地望着对面站着的沈修远。 沈修远站在堂中,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 他比父亲早两日回京,但还是没有赶上最后一面。 “砚儿,我打算养在岳父府中。” 这句话落地,堂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定国公沈铮的眉毛猛地一跳,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厉芒,他直起身子,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儿子脸上。 “你说什么?你要把砚儿养在谢太傅府中?” 沈修远没有退缩,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与父亲对视,不闪不避。 “砚儿是我亲孙儿。” 一旁的国公夫人柳氏紧接着开了口:“他是沈家的嫡长孙,自当由我来照料,养在国公府中,这才是正理。” 可沈修远却摇了摇头。 “母亲,您别忘了,沈规也养在母亲膝下。” 国公夫人的神情僵了一瞬。 沈修远继续道:“沈规是吴氏之子,吴氏毒害了明姝,砚儿与沈规之间,隔着杀母之仇。” 他抬起眼睛,直视母亲:“母亲打算把他们兄弟二人养在一起?让砚儿日日与杀母仇人之子同桌而食、同院而居?” 国公夫人的脸色变了,这话戳到了她的痛处。 沈规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出生起便在她膝下承欢,她对这个庶长孙的感情远比嫡孙沈砚要深得多。 可沈修远的话也无可辩驳,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让沈砚与沈规同处一府,无论怎么看都说不过去。 “况且,”沈修远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反倒更冷了几分。 他转眸看向母亲,目色微沉,“圣上已夺去母亲的一品诰命,母亲心中……可当真无怨?” 这一句话,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精准地扎入了国公夫人最隐秘的伤口。 柳氏的脸色瞬间涨红,又瞬间煞白。 一品诰命,那是她嫁入定国公府二十多年来最引以为傲的荣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死士(第2/2页) 京中多少勋贵人家的主母,多少二品三品的诰命夫人,见了她都要屈膝行礼、尊称一声“国公夫人”。 那是她的体面,是她的尊严,是她在这个世道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如今,一道圣旨,便全没了。 因为谢明姝的死,因为她“治家不严”。 她心中有没有怨?她当然有怨。 她怨那个不争气的吴姨娘,一个家生的奴婢,蠢到去做那等蠢事,还蠢到被人抓了把柄。 她怨那些查不清的幕后推手,不知是什么人在背后搅风搅雨,害得她平白无故地丢了诰命。 她甚至隐隐地、不敢宣之于口地怨那个已经死了的谢明姝…… 可这些怨,她能说吗? 她不能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国公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修远,你这是信不过你的亲娘?” 沈修远低下了头。 “我并非怀疑母亲。” “只是有些事,儿子说服不了自己。” 他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望着母亲。 “那个在小厨房下毒的婢女杜鹃,是去年年初进的府,母亲可还记得?” 国公夫人微微点头,不知他要说什么。 “儿子派人去查了杜鹃的来历,在她进府之前,查不到她的任何来历。没有籍贯,没有卖身契的原始记录,没有亲族,什么都没有,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 国公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而负责采买下人的,”沈修远说,“是林管事。” 林管事。 国公夫人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管事是谁,在场三人都清清楚楚。 林管事在定国公府当差二十余年,负责府中外院的采买事务,从米面油盐到布匹柴炭,乃至下人的买卖,都归他经手。 此人做事仔细、账目清楚,在府中口碑甚好。 而林管事的妻子,正是国公夫人柳氏身边最得力的陪房嬷嬷,王嬷嬷。 王嬷嬷是柳氏从娘家带来的老人,伺候了柳氏大半辈子,是柳氏最亲近、最信任的心腹。 沈修远提起林管事,便等于指向了王嬷嬷。指向王嬷嬷,便等于指向了国公夫人自己。 “你这说法太牵强了。”国公夫人冷声道,面色已不大好看了,可她仍努力维持着镇定。 “府中用人,向来有规矩有章法。林管事多年忠心耿耿,所采买的下人皆出自同一家牙行,那家牙行信誉极佳,京中许多勋贵之家都从他那里买人。出事当日,我便已查过名册,杜鹃就是林管事从那家牙行买来的,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笃定,条理分明。 这确实是她查过的,出事之后她第一时间便让人翻了采买名册,杜鹃的名字赫然在列,注明了买入时间、牙行名称和价银,一切都合乎规矩。 可沈修远只是看着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母亲说的,是城东的‘振兴’牙行吧?” 国公夫人一怔。 “我的人去查了。”沈修远的语气平静,“牙行那边说得明白,他们不曾经手过杜鹃这个人。那份名册上关于杜鹃的记录,是林管事伪造的。” 国公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修远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母亲今日应当未曾见到王嬷嬷吧。” 国公夫人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王嬷嬷和林管事,昨夜已被我关了起来。” 定国公沈铮坐在太师椅上,一直沉默地听着儿子说话。 他的面色随着每一句话而愈发阴沉,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粗粝:“可曾审出了什么?” “林管事咬舌自尽了。” 定国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国公夫人更是浑身一震,眼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寻常的下人,即便犯了事被抓,也不过是哭求饶命、推诿狡辩,可咬舌自尽,是死士才会做的事。 宁可死,也不供出背后之人。 一个国公府中当了二十多年差的买办管事,一个看起来老实本分、账目清楚的寻常下人,竟然是一个死士。 “林管事是咱们府中的家生子啊。”定国公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什么人。 家生子,就是生在定国公府、长在定国公府、祖祖辈辈都在定国公府当差的奴仆。 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是府中最忠心、最可靠的,因为他们的身家性命、一家老小都系于主家。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是死士。 那他到底忠于谁? “是啊,至于王嬷嬷,被关起来之后,装疯卖傻,又哭又笑,一个字也不肯说。我已将她送往大理寺,交由大理寺卿亲自审理。” 国公夫人的脸色在青白之间反复交替,不知是气是急还是惊还是怕。 王嬷嬷,她身边二十多年的老人。她最信任的心腹。帮她管着内宅大小事务、替她打理人情往来的左膀右臂。 如今被她的亲生儿子关了起来,送进了大理寺。 “母亲,儿子还有些军务上的事,想与父亲单独商议,母亲且先回房歇息吧。” 这是逐客令。 国公夫人僵坐在椅子上,面色变了又变。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看见了沈修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 他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 国公夫人缓缓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 “大理寺传来消息,吴氏行刑之期已定,在行刑之前,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她顿了一顿。 “她毕竟是规儿的生母,你若是有空,就去见一见她吧。” 说完,她抬脚迈出了门槛,身影消失在廊下。 国公夫人的脚步声渐远,丫鬟婆子们也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厅门。 第9章 兵权 第9章兵权 明正堂中,只余父子二人。 厚重的门扇合上的那一刻,堂中的气氛骤然一变。 方才那种还维持着几分体面的张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凝重的、刀锋相向般的肃杀。 沈修远没有坐下,他仍站在堂中,双手垂在身侧。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父亲,林管事与王嬷嬷有一子。” 定国公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一顿。 “当年承蒙母亲开恩,赦去了奴籍,放了良民,此人如今在西北军中当差,是郑参将麾下的一名校尉。” 这句话的分量,比方才在国公夫人面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重。 因为它指向的不再是后宅,而是军中。 定国公的面色沉了下来。 “还有,”沈修远继续道,语速极慢,“吴姨娘身边的侍女春兰,就是在堂上招供的那个丫头,是她撺掇吴氏去买所谓的绝嗣药。春兰有个表哥,此人如今在孙副将的府上做管事。” 定国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郑参将、孙副将。 这两个名字,是西北军中的实权人物。 一个是肃州边军前锋营的参将,手下辖三千精兵;一个是定国公的副将,随沈铮征战十余年的老部下。 沈修远一口气把这些线索串了起来,每一条线都从定国公府的后宅出发,最终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 西北军中。 定国公面色铁青,双手攥着扶手,指节咯咯作响。 他死死地盯住对面的儿子,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修远没有退缩。 “虞美人,那是西胡上一任国师亲手炼出的奇毒,极为罕见。据杜神医说,此毒所需的主药冰蚕草仅生长于西胡王庭以北的雪原之上,由国师亲自采集、亲手炮制。便是西胡王室,也未必能轻易得到。” 他停了一下,“可它偏偏出现在了我们定国公府中,还毒害了我的妻子。” 定国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沈修远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您不会是……起了异心吧?” “胡说!” 定国公怒叱出声。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身形虽已不复壮年时的魁梧,可那通身的杀伐之气在盛怒之下扑面而来。 “你……敢……” 他一根手指指着沈修远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你敢怀疑你老子对朝廷的忠心?沈家三代人的血洒在西北边关的黄沙里,你祖父战死沙场时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我沈铮十六岁上阵杀敌,身上二十七处伤疤,哪一处不是替大梁朝挡的刀?你现在跟我说‘异心’!”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沈修远站在他面前,纹丝不动。 等父亲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才平静地开口。 “那父亲可敢担保……西北军中,无人有异心?” 方才那句是试探,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刀锋。 定国公的怒色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西北军十万铁骑,沈家三代人的心血。上至将军参将,下至伍长小卒,他敢拍着胸脯说其中没有一个人心怀叵测? 他不敢。 “早些年军中便有传言,说若边关再无战事,定国公府的存在,便也失了意义。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些话,父亲当真从未听过?” 定国公的拳头攥紧了。 他当然听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兵权(第2/2页) 近几年西胡溃败千里,边关承平日久。 朝中已有人开始议论,西北军是否还需要那么多人马?定国公府的兵权是否该收一收了? 而军中那些跟着沈家打了半辈子仗的老部下们,心中岂能没有想法?他们的前程、他们的身家、他们一辈子的功名利禄,全系于定国公府的存亡。 若定国公府被削了兵权,他们的下场会是什么? 有人害怕、有人不甘、有人蠢蠢欲动。 “都是一派胡言!” 定国公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咣当”一声翻倒在地,碎成了几瓣。 茶水泼了一地,深褐色的液体在青砖上蜿蜒流淌,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可他的声音已没有方才那般笃定了。 沈修远不语。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定国公的声音忽然变了,怒意退去之后,面上露出了疲惫、忧虑,以及面对困局时的无力感。 “你要我上交兵权吗?” 他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若我今日上交兵权,你能确保我们定国公府能平安度过明日?” 沈修远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军权对定国公府而言,是催命符,也是保命符。 握着它,天子忌惮你、防范你、想方设法地制衡你。 可放了它,你便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没有兵权的勋贵之家,在朝堂上不过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历朝历代,交出兵权后还能善终的将门世家,屈指可数。 定国公沈铮说完这句话,忽然一阵恍惚。 他戎马半生,杀伐果断,什么样的险境不曾经历过。可此刻,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定国公府,竟已走到了如此地步。 外有朝廷猜忌,内有军中暗流。妻室的心腹是死士,儿媳死于西胡奇毒,背后的线头牵连着自己最信任的副将和参将。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沈修远抬起了头。 他看着父亲,这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男人,此刻也露出了疲态。 “父亲,您别忘了,砚儿喊陛下一声‘舅舅’。” 定国公一怔。 “他是明姝的儿子,是谢太傅的外孙,是太后的侄外孙,他身上流着谢家的血,与天家有着至亲的血脉。”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父亲,砚儿是我们定国公府未来唯一的希望。” 不是因为他是嫡子,不是因为他是沈家的血脉。 而是因为他是将定国公府与皇室绑在一起的那根最后的纽带。 有砚儿在,天子便不会对沈家赶尽杀绝。 可若砚儿出了事,那么定国公府便彻底失去了这道护身符。 所以砚儿必须活着、必须平安。 不仅仅是因为谢明姝的遗愿,更因为他是定国公府的命脉。 定国公沈铮坐回了太师椅上,他的脊背微微弯了一些,已不复从前的挺拔。 他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冷峻的、比自己更清醒也更冷酷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去办吧。”他说。 沈修远抱拳,深深一揖。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他站在明正堂的台阶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了昔日映雪轩里那局未下完的棋,黑白子交错,落到一半便停了。 “世子又让我三子。” 他闭了闭眼。 睁开时,眼底一片清寒。 第10章 让爵 第10章让爵 次日,天未大亮,定国公沈铮便入了宫。 含元殿。 殿内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弥漫在朱柱金顶之间,为这座威严肃穆的大殿增添了几分沉重的气氛。 景和帝萧衍端坐于御案之后,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面容清俊端方,眉宇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严。 今日,他穿着一袭玄色常服,头戴玉冠,腰悬白玉佩,通身上下不见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 沈铮走进殿中,行至丹墀之下,撩袍跪地,双手撑在冰凉的金砖上,郑重叩首。 “臣,沈铮,叩请圣安。” 景和帝抬了抬手:“国公免礼,赐座。” 沈铮却没有起身。 他跪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那方寸的金砖上。金砖打磨得极光滑,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臣今日面圣,有事奏禀。” “臣戎马半生,幸得先帝拔擢、陛下信重,执掌肃州军务二十余载。西北边陲万里河山,臣以半生心血守之,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顿了一顿,像是在积蓄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然,岁月不饶人。臣昔年征战沙场,身上落下了二十七处旧创,年轻时尚能强撑,近年来却愈发难以为继。每逢阴雨寒夜,关节筋骨便如附骨之疽,疼得辗转难安,有时连马都上不去。” “去岁冬天在肃州,臣夜巡边关,行至半途竟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幸而左右扶住了,不曾传出去,否则叫将士们看见了,军心必然动摇。”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些,像是在承认一件令他羞惭的事。 一个半辈子不曾向任何人示弱的将军,此刻在天子面前承认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臣恐精力不济,贻误军机,愧对陛下隆恩,更负边关将士以性命相托之重。”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沉静。 “臣斗胆,奏请陛下允臣卸去肃州都督之职,留京安心静养。” 这句话落地,殿中一片寂然。 连侍立两侧的内侍们都微微屏住了呼吸。 定国公主动交权,这是任何人都没有料到的事。 沈铮的目光越过御座上年轻的帝王,越过殿中的朱柱与金饰,最终落在了殿门之外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琉璃瓦上。 晨光灿烂,将整座宫阙照得辉煌壮丽。 他仿佛透过那片金色的光,看到了遥远的边城。 看到了肃州城墙的日落,看到了大漠黄沙中猎猎飘扬的军旗,看到了篝火旁将士们围坐烤馕饼。 那些东西,从今往后,便与他无关了。 “臣膝下长子沈修远,”他继续道,“虽年少,然自幼随臣习武,熟读兵书,弓马娴熟。三年前西胡犯境之役,他领兵出战,临危不惧,调度有方,西胡溃退千里。此役之后,军中上下对其心悦诚服。” 他深吸一口气。 “臣愿将定国公爵位让予犬子修远,并举荐其接任肃州都督,总揽西北军政。恳请陛下圣裁,允其承继父志,为国戍边!” 说完,他再度伏身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御座之上,景和帝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一下,一下,节奏极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在想。 沈铮的旧伤究竟有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他心知肚明。 沈修远的才能,他也一清二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让爵(第2/2页) 可他也清楚,沈铮今日这一跪,不仅仅是因伤请退那么简单。 这是定国公府的投名状。 经历了谢明姝之死,定国公府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朝堂上对沈家的猜忌达到了顶点,军中的暗流被揭开了一角。在这个节骨眼上,沈铮主动交出兵权,这是在向天子表忠心,也是在自保。 沈修远接手之后,便有了名正言顺地清洗军中异己的理由。那些与旧势力勾连的郑参将、孙副将之流,在新任国公面前便失去了倚仗。 老狐狸。 景和帝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这一手棋,退中有进,让中有争。看似是沈家低了头,实则是将一盘已经濒临危险的死棋,硬生生走出了一条活路。 良久,景和帝缓缓开口。 “定国公劳苦功高,朕心实悯。”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天子特有的雍容与笃定,“卿所请……允了。” 沈铮伏在地上,身体微微一震。 虽然他来之前便已猜到天子会准,可真正听到那两个字从御座上传下来时,他的心中仍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从今往后,他便不再是定国公了。 不再是手握十万兵马、镇守西北的沈大将军了。 “谢陛下隆恩。”他磕了最后一个头,缓缓起身。 圣旨下达得极快。 昨日定国公才入宫面圣,今日圣旨便已拟好、用印、颁布。内侍监派出了传旨太监,乘快马赶赴定国公府。 当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被内侍高声宣读于定国公府明正堂中时,满府上下齐齐跪在庭院之中,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公沈铮,忠勤体国,戍边二十余载,功勋卓著。朕心轸念,允其致仕颐养,赐良田百顷,以彰殊荣。” “世子沈修远,忠勇克绍,才堪大任。着即承袭定国公爵位,并继任肃州都督,总揽西北军政。望其恪尽职守,不负朕望。钦此!” 传旨太监的声音尖利嘹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沈修远跪在最前面,双手高举过顶,稳稳接住了那卷圣旨。 “臣,沈修远,领旨谢恩!” 从今往后,他便是新的定国公了。不再是世子,不再是少年将军,而是沈家的掌门人,西北军的主帅,十万铁骑的统帅。 他缓缓起身,目光越过传旨的内侍,落在了身侧的父亲身上。 沈铮跪在他左边,此刻也正缓缓站起来。 他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沈修远本能地伸出手去扶,却被沈铮轻轻推开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他一手带大、亲自教导武艺兵法、在战场上看着他从一个毛头小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的儿子,如今接过了他守了半辈子的担子。 沈铮的眉宇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像是扛了千斤重担的纤夫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将绳索从肩上卸了下来。 “父亲……”沈修远喉头微哽,想说些什么。 沈铮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只手粗糙、宽大、布满老茧与伤疤,此刻拍在儿子肩上,力道却极轻。 “路,给你铺平了。” 沈修远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 然后低头,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收入怀中。 第11章 不该放手 第11章不该放手 次日,蓬莱殿。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蓬莱殿是景和帝平日休憩理政之所,不比含元殿的恢弘庄严,此处更为疏朗清雅,殿中陈设简洁,几案上常年摆着一副棋盘、几卷书册,墙上挂着一幅先帝御笔。 炉香沉沉,弈盘未终。 景和帝与靖王萧衡对坐于棋枰两侧。 这是兄弟二人多年来的习惯。 每逢萧衡入宫,若无要事,景和帝便会留他在蓬莱殿中手谈一局。 他们的棋风截然不同,景和帝落子稳健,步步为营,从不冒进;萧衡则锋芒毕露,好弄险招,常在看似绝境之处杀出一条血路来。 两人的棋力其实不相上下,可每回下到最后,景和帝总会略胜半子,不是因为他棋高一着,而是因为萧衡在关键时刻总会收手。 他让着兄长,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今日这一局已下了大半,黑白子犬牙交错,形势胶着。 景和帝执白,正思量着一步落子,忽然手中棋子一顿,抬起眼来,望向对面的弟弟。 萧衡长得像谢太后,眉目清朗,轮廓分明,鼻梁挺直。 可比起太后的温和端庄,他的五官中多了几分属于年轻男子的锐气与英挺。 今日他穿着一袭深紫色的蟒袍,袍上以金线绣着四爪蟒纹。 他正低头看着棋盘,指间夹着一枚黑子,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景和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将手中的白子放了下来。 “阿衡。” 萧衡抬眸。 景和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辞。 “朕当年给明姝赐婚,你可曾……怨过朕?” 萧衡的手顿了一顿。 指间那枚黑子几乎要滑落,他及时捏紧了它,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皇兄。 “皇兄为何忽然这样问?”萧衡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异样。 景和帝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无奈。 “猜的。”他说,“前两年母后曾为你的婚事费过不少心思,满京城的贵女名册翻了一遍又一遍,可每次母后提起谁家的姑娘,你都是那句话‘儿臣不急’。后来母后也就不再提了。”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 “母后不提了,朕心里就起了疑。你不急着娶妻,要么是真的不在意,要么是心中已有了人,只是那个人不能说。” 他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几分。 “还有你府中的梅树,朕上回去你王府时留意过,你院中种的是白梅,朕多少猜到了几分。” 景和帝的语气平静,“所以今日趁着这个机会,朕想问你一句实话。” 殿中沉默了许久。 炉中的龙涎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尽。棋盘上的黑白子静静对峙,谁也没有动。 萧衡垂下了眼帘,他低头看着棋盘,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格在他眼中渐渐模糊了,变成了另一些东西。 变成了少年时的读书声,变成了替他抄书时她蹙着眉的侧脸,变成了宫宴上她隔着珠帘偷偷望向某个人时他假装没有看见的那一眼。 “皇兄当年给她赐婚之时,并不知晓我的心意,我又何怨之有?” 景和帝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为何不说呢?”景和帝追问。 “阿衡,若你那时说出来,朕便不会给她指婚沈家。你是朕的亲弟弟,明姝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一直将她当作亲妹妹。在朕心中,国事固然重要,可家人……也同样重要。” 这话听起来很诚恳。 萧衡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黑子敲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分明,像是某种情绪不经意间泄露了一角。 他垂眸盯着棋盘,黑白子交错纠缠,如同他心中那些缠绕了多年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心事。 良久,他淡淡开口。 “她心中并没有我。” 景和元年的那场宫宴上,谢明姝坐在珠帘后面。 彼时的她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生在太傅府、长在太后膝下,骄矜而天真。 她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了武将席末座上那个年轻的、沉默的身影上。 而坐在她身旁的萧衡,将这一切看在了眼中。 所以当赐婚的旨意下来时,他没有开口。 因为她是欢喜的。 景和帝愣了一下,复又问道:“那如今,你可曾后悔?” 殿中一时无语,只余香烟袅袅。 半晌,萧衡道:“皇兄当年赐婚,她是欢喜的。只是,沈修远负了她。” 他语气平静,好像这些年所有苦痛、执念、心悸与失落,都已尘封在无人知晓的心湖深处。 景和帝闻言,低声叹了口气。 当年那桩赐婚,于国事而言是上策,只不过…… 他沉默了片刻,转了话题。 “这几日,你查得怎样了?” 萧衡的神色随之一敛。 “杜仲看过脉案。” 杜仲就是杜神医,他到达京城后,萧衡第一时间便命人将王太医留下的脉案送去给杜仲复核。 “确是‘虞美人’之毒,与王太医的判断一致。” 萧衡的声音冷静清晰,“只是线索断得太干净了,杜鹃被灭口,林管事咬舌自尽,吴氏不过是被人利用的蠢妇,这一切都是有备而来,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不该放手(第2/2页)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背后之人的目的,不仅仅是杀明姝。” 景和帝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们是想离间皇室与定国公府。” 萧衡的声音更低了,“用太后的亲侄女、陛下的嫡亲表妹之死,在天家与沈家之间打入一根楔子。只要这根楔子打得够深,沈家与皇室便再无信任可言。” “到那时,是陛下动手削权也好,是沈家铤而走险也罢,无论哪一种结局,对幕后之人都是有利的。” “朕也这般想。” 景和帝的神色沉了几分,伸手揉了揉眉心。 “沈修远昨日刚接了定国公之位,今早便上了折子,为沈砚请封世子,朕已经准了。” 萧衡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讥讽,却不全是恶意。 “他倒是比他父亲更明白事理。” “朕听母后提起,”景和帝缓声道,“沈修远打算将沈砚养在舅舅的太傅府中?” 萧衡颔首,语气温和了些许: “嗯,他与舅舅已有约定,砚儿六岁之前,留在京中,由舅舅照料教养。待年满六岁,便送往肃州,一半时间随沈修远在肃州,由沈修远亲自抚养教导,一半时间回京城,在舅舅身边读书。” 这个安排,是各方权衡之后的结果。 砚儿太小,不宜远行,且京城有谢太傅、有太后、有靖王看护,最为安全。 等到大一些了,便送到肃州去,他是定国公世子,将来要继承的是沈家的基业,总不能一辈子养在外祖家中。 “砚儿于舅舅而言,”萧衡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景和帝闻言默然。 他知道弟弟说的是什么。 谢太傅一生只有谢明姝这一个女儿。女儿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份锥心之痛可想而知。 如今砚儿留在太傅府中,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婴孩,便是谢太傅与女儿之间最后的纽带。 萧衡曾去太傅府看过砚儿,那孩子虽尚在襁褓之中,却出奇地安静。 不哭不闹,偶尔睁开眼睛,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打量着陌生的世界,目光中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刘嬷嬷抱着孩子让他看,他低头望去,那张小小的面孔上,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与谢明姝相似的轮廓。 走出蓬莱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从天边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幽光之中。 萧衡缓步沿着宫墙往外走,脚下是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年。 自少年时便在这帝宫之间行走,每一块石板他都踩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宫门口。 可今夜,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忽然变得很长。 每踏一步,都好像踩在回忆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也是这样的暮色,也是这条路。 那时他还小,下了学从文华殿出来,天已经黑了,宫灯还没亮起来,路上黑漆漆的。 他一个人走着,忽然有人从后面跑上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阿衡,等等我。” 他回头,看见她提着裙角站在他身后,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一双杏眸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你跑什么?”他皱了皱眉。 “我怕你一个人走这条路害怕。”她理所当然地说。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怕什么?”他不服气。 “那我怕。”她笑嘻嘻地拉着他的袖子,“你陪我走嘛。” 他嘴上嫌她烦,心里却偷偷高兴。 两个人便肩并肩地沿着宫墙走,一路走一路说话。 她说今天夫子教的那首诗好难,他说他把夫子的砚台藏起来了明天肯定要挨罚。她笑得弯了腰,他也跟着笑。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一段路。 如今,灯还是那些灯,路还是那条路。 只是身边再没有人拉着他的袖子了。 夜风掠过耳畔,从朱红宫墙的阴影里穿过,卷起几许幽凉,像一声无声的诘问。 后悔么? 方才在皇兄面前,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可此刻,一个人走在这条空荡荡的长路上,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了实话。 当然后悔。 怎么可能不后悔。 自她出嫁那日起,他便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入宫给母后请安,他会事先遣人打听她的行程,然后故意错开时间。 逢年过节的宫宴上,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隔着满堂的觥筹交错看她一眼,只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怕自己看得太久,会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色。 她嫁了人了,他没有资格再用那样的目光去看她。 所以他退得很远,远到她大约以为,表弟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黏人了。 可他府中的院子里种满了白梅。 和她院子里一模一样的白梅。 如今,梅花明年还会开。 可她不在了。 他停下了脚步。 站在宫墙的阴影里,仰头望向头顶的天空。夜色如墨,星子寥落,一弯残月挂在宫殿的飞檐之上,清冷如霜。 如果早知她嫁入定国公府,竟落得如此结局…… 他当年就不该放手。 第12章 报仇(上) 第12章报仇(上) 靖王府坐落在宣仁坊北侧,朱门铜钉,门楣上悬着御笔亲书的“靖王府”三个大字,金漆虽经风雨,仍熠熠生辉。 府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麒麟石雕,雕工精绝,凛然生威。 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帷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沈修远从车中走了下来。 他今日穿得很素,一袭石青色的窄袖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条黑色革带,未佩刀剑,未戴冠帽,只用一根乌木簪将头发束在脑后。 若非那通身沉稳凌厉的气度,乍一看倒像是哪家的清客幕僚,而非刚刚承袭爵位的定国公。 马车刚停稳,王府长史崔远便已迎了上来。 崔远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狭长的眼睛精光内敛。 他自靖王开府建牙起便追随左右,大小事务无不经手。此人心思缜密、口风极紧。 “国公爷。”崔远揖了一礼,“王爷进宫了,尚未回府。小人已在花厅备了茶,国公爷请先入内稍候。” 沈修远点了点头,随崔远穿过前院中庭,往花厅走去。 靖王府的格局与寻常王府略有不同。 寻常王府讲究的是楼台亭阁、假山流水,极尽奢靡华美。 可靖王府中却看不到多少这般排场,庭院开阔疏朗,青砖铺地,植木不多,唯有几株老松和一片竹林,显得干净肃然。 更像是一座军营被改成了宅邸,而非一座王爷的享乐之所。 沈修远一路走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东墙边的一处小院。 院门半掩,里面隐约可见数株白梅。 虽已过了花期,但与映雪轩里的那一片白梅,几乎一模一样。 沈修远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面色如常,什么也没说。 可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他或许早该明白、却一直不愿去想的事。 大约半个时辰后,萧衡的马车驶入王府大门,车轮碾过门槛,辚辚声尚未止歇,崔远便已从照壁侧迎了上来。 “王爷。”崔远趋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定国公来了,在花厅候着。” 萧衡正掀帘下车,闻言动作一顿。 定国公。 他的步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靴底敲在青砖上的声响变得急促清脆,可走出不到七八步,他忽然停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崔远。 “是沈修远?” 崔远微微欠身:“正是刚刚承袭爵位的新任定国公。” 萧衡没有再说话。 他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去。 可这一回,他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 绕过抄手游廊,穿过一道垂花门,花厅便在眼前了。 沈修远闻声抬头,随即站了起来。 两个人在花厅中相对而立。 一个是刚承袭爵位的新任定国公,西北军主帅,三年前大破西胡于玉门关外,少年将军之名响彻朝野。 一个是当朝靖王,天子一母同胞的胞弟,明面上是闲散宗室,暗地里却执掌着大梁最隐秘、最锋利的一柄刀——督查司。 两人身份不同,立场不同。 在朝堂的棋盘上,他们本该是彼此制衡的两枚棋子。 “见过王爷,给王爷问安。”沈修远拱手一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萧衡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接过崔远递上的茶盏,饮了一口。 然后将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敢当国公大礼。”他抬眼看向沈修远,“敢问国公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沈修远在客位上坐了下来,目光坦然地迎上萧衡的审视。 “我知王爷也在查明姝中毒之事。”他开门见山,不绕弯子,“来之前,我已将手中查到的一切证据和线索整理成册,交给了崔长史,王爷尽可过目。” 萧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包括肃州西北军中的那两员大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报仇(上)(第2/2页) 这句话一出口,花厅中的气氛骤然一变。 沈修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只一瞬,便恢复了常态,他直视着萧衡的眼睛。 “果然瞒不过王爷的督查司。” 四目相对,彼此都心知肚明。 督查司是景和帝登基后设立的秘密衙门,名义上归天子直辖,实际的日常运作却由靖王萧衡一手掌控。 这个衙门没有官署、没有品级、没有编制,可它的触角遍布朝野内外,从京城的勋贵府邸到边关的军营哨所,从江南的盐商巨贾到西胡的王庭大帐,无处不在。 沈修远在肃州军中查出郑参将和孙副将的问题时,便已猜到督查司那边多半也掌握了同样的情报。 萧衡看了沈修远一眼,微微挑了挑眉。 “你打算怎么处置?” “回肃州后,先办一个,留一个。” 沈修远的话说得简短,可他立刻便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先办一个”是杀鸡儆猴,震慑军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留一个”是放长线。 “你想钓鱼。”萧衡说。 沈修远微微点头。 “想钓外面的鱼,还是……里面的?” 这个“里面”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外面的鱼是西胡人。 里面的鱼,是定国公府中那个至今仍未露面的幕后推手。那个安插了死士、布置了杜鹃、利用了吴姨娘、将“虞美人”送入京城的人。 “钓里面的鱼。”沈修远答得干脆。 萧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至于外面的……”沈修远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我此次前来,正是想请王爷帮一个忙。” 萧衡放下茶盏,“我能帮你什么忙?” “想借王爷在西胡王庭的暗探一用。” 督查司在西胡王庭安插暗探,这件事在朝中并不算秘密,至少在核心的几个人之间不算秘密。 可暗探之所以为暗探,便在于其身份绝对不可暴露。一旦暴露,不仅暗探性命不保,督查司在西胡经营多年的情报网也将毁于一旦。 沈修远张口便要借暗探,可见他要做的事,不是寻常的事。 “你想做什么?”萧衡的声音平静,可眼中已有了一层冷锐的光。 沈修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自然是……报仇。” “王爷,虞美人是西胡上一任国师亲手炼制的奇毒,此毒所需的冰蚕草只生长于西胡王庭以北的雪原之上,且须在特定的月份、特定的时辰采集,稍有差池便失其药性。便是在西胡国中,也不是寻常人等能得到的。” “这样的东西,千里迢迢送入大梁京城,穿过边关重重哨卡,精准地出现在了定国公府的后厨之中,王爷以为,这需要多大的手笔?多深的谋划?” 萧衡:“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沈修远:“西胡国中,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主和派以丞相耶律楚为首,主张与大梁通商互市,休养生息;主战派则以大将军宇文赫为首,此人手握西胡王庭禁军与北境精骑,野心勃勃,一直主张趁大梁内部不稳之机再度举兵南侵。” 沈修远的目光冷了下来。 “三年前那场战事,西胡大败。宇文赫的主力被我在玉门关外打得溃不成军,他本人虽侥幸逃脱,却在西胡朝中威信大跌,主和派趁势崛起,压了他一头。这几年他一直在蛰伏、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而要让这个时机出现,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大梁皇室与定国公府反目成仇。皇室与边将决裂,朝堂动荡,边防空虚,这才是他出兵的最佳时机。” “所以他把虞美人送进了京城,用明姝之死,在天家和定国公府之间楔入一根钉子。” “王爷,我虽还没有查清他究竟是通过何种渠道将毒药送入京城、又是如何与军中那些人接上线的,但这多半是他或其幕僚的手笔。这笔账算在他头上,他不冤。” 第13章 报仇(下) 第13章报仇(下) 萧衡听完,沉默了片刻。 宇文赫确实是最大的嫌疑人,甚至不是嫌疑,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你想杀他?”萧衡问。 “没错。”沈修远答。 萧衡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的人在西胡王庭潜伏多年,过去也不是没有对宇文赫出过手。” “但是没有一次成功过,此人身边常年有百名精锐亲卫随护,出入皆有甲士开道,食物有专人试毒,便是我手下最好的死士,靠近他十步以内都做不到。” 他转过身来,目光审视着沈修远。 “就算我把暗探的联络线交给你,你的人就能保证得手?” 沈修远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不是我的人。” “是我。” 花厅中陡然安静了下来。 萧衡直直地望着沈修远,他直接站起来,“你要亲自去西胡?” 当朝定国公亲身犯险、深入敌国王庭刺杀大将,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近乎疯狂。 他是大梁西北军的主帅,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肃州军群龙无首,定国公府便真的完了。 可萧衡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便明白了。 他要亲手杀了那个害死明姝的人。 亲手。 他在心中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 一国边帅深入敌国行刺,无论成败都可能引发两国之间不可收拾的后果。 可他不也在谋划这件事吗? “王爷放心,”沈修远看出了他的犹豫,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但又带着几分狂意的笑。 “我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去西胡的王庭。”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怎么,王爷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萧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曾经嫁给了这个人,萧衡曾无数次在心中审判过沈修远,可此刻,他忽然生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感受。 他收回了目光。 “我让人跟你一起去,到了西胡境内,我的人负责联络暗探、安排接应、规划撤退路线,你只管办你的事。” 沈修远微微颔首:“多谢王爷。” “只是……”萧衡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沈修远脸上,“国公爷,你可要想好了,万一刺杀失败……”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一个大梁的定国公死在了西胡王庭,若身份暴露,便是两国开战的导火索。 沈修远接过了这个话头。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到时候,辛苦王爷的人帮我收尸,不要忘了把我的脸也给毁了。” 毁容、销毁身份,让任何人都无法辨认出那具尸体是大梁的定国公。 即便死了,也不能让这件事牵连到大梁、牵连到定国公府。 萧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他说,“你放心。” 沈修远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萧衡拱手一揖。 “那在下告辞,不打扰王爷了。” 他转身,迈步向花厅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前时,他忽然停住了。 背对着萧衡,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回过头来,“如果万一……还请王爷多照顾一下犬子。” “砚儿是我外甥,我自会照顾好他,”萧衡顿了一下,“至于你另一个儿子……” 沈修远没有等他说完,就大步迈出了花厅的门槛。 脚步声在回廊中回荡了片刻,渐行渐远,萧衡站在花厅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景和七年六月,西胡王庭。 王庭位于大漠以北的伊吾河畔,是西胡国的心脏所在。 河水自雪山奔涌而下,将这片荒凉的大地劈开了一道深深的绿色裂痕。 沿河两岸,毡帐如云、牛羊遍野,金顶的王宫在烈日下闪着刺目的光。 大将军宇文赫的府邸紧邻王宫西侧,占地极广,高墙深院,戒备森严。府中常年驻着百名亲卫精锐,个个是万里挑一的好手。 宇文赫本人更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武艺高绝,等闲之辈近不了他三丈之内。 六月十七,黄昏。 宇文赫在王庭东市的“长风楼”设宴,这是他近日来少有的一次外出饮宴,耶律楚才在朝中步步紧逼,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心中郁闷,便邀了几个心腹将领出来喝酒解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报仇(下)(第2/2页) 长风楼是王庭最大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据说是仿照大梁京城的酒楼样式建造的。 楼中常年有歌伎弹唱胡乐,又有从中原贩运来的美酒佳酿,是王庭贵族们最爱光顾之处。 宇文赫包下了三楼的整个雅间,亲卫在楼梯口设了两道岗,楼下又有数十名甲士环伺。 近日,长风楼中新来了一个弹琵琶的乐师。 那人身材高瘦,面容平平无奇,穿着西胡乐师惯穿的赭色长袍,怀抱一把旧琵琶,低眉顺眼地坐在二楼角落里。 掌柜说是三日前从南边来的,弹得一手好琵琶,尤其擅长大梁的曲调。 没有人在意他。 酒过三巡,宇文赫喝得兴起,命人唤乐师上楼弹一曲助兴。 那乐师低着头上了三楼,亲卫搜了他的身,琵琶里没有暗器,衣袍下没有利刃,看起来干干净净。 他在雅间的屏风后面坐下来,调了调弦,开始弹奏。 弹的是一首大梁的旧曲。曲调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宇文赫虽是武将,却颇通音律,听了几句,不禁微微点头。 一曲终了,满座喝彩。 宇文赫大笑,命人赏银,又道:“再弹一曲!” 乐师低声应了。 他调了调弦,换了一个指法。指尖在弦上一拨…… 铮! 那一声极其突兀,不是琵琶该有的声响,太尖锐、太凛冽,像是金铁交鸣。 雅间中的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见那乐师的右手已从琵琶的共鸣箱中抽出了一柄极短极薄的匕首。 刀身窄如柳叶,薄如蝉翼,黝黑的刀锋上没有一丝光亮。 这柄匕首藏在琵琶的腹腔之中,被特制的暗格包裹着,与琵琶的木质结构浑然一体,搜身的亲卫根本没有发现。 从抽刀到出手,不过一息。 那一息之间,乐师的身形暴起,他的步法极快,快到在座的几名心腹将领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墨色的影子便已掠过了屏风、掠过了两名离得最近的亲卫。 第一名亲卫的脖颈上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倒了下去。 第二名亲卫的刀才出鞘一半,手腕便被一记凌厉的肘击震得骨裂,整个人被撞飞出去,撞翻了一架屏风。 宇文赫毕竟是沙场宿将,他的反应比常人快得多,在刺客暴起的一瞬间,他便已掀翻了面前的食案,右手探向腰间的弯刀。 可他慢了半拍。 那柄柳叶匕首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道与速度,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刀入三分,拔出,血溅了乐师一脸。 宇文赫的双目圆睁,他的手还按在弯刀的刀柄上,姿势是拔刀的姿势,可那把刀再也不会出鞘了。 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声,像是想说什么,可除了血沫之外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 从第一声琵琶弦响到宇文赫倒地,前后不过三息。 雅间中一片混乱,亲卫们如梦初醒般扑了上来,刀光剑影,怒吼声震耳欲聋。 可那个乐师……那个刺客……已经不在了。 他从窗口翻了出去,落在了对面巷道的屋顶上。 瓦片碎裂的声响在夜色中炸开,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在屋脊上飞奔的脚步声,融入王庭浩瀚的夜色之中。 等亲卫们冲下楼时,外面只有满街的惊呼声和四散奔逃的行人。 刺客已经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宇文赫死了。 西胡大将军,主战派的领袖,三年前在玉门关外与大梁鏖战的宿敌。 死在了王庭的一座酒楼里,死于一个无名刺客之手,死得干脆利落,毫无还手之力。 西胡王震怒,当即下令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捕刺客。搜了三日三夜,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那个刺客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任何踪迹。 后来有人说,行刺当夜,王庭南门有一个赶骆驼的商人悄然离城,混入了沙漠中的商队。可等到追兵赶到时,茫茫大漠中早已不见了任何人影。 第14章 杜神医 第14章杜神医 扬州,秦府。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细雨初歇,天光乍开。 薄薄的日头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来,将满院的湿润照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青瓦白墙之上,水珠尚未干透,顺着瓦当缓缓滚落。 风从南面来,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穿过院中的竹林时,便沾染上了一层清冽的竹香。 竹林是秦府后院中最惹人注目的所在,约莫二三十竿翠竹,不算茂密,却胜在疏朗有致。 风过之处,竹叶相击,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拨弄一把古琴,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秦知微来到秦府已有半旬。 说“来到”也不确切,这具身体本就是秦家的。 那个原本住在这副皮囊里的小女孩,秦执与清河郡主的幼女,在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中没能撑过去,魂魄消散了。 而一个来自京城定国公府的、已经死去的女人的灵魂,借着那最后一线魂息,阴差阳错地住了进来。 她的气色较前几日好了些,杜神医留下的方子极为对症,加之清河郡主日夜不离地照料,汤药、膳食、起居,无一不妥帖周全。 那张小小的面孔上,蜡黄的底色褪去了几分,泛出了一层浅浅的暖意,虽仍瘦削得厉害,却不再是初醒时那副骇人的病容了。 只是身子骨还弱着,清河郡主不许她下床,她便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每日里,她最爱做的一件事,便是吩咐丫鬟将窗子打开。 说是要透风,其实是要看那片竹林。 翠竹葱郁,竹影横斜,是她在京城府邸中从未见过的江南景致。 她坐在窗边软榻上,抱着手炉,望着天光一寸寸晕染开去,偶尔也会出神。 她记挂着京城,记挂着年幼的儿子和素来严厉却温厚的父亲。 只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小胳膊小腿儿,便只能苦笑。是啊,她如今不过八岁。 思及此,她眸中浮起一丝怅然。 秦知微缓缓闭了闭眼,又睁开,老天既将她从黄泉路口拉了回来,她自是不能让这场重生轻易蹉跎。 醒来的这几日,宛如走马灯回旋,她将自己的上一世在脑海中快速掠过。 她出身名门,生于权贵之家,长于宫墙之内,自幼秉承闺训,言行谨慎,心思内敛。 父亲曾与她讲过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萧衡也曾描绘过岭南风光的绮丽,沈修远也曾提起大漠孤烟的苍凉之景……可那些地方,于她而言,皆是纸上风景,梦里远山。 她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原以为这样便可平安度过一生,哪知命运反复无常,竟如此短暂仓促。 而如今,她又活了一遭。 这份重来,不可辜负。 她想活得不同些,不是说她要抛下前世的一切,那些仇、那些恨、那些未了之事,她一件也不会忘。 可她也想,真正地去看一看这广袤的天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杜神医(第2/2页) 前世的她像一只养在金笼中的鸟,笼子精美,食水充足,可她从未展开过翅膀。 她不知道自己飞不飞得起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远,不知道活着除了循规蹈矩地呼吸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意义。 这一世,她想找到那个意义。 秦知微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榻边小几上搁着的一只青瓷药碗上。碗中的汤药已经凉透了,深褐色的药汁在碗底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渍。 药。 她的思绪被这个字牵引着,一个名字浮上了心头。 杜仲。 杜神医杜仲。 前世在她弥留之际匆匆赶来、却终究没能赶到京城的杜神医。今世在她这具小小的身体命悬一线时,妙手回春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杜神医。 杜仲原名杜子衡,出身杏林世家,祖上三代皆是悬壶济世的名医。他年轻时便展露出过人的医术天赋,二十岁出头便入了太医院。 谢明姝幼时曾有一次凶险至极的高热,那年她不过五岁,尚在宫中由太后教养。 不知是感了时疫还是受了风寒,一夜之间便烧了起来,来势凶猛,太医院连用了三帖退热的方子都压不住。 到了第三日,她已昏迷不醒,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太后急得亲自守在塌前,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束手无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下重药,孩子太小了,用药稍有差池便可能要了命。 是杜仲站了出来,他力排众议,提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方案,以寒凉之药强行压制热毒,同时以针灸辅之,刺激心脉与肺经,逼迫身体自行抗邪。 这个方子在老太医们看来无异于赌命,寒凉药性过猛,五岁的孩子脏腑娇嫩,稍有不慎便是雪上加霜。 可杜仲据理力争,言辞恳切,最后是太后拍了板,“试罢,再拖下去,这孩子也是没了。” 杜仲亲手煎药,亲自施针,天亮时,谢明姝的高热退了。 可惜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数年后,杜仲在宫中为先帝宠妃丽妃诊病。丽妃素有暗疾,却讳疾忌医,杜仲如实禀报了病情,触怒了丽妃。 丽妃在先帝面前搬弄是非,说杜仲“出言不逊、冒犯贵体”,先帝一怒之下,将杜仲下了狱。 谢明姝跟萧衡分别在太后和先帝面前为他求情,才保住他一命。 最终杜仲虽保住了命,却也在太医院待不下去了。他心灰意冷之下,辞了官,离了京,远赴江南。 后来萧衡偶尔提起,说杜仲在金陵城南的明德巷中开了一间医馆,收徒授艺,悬壶济世。 数年之间,他的医术更上了一层楼,尤其在疑难杂症与各类毒理之上造诣精深,渐渐在江南一带闯出了名声,被人尊称为“杜神医”。 而她如今,不正好就在江南吗? 第15章 哥哥 第15章哥哥 秦知微垂下眼眸,指尖摩挲着被褥上浅绣的荷花纹样,脑海中却已迅速运转。 若要查“虞美人”,她必须要有熟知药理之人相助。 杜仲,她需要他。 可光有杜仲还不够。 毒药从西胡流入大梁,必然经过了某条隐秘的通道。 边关虽有重兵把守,但商路是封不死的。 自古以来,便有无数走私商人沿着丝路往来于两国之间,贩运茶叶、丝绸、马匹、药材、乃至违禁之物。 她需要找到一个与西胡有生意往来的人,最好是做药材生意的,因为药材商人对各类药物的来源与流通最为了解。 不急,她需要细细思量一番。 她要的,从不是单纯的苟活。 “谢明姝。”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又念了一遍另一个名字。 “秦知微。” 一个是前世,一个是今生。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刚刚活过来。 从今以后,她就是秦知微了。 她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夹着少年特有的还没变声的清亮嗓音: “妹妹!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秦知微回过神来,循声望去。 槅扇门被人一把推开,推得有些急,门扇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吓得站在门边的碧桃差点把手中的针线簸箩扔出去。 “大公子!您能不能走路轻些……”碧桃的抱怨才开了个头,便被来人利落地忽略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大约十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长,像一棵正在拔节的春竹。 手臂和腿都显得格外修长,却还没完全长开,有些许少年人特有的不协调感。 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清河郡主的影子,只是神情远没有母亲那般端庄持重,反倒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活泼劲儿。 他便是秦知微的兄长,清河郡主与秦执的长子,秦知行。 此刻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像是怕它跑了似的,双手箍得紧紧的,整个人因为急奔而面色微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边一缕头发被风吹得翘了起来,狼狈中透着几分可爱的滑稽。 “妹妹!你快看!”他三步并两步冲到软榻前,将怀中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举到秦知微面前。 是一只狸猫。 毛色雪灰,间杂着几缕深褐色的虎斑纹,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它的皮毛上随意勾了几道。 身子小小的,约莫只比成人的拳头大些许,蜷在秦知行的掌心中,四只小爪子缩在肚子下面,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一双眼珠乌溜溜的,圆得像两颗黑曜石,正用一种又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环境。 “嗷呜——”小狸猫在秦知行掌心中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弱的叫唤。 秦知行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怎么样?它是不是很可爱?” 他眼巴巴地看向妹妹,神情讨好得有些刻意。 秦知微怔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细汗、笑容灿烂的少年,心中泛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她不认识他。 前世的谢明姝与秦家并无深交,她认识清河郡主,知道秦执,可对他们的儿女却全无印象。这个叫秦知行的少年,于她的记忆而言是一张完全空白的面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哥哥(第2/2页) 可这具身体认识他。 当他冲进来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一个本能的反应,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翘。 那是一种深植于骨血中的亲近感,来自这副皮囊原本的主人,来自一个妹妹对哥哥最本能的依赖。 秦知微眨了眨眼,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好奇:“这小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秦知行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 “街口那家卖鸟雀的摊子上买的!那摊子你知道的,就是咱们上回去买竹编蛐蛐笼子的那家……”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想起妹妹大病一场后似乎忘了不少事,便改口道, “就是城东三桥街上那个刘老头的摊子,他前几日不知从哪儿弄了一窝小狸猫来卖。我一早去的时候,只剩这一只了,掌柜的说它才三个月大,性子最乖,不咬人也不挠人。” 他将小狸猫举得更近了些,几乎怼到了秦知微的鼻子尖上。 小狸猫“嗷呜”了一声,伸出一只小爪子,软软地搭在了秦知微的手指上。 “妹妹喜欢吗?”秦知行问。 她望着眼前努力讨她欢心的少年,心底泛起一丝温暖。这副模样的哥哥,让她想起昔日幼时,在宫中,虽偶尔与她拌嘴却也总是护她周全的表弟萧衡。 秦知微轻轻一笑,唇角弯成了一道清柔的弧线,眼底那层沉甸甸的怅然被暂时推到了一旁。 “喜欢。”她说,声音温温软软的,“很喜欢。” 秦知行如释重负,嘿嘿笑了起来。 “妹妹喜欢就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狸猫放到了秦知微身旁的被褥上,小狸猫缩了缩身子,在柔软的锦被上嗅了嗅,似乎觉得这里比秦知行颠簸的怀中舒服得多,便安安分分地趴了下来,将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半眯了眼睛。 秦知微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耳朵。小狸猫的耳朵薄薄的、软软的、微微透着粉色,在她的触碰下抖了一下,然后便不动了。 秦知行在一旁看着,偷偷打量了妹妹一眼。 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怪异感。 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可妹妹发了那场大烧之后醒过来,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从前的妹妹,最爱闹腾。一言不合就哭得惊天动地,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围着她转,哄也哄不好。 动不动就跑到娘亲跟前告状,说他欺负她,其实十回有八回是她先惹的他,他不过还了一句嘴,她便哇的一声哭开了。 他原是对这个妹妹没什么好感的,甚至有时候会暗暗地想,要是没有这个爱哭鬼就好了。 可那日妹妹烧得不省人事,杜神医在屋里忙了一夜,爹娘守在床前寸步不离,他被撵到了门外。 他站在廊下,听着屋里嘈杂的声响,听着娘亲压抑的哭声,心里忽然慌得不行,他在门外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后来妹妹醒了,他松了一口气。 如今她病中初愈,身子虚弱,出不了门,整日窝在软榻上,日子虽清静,却也枯燥得很。 秦知行便一天三趟地往街上跑,寻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回来献宝。 第16章 学医 第16章学医 秦知微低头看着这团毛球,忽然轻轻笑了。 “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她抬起头来,望向坐在榻边矮凳上的秦知行,嘴角弯了弯,语声柔柔的,“叫‘元宝’可好?” “元宝?”秦知行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脸上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这名字也太俗气了吧,好歹也是我花了二十文钱买来的,你给它取个‘元宝’,跟隔壁杂货铺掌柜家养的那条土狗一个名字……” “招财进宝,听着就吉利。”秦知微打断了他。 她抬眼看他,眸光清亮,嘴角含着一丝得意,“而且,你看它圆滚滚的,肚子鼓鼓的,不就像个小元宝吗?” 小狸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 那肚皮上的毛是浅灰色的,比背上的颜色淡了一层,细密柔软,的确像一小块圆润的银锭。 秦知行看了看小狸猫的肚子,又看了看妹妹笑意盈盈的模样,心头一暖,嘴上那点嫌弃便如同春雪遇了日头,化得干干净净。 “妹妹喜欢,那就叫‘元宝’吧。”他大手一挥,做出一副慷慨大度的样子。 秦知微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小狸猫的鼻尖。 元宝。 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滚了一遍,泛起一丝微涩的甜。 她曾经也养过一只猫,她在宫中长大的那些年,太后身边的宫人养了一窝狸猫。 某日她去慈宁宫请安,一只浑身雪灰色的小狸猫从花丛里窜了出来,一头撞在了她的裙角上,仰起脸“嗷呜”叫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她便蹲下来,将它捧在了掌心中。 那只猫也是圆滚滚的,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元宝。 后来她出阁嫁入定国公府,自然不能将宫中的猫带走,萧衡便将元宝抱去了靖王府,养在了自己府中。 秦知行见妹妹的笑容淡了几分,以为她是累了,便挪了挪矮凳,想站起来让她歇着。 可他屁股刚离开凳面,便听妹妹忽然开口了。 “哥哥。” “嗯?” “你可有,想过将来做什么吗?”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 秦知行怔了一下,随即将屁股又坐了回去。他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妹妹问的是不是认真的。 可妹妹的眼神是认真的。 那双因大病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清澈、沉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专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学医(第2/2页) 那目光让他莫名地紧张了一下,像是面对夫子考校功课时的那种紧张,只不过比那还多了几分郑重。 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答道: “自然是读书、考科举、入仕途。” “像父亲那样,替百姓谋事,为家族争光。” 他说的是真心话。 秦执虽出身卫国公府,却并非靠着祖荫做官的纨绔子弟。 他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入翰林院做编修,后来外放,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如今扬州知府的位子上。虽非显赫,却扎扎实实,在同龄人中已算得上出类拔萃。 秦知行打小便崇拜父亲,在他眼中,父亲虽不像祖父卫国公那般威风赫赫,却自有一种温和坚定的力量。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哥哥这愿望很朴实。”秦知微听完,掩唇一笑。 读书、考功名、做官、为百姓做事,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读书人的理想,说出来或许不够惊天动地,却是最实在、最踏实的一条路。 “那妹妹你呢?”他反问。 秦知微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元宝,眼神微动,她抬起头来,望着窗外那片竹林,说: “这次病好了,我想学医。” 秦知行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他看着妹妹,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医?” “嗯。”秦知微点了点头,目光清亮笃定,“我想拜杜神医为师,学医理、药理。” “还想做生意。”她继续道,嘴角微微弯起,“赚很多很多的钱。” 秦知行的嘴巴张开了。 “如果可以,”她的目光越过窗外的竹林,越过那片被暮春阳光照得透亮的青瓦屋脊,“我还想去关外走走,去看看大漠黄沙,去看不一样的天地。” 秦知行怔怔地望着她。 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裹在薄被里、瘦得脱了形、怀里抱着一只小狸猫的妹妹。 “怎么?”秦知微看见他发呆的模样,笑了。 “吓到你了?” “不是……”秦知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想了想,觉得也不全对,又改口道,“也不能说不是……” 他最终没能理清自己的想法,索性放弃了措辞上的纠结,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只是没想到,你竟有这么多想法。” 秦知微微微偏了偏头,“也许是这回走了一遭鬼门关,忽然想明白了许多。” 第17章 京中来信 第17章京中来信 秦府东院,暮色渐浓。 东院是秦执与清河郡主萧氏的居所,院中布置得雅致素净,不同于正院待客的端庄大方,这里更多了几分日常起居的温馨随意。 廊下挂着一盏素纱灯笼,暖黄的光映在白墙上,院中有一株老桂花树,此时虽不是花期,枝叶却极茂盛,浓荫如盖,将半个院子都罩在了影中。 屋内,檀香袅袅,帘幕低垂,秦执与萧氏对坐在花梨木的方桌两侧,桌上摆着两只青花茶盏,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桂花糕,那是萧氏爱吃的。 可今日那碟桂花糕一片也不曾动过。 萧氏的面容憔悴了不少,这些日子照料女儿,她衣不解带、夜不能寐,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庞上多了几分疲色,眼下泛着青影。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褙子,乌发挽成松松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玉兰花头的银簪子。 此刻她端着茶盏,却不曾饮,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蹙眉低声道: “我今日差人去金陵寻杜神医,想请他过来给微儿复诊。” 秦执抬眼看了她一眼。 “可哪知杜神医不在金陵。”萧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秦执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杜神医多半是去京城了。”他将茶盏搁下,声音低了几分,“你可还记得,之前他在咱们府中替微儿看诊时,忽然来了个人递信?说是‘京中急报’?他看了信便匆匆走了。” 萧氏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日杜神医的脸色变化之快,至今令她印象深刻。 “我当时便觉得蹊跷,”萧氏沉吟道,“什么样的急事,能让杜神医那般急切?” 秦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中的茶盏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夫人,我今晨刚收到兄长来信。” 他说的“兄长”,是卫国公府的长兄秦振,如今的卫国公世子,在京城任职。 兄弟二人虽分隔两地,却一向通信频繁。 秦振人在京城,对朝中大小事务所知甚详,每隔旬日便会修书一封,将京中近况告知弟弟。 “信中提了一件事。”秦执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了只有夫妻二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 “定国公府的明安郡主……去了。” 萧氏的手指猛地一颤。 “明安郡主?”她微微失声,手中茶盏险些倾覆,幸而及时稳住了,可已有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了桌面上。 “她才二十出头,怎会……” 萧氏的声音里有震惊,有不解,她与谢明姝虽不曾有过深交,却也不算陌生。 萧氏出身成王府,自幼在宗室中长大,京城中的贵女们哪个不认得? 明安郡主谢明姝,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何等耀眼的人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京中来信(第2/2页) 她还记得数年前在京中一次宫宴上见过谢明姝,那时的明安郡主不过十五六岁,只着一袭淡粉色的宫装,站在太后身侧,眉目如画,气度从容。 那样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据说是妾室毒害主母。”秦执的声音更低了,眉头深锁。 “兄长信中说得不甚详细,只提了个大概,定国公府的一个妾室在郡主的膳食中下毒,郡主产后体弱,中毒极深,虽经太医院全力救治,终究……没能撑住。” 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唉,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萧氏何等聪慧,自然听出了丈夫话中的未尽之意。 一个定国公府家生的妾室,要毒害圣上的嫡亲表妹,这背后若没有更深的图谋,谁信? 可她此刻无暇去揣度朝堂上的风云诡谲,她的心思很快便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杜神医匆匆赶往京城……”她喃喃道,“莫非便是去救治明安郡主的?” 秦执微微点头:“时间对得上,靖王殿下与明安郡主素来亲厚,遣人来请杜神医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 “只是……按照兄长信中的时间来看,杜神医赶到京城时……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萧氏沉默了。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触,生死之事,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步。 微儿等到了杜神医,便活了过来。明安郡主没等到,便去了。 命运弄人,竟至于此。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将思绪从明安郡主身上收了回来,转到了自己近日的忧虑上。 “说起微儿……”她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帕子的流苏,“她自醒来后,比从前安静了许多,也乖巧了许多。” 秦执抬起了眼睛。 萧氏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中,声音轻轻的: “从前她哪里坐得住?整日上蹿下跳、叽叽喳喳的,一刻不闹便浑身不自在。可你看她如今,安安静静地窝在窗边,一待便是半日。有时候我去看她,她就那样靠在引枕上望着竹林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着丈夫,眼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忧色。 “我想着,”萧氏低低地说,“若杜神医在金陵,还是想请他再来看一看。” 秦执轻叹:“过些时日吧,等杜神医从京城回了江南,再请他过来看看。” 萧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头去,望向窗外。 暮色已深,最后一缕天光沉入了院墙之下,廊下的素纱灯笼已经亮了,暖黄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将窗棂上的花纹映在墙上,明灭不定。 而谁也不知,那个重新睁开眼睛的小姑娘,早已不是昨日那人了。 第18章 流年 第18章流年 景和十四年,春。 时光荏苒,眨眼间,竟已是七年。 七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棵幼苗长成亭亭的树,够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学会奔跑与言笑,也够一个借尸还魂的女人,在另一副皮囊中重新扎下根来。 江南入春,总是比京城来得早些。 京城的三月尚在料峭之中,杨柳才抽了新芽,枝条上嫩绿的叶片还裹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扬州这边却已是万紫千红,瘦西湖畔的桃花开得如霞似锦,运河两岸的垂柳拂水如丝,巷子里不知谁家的杏花探出了墙头。 神居山在扬州城西十五里,山不高,不过百余丈,却胜在草木丰茂、泉石清幽。山腰处有一片梨花林,每年春深时节便开得铺天盖地,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白云落在了山间。 梨花林尽头,竹篱茅舍,一条碎石小径蜿蜒而入,通向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 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三个字“笑忘川”。 前几年,因杜仲名声太盛,求医问药者踏破门槛,其中不乏权贵强留、威逼利诱,他怕重蹈覆辙。 为避锋芒,也为求一方清净钻研医道,他将扬州神居山上的居所题名“笑忘川”,决意收敛锋芒,寄情于授徒解惑。 此刻,笑忘川院中梨花正盛。花瓣被春风摇落,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落在晾晒草药的竹匾上,也落在院中那株最大的梨花树下、一个正倚着树干看书的少女身上。 秦知微靠在梨花树粗壮的树干上,一本翻开的《难经》搁在膝头,右手的食指夹在书页之间,可若凑近了看,便会发现她的目光并不在书上,而是落在了远处山峦起伏的天际线上。 微风拂过,几瓣梨花落在她的发顶与肩头。 七年的光阴,将一个瘦弱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七岁女童,养成了一个清丽秀雅的少女。 现下的秦知微,已到了及笈之年,身量已长了开来,身形纤细而不瘦弱,这几年的精心调养与习医练药的日子,让她的身体虽谈不上强健,却也有了几分柔韧的底子。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短襦长裙,襦衣窄袖,裙摆及地,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绦带,垂下两根长长的流苏,随风轻摆。 面容也已脱去了幼年时的稚气,轮廓渐渐分明起来。 鼻梁挺秀,眉如远山,唇若春樱,眉眼之间依稀有几分清河郡主的影子。 此刻,她腿上趴着一只狸猫,元宝长大了,当年不过拳头大小的毛团子,如今已是一只体态丰腴的成年狸猫。 毛色依旧是雪灰间杂深褐的虎斑纹,只是比幼时更加油亮顺滑。它趴在秦知微的膝上,四只爪子蜷在肚子下面,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院中静谧,秦知微翻着书页,目光却不在字上。 她在想事情。 七年间,她做了很多事。 八岁那年,她开口向父母提出要拜杜仲为师,这个请求在秦府上下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个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要去学医,在这个时代,女子学医虽非绝无仅有,却也远非寻常之举。 世人对女医的偏见根深蒂固,秦知微出身卫国公府,又是清河郡主的女儿,身份摆在那里,抛头露面去做大夫,传出去总不大好听。 秦执犹豫了很久,清河郡主倒是出人意料地爽快,她自女儿大病之后便对杜仲心怀感恩,又见微儿醒来后性情大变、对医药之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便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的安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流年(第2/2页) “她既有这份心,便让她试试,学些药理医术傍身也不是坏事。”萧氏这样对丈夫说。 秦执最终点了头。 杜仲起初答应收徒,未尝没有借助秦家之势在江南立足的考量。 杜仲虽是杏林圣手,可他毕竟是个辞官离京的人,在江南没有根基、没有靠山。 秦执当时是扬州知府,清河郡主更是宗室出身,有这层关系在,他在江南行医便少了许多掣肘。 然令他万万未曾料到的是,这世家娇养的小娘子竟然对制药之事尤为擅长。旁人眼里枯燥繁琐的药理,她却能在千种药材中辨味析性,如鱼得水,乐在其中。 此后,他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秦知微也没有辜负他,她最早做出来的是一味治疗外伤的“金创玉合膏”。 一经推出,便在扬州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是在武行、镖局与军中伤兵之间,口碑极佳,供不应求。 之后她又研制出了“玉容丹”,一味美容养颜的内服丸药,以数味温补气血的药材配伍而成,长期服用可改善肤色、淡化斑点。 这味药在扬州的富商太太与官眷之间风靡一时,甚至传到了临安、金陵一带,成了贵妇们争相求购的紧俏货。 杜仲看着自己这个小弟子鼓捣出来的东西,心中的感慨可想而知。 他在医道上浸淫了一辈子,钻研的是疑难杂症、救死扶伤的大道。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秦知微在制药与经营上的天赋,比他自己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丫头不仅会治病,还会赚钱,而且赚得极有章法。 秦知微十一岁那年,说服了母亲清河郡主萧氏出面,与杜仲联手在扬州城中开设了一间医馆,取名“济安堂”。 医馆的格局是秦知微一手规划的,一楼坐堂问诊,二楼制药存药,后院辟出一间宽敞的药房,专门用来研制与炮制各类成药。 坐堂的大夫是杜仲的弟子们轮流值班,制药的活则由秦知微亲自督办。 医馆既看病救人,也经营药材买卖。 看病的诊金定得不高,秦知微坚持“诊金平价,药材微利”的原则,不让穷人看不起病。 可她在另一头留了利润空间,那些她亲手研制的成药,诸如金创玉合膏、玉容丹之类,定价不菲,专卖给有钱人。 短短三年,济安堂便在扬州城中站稳了脚跟,口碑日隆。 到了景和十三年,秦知微又在临安与金陵各开了一间分馆,规模虽不大,却也是正经的连锁经营了。 杜仲对此啧啧称奇,他行医一辈子,从未想过开连锁医馆这种事。可秦知微做了,而且做得风生水起。 “你这丫头,”杜仲有一回夸奖她,“怕不是投错了胎,你若生作男子,怕是要去考状元做宰相的料。” 秦知微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需要做宰相,她需要的是钱、人脉、情报网络,以及一个名正言顺的能让她的触角伸向各地的平台。 济安堂便是这个平台。 药材生意的好处在于,它的供应链天然地连接着天南海北。从岭南的肉桂砂仁,到西北的枸杞当归,从东海的珍珠海马,到西域的藏红花与冰蚕草。 做药材生意的人,消息是最灵通的,门路是最广的,认识的人也是最杂的。 而她要查的“虞美人”,正是一味需要从西域流入大梁的药,或者说,毒。 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 第19章 笑忘川 第19章笑忘川 元宝在秦知微膝上翻了个身,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背,懒懒地“嗷”了一声。 秦知微低头弹了弹它的额头。 “元宝,又来捣乱。”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嗔意,却全无真正的责备。 元宝不以为忤,翻了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扒拉了两下,打了个哈欠,又沉沉睡去了。 正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步伐轻快有节奏,走得干脆利落。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从梨花树影中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藏蓝色的短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锦带,利落中不失几分女儿家的婉约。 身量中等偏高,体态匀称,面容端正,不算出众,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双眼睛,目光清亮,带着常年与人打交道磨炼出来的敏锐。 这是杜仲的大弟子,杜若。 杜若比秦知微大了十岁,是杜仲最早收的徒弟,也是如今济安堂扬州城内总馆的坐镇大掌柜。 她医术扎实、性格爽利、做事雷厉风行,是济安堂日常运营的顶梁柱。 她一进院子便看见了梨花树下那一人一猫的闲适画面,脸上便浮起了一个笑来。 “小师妹,你又在偷懒?”她扬声道,“这本《难经》,你看了多少遍了?” 秦知微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睫毛微敛,“温故而知新,师姐莫要讥笑我。” 杜若“嘁”了一声,走过来在她身旁的石墩上坐下来,顺手从竹匾里拈了一颗晒干的红枣扔进嘴里嚼着。 “你倒是悠闲。”她边嚼边说,含含糊糊的,“我在城里忙得脚不沾地,你在山上梨花树下看书逗猫,这差别也忒大了些。” 秦知微闻言抬起了眼睛,看向杜若。 她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杜若虽然嘴上在打趣,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容不如平日里那般畅快。 眉间有一丝淡淡的郁色,像是被什么事压着。 “师姐今日怎得空上山了?”秦知微合上了书,将元宝轻轻拨到一旁,元宝不满地“嗷”了一声,换了个位置继续睡。 秦知微正了正身子,目光在杜若脸上停了一瞬,“城内济安堂离得开你这位坐镇的大掌柜?” 平日里杜若在城中济安堂忙碌,白天极少有空上山来笑忘川,除非是遇到了她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杜若脸上的笑意果然敛了敛,她嚼完了嘴里的红枣,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眉间染上了一丝忧色。 “是盐商李家的公子。”她说,“病症有些蹊跷。” 秦知微的神色立刻变了。 “哪里蹊跷?” 杜若正色道:“最初去看诊是我亲自去的,李家大公子,二十三岁,体格壮健,平素少有病痛。这回是三日前偶感风寒,头疼鼻塞、周身酸软,都是寻常症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笑忘川(第2/2页) “我把了脉,确是风寒入侵,没什么特别的,便开了一帖疏风散寒的方子,嘱咐他好生歇着,忌口忌风,三五日便可痊愈。”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 “头两日确实是见好了,热退了,李家上下都松了口气,可谁知昨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突然高热不退,浑身关节疼得碰都碰不得。尤其是手指、膝盖与脚踝,肿得发亮,稍一触碰便痛得嚎叫。他家里人吓坏了,连夜赶到济安堂,哭求着无论如何请师父去瞧一眼。” 秦知微听到这里,眉心微微蹙起。 风寒入侵后突发关节肿痛、高热不退,这个症状组合确实蹊跷。 寻常的风寒不会导致如此剧烈的关节痛,除非…… 她脑中飞速转过了几种可能,却没有急着说出口。 “脉象呢?”她问,“你重新把过脉没有?” “把了。”杜若答道,“脉象与三日前截然不同,浮数而滑,重按涩滞。不像风寒,倒像是……”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倒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作怪,可我翻来覆去地想,实在想不出是什么。” 秦知微没有再问,她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山峦之间的一抹云影上。 这几年师父杜仲嘴上说是避世隐居,在神居山上题了“笑忘川”三个字,摆出一副世间纷扰皆与我无关的高人姿态。实则呢,他那颗热心肠,比谁的都烫。 半年前听说哪处深山野岭冒出了一株罕见的“七叶一枝花”,他老人家二话不说,背上药箱便往山里钻。 六十好几的人了,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把跟在后面的几个年轻弟子累得直喘粗气。回来时满身泥浆,草鞋都磨穿了一只,却满面红光地捧着那株药材,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逢人便要展示一番。 比如三个月前,有个外地来的老妇人辗转打听到了笑忘川,上山求医。她那病极为棘手,体内寒热错杂、虚实夹杂,之前看过七八个大夫都束手无策。 杜仲听了她的叙述,嘴上抱怨了好几句“大清早扰人清梦”,可脚步却比谁都快地走到了诊桌前坐下来,一搭上脉便再也挪不动了。 那天他足足诊了一个时辰,开方时笔走龙蛇、精神抖擞,那股子劲头比对着满堂弟子讲课时还要足。 所以“笑忘川”这个名字,怕是师父给自己画的一张大饼。 笑是真笑,忘,从来不曾忘,川,也从来不曾真的渡过去。 秦知微嘴角微弯,收回思绪。 “师父若知晓了,必定会应允。”她说,语气笃定。 “我陪师姐过去找师父。”秦知微拍了拍裙上沾的花瓣,朝杜若一笑。 第20章 江篱 第20章江篱 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尚未变声的少年嗓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慌张: “秦师姐!不好了!江师姐又在煎药房点着锅啦!” 说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褐,袖口挽到了胳膊肘,脸上沾着一道灰痕,像是刚从某个烟熏火燎的地方逃出来。 他是杜仲最小的弟子,名叫白术。 杜若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又把锅点着了?”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语气中的无奈与恼怒各占一半,“这都第几回了?” 白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刚要开口,秦知微已经替他答了。 “今年是第五回。” 她站起身来,唇角抿着一丝笑意,朝杜若微微颔首。 “我过去看看,师姐你先去后院找师父,将李家公子的事禀了他,莫耽搁。” 杜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小师妹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着那个活祖宗了。 可她也知道,她自己去收拾那个活祖宗,只怕场面更不好收拾。 杜若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后院走去。 秦知微沿着梨花林间的碎石小径往煎药房走去。 尚未到门口,便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不算浓烈,却极具辨识度,是药材烧焦后特有的苦涩气味,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 寻常人闻了怕是要掩鼻,秦知微却条件反射般地嗅了嗅,在心中默默分辨:烧焦的底味是半夏,辛辣的那一缕是川乌…… 川乌? 她脚步微微一顿。 川乌是有毒的。 她加快了步伐,推开煎药房的门。 一股热浪夹着烟气扑面而来。 煎药房不大,靠墙一排红泥小炉,上面搁着大大小小的砂锅铜罐,架子上摆满了各色药材,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此刻其中一只砂锅的盖子被掀到了一旁,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浑浊的黑色泡沫,锅底明显已经烧糊了,一缕青烟正从锅沿袅袅升起。 而炉子前面,一名杏黄衣衫的少女正手忙脚乱地挥着一把蒲扇,朝砂锅猛扇,这举动不仅毫无用处,反而将那股烟气扇得四处弥漫,整间屋子烟雾缭绕,恍若仙境。 “我记得我明明放水了的呀,怎么还是糊了?” 她嘴里念念有词,语气中的困惑比懊恼还多。 “四师姐。”秦知微站在门口。 杏黄衣衫的少女猛地转过头来。 她叫江蓠,是杜仲座下排名第四的弟子。 与济安堂中其他弟子不同,江蓠入门学医的初衷便极为清新脱俗,别人是为了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她是因为小时候被毒蛇咬了一口、差点没了命,由此对各类毒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杜仲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了她。 江蓠其人,性子直率、心无城府,脑子里永远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说干就干,风风火火,从不考虑后果。 她对药理的理解极为独到,尤其在毒理一道上天赋异禀,辨毒、识毒、析毒,她的眼光甚至比杜仲的某些老弟子还要毒辣。 可她最大的问题在于手比脑子快:一个新想法冒出来,还没想清楚配比和火候,手上已经开始称药材了。 于是煎药房便成了她的实验场,而那些砂锅则成了她最大的受害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江篱(第2/2页) 今年已经是第五只了。 “四师姐,”秦知微走进煎药房,不慌不忙地将那只冒烟的砂锅从炉子上端了下来。 锅底已经烧得漆黑,里面的药汁凝成了一层焦炭,散发出刺鼻的苦味,“你又在研究什么新奇的药方?” “不是药,是毒。”江蓠一脸苦恼地回头,手中蒲扇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嘴上却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我想炼一种入水即化、三息麻骨的软筋散,你想啊,若是有人遇上歹人劫持,手边有一杯水就够了,往水里一搁,眨眼的工夫便化了,无色无味,对面喝下去连三息都撑不过,浑身筋骨酥软,动弹不得,多妙!” “结果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已经面目全非的砂锅,声音蔫了下来,“可能火候大了点。” “何止大了一点。” 秦知微将砂锅搁在一旁的石台上,低头检查了一下炉中的炭火,火势确实过旺,炉膛里的炭块烧得通红,热浪逼人,“你用的是什么炭?” “就是平常那种……” “这是石炭。”秦知微拈起一块尚未燃尽的黑色炭块,在手中掂了掂,“师姐,煎药用的是木炭,木炭火力温和、易于控制。石炭火力猛烈,用来煅制矿物药材尚可,拿来煎汤药……你这不是大了一点,是大了十倍。” 江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炉膛,再看了看秦知微手中的石炭块,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再从恍然大悟变成了微微的尴尬。 “……怪不得。”她挠了挠头,小声嘟囔。 她一把抓住秦知微的手,“我就知道来找你准没错!等我这回炼成了,第一个给你试……” “不必了。”秦知微面不改色地抽回了手,“师姐自己试便好。” 江蓠噎了一下,嘟着嘴道:“你等着瞧,等我成了,肯定给你个惊喜!” 秦知微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曾见识过太多“惊喜”了。 上回江蓠的惊喜是一包闻之即晕的迷烟,确实很灵验,可惜江蓠自己先闻了,在煎药房门口倒了半个时辰才被人发现。 “师姐,你可千万别哪天不声不响地就给我惊喜。”她语重心长地说,“提前知会一声,好歹让我先把解药备上。” 江蓠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大师姐从城里来了,去后院找师父了。”秦知微换了个话题,“你要跟我一起过去吗?” “我才不去!” 江蓠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听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的名字。 “她每次见了我都说我不务正业、整天鼓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迟早要把笑忘川炸了,说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秦知微忍不住笑了出来。 杜若与江蓠,一个是长姐如母的大师姐,行事端方、雷厉风行;一个是天马行空的四师姐,不拘小节、我行我素。 两人的性格几乎是南辕北辙,她们之间的日常相处,便如同一场永远分不出胜负的拉锯战,杜若说东,江蓠偏要往西;杜若要她守规矩,她偏要打破规矩。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可到了紧要关头,谁也不会真的撒手不管谁。 这份鸡飞狗跳的、吵吵嚷嚷的师门情谊,是秦知微前世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秦知微收回思绪,也不多劝江蓠,独自往后院走去。 第21章 京城开业 第21章京城开业 笑忘川的后院,是杜仲的药圃。 一方不大的院落中,被齐整的竹篱分成了十来畦药田。 田中种着各色药草,近处的几畦是应季的时令药材:茵陈蒿刚冒出嫩绿的新芽,紫苏的叶片在晨露中泛着微光,薄荷丛长得蓬蓬勃勃,散发出清凉的香气。 远处几畦则种着些更为珍稀的品种,石斛攀在一截枯木上,开出了一串淡黄色的小花。一株老何首乌盘踞在角落里,藤蔓缠绕如龙蛇。 杜仲蹲在靠东墙的一畦药田里,正在理一丛新长出来的茵陈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袖口挽到了肘弯处,膝盖上沾着泥土。腰间歪歪斜斜地系着一条布带,上面挂着一把小剪子和一个装药种的荷包。 整个人蹲在药田里,活脱脱一个老农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杜神医的仙风道骨。 杜若已经先到了,正站在药田边上,低声向杜仲汇报李家公子的病情。 杜仲一边听一边理药,偶尔插一句问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嗯”、“嗯”地应着,表情不大看得出什么。 秦知微走过来时,杜仲头也没抬,只招了招手。 “你来的正好,你三师兄来信了。” 他用沾满泥土的手指朝旁边的石桌上一指,石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一壶凉茶、一把修枝的剪子,以及一封压在一小捆新鲜茵陈草下面的信笺。 秦知微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走过去,将那捆茵陈草轻轻挪开,拿起了信笺。 信封上的字迹端正秀挺,笔力遒劲,是三师兄苏木的手书。 苏木是杜仲座下第三弟子,排行在杜若与另一位已出师行医的二师兄周恒之后。 他医术精湛,性情沉稳,是杜仲最放心的弟子之一。 去年,秦知微筹划在京城开设济安堂分馆时,便选定了苏木做京城分馆的坐堂主事。 京城水深,需要的不仅是好医术,更要有临变不惊的沉稳与八面玲珑的周全,苏木兼而有之。 秦知微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杜若见她拆信,偏过头来,眼中浮出几分好奇与笑意:“算算时日,京城那边的济安堂是不是开张了?” “是的。”秦知微一面看信一面答,嘴角微微弯起,“三师兄说,本月初六开张,也就是十日前。” 她的目光继续在信笺上流动,看到某处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哎,师兄还说,开张那日,外公去了,靖王殿下也到场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稳,语调寻常,就像在念一段普通的消息。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京城开业(第2/2页) 七年来,她一直在刻意收集一些来自京城的消息。 可她不能主动打听。 这两年随着济安堂生意越做越大,她在暗处、通过济安堂的商业网络,零星地收集着京城的消息 “靖王殿下?”杜若语调微扬,显然也被惊了一惊,“靖王殿下竟亲自去了?这面子可不小。” 一旁的杜仲终于从药田里直起了腰来。 他随手将手中那把茵陈草往药篓里一搁,擦了擦手上的泥,语气淡淡的,面上却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京城之地,藏龙卧虎,权贵环伺。无论是医馆还是药铺,没点背景撑着,门都开不了几日便要被人挤兑走。你外公成王殿下去捧场,估计是你母亲清河郡主亲自写信请去的。” 他顿了顿,瞥了秦知微和杜若一眼,自顾自地哼了一声,声音里的得意又浓了几分: “至于靖王殿下嘛……那可是我老人家厚着脸皮亲笔写的信。” 杜若忍不住轻笑出声:“师父的这张脸皮,倒也用得其所。” 杜仲瞪了她一眼,却也没有真恼。 他与靖王萧衡的渊源颇深,当年他在太医院蒙冤入狱,便是萧衡与谢明姝为他求情才保住了性命。 这份恩情他记着,后来他隐居江南,跟萧衡也不曾断了联系。 “哎呀,那这下好了!”杜若像是已在脑海中描绘出了济安堂京城分馆开张时的盛况,双掌一合,笑容明朗,“有成王殿下和靖王殿下两位王爷撑腰,咱们济安堂在京城的生意定能顺顺利利。” “未必就能一帆风顺。”杜仲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虽淡,却含着几分郑重。 他在京城生活了大半辈子,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靠山再硬也只管得了一时,能不能在京城站住脚,到头来还得看真本事。 “京中的医馆都是些百年老字号,坐堂名医也不少。同仁堂、保和堂、广济堂,哪一家不是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能不能立得住脚,还是得看你三师兄的真本事。” 秦知微垂下眸子,将信笺仔细折好。 “三师兄医术精湛,行事谨慎,”她轻声道,语气笃定从容,“京中那家济安堂,定能慢慢站稳脚跟。” 杜仲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有些发酸的膝盖,忽然叹了一口气。 “是啊……也不知道你二师兄在肃州那边怎么样了。” 秦知微听到肃州这两个字,低下了头。 院中清风微动,梨花悄然落下一瓣,落在她垂落的发梢上,如雪一点,清净端然。 第22章 温情 第22章温情 山间晚风渐凉,携着草木清气与远处溪涧的潺潺水声拂面而来。 日光将尽,林间已有虫鸣声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催促归人早些下山。 秦知微遂起身理了理衣袖,抱着元宝转身欲往山下走去。 正走到笑忘川门前那条青石小径上,便听得有人唤她: “妹妹,我来接你了。” 那声音清朗温润,如山泉过石,自在从容。 秦知微抬眼望去,只见兄长秦知行倚在门前那株老银杏下,夕照穿过层层叶隙洒落在他身上,碎金点点。 他一袭月白直裰,腰束青玉带,眉目疏朗,长身玉立,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之气。 秦知行自三年前秋闱高中举人,便愈发沉稳内敛,少了几分少年时的飞扬意气,多了几分沉稳笃定。 平日举止间从容有度,谈吐温雅,颇得南山书院祝夫子的赞许。 原本也可趁热打铁,参加两年前的春闱会试,然在授业恩师祝夫子的建议下,他并未急于求进,反倒按下心思。 秦执对此倒是颇为赞同,当时捻须笑言:“你尚年轻,急不得。科举一途,才学固然要紧,历练与心性更不可少。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些道理,书本里读不来的。” 秦知行深以为然,便安心沉淀下来。 这两年间,他随父亲巡视河防、走访民情、批阅文牍,眼界胸襟俱有长进,整个人如同一柄经过反复淬炼的利剑,锋芒虽敛而底蕴日深。 秦知微见了兄长,很是惊喜,快走几步迎上前去,笑着问道:“哥哥,你今日没去祝夫子那边?怎有空来接我?” 秦知行伸手接过她怀中的元宝,随口笑道:“夫子说我学业已成,经史子集也翻得差不多了,不必日日拘于案前伏案苦读,反倒鼓励我出去走走,四处看看,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夫子果然有远见。”秦知微颔首,眼中泛着赞许,“学问之道,本不该困于一隅。哥哥如今这般,想来明年春闱,定能一举高中。” 秦知行闻言,一笑摇头:“春闱之事,且看天时。倒是你,今日又在笑忘川忙到这般时辰?” 秦知微轻叹一声:“今日上午有几位附近村子里来的百姓求诊,有个老妪积年寒咳,拖了许久才来,拖得肺气虚损,须得好生调理。另有一个小童,不慎从树上跌落,伤了腿骨,好在并无大碍。” 她说起诊务来,语气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已颇有几分成熟大夫的从容气度。 秦知行听罢点了点头:“辛苦了,走吧,回府用晚膳,莫叫母亲久候。” 兄妹二人肩并肩行于山道之上。 山路蜿蜒,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柯,将最后一缕天光筛作细碎的光斑落在石阶上。 晚风穿林而过,带起草叶簌簌轻响。 落日余晖映在二人身上,一高一矮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元宝在秦知行臂弯里打了个呵欠,尾巴悠悠晃着。 归至总督府中,天色已暮,正是晚膳时分,府中灯火初上。 檐下一盏盏绢纱灯笼次第亮起,朦胧柔光洒落在回廊与庭院间,映得廊柱上的朱漆泛出温润的光泽。 厅中帘影微动,几案上热汤软饭早已摆好。 菜色丰盛,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盘清蒸鲈鱼、几样时蔬小炒,还有一盅文火慢炖了大半日的菌菇老鸭汤,汤色清澄金黄,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清河郡主萧氏坐于上首,见兄妹进门,便笑吟吟地放下手中茶盏。 她今日着一件藕荷色绣兰草纹的褙子,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端庄温婉中带着几分雍容。 “回来了?”萧氏笑着朝他们招手,吩咐婢女又添了几道新菜。 “快来坐,汤才炖好,正是最鲜的时候。” 两人在萧氏下首落座,秦知行顺手将元宝放下,那猫轻巧落地,抖了抖皮毛,踱着优雅的步子往厅角的软垫上一卧,自去享用婢女备好的鱼肉碎了。 秦知微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巾净了手,环顾一圈,忽而问道: “阿循呢?” 秦知循,秦府的小少爷,今年不过四岁,正是顽皮好动、鸡嫌狗不待见的年纪。 这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白净面皮,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极了父亲秦执年少时的模样,偏偏性子却跳脱活泼得很,成日里上蹿下跳、翻箱倒柜,搅得全府鸡飞狗跳。 他平日里最黏秦知微,每回她从笑忘川归来,他总是第一个扑出来,短腿蹬蹬蹬跑过庭院,一头扎进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仰着脸甜甜地唤一声“阿姐”,一边还不忘伸手去抢元宝来玩。 元宝对这小祖宗又爱又怕,每次见他来便竖起尾巴、炸起毛,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偏偏跑又跑不过他。一人一猫的追逐戏码,几乎日日在府中上演。 今日却未见人影,偌大的厅堂安安静静,倒叫人意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温情(第2/2页) 萧氏闻她问起小儿子,唇角的笑意微敛,语气间满是无奈,又夹着几分哭笑不得:“别提了,你父亲罚他去面壁思过了。” 秦知行一听便来了兴致,眉梢微挑,笑道:“小祖宗又闯祸啦?这回又是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萧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他中午趁着你父亲午歇,偷偷溜进了书房。也不知怎的就爬上了书架,非要拿架上那块端石雕龙砚台玩,说要磨墨画大老虎。结果手小抓不稳,一个没拿住……” 萧氏说到这里,顿了顿,面上神色复杂。 “啪嗒一声,那砚台就从三层架子上摔了下来,磕在青砖地上,生生崩了一个角儿。” “啧。” 秦知行深吸一口气,忍不住转头与妹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是无言以对。 那块砚台的来历,他们兄妹二人再清楚不过。 那是秦执少年时随祖父远游岭南所得,彼时祖父在端州访友,偶遇一位老石匠,见其手中有一方取自老坑水岩的佳石,当即重金购下,又延请名匠精心雕琢。 此砚后来传至秦执手中,他视若珍宝,平日供于书房高架之上,自家用的都是寻常砚台,这方端砚轻易不肯示人,更不许旁人触碰。 如今被阿循这么一砸…… “这回是真完了。”秦知行压低声音,摇头叹道。 秦知微亦是一阵默然,心中暗想,阿循这回怕是少不了一顿好罚。 话音方落,便听得厅门外传来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中间带着压抑着的怒意: “这回谁都不许替他求情!” 秦执迈步跨进门来。 他今日着一件玄青色直裰,衣摆微拂,步履沉稳有力。面容冷峻,眉宇间犹带几分未消的怒色,下颌微绷,一看便知余怒未平。 秦执如今已是江南总督,总揽一方军政大权,数年历练下来,身上的威势更胜从前。 不怒自威四个字,用在此刻的他身上再恰切不过。 他在上首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沉声道: “这臭小子,胆子是越养越肥了,脾气还越来越犟!我叫他好好在厢房面壁思过,他倒好,不但不老实认错,还敢狡辩!非说他不是故意的,是砚台自己滑下来的……” 说到此处,秦执气得搁下茶盏,瓷器碰案,发出一声脆响。 “四岁的人了,还学会推卸责任了!” 秦知行与秦知微连忙起身行礼,齐声唤道:“父亲。” “嗯。”秦执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目光扫过长子,微微一顿,又落到女儿脸上,神色略缓了几分。 厅中一时安静了片刻,只听得箸碟轻响,婢女添菜布饭,有条不紊。 萧氏在一旁给秦执盛了一碗热汤,柔声劝道:“阿循年纪还小,虽该罚,也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来,先用膳。” 秦执接过汤碗,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但面色终究缓和了几分。 秦知微眼珠一转,心念微动。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吃着,似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搁下碗箸,站起身来,向秦执微微一福,笑道: “父亲,我去看看阿循。您放心,我不替他求情。” 秦执一挑眉,狐疑地看着她。以他对这个女儿的了解,话说得越乖巧,后头往往越有文章。 果然,秦知微语气一转,正色道:“但他得吃过晚饭再去面壁,挨罚归挨罚,挨饿可不行。阿循年幼,脾胃尚弱,若空腹受罚,伤了中气,日后调理起来反倒麻烦。” 她顿了顿,微微抬了抬下巴,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我是大夫,这事儿得听我的。” 秦执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弄得一愣,继而嘴角微微抽了抽,似是想笑又碍于面子不肯笑,只得板着脸“嗯”了一声,别过头去端起茶盏,不置可否。 萧氏在一旁掩唇而笑,目光中满是欣慰与宠溺。 秦知行低头喝汤,肩膀微微发颤,分明是在憋笑。 秦知微见父亲没有反对,便知这事成了。 随即,她提起裙摆轻快地出了厅门,临走前顺手端了一碗热汤和一小碟桂花糕。 又回头叮嘱婢女:“再备一碗粥,软烂些的,待会儿送到西厢房去。” 厅外,夜风徐来,带着花木的清香。 回廊两侧灯笼微晃,橘红色的光芒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远处厢房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怯怯的辩解。 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哭腔,像是在撒娇,又像是真的委屈极了: “阿姐,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砚台太重了嘛……我就想磨墨画大老虎给父亲看的……呜呜……” 人间最暖,不过灯火可亲、亲人相聚时。 第23章 沈砚(上) 第23章沈砚(上) 京城,太傅府。 春日迟迟,庭中杏花正盛。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穿过庭院,往府门方向走去。 他身量虽尚未长成,却已隐隐可见几分挺拔之姿。 一头乌发以青色发带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目清俊,不似寻常孩童般散漫,倒有几分少年书生的端正模样。 他正是定国公世子——沈砚。 自幼养于外祖父谢太傅膝下,沈砚举止之间自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从容气度。 这孩子什么都好,聪敏好学,骑射出众,于兵法韬略上更有天赋,唯独诗词一道,着实差了些火候。 此刻他脚步轻快,衣袂带风,正要拐过廊角…… 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廊柱后闪出,负手而立,含笑看着他。 沈砚眼睛猛地一亮,三步并两步地扑了上去,一头扎进那人怀中:“舅舅!你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萧衡稳稳接住他,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背,声音温和:“昨日刚到,今日一早便来看你了。” 沈砚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了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呜呜,我还以为去肃州之前见不到舅舅了呢!” 萧衡低头看着他,心中微微一软。 这孩子虽在太傅府中养尊处优,到底自幼丧母,看似无忧无虑,实则心思比旁人家的孩子更敏细几分。 “放心,舅舅赶回来,不就是为了送你?” 萧衡揉了揉他的头顶,目光落在他一身齐整的衣装上,微微挑眉,“你这是要出门?” 沈砚松开他,理了理被自己扑皱的衣襟,清了清嗓子:“我去永宁侯府,他们府上今日办了个诗会。” 萧衡闻言,目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面上却故作狐疑地打量他:“诗会?邀请你?” 沈砚显然也知道舅舅在想什么,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舅舅你想哪儿去了,我又不是去跟人斗诗的,黄文松那小子请我去的,他姐姐刚定了亲,还是上一科的探花郎,府上办个诗会附庸风雅一番,热闹热闹罢了,又不是真的要比个高下,我就是去给他撑个面儿。” 萧衡微微颔首,面色稍缓,却仍叮嘱道:“既是去了,便认真些,莫要失了体统,给你外公丢人。” 沈砚拍了拍胸脯:“舅舅放心,我省得的,等我回来找你说话。” “去吧,早些回来。” 沈砚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到了门口又回头冲萧衡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走了。 萧衡望着他的背影,笑意渐渐收敛,目光深了几分。 沈砚身后,一道沉默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云之湛。 此人三十余岁,身形颀长,面容冷峻,周身气质清冷如霜。 他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蓝布衫,腰间未佩刀剑,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随从。 然而识货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此人步履轻稳,呼吸绵长,分明是一等一的高手。 云之湛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后来不知为何,忽然退隐江湖,销声匿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沈砚(上)(第2/2页) 至于他如何到了萧衡身边,又为何甘愿屈身做一个孩子的护卫,其中内情外人不得而知。 永宁侯府门前车马络绎,今日府上设宴办诗会,请帖虽发得不多,来的人却不少。 加之侯府长女新近许了新科探花郎为妻,一时传为佳话,京中不少人家都借着诗会的名头前来道贺。 黄文松是永宁侯府的四公子,今年十岁,比沈砚年长两岁有余。 沈砚到时,他早已等在门口。 黄文松生得圆脸短眉,一团和气的模样,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好相处的孩子。 他性子憨厚,与沈砚的交情最是要好,一见沈砚的马车停下,便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神色间又喜又急: “沈砚!你可算来了!” 沈砚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拍了拍袖子:“急什么?你家又没着火。” 黄文松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一脸紧张:“方才我二哥带着宫里的三位皇子都来了!” 大皇子的生母庆贵妃出身永宁侯府,正是黄文松的姑母,黄文松的二哥黄文柏是大皇子的伴读。 沈砚闻言微怔,旋即神色如常:“来就来呗,皇子们都赏脸,这不是给你家面子吗?你紧张什么。” 黄文松苦着脸,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面子是有了,可我这心也悬起来了啊!原本就是自家办的小诗会,图个热闹,结果皇子们一来,那排场就不一样了,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分:“状元郎也来了。” “嗯?”沈砚挑了挑眉。 “方才他跟我大哥进来的,说是久闻永宁侯府家学渊源,特来切磋,还主动请缨要做今日诗会的评议!” 黄文松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这下可好,原本只是大家随便写写、互相捧捧场的事儿,如今有了状元郎做评议,谁还敢糊弄?这真成了正经的作诗比赛了……” 他转头看向沈砚,目光中带着一丝恳切:“这咋整啊?” 沈砚嗤笑一声:“你怕什么,作诗就作诗呗,又不是考状元,写不出惊世之作,随便凑两句应付一下也不丢人。” 黄文松却不似他这般洒脱,焦虑地搓着手: “你有没有提前准备几首啊?万一临场做不出来,当着皇子和状元郎的面……那可真是要丢到姥姥家去了。” “小爷我做诗虽不算上乘,但临场发挥随便写两句还是可以的,大不了写直白些,有真情实感就行。外公说了,诗在于真,不在于巧。” 黄文松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砚在诗词上的水平,他实在太清楚了。 但黄文松到底没敢戳穿他,只在心里默默祈祷今日的诗题不要太难。 走了几步,黄文松忽然又放慢脚步,神情有些犹豫:“那个……还有件事,你别恼……” 沈砚瞥了他一眼:“说。” 黄文松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道:“你那个……兄长,也来了。” 第24章 沈砚(下) 第24章沈砚(下) 沈砚脚步微顿。 “你是说沈规?”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黄文松连忙解释,“我跟你发誓,我提前真不知道他要来!是我三哥请的。我三哥跟沈规在书院是同窗,人家既登了门,总不能往外赶不是?我要是提前知道……” “行了。”沈砚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来就来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黄文松观他面色,见他虽然语气平淡,但眉宇间隐约多了一分冷意,便不敢再多说,只在心里嘀咕:今天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沈砚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举步前行。 沈规。 沈砚对这个名字谈不上恨,却也绝无半分亲近之意。 他们名义上是兄弟,同姓沈,同出定国公府,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 只是这所谓的兄弟情分,从一开始就掺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砚自幼便被外祖父接到太傅府中教养,并非定国公府容不下他,而是……他的母亲,他只能在外祖父与舅舅的只言片语中才能拼凑出模糊轮廓的女子,死得太早,也死得太不明不白。 至于沈规,比沈砚年长三岁,如今已是十一岁的少年。 他生得文弱清瘦,面色苍白,据说幼年时生了一场大病,伤了根本,身子骨一直不太好,习武是不成了,只能一心向学、走科举之路。 祖父沈铮是沙场上杀出来的武将,一身铁血,素来看重筋骨悟性。 沈砚虽年幼,却根骨上佳,练起武来一点就通,深得祖父欢心。 沈铮不止一次在族中长辈面前夸赞这个嫡孙“有乃父之风”,言语间的喜爱溢于言表。 沈规对此,面上从不表露什么,每次见了沈砚都客客气气地唤一声“二弟”,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沈砚就是觉得不舒服。 外祖父曾教过他一句话:“观人不观面,听言不听声。” 沈砚将这句话记得很牢。 进到永宁侯府的花厅,果然十分热闹。 花厅宽敞轩朗,四面槅扇大开,引入满园春光。 庭中花木扶疏,假山嶙峋,一泓活水绕石而过,叮咚作响。 厅内设了数排坐席,茶果齐备,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 厅中已聚了数十位少年公子,大多是京中各府的子弟,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已在案前提笔构思,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凑到一处比较各自带来的好笔好墨,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沈砚(下)(第2/2页) 沈砚甫一踏入厅中,便有人注意到了他。 “沈砚,这里!”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三皇子萧延瑾站起身,朝他招手。 萧延瑾今年九岁,生得眉清目朗,笑容明快。 他性情爽直,不拘小节,与沈砚年纪相仿,又沾着表亲的关系,两人自幼便玩得极好。 沈砚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先朝上首三位皇子拱手一揖,姿态恭敬: “沈砚给三位皇子殿下问安。” 大皇子萧延璋坐于正中,年约十四五岁,他闻言抬了抬手,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礼,快坐。” 大皇子为人宽厚,待人接物最是得体,无论对谁都是一副春风化雨的模样,在几位皇子中口碑极好。 二皇子萧延琛坐在大皇子右侧,十二三岁年纪,容貌清俊,气质中多了几分文雅斯文。 他笑着开口道:“昨日我去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还提起你呢,说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表弟可要记着抽空进宫去给皇祖母请个安。” 沈砚心中一暖。 “多谢二皇子殿下提醒。”沈砚应道,“我本打算这两日便进宫的,去给太后娘娘磕头请安。” 三皇子萧延瑾等不及了,直接吩咐身边的小太监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自己右手边:“别站着了,沈砚,你坐这边!” 沈砚也不客气,笑着在他身旁落座。 萧延瑾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听说你下个月又要去肃州了?” “嗯。”沈砚点点头。 萧延瑾眼中流露出几分艳羡。 正说着话,三皇子忽然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往厅中某处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哎,你看,你那个大哥正看着你呢。”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花厅的另一侧,靠窗的位置上,沈规正端坐于席间。 他今日着一件鸦青色直裰,衣料考究,裁剪合体,愈发衬得面色苍白,身形单薄。 沈砚与他四目相对。 沈规先是一怔,旋即微微颔首,面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砚也笑了一下。 他的笑比沈规的要自然得多,唇角一弯,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与不羁,但若仔细看,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并没有多少笑意。 第25章 刁难(上) 第25章刁难(上) 众人各自归座之后,状元郎徐禄自席间起身,环顾四座,含笑拱手。 徐禄已是而立之年,蓄着短须,他出身岭南徐氏,祖上三代皆有人入仕,虽非钟鸣鼎食的顶级豪门,却也是书香绵延、底蕴深厚的世家望族。 他今日来永宁侯府赴这场诗会,一则是受了翰林院同僚隋安堂的恳托。 隋安堂是上一科的探花,与永宁侯府长女黄婉晴新定了亲事,侯府特地办了这场诗会为之增色。 隋安堂虽才学不低,到底是新姑爷的身份,自己出面做评议未免有自卖自夸之嫌,便拉了同科的状元郎来坐镇。 二来,永宁侯府黄家也是京城中的老牌世家,根基稳固,人脉广博。 徐禄虽高中魁首,到底初入仕途,根基尚浅,多与这样的人家走动走动,结些善缘,于日后总是有益无害的。 此刻众人已各自落座,笔墨纸砚早已摆好,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的清苦之气,倒别有一番雅致风韵。 徐禄整了整衣襟,清朗的声音在花厅中响起: “今日既是以诗会友,那便该有个章法。” 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厅中三位皇子所在之处,微微含笑: “至于作诗的题目,在座诸位中,三位殿下身份最尊,不如便请殿下们来命题,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三皇子萧延瑾一听要他出题,连忙摆手,笑着推让:“大哥、二哥,你们来定吧,我肚子里那点墨水,出题怕是要贻笑大方。” 他这话说得坦荡,旁人听了也只觉他性情率真,并不觉得失礼。 大皇子萧延璋微微一笑,侧首看向身旁的二皇子: “论诗词,我们兄弟三人之中,二弟最为擅长。二弟素日里手不释卷,诗文功底最是深厚,出题之事,便交给二弟吧。” 二皇子萧延琛闻言也不推辞,略作沉吟,目光投向厅外。 “如今正值春日,万物复苏,春闱亦方过不久,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不如便以‘春’字为题吧。” “可写景,可咏物,可言志,不用太过拘束,也好让诸位各展所长。” 三皇子一听这题目,悬着的心登时落下了大半。 春天好写! 景色、花鸟、风月、踏青,随便凑一凑都能写出几句来。 沈砚那小子虽然诗才平平,但“春”这个题目总不至于难倒他。 他赶忙接口道:“二哥这个提议好!就春天!春天好啊,万紫千红、鸟语花香,大家肯定都有得写!” 大皇子也含笑点头:“春之一题,雅俗共赏,正合今日之宜,便这样定了。” 三位皇子都无异议,徐禄便朗声宣布: “那就以‘春’字为题,各位作诗一首,五言、七言皆可,诸位不必拘谨,各抒胸臆便好。” 说罢,他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身旁的隋安堂递来一盏茶。 隋安堂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不愧是探花的品貌。 他侧首低声对徐禄笑道:“今日在座虽多是少年,但有几位根底不浅,你且看看,说不定能淘出一两首好诗来。” 徐禄端起茶盏,微微颔首:“那便拭目以待。” 厅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少年各自伏案,有的凝眉苦思,有的闭目养神、酝酿诗兴。 沈砚坐在三皇子身旁,看着面前那张白纸,陷入了沉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刁难(上)(第2/2页) 三皇子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有思路了吗?” 沈砚面不改色:“有了。” “真的?” “嗯,正在酝酿。”沈砚一本正经地点头,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落。 三皇子看了看他的白纸,又看了看他的表情,将信将疑地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厅中响起: “听闻沈世子聪慧过人,自幼便得谢太傅亲自教导,想来在诗文一道上,定然是出类拔萃的。今日难得诗会,等一下沈世子的大作可要让我们好好拜读、细细鉴赏一番才是。” 话音落处,厅中原本安静的氛围忽然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坐在花厅左侧靠前的位置,着一件竹青色直裰,面容白净,眉目清秀,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正是永宁侯府的三公子黄文枫。 黄文枫在黄家兄弟中排行第三,他与沈规在弘文书院是同窗挚友,二人素来走得很近。 此刻他说这番话,语气虽是恭维,用词也极为客气,可话中的意思,但凡心思通透些的人便听得出来。 “鉴赏”二字,看似是夸赞,实则是捧杀。 谢太傅亲自教导,这帽子戴得又高又重。 今日诗会上若沈砚果然写出好诗,那是应当的,不值一提。 可若写得不好……岂不是打了谢太傅的脸?打了太傅府的脸? 这一句话,虽然轻飘飘的,却把沈砚架到了火上烤。 众人纷纷朝沈砚这边看过来,目光中有好奇、有期待、有看热闹的兴味,也有几分幸灾乐祸的隐隐笑意。 在场的大多是京城世家子弟,年纪不大却个个都是在勋贵圈子里泡大的,什么话中有话、棉里藏针,看得比谁都明白。 就连坐在上首的徐禄和隋安堂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隋安堂不动声色,只是端着茶盏微微挑了挑眉。 徐禄则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沈砚,那孩子坐在三皇子身旁,生得眉清目秀、骨相不俗,可怎么看也分明还是个未脱稚气的孩童。 徐禄心中暗暗摇头,这黄文枫的话说得好听,可分明就是存心把一个孩子架上去,架得高高的,好让他摔下来时更狼狈。 在座这么多人看着,这孩子若写不出好诗,颜面何存? 只是说话的是东道主永宁侯府的人,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不好当面驳了主人家的面子。 何况这话本身挑不出毛病,句句是夸,字字是赞,纵然心怀叵测,面上却滴水不漏。 徐禄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按下心中的微澜。 三皇子萧延瑾腾地站了起来。 他本就性情爽直,最看不惯这种拐弯抹角、阴里使刀子的做派。况且沈砚是他的好兄弟,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给沈砚下绊子,他怎么坐得住? “我说你什么意思啊?” 三皇子指着黄文枫的鼻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这还没开始作诗呢,你就在这儿说什么‘鉴赏’?谁的诗也没写出来,你就急着品评?我看你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觉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第26章 刁难(下) 第26章刁难(下) 沈砚坐在他身侧,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不紧不慢地往下拉了一拉。 三皇子低头看他,只见沈砚面色平静,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并无恼怒,也无窘迫。 沈砚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三皇子与他对视一瞬,虽然一肚子的火还没撒出去,但到底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愤愤地坐了下来,嘴里还嘟囔着:“这人说话真是讨厌……” 沈砚松开他的衣袖,他自然看得出黄文枫是不安好心。 这人是沈规的挚友,今日这番话是有意为之还是受人授意,尚不好说。 沈砚原本是打算低调的。 来之前他就想好了,随便写两句凑合应付过去,不出风头,不丢人就行。 他很清楚自己在诗词上的斤两,没必要去争什么虚名。 可如今……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黄文枫。 黄文枫正端坐席间,面带微笑,一派温文尔雅,好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的客套恭维,毫无恶意。 沈砚又将目光移向黄文枫身后不远处,沈规坐在那里,低着头,面色恬淡,似乎全然不知方才厅中发生了什么。 既然有人不想让他低调,那便……不低调好了。 这时,坐在他身旁的黄文松也霍然起身,圆脸涨得通红,冲着自家三哥毫不客气地嚷道: “三哥!你自己几斤几两好好掂量掂量吧!还说什么鉴赏,你自己上回在书院做的那首咏梅诗被先生批了个‘不知所云’,你还好意思鉴赏别人的?” 此言一出,厅中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笑。 黄文枫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笑意。 他不理会弟弟的呛声,只朝三皇子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温和客气: “殿下息怒,在下绝无冒犯之意,其实不止在下,在座诸位想必也都很好奇,沈世子得了太傅大人亲自教导,如今到底是什么样的才学。这份好奇,实是出于敬仰,绝非恶意。” 他说完这番话,环顾四周。 众人互相看了看,虽不敢明着附和,但眼神中的好奇确实藏不住。 说起来,他们对沈砚确实很好奇。 这位定国公世子自幼长于太傅府中,京城世家子弟读书识字大多进了弘文书院或国子监,少数几个身份尊贵的则入宫跟皇子们一同受教于翰林学士。 众人原本以为沈砚也会走这两条路中的某一条,可他偏偏哪条都没走,而是一直留在太傅府中,由谢太傅亲自手把手地教。 谢太傅是什么人?三朝帝师,天下文宗。 他教出来的学生,但凡下了场,哪个不是金榜题名、青云直上?这样一个人物亲自教导的嫡传弟子,究竟学成了什么模样,旁人怎能不好奇? 只是谢太傅素来不喜张扬,沈砚也极少在外面的场合中显露才学,这便更叫人心痒了,越是看不到的东西,越是想看。 厅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砚身上。 沈砚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面色不变,唇角甚至微微弯了一弯。 “既然黄三公子如此盛情,想鉴赏沈砚的诗作,那等一下便请好好鉴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刁难(下)(第2/2页)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言。 没有推辞,也没有故作谦虚地说什么“不才献丑”之类的客套话。 三皇子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惊讶,他可太了解沈砚的诗才了,这小子哪来的底气说这话? 然后他看到沈砚的眼睛。 那双一贯明朗的眼眸中,此刻沉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三皇子心中微微一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也许今天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沈砚。 沈砚提起笔。 旁人写诗,或闭目凝思,或抓耳挠腮,或低声推敲平仄对仗。 他什么都没做,提笔,蘸墨,落纸。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写得很快。 快到旁边的三皇子伸长脖子想偷看,还没来得及瞥清第一句,他已经落完了第二句。 墨迹淋漓,笔走龙蛇。 那字极好看,结体端严,笔力遒劲,一撇一捺间隐隐透出几分铁画银钩的凌厉之气,全然不似出自一个孩童之手。 这手字,倒是谢太傅素日亲自盯着练出来的,做不了假。 不过片刻工夫,沈砚搁下笔。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诗句,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的作品尚算满意。 然后他将笔轻轻放回笔架上,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搁在案上。 厅中有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目光纷纷投来。 黄文松第一个凑过来,伸头去看,嘴里还念叨着:“这么快?你不会随便糊弄两句吧……”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合上。 三皇子也凑了过来。看了第一句,他愣了一下,看完第二句,他的眉毛挑了起来,等看完全诗……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砚,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无声的“啊”。 这时,徐禄已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 方才整个花厅中,众少年皆在伏案苦思,唯独沈砚落笔最早、搁笔最快,从提笔到写毕,前后不过十数息的工夫。 那份不加思索的笃定与从容,连徐禄看了都暗暗称奇。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含笑问道: “沈世子这是已经写完了?” 沈砚抬眼看向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是,写完了。” 徐禄起身行至沈砚案前,俯身拿起那张尚带墨香的纸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跟了过来,花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徐禄低头看去。 他倏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那张清隽稚气的面孔上,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诧与赞赏。 他复又低头,将那首诗从头到尾再细细读了一遍,逐字逐句。 片刻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中的纸张微微一颤。 “好诗。” “好诗!好诗啊!” 一连三个“好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重。 第27章 扬名(上) 第27章扬名(上) 徐禄是什么人?两年前春闱高中榜首,连当今圣上看了他的文章都赞一声“锦绣”。 他评诗论文,向来眼界极高,等闲之作绝入不了他的眼。 如今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诗”,满座皆惊。 隋安堂放下茶盏,起身走了过来,侧头去看徐禄手中的纸张。 他扫了一遍,瞳孔微缩,不由自主地又从头细读了一遍,末了抬起头,与徐禄对视一眼。 两位翰林的眼中,皆是同样的讶然与叹服。 “当真是出口成诗。”隋安堂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这等才气,这等气象……” 徐禄将诗笺高高举起,面向满座宾客朗声道: “诸位,且听此诗……”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短短二十字,有日色,有花草,有春泥融融、飞燕翩跹,有暖沙之上、鸳鸯相依而眠,一幅春光烂漫的图景,竟尽在这二十字之内铺展开来。 花厅之中,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 “好!” 不知是谁先叫出了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 大皇子萧延璋微微坐直了身子,方才那副温和随意的姿态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目光。 二皇子萧延琛轻轻击节,嘴角浮现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本就是三位皇子中诗文最好的,对诗词的鉴赏力远超同龄之人,自然更能体会这首诗的精妙之处。 “有远有近,有动有静。”他低声品评,目中赞许之色毫不掩饰。 “好一个春日即景,妙哉妙哉。” 徐禄闻言,亦是连连点头,接过话头感叹道:“二皇子殿下说得极是,尤其是这个‘融’字和这个‘暖’字,用得实在是好。” 三皇子萧延瑾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他一把揽住沈砚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时候……你怎么……你不是……” 他语无伦次了好一阵,脸涨得通红,最终只挤出一句:“沈砚!你骗我!你明明会写诗!” 黄文松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冲着自家三哥黄文枫的方向狠狠扬了扬下巴,虽然一个字没说,但那表情分明在嚷: 看到没有?鉴赏明白了吗?这回您鉴赏够了吗? 满厅赞声不绝。 唯有一处,无人留意。 沈规死死攥着手中那支笔,指节捏得发白,笔尖早已不知何时戳在纸上,凝住不动。 一小摊浓墨正自笔下缓缓洇开,将面前那张原本干净的纸笺,渲染出一片乌黑的墨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扬名(上)(第2/2页) 他面上仍是那副温文神色,可那双垂着的眼睛里,却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也正是这时,黄文枫终于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僵色尚未褪尽,却已重新拢起一副笑模样,慢条斯理地开口: “之前从未听说过沈世子有这等诗才,今日一鸣惊人,当真是叫人佩服,只不过……” 他微微一顿,嘴角牵了牵,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该不会是一早就知道了今日的诗题,提前……”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有意停住了。 可那未尽之言里头的意思,满厅的人都已听得分明。 席间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有人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起了念头。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人虽觉黄文枫此言不妥,但扪心自问: 一个八岁的孩子,当真能写出此等好诗? 若说是天纵奇才,这世上有几个八岁便能出口成诗、且诗意精妙至此的?便是谢太傅亲自教导,也未免太过惊人了些。 倘若是提前知了题目,事先备好了一首……那便说得通了。 沈砚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变化。 有些目光中的赞叹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犹疑。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急于辩解。 他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 八岁的孩子,身量不高,站在一众少年公子之中并不起眼。 可此刻,他往那一站,周身的气度忽然沉下来,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直地看向黄文枫: “黄公子,你的意思是……怀疑我找了人,提前做好了这首诗?” 黄文枫被他这双眼睛一盯,心头莫名一紧,连忙摆手笑道:“沈世子多虑了,我可没这么说,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随口一问?”沈砚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没有再追问。 “今日春光明媚,我心情好。” 他声音从容,“便多做几首诗,给各位添个雅兴吧。”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多做几首?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是少年意气、口出狂言,还是当真胸有成竹。 徐禄最先反应过来,他双眼一亮,连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朗声道: “那在下便为沈世子誊抄。” 他这番举动,分量极重。 当朝状元郎,亲自为一个八岁孩子执笔抄录,这是何等的郑重与期许。 满座之人见了,再无人敢出声质疑,纷纷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砚身上。 第28章 扬名(下) 第28章扬名(下) 沈砚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负着手缓步走在这花厅之中,这个动作在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显得有些不合年纪的老成,可此刻却无人觉得违和。 他先走到黄文枫面前,停下脚步。 黄文枫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面上笑意微僵。 沈砚看了他一眼。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他的声音清朗从容,吐字如珠,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徐禄一面运笔疾书,一面忍不住低声赞叹:“好诗!” 墨迹未干,沈砚已经迈步向前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大皇子萧延璋面前。 大皇子正襟危坐,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与审视。 沈砚微微拱手,随即朗声吟道: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大皇子闻言,眸中光芒一闪,缓缓点了点头。 这首诗写的不只是春景,更是一种豁达开阔的胸襟与格局。大皇子素来看重的便是这般气象,此刻他看向沈砚的目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徐禄笔下不停,一边誊抄一边在心中暗暗赞叹。 沈砚又往右跨了一步,走到二皇子萧延琛面前。 二皇子含笑看着他,目中带着一丝“且看你还有什么好诗”的兴味。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开口: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二皇子先是一怔,旋即拊掌大笑:“妙!妙极!” 他说着,忍不住又念了一遍前面两句,越品越觉得有味道,连连摇头赞叹。 沈砚唇角微弯,再迈一步,走到了三皇子萧延瑾面前。 三皇子此刻已经不是震惊了,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微张,目光追着沈砚的脚步,像是在看一个他从不曾认识过的人。 沈砚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开口吟道: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首诗明快轻灵,朗朗上口,如同春风拂面,叫人一听便觉心旷神怡。 三皇子虽诗才平平,却也听得出好赖。 沈砚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徐禄。 状元郎正伏案疾书,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方才几首诗来得太快,他几乎是听一句写一句,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 沈砚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拱手: “徐大人。” 徐禄抬头看他,目中满是期待。 沈砚微微一笑,吟道: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徐禄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怔怔地看着沈砚,一时竟忘了落笔。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这写的不就是他吗? 金榜题名之日,他骑马游街,春风拂面,万人空巷,长安花开如锦,满城尽是赞誉之声。 那一日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被这短短两句诗写得淋漓尽致。 好像这首诗就是为他量身而写的。 徐禄喉头微动,鼻间竟有些发酸。 他是而立之年方才中举,十年寒窗的滋味,旁人如何懂得?可这个八岁的孩子,不知怎的,竟将那份心境写得如此贴切。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这首诗一字一字地誊抄下来,笔迹比方才更加工整。 沈砚见他落了笔,再往右迈了一步,来到黄文松跟前。 黄文松正一脸崇拜地望着他,嘴巴张得老大。 沈砚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放缓了语调,吟道: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这首诗写得明媚娇俏,满是烟火人间的热闹气息。 黄文松虽听不出多少门道,但就是觉得好听极了,忍不住拍手叫好。 沈砚走回案前,拿起桌上的茶盏,不疾不徐地润了润喉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扬名(下)(第2/2页) 众人本以为他要停下来歇一歇。 可沈砚放下茶盏,就又开口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好一个‘润物细无声’。”隋安堂忍不住轻声赞叹。 徐禄的笔已经快跟不上了,可他浑然不觉手酸,只觉得心中激荡。 每一首都是好诗,每一首都足以传世,偏偏它们像是取之不尽一般,从沈砚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沈砚没有停,他在花厅中缓步走着,边走边吟: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又退后几步,声音微扬: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一首出口,连大皇子都坐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倾,这首诗格局之大、意蕴之深,已远非寻常的咏春之作可比。 徐禄笔下飞走,生怕漏了半个字,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浑然不觉。 沈砚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徐禄。 “徐大人。” “在、在。”徐禄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我做了几首了?” “世子爷,算上第一首,已经十首了。” 十首! 以“春”为题,连作十首,首首精妙,出口即成,中间甚至没有片刻停顿! 这已经不是才华了。 这是……这是天纵奇才。 花厅中一片死寂,唯有庭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沈砚微微点了点头,“那这首就算最后一首吧。”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吟道: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韵袅袅,花厅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徐禄的笔停在纸上,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十一首。 以春为题,连作十一首。 每一首都是上乘之作,每一首都有独到的妙处。 有写景的,有言志的,有清丽婉约的,有开阔壮丽的,有灵动俏皮的,有深沉含蓄的,风格各异,气象万千,偏偏每一首都浑然天成,毫无雕琢之感。 这已经不是“会写诗”三个字所能概括的了。 徐禄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确实酸了,可他心中涌动着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激荡,他做了这么多年学问,见过诸多才子,今日方知何为“天才”二字。 沈砚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黄文枫的方向。 又轻轻掠过他身旁的沈规。 沈规坐在那里,面前的纸上也有一首诗。字迹工整漂亮,一笔一画都是书院里练出来的标准楷法。 可那首诗此刻静静搁在案上,自始至终,无人问津。 因为没有人再看得到它了。 整个花厅中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赞叹,都被沈砚一个人夺去了。 沈砚看向黄文枫:“黄公子。” 黄文枫面色已是一片苍白。 “十一首,够了吗?” 黄文枫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身旁几个原本与他交好的少年公子,此刻皆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开,与他拉开了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 就在这时,永宁侯府大公子黄文榆霍然起身。 他是黄家四兄弟中的长兄,二十出头的年纪,办事稳重,最懂审时度势。 他一看场面已然失控,自家三弟的脸面更是被扒得干干净净,再不出面转圜,怕是连侯府的颜面都要赔进去了。 他快步走到厅中,面带笑容,双手一拱,朗声道: “够了!够了!沈世子当真是诗才盖世、学贯古今!今日这十一首春诗,首首皆是绝品佳作。今日过后,沈世子便是京城……不,是咱们大梁朝的大才子!” 第29章 天才 第29章天才 花厅中的赞叹声渐渐平息,沈砚却并无半分张狂之态。 他朝四座拱手一揖,声音清朗: “沈砚有幸,自幼承外祖父不弃,悉心教导,平日里最见不得旁人拿外祖父的名头来嬉笑取乐,故而今日献丑了,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在场之人闻言,心中皆是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仅才学惊人,更难得的是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 黄文枫低着头,端坐席间,面色青白交加,一言不发。 方才那份巧舌如簧的伶俐劲儿已荡然无存,只觉得满厅的目光都像细针一般扎在他身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恨不能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而沈规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如常,可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攥得泛白。 面前的纸上,那一摊洇开的墨渍已经干透了,将他精心写就的那首春诗染得面目全非。 诗会散后,众人三三两两地出了永宁侯府。 沈砚刚迈出门槛,便被黄文松一把拽住了胳膊。 “走走走!今日你可是大出风头,这顿必须你请!” 黄文松满脸兴奋,拉着他就往马车的方向走,嘴里还絮絮叨叨。 “食味居!去食味居!我早就想吃那儿的蟹粉狮子头了,上回去没吃着,馋到现在……” “今日明明是你请我去来凑热闹的,怎么反倒成了我请你?”沈砚无奈地被他拖着走,一面还要伸手护住被扯歪的衣领。 “嗐,你今天连作十一首诗,这么大的喜事,不庆祝一下怎么行?” 黄文松理直气壮,“再说了,食味居的酒酿圆子也一绝,你尝尝就知道了……” “行了行了,去就去。” 三皇子萧延瑾本也想跟着去,奈何宫中有规矩,他今日出宫已是破例,不敢耽搁太久,只能依依不舍地目送二人的马车远去。 马车辘辘远去,黄文松的大嗓门还在车厢里嚷嚷着菜名。 云之湛无声地跟在马车后方,步履轻盈。 太傅府,书房之中,炉香袅袅。 谢渊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捧着一盏茶,神色安然,气定神闲。 萧衡坐在他对面,手中也端着一盏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他是方才才从下人口中听说了永宁侯府诗会上的事情,沈砚以“春”为题连作十一首,首首精妙,状元郎亲自誊抄,满座皆惊。 萧衡听完,第一反应是不信。 然而他一看谢渊的表情,那副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心中便隐隐有了答案。 “舅舅。”萧衡放下茶盏,直截了当地问,“您早就知道那小子会作诗?” 谢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萧衡嘴角抽了抽。 “我虽知砚儿打小就聪慧过人,可他这般年纪,便能写出那样的诗句,这……这未免也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天才(第2/2页)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摇了摇头。 谢渊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正是暮春时节最葳蕤的时候。 “他四岁那年,我带他去城外的庄子上住了几日。有一天午后,我在溪边钓鱼,他在一旁玩水,忽然看到溪面上游过来一只大白鹅。” 萧衡竖起耳朵听着。 “那白鹅通体雪白,颈项弯曲,在水中悠悠而行,甚是好看。砚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拍着手笑了起来,奶声奶气地念了一首诗。” “砚儿本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只是他过去有意藏拙,不肯在人前显山露水,我看在眼里,也就随他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若不是有人把我的名号搬出来做文章,故意拿来激他,砚儿未必肯有此表现。” 萧衡蹙了蹙眉,沉声道: “可这般一来,只怕太过打眼了,砚儿一夜之间名震京城,树大招风,往后盯着他的人,恐怕只会更多。” 谢渊闻言,端起茶盏,不慌不忙地饮了一口。 “那之前他行事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不是照样有人找茬儿?” “今日诗会上的事便是明证,藏拙也好,露锋也罢,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不会因为你示弱就放过你。” 萧衡沉默不语。 谢渊搁下茶盏,看着他。 “阿衡,砚儿年纪也不算小了,他不是温室里的花,经不得风吹雨打。我们做长辈的,不能总想着如何把他护在羽翼之下,替他遮风挡雨,该让他自己面对的事,就让他自己去面对。” “你要对砚儿有信心,这孩子的心性与才智,远比你我想象的更坚韧,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衡垂眸不语,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舅舅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他沉吟片刻,忽又想起什么,眉间掠过一丝冷意: “今日诗会上那个黄文枫,听闻与沈家那个……沈规,在书院中交情甚笃,黄文枫这番话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人指使……” “你说沈规啊,”谢渊端着茶盏,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屑。 “他身子骨已经伤了根本,习武不成,这辈子在武道上是没什么指望了,至于文……” 谢渊搁下茶盏,淡淡道: “在弘文书院里拿个第一第二,便以为自己是读书的料了?弘文书院不过是京城勋贵子弟混日子的地方,里头那些先生,放到我面前连执弟子礼的资格都未必够,在那种地方拿头名,有什么可炫耀的?” “文不成,武不就,你理他作甚。” 萧衡闻言,嘴角微微一动。 在谢渊看来,沈规充其量不过是定国公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子,身子不好,才学平平,既无家族的重视,也无自身的过人之处。这样的人,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萧衡也没有再说什么。 第30章 所谓兄弟 第30章所谓兄弟 马车内,沈规独自端坐。 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车厢中幽幽地闪着光,像是深潭底部被搅动的淤泥,浮上来某种阴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十一首。 连作十一首。 他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每重复一遍,指尖便在膝上收紧一分。 他原本以为,自己唯一比沈砚强的地方,就是读书。 沈砚虽得谢太傅亲自教导,可人人都知道,那孩子的大半时间都花在了武课上。 祖父沈铮是武将,对嫡孙的期望自然是承继家业、保境安邦,隔三岔五便要亲自检查沈砚的武课进度。 听闻沈砚在武学一道上极有天赋,拳脚骑射皆已登堂入室,颇得祖父欢心。 而读书…… 沈砚虽聪慧,但精力毕竟有限,文武双修之下,诗文上的工夫自然不如一心向学之人下得深。 至少,沈规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他拼命读书。 他知道自己身子骨不好,武道无望。 那么唯一的出路便是文才,只要他在学业上足够出色,足够优秀,那么祖父与父亲便会多看他两眼。 他每日寅时起身,读书至亥时方歇。 弘文书院中,他每次考评不是第一便是第二,先生们对他赞不绝口,称他“勤勉刻苦,可堪造就”。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在读书上压过沈砚一头,便能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便能在那座偌大的国公府中,争到一席之地。 可今日,沈砚用十一首诗告诉所有人:你引以为傲的那点学问,在真正的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马车轮轴吱呀作响,行过一段青石路面,车身微微颠簸。 沈规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方才花厅中的画面,沈砚负手踱步,口吐锦绣,一首接一首,从容得像在随口哼一首小曲。 状元郎为他誊抄,皇子们为他赞叹,满座宾客为他倾倒。 而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那首精心打磨的诗作被墨渍染得面目全非,无人问津。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过他的诗一眼。 沈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厢角落的阴影中,空洞又幽深。 马车在定国公府门前缓缓停下,沈规整了整衣襟,抬手掀开车帘。 方一落地,便见一个五十余岁的灰衫老仆快步迎了上来。 沈钟。 沈铮身边跟了三十年的老管事,此人早年曾随沈铮征战沙场,后因伤了右腿,才退居府中做了管事。 他为人精明沉稳,办事滴水不漏,深得沈铮信任。 “大公子。”沈钟迎上前来,拱手行礼,面色恭谨中带着几分微妙的郑重,“国公爷请您回府便过去一趟。” 沈规心头微微一跳。 沈钟说的国公爷,并非他在肃州的父亲沈修远,还是前任定国公沈铮。 祖父找他? 这个时辰……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今日诗会上的事,心中掠过一丝不安,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颔首道: “有劳沈伯,我先回去换一身衣裳,这一身……” 沈钟的面色不变,语气仍是那般恭敬,却不容商量: “大公子,自家人没这么多讲究,国公爷等了有一会儿了,还是不要让国公爷久等的好。” 沈规心中那丝不安又浓了几分。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便走吧。” 沈钟在前引路,沈规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前院、过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里走。 消息传得很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所谓兄弟(第2/2页) 永宁侯府诗会上发生的事情,只怕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沈钟将他引到书房门前,替他推开了门,随即退到一旁,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门扣合拢。 书房之中,光线沉沉。 沈铮坐在书案后面。 他身形魁梧,虽已不复壮年时的雄壮,却依然坐如山岳,面容刚毅苍劲,一双虎目深邃锐利。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什么。 案上摊着几张纸,是下人从永宁侯府抄回来的诗笺,沈砚今日所作的十一首春诗,一字不差地誊录在了上面。 沈铮虽是武将出身,一辈子跟刀枪打交道,肚子里的墨水着实有限,平日里连看公文都觉得头疼。 可好赖总还是分得清的,这十一首诗,他虽读不出多少门道来,但光是那字里行间的气象与风骨,便叫他这个粗人也觉得酣畅淋漓,通体舒泰。 更何况,传话的人说了,新科状元亲口赞的“好诗”,连作十一首不带停顿,满座皆惊。 是他沈铮的嫡孙。 老将军的嘴角本是微微上扬的,可当他抬起头来看向站在门口的沈规时,那抹笑意便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 沈规在门口站定,垂首敛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问祖父安。” 沈铮没有叫他起身。 沈规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弯着腰,低着头,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今日在诗会上,见到你二弟了?” 声音低沉浑厚,不辨喜怒。 “是。”沈规应道。 沈铮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继续问:“诗会上的事,你说说。” 沈规斟酌了一下措辞,答道:“二弟今日连作十一首春诗,首首精妙,满座称赞,可谓……大出风头。” 沈铮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诗笺,半晌,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我听说,是黄家那个老三,出言不逊,故意激的砚儿?” 沈规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祖父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还听说,那小子跟你在书院感情颇好?” 这一句话出口,书房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沈规感觉自己后背开始冒汗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从脊椎两侧沁出来,将里衣黏在了皮肤上,潮湿冰凉。 他依然维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看不清祖父的表情,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从书案后方压过来的威势。 “其实,文枫并无恶意……” 沈规斟酌着开口,“他只是素来心直口快,那番话虽有不妥,但本意不过是想见识一下二弟的才学,绝非有意刁难。” 他话音落下,书房中沉寂了两息。 然后沈铮开口了。 “我问你,黄文枫他姓什么啊?” 沈规怔了一下,不明白祖父为何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 “姓……姓黄。” “你姓什么?” “姓沈。” “沈砚呢?” “……也姓沈。” 三个姓氏,已经把所有的道理说尽了,黄文枫姓黄,是外人。沈砚姓沈,是自家人。你沈规也姓沈,也是自家人。 一个外人当众为难你的弟弟,而你做了什么? 自家人不护着自家人,反倒借外人的手来算计自家人,这在军中叫什么? 叫通敌。 老将军缓缓抬起头,两道虎目直直地盯着弯腰低首的沈规。 “回屋去,闭门思过,这几日不必去书院了。” 沈规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第31章 柳树皮 第31章柳树皮 晨光熹微,天边方露出一线鱼肚白,秦府后院便已有了动静。 药房的门半敞着,屋内炭火微红,铜鼎架于其上,缕缕白烟自鼎口袅袅升起,裹挟着一股苦涩的草木之气。 秦知微已在此忙碌了近一个时辰。 她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皓白手腕,目光紧紧落在铜鼎之中,神情专注沉静,全然不似寻常闺阁女儿的模样。 案几上摊着一方竹簸,簸中是她昨夜便已拣选好的柳树皮。 “先以小火煎着,火候不可过急,须得让药性徐徐释出。待水色转深、结晶沉底,便可进行下一步。” 侍女南星蹲在鼎旁,小心翼翼地将拣好的柳树皮一把一把投入翻滚的水中,动作轻柔,生怕溅出水来。 她忍不住好奇,歪头问道:“小姐,这柳树皮当真能解热去毒么?奴婢从前只听说柳枝可编筐、柳絮可填枕,倒不知这树皮也有这般用处。” 秦知微闻言,唇角微微弯了弯: “柳皮入药,古籍中早有记载,《本草衍义》载其性寒,味苦,入肝脾二经,善清热解毒、祛风止痛。” “民间用柳树皮煎水退热,也并非什么新鲜事。只是寻常煎服,药力散而缓,入腹之后须经脾胃运化,方能达于血脉经络,是以见效虽稳,却终究慢了些。” “若遇急症高热,病人已是气血紊乱、神志昏沉之际,这般慢悠悠地灌药汤下去,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南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小姐今日这个法子,便是为了让药效更快?” “正是。”秦知微将最后一把柳皮投入鼎中,用银匙轻轻按了按,让皮片没入水中。 “若能将柳皮中真正起效的那一部分凝炼出来,取其精华,岂非事半功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结晶的法子,是我之前在姑苏遇到的一位游医那里听来的。” “回来之后,我翻了许多古籍医书,改了些分量与步骤,加了冰收晶这一步,今日……” 她看着鼎中渐渐浓稠的药液,目中闪过一丝明亮的期待,“总算可以试一试了。” 鼎中的水已然大沸。 柳树皮在翻滚的药液中浮浮沉沉,苦涩的药香愈发浓郁,弥漫在整间药房之中,呛得南星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秦知微却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凝注在那一鼎沸腾的药液上。 她取出一柄长银匙,将药渣一点点捞起,滤去汤液。 药渣滤净之后,鼎中只余下一锅色泽深褐的药液。 “火再小一些。”她低声道。 南星连忙拨了拨炭火,将几块大炭拣出,只留零星的小炭在鼎下微微燃着。 药液少了药渣的阻滞,沸腾渐渐平息,转为小小的气泡不断从鼎底冒起。 秦知微一手持勺,缓缓搅动,一手拿起一根细竹签,不时蘸取药液,在指腹上试其浓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药液在小火的炙烤下愈收愈浓。 南星和当归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铜鼎,只见那深褐色的药液渐渐变稠,鼎壁和鼎底渐渐显出一圈泛白的粉状物,如薄霜凝于铜面。 秦知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并不急躁,仍旧一下一下地搅动着药液,直到那白色的晶粉越积越多,在鼎底连成了一小片。 “当归,”她直起身来,吩咐道,“去冰窖取些冰来。” 当归二话不说,转身便去,不过片刻工夫便已折返,双手捧着一只覆了白布的木盆,盆中是满满的碎冰,寒气氤氲。 “倒入鼎中。”秦知微退后半步,给她让出位置,“缓缓倒入,不可一次倾尽。” 当归依言而行,将碎冰一把一把地投入滚热的铜鼎。 “咝啦……” 冰块入鼎的瞬间,一声尖锐的轻响炸开。 滚烫的药液与冰冷的碎冰猛然相遇,腾起一大团白色的蒸汽,弥漫了半间药房。 南星被呛得往后退了两步,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鼎中温度骤降。 那些原本悬浮在药液中、游移不定的微小药粉,忽然得了号令一般,纷纷下沉。 它们在冷热交激之间迅速凝聚、结合、沉淀,一颗颗一粒粒,从液体深处坠落到鼎底,渐渐凝成了一小片雪白的晶体。 色如霜雪,莹然生光。 秦知微的眼睛亮了。 她取过一柄银匙,俯身探入鼎中,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凝结在鼎底的白色晶体一点一点地刮起来,轻轻托在匙面上。 “取麻布来。” 当归立刻递上一方洁净的细麻布,秦知微将银匙上的晶体倾入布中,四角一拢,悬起沥干。 那一小团裹在麻布中的晶体,还带着几分温热与潮意,在晨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 “这就成了?” 南星忍不住凑上前去,瞪大了双眼。 秦知微将银匙上残余的晶粉仔细刮净,连同麻布上沥干的晶体一并收入一只青花瓷瓶之中,以蜡封了口。 “此药清热止痛,性猛而纯,若用得当,应当比寻常煎服的汤药效力更快、更稳,尤其对高热不退之症,或可有奇效。” 她将瓷瓶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语气忽然又沉下来,添了几分审慎: “不过究竟如何,还得真正用过才知,药理上说得通是一回事,用在病人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三人将药房收拾妥当,灭了炭火,洗净器具,方才穿过回廊往内院走去。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晨风穿过庭院中那几株海棠,拂落几瓣残花,带来阵阵馥郁的甜香。 换过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秦知微坐在花厅临窗的位置上用早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柳树皮(第2/2页) 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光线斜斜洒入厅中,照得她眉眼清润,面若春桃。 桌上摆着一碗莲子粥,一碟桂花糕,一小碟酱菜,几枚新腌的玫瑰萝卜,清淡精致。 秦知微小口啜饮着莲子粥,粥煮得绵稠,南星在一旁布菜,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碟中,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 “小姐,听说城里盐商李家的公子病得不轻呢。” 秦知微放下碗:“昨日听师姐说过了,若是普通热症,大师姐早就解决了,想必是棘手得很。” 南星咋舌道:“那岂不是很凶险?” 秦知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青花瓷瓶上,正是今晨刚刚封好的柳皮结晶。 片刻沉吟之后,她唤道:“当归。” 在门外候着的当归应声而入:“小姐。” “去跟门房说一声,备一辆马车,我们待会儿去一趟济安堂。” 当归愣了一下:“小姐今日不是说要整理药方么?” “药方回来再整理也不迟,左右这药也制出来了,总要寻个机会验一验才是。” 街头初醒,朝阳斜照,金光铺满了长街。 店铺的门板一扇扇卸下来,伙计们打着呵欠往门前泼水扫地。 包子铺的蒸笼腾起大团白雾,卖豆浆的老翁扯着嗓子吆喝,担担面的摊子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整条街的烟火气在这清晨的日光里热腾腾地升了起来。 秦知微的马车不疾不徐地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低低作响,南星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笑道:“今日街上倒热闹。” 秦知微靠在车壁上,手中摩挲着那只瓷瓶,并未搭话。 未及辰时,马车便已停在济安堂门前。 秦知微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裙,抬步走了进去。 堂内药香四溢,左右两面墙是顶到房梁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黄纸标签,一笔一划写着各味药材的名字。 柜台后面,一个药童正埋头在戥子上称量药粉,神情认真。 大师姐杜若正坐在靠里的方桌前整理药箧。 她一身鸦青色的衣裙,利落干练,乌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目舒朗,自有一番飒爽之气。 听见脚步声,杜若抬起头来,见是秦知微,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唇角一挑,露出一个笑容来。 “师妹今日怎么来了?倒是少见你这个大忙人主动登门。” “送样东西来。”秦知微也不客套,从袖中取出那只青花瓷瓶,双手递了过去。 杜若接过瓷瓶,在手中掂了掂,又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瓶口虽已蜡封,仍有一缕淡淡的清苦之气透出。她眉梢微微扬起,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柳树皮提晶?” 她将瓶盖旋开,倒出少许在掌心细看,晶体莹白细腻,研之成粉。 “这手法可不像寻常制药。师妹,你又从哪里学来的新法子?” “从前在姑苏时,遇到一位游方老医,见他以此法治过一例高热不退之症,甚为灵验。” 秦知微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药童端来的茶水,浅抿一口,继续道: “我在他的方子上改了些分量,又加了冰收凝晶这一步,使药性更为纯聚。照理来说,应比寻常煎服更快见效,且药力更为持久稳定。” 杜若将晶粉仔细看了又看,放回瓶中封好,点了点头,目光中带了几分赞许: “师妹的巧思,旁人学不来。” 她忽然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知微一眼:“你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送这瓶药吧?” 秦知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坦然道: “昨日你说李家公子高热不退,诸方不效,我想着这药既制了出来,总该寻个机会试一试。” 杜若闻言笑了:“就知道你坐不住,也好,这药倒正适合今日带去李家。” 正说着,忽听外堂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一声低沉熟悉的咳嗽。 堂中的药童立刻站直了身子,杜若和秦知微也同时转过头去。 “师父?”杜若率先出声。 只见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从外堂踱了进来,来人须眉清朗,鬓角已有几缕银丝,面庞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明亮温润。 杜仲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先落在杜若身上,又转向秦知微。 “师父,您怎么来了?”杜若放下药箧,迎上前去。 “昨日应了你的话,说去李家瞧瞧,应了便要做到,出尔反尔可不是为师的作风。” 他说着,目光转向秦知微,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笑意:“知微也来了?” 秦知微起身行礼:“师父。” 杜仲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只青花瓷瓶上,鼻翼微动,似是嗅到了什么。 “柳皮提晶?” “是,弟子今晨刚制的。” 杜仲伸手拿起瓷瓶,开盖端详了片刻,又封好放回桌上,既不夸赞也不批评,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带着吧。” 他转向杜若:“药箱备好了?” “备好了。” “那便走。”杜仲负手向外走去,道袍下摆拂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说道,“李家那孩子拖了这些日子,再不瞧,怕是要生变了。” “是,师父。” 杜若拎起药箱,秦知微将瓷瓶重新收入袖中,师徒三人一前两后走出济安堂。 第32章 盐商李家(上) 第32章盐商李家(上) 李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占了整整半条巷子。 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蹲踞左右,门楣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李府”二字以鎏金大篆书就,笔力浑厚,颇有气象。 李家世代经营盐业,至当家人李尧这一代,已是扬州城中首屈一指的大盐商。 家资殷富,广有田产,在城东一带无出其右。 马车尚未停稳,李府管家李福便已迎了上来。 他年约五旬,身形微胖,穿一件石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面上的焦灼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杜神医!” 李福快步上前,一揖到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您可算来了!我家少爷今早又抽搐了一次,浑身滚烫,嘴唇都烧得干裂了,夫人急得不行……” 杜仲从马车上下来,他微微颔首,“带路吧。” 李福连忙点头,侧身引路,一行人鱼贯而入。 穿过前院的照壁,过了二门,便进入了内院的回廊。 回廊曲折幽深,两侧花圃中芍药开得正艳,若是平日,如此美景当得人驻足流连。 可今日无人有这份心思。 一行人脚步匆匆,目不斜视,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直往内宅深处的主院行去。 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在厅中焦急地踱步,她衣着华贵,穿一件织金暗花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皆以银线绣了缠枝纹,料子一看便是上好的蜀锦。 只是此刻那身华服穿在她身上,却衬不出半分雍容,她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灰,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显然已是多日不曾安睡。 手中一方湘绣帕子被绞得皱巴巴的,几乎拧成了一根绳。 见众人进来,她猛然抬头,发间那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猛地迈步而剧烈晃动,碎金流苏哗啦作响。 她快步迎上前来,几乎是扑到杜仲面前,声音发颤: “杜神医,求您救救我儿!” 她说着,便要屈膝下拜。 杜仲侧身避过,伸手虚扶了一把,沉声道:“夫人莫急,先起来说话,容老朽先看看令郎,看过之后才好定夺。” 李夫人勉强稳住身形,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亲自在前引路。 “先生请请随我来。” 众人沿着一条抄手游廊,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来到了李公子李文韬的卧房前。 卧房的门虚掩着,门外守着两个面带倦色的丫鬟,见李夫人领人来了,连忙推开房门,低头退到一旁。 刚一踏入内室,秦知微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一股气味迎面而来。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似檀非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初闻仿佛只是寻常的熏香,可仔细分辨,那甜味的底下却压着一缕古怪的涩意,像是陈年的蜜糖里掺了铁锈。 这气味不重,若非有意去嗅,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察觉了,便觉得它无处不在,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赶也赶不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盐商李家(上)(第2/2页) 秦知微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卧房甚是宽敞,陈设富丽。 紫檀架子床上垂着月白色的帐幔,床前铺着一方织毯,窗下是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 她的目光扫过这些陈设,最终落在了内堂角落里的一尊香炉上。 那是一尊鎏金狻猊香炉,狻猊张口吐雾,炉身錾刻着卷草纹,做工精细。 此刻炉中有烟气正从狻猊口中缓缓溢出,细如游丝,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线中几近透明。 那股古怪的甜腻之气,便是从这里来的。 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的病人身上。 李文韬。 李家独子,今年二十三岁。 他此刻半卧在床上,面色潮红得不正常,双颊滚烫,颈间青筋微凸,额上虽覆着一方湿帕,帕子却已被体温烘得半干。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即便在昏迷之中也不曾舒展,时不时地,他的身子会猛地抽搐一下。 嘴唇干裂,有一处已经咬破了,结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 呼吸急促而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呓语,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李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眶又红了,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嘴唇咬得发白,硬生生将涌上来的哭声咽了回去。 秦知微看着他的面色,又看了看他被汗水濡湿的鬓发贴在额头上的样子,心中暗暗估算。 这般高热若再持续下去,只怕不出一两日便有性命之忧。 床畔设着一张矮凳,凳上放着一只半满的铜盆,盆中浸着一方手巾,显然是方才一直有人在为他擦拭降温,只是全然不见效用。 矮凳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妇人。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藕荷色对襟衫子,下着一条月白罗裙,衣饰素净,并无多余的装点,只腕间戴了一只翡翠镯子。 她面容清秀,只是此刻脸色比床上的病人好不了多少,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花,摇摇欲坠。 见众人进来,她慌忙起身,却又不敢上前。 李夫人侧身向众人介绍:“这是文韬的媳妇,孙氏。” 孙氏低低唤了一声“杜神医”,声音细若蚊吟,几不可闻。 杜仲微微点头,并未多言寒暄,径直走向床前。 他在床沿坐下,将袖口往上捋了捋,三指搭上李文韬的腕间。 屋中霎时安静下来。 李夫人攥着帕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杜仲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孙氏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发颤。 杜若和秦知微分立两侧,静静等待。 连门外候着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第33章 盐商李家(中) 第33章盐商李家(中) 杜仲闭着眼,三指在李文韬腕间缓缓移动,重按之下脉体无力,这是正气将竭的信号。 杜仲的眉心缓缓蹙紧。 他又换了一只手,诊了另一侧的脉。 这一诊,便是小半盏茶的工夫。 杜若在旁看着,心中暗暗计算,师父诊脉从来干脆利落,寻常病症不过十数息便能断个七七八八,像今日这般反复按切、迟迟不语的情形,并不多见。 终于,杜仲缓缓收回手,睁开了眼睛。 他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脉象浮数而躁,重按则散,寸关尺三部皆见洪大之象。” 他沉声道,语气低缓却字字清晰。 “火邪入里,已非表热,热毒深入营分,灼伤阴液,神明被蒙,故而昏厥不醒、时发抽搐。”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床上的李文韬移开,扫了一眼屋中众人。 “若再不退热,不出两日,便有热入心包、神志全失之险。” 李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话来。 杜仲转头对杜若道:“寻常退热汤剂已是无用了,药效太缓,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沉吟片刻:“取知微新制的清热散来。” 此言一出,杜若微微一怔,随即会意,从药箱中取出秦知微的那只青花瓷瓶递了过来。 李夫人却在此时出了声。 “新药?” 她的眉头顿时紧紧拧了起来,声音因为焦虑而变得尖锐了几分。 “杜神医,这……这新药可稳妥?我儿已经病成这样了,若是再用了什么不对症的药,万一……” 杜仲目光沉静而深远地看着李夫人: “夫人,令郎已高热数日,神志昏迷,寻常汤剂若有用,何至于拖到今日?” 他顿了一顿,语气更沉了些:“老朽直言相告,再不退热,哪怕今日侥幸醒转,这场高热也已伤及脑府。轻则记忆全失,亲人故旧一概不识,重则癫痫缠身,终身难愈。” 这番话像一把刀,一字一字地剜在李夫人心上。 她攥紧帕子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半晌,终于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哑声道: “若能退热保命……一切但凭杜神医做主。” 杜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示意杜若动手。 杜若打开瓷瓶,将那莹白如雪的晶粉小心倒出少许在一只青瓷碟中。 她取来一只小银匙,细细量了分量,秦知微在旁看着,微微点头,示意分量妥当,然后兑入半盏温水之中,以银匙轻轻搅动。 晶粉入水即化,水色由清转微白,一缕清苦的药香随即散开。 杜若将药碗端起,转身递向孙氏。 孙氏伸手来接,杜若这才注意到这位少夫人的手冰凉如铁,指尖甚至泛着一层隐约的青色。 她腕间那只翡翠镯子原本应是贴合腕骨的尺寸,此刻却空荡荡地挂着,微微一动便要滑落,显然近日消瘦了不少。 杜若多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低声音叮嘱道: “慢慢喂,不要急,每次一小口,待他咽下再喂下一口,若是呛了,便停一停,侧过头来拍拍后背。” 孙氏点了点头,双手捧着药碗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 她一手轻轻托起李文韬的头,将他微微抬高,另一手持着银匙,舀了一小勺药液,凑到他唇边,缓缓送入口中。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床前,秦知微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角落里的那尊鎏金狻猊香炉上。 她缓步走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盐商李家(中)(第2/2页) 离得近了,那股气味愈发明显。 甜腻之中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闻久了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隐隐发胀。 秦知微下意识地以袖口掩了掩口鼻,眉头微蹙。 这绝非寻常的安神香该有的气味。 “少夫人。”她转过身来,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探问,“房中熏的是什么香?” 孙氏正低头喂药,闻言一怔,手上的银匙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似是没有料到会有人问这个,抬起头来,目光与秦知微对上了一刹,随即便移开了,下意识地答道: “就是寻常的安神香啊……怎么了?” 秦知微摇了摇头,面上不显波澜,只是淡淡道:“这香气,有些特别,我从前也用过几种安神香,气味却都与此不同。” 孙氏的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若非秦知微一直在留意她的神情,几乎要错过。 片刻后,孙氏勉强牵出一个笑容,声音低了几分: “夫君近来总是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到天明,我便去凝香斋买了些助眠的安神香,掌柜说是他家的独门配方,最是安神养性。”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继续喂药,似乎不愿再多谈此事。 秦知微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却在那尊狻猊香炉上又停留了片刻。 此时,杜仲与杜若也察觉到了异样。 杜仲自方才进屋便觉这气味不对,只是彼时一心诊脉,未及细究。 如今听秦知微与孙氏这一番对话,他的目光便也转了过来,落在那袅袅冒烟的香炉之上。 “若儿。”他低声唤道。 杜若会意,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簪递上。 杜仲接过银簪,走到香炉前,左手扶住炉身,右手以银簪轻轻挑开了炉盖。 盖子揭开的一瞬间,那股甜腻的气味猛然浓烈了几分,几乎是扑面而来。 秦知微不由地往后退了半步。 炉中的香料已然燃尽了大半,只余一些灰白色的残渣堆在炉底,间或有几粒尚未燃尽的碎屑,微微泛着暗红的余烬。 杜仲用银簪拨了拨残渣,然后拈起一小撮灰末,放在指腹间细细摩挲。 他又将指尖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一闻之下,他的神情随之一沉。 那双素来温和淡然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心缓缓蹙紧。 “你方才说,是从凝香斋买的?” 孙氏此刻已喂完了药,正用帕子替李文韬擦拭嘴角。 听见杜仲发问,她的肩头微微一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正是,城南巷口那家凝香斋,那掌柜说是他家祖传的方子,最能助眠安神。我想着夫君近来夜夜难眠,才……才去买了些回来。” 杜仲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当场点破什么,只是沉声吩咐道: “这香暂且熄了吧,病人高热之时,不宜再受熏蒸。” 他转头对身旁的丫鬟说:“将窗子开一道小缝,不必开大,只消让屋里透透气便好。” 丫鬟连忙照办,推开了半扇窗户。 清凉的晨风裹挟着庭院中的草木气息徐徐灌入,那股甜腻的香气在风中渐渐稀薄了些。 秦知微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原处,目光沉沉地看了那尊狻猊香炉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孙氏一眼。 然后她微微转头,恰好与杜若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人只对视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这场高热昏厥,恐怕并非单纯的病症。 第34章 盐商李家(下) 第34章盐商李家(下)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李文韬原本烧得灼人的面色褪去了那层病态的潮红,露出底下苍白却趋于正常的肤色。 紧锁了三日的眉头终于缓缓松开,那张被高热折磨得扭曲的面孔,第一次呈现出了安宁的松弛之态。 呼吸亦稳了下来,胸口起伏的节律匀称了许多。 屋中众人皆看在眼里,心下松了口气。 李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抬袖拭泪,转身向杜仲行礼: “多谢杜神医!多谢几位!犬子这条命,全仰仗诸位了,待他康复之后,我们李家必有重谢,定不敢忘今日之恩。” 杜仲抬手止住了她的礼,面色淡然: “夫人不必多礼,行医者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恩情。” 他顿了一顿,面上的和蔼稍敛,转为几分郑重: “只是有几句话,须嘱咐夫人,令郎虽已暂退高热,但根底虚浮,元气未复,仍需细加观察。” “方才所用药性偏寒,乃是应急之策,切不可再以温补之物进之,否则寒热相搏,反而生变。今夜须安排专人守夜,若有反复,即刻来报。” “这屋中的熏香,暂且停了吧,病人初愈,不宜再闻浓香,清风素气最好。” “我记下了,我记下了。” 李夫人忙不迭地点头,一面拭泪一面应声,脸上虽仍有忧色未消,语气却已比方才稳住了许多。 一旁的孙氏亦上前福身相谢,言辞恳切。 杜仲略一颔首,没再多言,吩咐杜若将后续的调养药方写好,又叮嘱几句,便告辞离去。 李夫人千恩万谢地将三人送至二门之外,又命管事一路护送至府门口,方才转身回去守着儿子。 出了李府大门,日头已升到了头顶。 街巷之中车马熙攘,人声鼎沸,扬州城的午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沿街酒楼的小二正扯着嗓子招呼客人,茶馆里评书先生的醒木声隔着窗户传出来,河上的乌篷船悠悠摇过,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一派升平。 然而车厢之内,帘子低垂,将外间的喧嚣与光亮一并隔绝在了外面。 杜若率先打破了沉默,眉眼弯弯地看向秦知微,笑道: “师妹,你这回新制的清热散,可算是立了头功了。” “方才李公子那热势凶猛得很,寻常退热之法恐怕都要慢上半拍,偏是你这药一上去,立竿见影。“ 说归说笑,杜若眼底却是实打实的佩服之色,她师从杜仲多年,深知制药之难,尤其是用寻常药材做出不寻常之效,谈何容易。 秦知微微微摇头,神色平静: “虽有些用处,只是这凝晶的制法,工序繁复,药材损耗颇大,实难广施于众。只能权作危急之时的救命一策,算不得什么正经方子。” “你能想到此法,已属不易。” 杜仲闭目许久,此时缓缓睁开眼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温和的赞许。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稳道,“为医者,不在于一方包治百病,而在于因时制宜、因人制宜。” “你这清热散,胜在退热迅猛,于危急之中取一线生机,比空守着旧方等药力慢慢渗透,要强上百倍。” 杜若闻言,也收了笑意,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接道:“师父说得是,只是弟子有一虑,那柳树皮性寒力猛,药性来得急去得也急,最易伤及脾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盐商李家(下)(第2/2页) “今日用在李公子身上,是因热势危殆,不得不用猛药,若换作寻常发热之症,却不敢轻易用它,恐伤了根本。” 秦知微听她说完,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推演什么方子,慢声道: “若将柳树皮与黄芩、连翘等清热药材同列一方,以黄芩之苦寒泻火、连翘之轻清透邪来佐之,既可减轻柳树皮那股子寒烈之性,又能保住其退热之效,使药力刚中带柔,便不至于太伤脾胃。” 她说到此处,眉头微蹙,又自我驳难道:“只是各味药的配比须得反复试验,增一分则寒,减一分则力弱,这个度……不好拿捏。” 车厢中安静了一息。 杜仲的眉头先是微挑,继而捋须而笑。 “这倒是个好思路,黄芩苦寒而不伤正,连翘清透而善解毒,与柳树皮之峻猛正好相济……嗯,你回去后不妨拟一个底方出来,先从小剂量试起,莫急于求成。” 秦知微点头应下。 三人就着这个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车窗外光影明灭,街景如流水般掠过。 马车碾过一段石板路,颠了一下,三人的话头也随之一顿。 短暂的沉默中,杜仲忽然开口了。 “李公子房中那香……你们怎么看?” 车厢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秦知微抿了抿唇,缓声道: “初闻时像是檀香,有几分庙堂中常见的沉穆之气。但细闻之下,甜腻之中裹着一股涩气,后味还带微苦,这便不对了。” “好的檀香余韵清远,断不会苦涩如此,这香方不似正经香铺所出,更谈不上安神定气。” 杜仲缓缓点了点头,眉宇间的褶皱拢得更深了几分。 “我亦有此感。香味柔而不清,甜而不正,寻常香料纵然品质参差,也不至于带出那股铁锈味来,那味道……”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方才指尖捻过的那撮残末的触感与气息。 “更像是某些矿石类药物在低温燃烧时散出的气味。” 矿石类药物。 杜若的面色微微一变。 矿石入药者不少,朱砂安神、雄黄解毒、磁石镇惊,但这些药物大多含有毒性,入药尚须严格炮制、精确用量,更遑论掺入熏香之中,令人在不知不觉间日日吸入? “但用量极微。”杜仲继续说道,目光微微眯起,“在脉象上几乎察觉不出端倪,若非知微鼻子灵敏,率先嗅出了异样,只怕连我也不会留意到那炉香有问题。”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愈发凝重: “李公子的高热,寻常清热之法屡治不效,彼时我便觉得蹊跷,湿热蕴结之症虽棘手,却也并非不治之症,以杜若的本事,三副药下去不说痊愈,至少不该毫无起色才对。” “如今想来,若那香中果真掺了不该有的东西,日日焚于卧房,日积月累地侵入肌体……” 杜仲沉声道:“若说李公子的高热是由此引起,那这香,便非无知误用,而是……” “是有人刻意为之。” 秦知微轻声接道。 第35章 投亲的表姑娘(上) 第35章投亲的表姑娘(上) 忽然,杜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一个小小的纸包,叠得方方正正,巴掌大小,以细绳扎口。 她将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正是那尊鎏金狻猊香炉中的香灰残渣。 “我方才趁众人都围在床前的时候,找了个空隙取了一些。” 杜若说着,将纸包递向杜仲,“师父,您拿回去给江师妹瞧瞧,她最喜欢钻研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辨析香料药物的本事,若这香灰中果真藏着猫腻,她定能分辨出来。” 杜仲闻言,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的光。 “你倒细心。” 他接过纸包,又凑近嗅了嗅,即便是这些燃尽的残渣,那股甜腻中带铁锈味的气息依然淡淡地附着其上,挥之不去。 他将纸包仔细收入袖中,沉吟不语。 秦知微在一旁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师父,弟子明日想去一趟凝香斋。” 杜仲抬眼看她。 杜若也转头望来:“师妹是想查这香料的来源?” “嗯。”秦知微点了点头,“孙氏说那香是从城南凝香斋买的,不论她这话是真是假,凝香斋总是一条线索。” “若这香中果真藏了祸心,那制香之人是谁、配方从何而来,这些都需要查清楚。” 她顿了一顿,“而且,若凝香斋当真在售卖这种掺了毒物的香料,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不能任其继续流通在市面上,再去祸害旁人。” 杜仲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这件事若只是一桩寻常的坑蒙拐骗、以次充好,查一查倒也无妨。 可若牵扯到的是蓄意投毒、谋害人命,那背后的水,便不知有多深了。 李家是扬州首屈一指的大盐商,家资巨万,关系盘根错节。 李文韬是李家独子,若有人要害他,其中牵涉的利益与恩怨,绝不会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让自己的弟子卷入这样一潭浑水…… 可他又看了秦知微一眼。 那双清澈笃定的眼睛里,没有冲动,她只是在做一个医者该做的事,查明病因,根除祸源。 杜仲想到这位弟子并非寻常出身,他沉吟片刻,旋即点了点头。 “也好。” 秦知微的马车沿着总督府前那条铺着青砖的甬道缓缓行至府门,车帘未掀,她便听见外头似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下意识地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瞥了一眼,总督府朱漆大门前,正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并不起眼,青布车帷,木质车厢,既无雕花彩绘,也无家徽纹饰,车身上甚至还带着一层经年的风尘,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 一看便知,这不是什么显赫人家的车驾。 清河郡主身边的大丫鬟银杏正站在那马车旁,微微侧身,似在同车内之人问话。 听得秦知微的马车辘辘而近,银杏忙转过身来,敛衽行了一礼,轻声道:“小姐回来了?” 秦知微探出半面,目光从那青布马车上扫过,微微蹙了蹙眉:“这是……” 银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答道:“回小姐的话,门房说是来投亲的亲戚,递了帖子进来,说是从襄阳过来的,郡主让奴婢过来先问问清楚,看看究竟是什么来路。” 投亲的亲戚? 秦知微闻言,并未再多问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投亲的表姑娘(上)(第2/2页) 她目光在那马车上停了一瞬,这等时辰登门,又是素车简从,没有提前递过拜帖,倒真像是仓促间才赶到的模样。 “先进去吧。”她放下车帘,马车径直穿过府门,辗过影壁后的碎石甬道,往内院驶去。 稍晚一些,秦知微换了一身家常衣裙,到清河郡主萧氏的东院请安。 东院是萧氏平日起居理事之处,布置得雅致而不失温馨。 几案上供着一瓶时令鲜花,今日插的是几枝含露的芍药,粉白相间,清艳宜人。 秦知微进来时,便见萧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眉宇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萧氏的下首,还坐着一个人。 她身量纤纤,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下系烟青色的百褶裙,周身上下并无一件多余的钗环饰物,唯有发间簪着一支素银小簪,倒衬得那张面容愈发清丽。 肤若凝脂,眉如远黛,眼尾微微向下,天生带着三分怯弱之态,是那种一眼望去便叫人心生怜惜的长相。 萧氏见秦知微来了,招手唤她近前,笑着介绍道: “微儿,来见见,这位是从襄阳过来的薛姑娘,闺名薛娥,论按辈分算……”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你该叫一声表姑姑。” 秦知微闻言,微微一怔。 表姑姑? 她心中虽有疑问,面上却不露分毫: “知微给薛姑姑问安。” 薛娥闻声连忙起身,慌慌地还了一礼,身子弯得比秦知微还低,语气中带着几分惶恐与不安: “不敢当,不敢当大姑娘此礼,是我叨扰了贵府,该我给大姑娘请安才是。” 秦知微暗暗打量了她几眼。 这位薛姑姑虽衣着素朴,举止间却并不粗陋。 只是那双眼睛,秦知微注意到,薛娥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血丝,眼眶下方隐隐泛着青灰,像是许久不曾好好睡过觉的样子。 整个人虽竭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可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惶然。 萧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向银杏吩咐道:“住所都安排妥当了么?” 银杏上前道:“回郡主的话,已安排在西跨院的厢房,被褥用具都是新换的,又添了两个洒扫的小丫头听用。” 萧氏点了点头,看向薛娥,面上露出几分和煦之色: “薛表妹从襄阳赶来,一路上必定受了不少辛苦,今儿个天色也晚了,便不多留你说话了,先去歇息,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差人来同我说,不必见外。” 薛娥闻言,再度福身行礼,声音里带了些真切的感激之意:“劳烦表嫂费心了,薛娥无以为报,来日定当……” 萧氏摆了摆手,笑着打断她:“既是亲戚,说这些就外道了,去吧。” 薛娥便不再多言,垂首退了出去。 秦知微这才注意到,薛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约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生得眉目清秀,身量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怯生生地跟在薛娥身后。 另一个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嬷嬷,腰背微弓,面容肃穆,一双眼睛却极为精明,出门时不露痕迹地将堂中众人扫了一眼,才随着银杏步出了正堂。 三人随银杏一道出了厅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36章 投亲的表姑娘(中) 第36章投亲的表姑娘(中) 萧氏放下茶盏,轻轻叹了一口气。 秦知微试探着问道:“母亲,这位薛姑姑,是咱家哪一门的亲戚?我先前竟不曾听人提起过。” 萧氏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头疼: “是你祖母的外甥女,她母亲是你祖母的庶妹,嫁到了襄阳薛家,薛家早年间也算是书香门第,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日子便不大好过了。” “祖母的外甥女……”秦知微在心中默默算了一遍辈分。 祖母,那便是如今卫国公府的当家夫人牛氏了。 秦知微心中微微一动。 卫国公府的事情,她虽不常过问,但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个大概。 府中的关系嘛,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却也当真复杂得很。 卫国公秦朗,当年娶的原配夫人是出身清河崔氏,乃是名门嫡女,贤惠端方。 崔氏嫁入国公府后,先后生下了嫡长子秦振、长女秦蔓、嫡次子秦执。 秦振便是如今的卫国公世子,秦执便是秦知微的父亲,如今的江南总督。 只可惜崔氏福薄命短,在秦执年幼时便因病故去了。 崔氏过世后不到两年,卫国公续弦,娶了如今的卫国公夫人牛氏。 牛氏出身不算太高,娘家虽也是官宦人家,却比不上崔氏的清河望族。 后来牛氏自己也生了两个孩子,四爷秦招和三姑娘秦萝。 除了崔氏所出和牛氏所出,府中还有姨娘所出的庶子庶女,三爷秦护和二姑娘秦萍,都是姨娘所出。 嫡出、续出、庶出,三支交错,关系自然是微妙的。 不过这些年来,卫国公府在明面上倒也相安无事。 秦振承袭世子之位,秦执外放做官,牛氏坐镇内宅,各安其位,外人看来是一团和气。 至于暗地里如何,那便是各人肚里的文章了。 秦知微心中将这些关系快速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她放下茶盏,微微蹙眉: “祖母的外甥女……那便是牛家那边的表亲了,薛姑姑若是遇了什么难处需要投亲,为何不去京城的牛家,或是直接去国公府寻祖母?反倒跑我们扬州来了?”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方才薛姑娘跟我说了些她家中的事,”萧氏开口了,“我先跟你说说,你心里有个数。” “她说,她生母去年病故了,她父亲有一个宠妾,薛姑娘虽是嫡出,可没了母亲撑腰,在那个家里的日子可想而知。” 秦知微听着,并不插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萧氏继续。 “她原本自幼订过一门亲事,两家早年便换了庚帖,谁料她母亲一过世,那未婚夫家便寻了由头退了亲,转头竟聘了她那位庶出的妹妹过门。” 秦知微闻言,眉心不觉微蹙。 萧氏的语气愈发冷了几分:“亲事退了也就罢了,她那继母不知从中做了什么手脚,竟要将她许给襄阳知府……做妾。” “做妾?”秦知微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投亲的表姑娘(中)(第2/2页) 萧氏冷笑了一声:“可不是,书香门第的嫡出姑娘,竟要被塞去给人做妾室。” “所以她便向京中求助了?” “不错,她说她走投无路之下,分别给你祖母和京城的舅家去了信,求姨母和舅舅替她做主。你祖母大约是收到了信,才写了那封亲笔信来,让咱们先收留她。” 秦知微将这番话在心中细细过了一遍,忽然问道: “母亲,她为何不直接进京投奔祖母?从襄阳入京,走水路也好、陆路也好,都比绕道扬州来得便捷。” 萧氏微微一怔,旋即摇了摇头:“这……信上没有说,我也不好追问。” 堂中静了片刻。 萧氏叹了口气,将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按了下去,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起来: “不管怎样,人既然到了我们府上,我们便不能不管,她到底是你祖母那边的亲戚,于礼于情都不该拒之门外,先让她住下来,好吃好喝地养着,旁的事……” 她看向秦知微,压低了声音,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等你父亲回来,问问他是什么想法,你待她客气些便好,不必太亲近。” 秦知微心领神会,颔首道:“女儿明白。” 戌时刚过,秦执从外书房回了内院。 他今日在衙署处置了大半日的公文,又与几位幕僚议了漕运上的几桩旧案,一直忙到掌灯时分方才回府。 换了一身家常的石青色直裰,在净房洗过手脸,便径直往东院来了。 萧氏亲自替他盛了一碗莲子百合羹,递到他手中,笑道:“今日衙署里事多?瞧着比前两日回来得晚。” 秦执接过汤碗,饮了一口,温热的甜汤入喉,一日的疲惫似乎消散了几分。 “最近的确事情比较多,孩子们都已经用过膳了?” “嗯,知微说等会儿去你书房找你,好像有事跟你说。” 秦执:“嗯。” 晚膳用罢,丫鬟们撤去碗碟,萧氏趁着这个空当,将白日里薛娥登门投亲一事,从头到尾跟秦执说了一遍。 秦执听完,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眉心那道竖纹深深地刻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警觉: “襄阳的表妹?牛家的亲戚?” “嗯。”萧氏颔首,“是母亲的外甥女,我方才听她说了家中的遭遇,倒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秦执没有立刻应声。 他沉吟了片刻,“牛家的亲戚,自有母亲和京里的舅家去料理。她不进京投奔亲长,跑到咱们扬州来做什么?”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却也在理。 论亲疏,薛娥是牛氏的外甥女,同秦执隔着一层继母的关系,原本就不算近。况且秦执与牛氏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 他是前任国公夫人崔氏所出的嫡子,牛氏是续弦继母,面上虽维持着母慈子孝的体面,内里的疏离却是人尽皆知的事。 第37章 投亲的表姑娘(下) 第37章投亲的表姑娘(下) 萧氏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 “我何尝不知道这里头不合常理,可她拿出了母亲的亲笔信,托咱们照拂一二。” “我若把人拒之门外,且不说她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多有不便,便是传到京里、传到母亲耳中,也不好听。” 秦执沉默了。 总督府不是善堂,扬州的局势本就暗流涌动,他在这个位置上,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府里忽然多了一个来历不甚清楚的亲戚,保不齐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些。”秦执最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伸手替萧氏理了理鬓边一缕散发。 萧氏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秦执略一思忖,做了决断:“这样吧,人既来了,便先留着,你安排她住下就是。” “我写封信给京里,问问大哥到底是什么情况,家里多了这么一个亲戚,里里外外都要你费心,倒是辛苦你了。” 萧氏垂了垂眼,温声道:“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理应如此,哪里谈得上辛苦。” 西跨院,厢房。 薛娥正坐在桌前用膳。 总督府的厨房显然是用了心的,四菜一汤,虽不算奢靡,却样样精细。 一碟桂花糯米藕切得薄如蝉翼,一碗翡翠虾仁鲜嫩欲滴,一盘香菇菜心碧绿可人,另有一碟酱香鹌鹑蛋并一盅清炖乌鸡汤,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比起她在襄阳薛家最后那些日子里吃的冷饭残羹,这一桌饭菜简直如同天壤之别。 丫鬟坠儿在一旁替她布菜,小心翼翼地将一筷子糯米藕夹到她碗中。 王嬷嬷则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前,眼睛却不住地往门窗方向扫。 薛娥看了她们一眼,放下筷子,轻声说道: “这里没有外人了,你们也快坐下来一起吃吧,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心惊胆战的,大家都受了苦,往后的日子还长,不必跟我这般生分。” 王嬷嬷闻言没有客气,在桌边的杌子上坐了下来,顺手取了碗筷。 她跟着薛娥的生母多年,又是看着薛娥长大的,主仆之间的情分早已超越了寻常的规矩体统。 坠儿却还是怯怯地站着不动,手里攥着布菜的筷子,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看薛娥,又看看王嬷嬷。 薛娥抬起头来,又柔声说了一遍:“坠儿,坐下。” 坠儿这才红着脸挨着桌角坐了,取了一只小碗,只盛了些清汤泡饭,小口小口地吃着。 三人默默用了一会儿膳,屋中只听得见箸碟轻碰的细微声响。 王嬷嬷率先打破了沉默,放下筷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咱们总算是平安到了扬州,一路上老婆子这颗心就没有放下来过,生怕薛家那边追上来,再生什么枝节。” 坠儿连忙点头附和,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嬷嬷说得对,而且这里可是总督府呢!我先前在门房那儿听人说了,总督大人管着江南三省,是三省里头最大的官儿。咱们在这里,再没有人敢欺负姑娘了。” 她说着,声音里带了几分孩子气的雀跃。 王嬷嬷瞥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教训道:“小丫头,到了人家府上,嘴巴放紧些,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投亲的表姑娘(下)(第2/2页) 坠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了。 王嬷嬷转向薛娥,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这位国公府的二爷,虽是世家子弟出身,到底也是凭真本事考了科举、中了进士的。” “一路从翰林编修做起,如今已做到了两江总督,这等仕途顺遂之人,十年之内未必能出一个。” 薛娥微微点头,轻声道:“表嫂瞧着也是个和气人,你们看,给咱们安排的住处干净齐整,今晚这桌饭菜也很讲究。” “我原本还怕……怕人家不愿意收留咱们,毕竟咱们跟这位表嫂素未谋面,贸然上门,总归是叨扰。”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和而真诚,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感激之色。 王嬷嬷却没有接这话。 她搁下筷子,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看着薛娥,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神情。 “姑娘,你可别被这些表面上的东西给蒙了双眼。” 薛娥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王嬷嬷继续道:“饭菜讲究,住处齐整,待人和气,这些不过是大户人家的基本体面。” “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哪怕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该给的体面总是要给的,这不叫好客,这叫规矩。” “你说她和气,”王嬷嬷缓缓道,“和气是不假,可该设的防她一样没落下。” 薛娥蹙了蹙眉:“嬷嬷何出此言?” “方才你说要去给表哥问安,不过是初来乍到的本分礼数,可那银杏姑娘拦得多干脆?说什么‘自家亲戚不讲究这些虚礼’,姑娘,你信这话么?” 王嬷嬷冷笑了一声,“什么不讲究虚礼,分明是不让你见二老爷,今儿天色晚了也就罢了,明日若还是这般推脱,那就不是客气,而是防备了。” 薛娥手中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息,才轻声说道:“嬷嬷,你想多了,咱们初来乍到,人家谨慎些也是情理之中,表嫂掌着这么大一个家,事事周全是本分,不能因此便说人家心怀叵测。” 王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她知道自己这位姑娘的性子,心地纯善,总愿意把人往好处想。 这本是好品性,可在这世道上,好品性有时候反倒是最要命的软肋。 她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姑娘,有些话,在路上的时候,我一直没跟你说。” 薛娥看向她。 烛光摇曳,在王嬷嬷布满皱纹的面孔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姨太太让你来扬州,而不是去京城,这其中的用意,姑娘心里当真清楚么?” 这一句话落下来,屋中便静了。 坠儿不明所以,一双眼睛在薛娥和王嬷嬷之间转来转去。 薛娥手中的筷子终于放下了。 她低着头,良久没有说话。 烛火映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一双清澈的眼眸照得明明灭灭,看不分明里头藏着什么。 窗外,竹影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许久,薛娥抬起头来,声音平静: “嬷嬷,不管姨母是什么用意,我来扬州,只为求一个安身之处,旁的事……我不想,也不愿。” 第38章 盐商 第38章盐商 夜色渐深,总督府前院的书房中灯火通明。 这间书房是秦执平日处理公务、批阅文牍之所,陈设简朴又不失庄重。 案角摆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亮,暖黄的光将整个书房照得通透。 秦执推门而入时,便见两个人影已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书房中。 一个是他的长女秦知微,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微垂,似在沉思什么。 另一个是他的长子秦知行,坐在秦知微对面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卷,身姿端正,神色从容。 秦执的脚步微微一顿,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两个孩子一眼。 “你们兄妹俩这是商量好了?” 秦知行闻言,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口中答道: “我过来的时候,妹妹已经在了。” 秦知微也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向父亲问安,随即笑盈盈地问道: “父亲可是用过晚膳了?” “在你母亲那里用过了。”秦执在书案后面坐下,伸手拨了拨灯芯,光亮又明了几分。 秦知微唇角弯了弯,语带几分俏皮的打趣: “还是母亲惦记着父亲,我方才去见母亲的时候,母亲还没用膳呢,想是特意等着父亲一起吃的。” 秦执闻言,面上那股公务繁忙后的疲色微微褪了几分,“那是你们母亲心疼我。” 秦知行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弯,没有说话。 父亲和母亲之间的这份默契与温情,他从小看到大,早已习以为常,却从不觉得厌倦。 在这个世家大族林立、联姻结亲往往只论门第利益的时代,父亲与母亲之间的这份真心实意,实在是难能可贵。 寒暄过后,三人各自落座。 秦知行率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提。 “我听说,府里新来了一门亲戚?” 秦执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倒消息灵通。” 秦执没有多解释薛娥的来历,只是沉声叮嘱道: “家里有了外人,还是女眷,你平日里多留心些,进出内院注意回避。” 秦知行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 “父亲,我跟人家差着辈分呢。” 他语气平平的,却让秦执愣了一下。 薛娥按辈分是秦执的表妹,那便是秦知行的表姑。一个晚辈,跟一个长辈,哪有什么需要回避的? 秦执眉头微动,旋即反应过来。 这臭小子话里有话,分明是在提醒他:您自己倒是要注意,别让人家一个年轻的表妹住在家里,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来。 这小子。 秦执嘴角抽了抽,他板起脸来,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 “你有这闲工夫想七想八的,不如好好温习功课,明年春闱的时候你要是给我丢了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秦知行面色不改,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嘴角却弯了弯,显然并不怎么怕。 秦知微在一旁看这父子二人一来一回的交锋,忍着笑意替兄长解围: “父亲您放心,哥哥这些日子一直在家中温书呢,夫子也说了,哥哥火候已到,明年春闱定能有所斩获。” 秦执听女儿说话,面色果然缓和了下来。 “嗯。”秦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语气明显柔和了几分。 “知微,你今日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秦知微放下手中茶盏,面上那层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父亲,我今日去了盐商李家。”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书房里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 秦执的面色几乎是在“盐商”二字落耳的同时便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秦知微注意到了父亲神色的变化,心中了然。 盐。 这个字在江南的分量,比金子还重。 大梁朝立国之初,太祖皇帝深知盐利之丰、盐政之要,特地在制度设计上做了一番煞费苦心的安排。 将盐务从地方行政体系中剥离出来,单独设立盐政系统,由户部直辖。 户部下设盐政清吏司,专管天下盐务。 盐场的开采、食盐的运销、盐税的征收、盐商的引票,桩桩件件皆归盐政清吏司统辖。 盐政官员的考核、任免、调迁,也一概由户部说了算,地方督抚无权插手。 这是太祖立国时定下的祖制。 目的只有一个:防止地方督抚借盐利坐大。 江南是天下盐政的重中之重,扬州设两淮盐运使司,两淮盐运使便是江南盐政的最高长官,品级虽不算顶高,却权柄极重。 两淮盐区每年上缴朝廷的盐税,占全国盐税总额的四成有余,这笔银子之巨,足以让任何一位封疆大吏为之侧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盐商(第2/2页) 而两淮盐运使直接向户部述职,不受江南总督节制。 也就是说,秦执身为江南总督,总理三省军政民务,可偏偏就是盐这一块,他管不了。 盐运使司与总督府,两套系统并行于扬州城中,彼此独立,彼此制衡。 而扬州的盐商们,便是在这种微妙的权力缝隙中生长壮大起来的。 四大总商为首,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李家。 李尧清经营盐业数十年,手中握着的盐引数以万计,名下的盐船在运河上来来往往、日夜不歇。 家资之丰,据说已可比肩一方诸侯。 更要紧的是,他与两淮盐运使司的关系极深,与京中几家权贵也颇有往来,逢年过节的孝敬从不曾断过。 秦执对李家的了解,远比一般人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只是一直没有表露罢了。 “可是因为李家公子的病情?” 秦知微微微一怔,她还没来得及说起李文韬的事,父亲便已知道了。 “父亲也听说了?” 秦执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搁下,语气平淡: “最近江南盐政不太平,我多关注了一些。” “李家是四大总商之首,他家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整个扬州盐市都要跟着晃上一晃,他家独子病了三日高热不退的消息,昨日便传到了我这里。” 秦知行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听到盐政不太平时,他的眉头微微一动,开口道: “不太平?父亲说的,可是上个月江都县盐场那桩案子,一名小吏暴毙于河中?” 秦执转头看了他一眼,“案卷你也看了?” 秦知行坦然应道:“嗯,前几日在您书房整理旧档时,恰好翻到了江都县送来的卷宗抄本。” 他停了一停,蹙眉道: “江都县令结案极快,定了个酒后失足坠河溺亡,但从卷宗来看,有几处蹊跷。” “其一,那名小吏平素滴酒不沾,同僚邻里皆可作证,说他酒后失足实在说不通。其二,仵作验尸时记录了死者颈侧有一处淤痕,卷宗中一笔带过,说是落水时撞击所致。其三……” 他的声音微沉: “这名小吏,生前负责的恰是江都盐场的出入库记档。” 书房中安静了一息。 秦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目光深沉。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你看得仔细。” 秦执轻叹一声,将茶盏搁下: “只是,我无权干涉盐政的事情。” 秦执将目光重新转向女儿,语气缓了几分: “怎么了,知微?那位李公子的病情如何?” 秦知微沉默了一息,理了理思路,将今日去李家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父亲,那位李公子的病情,有些蹊跷,像是……中毒。” 秦知行的眉头猛地蹙紧了。 “中毒?” 秦知微:“那香中掺了东西,这一点师父已基本确定,至于是不是蓄意……” 她顿了顿,“还需要进一步查证,但有一件事,我今日找人打听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秦执,“这位李家的少夫人孙氏,她说那香是她买的,从城南凝香斋,可我更在意的是她的来历。” “嗯?”秦执的目光微微一凝。 秦知微缓声道:“我托人查了查,这位孙氏并非扬州本地人,而是肃州人氏。她出身武威将军府,是武威将军孙守仁的庶女。”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秦知行率先皱起了眉。 肃州在西北边陲,距扬州何止千里。 武威将军孙守仁手握边军,是西北最重要的军事将领之一。 一个西北武将的庶女,怎么会嫁到江南的盐商府上来做儿媳? 这门亲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盐商虽然富甲一方,可在世人眼中到底是商贾之家,即便是四大总商之首,论门第也远远比不上一个实权将军府。 将军府的女儿纵然是庶出,也犯不着远嫁到扬州来给一个商人之子做妻,除非这门亲事的背后,有着超越门第高低的、更深层的利益交换。 秦执缓缓开口,“但这位少夫人,可不止这一个身份。” 秦知微与秦知行同时看向他。 “她的亲姐姐,武威将军府的嫡女孙氏,是鲁王府的侧妃。” 鲁王的侧妃出身武威将军府,武威将军的庶女嫁入了扬州最大的盐商家中。 将军——王爷——盐商。 三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通过两桩婚事被悄无声息地编织在了一起。 西北的兵权,东南的盐利,以及……京城中的一位王爷。 第39章 朱砂和曼陀罗 第39章朱砂和曼陀罗 晨间微雨初歇,青石板路上犹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水珠。 马车从总督府驶出后,沿着城南的巷道缓缓行驶。 车厢内,秦知微与江蓠相对而坐。 江蓠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乌发只松松地绾了个髻,以一根木簪别住,鬓边几缕碎发随意垂着,不甚齐整,像是懒得打理。 秦知微手中捏着一枚尚未燃尽的香丸残灰,凑近看了看,又放下,抬眸望向对面的师姐。 “师姐,你是说那熏香之中,掺了朱砂与曼陀罗?” 江蓠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其实朱砂本就是制香原料中常见的一种,上等的安神香里掺入极少量的朱砂,有镇心安神之效,这在制香行当里不算稀奇,关键在于……” “师父拿回来的这份灰烬中,朱砂的含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安全范围。” “正常的安神香里,朱砂至多占一厘,取其微效即可。可这份香灰中的朱砂,粗估至少有五六厘之多,超了五倍不止。” 秦知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所以我们才会闻到那股铁锈味。” “不错。”江蓠点了点头。 “朱砂少量焚烧时气味极淡,几乎察觉不到。” “可一旦含量过高,在燃烧的过程中便会释出一股特殊的金属腥涩之气,就是你说的那股铁锈味。” 秦知微沉吟片刻,将脑中所学的药理知识快速梳理了一遍,缓声道: “朱砂性寒,有毒,入心经,少量可镇心安神,过量则损及心肾。若是日日焚于卧房之中,长时间吸入……相当于慢性中毒。” 她微微抬起手,屈指数着症状: “初期会失眠多梦、心悸不安、记忆力减退、情绪激动易怒,这些症状一开始并不起眼,旁人只当是心思过重、休息不好,” 江蓠接过她的话头,“倘若是短时间内大量摄入,那后果更为严重,高烧不退、周身乏力、头痛欲裂,甚至……危及性命。” “与李文韬的症状完全吻合。”秦知微低声说道。 车厢中沉默了一息。 秦知微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师姐方才说,除了朱砂之外,还有曼陀罗?” “嗯,不过那熏香中曼陀罗的含量倒是不大,似乎只是辅佐迷神之用,并非致命的剂量。” “熏香中的那个甜腻味道,应该主要就是曼陀罗带来的。它本身气味不重,可掺在檀香里焚烧,便会散出一股子不太正常的甜腻感。” 秦知微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朱砂与曼陀罗……这两样东西,手法不同、用意各异,倒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江蓠闻言,眸光微动,唇角浮起一丝冷意: “师妹所见,与我不谋而合,曼陀罗用量少,是慢功夫,像是要一点一点蚕食此人心智。” “朱砂用量却急切得多,倒像是另有图谋,我倒好奇得紧,这位李家少爷,究竟做了什么,竟引得不止一人要暗中加害于他?” 秦知微微微摇头,面上也是困惑之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朱砂和曼陀罗(第2/2页) “我昨日托人打听过李家之事,这位李公子,出身扬州盐商世家,为人素来慷慨疏财、待人和善,在坊间风评颇佳,并无什么仇怨纠葛。” 江蓠:“那便更古怪了。” 马车微微颠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 秦知微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街道渐窄,两侧的铺面变得密集了起来,各种招幌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前方不远处,一面素雅的木质牌匾上书着三个字“凝香斋”。 字是隶书,端正中带着几分古朴,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铺子。 秦知微放下车帘,看向江蓠。 “前面就是凝香斋了。”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叮嘱的郑重,“师姐,咱们进去看看就好,若发现了什么问题,把那香买下来便是,不要打草惊蛇。” 江蓠整了整衣襟,淡然道:“放心,我省得。” 凝香斋的铺面不大,三开间的门脸,夹在一家茶叶铺和一家绸缎庄中间,门面虽不算气派,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一踏进门槛,一股舒适的檀香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香气不浓不淡,沉稳内敛,像是老木头在岁月中自然沁出的气味,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与李文韬卧房中那股甜腻刺鼻的异香截然不同,这才是正经的好香该有的味道。 铺子里的格局简单而有序,左右两面墙上设了多层木架,架上整齐地摆着各式各样的香品,有盘成螺旋状的塔香,有切成寸许长的线香,有压成圆饼的香丸,还有装在素色瓷瓶中的散香粉。 每一款都贴着手写的小签,标注着名目与主要原料。 看得出来,这家铺子是以木质香为主的,沉香、檀香、柏香、崖柏,品类不算繁多,却样样讲究,不似那些贪大求全的杂铺。 “两位姑娘,是想买点什么?” 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掌柜从账本中抬起头,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敦厚,肤色微黑。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袍子,腰间系着围裙,一看便是惯于亲力亲为的手艺人。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二位是头一回来小店?自己用还是送人的?” 秦知微含笑回道:“想买些熏香,可以安神助眠的,家中有长辈近来夜里睡不安稳,想寻一款好香试试。” 掌柜一听,连连点头,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只小巧的瓷盒,揭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姑娘您看看这一款‘静心香’,是我们铺子里卖得最好的安神香,老主顾们一用就是好几年,口碑极佳。” 秦知微接过来,凑近轻嗅。 一缕沉稳而温润的香气沁入鼻端,底调是檀香与沉香的醇厚,中间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收尾处有一缕清甜的回味,整体气韵和谐圆融,闻之确实令人心神安宁。 没有铁锈味,没有甜腻感,没有任何不适。 “掌柜,这香都是你自己调配的吗?”秦知微问道,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 第40章 递消息 第40章递消息 掌柜闻言,面上露出几分自豪之色,挺了挺腰板: “不瞒姑娘说,从我祖父那一代起,我们陆家就做制香的生意了,这门手艺传了三代,到我这里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 “铺子里的香品,有些配方是祖传的老方子,有些是我自己这些年琢磨出来的新方,每一款都是亲手调配、亲手制作,绝不假手于人。” 这时,一直在旁安静听着的江蓠忽然开口了。 “以沉香、檀香为底,佐以合欢花安神、茉莉舒郁,又添了橙皮提气、当归养血,最后收以安息香定调,选料倒是讲究,比例也拿捏得好。” 掌柜面上先是一愣,旋即双眼放光,连连拱手道: “哎呦,这位姑娘可是行家啊!说得分毫不差!在下做香这么些年,能一闻便将配方说得这般精准的客人,着实不多见。” 江蓠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却不着痕迹地朝秦知微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秦知微会意,李家的那款熏香,正是出自这里。 然而,这香丸之中,并无朱砂的气息。 也就是说,朱砂并非凝香斋原本配方中的东西,而是后来被人另外添入的。 是谁加的?什么时候加的?是在买回去之后动了手脚,还是在更早的某个环节? 秦知微心中飞速转着念头,面上却不露丝毫。 正想着,忽听铺子后面的隔断帘子“哗”地一响,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妇人从帘后走了出来。 她看着比掌柜年轻几岁,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中等偏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布衫,头上包着一块素色的巾帕,几缕碎发从帕子边沿露出来。 面容清秀却带着一层不健康的蜡黄,眼下微有青灰,像是好些日子不曾睡好。 “表哥,送货的到了,在后院呢,您过去看看吧,我来招待两位姑娘。” 掌柜转头应道:“来了?行,我去瞧瞧。” 说着又对秦知微二人拱了拱手,笑道,“这是我表妹,两位姑娘相中哪一款,跟她说便是,一样的。” 言罢,掌柜撩起帘子往后院去了。 那妇人目送掌柜离去,这才转过身来,换上一副温和笑意,说道: “两位姑娘,是头一回来我们铺子吧?” 秦知微点头道:“正是,素闻凝香斋的香好,今日特地过来瞧瞧。” 妇人笑了笑,便开始介绍起架上的各款熏香来。 趁着妇人说话的间隙,江蓠不动声色地在店内缓步走动,似是闲逛,实则将每一款陈列的香都细细辨过。 从她始终平静的神情来看,铺子里其余的香并无异样。 秦知微暗暗思忖,也许,真的是她一开始的思路错了。 朱砂并非来自这间铺子,凝香斋或许与此事无关。 “姑娘,我再给你多介绍几款吧,都是新制的。” 妇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脚步不知何时已贴近了秦知微身侧。 秦知微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就在那一瞬,她感觉到一只手飞快而隐蔽地从她衣袖边掠过,指尖冰凉,像是不经意的碰触…… 却分明塞了什么东西进来。 秦知微心头猛然一紧,但她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睫都不曾多颤一下,只是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袖,将那东西稳稳藏好。 随即,她顺手拿起身旁架子上的一盒线香,凑近闻了闻,含笑道: “这款倒是好闻得紧,与方才那一款不大相同。” 妇人神色自若地应道:“这一款叫‘春闺梦’,里面加了芍药和牡丹,香气柔婉,尤宜女儿家闺中焚用。” 秦知微似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听您说话的口音,是扬州本地人吧?” 妇人手上整理香盒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答道: “是,我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不过后来嫁到了江都,如今也算半个江都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递消息(第2/2页) 秦知微只是笑了笑,没再多问。 随后,秦知微与江蓠各挑了一款香,付了银钱。 妇人将香仔细用油纸包好,笑着送她们出门,一切看上去与寻常买卖并无二致。 二人走出凝香斋,踏上马车。 车帘尚未放下,秦知微便朝随行的总督府侍卫招了招手。 那侍卫快步上前,微微躬身。秦知微附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侍卫面色一凝,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待侍卫走远,秦知微这才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启程。 江蓠一直安静地观察着秦知微的举动,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位娘子,是不是有蹊跷?” 秦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抬起右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粗布。 布是寻常的靛蓝土布,像是从衣裳内里撕下来的。 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墨字,笔迹仓促而潦草,显然是匆忙间所书。 “吾夫陆九功有冤,江都盐场有异。” 秦知微反复看了两遍,眉头越蹙越紧。 马车方在总督府门前停稳,秦知微提裙下车,脚步未做停留,径直往府内走去。 她步履匆匆,穿过照壁,沿着回廊往书房方向去了。 然而她前脚刚踏进书房的门槛,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秦知微回头,果然见秦执正从回廊另一头走来。 他一身官服尚未换下,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眉宇间隐有倦意,但目光仍是一贯的沉定锐利。 刚才秦知微在凝香斋外,就已经吩咐人去请秦执回府了。 “父亲。” 秦执微微颔首,跨进书房。 秦知微也未多寒暄,她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那方折得齐整的靛蓝粗布,双手平放在案上,向秦执推了过去。 秦执将那粗布展开。 “吾夫陆九功有冤,江都盐场有异。” 秦执:“江都盐场陆九功,这不就是那个失足落水的盐场小吏么?” 秦知微心头一凛。 “父亲,我在凝香斋附近留了人手盯着,那位娘子如今就在凝香斋中,可要把她接过来,仔细问问?” 秦执没有立即答话。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接,要接的,但不可在白日,须得入夜之后再动,轻车简行,切记……不要惊动旁人。” 秦知微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中的深意。 “父亲是怀疑……已经有人在盯着她了?” 秦执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隐有几分赞许,但更多的是凝重。 “知微,你想,陆九功不过是盐场中一介末等小吏,若他的死当真只是意外,谁会在乎他的遗孀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可他的遗孀偏偏不敢当面喊冤、不敢去衙门击鼓、不敢托人递状子,而是用这样隐秘的法子把消息传出来……” 他用指尖点了点案上那方粗布。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身边有眼睛。” 秦知微听得后背微微发凉。 “那她现在……会不会有危险?” 秦执:“你不是已经留了人在那儿么?” 见秦知微仍有忧色,他缓缓续道:“况且,就算盯着她的人发觉了什么端倪,眼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为何?” “陆九功之死,地方上已经盖棺定论,是失足落水、意外溺亡,这个结论,对某些人而言,是一道屏障,只要这个结论不被推翻,他们便安然无虞。” 他顿了一顿,语锋一转: “可他们若在此时对陆九功的遗孀下手,便等于不打自招,做实了陆九功之死另有隐情。” “哪怕我无权直接过问盐政之事,单凭一方总督之权,下令重查陆九功的死因,却是可以的。” “他们应该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第41章 儿子的消息 第41章儿子的消息 秦执又跟女儿说了两句,便起身理了理袍角,往衙门去了。 秦知微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方才收回目光。 她在廊下立了片刻,理了理心绪,方才转身往内院东院行去。 晚春的风拂过廊间,携了几分花木的清气。 尚未进门,便听得院内传来朗朗读书声,是秦知循那清亮稚嫩的嗓音: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秦知微在门口驻足,心里不由轻声赞叹:“好诗。” 话音方落,便听屋内秦知行含笑道: “还不错,这几个字你倒都认得了,可见这些日子没白费功夫,有长进!” 秦知循却全然不理会兄长的打趣,只一本正经道:“这诗写得真好!” 秦知行似有意逗他,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哦?那你倒说说,好在何处?” 秦知微在门外也竖起了耳朵,倒想听听这小家伙能说出什么高论来。 只听秦知循理直气壮地答道:“有河豚啊!我听人说河豚肉鲜得很,入口即化,天底下再没有比它更好吃的了!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吃河豚嘛?” 这话说得门外的秦知微忍俊不禁,掩唇轻笑出声。 她推门而入,果见屋内萧氏坐在榻上,正笑得合不拢嘴。 秦知行坐在一旁的圈椅中,手边搁着茶盏,嘴角噙着笑意,眼里尽是对幼弟的无奈与宠溺。 秦知循则站在矮几前,册子举得高高的,一副“我说得很对”的神气模样。 萧氏见她进来,连忙招手道:“知微过来了,快来坐,午膳你们兄妹俩就在这边用吧,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秦知微想了想,道:“想吃文思豆腐,好些日子没吃了。” 萧氏笑道:“这个容易,知行,你呢?” 秦知行方要开口,秦知循便急急忙忙抢了先,扯着萧氏的袖子,仰着小脸,满眼委屈道: “娘!你怎么不问问我啊?每回都不问我!” 一屋子人又被他逗笑了。 秦知行伸手点了点弟弟的额头,笑骂道: “你啊,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方才让你读诗,读完了想的也是吃,你这脑袋里头,到底装的是学问还是菜谱?” 秦知循瘪了瘪嘴,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秦知微替幼弟解围,笑道:“哥哥何必难为他?阿循这个年纪,不惦记吃还能惦记什么?” 秦知循闻言大喜,立刻跑到姐姐身边,仰头道:“还是姐姐好!” 萧氏笑骂了一句“这个小滑头”,便吩咐丫鬟去厨房传话了。 秦知行摇头失笑,转而看向妹妹,面上的笑意渐渐收作一种郑重之色: “知微,你方才也听到这首诗了,你猜猜,作这首诗的人,今年几岁?” 秦知微微微一怔,想了想道:“这诗意趣天成,笔法老练,该是哪位饱学之士的手笔才对,这我哪里猜得到?” 秦知行竖起手指,缓缓道:“八岁。” “什么?”秦知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氏手中的帕子也滑落了下去,与秦知微异口同声道:“八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儿子的消息(第2/2页) 萧氏拍了拍胸口,满脸不敢置信: “我的个乖乖!八岁的孩子?这是哪一家的神童啊?八岁便能写出这等好诗,莫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 秦知行却道:“还不止呢。” 他将秦知循手中那本薄薄的册子取过来,递到妹妹面前:“你看,这里头一共十一首诗,皆是同一人所作。” 秦知微伸手接过,萧氏也凑了过来。 萧氏也凑过来,秦知微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越看,秦知微心中越是惊异。 这十一首诗,有咏物、有写景、有抒怀、有言志,题材各异。 用词精妙而不雕琢,意境深远而不晦涩,字里行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灵气,绝非死读书、苦吟诗之人能写得出来的。 若说一首好诗,或可归于灵光一闪,但十一首皆是佳作,且首首立意不同、各有千秋,这便不是“偶得”二字所能解释的了。 萧氏在一旁啧啧称叹不已。 “这当真是一个八岁孩子写的?”秦知微翻完最后一页,仍觉不可思议。 秦知行神色间也带着几分感慨:“千真万确。” “前段日子,京城永宁侯府举办了一场诗会,这十一首诗便是从那场诗会上传出来的。” “听二哥说,这人在诗会之上出口成诗,几乎不假思索,中间都不曾有片刻停顿。在场之人无不惊叹,便是三位皇子,还有上一科的徐状元,也都赞不绝口,直言此子才华横溢,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秦知行口中说的“二哥”,乃是卫国公府长房的二公子秦知彻。 秦知彻常年在京中,与各府公子多有往来,消息素来灵通。他特意命人将这册诗抄录了一份,快马送到扬州,可见此事在京中引起的震动之大。 萧氏听罢,满脸好奇之色:“你方才说这写诗之人年仅八岁,到底是哪一家的公子?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才学,其父母该是何等人物?” 秦知微也抬眸看向兄长。 秦知行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妹妹,方缓缓开口: “定国公世子,沈砚。” 秦知微手中的册子猝然脱落,“啪”一声落在地上,几页诗笺散落开来。 沈砚。 砚儿。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猛然涌来。 那个刚出生时便被她抱在怀中的小小婴孩,软软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最终却未能亲眼看着长大的骨肉至亲。 她记得最后的时光,毒入骨髓,五脏如焚,弥留之际最放不下的便是他。 她不知道自己走后,那样小的孩子会不会被人欺凌,不知道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夜里害怕时会不会哭着喊娘。 在她重生到秦知微这具身体之后,这些东西被她一层一层地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她未曾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一次听到砚儿的消息。 明明隔了千山万水,明明已是前尘如梦,可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的那一刻,心口仍是猛地一颤。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缓缓弯腰,将地上的册子捡了起来。 第42章 私刻盐引 第42章私刻盐引 秦知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妹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他以为妹妹不过是骤闻此事,一时太过震惊,便未多问。 萧氏倒是浑然未觉,兀自感叹着:“原来是这孩子啊……” 秦知行微微挑眉:“母亲知道他?” 萧氏放下手中茶盏,目中浮起一丝悲悯之色,缓缓道: “他是明安郡主的儿子,说起来,明安郡主在世时,我虽不曾与她深交,却也在几次宫宴上见过,端的是一位温婉知礼的女子。” “只可惜红颜薄命,年纪轻轻便去了……留下这么个孩子,听说虽顶着定国公世子的名头,却并不养在国公府中,而是一直寄居在外祖家里。” 说到此处,萧氏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秦知行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他的外祖,便是谢太傅吧?” 萧氏道:“没错,谢太傅三朝元老,学贯古今,门生遍布天下,教出来的弟子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如今看来,在这个外孙身上,老太傅当真是倾注了一番心血的。”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正蹲在矮几旁摆弄糕点的小儿子,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们父亲今年底便要到任了,多半会调回京城,到时候进了京,让你们父亲去拜访一下谢太傅,好好请教请教人家是怎么教导孩子的。” “咱们家阿循……唉,但凡有人家十之一二,我也就不愁了。” 秦知循正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听见自己的名字,含含糊糊地抗议了一声,却因满嘴糕渣,谁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惹得萧氏又好气又好笑。 秦知微却没有心思笑了。 “这么说……我们年底便要进京了?” 萧氏道:“没错,我已与你们父亲商议过了,我打算秋日里带你们先行启程回京。” “一来咱们离京多年,府中住处虽有人看管,到底久不住人,里里外外都要收拾一番,二来……” 她看向长子,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知行明年要下春闱,这是正经大事,早些进京,也好安心备考。” 秦知行点头应是。 秦知微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攥紧了膝上的衣裙,指节微微泛白。 进了京……她就可以见到砚儿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春日里疯长的藤蔓,再也压制不住。 午膳用罢,秦知微在东院又坐了一会儿,待萧氏午歇后方才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倚在窗前的美人靠上,反复翻着那卷诗册。 入夜后,扬州城沉入一片静谧之中。 总督府的角门处,一道纤细的身影借着夜色悄然而入。 来人一身素衣,面上蒙着一方薄纱,由府中仆从引着,穿过重重回廊,直往前院书房而去。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 秦执端坐在书案之后,面前摊着几卷文书,案角燃着一盏青瓷灯,将他那张威仪端肃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来人在门槛前跪下,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私刻盐引(第2/2页) “民妇陆陈氏,拜见总督大人。” 秦执抬眼看了看她,没有急着让她起来,先缓缓开口:“你便是江都县盐场陆九功的娘子?” 陈娘子伏在地上,声音不卑不亢:“正是,陆九功是民妇的夫君。” 秦执沉默了一瞬,指尖轻叩桌案,问道:“你说你夫君之死有冤情,此事非同小可,你且起身,将来龙去脉,一一说来。” 陈娘子缓缓直起身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我夫君为人勤恳本分,不善言辞,在盐场做了十余年的管事,上下都信得过他。” “他平日里滴酒不沾,每逢有人劝酒便说酒误事,这一点,盐场上下无人不知,官府说他……说他醉酒之后失足落水,溺亡于河中……” 她的嗓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泛红,却硬生生地忍住了,继续道: “大人,一个从不饮酒的人,怎会醉酒?又怎会失足落水?这其中的蹊跷,便是三岁小儿也看得出来。” 秦知微坐在一侧,目光却一直落在这位陈娘子身上。 秦执微微颔首,又问道:“你说的盐场有异,又是指什么?” “大人,我夫君在盐场管着一部分账册核验的差事,他为人心细,前两年便察觉近年来江都盐场的报损数目颇为蹊跷。” “账册上记载,某处盐田因海水倒灌,致使产量大幅下降。我夫君觉得不对,亲自前往那片盐田查看,又寻了当地百姓逐一询问,那些百姓都说……根本没有什么海水倒灌的事。” 秦执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陈娘子继续道:“我夫君留了心,此后又暗中查看了其他盐田的报损情况,发现问题远不止一处。” “报上来的什么暴雨毁田、卤水被冲、存盐溶化,桩桩件件,要么子虚乌有,要么夸大其词,不仅如此……” 她的声音沉了几分:“盐从盐场运往盐仓,再从盐仓运往各处销售口岸,途中水陆转运,难免有些折损,朝廷也允了一定的‘盘驳折耗’比例。” “可我夫君仔细比对了近两年的数目,发现这折耗的比例竟比从前调高了整整三成。” “三成啊,大人,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多少白花花的盐,凭空消失在了账面上。” 她说到这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双手呈上。 秦执示意身旁的幕僚接过来,打开一看,帕子上密密麻麻绣着数行极小的字,是陈娘子凭记忆默下来的部分账目。 陈娘子咬了咬牙,接着说道:“我夫君心中已有了疑虑,却还不敢妄下定论。直到有一日,他在盐场留意到了几张来进货的盐引。” “盐引乃朝廷统一刊印,私人不得伪造,可我夫君翻来覆去地看了那几张盐引后发现,纸质、印色、官印的刻工,皆与真引有细微差异。” “那些盐引,是私刻的。” “私刻盐引?” 秦执猛地从座上站起,袍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洒在卷宗上,他竟浑然未觉。 第43章 密奏 第43章密奏 私刻盐引,等同于私铸钱币,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盐引乃朝廷专发,一引对应定额之盐、定额之税,私刻盐引意味着有人在绕过朝廷的盐税体系,以假引从盐场提走真盐,再以市价售出。 这其中的暴利,足以令人铤而走险,也足以令人杀人灭口。 秦执双目如炬,沉声道:“你所言可当真?此事关系重大,你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瞒朝廷命官,你可知道后果?” 陈娘子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民妇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我夫君发现此事后,不敢怠慢,立即向上级江都盐课司主事张大人禀报了此事。” “他满心以为,上头会派人彻查,可他等来的……等来的不是查案的人……” 她的声音终于破碎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等来的,却是失足落水。” 书房里静了很久。 秦知微沉了沉气,开口问她: “你夫君出事之后,你是何时意识到他的死并非意外的?” 陈娘子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秦知微会主动问话。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恭声答道: “我夫君出事的那一晚,家中曾遭了贼,翌日我整理夫君遗物时发现,他素日记录盐场账目的那本私册不见了,书房也被人翻动过,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夫君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灭了口。” 秦知微追问道:“你既知此事凶险,为何不在当地报官?” 陈娘子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酸涩与无奈: “报官?小姐有所不知,江都县的县令与盐课司张大人素来往从甚密,我夫君生前便是向张大人禀报的,若张大人是自己人,我夫君何至于死?我一个妇道人家,上无依靠,下有幼子,在江都报官,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下去:“我思前想后,便以回娘家为由,带着孩子来了扬州。” “我原本想着,扬州有两淮盐运使林大人,他官居从三品,总管两淮盐政,此事报到他面前,总该有个公道。” 秦知微问道:“然后呢?” 陈娘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进城那日,恰好是林大人母亲的七十大寿。满城张灯结彩,扬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盐商,两淮八大总商,一个不少,全都去贺寿了。” “听说光是寿礼,便摆满了林府三进院子……” 她闭了闭眼:“我便知道,是自己天真了,这盐政上下,从盐场到盐仓,从盐课司到盐运司,怕是早已连成了一条线,我拿什么去撼动人家?” 秦执重新坐了回去,秦知微又问了一句,却直指要害: “李家少爷熏香里的毒……是你下的?” 陈娘子的身子僵了一瞬,旋即低下头去,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闪躲之意。 “是我。” 她似乎早就做好了承认的准备,语气中没有辩解,只是平平静静地将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 “那日,李家的少夫人到凝香斋来买香,表哥吩咐我好生接待,我便趁着调配安神香的时候,在香料中掺入了朱砂。” 秦执沉声道:“你可知道,仅凭此一项,便够治你的罪了。” 陈娘子叩首道:“民妇知道,民妇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全身而退。” 她直起身,目光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想着,李家在扬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少爷若是中了毒,必定会报官府彻查。” “等查到凝香斋,查到我头上,我便去自首,我会在公堂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夫君的冤情、把盐场的黑幕,一桩一桩、一件一件说出来。” 秦执目光微动:“你是故意借此生事,好让此案闹大。” 陈娘子点头:“大人明鉴,林大人官居从三品,两淮盐运使的权柄何等之重,整个扬州城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寻常的状子递上去,不过石沉大海。可这扬州城里,还有一位比他品阶更高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密奏(第2/2页) 她抬眸,直直地看向秦执。 “总督大人节制一方军政,民妇想着,林大人再如何一手遮天,总不能遮过总督大人的眼去。” 秦知微接过话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探究:“所以你选择在香中下毒,而非直接来总督府递状子,是因为……” “是因为我手中没有实证。” 陈娘子苦笑道,“我夫君查到的那些东西,账册也好、盐引也罢,他出事后便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只有手帕上那点凭借记忆记下来的部分账目。” “我一个妇道人家,空口无凭地去告两淮盐运使,别说告不倒他,怕是连总督府的门都进不去。” “可若是闹出了人命案子,事情便不一样了,有了案子,便有了由头,大人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往下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民妇知道自己所行之事触犯律法,无论结果如何,民妇甘愿领罪,只求大人……能还我夫君一个公道。“ 此话说完,书房中再度陷入沉寂。 秦执久久地凝视着跪在堂下的妇人,她衣衫半旧,面容憔悴,身量瘦削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一个盐场小吏的遗孀,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却敢以身犯险、以罪搏命,拿自己的前途性命做赌注,只为给亡夫讨一个公道,为天下盐政撕开一道口子。 秦执缓缓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陈娘子面前,亲手将她扶起。 “你起来。” 陈娘子一愣,惶恐道:“大人……” “你说的这些事,本官会彻查到底,你先不要回凝香斋了,本官会安排人将你和孩子暂时安置在别处,此事未查清之前,你的安全不容有失。” 陈娘子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民妇……谢大人恩典。” 秦知微看着她缓缓起身,由仆从引着退出书房,消失在夜色深处。 待人走远,书房的门重新合上,秦知微才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秦知微轻声开口,“私刻盐引、虚报损耗、提高折耗比例,这三桩事若属实,那两淮盐政的亏空,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秦执沉沉道:“何止不是小数目,两淮盐税占天下盐税近半,若当真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每年流失的税银,怕是不可估计。” 秦知微道:“而且,私刻盐引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办到。” “从刻印、到用引、到提盐、到销售、到平账,这中间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人配合,陈娘子说得对,这是一条线上的人。” 秦执转过身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女儿。 “知微,你可知道,这条线的尽头,可能连着什么人?” 秦知微道:“盐引乃户部勘合刊印,私刻盐引,要么是有人伪造了户部的印信,要么……是户部之中本就有人参与其中。无论哪一种,这条线往上牵,都不知道会牵出什么来。” 秦执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秦知微看向父亲:“朝廷设盐运使一职,本就是为了将盐政独立于地方督抚之外,使其自行运转、互不统属。父亲虽品阶高于林大人,但若要直接过问盐政事务,于制度上恐怕并无明文之权。” “父亲打算从何处查起?” 秦执回到书案后坐下,伸手将案上那盏已经燃短了大半的烛芯拨了拨,火光重新亮起来。 “这事,我查不了。” “我会修一封密折,将陈娘子所言之事,连同我在扬州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一并呈奏圣上,至于此案该如何查、由谁来查、查到什么程度……” “由圣上定夺。” 秦知微默然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第44章 宫中急召 第44章宫中急召 京城,靖王府。 午后的日头正盛,萧衡立于演武场的廊下,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玉佩绶,衣袂被穿堂风拂得微微飘动。 他手中握着一卷尚未看完的书册,半倚着廊柱,姿态闲适从容。 然而认得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温润如玉的皮相之下,藏着的是整个京城最不可轻忽的一双眼睛。 靖王萧衡,当今圣上的胞弟,执掌督查司。 督查司不属六部,不归内阁,直接听命于天子,专司监察百官、纠劾不法、刺探隐情。 朝中有人私下里将督查司比作天子手中那柄不出鞘的刀,平日里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可一旦拔出来,便是见血封喉。 而萧衡,便是执刀之人。 可他偏偏长得面如冠玉,眉目舒朗,唇角常含三分浅笑,说话时语调和缓,待人接物温雅有礼,无论对谁都是一派春风化雨的姿态。 初次见他的人,十有八九会觉得这位靖王殿下实在是个再好相与不过的人物。 此刻他正看着演武场中央的少年,手中书册翻到某一页便不再动了,目光落在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沈砚站在三十步外的靶位前,左手持弓,右手搭箭。 他身量尚未长开,一张弓便显得有些大了,可持弓的姿态却极为标准。 弓开如满月,三指扣弦稳而不颤,呼吸均匀沉缓,目光沿着箭杆的延长线一寸一寸地落到靶心上去。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红心,入靶三分,箭尾犹自微微震颤,嗡嗡作响。 萧衡眉梢微动,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意,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 “不错,不过左肘再抬半寸,放箭前多稳三息,方才急了些。” 沈砚收弓而立,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明明射中靶心了,舅舅你还挑刺。” 嘴上虽抱怨,下一箭却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左肘微抬,屏息三息,松弦。 箭矢去势更疾,几乎钉在了前一支箭旁边,两支箭羽几乎相贴。 萧衡这才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中书册合上,算是认可了。 连射了十余箭后,沈砚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将长弓递给一旁侍立的随从,接过帕子拭了拭手心,走到廊下阴凉处坐下,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八岁的沈砚,生得眉目清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灵透得很,唇角天生带着几分微微上扬的弧度,使他即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含着三分笑意。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 萧衡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斟了一盏茶,随口问道:“行李都收拾好了?” 沈砚用帕子擦着脖颈上的汗,漫不经心答道:“有白芷姑姑在呢,不用我操心。” 白芷是他身边的老人了,原是他母亲明安郡主身边的大丫鬟,郡主过世后便一直跟着他,从小照料他的起居饮食,事无巨细。 沈砚放下帕子,忽而转头看了萧衡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舍,声音也低了些许: “舅舅,你真的不送我去肃州吗?” 萧衡端着茶盏,笑意温和: “你又不是头一年去了,再说了,你父亲专门派了亲卫来京城接你,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一路上不会有什么差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砚没再说什么,只是神色间有些闷闷的。 萧衡看在眼里,温声道:“怎么,舍不得我跟你外祖父?” 沈砚抬起头,没有接这句玩笑,反倒认认真真地说: “我走了以后,府里就剩外祖父一个人了,外祖父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其实怕冷清,舅舅,我不在的日子,你多去太傅府陪陪外公,哪怕去跟他下盘棋也好。” 萧衡看着外甥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眸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心中却微微一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宫中急召(第2/2页) 这孩子打小便是这副性子,对外是京城人人称道的定国公世子、少年天才,可骨子里最惦记的,永远是身边这几个亲近的人。 旁人只看到他诗会上技惊四座的风光,却不知他每晚临睡前必要去外祖父书房坐一坐,亲手给老人端一碗安神汤才肯回房。 萧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温和自然:“嗯,我知道了,不过……” 他顿了顿,“我可能也要离京一段时间。” 沈砚一愣:“去哪里?” 萧衡将茶盏放下:“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沈砚不满地哼了一声。 萧衡换了一个话题:“你跟三皇子关系很好?” 沈砚点头:“是呀。” 萧衡笑了笑,目光却不经意地多了几分深意:“关系好归关系好,皇子之间的事情,你别乱掺和。” 沈砚歪了歪头,极为坦然地说:“我又不傻,几位皇子的身份太复杂了,我心里有数。” 萧衡微微挑眉,面上笑意不减,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真正的好奇:“哦?说说看,怎么个复杂法?” 沈砚:“大皇子是长子,生母庆贵妃出身永宁侯府,外家势力深厚,朝中武将勋贵多与侯府有旧。他占了一个‘长’字,在礼法上天然便有优势。” “二皇子生母早逝,自幼由皇后娘娘抚养长大,虽非嫡出,却算得上半个嫡子。皇后出身清流世家,二皇子身边聚拢的多是文臣一脉。” “三皇子的生母是宸贵妃,眼下后宫最受圣宠之人,若论生母的尊荣与圣眷,三皇子是最盛的。” 他放下茶盏,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通透: “所以舅舅你看,这三位皇子如今年纪都还小,可各自占着一个长、一个嫡、一个宠字,长大以后,有的争呢。” 萧衡听完,看着外甥的目光变了变。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掩去了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笑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 八岁的孩子,将朝中最微妙的格局看得这般清楚,是好事,也是让人心疼的事。 旁的八岁孩子在做什么?在捉蛐蛐,在为一块糖跟同伴争执,在娘亲怀里撒娇。 而他的外甥,已经学会了分析皇子之间的势力消长。 “哟,可以啊。”萧衡笑着说,语气刻意轻松了几分,“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的,谁教你的?” “没人教。”沈砚理所当然地答,“听多了自然就明白了,外祖父平日里与门生故旧说话,也不大避着我。” 沈砚继续说:“舅舅你放心,我跟三皇子交好,一来是年纪相仿,性情投契,二来嘛……” 他顿了顿,嘴角微翘:“三皇子经常去皇太后那边请安,我进宫时常碰到他,一来二去自然就熟了,仅此而已。” 萧衡微微颔首:“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有一样……”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外甥的肩头,声音和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到了肃州,收起你这副懒散的样子,你父亲在西北经营多年,麾下那些将领,个个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硬汉子,最看不得纨绔做派,你不必刻意讨好谁,但起码……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沈砚抿了抿嘴,难得没有反驳:“我知道,父亲早就跟我说过了。” 他说到“父亲”两个字时,语气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萧衡将这份微妙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有些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演武场上的宁静。 萧衡的贴身侍卫快步穿过回廊而来,面色不同于往日的沉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 他在萧衡身前三步处站定,抱拳低声禀道: “王爷,宫中急召,圣上传旨,请您即刻进宫面圣。” 第45章 鸽子 第45章鸽子 萧衡面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变化,可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道锐利的光,转瞬即逝。 “知道了。” 侍卫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文士。 此人一袭青衫,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目光沉稳内敛,正是靖王府的幕僚侯先生。 侯先生走到近前,并未开口,只是与萧衡对视了一眼。 萧衡转头看向沈砚,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我要进宫一趟,你是回家去,还是再在这里练一会儿?” 沈砚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再待会儿,舅舅你快去吧,不用管我。” 萧衡没再多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几步之间,人已出了演武场的拱门。 演武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坐在廊下,目送舅舅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又将目光转向方正欲离开的侯先生。 “你们刚才打什么哑谜呢?” 侯先生朝他拱手,面上堆着一副和气困惑的笑容:“世子说什么呢?什么哑谜?在下委实听不懂。” 沈砚看着他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心中暗哼了一声。 舅舅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装。 侯先生这个人,平日里看着像个和和气气的教书先生,实际上心思缜密得很,要他自己开口吐露什么,比撬开蚌壳取珍珠还难。 可沈砚也不急,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与他舅舅如出一辙。 侯先生心头微跳,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抱拳道:“世子若无别的吩咐,在下便先告退了,还有些事务要去料理。” 沈砚歪了歪头,轻轻点了点下巴:“嗯,侯先生请便。” 沈砚目送他走远,片刻之后,目光往廊柱后的阴影处轻轻一瞥,低声道: “云先生,跟上去。” 阴影处纹丝不动。 沈砚的眉毛微微一挑,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回过头,朝那片阴影瞪了一眼。 云之湛无声地叹了口气,身形一晃,便如一缕轻烟般掠出廊下,沿着侯先生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沈砚重新靠回廊柱上,目光落在演武场对面那面靶子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道气流从他身后掠过,云之湛无声落地。 他手里赫然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正被他稳稳地攥在掌心。 信鸽咕咕叫着,试图扑棱翅膀,却被那只手牢牢制住。 沈砚接过信鸽,他动作很轻,一手安抚着鸽子微微发颤的羽翼,另一只手探向它的腿部。 那里绑着一只极小的竹管,里头塞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他将纸条取出,展开,就着廊下的光细细看去。 纸条上的字极小,只有寥寥数行,却让这个八岁的少年原本从容淡定的面色,一寸一寸地起了变化。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而后越拧越紧,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掠过惊讶、凝重,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上。 他不由出声,低低地念了两个字: “江南……” 扬州,总督府。 暮春时节,扬州城内草木葱茏,花事正盛,总督府中几株老槐已撑起满树浓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鸽子(第2/2页) 薛娥已在总督府住了些时日了。 比起刚来时那副面黄肌瘦的模样,如今的她着实变了不少。 脸颊上渐渐添了些血色,眉目间的神情也舒展了不少。 这些变化,皆赖萧氏的大方周全。 薛娥进府后,她在衣食上从未亏待她,裁剪衣裳、日常吃食,样样都是上等的。 不仅如此,她也不曾限制薛娥的出行,甚至还特意吩咐府里一位年长的仆妇陪着她出去逛过扬州城,看看街市风物,散散心。 薛娥心里对萧氏是感激的,且这份感激里头,还掺着几分微妙的敬畏。 她看得出来,萧氏是个极通透的人。 虽说待她和气周到,可那份和气里自有分寸,关怀而不亲昵,客气而不疏远,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主家与客居之间的距离。 薛娥受得住这份分寸。 她进府以来,只见过一次表兄秦执。 是她初到的第二天,秦执在正厅见了她,问了几句路途是否辛苦、住得可还习惯,言辞温和却疏淡。 薛娥低眉顺目地一一作答,不敢多言半句。 她心里清楚得很,秦执并非她姨母亲生的儿子,到底隔了一层。 她与秦执之间的这层“表亲”关系,说到底不过是借着姨母的面子勉强牵起的一根线,经不起什么分量。 她识趣,很少往秦执跟前凑。 平日里待在自己院中看看书、做做针线,偶尔去萧氏那里请个安,从不多坐,从不多话。 萧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自然是满意她的识趣。 着急的,只有薛娥身边的王嬷嬷。 这一日,午后。 扬州的春日午后总是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 薛娥用过午饭,觉着腹中有些撑胀,便带着王嬷嬷往花园走走,消消食。 总督府的花园占地不小,曲径回廊,假山叠石,一汪碧水映着天光云影,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 此时正值芍药盛放的时节,花圃中大朵大朵的芍药开得热闹,明艳照眼。 薛娥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王嬷嬷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无非还是那些老话。 该多走动走动,该在夫人面前多表表心意之类。 薛娥听着,偶尔应一声,并不往心里去。 她正走到一丛蔷薇花架前,忽然花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嗖”的一下,一道灰影从花丛间蹿了出来。 薛娥吓了一跳,猛然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好在王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狸猫。 那猫生得浑圆体胖,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们看,尾巴竖得直直的,丝毫没有被人吓到的自觉,反倒是一副“你们怎么挡了我的路”的架势。 王嬷嬷拍着胸口,皱眉道:“这是哪里来的畜生?怎么……” 话还没说完,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元宝,过来!” 第46章 痴心妄想 第46章痴心妄想 薛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淡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从花径那头走过来,身姿轻盈,面容清丽。 在她身侧,还走着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男子,穿一袭天青色的直裰,面如冠玉,气质温文。 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奴仆,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只狸猫听到那声呼唤,耳朵一转,顿时撒开四条短腿,颠颠儿地跑了过去。 然后像变了一个性子,乖乖地蹲到那女子脚边,伸出爪子在她的衣裙下摆上轻轻摩挲着,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撒娇声。 秦知微弯腰将猫拨到一旁,抬头看见薛娥,面上便浮起一抹歉然的笑意,快步上前几步,语气亲切自然: “是元宝的不对,这小东西平日里懒得很,不知今日怎么跑这儿来了,薛姑姑没吓着吧?” 薛娥连忙摆手,笑道:“没有没有,我只是一时没防备,倒是这猫儿生得可爱,怪讨人喜欢的。”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掠过少女身旁那位年轻男子。 此人年纪看上去与自己相仿,眉目舒朗,气质沉稳,眉宇间隐约可见几分秦执的影子,却又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清俊和温润。 按着年纪推算,这应当便是府中的大公子秦知行。 薛娥在府中住了这些日子,听下人们提起过这位大公子。 都说他自幼聪慧,读书用功,性情温厚,是老爷跟前极看重的长子。 秦知行也是头一回在府中碰见这位寄居的表姑。 他微微弯腰,拱手行了个晚辈礼,声音温和有礼:“知行见过表姑。” 薛娥怔了一瞬。 这一声“表姑”叫得她心里头微微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掩去面上那丝不自在,微微欠身,声音柔和:“大公子客气了,薛娥不敢当。” 秦知微将元宝抱了起来,那猫窝在她怀中,半眯着眼,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她笑着向薛娥点了点头:“我跟哥哥还要去父亲书房,就先不打扰薛姑姑散步了。” 薛娥含笑应了,目送兄妹二人并肩而去。 秦知微走在前头,怀里的狸猫从她肩头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回头看了薛娥一眼,又缩了回去。 秦知行走在妹妹身侧,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秦知微微微偏头笑了一下。 两人的身影穿过花架,渐渐远了。 薛娥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抹淡黄色和天青色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一转头,正对上王嬷嬷的眼神。 回到西跨院的厢房,薛娥回到屋中,在窗边的圆凳上坐下。 王嬷嬷站在门口,吩咐守在廊下的小丫鬟坠儿: “你先下去吧,去厨房看看晚间有什么汤品,若有莲子银耳的,给姑娘端一盅来。” 坠儿应了一声,提着裙角小跑着去了。 王嬷嬷这才转身进屋,将门轻轻掩上。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廊檐下有几只雀鸟在叽叽喳喳地叫。 王嬷嬷在薛娥对面坐了,目光在薛娥面上端详了好一阵,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姑娘可知,府里这位大公子今年多大了?” 薛娥手中的花瓣微微一顿,不曾抬头:“不知。” 王嬷嬷道:“十八岁,老奴这几日在府中各处走动,听那些管事婆子们闲话,都说这位大公子天资聪颖,读书极用功的。” “他十五岁便中了举人,这可了不得了,寻常人家的孩子,二十出头能中举的都算凤毛麟角,他倒好,十五岁就过了。” 薛娥这才微微抬了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惊叹:“那可当真是……少年英才。” 话一出口,她忽然觉出几分不妥,连忙抿了抿唇,不再往下说了。 王嬷嬷却不肯就此放过,话头一转,笑了笑道: “方才在花园里,我瞅着这位大公子,生得也是极好的。身量又高,面庞又俊,说话也和气,对咱们这等寄居之人都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好,可见是个教养极好的。” “这样的品貌,这样的才学,啧啧,放眼整个扬州城怕也难找出第二个了。” 薛娥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王嬷嬷一眼。 “嬷嬷,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嬷嬷见她这副模样,知道铺垫再多也是枉然,索性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正色道: “老奴想劝姑娘一句,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痴心妄想(第2/2页) 薛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红从颈根一路蔓到耳尖,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嬷嬷说什么呢!我……我何曾……” 王嬷嬷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不必急着否认,老奴伺候姑娘十几年了,姑娘心里想什么,老奴多少能猜到一下……” 薛娥猛然别过脸去,不肯看她。 王嬷嬷叹了口气,语气放柔了些,却仍是那副苦口婆心的架势: ”老奴也是过来人,理解姑娘年少慕艾,人之常情,方才那位大公子确实是一等一的好儿郎,别说是姑娘你,便是换了旁的哪家姑娘见了,怕也要多看两眼,可姑娘……”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位大公子,不可能。” 薛娥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松了下来。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王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这话戳到了她心上,有些不忍,可该说的还是要说清楚。 她接着道: “暂且不说辈分的问题,这几日在府里,老奴也没闲着,跟院里伺候的人打听了打听。” 她压低了声音:“这位大公子,已经定亲了。” 薛娥的睫毛微微一颤。 “是哪家的姑娘?”她问。 “京城左都御史周家的嫡长女。”王嬷嬷答道,“周家三代清流,家风端正,在京中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人家。” “听说周家姑娘也是个才貌双全的,配大公子正正好,只等着大公子明年春闱之后便过门。” 薛娥又低下头去。 厢房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窗外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叫着,聒噪不知疲倦。 王嬷嬷看着薛娥低垂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扎人,可有些话若不趁早说破,日后只怕更难收场。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了,只是语气较方才柔和了许多: “姑娘,老奴再多一句嘴,姨太太当初将您送到这总督府来,心思如何,姑娘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薛娥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 “二老爷同郡主成亲多年,膝下统共只得三个孩子,听府里的老人说,当年郡主生大姑娘时伤了身子,亏损了元气,此后多年不曾再有身孕,后来好不容易将养回来,才又生下了小公子。” “三个孩子,在寻常人家或许够了,可搁在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在长辈们眼里,子嗣委实单薄了些。” 她看了薛娥一眼,将最要紧的那层意思点了出来: “姨太太让姑娘到总督府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薛娥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姨母也太看得起我了,表哥与表嫂成亲这些年,琴瑟和鸣,府中上下从未有过什么姨娘妾室。” “表嫂出身皇室宗亲,又将这偌大的总督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我这个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她都能以礼相待、妥帖安置。这样的人,我凭什么与她争?又有什么好争的?” 她低下头去,声音更轻了些:“我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落魄之人,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已是天大的造化,我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王嬷嬷看她这样,心里一阵发酸。 “我知道姑娘不愿意,姑娘心气高,觉得给人做妾是委屈了自己。” “可姑娘你仔细想想,你一个孤身女子,既无父兄依靠,又无家财傍身,便是将来进了京,你又能找到什么合适的人家呢?高门大户看不上你的出身,小门小户你又过不惯那清苦日子,反倒是二老爷这里……” 她压低了声音,带了几分劝诱的意味: “虽说是过了而立之年,可二老爷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得多,又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年底还要调回京城,前程远大着呢。” “姑娘若是进了这个门,虽说名分上是低了些,可吃穿用度、将来的荣华富贵,哪一样能差了去?” “嬷嬷,你别说了。” 王嬷嬷看着她的脸色,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多时,西跨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悄悄出了院门,低着头沿着下人们走的甬道,七拐八拐地进了萧氏的院子。 没有人注意到她。 第47章 沈砚溜走 第47章沈砚溜走 前院书房。 秦执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文书,上头盖着鲜红的火漆印,显然是方才才拆开的。 秦知行和秦知微分坐在书案两侧的椅子上,兄妹二人的目光都落在父亲脸上,等着他开口。 秦执将那封文书轻轻合上,缓缓说道:“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了。” 秦知行微微坐直了身子:“可是派了钦差来扬州?” 秦执点了点头:“你猜的没错,圣上看了密折后,已拟旨派遣两位钦差南下扬州,监察两淮盐务。” “一位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姓方,另一位是户部的郎中,姓程。” 秦知行沉吟片刻,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都察院只派了一位监察御史?” 他斟酌着用词,语气中隐含着几分审慎的疑虑: “监察御史不过是正七品的官衔,两淮盐运使林大人官居从三品,品阶上便差了好几级,一个七品的御史来查一个三品的盐运使,这分量……是不是轻了些?”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户部郎中……户部本就是盐引勘合的签发衙门,若是盐引有私刻之嫌,那户部自身便脱不了干系,如今派户部的人来查盐引的问题,这岂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个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自己查自己,查得出什么来? 秦知微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她低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她的心中却在飞速地转着,秦知行看到的那些疑点,她自然也看到了,甚至比他想得更深一层。 圣上不是昏聩之人,那么这样一个看似“分量不足”的钦差安排,便绝不可能是疏忽,而是刻意为之。 问题在于……刻意为之的目的是什么? 秦执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女儿,忽然微微一笑。 他没有急着回答秦知行的疑问,而是从书案的暗格中又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极薄的信笺,不同于方才那道盖着火漆的明旨,这封信笺上没有任何官府的印鉴,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金色蟠龙纹样,那是唯有天子亲笔密信才会使用的标识。 秦知行和秦知微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枚蟠龙纹上,兄妹二人俱是心头一震。 秘旨。 秦执将信笺展开,声音压得极低: “圣上除了那道明旨之外,还有一道秘旨给我。” “靖王会亲赴江南,彻查此案,圣上命我全力配合靖王行事,一切听凭靖王调度。” 书房里倏然安静了下来。 秦知行率先反应过来,眸中亮光一闪:“所以那两位钦差……” “是明棋。”秦执颔首,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钦差南下,大张旗鼓,明面上是朝廷派人来监察盐务,该查的查,该问的问,声势做足。可真正的杀招……” “在暗处。” 秦知行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钦差在前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忙着应付周旋,而靖王的督查司则在暗中……” “不错。”秦执点头,“两位钦差品阶不高,看上去分量不够,可正因为如此,才不会引起太大的警觉。” “若是圣上一上来就派了三品以上的大员南下,那些人反倒会知道事态严重,什么该藏的藏,该毁的毁,该灭的灭,等钦差到了,只怕连根毛都查不出来。” “如今这般安排,轻描淡写地派两个中低品阶的官员下来,做出一副例行监察的姿态,那些人便会觉得朝廷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秦知微抬起眼帘:“而靖王执掌督查司,督查司不隶六部、不归内阁,直接听命于天子。他们查案不需要任何衙门的文书许可,也不受地方官府的节制。” “钦差在明处吸引火力,督查司在暗处搜集证据、布控人证,等到证据链齐备,一网打尽,那些人想跑都来不及。” 秦执点了点头:“知微说得不错。” 鸡鸣驿站位于张家口附近的怀来县鸡鸣山脚下,是京城通往西北的必经之路。 虽说不比京城的馆驿气派,却胜在地势开阔、进出便利,南来北往的官差商旅多在此歇脚打尖,算得上这条西北官道上最热闹的一处中转之所。 沈砚今日便歇在这里。 他们一行人是午后抵达的。 定国公府的马车虽不张扬,却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车厢以上好的楠木打造,外漆玄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沈砚溜走(第2/2页) 赶车的车夫身形精悍,一看便是练家子,前后各有数名骑马随行的护卫,虽未着甲胄,腰间却都佩着刀。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在这驿站上当了十几年的差,什么样的贵人没接待过,一双眼睛毒得很。 他远远瞧见那队人马的排场,再看马车侧面低调地嵌着的那枚沈字铜徽,腿便软了三分,亲自迎到了门口。 苏清翻身下马:“安排个清净的院子,再备些像样的饭菜。” 驿丞连连点头哈腰,当即将驿站最里头那个独门独院的小跨院腾了出来。 那本是留给三品以上官员过夜的上等院落,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院中还有一株老槐,颇为清幽。 苏清是定国公沈修远的亲卫,跟了沈修远很多年,从一个毛头小子跟成了如今独当一面的心腹。 这次便是他亲自到京城来接沈砚去肃州的。 晚膳摆在正房的堂屋里,驿丞张罗了一桌子菜,烧鸡、酱肘、清蒸鲈鱼、两碟蔬菜,外加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汤。 算不上精致,却胜在实实在在、分量十足,正合赶了一天路的人补充体力。 沈砚坐在桌前,吃得不多却也不挑,每样菜都尝了几筷子,喝了小半碗羊汤,便搁下了筷子。 苏清坐在他对面,一边啃鸡腿一边打量着他。 世子爷比去年又长高了些,眉眼也渐渐张开了,越来越像他母亲了。 想到已故的明安郡主,苏清心中微微一叹,将那点感慨就着羊汤一并咽了下去。 吃饱喝足后,沈砚用帕子擦了擦手,抬头对苏清笑了笑,那笑容乖巧得无可挑剔: “苏叔叔,明日还要赶路,今日大伙儿都早些歇着吧,这一路上辛苦你们了。” 苏清点了点头:“世子爷说得是,也好,那您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出发。” 沈砚乖乖应了一声,起身回了东厢房。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 苏清是被院中的鸟叫唤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套上外衫,推开房门。 他先去看了看马匹和车辆,一切如常。 又吩咐手下几个侍卫准备早膳和行装,自己则信步走向东厢房,打算叫沈砚起身。 走到门前,他抬手叩了叩门。 “世子爷,该起了。”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两下,略微加重了力道:“世子爷?” 仍是一片寂静。 苏清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他心底升了上来。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闩,轻轻一推便开了。 晨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涌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方砚台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四四方方地搁在桌面正中央,像是被人特意摆放好的。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是沈砚那手已颇见风骨的小楷: “父亲亲启。”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走到门口,探头一看,脸上的困意瞬间被惊愕取代。 他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房间,又看了看苏清手边那封信,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世子爷这是……跑了?” 苏清闭了闭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嗯。” 那个侍卫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切地追问道: “那我们……追不追?” 苏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追?”他冷笑了一声,“怎么追?往哪个方向追?更何况,有那位云大侠在。” 云之湛。 靖王殿下亲自安排在沈砚身边的暗卫,武功深不可测,来去无踪,据说连督查司里那些百里挑一的好手都拿他没辙。 有他跟着沈砚,别说他们这几个护卫了,就是调一队精兵来,追上了也未必能把人带回来。 那侍卫苦着脸,声音都有些发虚了:“那……那我们怎么办啊?国公爷那边……” 苏清无言地站了片刻。 “回肃州。”他说。 那侍卫一愣:“啊?就……就这么回去?不找了?” 苏清扬了扬手中的信封:“世子爷这不是给国公爷留了一封信吗?好歹也算是一个交代了。” 第48章 沈砚被逮住 第48章沈砚被逮住 沧州码头。 正值午后,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运河上的船只首尾相连,船工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炊烟的焦香、以及码头边几家食肆里飘出来的各色饭菜的味道。 沈砚坐在码头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食铺里,面前摆着半只烧鸡、一碟酱瓜、一碗白饭。 他正啃着一只鸡腿,腮帮子鼓鼓的。 对面坐着云之湛。 沈砚啃完一只鸡腿,将骨头丢进碟子里,抬头朝云之湛笑了笑。 “云师傅,你去过江南吗?” 云之湛的目光从码头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淡淡答了两个字:“去过。” 沈砚等了一息,见他没有下文,不满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这就完了?然后呢?你好歹给我讲讲呗,江南怎么样?好玩吗?扬州的盐水鸭是不是真的特别好吃?”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地砸过来,云之湛面不改色,只用一句话便将所有的好奇心堵了回去: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砚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为不满,却也知道从云之湛嘴里撬出话来比从石头里挤出水来还难,索性不再追问,转而又扯了一只鸡翅啃了起来。 啃了两口,忽然又放下了。 他的目光望向码头外那条缓缓流淌的运河,水面上波光粼粼,映着天上大朵大朵的白云。 “我曾经也去过江南。”沈砚忽然说道,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恍惚,“不过……是在梦里。” 云之湛没有搭话。 他已经习惯了这小子说话时偶尔冒出来的跳脱与反常。 果然,沈砚很快便将那丝恍惚收起,重新换上了那副灵动的表情,话锋一转: “你猜,舅舅他们会走水路还是陆路?” 云之湛答得干脆:“水路。” 沈砚颔首,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随意地画着什么,像是在心中默算路程: “从京城出发走水路南下,经通州入运河,一路过沧州、德州、临清、济宁,再南下至淮安、扬州。顺流而行,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他抬起头,眸中闪着几分得意的光亮:“我们比他们早出发了将近两日,虽然中间绕了路,在路上也耽搁了些时间,可算上这些,我们应当与他们差不多时候到达扬州,说不定还能早上一两日。” 云之湛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难得地主动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从鸡鸣山没有返回通州码头,反而往东绕了一大圈来沧州上船,就是为了避开你舅舅。” 沈砚嘿嘿一笑,丝毫不加掩饰: “那当然了,舅舅若是走水路南下,通州码头是必经之地,我要是傻乎乎地跑回通州去上船,岂不是正好撞到他手里?到时候他一声令下,我就得被打包送回肃州去。” “所以我才往东走,绕道沧州,虽说远了些,但这里是运河的另一处要津,南下的船多得很,也不引人注目。等我到了扬州,生米煮成熟饭,舅舅总不能再把我撵回去了吧。” 他说着,冲云之湛眨了眨眼:“云师傅,我聪不聪明?” 云之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砚正要继续得意,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怎么,怕我把你送回肃州?” 沈砚手里的鸡翅“啪”一声掉回碟子里。 他猛然回头,一身墨色长袍的萧衡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萧衡今日一身便装,只用一根墨色的发带束着头发,看上去像是个出门游历的富家公子。 他的面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可那双含笑的眸子里,分明写着四个大字:逮到你了。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头看了云之湛一眼。 云之湛坐在那里,端着茶碗,目光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砚瞬间明白了一切。 “好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沈砚被逮住(第2/2页)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云师傅,你……你背着我给他传信?” 云之湛喝了一口茶,眼帘微垂,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沈砚气得差点站起来,手指指着他: “我就说呢!难怪你一路上对我绕道沧州一点意见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是终于肯听我的话了,原来……” 他忽然顿住了,恍然大悟般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舅舅会在沧州等着是不是?你放任我绕路,就是为了把我往舅舅这边引!” 云之湛终于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罕见地带了一丝“你总算想明白了”的意味。 沈砚:“……” 萧衡看着外甥那张从得意洋洋到恍然大悟再到气急败坏的脸,实在忍不住笑了。 他走过去,在沈砚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调侃: “跑得倒是挺利索的……” 沈砚放下筷子,起身绕到萧衡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仰起脸,露出一个软乎乎的、明知道在撒娇却让人没办法拒绝的笑容。 “舅舅,你就让我跟你一块儿去江南嘛。” 萧衡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沈砚再接再厉,拽着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我听别人说了,这个季节的江南,景色最美了,我从来没亲眼见过,你就让我去看看嘛。” 萧衡不为所动,淡淡道:“我是去查案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沈砚立刻换了一副正经面孔,义正言辞道: “我不会打扰你查案的,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绝不给你添麻烦,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萧衡看着这个理直气壮的外甥,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实话说,沈砚半夜出逃这件事,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从那天在演武场上提起离京二字时,他便在沈砚眼中看到了某种异样的光芒。 他当时便知道,这孩子十有八九不会乖乖去肃州。 果不其然。 萧衡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沈砚那双亮晶晶的、写满期待的眼睛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砚几乎跳起来的话: “你跟我一起去扬州,可以。” 沈砚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但是……” 萧衡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按回椅子上坐好。 “到了扬州,你得听我安排,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说不许去哪里,你就不许去,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暴露身份,不许惹是生非,能做到吗?” 沈砚连连点头,乖巧得不能再乖巧:“没问题,舅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衡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在心中默默给这份承诺的可信度打了个三成。 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把他强行送回肃州,以这小子的性子,只怕半路又跑了,到时候身边连个云之湛都没有,反倒更不安全。 不如带在身边,好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大乱子。 “我们到扬州后,不住客栈。”萧衡说。 沈砚歪头:“那住哪里?” 萧衡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住在清河郡主府上。”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我都是成王府的人,到扬州来探望清河郡主的。”萧衡将身份说辞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姓萧,是成王府的旁支子弟,你姓沈,是我友人之子,我顺道带你出来见见世面。” 沈砚在心里飞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片刻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萧衡将茶盏放下,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却认真: “砚儿,扬州不比京城,我此行所查之事,牵涉极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沈砚收起了面上所有的嬉笑之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 第49章 臭小子 第49章臭小子 肃州,都督府。 西北的风永远带着沙。 即便是在都督府这样的高墙深院之内,那些无孔不入的细沙仍会顺着门缝窗隙钻进来,提醒着每一个身处此地的人,这里是边关,不是京城。 都督府的后院正房内,定国公沈修远半靠在榻上,衣襟敞开了大半,露出半边臂膀。 那臂膀上肌肉虬结,纵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最新的一道伤口横亘在右臂外侧,约有半尺来长。 一个年轻的军医跪坐在榻边,正小心翼翼地用棉布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往伤口上涂抹。 他动作极轻,手指稳定得几乎没有丝毫颤抖,这是常年行医练出来的准头。 沈修远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上那层泛着微光的淡黄色药膏,随口说道: “周大夫,这药膏效果不错,比军中从前用的那些强了不少,昨日上了药后便不怎么疼了。” 年轻军医名叫周恒,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白净,若不是穿着军医的服制,看上去倒更像个书院里的书生。 他闻言微微欠身,恭敬答道: “回国公爷的话,这药膏名叫金创愈合膏,是门中小师妹琢磨出来的方子。” “她在古方‘生肌散’的基础上加减了十余味药材,又改良了炮制之法,用于治疗刀剑外伤效果极佳,比寻常的金创药愈合快上两三成。” 沈修远”哦“了一声,来了几分兴致:“你那位小师妹倒是有几分本事。” 周恒笑了笑,将药膏封好,又取了干净的纱布替他包扎伤口,一边忙活一边答道: “小师妹自幼跟着师父学医,尤擅外科与药理,师父常说她在这方面的天赋比我们几个师兄加起来都强。” 沈修远随意地点了点头,忽而问道:“周大夫是哪里人?” 周恒一边利落地打着绷带结,一边答道:“卑职是金陵人,不过师父现居于扬州。” 沈修远继续说:“之前听你提起过,想在肃州城内开一家医馆?” 周恒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与期待: “正是,卑职在军中待了两年有余,发觉肃州虽为边关重镇,城中却极缺医馆药铺,百姓寻医问药颇为不便。” “卑职的师门济安堂在江南一带颇有些名声,卑职便想着,若能在肃州设一处分馆,既能服务边关将士与百姓,也算是为师门开枝散叶。” 沈修远听完,沉吟了一息,而后说道: “这个主意不错。” 周恒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过于流露,只是恭恭敬敬地欠身道:“多谢国公爷。” 他心里清楚得很,在肃州这个地方,定国公一句话的分量比什么文书批文都好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臭小子(第2/2页) 有了这句话,济安堂在肃州的分馆便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回头写封信给师父,再让小师妹把药材的供应渠道理一理,最迟今年入冬前,分馆便能开张。 他正收拾药箱准备告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禀: “国公爷,苏大人回来了。” 沈修远正在系衣襟的手一顿。 “让他进来。” 苏清推门而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沈修远半敞着衣襟、右臂缠着纱布的模样,顿时急了:“国公爷,您怎么受伤了?” 沈修远随手将衣襟拢好,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皮外伤,昨日在演武场跟孙将军过了两招,走了个神。” 苏清皱眉:“那孙将军也真是不知轻重,怎么下手那么重……” “行了。”沈修远打断了他的话,抬眼看向苏清身后空荡荡的门口: “砚儿呢?” 苏清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他揣了一路、揣得皱巴巴的信封,双手呈上: “这是……世子爷留下的信。” 周恒察言观色,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不是他该听的,连忙拎起药箱,无声地作了个揖,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沈修远和苏清两人。 沈修远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上那四个端端正正的字:“父亲亲启”。 信笺只有薄薄一页,沈砚写得极为简洁,没有赘言,也没有多余的修饰,不过寥寥几句: 父亲大人膝下,儿砚敬禀。 儿闻江南风物秀美,心向往之,欲先往一游,开阔眼界,增长见闻。待游历毕,当即赴肃州向父亲请安。 途中有云先生随侍左右,父亲勿念。 儿砚顿首。 沈修远将信笺看了两遍。 然后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臭小子。” 沈修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火。 他将信笺折好,随手丢在了榻边的小几上,靠回榻背上,微微眯起了眼。 苏清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观察着国公爷的脸色,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到来。 “云之湛跟着他?” 苏清连忙点头:“跟着的,世子爷走的时候,云大侠也一同不见了。” 沈修远“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有云之湛在,他确实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第50章 沈修远的决定 第50章沈修远的决定 沈修远还有一件事要问苏清。 “砚儿在永宁侯府诗会上做的那些诗,我已经看到了。” 苏清微微一怔,消息传得倒快。 肃州远在西北边陲,距京城何止千里,可京城里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至多半月便能送到沈修远的案头上来。 沈修远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校场上,声音不疾不徐: “京城那边,有何反响?” 苏清答道:“世子爷如今已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少年天才,那十一首诗从侯府传出后,不过数日便传遍了京城士林,上至公卿大臣、下至太学生员,无不争相传抄。” “国子监的几位祭酒学士看了都赞不绝口,说世子爷的诗才浑然天成,假以时日必为一代大家。”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 “更要紧的是,此事连圣上都惊动了,圣上亲自召世子爷进宫觐见,当面考校了几句诗文,世子爷对答如流,圣上龙心大悦,当场便赏赐了不少物件。” 沈修远淡淡“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喜怒。 苏清接着说道:“听说圣上赏得格外大方,直接让世子爷去御前的内库里自己挑,那可是内库啊,里头珍藏的都是历年来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 “世子爷进了内库后,三皇子也跟了进去,给世子爷出主意,帮着挑了不少宝贝。“ 说到这里,苏清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修远却没有笑。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嘴角那抹淡然的弧度也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凝重。 “砚儿跟三皇子的关系……很好?” 苏清察言观色,立刻收了笑,斟酌着措辞答道: “应当算是性情投契。三皇子与世子爷年龄相仿,又都聪慧过人,来往确实颇为密切,不过国公爷放心……” 他微微欠身,压低了声音: “卑职特意去打听过了,世子爷与三皇子之间的来往,都是在明面上的。要么是在宫中皇太后那边碰了面一起说说话、下下棋,要么是三皇子出宫时到太傅府做客,从未有过私下里避人耳目的往来。” “世子爷虽年幼,但分寸拿捏得极好,从不曾卷入任何皇子之间的是非。” 沈修远的眉头松了些许,微微颔首。 “有岳父在旁教导,他自然是知道分寸的。” 谢太傅在朝中屹立数十年,历经三朝而不倒,靠的不仅是学问,更是那份洞若观火的通透与恰到好处的分寸。 沈砚自幼养在他膝下,耳濡目染的便是这份火候。 沈修远对此并不担忧。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沉吟了一息,忽然换了话题: “还有,我听说永宁侯府诗会那日,沈规也去了。” 苏清的神色微微一变。 “没错,大公子那日也去了诗会,回府之后,便被老国公关了禁闭。”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沉:“因为什么?” 苏清低声道:“卑职事后仔细查探过了,大公子与永宁侯府的三公子是弘文书院的同窗,两人关系颇好,那日诗会上,世子爷本无意出风头,是侯府的三公子先开口发难,当众出言挑衅。” 苏清接着说道:“他搬出了太傅大人的名头,逼得世子爷不得不亲自证明自己。” 沈修远他在想另外的事。 “沈规在书院里,可还有其他交好之人?” 苏清知道国公爷问这话的用意,不敢怠慢,将早已打探清楚的情况一一禀来。 “大公子在弘文书院素有人缘,为人和气,出手也大方,朋友不少。” “除了永宁侯府的公子之外,他与卫国公府的几位公子也有来往,逢年过节常有走动。” “此外还有威远侯府的三公子、庆南伯府的二公子,这几位都是弘文书院里的世家子弟,平日里一同读书,一同出入酒楼茶肆,私交颇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沈修远的决定(第2/2页) 话落之后,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西北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沙沙作响。 沈修远靠在榻上,闭上了眼。 他的面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棱角犹在,却已不露锋芒。 苏清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修远睁开眼。 他的目光清冷锐利,毫无温度。 “传信给父亲,就说是我的意思,让沈规去直隶书院读书。” 苏清的眼皮跳了一下。 直隶书院设在保定府,虽也是官学,可与京城的弘文书院相比,无论是声望还是人脉,都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把沈规从弘文书院调到直隶书院去,明面上说是换个环境静心读书,实际上…… 是把他从京城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连根拔出来。 离开了京城,离开了永宁侯府、威远侯府、庆南伯府的那些好朋友们,沈规便是一个孤零零的世家子弟,翻不出什么浪来。 苏清心中暗凛,面上不敢流露分毫,连忙躬身应下:“是,卑职即刻去办。” 扬州,总督府。 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将秦执难得地提早从衙门回了府。 他径直去了内院,萧氏正在房中理着一叠账册。 见秦执进来,萧氏有些意外,放下账册起身相迎: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秦执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 萧氏看他的神色便知有正事要说,挥了挥手让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后,秦执方才缓缓说道: “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说一声,过几日,府里要来一位贵客,会在咱们府上住一段时日。” 萧氏微微挑眉:“什么人?” 秦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靖王殿下。” 萧氏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泼出来。 “靖王?”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随即又连忙压了下去,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靖王?他怎么会来扬州?” 秦执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要说了一遍,靖王奉圣命南下督办此案,需要一个隐蔽的落脚之处,不宜住驿馆客栈,便选了总督府。 “他隐藏身份,对外的说法是,他是成王府的旁支子弟,来扬州探亲访友的。” 萧氏听完,深吸了一口气,脑中飞速地转了起来。 靖王来府上住,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且不说那位靖王爷的身份有多尊贵,当今圣上的亲弟弟、督查司的掌舵人,单说他此行的目的便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盐务案子牵涉之广、水之深,她虽不知全貌,却也能猜到几分。 靖王住在府里,整个总督府便等于被卷进了这桩案子的漩涡中心,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萧氏点头,心中已有了章程。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面上浮起一丝为难之色: “老爷,还有一事,府里眼下还住着一位表姑娘呢,靖王殿下来了之后,她若是在府中随意走动,万一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 秦执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沉吟道:“这倒是个问题,送她入京吧。” 萧氏有些疑虑:“国公府内母亲尚未回信……” 秦执直接说:“我给牛大人写一封书信,她既然是牛家的外甥女,没有住在咱们府上的道理。” 秦执离开后,萧氏走到廊下,叫来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银杏,低声吩咐道: “去把表姑娘请过来,就说我找她说几句话。” 银杏应了一声,快步往西跨院去了。 第51章 计划落空 第51章计划落空 薛娥听到银杏来传话说萧氏找她,心里便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她在总督府住了这些时日,萧氏待她虽始终客气周到,却从未主动请过她。 平日里不过是她每隔几日去萧氏院中请个安、坐上片刻便告辞,一切都是她主动,萧氏被动。 如今忽然差了贴身丫鬟来请,必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 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揣度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当了?还是王嬷嬷那张嘴又在府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又或者…… 她想起那日花园里偶遇秦知行的情形,心头微微一紧。 这几日她仍旧每日午后去花园消食散步,走的还是那条碎石小径,经过的还是那片蔷薇花架。 可那只叫元宝的狸猫再没有出现过,秦知行和秦知微自然也没有再碰到。 那天回去后王嬷嬷说的那些话,她虽当面驳了回去,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话便像是生了根似的,一句一句地从心底冒出来,搅得她辗转难眠。 她不是不懂王嬷嬷的用心。 她只是不愿意。 不愿意以那种方式,换一个看似安稳的归宿。 薛娥整了整衣裙,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 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目间已不似初来时那般憔悴,养了这些日子,倒是多了几分气色。 她将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随银杏往萧氏的院子走去。 进了院门,穿过前厅,萧氏正坐在内间的临窗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盏半温的茶,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果子点心。 薛娥进门时,迅速而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萧氏的脸色。 还是跟往日一样,眉目舒展,唇角含着三分温和的笑意,既不过分亲热,也不见丝毫冷淡,让人挑不出任何不妥之处。 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许。 “给表嫂问安。”薛娥行了一礼,规规矩矩的。 萧氏起身虚扶了一下,笑道:“表妹无需多礼,快坐吧,银杏,上茶。” 薛娥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姿态恭谨安静。 银杏端了一盏龙井上来,茶香清淡,是上好的明前茶。 萧氏等她饮了一口茶,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妥帖: “今日特意把表妹请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跟表妹说一声。” 薛娥放下茶盏,微微欠身:“表嫂请讲。” 萧氏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而后移开。 “前几日京城来了一封信,是王府那边递来的,我父王的腿疾老毛病又犯了,近日似乎愈发严重了些,连下地走动都吃力。” “我心里实在担忧,虽说府中有的是好大夫,可父王年纪大了,做女儿的终究放心不下。我打算派身边几个妥帖的人回京一趟,一来替我探望父王,二来也带些江南这边的好药材回去。” 薛娥安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后面的话。 果然,萧氏温温和和地看着她: “前几日夫君也跟我提起了表妹的事,他已经亲自给牛大人去了书信,牛大人是表妹的亲舅父,想必也时常惦记着你。” “表妹自来扬州后,在这里已经耽搁了许久,我想着,这次正好有人回京,表妹便跟着一块儿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话说完了。 薛娥坐在那里,低下了头。 她没有想到,萧氏会说得这么直接。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给她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是温和的、体贴的、甚至是关切的,可每一句话拼在一起,传达的却是同一个意思: 她该走了。 薛娥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委屈。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总督府不是她的家,萧氏对她再好,那也是客气。 她抬起头来,面上已恢复了那副安静温顺的神色。 “那我进京之后……” 萧氏似乎早料到她会问这一句,微微一笑,从容答道: “表妹进京之后,可以去到牛大人府上,牛大人是你的嫡亲舅父,由他来照应你的将来,于情于理都是最妥当的。” “当然,若是表妹另有打算,也可以去到卫国公府,国公夫人那边一直挂念着你,总之……” 她看着薛娥的眼睛:“表妹可以自行决定。” 薛娥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声音诚恳: “好,那我回去收拾东西,这些日子在府里叨扰表嫂,多蒙表嫂照拂,薛娥感激不尽。” 萧氏连忙伸手虚扶:“都是自家亲戚,表妹说这些就见外了。” 她朝一旁微微颔首:“银杏。” 银杏会意,捧着一只红漆托盘走到薛娥身前,双手平举,盘中铺着一方绛色的绸布,绸布之上,静静地卧着两只金手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计划落空(第2/2页) 镯子做工极为精致,并非时下流行的那种繁复华丽的花样,而是素面的圆条镯,光泽温润,分量十足,一看便知是实打实的赤金所铸。 萧氏笑道:“这是我给表妹准备的一点心意,表妹收着吧。一路北上,舟车劳顿,全当是我这个做表嫂的一点微薄心意。” 薛娥看了那两只金镯一眼,心中微微一酸。 她当然明白萧氏送金镯而不送旁的东西的用意。 金首饰最是实在,不像玉器字画那般中看不中用,真到了缺钱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到当铺换成银钱。 萧氏知道她的处境,没有送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来充排场,而是实实在在地给了她最用得上的。 这份体贴,不动声色,却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薛娥连忙站起来,微微后退了半步,面上带着几分惶恐之色:“表嫂,那日我初入府时,表嫂已经给了一份见面礼,如今又……薛娥实在愧不敢当。” 萧氏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与表妹相识一场,也是一段缘分,表妹收下便是了,再推辞,倒是要让我不安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便是矫情了。 薛娥没再推辞,俯身行了一个大礼,郑重谢过,而后将托盘接了过来。 从萧氏的院子到西跨院,要穿过大半个内院,走一段长长的抄手游廊。 薛娥走在廊下,面色平静,与来时没有任何分别。 跟在她身后的银杏送到月洞门前便止了步,福了一福,转身回去了。 回到厢房,王嬷嬷一眼便看到了她手中的托盘。 她先看了那两只金镯,又扫了一眼桌角的首饰匣,里头放着一支金簪子,是薛娥刚入府时萧氏给的见面礼。 她将镯子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又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番做工,啧了一声。 “二夫人倒真是个……和善人。” 一支金簪,两只金镯,全是实金的,对于钟鸣鼎食的总督府来说,这些东西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对薛娥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救命钱。 她本就是从家中仓皇逃出来的,身上的盘缠本就不多,来扬州这一路上又花去了大半。 若不是萧氏在衣食用度上一直周全照应着,她只怕连换洗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如今这几样金首饰攥在手里,便是将来到了京城,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去处,也不至于饿着肚子。 王嬷嬷叹了口气,把镯子放回托盘上,走到薛娥身边,试探着问道: “姑娘,二夫人找你说了什么?” “收拾东西,我们准备进京吧。” 王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可想好了,到了京城之后,是去姨太太府上,还是舅老爷府上?” 薛娥摇了摇头:“这个不急。表嫂说了,可以去舅舅府上,也可以去卫国公府。我们是坐船走水路进京的,表嫂做事周全,想必两家都已经通知到了,到时候到了码头,看看谁来接我便是了。” 她说着,唇角微微牵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来接的人是谁,怎么接,便知道哪边是真心要我了。” 王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薛娥已经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到底还是没忍住,低低地叹了一声:“唉,老奴还是觉得……在这府里这段时日,姑娘有些可惜了。” 薛娥放下茶盏。 她转过头来看着王嬷嬷,“嬷嬷,这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表嫂方才说了,是表哥亲自给舅舅写的信。” “你听清楚了吗,是表哥亲自写的信,这说明什么?说明表哥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也知道姨母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没有挑明,没有让我难堪,而是体体面面地给我安排了退路,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体面了。” 王嬷嬷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什么来。 她在心里暗暗叹息。 按常理说,自家姑娘这般容貌,虽说家道中落、寄人篱下,可那份清丽婉转的气韵,放眼扬州也是难得一见的。 有这样一个如花似玉、身世堪怜的表妹寄住在府中,正是话本子里最常见的桥段,哪个男人不该动几分恻隐之心? 偏偏那位二老爷,自始至终目不斜视,进出之间行止从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跟姑娘说过。 王嬷嬷低声道:“那姨太太那边的打算,怕是注定要落空了。” 薛娥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拿过桌上的针线笸箩,取出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低着头继续绣了起来。 第52章 京中来客 第52章京中来客 午后的日头正盛,院中那棵老槐树撑开浓碧如盖的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荫凉。 秦知微坐在临窗的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张画了墨线的图纸,纸上横横竖竖标注了许多细小的字迹。 案角搁着两样新做出来的物件,长约七八寸,形如汤匙,却比寻常的匙子窄长许多,通体以熟铜打制,匙柄处还嵌了一小截木把,打磨得尚算光滑。 她拿起其中一只,对着窗口的光细细端详了一番,又翻转过来,用指腹沿着匙面轻轻摩挲。 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将那铜匙放回案上,拿起旁边那一只又比了比,仍是摇了摇头,索性将两只并排搁下,提笔在图纸上改了几处标注,嘴里无声地念叨了两句什么。 南星打帘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情形。 自家小姐歪着头对着两件不知是什么的铜器出神,案上铺了满满的图纸,指尖还沾着几点未干的墨渍。 南星已经见怪不怪了。 南星走到秦知微身侧,压低了声音:“小姐,李家那边有消息了。” 秦知微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 “说。” 自从上次查出盐商李家的公子李文韬房中所焚的熏香有异,如今已经查明了其中两种有害之物,一是朱砂,已经证实是陈娘子暗中掺入安神香中的,二是曼陀罗。 朱砂的来路已经清楚了,可曼陀罗却始终是一桩悬而未决的疑案。 曼陀罗与朱砂不同,中原虽也有野生的,但李文韬香中所含的那一种,经大夫辨认后确认并非中原品种,而是产自西域。 能弄到西域品种的曼陀罗,又能将其不着痕迹地混入熏香之中,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 相比于朱砂,秦知微对曼陀罗更感兴趣。 因为它指向一个方向,西域,或者更确切地说,肃州。 肃州地处西北,是中原与西域商路的必经之地,往来的商队中不乏贩卖西域药材香料的。 而李家少夫人孙氏,恰恰就是肃州人。 南星低声禀道:“您不是让人盯着李家那位少夫人孙氏吗?今日一早,她便出了李府,坐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去了城内的春来客栈。” 秦知微微微挑眉:“春来客栈?城东的那家?” “是,住的多是过路的行商旅客,不算起眼。她到了客栈后,直接上了二楼的天字号房,见了一个男人,两人在房中待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出来。” 秦知微的眉头蹙了起来:“她去见的那个男人是谁?查到了吗?” 南星摇了摇头:“还没有摸清楚,不过跟客栈的掌柜打听过了,那掌柜说此人是昨日方才到的扬州,说是肃州过来的。” “肃州。”秦知微低声重复了一遍。 南星试探着说道:“孙氏本就是肃州人氏,会不会是娘家来了亲戚?” 秦知微缓缓摇头。 “不对,孙氏出身肃州的将军府,虽说不是什么顶尖的门第,但也是官宦人家。” “她嫁入盐商李家,说到底是低嫁,将门之女嫁入商户,即便李家再有钱,在门第上也是矮了一截的。” “李家能攀上这门亲事,心里头只有庆幸的份儿,若是孙氏的娘家当真来了人,李家必定会上赶着好好伺候,又怎么可能让娘家来人住在外头的客栈里?” 南星想了想,确实如此,又补了一句:“而且那位少夫人出门时还特意戴了帷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似乎是不想被人认出来的样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京中来客(第2/2页) 秦知微的眸光微微一凝。 若是正大光明地去见娘家人,何须遮遮掩掩? 一个出身肃州将军府的少夫人,瞒着夫家,戴着帷帽,独自去城中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见一个同样来自肃州的陌生男人,在房中密谈了一个多时辰。 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 秦知微想了片刻,沉声道:“继续盯着,盯紧了,那个男人的底细务必查清楚。” 南星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欲走,又被秦知微叫住了:“还有一件事,去查查李家当初与孙家结亲的来龙去脉。一个肃州的将军府,一个扬州的盐商,相隔何止千里,这门亲事是怎么牵上线的,中间有没有旁人做的媒。” 南星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秦知微独自坐在窗前,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只未完成的器具样品上,却已无心再琢磨那些了。 盐场虚报损耗,私刻盐引,陈娘子夫君之死,李文韬香中的朱砂与曼陀罗,孙氏的肃州出身,以及今日她去客栈私会的那个男人…… 这些线索看似散落各处,可若将它们一一排列起来,隐隐约约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她正出神间,廊下又传来脚步声。 当归掀帘进来,神色比南星要轻松些,她走到秦知微面前,福了一福,笑着说道: “小姐,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说是家中来了客人,让您过去见客呢。” 秦知微回过神来:“可有说是什么客人?” 当归答道:“说是成王府的人,论辈分,是夫人的族侄,专程来扬州看望夫人的,夫人说让您换身见客的衣裳,去前头正厅坐坐。” 秦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成王府的族侄。 她垂下眼帘,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泛起了层层涟漪。 来了。 萧衡到扬州了。 她站起身来:“嗯,我先换身衣裳,当归,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拿来,配那条烟青色的裙子。” 当归应了一声,转身去衣柜里翻找。 秦知微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端详了一眼自己的容颜。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丽,肤若凝脂,一双眸子清亮沉静,看上去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官家小姐。 没有人会从这张脸上看出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前世的表弟,今日得叫一声表哥了。 想到这里,秦知微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感慨。 世事翻转颠倒,前世今生的因缘纠葛就这样错位重叠,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按下去。 她是秦知微。 她与萧衡之间,没有任何前缘旧事,有的只是今日初见。 当归捧了衣裳过来,替她换好了月白褙子、烟青罗裙,又在腰间系了一条浅碧色的宫绦,端庄又不失灵动,正合一个少女的明丽气韵。 秦知微最后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确认面上的神色已无半分破绽,方才起身,迈步出了房门。 廊外日光正好,合欢花的香气淡淡地飘在空气中,甜而不腻。 她沿着回廊往前厅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裙裾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曳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53章 见到儿子(上) 第53章见到儿子(上) 秦知微沿着回廊往萧氏的院子走去,走到拐角处时,迎面碰上了同样被叫来的秦知行。 秦知行今日穿了一身青竹色的直裰,腰间佩着一枚白玉环,看上去清俊儒雅,正是一个世家公子见客时该有的体面模样。 见妹妹过来,他微微放慢了脚步,等她走近了,兄妹二人便并肩而行。 秦知行低声道:“母亲说来了贵客,让我们一同去见见。” 秦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可面上却镇定得很,连呼吸都控制着,不让自己显出任何异样。 两人转过回廊的拐角,即将踏上通往萧氏正院的那段廊道时,秦知微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廊道尽头的拐角处,有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一柄长剑斜挂腰间,通身气度非常冷冽。 他背对着兄妹二人,听到脚步声,微微侧首看了一眼,目光淡漠锐利,旋即便转回身去。 秦知微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 她认得。 云之湛。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里? 秦知行微微眯了眯眼,凑近妹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那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功夫绝不在寻常侍卫之下,估计是靖王殿下带来的暗卫。” 秦知微垂了垂眼睫,没有应声。 云之湛会做萧衡的暗卫?她心中摇头。 秦知微在心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念头强行按下,跟着秦知行一同迈进了萧氏正院的房门。 屋内的陈设与往日无异,只是多了几分待客的郑重。 茶案上换了最好的白瓷盏,摆了几碟精致的果子点心,博古架上那只平日里收在柜中的汝窑花瓶也取出来了,里头插着两枝新剪的白兰,满室清香。 萧氏端坐主位,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暗纹褙子,发上多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比平日里郑重许多。 她的右手边坐着一个男子。 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料是上好的素缎,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简素之中自有一股子清贵之气。 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眉目舒朗,鼻梁挺拔,唇角天然带着三分浅笑的弧度。 正是靖王萧衡。 秦知微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他似乎变了很多。 她的目光不敢多停留,低头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另一个身影,坐在萧衡左下首的一个少年。 萧衡看着走进来的兄妹二人,目光先是在秦知微面上极快地一掠,随即他便将目光移开,落到秦知行身上,面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转头对萧氏说道: “姑姑好福气,这兄妹俩一进来,可是给这屋子都添了几分色彩。” “表弟一表人才,表妹端庄秀雅,如此出众的儿女,清河姑姑可真是藏得够好的,若不是我此番来扬州,只怕还无缘得见。” 萧氏笑着摆手:“王爷过奖了,不过是寻常孩子罢了。” 说着朝兄妹二人一抬下巴,“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给靖王殿下行礼。” 秦知微心下微微一惊。 没想到在他们面前,萧衡竟直接用了本名本号,并没有遮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见到儿子(上)(第2/2页) 兄妹二人一同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秦知行拱手道:“知行见过靖王殿下。” 秦知微福身道:“知微见过靖王殿下。” 她的声音平稳,姿态端庄,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 萧衡含笑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随意: “表弟表妹不必多礼,在府中便不必拘束了,都是自家人,叫一声表哥便好。这段时日住在府上,倒是叨扰清河姑姑了。” 萧氏连忙道:“哪里的话,若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王爷多多见谅。” 她虽是出身宗室,论辈分萧衡确实该叫她一声堂姑,可她哪里敢真的拿长辈的架子? 面前这位靖王爷可是当今圣上嫡亲的胞弟,手握督查司,权倾朝野,一声“姑姑”是人家给面子,她可不能当真。 几句客套话过后,萧衡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下首的少年。 那少年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面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可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并不安分,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的每一个人。 从萧氏到秦知行,从秦知行到秦知微。 他的目光像是一只灵巧的小兽,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游走,看似随意,实则什么都没有放过。 萧衡开口道:“给表弟表妹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外甥……” 秦知微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了。 “沈砚。” 两个字落入耳中,秦知微猛地抬起了头。 目光直直地望向那个坐在萧衡下首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也抬起了头,目光恰恰对上了她的。 四目相对。 秦知微看着那张脸。 八岁的沈砚,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了。 他的五官渐渐长开了,下颌的轮廓已经初初显出几分少年的清朗线条。 他的鼻子和嘴唇像他的父亲沈修远,冷峻英挺,可眉眼却像极了…… 像极了她。 前世的她。 明安郡主谢明姝。 秦知微只觉得喉间猛然涌上一股酸涩之意,汹涌得几乎无法遏制,鼻腔一阵发胀,眼眶在那一瞬间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秦知微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一点一点地刺进去,用那尖锐的痛感压住翻涌上来的酸涩。 她不能失态。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沈砚也愣了一下。 这位刚走进来的姑娘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觉得,这位姑娘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但不是让人不舒服的那种奇怪。 恰恰相反,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很少在旁人眼中见到的东西。 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像是什么呢?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两人对视的时间其实极短,不过一两息而已,旁人甚至不曾注意到。 第54章 见到儿子(下) 第54章见到儿子(下) 秦知行也在看沈砚。 他的目光里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奇与欣赏,原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在永宁侯府诗会上一口气作了十一首诗的少年天才。 秦知行心中暗赞,果然是少年英才,光看这份气度,便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萧氏也笑着接过了萧衡的话:“这位便是定国公府的世子爷,这段时间世子爷跟着王爷一起住在咱们府上。” 沈砚听到这话,起身行礼。 他微微弯腰,声音清朗: “沈砚见过表舅、表姨,给两位问安。” 论起辈分来,萧氏是明安郡主的堂姑,秦知行和秦知微便是明安郡主的表弟表妹,沈砚自然要叫秦知行一声表舅、叫秦知微一声表姨。 秦知行和秦知微都不敢受他的全礼。 定国公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兄妹俩都侧了一下身子,将这一礼避了半分。 秦知行含笑道:“世子不必客气。” 秦知微的左手,从方才起便一直握成了拳。 她知道自己的掌心应该已经被指甲掐红了,甚至可能掐出了印痕。 她没忍住,再一次朝沈砚看了过去。 沈砚对旁人的目光极为敏感,秦知微的目光刚落到他身上,他便感应到了,很快地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再一次撞在一起。 这一回不像方才那样猝不及防。 秦知微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春日里飘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花瓣,温柔得不带一丝重量。 沈砚愣了一瞬,随即也冲她笑了一下。 他的笑比她的更自然些,带着几分孩子特有的天真明朗,眉眼弯弯的。 可就在那一笑之间,沈砚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极为微妙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位表姨笑起来的样子,让他心里莫名地觉得……亲切。 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他分明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微微蹙了一下眉。 秦知行将妹妹方才的举动看在眼里。 他以为秦知微是对这个名满京城的少年天才感到好奇和欣赏。 他便也学着妹妹的样子,朝沈砚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友善的笑容。 萧衡将这些都看在眼中,面上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始终不变。 正说着话,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连跑带跳地往这边冲来。 还没等屋里的人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咚”的一下撞开了门帘,一头扎进了萧氏的怀里。 “娘!娘!我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是谁呀?是谁呀?” 是秦知循。 这小子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褂子,虎头虎脑的,满脸都是兴奋好奇的光,压根儿没有半分见了贵客该有的规矩与拘束。 他一头扎进萧氏怀中,像只撒欢的小狗似的拱了两下,随即便从萧氏怀里探出脑袋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在屋里转了一圈。 萧氏被他撞得差点泼了茶,又好气又好笑。 她连忙将这个浑身上下都是劲儿的小儿子从怀里拎出来,扶正了,一边替他整理被撞歪的衣襟,一边朝萧衡露出一个无奈的歉然笑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见到儿子(下)(第2/2页) “王爷见笑了,这是我那最不成器的小儿子秦知循,平日里最是淘气顽皮,一刻也安静不了。” 她低头瞪了秦知循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阿循,快给靖王殿下请安!” 秦知循注意到屋里多了两个陌生人,目光从萧衡身上掠过,又落到萧衡身旁的沈砚身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阿循给王爷请安。” 嘴里说着请安的话,那双眼睛却咕噜咕噜地往沈砚那边溜,写满了好奇。 萧衡笑了,“这孩子倒是生得灵气十足。” 萧氏无奈叹气:“哪里是灵气,淘气还差不多,简直是上房揭瓦。” 众人都笑了起来。 秦知循却没理会这些大人之间的寒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沈砚身上。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沈砚半晌,忽然径直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一脸认真地问: “这个小哥哥是谁呀?” 沈砚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小人儿,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飞速地在脑中理了一遍辈分关系。 秦知行比他大了十岁,叫一声表舅,没有问题。 秦知微看着也比他大了七八岁,叫一声表姨,咬咬牙也认了。 可这个小屁孩…… 比他还小,矮了他将近两个头,连话都还说不大利索的样子,如果也叫一声“表舅”…… 他实在叫不出口。 沈砚心念电转,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秦知循平齐: “我叫沈砚,你叫我名字就好,我也叫你名字,好不好?” 秦知循眨了眨眼,想也没想便爽快地点头:“好呀!我叫秦知循,你可以叫我阿循。” 他凑近了些:“沈砚,你是来我家玩的吗?你会骑马吗?你会抓蛐蛐吗?”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地砸过来,沈砚招架不住,笑着一一答了。 萧衡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巧妙地用互称名字的方式绕开了辈分的尴尬,既不用委屈自己叫一个比他小的孩子表舅,也不至于失礼。 更妙的是,这个提议是以一种极为自然亲切的方式说出来的,旁人听了只会觉得他平易近人、不拘身份,根本不会想到他是在暗中给自己解套。 萧衡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底漾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秦知行也觉得,才八岁的年纪,在人情世故上便已如此圆融,这孩子将来只怕不得了。 秦知微也注意到了沈砚这个小小的“心机”。 她微微抿了一下嘴角,倒真是极其聪慧的孩子。 秦知微低下头,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是她的儿子。 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如今长成了这样一个聪明、通透、进退有度的少年。 他很好。 比她想象中的每一种可能都要好。 第55章 元宝 第55章元宝 萧氏为萧衡和沈砚安排的住处,是府中东北角一处名为海棠院的独立院落。 海棠院得名于院中那几株老海棠树,据说是前任总督在任时亲手栽下的,至今已有五十余年。 眼下虽已过了花期,满树碧叶亭亭如盖,浓荫匝地,倒比花开时更多了几分清幽之意。 院子不算大,却胜在僻静,前有一道月洞门与主院相隔,后有一面高墙与外街相邻,东西各一间厢房,正中是三间正房。 屋内陈设简素而不失雅致,一应器具都是萧氏昨日才命人换上的新的。 萧衡在院中转了一圈,对这处安排颇为满意。 僻静、进出方便、不引人注目,萧氏确实是用了心的。 下人们引着萧衡和沈砚去各自的房间安顿歇息。 沈砚刚跨进东厢房的门槛,身后便跟上来一个小尾巴,秦知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牢牢地粘上了他,寸步不离,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此刻更是一头钻进了沈砚的屋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砚沈砚,你跟我来,我带你看我的宝贝!”秦知循拽着沈砚的袖子,一脸郑重其事。 沈砚回头看了舅舅一眼,萧衡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去吧”。 沈砚便被秦知循连拖带拽地带走了,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连通前院的那条花径上。 前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萧氏与秦知行、秦知微兄妹三人。 方才有外人在场时维持的那层端庄客气的氛围也随之散去,萧氏靠回了椅背上,端着茶盏轻轻拨着浮沫,面上的笑容松弛了几分,多了些自家人说话时的随意。 秦知行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靖王殿下看起来和气得很。我原以为执掌督查司的人,多少该有些威严冷峻之态,不想竟是这般温润平和,叫人如沐春风。” 秦知微坐在一旁,手中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她记忆中的萧衡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萧氏接过了秦知行的话头,语调带了几分回忆的意味: “以前在京中的时候,我倒是见过这位靖王殿下几面,那时候他还没有受封靖王呢,依稀记得是个很安静的少年。” “不大爱说话,旁人跟他搭话他也只是淡淡地应着,倒不像如今这般圆融周到。如今看来,果然是成熟了许多。” 秦知行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问道: “母亲,这位靖王殿下……是不是还不曾成亲?” 萧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压低了: “这话也就在这屋里说一说,出去了可千万不许提。” “靖王确实一直未曾娶亲,放在旁的人家早该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太后娘娘操心了好些年,前前后后不知相看了多少人家的姑娘,可他一个也没点头。” 秦知行面上露出几分讶然之色。 萧氏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前几年京里还有一些……不好的传言。”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到底还是说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靖王之所以不肯娶亲,是因为……有那断袖之好,喜好南风之类的。” 秦知行的脸色微微一变。 秦知微的睫毛也颤了一下。 萧氏摇头道:“这话传了没几日,散布谣言的那家人便全家下了狱,罪名倒不是因为这个,是督查司查出他家早年有一桩隐瞒不报的旧案,正正好好在那个节骨眼上翻了出来,该判的判,该流的流,阖家上下没一个跑掉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意味深长:“虽说明面上两件事毫无关联,可从那以后,京城里再没人敢提这些了。” 秦知行默然片刻,低声道:“……原来如此。” 秦知微在心中想,难不成姑姑也管不了他吗? 萧氏仿佛听到了她心中所想似的,紧接着便说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元宝(第2/2页) “听说太后娘娘为这事跟他闹了好几回,可最后还是拿他没办法。” “行了,这话到此为止,出了这间屋子一个字也不许提,咱们是做东道主的,人家的私事不该我们议论。” 秦知行连忙应是。 话题便转到了旁的上头。 萧氏想起一事,对秦知行道:“对了,方才那位沈世子跟我说,他想出去逛逛扬州城。也难怪,毕竟是个孩子,头一回来江南,听说扬州繁华,自然想见识见识,知行,明日你陪他出去走走吧。” 秦知微微微蹙眉,不由开口:“会不会有危险?” 萧氏摆了摆手:“扬州城里没人见过他的模样,出门在外不过是个寻常少年罢了,不打紧的。” 秦知行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这时候倒看出来是个孩子了,方才在屋里应对进退那般老成,叫人几乎忘了他才八岁,如今一听说能出去玩,立马就露了底。” 萧氏也笑了:“可不是,你明日可仔细些,他虽是个孩子,到底是定国公世子,万万不可出差池。” 秦知微在旁听着,低声道:“我跟哥哥一同去吧。” 萧氏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你心细,有你在旁照应着,我也放心些。” 秦知微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海棠院。 萧衡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袍,起身出了正房,沿着碎石小径走到东厢房门前。 门半敞着,里头传来两个孩子的说笑声。 他推门进去,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砚和秦知循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处,围着一团灰褐色的毛球。 那毛球正是秦知微的那只狸猫元宝。 也不知是从哪里溜进海棠院来的,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白肚皮,眯着眼睛享受着两个孩子的抚摸,一副极为受用的懒散模样。 沈砚见萧衡进来,连忙站起身: “舅舅快来看!这只狸猫好可爱!” 秦知循也仰起小脸,一脸自豪地补充道:“它有名字的,它叫元宝!” 萧衡正含笑走近,闻言脚步骤然一顿。 沈砚也在同一瞬间愣住了。 舅甥二人同时出声: “元宝?” 两个人的语调如出一辙,都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意味。 秦知循被他们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怎么啦?元宝就叫元宝呀,它一直都叫这个名字的。” 沈砚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狸猫圆滚滚的脑袋,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它也叫元宝啊……” 萧衡的目光落在那只懒洋洋翻着肚皮的狸猫身上,面上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依旧不变,可他的眼底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秦知循浑然不觉这两个人之间暗涌的情绪,兴冲冲地蹲回去,跟沈砚挤在一处,一边搔着元宝的下巴,一边好奇地问: “也?你也有一只叫元宝的猫吗?在哪里呀?” 沈砚顿了一下:“以前舅舅府里有过一只,也是狸猫,也叫元宝。” “那它现在呢?” “……不在了。” 秦知循“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也没有再追问。 “没关系嘛,你可以跟我一起玩元宝呀!元宝可乖了,它最喜欢让人摸肚子了,你看你看……” 他拉着沈砚的手按在猫的肚皮上,元宝“喵”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更多的肚皮露了出来,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萧衡在门框边靠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他们。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这猫的名字倒是挺特别的,元宝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第56章 我阿姐是不是很厉害? 第56章我阿姐是不是很厉害? 秦知循仰起小脸,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是我阿姐取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萧衡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含笑看着他,做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秦知循便愈发来了劲头,掰着手指头,把这只狸猫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这只狸猫呀,是当年我阿姐生病的时候,哥哥从外面买回来送给阿姐的。” “那时候阿姐病得好厉害,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动,哥哥说想让阿姐高兴高兴,就跑到街上去挑了好半天,最后抱了这只小猫回来。” “哥哥说他本来想取一个威武霸气的名字,什么大将军之类的,可是阿姐一看这猫,就说它肚子鼓鼓的,圆滚滚的,哪里像什么大将军,分明就像一个元宝嘛。” “而且阿姐还说,元宝元宝,招财进宝,听着就吉利,所以,就叫它元宝啦!” 他说得眉飞色舞,浑然不觉自己讲的这个简简单单的小故事,在另外两个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萧衡站在一旁,面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如常。 可秦知循每说一句,他的眉头便不着痕迹地蹙上一分。 肚子鼓鼓的,圆滚滚的,就像一个元宝。 招财进宝,听着就吉利。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不是巧合般的相近,而是一模一样。 萧衡垂下眼帘,将翻涌的心绪压在了那层温润如玉的笑意之下。 沈砚蹲在地上,一只手轻轻摸着元宝的肚子,感受着掌心下那团柔软温热的皮毛有节律地起伏着。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靖王府见过的那只狸猫。 他记得那只猫。 灰褐色的皮毛,圆滚滚的肚子,最喜欢翻着肚皮让人摸。 他那时候还不会走路,只会在地上爬,总是追着那只猫满屋子爬,一边爬一边奶声奶气地喊“元宝、元宝”。 他也记得舅舅跟他解释过那只猫为什么叫元宝。 “你娘说这猫肚皮圆滚滚的,像个元宝,又说元宝这名字吉利,招财进宝呢。” 那一年,他一岁多。 没有人会觉得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能记住这些事。 而现在,这个叫秦知微的姑娘,用了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理由,给一只狸猫,取了一模一样的名字。 方才在前厅见面的时候,那位表姨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陌生人的脸上见过。 沈砚的心跳快了几分。 但他的面上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 他只是抬起头,冲着秦知循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这名字好,不止适合猫,我回头养只狗,也叫元宝。” 秦知循立刻来了精神:“狗也叫元宝?那元宝到处都是了!” 沈砚笑了笑,不经意似的往旁边瞥了一眼。 萧衡站在门边,眼帘微微垂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张温润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可沈砚了解他的舅舅,他知道舅舅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舅舅也察觉到了。 “舅舅,”沈砚开口,语调比方才多了几分刻意的天真,“你说是吧?” 萧衡抬了抬眼帘,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嗯?” “我说元宝这名字还挺常见的,以后我养只狗也叫元宝。”沈砚重复了一遍。 萧衡的唇角弯了弯,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你想养狗?” 沈砚便顺着这个话头说了下去: “去年我在肃州的时候,见过西北的猎犬,有一种叫细犬的,腿又长又细,跑起来跟风似的,可威风了。” “我一直想带一只回京城养着,父亲不准,说怕咬了外祖父的花,舅舅,你帮我说说情呗?” 萧衡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父亲的话我可管不了。” 秦知循一听说猎犬,两只眼睛瞬间亮了: “猎犬?是什么样子的?很大吗?能骑吗?能不能送我一只?” 沈砚被他最后那个“能骑吗”逗得差点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猎犬又不是马,怎么骑?不过那犬站起来确实比你高多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秦知循那小小的身板,一本正经地摇头: “你现在这个头,只怕站到它面前,还没它的肩膀高,等你长大了,我再送你一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我阿姐是不是很厉害?(第2/2页) 秦知循撅起嘴,显然对这个说法极为不满,但也没有再争辩。 萧衡看了看这两个一大一小凑在一起的脑袋,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语气淡淡的: “你们俩在这里玩吧,我先回房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稳从容。 沈砚目送着舅舅的背影穿过院中的碎石小径,走过那几株老海棠树的浓荫,走上正房前的台阶,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合上了。 沈砚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摸着元宝的肚子。 他等了片刻,才不动声色地开了口: “你姐姐看上去挺温柔的。” 秦知循正忙着用一根狗尾巴草逗元宝: “我阿姐,凶起来的时候可凶了,你可千万别惹我阿姐,我阿姐厉害着呢。” 沈砚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哦?怎么个厉害法?” 秦知循放下草茎,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我阿姐会下药。”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下药?” 秦知循使劲儿点头:“我不听话的时候,阿姐就说要给我下药,让我以后不能说话了。” 他说着,仿佛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似的,条件反射地伸出两只小手捏住了自己的嘴巴,鼓着腮帮子。 然后又松开,冲沈砚一脸认真地说:“要是不能说话了,那太惨了,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呢!” 沈砚看着他那副夸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他故意配合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你姐姐确实有点坏啊……” 秦知循立刻不干了,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似的跳起来: “我阿姐才不坏呢!” “我阿姐对我好着呢!她就是吓唬我的,她才不会真的给我下药,她都舍不得打我的,我阿姐……” 他挺起小胸脯: “我阿姐是大夫!会看病的!而且我阿姐还会做药膏,反正我阿姐厉害着呢,比谁都厉害!” 沈砚心中微微一动。 大夫? 他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八年了,在他的认知里,世家大族的闺秀学的应当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黹女红,便是有些特别的爱好,也不过是侍弄花草、烹茶焚香之类的雅事。 学医这种事,需要终日与药材汤剂、脓疮伤口打交道,辛苦不说,于一个世家姑娘的名声也未必有利。 寻常人家或许不在意这些,可卫国公府这等门第,怎会容许女儿去做这样的事? 沈砚试探着又问:“那你姐姐还挺厉害的,这学医挺辛苦的,你母亲舍得让你姐姐去吃苦?” 秦知循却浑然不觉这个问题里的深意,只是歪着脑袋想了想。 “好像听说我娘一开始好像也不太愿意来着,可是我阿姐很坚持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听说我阿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得好厉害好厉害,差点就……” “后来是一位神医把阿姐救回来的,我听哥哥说,那位神医来的时候阿姐都已经不行了,是神医用了什么特别厉害的法子才救活的,可能就是从那时候起,阿姐就对学医有了兴趣吧。” 沈砚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顺着元宝的皮毛,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秦知循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收不住了,一股脑儿地往下说: “后来阿姐就拜了那位神医为师,那位神医姓杜,大家都叫他杜神医,阿姐跟着杜神医学了好几年呢,厉害得不得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知道扬州城里最大的医馆是哪一家吗?” 沈砚配合地摇了摇头。 秦知循挺起胸膛:“济安堂!扬州城里最大最有名的医馆!就是我阿姐开的!”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济安堂。 这个名字他听过,京城也有一家,就是今年新开的,开业的时候舅舅还过去了。 秦知循还嫌说得不够,又添了几句: “我阿姐的济安堂可大了,看病的大夫有好多个,每天都有好多人来看病,阿姐说她想让穷人也能看得起病,所以济安堂给穷人看病的钱收得很少很少,有些特别穷的连钱都不收。” “怎么样,我阿姐是不是很厉害?” 第57章 查她 第57章查她 入夜。 总督府前院书房中,灯火昏黄。 萧衡坐在书案一侧的客座上,与陈娘子隔着一张案几相对而坐。 秦执在旁作陪。 陈娘子将夫君之死、盐场虚报、私刻盐引等事又从头至尾讲了一遍,这一回比对秦执说的时候更为详细,许多此前未曾提及的细节也一并补了进来。 萧衡听完,问了几个问题。 有些是关于盐引刻工的细节,有些是关于陈娘子夫君出事前最后几日的行踪。 陈娘子一一作答,偶有记不清的地方便坦言相告,绝不含糊搪塞。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萧衡便起身告辞了。 夜风裹着江南特有的潮润气息迎面而来,与北地的干冽截然不同。 萧衡沿着回廊缓步而行,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廊外栽着数竿修竹,月光透过竹叶,将斑驳的影子投在他的衣袂上,明灭不定。 回到海棠院时,院中已是一片静谧。 有两道身影已经候在那里了。 一个是青霜,一个是玄黄,都是他从督查司带出来的贴身侍卫。 青霜年轻些,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活络,嘴也快。 玄黄年长几岁,面容沉毅,寡言少语,做事却极为老到。 两人见萧衡回来,齐齐抱拳行礼。 萧衡随口问道:“砚儿歇了?” 青霜答道:“歇了,世子爷说明日要去逛扬州城,今日得早些养足精神,亥时不到便吹了灯。” 萧衡轻轻笑了一声:“他倒是当真把这趟当作游山玩水来了。” 青霜也跟着笑了笑,心想世子爷到底还是个孩子,再怎么老成持重,听说能出去玩还是兴奋得不行。 萧衡放下茶盏,笑意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着痕迹的凝重。 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什么,而后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 “青霜,你暗中替我查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你去查一下……这府上的大小姐。” 青霜愣了一下。 “啊?”他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正了正脸色,“您是说……清河郡主的女儿?” 萧衡“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青霜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两圈,越转越困惑。 他忍不住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属下斗胆问一句,咱们不是来查盐案的吗?怎么查起人家姑娘家来了,这秦小姐跟盐案有什么关系不成?” 一旁的玄黄终于开口了:“你哪来的这么多废话?王爷让你查你就查。” 青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利索地抱拳道:“是!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又被萧衡叫住了。 “查仔细些,秦知循说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救回来,你去查清楚那场病的来龙去脉。什么时候生的病,病了多久,是谁治好的,治好之前和治好之后……有没有什么不同。” 青霜虽然满腹疑问,却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便隐入了夜色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查她(第2/2页) 玄黄站在原地没动,看了萧衡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 他跟了萧衡多年,知道这位主子从不做无缘无故的事。 让人去查一个总督家的闺秀,而且查的不是她与盐案的关联,而是她幼年的一场病……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 但他没有问。 萧衡也没有说。 沉默了片刻后,玄黄才开口,将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王爷,明日去江都县盐场的事,几时动身?” 萧衡回过神来,沉吟片刻:“晌午过后动身,你提前安排好人手,此行不可走漏风声。” 玄黄点头:“属下明白。” “王爷,那您明日动身前,也跟世子爷一起去逛扬州城吗?” 萧衡摇了摇头:“不去,明日上午,我去一趟神居山。” 翌日上午,总督府门口早早便停了两辆马车。 秦知行牵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骑行的窄袖衣袍,整个人看着利落精神了不少。 秦知微牵着秦知循从内院走出来,沈砚也从海棠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今日的沈砚穿了一身天青色的直裰,领口处露出一圈白色的中衣,衣料是上好的杭绸,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了,没戴任何冠帽,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少年面庞。 他走到马车前,扫了一眼那两辆并排停着的车,偏了偏头,忽然说道: “这马车挺宽敞的,我跟知循坐一辆吧。” 秦知循一听这话,立刻扭头看向秦知微,两只小手抱住了姐姐的胳膊: “可我想跟阿姐坐一块儿。” 沈砚眨了眨眼,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语气自然而然地转了个弯: “那就都坐一辆好了,三个人一辆车,绰绰有余。” 他抬眸看向秦知微,面上带着一个八岁孩子天真恳切的笑容: “表姨,可以吗?” 秦知微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自然可以。” 秦知行在马上看了看这三人,笑着吩咐车夫将多余的那辆马车退回去,又朝妹妹道了一声“车里看好他们”,便率先打马在前引路去了。 三人上了马车。 车厢内确实宽敞得很,铺了厚厚的软垫,靠背上搭着绸缎的靠枕,坐起来极为舒适。 秦知微和秦知循坐一侧,沈砚坐在对面。 马车缓缓驶出了总督府的大门,沿着青石铺就的长街往城中走去。 秦知循是个坐不住的性子,马车刚动,他便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车厢侧壁上的一处暗格,“啪”一声打开,从里头翻出了一匣子蜜饯和几碟糕点。 “沈砚你吃,这是我阿姐让人备的,可好吃了!” 他将蜜饯往沈砚手里塞了一把,又给自己抓了一把,两只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心满意足。 第58章 “我娘亲也喜欢梅花。” 第58章“我娘亲也喜欢梅花。” 秦知微看了弟弟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去管他,转而从暗格的另一层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壶和几只杯子,给沈砚和秦知循各倒了一杯茶。 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倒出来的时候便带了一股清淡悠长的香气,不似寻常茶叶的苦涩,反倒有一种花果的甜润之味。 沈砚接过茶盏,凑近闻了闻,端起来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酸,回甘绵长,唇齿之间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清爽宜人。 “这是花茶?”他微微挑眉,“闻起来很香,跟京城里喝的不太一样。” 秦知微答道:“是陈皮和洛神花调的,不算正经的茶,陈皮理气健脾,洛神花开胃生津,出门前喝上一杯,不容易晕车。” 秦知微接着说道:“中午我们去醉仙居,我已经让人……” 话还没说完,秦知循便像是被人点燃了引线的爆竹一般: “真的吗?阿姐!我们去吃醉仙居吗?” 马车外头的秦知行听见了动静,隔着车帘悠悠地接了一句: “真的,我昨日就订好了包间,二楼临窗的雅座,能看到运河。” 秦知循“哇”了一声,在车厢里手舞足蹈,差点把那碟糕点打翻。 秦知微伸手按住了弟弟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上坐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她转头对沈砚解释道: “这醉仙居是扬州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做的是地道的淮扬菜。” “扬州人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淮扬菜的功夫全在刀工与火候上,看着不似川菜那般热烈、鲁菜那般浓重,却胜在精致雅淡。” “醉仙居的掌勺师傅姓杨,在扬州做了三十多年的灶,一手文思豆腐是一绝,把整块豆腐切成细如发丝的千缕,入清汤根根分明,入口即化,鲜美无比。” 沈砚听得认真,微微颔首。 秦知循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报菜名了: “还有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水晶肴肉!大煮干丝!盐水鹅!三丁包子!翡翠烧卖!还有还有,千层油糕!” 他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如数家珍。 沈砚听得忍俊不禁。 秦知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一笑轻柔自然,眉眼弯弯的,像是春日里拂过水面的一缕风。 沈砚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他其实一直在看她。 从上车起,他便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女人。 她说话的方式,她的神态表情,她听秦知循胡闹时嘴角那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在寻找。 寻找那些他尚在襁褓中的一些碎片。 方才秦知微冲他笑的时候,他的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秦知微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一个八岁的孩子看你,本不该让人紧张。 可那双眼睛太亮了,每多对上一次那目光,她心里的防线便薄了一分。 她一直在心中默念:稳住,稳住。 不要多看,不要失态。 沈砚忽然开口了。 “表姨去过京城吗?” 秦知微平静地答道:“未曾,我出生的时候,家父在江汉任知府,后来便调到了扬州,京城还未曾去过。” “不是说我们年底就要去京城了吗?”秦知循嘴里塞着蜜饯,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 秦知微点头:“没错。” 秦知循闻言立刻转向沈砚:“那等我到了京城,可以去你家找你玩吗?你住在哪里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我娘亲也喜欢梅花。”(第2/2页) 沈砚笑了笑:“我年前应当能回京,你到时候去太傅府找我就好。” 秦知循歪头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对了,你昨天说过,你还要去西北找猎狗呢,那你先去找猎狗还是先回京城呀?” 秦知微微微蹙眉:“猎狗?” 沈砚解释道:“家父在肃州镇守,我每年都会过去住上几个月,西北那边有猎犬,是细犬,跑得极快,昨日跟知循说起来,他非要我送他一只。” 肃州。 从他这番话里,秦知微可以拼出了砚儿这些年生活的轮廓。 沈砚忽然又开口了:“表姨,你最喜欢什么花?” 秦知微微微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秦知循便抢先替她答了: “我阿姐喜欢梅花!尤其是白梅!” 秦知微:“……阿循。” 秦知循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沈砚没有笑。 他的目光从秦知循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了秦知微的眼睛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一种异常沉静的、远超八岁孩童应有的东西。 “那真是巧了。” 他顿了一顿。 “我娘亲也喜欢梅花。” 可秦知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街市上的叫卖声消失了,马蹄声消失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消失了,连秦知循在一旁嚼蜜饯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 沈砚也在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不再是一个孩子对长辈的打量,也不再是一个初次见面的晚辈对陌生人的礼貌与好奇。 那目光里有试探。 有某种正在一步一步逼近真相的、近乎残忍的笃定。 这孩子……他在试探她。 秦知微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猛然一紧。 不可能,秦知微在心中告诫自己,他才八岁,他不可能想到那么远。 不过是巧合罢了,他不过是觉得有些巧,随口说一句而已。 可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亮得近乎灼人的眸子,心中那个“不可能”的声音便越来越弱了。 沈砚看着她的反应,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死死攥紧裙角的手指,心中那个已经成形了大半的猜测,又往前推进了一步。 他跟旁人不同。 旁人或许要在这些巧合面前犹豫很久、怀疑很久、反复否定很久,才能勉强接受某种看似荒诞的可能。 可沈砚不会。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他自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有一些不属于沈砚应有的记忆。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接受,这个世上有些事,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 他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世子,我先离开一会儿。” 是云之湛。 沈砚的表情瞬间变了。 方才那种试探与审视被他一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警觉的专注。 他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掀车帘。 “不要动。” 云之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了下来。 他沉声道:“好,你小心。” 车外没有回应。 但沈砚知道,云之湛已经走了。 第59章 肃州来客 第59章肃州来客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帘半垂,隐约可见外头街巷繁华,行人如织。 车厢之内,秦知循正歪在软垫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念念有词,掰着手指头盘算中午到了醉仙居要点些什么好吃的。 他正是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的年纪,满心满眼都装着吃食与玩乐,旁的事一概与他无关。 秦知微却没有这般好心情。 云之湛此人,从前行走江湖时便是赫赫有名的剑客,一柄长剑曾挑落无数好手,后来不知因何缘故收了锋芒,甘为沈砚身侧一道无声的影子。 这样的人,等闲之事不会放在眼里,能让他神色微变的,绝非寻常。 他不让沈砚掀帘,便说明外头那人认得沈砚。 更深一层想,说不准,那人本就是冲着沈砚来的。 秦知微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思绪。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 沈砚靠坐在车壁上,姿态随意松弛,一张脸生得极为出色,眉目之间已初见少年人的英气与锋锐。 他好像对方才之事并不太在意,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说起来,我这回来扬州,还是从去肃州的途中暗中溜出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秦知微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来扬州并非早有安排,而是临时起意。 既是临时起意,那便不该有人知晓他的行踪。 秦知循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歪着脑袋问他:“你不喜欢去肃州吗?” 沈砚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小豆丁仰着一张白净的脸,眼神里满是好奇。 沈砚目中浮出几分笑意来,耐心答道: “肃州军中武将多,我每回去那边,总有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人拉着我切磋武艺,比赛骑射。有些还好,有些却是不依不饶的,关键是有时候吧,还不能拒绝。” 秦知循眨巴眨巴眼:“为什么不能拒绝呀?” 沈砚无奈一笑:“你若拒绝,人家便说你是胆小鬼,缩头乌龟,西北军中的少年,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勇’字,你若退了一步,往后便人人都要来踩你一脚。” 秦知循闻言,小脸上浮出一抹义愤填膺的神色,握了握小拳头: “那你就把他们全都打趴下!打趴下了,他们下次就不敢再找你了!” 沈砚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头顶的发髻,道: “你不了解他们,那些将门子弟,输了不服,不服便还要再来,你越是赢他,他越是铆足了劲要胜回来,翻来覆去,没完没了,烦得很。” 他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可秦知微却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一点疲惫。 西北苦寒之地,风沙漫天。 那些将门子弟各个虎背熊腰、粗犷彪悍,而沈砚虽习武多年,到底是在京中长大的世家公子,骨架清隽,气度与那些人截然不同。 他在那样的地方,要应对的绝不止是几场比武那么简单。 秦知微抿了抿唇,问道:“你父亲不帮你解围吗?” 话出口,她自己心中也微微一涩。 “你父亲”三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时,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沈砚垂下眼帘,“父亲说,我是定国公世子,以后便是西北军的主帅,将来麾下数万将士的性命都系于我一人之身,岂能露怯。”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瞬,嘴角牵出一抹不甚在意的弧度: “反正我很少有输的时候,想来在父亲眼中,我是在替他长脸吧。” 语气是轻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倨傲。 秦知微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在了掌心。 前世,她离开时,这孩子尚在襁褓之中。 她不知道他是怎样一步步长成如今这般模样的,会武艺,能骑射,沉得住气,压得住事。 “哇……”秦知循的惊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这么厉害啊!” 小家伙满眼崇拜地望着沈砚,旋即扭头扯住秦知微的袖子,激动道: “阿姐!我也要学武!我也要跟沈砚哥哥一样厉害!” 秦知微低头看着弟弟,含笑道: “行啊,回头我便跟父亲说,替你请一位武师傅。” 秦知循闻言大喜,连连点头。 秦知微话锋一转,悠悠道:“行啊,回头我便跟父亲说,给你请一个武师傅,每日天色未亮便喊你起身,先扎两个时辰马步,再练拳脚,风雨无阻,一日不得偷懒,你还学吗?” 秦知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睛,那股子兴头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 半晌,他缩回了攥着秦知微袖子的小手,小声嘀咕道: “那……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是想睡懒觉。” 秦知微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结果早在她预料之中,这孩子每日赖床赖到日上三竿,让他天不亮起来练功,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笑过之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沈砚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肃州来客(第2/2页) 少年正侧头望着窗外,帘缝间漏进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年纪尚小,眉眼间的棱角还未完全长开,可那股子沉稳与从容已非同龄人可比。 那些将门子弟尚且有父兄在旁照拂,他呢? 她不知道这些年是谁在天不亮时唤他起身,不知道他扎马步时腿酸到发抖有没有人递一杯热茶,不知道他练剑磨出满手血泡时有没有人替他上药。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她。 她眼眶微微一热,随即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濡湿逼了回去。 此时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车外人声渐喧,食物的香气隐约飘入车中,混着运河上潮湿的水汽,带着几分江南独有的温软气息。 前方就是扬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居。 这酒楼临河而建,飞檐翘角,朱漆栏杆,三层高楼倒映在粼粼水波之中,如同一幅泼墨画卷。 楼前人来人往,有书生摇着折扇高谈阔论,有商贾携仆从匆匆入内,亦有头戴帷帽的女眷被丫鬟扶着从侧门进去。 秦知行先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叩了叩车壁,声音温和道:“到了。” 沈砚先一步跳下马车,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秦知行随即伸手将秦知循抱了下来,小家伙脚一沾地便撒了欢似的往酒楼门口张望。 秦知行放下弟弟,正欲回身去扶妹妹,却在回头的一瞬间顿住了。 秦知微的手正搭在沈砚伸出的小臂上,借力踩着脚凳稳稳地下了马车。 沈砚年纪虽小,但毕竟是习武之人,手臂撑得很稳,而秦知微搭上去的动作也极为自然。 秦知行微微一愣,不过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抬步在前引路。 几人一同上了二楼,进了秦知行提前订好的雅间。 雅间临河而设,推窗便是一派水乡胜景。 运河如一匹碧色锦缎缓缓铺展,两岸垂柳依依,枝条拂着水面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对岸粉墙黛瓦的人家错落有致,远处的石拱桥上有挑担的小贩走过,吆喝声悠悠地随风传来。 秦知循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喊道:“我要吃松鼠鳜鱼!还要蟹粉狮子头!” 秦知微也不拦他,接过小二递来的菜牌,又添了文思豆腐、盐水鸭以及好几道醉仙居的招牌菜。 另外还要了一碟翡翠烧麦、一碟千层油糕、一碟五丁包,皆是扬州最有名的点心。 “再上一壶碧螺春。”她合上菜牌。 小二笑着应了,躬身退出门去。 沈砚没有坐下,而是负手走到窗前。 运河的波光映在他眼底,河岸上草木葳蕤,绿意浓得化不开,是一幅地地道道的江南盛景。 偶有乌篷船晃晃悠悠地驶过,船头坐着戴斗笠的渔翁,水面上便荡开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涟漪。 沈砚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眉目间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自幼长在北方,京城也好,肃州也罢,所见皆是阔大磅礴之景,如今猛然间置身于这一片杏花春雨的江南温柔中,竟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像是前世见过的某个梦境。 秦知行走到沈砚身旁,压低了声音说:“方才云先生说,他会来醉仙居跟我们汇合。” 沈砚收回目光,微微点头。 秦知行看着他,斟酌着说:“我看云先生的神色,应该是碰到了认识的人。” 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门被推开,云之湛走了进来。 他身形修长,一袭青衫,行动间无声无息。 若不知底细的人看了,只当是个寻常的清俊书生,绝想不到他腰间那柄不起眼的长剑下藏着怎样惊天的剑术。 江湖上曾有传言,云之湛出剑,天下能接住三招的不超过五人。 后来他不知为何退隐江湖,销声匿迹数年,再出现时,已是定国公世子身边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进了门,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沈砚直截了当地问:“云师傅是看到谁了?” 云之湛的目光掠过秦知行与秦知微,微微犹豫了一瞬。 “是张鹏飞。” “张鹏飞?”沈砚微微眯眼,“肃州张参将的儿子?那个张鹏飞?” “正是。” 沈砚沉吟片刻:“他怎么会来扬州?此时正是肃州换防之际,张参将镇守北线,他身为参将之子,不留在军中历练,跑来千里之外的扬州做什么?” 云之湛道:“属下也觉得蹊跷,方才一路跟着他,他去了城中一家客栈,春来客栈,似乎是独身一人到的扬州,未带随从,行事颇为低调,甚至可以说是刻意避人耳目。” 一个肃州参将的儿子,不带任何随从,孤身一人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城,怎么想都不寻常。 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秦知循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正趴在桌边用筷子敲碟子玩,口中念念有词地催菜。 秦知微心中却是一惊。 “云先生方才说……春来客栈?” 她顿了一顿。 “可是城东的那一家?” 第60章 痴情人 第60章痴情人 云之湛看向秦知微:“没错,正是城东的春来客栈。” 他顿了一顿:“不过,我还发现了一桩事,暗处有人在盯着他。” 此言一出,秦知行与沈砚的目光几乎同时投了过来。 秦知微却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是我安排的人。” 秦知行转过头来,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他妹妹何时开始做这样的事了? “知微,你……” 秦知微抬眼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卖关子,径直说了下去: “前些日子,盐商李家的少爷李文韬出了事,他房中日常焚的熏香里被人掺了东西。” “是曼陀罗。” 云之湛面色微凝。 曼陀罗性烈,少量入药可止痛安神,可若长期微量熏入,则能使人神志昏沉、浑噩如痴,日久天长,与慢性鸩毒无异。 “曼陀罗中原亦有,可李文韬房中那一种,并非中原所产。”秦知微抬起眼,目光清明,“是来自西域的品种。” “西域的曼陀罗,寻常商路上买不到,而李文韬的妻子孙氏,出身肃州的武威将军府。” “肃州毗邻西域,是西域诸物入中原的必经之地,曼陀罗来自西域,孙氏来自肃州,李文韬中了毒,这些事凑到一处,说是巧合,似乎也太巧了些。” 秦知微继续说道:“那日在李府,我有意多留了一阵,暗中观察了孙氏的神色。” “旁人都在忧心李文韬的伤势,唯独她,面上虽作焦急之态,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那种神色,不像是担忧,倒更像是……怕被发现。” “我觉得蹊跷,便让身边的人暗中盯着孙氏的动向。“ “果然,就在昨日,孙氏乘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出了李府,绕了大半个城,最后进了城东的春来客栈。她在客栈的一间厢房里见了一个人,一个从肃州来的男人。” “二人行迹鬼鬼祟祟,孙氏从客栈出来时,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戒备,我便让人继续盯着那人。” “想来,云先生今日看到的,便是同一个人。” “武威将军府?”沈砚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问道,“孙氏,是孙守仁将军的女儿?” 秦知微道:“你认得他?” “孙将军是祖父以前的副将,跟随祖父征战多年,后来祖父将西北军交到父亲手中时,孙守仁被调去了武威驻守,封了武威将军。” 他顿了顿,又道:“孙将军膝下有两个女儿,小女儿应该便是嫁给李文韬的那位孙氏,至于大女儿……”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秦知微一眼,“她的大女儿,嫁进了京中的鲁王府,为侧妃。” 秦知微心头一跳,孙守仁的大女儿,她记得的,若她没记错,那位孙家大姑娘,闺名叫孙蔷。 她压下心中的翻涌,不动声色地问:“孙姑娘是何时嫁给鲁王的?” 沈砚答道:“就在前两年。” 秦知微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那这位孙姑娘……嫁人的时候,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沈砚看了她一眼,似有些犹豫。 秦知微微微挑眉,目光坦然。 沈砚便道:“没错,她嫁人的时候已经年过二十了。” 秦知行听到此处,不禁插言:“二十多?那可不算小了,寻常人家的姑娘,十五六岁便定了亲事,至迟十八九也该出阁了,为何拖到这个年纪才嫁人?” 沈砚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掠向秦知微,像是在权衡该不该说。 “可能是……拖到那个年纪,才对我父亲死了心吧。” 这话声音极轻,可雅间本就安静,在座之人无一没有听清。 云之湛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沈砚一眼。 他跟在这位小世子身边也有好几年了,深知他平日里行事谨慎,口风极紧。 今日竟将沈家这般隐秘的内帏之事,当着外人的面说了出来,而且语气随意。 他暗暗打量了一眼对面的秦家兄妹,这两人,能让沈砚信任至此。 秦知行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等涉及定国公府的私密之事,他一个外人,听着实在有些…… 他清了清嗓子,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运河,做出一副“我什么也没听到”的模样。 秦知微面上不见波澜,心中却已是冷意横生。 前世她还是定国公世子夫人的时候,孙蔷曾以孙守仁女儿的身份前来给太夫人请安。 那时候她不过十六七,正是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眉目间有几分英气,说话行事却是温婉可人,见了谁都带着三分笑意。 可那三分笑意落到她身上时,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像是笑意之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隐隐约约的,她当时没往深处想。 如今回头再看,倒是全明白了。 一个姑娘家,对一个男人痴心至此,等到二十二岁才肯死心嫁人,那些年心里头积攒的东西,岂是说放下就放得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痴情人(第2/2页) 还真是痴情得很。 沉重的话题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门扉推开,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鱼贯而入,菜香扑面而来。 一道松鼠鳜鱼被端上桌时,秦知循的眼睛瞬间亮了,噌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两只小手扒着桌沿,探着脑袋往那盘金灿灿、酸甜诱人的鳜鱼上凑。 “我的狮子头呢?”他急切地问。 话音未落,小二又端上来两碗蟹粉狮子头,橙红色的蟹黄铺在浑圆饱满的肉丸上,浓汤清澈见底,鲜香四溢。 秦知循扭头望向秦知微,满脸惊喜与感动: “啊!有两份!阿姐,你对我真好,点了两份狮子头!” 秦知微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角。 秦知行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瓜。 小家伙已经顾不上搭理哥哥了,两手抓起筷子便朝狮子头发起了进攻。 沈砚看着秦知循这副吃相,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文思豆腐送入口中。 豆腐切得细如发丝,入口即化,汤底鲜美至极,与北地浓油重酱的口味截然不同。 他微微挑眉,又夹了一筷。 “好吃?”秦知循嘴里塞着狮子头,含含糊糊地问。 沈砚点头。 秦知循顿时来了精神,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沈砚: “沈砚,你知道这扬州,最好吃的一道菜是什么吗?” 沈砚配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秦知循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你还写进过你的诗里呢!” 沈砚一愣:“哪首诗?” 秦知循想了想,小脸上露出了努力回忆的表情,眉头皱成一团,嘴唇嘟起来,显然是在费力地从那颗小脑袋里搜寻那句诗。 想了好一会儿,终究没能想全,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说: “就是……有河豚的那句诗!” 秦知微忍俊不禁,替他接上了那句诗: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她念出这两句诗时,语调柔缓婉转,带着几分吟咏的意味。 沈砚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但他很快移开目光,应道:“你是说,吃河豚?” 秦知循连连点头,一脸委屈地嘟起嘴:“哥哥跟阿姐都去吃过,就我没吃过!每次他们都说我太小了不让我去!” 秦知行笑着解释:“城里有一家专门做河豚的酒家,叫鲜味斋,大厨是祖传三代专门处理河豚的行家,刀工极好,能将有毒的部位剔除得干干净净。每年春天河豚上市的时节,扬州城中的老饕们都排着队去吃,一座难求。” 沈砚来了兴致:“当真?好吃吗?” “当然好吃!”秦知循抢着回答,“好吃得不得了!” 沈砚听得微微点头,道:“那我也想……”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沉默用饭的云之湛忽然放下筷子,淡淡开口: “世子若是想吃河豚,还是先问过王爷吧。” 河豚虽美味,可毕竟身带剧毒,稍有不慎便是丧命之祸。 没有那位王爷的允许,他可不敢带这位世子爷去吃河豚。 与此同时,距扬州城数十里外的神居山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此山据说得名于一个古老的传说。 上古时曾有神人居于此山修炼,后来羽化登仙而去,只留下满山草药与灵泉,福泽后人。 虽是传说不可考,但此山确实灵秀非凡,泉水甘冽清甜,每逢春夏之交,云雾升腾,宛若仙境。 一行人沿着山道行至半山腰,便见一处竹篱茅舍掩映在翠竹丛中。 门前立着一块青石,上头刻了三个字: 笑忘川。 萧衡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这三个字,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忘川者,忘却前尘旧事之意。以此为号,这位故人倒是比从前洒脱了不少。 一个药童闻声从门内探出头来,见了门外一行人,微微一愣。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萧衡,见此人虽着常服,可通身的气派压也压不住,不像是寻常来求医问药的百姓,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问道: “这位贵客,可是来求医的?” 萧衡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劳烦小哥通报一声,就说是京中旧友谢衡,前来拜访。” 药童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头去了。 不多时,里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在安静的山间茅舍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慌张、几分急切,全然不像是一位隐世名医该有的做派。 杜仲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 谢衡。 他在京城的旧友里头,可没有叫谢衡的。 可这个“衡”字…… 而太后娘娘则是出身陈郡谢氏。 这不是摆明了在报暗号么? 第61章 萧衡访友 第61章萧衡访友 杜仲快步迎出门来,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门外站着的那人,一袭月白长衫,腰系玉带,身姿修长如松。 杜仲怔了一瞬,旋即整了整衣冠,敛容作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见过……谢公子,给您请安了。” 萧衡含笑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肘,将他半弯下去的腰扶了起来。 “多年不见,”萧衡打量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瞧着您是越来越年轻了。” 杜仲闻言,那股子拘谨顿时去了大半,面容上浮起几分得意之色,他捋了捋颌下短须,笑道: “那可不是嘛!我如今是闲云野鹤,无案牍之劳形,无官场之牵绊,每日里不过是侍弄侍弄药草、翻翻医书古方,心无挂碍,人自然就年轻了。” 他说着,侧身让出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山居简陋,委屈谢公子了,里面请。” 萧衡微微颔首,抬步跨入门槛。 入门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铺地,缝隙间生着薄薄的苔藓。 天井一角置了一口石缸,缸中养着几尾红鲤,缸沿上趴着一只花猫,半眯着眼,慵懒地甩着尾巴,对来客全无兴趣。 杜仲引着萧衡沿廊而行,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般指点着两侧的药圃。 “这一畦是当归,我从秦岭深处移栽过来的,在江南这等温润之地养了三年,药性反倒比原产地更柔和些,入汤剂不苦口。” 萧衡目光扫过那片绿油油的药苗,点了点头。 杜仲的兴致上来了,脚步也放慢了,走几步便停下来,指着这株说说来历,指着那丛讲讲药性,活脱脱一个领着客人逛自家园子的老农。 “这一片是石斛,看见了吗?”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露出底下攀附在老树皮上的一丛幽绿色的茎条。 “铁皮石斛,极难种活,我试了七八种法子,最后用这棵枯了半截的老梅树做附生木,才算养住了。” 萧衡在他身旁驻足,目光落在那丛石斛上,淡淡道: “你素来有这个本事,旁人养不活的东西,到了你手里总能起死回生。” 再往里走,便见一处独立的小圃,四周围着竹篱,与旁的药田隔开了。 篱笆上缠着几根新发的藤蔓,圃中种着的几株植物叶片肥厚,形态与寻常草药颇为不同,透着一股子异域的气息。 “这几样是关外来的。”杜仲指了指,语气中多了几分慎重。 “这株是天山雪莲的幼苗,别瞪眼,真的,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种子,在这山阴处养了两年多,才长到这么大。” “这种东西离了高寒之地极难存活,我在土里掺了碎冰石,又搭了遮阳的棚子,才勉强留住了。” 杜仲又指向旁边另一株低矮的灌木:“这株是肉苁蓉,也是关外的东西,你别看它不起眼,这一株的药用价值抵得上外头药铺里十斤干货。” 萧衡始终含笑听着,并不打断。 他身后的随从们已在院门外守定了。 笑忘川僻处半山,四下无旁的人家,寂静得只闻竹叶风声与远处的泉水淙淙。 药圃逛完,杜仲引萧衡进了正屋。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长案,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不知谁画的山水,笔意疏淡,颇有几分野逸之趣。 案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医典,旁边压着一摞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笺,大约是杜仲日常的医案记录。 药童送上茶来,茶汤颜色微黄,入口有淡淡的药香,不像是茶叶,倒像是什么花草晒干后冲泡的饮子。 萧衡端起茶盏,并未急着饮,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汤色,唇角微微一弯。 “你这儿的茶,跟别处也不一样。“ 杜仲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山野之人,喝不来你们那些金贵的龙井毛尖,这是我自己晒的金银花和枸杞叶,清热明目,比什么好茶都养人。” 萧衡但笑不语,抿了一口,并不嫌弃。 药童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屋中只余二人。 山风从半敞的窗牖间透进来,拂动案上的纸笺,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杜仲的神色渐渐敛了。 他在萧衡对面坐下,方才那副闲适散淡的做派收了起来,面上多了几分正色。 “王爷,您怎么悄无声息地来了江南?事先也没递个帖子。” 萧衡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笑意不减: “来查一桩案子,顺带着来瞧瞧老朋友。” 杜仲没有追问,只是拱了拱手,笑道:“多谢王爷还记挂着草民。” 萧衡瞥了他一眼,语气随和:“我看你这笑忘川的日子过得滋润得很,未必想让人来寻。” 杜仲干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这话倒是不假,他隐居此处,图的就是个清净,平日里最怕有人上门打搅。 他转了个话头,提起另一桩事来:“对了,之前济安堂在京城开张的时候,多谢王爷亲自去捧场,草民感念得很。” 萧衡端着茶盏,语调淡然:“就算没有我,成王爷不也去了么?有他在,场面还怕撑不起来?” 杜仲连忙摇头:“那可不一样,成王是清河郡主请过去的,郡主是济安堂的幕后东家呢。” “你倒是会攀关系。”萧衡语气里多了一丝揶揄,“你这怎么跟清河郡主扯上关系了?我记得你以前最不耐烦与权贵人家打交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萧衡访友(第2/2页) 杜仲一听,连忙竖起手掌,一脸郑重地摇了摇: “您可千万别给我戴高帽!我可从来没说过那样的话,什么讨厌达官贵人?我一向是对事不对人,与人为善。” 萧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仲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心虚,干咳了一声,索性不在这上头纠缠,径直说道: “王爷您不知道,清河郡主的女儿,是我的徒儿。” 萧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很快便恢复如常,抬眼看向杜仲,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惊讶: “你是怎么糊弄人家郡主的,让人家舍得把女儿送到你这深山老林里来做徒儿?” 杜仲顿时不乐意了,吹胡子瞪眼地反驳:“什么叫糊弄!分明是郡主主动找的我!” 他说到此处,面色忽然凝了一凝,像是触碰到了某段不甚轻松的往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王爷您有所不知,我跟知微这孩子,确实是有些缘分,她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 萧衡放下茶盏,神色微微敛了。 “当年……就是您派人来寻我的那一回。”杜仲叹了口气。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萧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缓缓道: “我派人找你,莫非就是……” “就是明安郡主出事那会儿。”杜仲接过话来,没有避讳,只是语气中多了几分慨叹。 “那时候我正好在扬州,正好在清河郡主府上,当时知微那孩子,高烧不退。” 他说着,拧起了眉,那日的情形仍历历在目。 “寻常的退热汤药灌下去,全无反应,我去给她把脉的时候……” 他停了一停,苦笑道:“说句不好听的,脉都快摸不到了,寻常而言,已是回天乏术。” “可没想到,最后还是救回来了。” “谁说不是呢,我觉得我跟这孩子有些缘分,郡主提出来让她跟我学医的时候,我就应下了。” “她天资聪颖,尤其是在炼药一道上,她的天分比我当年还强几分,她还能自己琢磨出一些新的方子来,有几味成药,连我都不曾想到可以那样配。” 杜仲越说越来劲,颇有几分显摆的意思。 萧衡听着,唇角的笑意始终未减,目光却微微深了些。 “原来如此。”他淡淡应道。 杜仲说完一通,收敛了神色,正色问道: “对了,太后娘娘身子可还好?” 萧衡颔首:“挺好的,入春后偶有咳嗽,太医院调了几副方子,已大好了。母后还念叨着你,说你当年给她配的那个安神香囊的方子极好,用了这些年,旁的都不习惯了。” 杜仲闻言笑道:“太后娘娘若是用完了,遣人来说一声便是,我这就配好了让人送进京去。” 萧衡应了一声,话锋一转,目光环顾屋中:“你每日里就侍弄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不闷吗?” 杜仲一听“花花草草”四个字,顿时又不乐意了,纠正道: “什么花花草草!那些都是我精心挑选的珍贵药材!有几株的年份比你的年纪都大!” 他愤愤不平地嘟囔了两句,又补充道: “再者,我也没闲着,济安堂那边,隔三差五有拿不准的病例送过来,棘手的我就亲自去城里的堂中坐诊。” 萧衡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济安堂,听说是扬州城中规模最大的医馆了?” 杜仲一提到这个,脸上又浮起了那种按捺不住的得意之色。 “那可不是我的功劳。” 他摆了摆手,语气坦荡,“日常的经营,都是知微一手操持的,我这个师父,不过是挂个名头罢了。” 萧衡看着杜仲说起秦知微时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能将一间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声名远播,这份才干与心性,确实非同寻常。 他垂下眼,手指又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动作。 “除了在江南和京城,”他不紧不慢地问,“还在哪里设了分号?” 杜仲答道:“肃州那边,已经在筹备了。” “肃州?” 萧衡抬起眼。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虽然动作幅度极小,可原本那副闲散随意的姿态却在这一瞬间收敛了几分。 他摸了摸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缓缓道: “肃州离扬州上千里,山高路远,且那边地处边陲,局势向来复杂,你怎么会想到把医馆开到那里去?” 杜仲倒不觉得有什么,坦然答道: “济安堂的大半收入来源是药材生意,王爷也知道,许多珍贵的药材都产自关外,西域的红花、天山的雪莲、漠北的肉苁蓉,这些东西进了中原,价格便要翻上数倍。” “肃州毗邻西域,是关外药材入中原的要道,在那边设一个分号,既可以从源头采买,省去中间商的层层加价,又能打通西域药材的运输通路。长远来看,对我们日后的药材生意大有裨益。” 萧衡点了点头,又问:“这也是你的主意?” 杜仲笑着摇头,理所当然道:“我可没那个经商的脑子,这是我徒儿的主意。我说了,经营上的事,我一概不管。” “原来如此。” 第62章 母子 第62章母子 午后的扬州城,日光融融,暖意正盛。 运河两岸垂柳如丝,被微风拂得轻轻摇摆,几人从醉仙居出来,并不急着回府,便沿着运河岸边的石板路缓步而行。 秦知行走在最前头,沈砚与秦知微并肩行在中间,秦知循跑前跑后,一会儿蹲下去看河边的蚂蚁搬家,一会儿又跑到石栏杆旁探头去数河里的乌篷船。 云之湛跟在最后面,不近不远。 运河岸边摆了不少小摊,有卖糖画的、卖泥人的、卖纸鸢的,花花绿绿地铺了一路。 秦知循的目光被一个卖风筝的小摊牢牢拴住了,两条小短腿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了摊子前头,再也挪不动了。 那摊子上支着几根竹竿,竿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纸鸢,有蝴蝶的、燕子的、蜈蚣的、金鱼的,色彩鲜艳,在风中微微晃动。 最高处挂着一只极大的老鹰风筝,双翅展开足有三四尺宽,鹰眼画得凶悍而威风,尾翎用细竹条撑着,在风里微微颤动,当真像是一只要振翅高飞的苍鹰。 秦知循仰着脖子看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终于忍不住了,扭头一把扯住秦知微的袖子,满脸期盼地喊道: “阿姐!我想买那个老鹰的风筝!最上面那个!最大的那个!” 秦知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只老鹰纸鸢确实做得精巧。 竹骨扎得匀称,绢面绷得紧实,用色浓烈大胆,隐隐有几分北地的粗犷之风。 她弯下腰,笑道:“可以啊,你要不要再挑一个?你瞧,这只老虎的也不错。” 她指的那只虎纸鸢要小一些,虎头圆圆的,额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憨态可掬,不像是猛兽,倒像是只胖乎乎的花猫。 秦知循一看那只虎纸鸢,顿时也喜欢上了。 “我两个都要!” 秦知微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直起身子,唤摊主取纸鸢。 她付了银子,又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沈砚。 少年负手立在摊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纸鸢。 秦知微走到他身旁,声音温和自然:“你要不要也挑一个?” 沈砚微微一怔,侧头看她。 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明亮。 她就那样微微含笑地看着他。 沈砚心中微微一动。 “可以吗?”他问。 好像生怕对方只是随口说说,好像怕自己的期待落了空。 秦知微闻言,目光柔了几分,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可以,挑一个你喜欢的,我送给你。” 沈砚抿了抿唇,没有再推辞。 他转过身,目光在那些纸鸢之间扫了一圈。 蝴蝶的太花哨了,金鱼的太俗了,蜈蚣的太长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只燕子纸鸢上。 那燕子做得极精巧,通体墨黑,腹下一抹雪白,尾翼分作两叉,细长而灵动,是一只剪尾春燕的模样。 与旁边那些花红柳绿的纸鸢不同,这一只素净清雅,透着一股子不张扬的好看。 “这个。”他伸手指了指。 秦知微朝摊主点了点头,将那只燕子纸鸢取了下来,递到沈砚手中。 沈砚接过去,低头端详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拨了拨那两条细长的燕尾。 竹条有弹性,燕尾微微颤动,像是活过来一般。 “谢谢。”他说。 秦知微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旁边秦知循已经一手举一只纸鸢,兴高采烈地在原地转圈了,嘴里嚷嚷着“回去放风筝去”。 秦知行在一旁看着弟弟闹腾,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秦知行随即想起那个从肃州来的张鹏飞,眼底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他走到秦知微身旁,低声道:“今日还是早些回府为好,那个张鹏飞的来意不明,我们带着沈砚在外头多待,终归不妥。” 秦知微微微颔首。 上了马车,午后的暖意与酒足饭饱后的困倦一齐涌了上来。 秦知循上车之前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回去放风筝,可屁股刚挨上座垫,那股子困劲儿便排山倒海般地压了过来。 他歪在软垫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到了叫我”,眼皮便撑不住了,合上了。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老鹰风筝,小拳头攥着竹骨,连睡着了都不肯松手。 秦知微看了他一眼,轻轻将他的脑袋挪到自己膝上,让他枕得舒服一些。 小家伙在睡梦中找到了一个更安适的姿势,嘴角微微上翘,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她低头看着弟弟的睡颜,伸手帮他拂去额前的碎发。 车厢内安静了下来。 沈砚坐在对面。 他自上了马车之后便没有开口说话。 那只春燕纸鸢被他搁在身侧,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燕尾上的竹条,目光落在车厢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母子(第2/2页) 秦知微能感觉到他的沉默与平时不一样。 车厢内光线昏暗,帘缝间漏进来的日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微尘在光中浮游,缓缓地升腾又落下。 沈砚忽然抬手,极轻地掀起车帘的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 秦知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骑马随行的云之湛,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并未留意车厢内的动静。 沈砚放下帘子,坐正了。 他看了一眼枕在秦知微膝上沉沉睡着的秦知循,小家伙的呼吸绵长均匀,显然已经睡得很沉了。 然后他抬起目光,看向秦知微。 四目相对。 秦知微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犹豫、期待、小心翼翼,以及一种极力按捺着的急切。 沈砚还没有开口,秦知微已经先说了话。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沈砚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开口了。 “如果我问,你就会答吗?” 秦知微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一块不平的石板,车厢微微颠了一下,光影晃动了一瞬,又重新归于平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笃定: “会。”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片刻后,他再次抬起头。 “那只狸猫,就是那只叫元宝的狸猫,名字是你起的?” 秦知微答道:“是我取的。” 她顿了一顿,“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狸猫,也叫元宝。” 沈砚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秦知微,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猜测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印证。 车厢里安静极了。 秦知微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一酸,她低声问道: “你就是凭着这一只狸猫,猜到的?” 沈砚摇了摇头。 “不全是。”他说。 “还有你看我的眼神。” 秦知微微微一怔:“我的眼神?” 沈砚点了点头,“我曾经见过。” 秦知微喉头微动:“什么时候见过?” “小的时候。”他说,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我记性很好。” 秦知微心中微震。 她知道,记性再好的孩子,也不可能记住自己在襁褓中经历的事情。 秦知微闭了闭眼,将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半晌才开口: “这么诡异的事情……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砚摇头。 “这世间有很多事,是常理解释不清的。” “我还听说过很多更诡异的事情,有人死后魂魄不散,投入了一只狗的身上,有人重生到了一只猫的身上,日日守在旧主人的门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人话。” 他说着,抬眼看向秦知微,“比起他们,您……已经很幸运了。” 秦知微被他这句话逗得眼眶一热,却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是挺幸运的。”她低声说。 她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膝上熟睡的秦知循。 小家伙正梦得香甜,不知道姐姐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的小拳头依然紧紧攥着那只老鹰风筝,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呼吸声软绵绵的。 秦知微将被他蹭歪的衣襟轻轻拉了拉好,然后抬起头。 她伸出手。 越过那道窄窄的光带,越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生死与别离。 她拉过了沈砚的手。 她记忆里的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五根手指像五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米,握住她一根手指时,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而现在握在她掌心里的这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沈砚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没有抽回手。 “挺好的。”他说。 “外祖父和舅舅都对我很好,还有父亲。” “不过,我就是……有时候会想您。” 秦知微听到这里,眼泪就落了下来。 泪水无声无息地滑出眼眶,沿着脸颊滚落,滴在了她握着的那只少年的手背上。 沈砚低头,看着手背上洇开的泪痕。 车厢晃动着。 帘缝间的光一明一暗,照着这对重逢的母子。 秦知循在秦知微膝上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她的裙摆,嘟囔了一声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沈砚看着秦知微。 “不管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真的很感谢上天。” 他顿了一顿。 “让我知道您还在这个世上,让我还能见到您。” 第63章 没有其他子嗣 第63章没有其他子嗣 秦知微用力忍住了涌上来的哽咽。 她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就再也控制不住。 她只是握紧了沈砚的手,比方才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缺席的岁月、所有亏欠的温暖都传递过去。 沈砚感受到了她掌心传来的力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车厢外,马蹄声依旧不紧不慢。 运河两岸的柳树从车帘缝隙间一棵接一棵地掠过,绿意如烟。 街巷中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扬州城的人间烟火气,热热闹闹,一如既往。 没有人知道这辆马车里,正发生着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没有人知道这世间有这样一种奇迹,一个母亲在另一副躯壳里睁开眼睛,重新走到了自己孩子的面前。 而那个孩子认出了她。 马车缓缓驶进了总督府的侧门。 秦知循的奶娘早已在二门处候着了。 马车帘子一掀,她便迎上前来,探头看了一眼,小少爷正枕在大姑娘膝上睡得昏天暗地,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老鹰风筝。 奶娘轻手轻脚地将秦知循接过去,小家伙在半梦半醒间咂了咂嘴,含混地嘟囔了一声“风筝……” 便又沉沉睡去,脑袋往奶娘肩窝里一歪,什么也不知道了。 秦知行正欲亲自送沈砚回海棠院,便见门房的小厮匆匆跑了过来,说是扬州知府家的公子登门拜访,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秦知行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前厅的方向。 秦知微看在眼里,自然地接过话来:“哥哥去吧,不要让人家久等,我送世子回去便是。” 秦知行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便辛苦妹妹了。” 又转头对沈砚拱了拱手,“世子回去好生歇息。” 沈砚颔首还礼,目送秦知行大步往前院去了,才转过头来,同秦知微并肩往后院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回廊,廊外的庭院中,花木扶疏,几株海棠正开得繁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枝头,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锦。 路过一丛芭蕉时,沈砚忽然开口了。 “舅舅今日离开了扬州。” 他说的是萧衡。 秦知微微微一顿,应道:“嗯。” 她知道萧衡此行来江南是为了查案。 沈砚的脚步微微慢了些,过了片刻,才用一种尽力显得随意的语气说道: “海棠院里没人跟我说话,我能去你院子里坐会儿吗?” 秦知微侧头看他。 少年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轮廓分明,表情淡淡的,可他微微垂着的睫毛下面,藏着一点极细微的忐忑。 她怎么可能拒绝他。 “好。” 沈砚的脚步不着痕迹地轻快了些许。 秦知微的院子叫“揽月居”,在总督府后院的东南角上,是一个独立的二进小院。 进了院门,迎面是一方小巧的庭院,青石甬道两侧植着几丛兰草和文竹,清雅素净,不见半点浮华之气。 正屋的格局敞亮通透,窗下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摞着几本翻了一半的医书,用一块玉镇纸压着。 沈砚跟着秦知微进了屋,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屋中四下打量。 这间屋子处处透着主人的性情,干净、利落、讲究而不奢靡。 博古架上没有寻常闺阁中那些金玉珊瑚的摆件,倒是放了几个青瓷药瓶和一架小小的药臼。 窗台上搁着一盆水仙,养在白瓷浅盆里,清水碧叶,叶间抽出几茎花苞,含而未放。 “坐吧。” 秦知微招呼他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下,随口吩咐道,“南星,打一盆水来。” 话音落下不久,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便端着一只铜盆快步进来了。 盆中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几朵半开的茉莉花,是方才新摘的,花瓣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另一个丫鬟当归跟在南星身后,手中搭着两条干净的细棉帕子。 秦知微接过铜盆搁在案几上,又接过帕子。 “你们出去候着吧。” 南星和当归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了。 屋中只余二人。 她正要把帕子递给沈砚,却在中途停住了,她犹豫了一瞬。 她将帕子在水中重新浸了浸,拧干了,细细地擦过沈砚的额头、面颊与脖颈。 沈砚微微仰着头,安静地任她擦。 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漫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种暖融融的柔和。 沈砚忽然动了动鼻子,嗅了嗅。 “这水怎么香香的?”他问。 秦知微闻言微微一笑,答道:“里面加了茉莉花露,是我自己蒸的,取的是清晨露水未干时的鲜茉莉,蒸出来的花露格外清透。用来洗脸或沐浴,对皮肤极好。” “哦。”沈砚应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铜盆中那几朵浮在水面上的茉莉花,没有再说什么。 秦知微将帕子搁下,从妆奁旁取了一只小小的白瓷盒子,揭开盖子,一股淡雅的幽香便散了出来。 她笑着将瓷盒朝沈砚面前递了递:“我这里还有脸上涂的香膏,是拿玉兰花和蜂蜜调的,你要不要试试?” 沈砚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他连连摆手,后退了半步,一脸警惕的模样,好似面前不是一盒香膏,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要不要。”他连声拒绝,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慌张。 秦知微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她将瓷盒盖好收起来,也不再逗他。 沈砚见她收了香膏,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在圈椅上坐好了,耳尖上一点可疑的红晕正在飞速消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没有其他子嗣(第2/2页) 屋中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鸣,院中玉兰花瓣被风吹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极轻的簌簌声。 秦知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替他斟了一盏茶。 方才在马车上相认时太过仓促,许多话来不及问,许多事来不及说。 此刻屋中只余他们二人,门外有南星和当归守着,倒终于能安安静静地说一会儿话了。 “你身边现在是谁在照顾?” 沈砚答道:“都是白芷姑姑安排的。” 秦知微微微一怔。 白芷是她前世身边最信任的人,她走后,白芷留在了沈砚身边,替她照看这个孩子。 “白芷……”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弯了弯,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她还好吗?” 沈砚点头:“白芷姑姑很好,她一直在我身边,从小到大,衣食住行都是她操持的。府里上下的人都敬着她。” 秦知微没有再追问。 “你外祖父……身子可还好?” 提到外祖父,沈砚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外祖父身体好着呢。”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拳的时候,外祖父有时候也跟我一起打。” 秦知微闻言,一双眼睛顿时睁大了。 “啊?打拳?”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父亲是文臣出身,一辈子与笔墨为伍,平日里最大的活动量便是从书房踱到花厅去喝杯茶。 让他舞拳弄脚?这怎么可能。 “父亲以前可是从不……” “是我劝外祖父多活动活动的。”沈砚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您放心,我给外祖父专门编了一套拳法,都是舒筋活络、强身健体的招式。跟真正的拳法比起来,更像是拉拉筋骨、松松腿脚。外祖父打了半年,自己也说觉得精神头好了不少。” 秦知微听到这里,心中又酸又暖。 “你有心了。”她轻声说。 沈砚微继续说道:“宫里太后娘娘的身子也不错。” “我每回进宫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她都要赏我一大堆的东西,上回去,光绸缎就赏了八匹,还有两对白玉如意、一副赤金头面。” “我又不戴头面,也不知道赏我这个做什么。搞得我每次出宫都跟搬家似的,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了。” 秦知微被他这番话逗得弯了弯唇角。 太后疼沈砚,是心疼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 秦知微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抬手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眼角,将那点濡湿的热意抹去,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 问过了至亲之人的近况,秦知微沉默了片刻。 她端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微微垂着,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你跟定国公府那边的关系……” 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没有把话说完。 可沈砚听懂了。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些,面上的表情收敛起来,少了几分方才的松弛,多了一层与他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 “我在京城的时候,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定国公府给祖父、祖母请安。” “曾祖母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不常见客,祖母待我客客气气的……” 客客气气。 秦知微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沈砚继续说道:“祖父倒是每次见了我都会考校我的武艺,有时候在校场上让我演练一套拳法,有时候考我骑射的准头,他说……” 沈砚微微一顿,“他说我比父亲当年学武更有天赋。” “祖母虽然客气,但也不曾为难我。” 沈砚补了一句,像是怕她担心,“该有的礼数和体面都是有的。” 秦知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跟沈规不太熟。”沈砚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名字。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动。 “见了面也就是互相问句好。” 沈砚的语气淡淡的,“他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没法儿习武,现在在京城的弘文书院读书。” 秦知微默默记下了这些。 她又问:“其他人呢?” 沈砚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其他人了,国公府有几门表亲,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平日里不怎么来往。” 他说得云淡风轻,秦知微却从这寥寥数语中拼出了一幅并不热闹的画面。 偌大的定国公府,与沈砚真正亲近的人寥寥无几。 他每月去两趟,行完礼、受完考校便回来了,既不多留,也无人挽留。 秦知微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面上不显分毫。 “你父亲……没有其他的孩子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她自己都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她不是放不下旧情。 那段婚姻中有多少冷暖,她心中自有一杆秤。 她在意的,是沈砚在那个家中的处境。 沈砚却摇了摇头。 “父亲一直没有续娶。” 这件事,其实秦知微并非全然不知。 每年秦府要往京城各家送节礼,这几年她一直帮母亲萧氏整理礼单,自然看到过定国公府那一份,定国公夫人之位一直是空着的。 沈修远不续弦,或许有旁的考,只是她没想到,他后面居然没有其他的子嗣。 沈砚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直截了当地说了: “父亲在肃州,身边倒是有两个姬妾。” “不过,一直没有其他子嗣。” 秦知微“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第64章 缘分尽了 第64章缘分尽了 沈砚端着茶盏,垂着眼,他刚才说那句话,并非无心之语。 这些年,他虽年幼,却并非什么都不懂。 从白芷姑姑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了许多东西。 是关于母亲与父亲之间的。 他想知道,母亲如今对父亲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很重要。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终于开口了。 “这些年,从白芷姑姑那里,我倒是听说过一些父亲和母亲的事情。” 秦知微微微抬眼,看向他。 沈砚接着说:“白芷姑姑说,您跟父亲刚成亲的时候,感情也是很好的。” 他停了一停,继续道: “只是后来,父亲纳了吴姨娘,又有了沈规……” 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完,可未尽之意已经够清楚了。 窗外的风吹过玉兰花树,送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秦知微看着面前这个竭力保持着镇定、却掩不住眼底忐忑的少年。 他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她心中微微一软。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那我直接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母亲……”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您跟父亲,还有可能吗?” 秦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微微移开,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棵玉兰树上。 新婚燕尔的日子里,沈修远待她确实是好的。 他性情沉稳,不善甜言蜜语,可会在她看书看得晚了时端一盏热茶进来,会在她偶感风寒时亲自去厨房盯着熬药。 那些细碎的温柔,像是暮春时节落在肩头的花瓣,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一瓣一瓣地攒起来,也足够铺满一条长长的路。 她以为那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后来的事,吴姨娘进了门,有了沈规,定国公府的暗流涌动,她与沈修远之间的裂痕一寸一寸地扩大。 她不想再细想,是因为没有必要了。 秦知微收回目光,看向沈砚,叹了一口气。 “我跟你父亲之间,不止是吴姨娘的问题。” 她的声音平静坦诚,没有怨恨,也没有哀伤。 “只是我当时年纪小,以为两个人只要两心相悦,就可以……” 可是在那样的门庭之中,两个人的感情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变量。 家族的利益、权力的博弈、长辈的意志、姻亲的算盘…… 她摇了摇头。 “其实直至今日,我都不知道害我的幕后凶手究竟是谁。” 这才是横亘在一切之间最深的一道沟壑。 不是吴姨娘,不是沈规,不是那些婚姻中琐碎的失望与伤害,而是一条性命。 她的命。 有人夺去了她的命,而那个人至今逍遥在暗处。 在这桩血案未曾水落石出之前,谈什么旧情、谈什么重续前缘,都不过是痴人说梦。 “砚儿,”她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是她今日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缘分尽了,就是尽了,我没有再跟你父亲重续前缘的想法。”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或不甘。 前世的她已经死了。 连同那段婚姻、那个身份、那些爱恨纠葛,都随着那一缕离散的魂魄一起,葬在了旧日的时光里。 如今的她是秦知微。 沈砚安静地听完了这些话。 他的面上没有失望,也没有勉强。 他问这个问题,只是想知道母亲的心意。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会尊重。 可秦知微说完之后,却微微偏过头,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目光看向了他。 “不过,你……”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忐忑。 “你会不会希望……” 沈砚懂她的意思。 他看着她眼底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温暖。 他摇了摇头。 “不,我只希望您能开心。” 秦知微怔了一瞬。 砚儿还小,本该是最渴望家庭圆满的年纪,可他只说我希望您开心。 秦知微垂下眼,将涌上来的热意一点一点压回去。 她定了定神,将情绪收拾妥帖,话题自然地转向了自己如今的境况。 “若是可以的话,其实我并不想嫁人。” 一个尚未及笄的世家姑娘,开口便说“不想嫁人”,若是传到外头去,不知要被那些长舌妇人嚼烂多少条舌头。 沈砚却并不觉得意外。 如今她换了一副身份,没了夫家的束缚,没了后宅的牢笼,有家人庇护,有师父传艺,有济安堂的事业在手,她当然不想再将自己嫁进另一座围城里去。 “这几年我隐约跟母亲提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缘分尽了(第2/2页) 秦知微继续说道,语气中带了一丝无奈,“母亲虽然疼我,可这种事……她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接受。” 沈砚能理解。 清河郡主萧氏是宗室出身的当家主母,在她的认知里,女儿家到了年纪就该议亲嫁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过去年倒是有一桩事,成王府那边,有意要亲上加亲。” 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亲上加亲?” “嗯,外祖父似乎有意将我许给成王府的嫡长孙。”秦知微淡淡道,“不过母亲拒绝了。” 沈砚微微挑眉,没有追问拒绝的理由。 秦知微也没有多说。 “听母亲的意思,是想等父亲任满回京之后,再从长计议。” 沈砚听完这些,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解。 “母亲。” “嗯?” “您方才问了外祖父好不好,问了太后娘娘好不好,问了定国公府的关系如何,问了白芷姑姑好不好,甚至问了父亲有没有其他的孩子。” 他一样一样地数着,然后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她: “怎么不问一下父亲……他对我好不好?” 秦知微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虽然我跟你父亲的婚姻,到最后确实是一地鸡毛。”她轻声说。 “可是,我从未怀疑过他的人品。” 沈修远或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是一个正直的人。 这一点,即便经历了生死,她也没有改变过判断。 他不会苛待自己的亲生骨肉。 沈砚听到这话,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冷哼了一声,“我本来还想告状呢。” 秦知微:“怎么,难道你父亲对你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严格了些,我在肃州的时候,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练功、兵书要背到哪一页、骑射要达到什么准头……桩桩件件都有规矩,比军中的操练还较真。” 他抱怨着,语气里却听不出真正的怨气,更像是一个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诉苦的人,迫不及待地想把那些攒了很久的小委屈统统倒出来。 “不过最过分的一次,是我三岁那年的事。” “那年父亲进京述职,他在京中待了大约一个月,期间来外祖父府上看过我几回,临走的那一日……” 沈砚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我偷走了。” 秦知微:“……偷走了?” “嗯,趁外祖父不在府中,他带着人直接把我从府里抱走了,连我的衣裳包袱都提前让人收拾好了,白芷姑姑拦都拦不住。” 秦知微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外祖父得到消息的时候,父亲一行人已经出了京城,走了大半日了。” 沈砚说着,摇了摇头,“舅舅亲自带队,一路追到了山西境内,才截住了父亲的车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舅舅当时在官道上堵住了父亲的车驾,两边差点动起手来。” 秦知微听完,沉默了片刻。 以她对沈修远的了解,确实不太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沈修远此人,性情沉稳内敛,行事向来三思而后行,在军中素以冷静果决著称。 可话说回来,一个父亲,想把自己的儿子带在身边,这份心情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 只是方式太过莽撞了些。 “后来呢?”她问。 “后来自然是被舅舅抢回来了。” 沈砚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看了看秦知微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母亲。” “嗯?” “我觉得舅舅……”他斟酌着用词,“对您似乎也起了疑心。” 秦知微微微一顿。 “随他去吧。”她轻轻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 沈砚有些意外:“您不担心?” 秦知微摇了摇头:“你舅舅不是旁人,他不会害我,况且……” 她顿了顿,“后面我确实有些事情,需要他帮忙,与其费心遮掩,不如顺其自然。” 她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只是……” 沈砚看着她:“只是什么?” 秦知微沉默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只是从前他叫我表姐,如今我却要叫他表哥。” “这长幼次序……颠了个个儿,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沈砚安静地听着。 他看母亲说起萧衡时的神色非常坦然,带着几分姐姐对弟弟的亲近,心中便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舅舅的心思。 在她眼中,萧衡是她的表弟,是她的亲人,是可以信任与依赖的至亲,仅此而已。 她从未往旁的方向想过。 第65章 肃州分号 第65章肃州分号 沈砚回到海棠院时,暮色已沉沉地压了下来。 院中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尚未点燃,云之湛正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擦拭他那柄不离身的长剑,见沈砚回来,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并未多问。 沈砚径直走入屋中,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总督府后院的一角,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棱地振翅而起。 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灵巧的弧线,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越过运河上最后一抹将散未散的余晖,一路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揽月居中,灯已掌上了。 暖黄的灯光将屋中的陈设照得柔和而静谧,案上的医书翻开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 秦知微坐在窗前,她在想事情。 肃州的张鹏飞,缘何出现在扬州? 一个参将的儿子,不带随从,孤身一人跑到千里之外的江南来,绝非寻常的游山玩水。 而他与嫁入盐商李家的孙氏暗中相见、行迹鬼祟,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秦知微心中隐约有一个猜测。 张鹏飞的父亲张参将是西北军中的将领,孙氏的父亲孙守仁亦是肃州的武威将军。 两家同在西北军中任职,驻地相隔不远,张鹏飞与孙氏年纪相仿,自幼在那一方天地中长大,彼此认识甚至交情匪浅,并不奇怪。 可孙氏已经嫁了人,嫁的是扬州盐商李家的少爷李文韬。 一个已为人妇的女子,与一个千里迢迢赶来的旧相识暗中密会,若往最不堪的方向去想…… 秦知微微微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此事关乎女子声誉,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好妄加揣测。 翌日午后,秦知微正在屋中翻看一本古方手札,院外便传来南星的通报声。 “小姐,杜姑娘来了。” 秦知微放下手中的书册,还没来得及起身迎接,杜若已经跨进了门槛。 可她一进门,秦知微便瞧出了不对。 杜若的脸色很差。 秦知微没有急着问。 她亲手给杜若倒了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温声说道:“师姐先喝口茶,润润喉咙。” 杜若接过茶盏,双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氤氲的热气,半晌才抬手饮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闷气似乎被熨平了一些,可也只是一些而已。 她放下茶盏,开口了。 “我刚从城北张员外家里出来。” 秦知微心中一沉。 她记得这件事,上回杜若跟她提过,城北的张员外家中夫人身怀六甲,可怀相一直不太好。 杜若去看过几回,开了保胎的方子,又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尤其叮嘱过,等到发动之时,务必第一时间来济安堂寻她。 “上次师姐跟我说过,张员外的夫人这一胎怀相不好。”秦知微试探着问,“可是生了?” 杜若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茶盏的杯沿。 “没保住。” “大人跟孩子,都没保住。” 秦知微怔住了。 “怎么会……” 杜若闭了闭眼,像是在强迫自己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清除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上次去的时候,再三叮嘱过他们,孕妇一旦发动,立刻来济安堂找我。张夫人的胎位本就不正,加之她素来体弱,气血亏虚,这一胎凶险得很,我心里是有数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压抑着的愤懑。 “可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 秦知微微微蹙眉。 “张夫人发动之后,府中第一时间请的是产婆,那产婆是城北一带惯常接生的,寻常的顺产她应付得来,可遇上这种胎位不正、产妇气虚的难产,她根本无能为力。” 杜若的指节攥得发白。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产婆实在没了办法,这才让人来济安堂寻我,等我赶到张家的时候……” 她停了一停,“张夫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流了太多的血,产婆不懂得止血,也不敢用药,生生让她在血泊中躺了大半个时辰。我到的时候,她的脉象已经细如游丝,几乎摸不到了。” 杜若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懊恼,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其实当时我想了一个法子。” “胎儿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可肩膀卡住了,怎么也出不来,若是用寻常的法子去推、去拉,只会让产妇更加虚脱,我想到的办法是……” 她顿了一下。 “用剪刀。” 秦知微的眼神微微一凝。 “在那个位置剪开一道口子,将产道撑大,胎儿或许就能出来,出来之后再缝合止血,虽然凶险,可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秦知微问:“张家不同意?” 杜若的嘴角抽了一下,“产婆先拦住了我,她说她这辈子接生了几百个孩子,从没见过有人敢用剪刀往产妇身上动,在她看来,这简直是要人命的疯举。她当场就嚷嚷起来,说我是庸医,说我要害张夫人。” 杜若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张员外今日不在府中,偏偏出城办货去了,家里能拿主意的只有张员外的老母亲,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被产婆这么一吓,哪里还敢让我动手?她一声令下,几个婆子就把我架住了,怕我真的上手去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肃州分号(第2/2页) “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张夫人一点一点地没了气力,最后……” 她没有再说下去。 屋中沉默了许久。 秦知微伸出手,轻轻覆在杜若攥紧的拳头上。 “师姐已经尽力了。” “明明有机会的。”杜若低着头,“若是他们肯让我试,哪怕只有三成的把握,三成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可他们不让。他们宁可看着人死,也不敢让我试。” 她的眼眶红了。 秦知微没有再说安慰的话。 有些事情,不是安慰能解决的。 在这个时代,女子行医本就步履维艰。 世人对女医的偏见根深蒂固,愿意信任她们的人少之又少。 纵然杜若医术精湛,在危急关头能想出旁人想不到的法子,可一个产婆的几句话、一个老太太的一个摇头,便足以将她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 她能做的,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挫败中,继续往前走。 秦知微握了握师姐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良久,杜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将那点濡湿的痕迹抹去。 “算了。”她哑声说,“不说这个了。” “有一桩正事要跟你说,二师弟从肃州来信了。” 秦知微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周师兄来信了?说了什么?” 杜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 周恒是杜仲的二弟子,入门比杜若晚了一年。 杜若概述了信中大意:“师弟说,肃州那边的情况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当地药材行情、铺面租价、百姓的就医习惯,他都做了详细的考察。” “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着手筹备济安堂在肃州的分号了。” 秦知微一边听一边快速地浏览着信笺。 杜若继续说道:“他还说,他已经向肃州都督沈国公提过了这件事。” “国公爷对此事颇为支持,亲口应允了会照应一二,有了那位国公爷的首肯,在肃州当地开设医馆,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阻碍。” 秦知微看完信,将信笺折好搁在案上。 她垂下眼睫:“师兄果然能干。” 随即她抬起头,看向杜若:“师姐可想好了让谁过去帮周师兄?分号初立,千头万绪,坐诊的大夫、采买的伙计、管事的掌柜,样样都得安排妥当。” 杜若点了点头,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坐诊的大夫,我来挑,济安堂里经验丰富的有几个,我选两三个稳妥可靠的派过去。” 她看向秦知微:“至于药材采办和日常经营这一块。掌柜的派谁过去,师妹心里可有数?” 秦知微不假思索地说了三个字:“我让宋叔过去。” 杜若微微一愣。 宋子山那可是扬州济安堂的大掌柜。 他跟着秦知微已有数年,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此人精明干练、处事老到,对药材的品质、行情、货源门清得很,更难得的是忠心耿耿,从无二话。 扬州济安堂能有今日的规模与声誉,宋子山功不可没。 可正因如此,杜若才觉得意外,这样一个人,秦知微舍得派到千里之外的肃州去? 杜若看了秦知微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开口。 秦知微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解释道: “肃州不比扬州,那里靠近边境,局势复杂,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商行之间的竞争也远比江南要粗犷凶险得多,让旁人过去,我不放心。” “行。”杜若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宋掌柜过去之后,扬州这边的掌柜,你有人选了吗?” “我已经在物色了。”秦知微说,“过几日便能定下来。” 两人又就分号的细务商议了一阵,杜若虽然方才还沉浸在张员外府上的事情中,可一旦进入正事,她便恢复了惯常的利落与精干,条理分明地将自己负责的部分一一理清。 商议妥当之后,杜若起身告辞。 秦知微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师姐的背影沿着回廊走远。 杜若的脚步沉稳坚定,看不出半分方才的脆弱。 杜若走后,秦知微转身回到书案旁,从案下的暗屉中取出了几张图纸。 图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纸面上有反复涂改的痕迹。 这些图纸,她断断续续地画了好几个月了。 起因便是类似于今日张员外府上这样的事。 女子生产是一道鬼门关,胎位不正、难产大出血……任何一种情况都可能要了母子的命。 而现有的接生手段太过粗陋,产婆们凭的是经验与运气,遇上真正凶险的情况,往往束手无策。 秦知微前世便对此深有感触。 她自己生沈砚的时候,虽然有太医院的御医在旁候着,可那一场生产依然凶险至极,差一点便丢了半条命。 重生之后,她师从杜仲,习得了精深的医术与药理。 她想改变这件事。 至少,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改变。 这些图纸上画的,便是她根据自己的医学知识,试着设计的一个用于接生的器具。 可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始终觉得不够满意。 第66章 府中闲话 第66章府中闲话 千里之外,肃州。 暮色沉沉地压在这座边陲重镇上空。 与江南的旖旎柔美不同,肃州的暮色是粗犷而苍凉的。 肃州都督府。 一座灰墙黑瓦、敦实厚重的大宅,与江南那些雕梁画栋的园林截然不同。 沈修远刚从府外回来,他今年三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最当盛的年纪。 身量颀长,肩宽背阔,他的面容称得上英俊,却不是那种文弱书生式的英俊。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窄袖袍,腰间束着牛皮带,没有佩刀,却仍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跟在他身后的是苏清。 沈修远一边快步穿过前院,一边说:“这小子还知道给我传话,倒是有长进。” 他口中的“这小子”,自然是沈砚。 苏清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应道:“世子爷一向是知道分寸的。” 方才府中有人来报,说东北角信鸽院那边收到了飞鸽传书,认出是世子爷惯用的那只灰鸽。 沈修远当时正在城中军营巡视,闻讯便立刻策马回了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厅、过了月洞门,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府中东北角的小院子走去。 那处小院平日里不许闲人靠近,院中养着十几只经过特训的信鸽,专门用于沈修远与各地亲信之间传递密信。 路过花园的时候,沈修远忽然停住了脚步。 花园的矮墙后面,传来了两个女子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微微侧首,目光一沉。 身后的苏清也听到了,正要出声驱赶,却被沈修远抬手制止了。 沈修远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噤声。 苏清会意,立刻收声,退后半步,屏息凝神。 矮墙后面,两个声音浑然不觉危险的逼近,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说,这次世子爷没有来肃州,是不是跟国公爷父子之间有什么……” 说话的女子声音尖细,语气中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窥探与兴奋。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接过话来,语气中多了几分刻薄: “国公爷可是派沈统领亲自去京城接的呢,那是多大的面子,我看啊,就是那个沈砚不知好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府中闲话(第2/2页) “沈砚”两个字一出口,沈修远的眼底蓦地沉了下去。 他的嘴唇微微抿紧,下颌处的肌肉绷了一瞬,那是极力克制怒意时的反应。 苏清在他身后看得分明,心中一凛。 他跟了国公爷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了。 沈修远平日里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等闲之事不会动容。 可一旦涉及世子爷…… 矮墙后面,那两个浑然不觉的女子还在说着。 先前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却比方才温和了些,似乎是在替沈砚说话: “你别这么说,我看国公爷对世子爷挺好的,世子爷住的那个院子,一直都有人打扫,被褥衣裳每季都换新的,跟有人住着一样。” 她压低了声音:“还有,这几日分给咱们的石榴,你吃着觉得好吃吧?那可不是寻常的石榴,听说是国公爷特意提前让人从榆林定的。” “为什么定啊?因为世子爷爱吃石榴,国公爷怕世子爷来了吃不上,早早就让人备下了。世子爷这回没来,可那些石榴总不能浪费了,这才分给了府里的人。” 另一个声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管这么多干嘛,还是说……”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暧昧地笑了一声,“你有什么别的心思?” “我……” 那个尖细的声音变得扭捏起来,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嗫嚅了半天,才小声说道。 “我就是觉得国公爷对世子爷真好,你说要是……要是我们姐妹也能得到国公爷垂怜,能有一个孩子……总比在这府里混日子好吧……” 这句话还没说完。 她面前的那个女子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了,因为她看到了矮墙转角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面色铁青,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们身上。 她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额头几乎磕在了地上: “国……国公爷!” 正在说话的那个女子闻声猛地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沈修远。 看到了他那张一片肃杀之色的脸。 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第67章 沈修远的规矩 第67章沈修远的规矩 肃州都督府,天色将明未明。 管家沈怀安站在府邸侧门的门廊下,看着两顶青帷小轿被抬出了角门,消失在晨雾蒙蒙的巷道尽头。 轿子里坐着的,是国公爷身边的两名姬妾。 一个姓柳,在府中待了一年九个月。 一个姓冯,待了一年两个月。 昨夜国公爷发了话,今晨便走了。 每人一只箱笼、一份银票、一张放身的文书,干干净净,利利落落。 沈怀安目送轿子远去,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些年主子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早已看得惯了。 按照沈修远的规矩,虽然这个“规矩”从未被明文说出来过,他身边的姬妾,基本上每两年便换一批。 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来,走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在的时候各安其分、不越雷池,走的时候给足了银子和体面,绝无半分苛待。 可也仅此而已了。 沈怀安跟了沈修远这么多年,从未见主子对哪个姬妾有过半分上心。 那些女子在他身边,更像是摆在案头的一只花瓶,看着是有的,可主人从不曾真正驻足欣赏过。 这两个,看来也不是意外。 昨日花园中那桩事,他已经听苏清说了,那两个女子嚼舌根嚼到了世子爷头上,这便是自寻死路了。 沈怀安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府内。 在这座府邸里,旁的事可以含糊,唯独世子爷的事,碰不得。 沈修远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那张昨天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的信笺。 他已经将信上的内容看了不止一遍。 苏清推门进来时,沈修远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 “张鹏飞。”他头也不抬,开口说道,“这名字有些耳熟,是谁家的?” 苏清在案前站定,答道:“是张参将的儿子,您之前在校场上见过他,还夸过他功夫不错,左手刀法使得很利落,在同龄的军中子弟里算是出挑的。” 沈修远微微抬眼,似乎想起了那么一个人影。 “张参将的儿子……”他念了一遍,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某个年轻武将的面孔对上了号,“嗯,是有些印象。” 他将信笺推向苏清:“砚儿信上说的是这个人,他去了扬州,还去见了孙守仁的女儿。”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军务,可最后那一句的尾音微微一沉,带上了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冷意。 “去查查,怎么回事。” 苏清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原地,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不用去查了。”他说。 沈修远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嗯?” 苏清迎着他的视线:“这些年,您不是一直让我盯着孙家吗?” 苏清便不再兜圈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孙守仁有两个女儿,这您是知道的,大女儿孙蔷嫁入了京中鲁王府为侧妃,小女儿名叫孙薇,去年嫁到了扬州,嫁的是盐商李家的少爷李文韬。”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 “这门亲事来得很急,因为孙薇在嫁去扬州之前,与张鹏飞是青梅竹马。” 沈修远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清继续道:“张鹏飞与孙薇,自幼便相识,这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一处长大,情分自然不同于旁人。”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两家也确实有过这个意思,据我所知,张参将那边已经开始筹备聘礼了。” “可就在那个当口上,孙守仁忽然收到了京城大女儿孙蔷的一封信。信的内容我没能探到,但信到之后不出半月,孙守仁便改了主意,回绝了张家的亲事,转头将孙薇许配给了扬州的李文韬。” 沈修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扶手。 “这么说,孙家跟扬州这门婚事……”他缓缓开口,“是孙蔷的主意?” 苏清点头:“从时间线上来看,应当如此,孙蔷自小聪慧,孙守仁诸事皆愿与她商议,大女儿嫁入鲁王府之后,更是成了他在京中的耳目与依仗。她的话,孙守仁不会不听。”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拇指摁在扶手上,微微用力。 一个武威将军的女儿,不嫁军中门当户对的人家,反而被远嫁到千里之外的扬州,嫁给一个盐商之子,这其中若没有更深的图谋,他是不信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沈修远的规矩(第2/2页) 盐商。 扬州的盐商。 在这个天下,盐商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多说。 两淮盐税占了朝廷岁入的近三成,扬州城中那些腰缠万贯的盐商们,表面上是商,骨子里早已与官场、与朝堂、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了一起。 孙蔷一封信,便将亲妹妹嫁入了扬州盐商之家。 她图的是什么? 鲁王府,又图的是什么? 苏清看了他一眼,适时地补了一句:“您可能对这门亲事没什么印象,孙家办这门婚事的时候比较仓促,前后不到两个月便走完了所有礼数,而那段时间……” 他微微一顿,“您正好送世子回京去了。” “孙守仁。”沈修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中不辨喜怒。 他顿了顿,淡淡道了一句:“够可以啊,在我眼皮底下经营了这么些年,还能跟扬州城里的盐商扯上关系。” 苏清等了片刻,问道:“要给世子回话吗?” 沈修远点了点头:“嗯。” 他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 “另外,也告诉靖王一声。” 苏清微微一愣:“您是说靖王殿下?往京城传信?” 沈修远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砚儿在扬州,”他慢条斯理地说,“靖王又会在哪里?” 苏清张了张嘴,旋即反应过来。 苏清拱了拱手,转身出去办事。 与此同时,扬州。 被他们提及的靖王萧衡,刚从江都县赶回扬州城中。 萧衡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正坐在内室的榻上,就着烛火翻看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看得很专注,眉目间是一片沉静的凝重。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 “进。”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个字。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青霜。 他进了门,抬眼便看到了萧衡后背上的异样。 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肩胛处一道新包扎过的伤口。 白色的纱布边缘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青霜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王爷……”他的声音紧了起来,“您这是受伤了?” “玄黄、紫霄他们干什么吃的?” 萧衡翻了一页册子,头也没抬:“你小声点。” “谁能想到,江都的一个盐场,居然藏了那么多的武林高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青霜听出了弦外之音。 一个盐场,暗中竟豢养了大量武林好手,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商贾护院了。 青霜的脸色愈发沉了下去。 “您伤势如何?” “不重。”萧衡终于抬起头来,将手中的册子合上搁在一旁。 “只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玄黄和紫霄已经替我处理过了。” 青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虽然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自责与怒意,一时半刻是压不下去的。 他在扬州城中办事,没有随行护驾,若是他也在…… “你这几天留在扬州,说说吧,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青霜收敛心神,深吸了一口气。 “两淮盐运使林大人府上……” “先说另一件事。” 萧衡打断了他。 青霜微微一怔。 他抬眼看向萧衡。 烛光摇曳中,靖王殿下的面容半隐在暖黄的光影里。 青霜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另一件事……您是说秦姑娘?” 萧衡轻轻“嗯”了一声。 青霜便不再迟疑,直接开口道: “卑职去查了,秦姑娘八岁那年曾生过一场大病。” “那场病来得突然,据说是高烧不退,连日不退,请了扬州城中好几位名医,都束手无策,后来是杜仲杜神医恰好在扬州,被清河郡主请去府上诊治,才将她救了回来。” 萧衡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杜仲跟我说过。” 他顿了顿,“说具体的时间。” 第68章 “你跟秦姑娘也合得来?” 第68章“你跟秦姑娘也合得来?” 青霜立在榻前,“卑职反复核对过时间,秦姑娘被杜神医救回来的那一天……” 他顿了一顿,目光掠过萧衡的面容。 “正是京中传信到达扬州的同一天。” 萧衡摩挲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 “也是明安郡主薨逝的同一天。” 萧衡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些,指腹摁在碧玉扳指上,微微泛了白。 明安郡主谢明姝。 他的表姐。 在京中薨逝的那一天,千里之外的扬州城里,一个高烧数日、已经摸不到脉搏的八岁女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个人死了。 另一个人活了。 同一天。 这两件事之间,当真只是巧合吗? 如果放在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念头归为荒诞。 鬼神之说、轮回之论,不过是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说书先生搜罗来哗众取宠的话本子。 堂堂靖王殿下,岂会信这些无稽之谈。 简直荒诞至极。 萧衡将这些纷繁的念头一一按下,“接着说。” 青霜定了定神,将话题转向了另一桩事。 “卑职还找到了秦府里的一位老嬷嬷,那嬷嬷姓吴,在秦府侍奉了十多年,秦姑娘幼时便是她贴身照看的。” “如今已不在府中当差了,搬到城南一处小宅子里养老,秦府每月还给她送一份例银。”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吴嬷嬷说,秦姑娘病愈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凝:“怎么个换法?” “嬷嬷说,秦姑娘生病之前,是个最会撒娇的小丫头,每日里缠着清河郡主讲故事,能缠一整个下午,不讲到她满意了不肯罢休。” “而且怕黒,怕打雷,一到夜里就要点两盏灯才肯睡,遇上暴雨天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青霜顿了顿。 ”可病愈之后,她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哭不闹,不撒娇,话也少了,时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吴嬷嬷说,起初府里的人都以为是大病初愈、精气不足的缘故,后来大家也都习惯了秦姑娘如今的性子。” 萧衡没有再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将话题一转:“砚儿这几日在做什么?” 青霜立刻应道:“世子爷前几日出府逛扬州城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肃州军中的一名游击将军,叫张鹏飞,是定国公麾下张参将之子。” 萧衡微微挑眉。 “云大侠发现得及时,提前示警,让世子爷没有掀开车帘,那张鹏飞并未注意到世子爷。” 青霜继续说道,“世子爷回府之后,当晚便往肃州去了飞鸽传书。” 萧衡颔首。 不过…… “肃州的一个低阶军官,怎么会出现在扬州?”他缓缓说道,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有没有让人盯着?” “已经在盯着了。”青霜道,“秦姑娘那边早前就安排了人手在盯,云大侠这边也跟上了,目前看来,此人是独身一人来的扬州,没有带随从,住在城东的春来客栈。” 秦知微也在盯张鹏飞,这份敏锐与果断,绝不是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该有的。 “也是因为张鹏飞这事,”青霜继续道,“世子爷这几日都没有出府,一直待在总督府中。” 萧衡点了点头:“他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青霜的语气微微松了些。 “世子爷跟府里的秦家小少爷玩得很好,两人日日待在一块儿,放风筝、斗蛐蛐、在花园里捉蜻蜓,小少爷把世子爷当亲哥哥一样,走哪儿都要跟着。” “还有秦姑娘。”青霜补充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微妙的审慎。 “这几日世子爷都是在秦姑娘的揽月居用饭,听秦府的丫鬟们私底下说,秦姑娘的厨艺极好,这几日还亲自下厨,做了好几样菜,世子爷……似乎很喜欢。” 萧衡没有说话。 青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追问,便知道王爷不想再往下聊了。 “我知道了。”萧衡淡淡道,“你出去吧。” 青霜拱手应是,正要转身,萧衡忽然又开口了。 “这件事……” “不要告诉任何人。” 青霜垂首:“是。” 他退出了门,将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屋中只余萧衡一人。 他垂下眼,看着手上的碧玉扳指。 烛光在玉面上流转,泛出一层柔和冷冽的绿意。 他把青霜方才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明安郡主薨逝的那一天,秦知微死而复生。 病愈之后,她像换了一个人。 她亲自下厨给沈砚做饭。 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指向的那个答案…… 他不敢想。 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当真是她…… 如果谢明姝没有死,而是以另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活在了秦知微的身体里…… 那这些年来,她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带着前世的记忆,装在一个八岁孩子的壳子里,她有多孤独? 萧衡闭上了眼睛。 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谢明姝的感情开始变质的。 景和元年冬日的那一场宫宴,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忽然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只是一瞥,很快,可他偏偏捕捉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你跟秦姑娘也合得来?”(第2/2页) 她看的是沈修远。 沈修远坐在男宾席上,正与旁人说话,并未留意到这边的目光。 可谢明姝看向他的那一瞬,她的表情变了。 笑容还挂在嘴角,可眼底泛起了一层柔软的光,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第一抹春色。 然后她飞快地转回头去,垂下眼帘,耳尖红了。 小小一片绯红,在绛红色的衣领旁边,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看出来了。 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滋味,他此前从未体会过。 酸涩的。 闷闷的。 他那时候才明白,原来他对表姐的感情,早已不是表弟对表姐那么简单。 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后来她嫁了,嫁入定国公府,做了沈修远的妻子。 再后来,她去世了。 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连同景和元年冬天那一抹耳尖上的绯红,一起封进了心底最深处的暗屉里。 可如果…… 如果当真是她呢? 如果他想确认,或许有一个最快的办法。 翌日清晨。 扬州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海棠院的偏厅中,早膳已经摆上了。 扬州的早茶向来精致,蟹黄汤包、翡翠烧卖、千层油糕、大煮干丝,一样一样用青花瓷碟盛着,摆了满满一桌。 另有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碧绿澄澈,热气袅袅。 沈砚先到了。 他坐在桌旁,面前已经摆了几只吃空的碟子,正在对付第三只蟹黄汤包。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算斯文,先在汤包顶上咬开一个小口,将里头滚烫的汤汁吸干净了,再一口将皮馅一起塞进嘴里。 这种吃法是秦知循教他的。 那小家伙说这才是扬州人吃汤包的正宗吃法。 萧衡进来的时候,沈砚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他见舅舅来了,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加快了咀嚼速度,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萧衡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舅舅。”沈砚放下茶盏,直奔主题,“你查得怎么样了?” 萧衡夹了一块千层油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半晌才淡淡道: “有方向了。” 沈砚也不追问。 “说说你吧。”萧衡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张鹏飞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答道:“还在等肃州那边的消息,我给父亲去了信,让他帮忙查一查张鹏飞此来扬州的缘由。” 萧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又夹了一筷干丝,送入口中,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桌面上的某个点上,实则余光一直在观察着面前的少年。 沈砚这几日的状态,与初到扬州时有些不同了。 具体哪里不同,一时间不好说。 若是非要形容的话,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嘴角也比往常更容易弯起来。 “我听说你这几天在府里玩得挺好的。”萧衡将话头悠悠地递了过去,语气闲适。 沈砚咬了一口烧麦,含含糊糊地应道:“还成吧。”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跟秦知循那小子合得来,那孩子虽然小,可脑子挺机灵的,嘴也甜,就是有点贪吃。” “昨日他非要教我怎么斗蛐蛐,结果他自己挑的那只蛐蛐一上场就跑了,气得他追着蛐蛐满院子跑……”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 萧衡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扬。 “你跟秦姑娘也合得来?” 这句话从语调上听,不过是顺着话茬随口一问。 可沈砚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了一下。 他垂下眼,夹起一只汤包,动作自然从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秦姑娘性子还不错。”他说,语气淡淡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萧衡,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舅舅,你问这个做什么?” 笑容温和自然,是萧衡一贯的做派,让人如沐春风,又让人看不透他笑容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难得能有跟你合得来的姑娘。” “我记得你五岁那一年,你祖母想给你父亲续一门亲事,那姑娘家为了讨好你,三天两头地往太傅府送东西。”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萧衡继续道,语调悠悠的:“结果你呢?一件不留,全数退了回去,退倒也罢了,你还跟你父亲说……” “舅舅。”沈砚打断了他,声音微微沉了些。 萧衡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跟你父亲说,‘我最讨厌这种假惺惺的人’。” 沈砚的脸色微微一僵。 “舅舅,”他搁下筷子,正色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衡看着他,笑意不减。 可他的目光,在那笑意之下,比方才深了几分。 “我想说的是……”他慢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虽不是你父亲,但自觉凭咱们舅甥之间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去,你的事,我不比你父亲少操半分心。” 他抿了一口茶,“所以……” 他将茶盏放下。 “以后我要是成亲的话,总得挑一个跟你合得来的才行,你说是不是?” 秦知微手中夹着的那只烧卖,“啪”一声,直直地掉在了碟子上。 蟹黄馅迸出来,溅了他半只袖子,可他浑然不觉。 第69章 试探 第69章试探 沈砚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一圈。 每串一遍,他脸上的表情便精彩一分。 舅舅的意思是…… 他看上秦知微了? 他要……娶秦知微??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又合上了。 如果萧衡不知道秦知微的真实身份,那他这番话虽然突兀,倒也说得过去。 秦知微是清河郡主的女儿,卫国公的孙女,成王的外孙女,论门第确实配得上靖王。 可如果萧衡已经知道了,或者已经猜到了,秦知微就是他的母亲…… 那这番话的含义,就彻底变了味了。 沈砚觉死死地盯着萧衡的脸,试图从那张永远温和从容的面孔上读出些什么蛛丝马迹来。 可萧衡只是含笑地看着他,目光坦荡温和,一派光风霁月。 沈砚在心底咬了咬牙。 想从舅舅脸上读出真实意图,比从铜墙铁壁里挖金子还难。 沈砚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茶,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飞速地整理了一下纷乱如麻的思绪。 然后他抬起头,面上挂起了一个勉强称得上镇定的表情。 “舅舅,”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轻松,“你别开玩笑了。” 萧衡微微挑眉,“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我想过了,秦姑娘是卫国公的孙女,成王爷的外孙女,论家世门第,在这一辈的姑娘中算是极出挑的了,身份上挺合适的。” 沈砚的眉心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飞快地在心中搜刮着反驳的理由,“她还小……” 萧衡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也不小了,都快及笄了。” 沈砚噎住了。 “再说了,我也没说现在就下聘,不过是先留个心罢了,你看……” 他抬眼看向沈砚,目光中带着一丝打趣的笑意:“这事要是成了,她嫁过来之后,你再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假惺惺的人来讨好你了,一个你本来就合得来的人,岂不省了许多麻烦?” 沈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的目光在萧衡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恨不得能在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孔上凿出一个洞来,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萧衡却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干丝送入口中,咀嚼着,面上一片恬然自得。 沈砚攥了攥拳头,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 “沈砚,沈砚!” 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上气不接下气的童音从屋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伴随着一阵急促凌乱的小跑声。 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冲进了门槛。 是秦知循。 小家伙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两颊红扑扑的,胸脯还在微微起伏。 他身后跟着萧衡的一名侍卫,面上带着几分无奈,显然是拦也拦不住,只好一路跟着跑了过来。 秦知循冲进屋里,第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琳琅满目的早点。 他连忙跑到沈砚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哎呀,你今天怎么早膳用得这么早!” 他埋怨道,探头看了看桌上已经空了大半的碟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 “我本来是过来告诉你,昨日云南那边送来了新鲜的菌子,好大一筐呢!阿姐说中午要吃锅子,用菌子汤做底,涮肉吃!我是特意赶过来告诉你让你早膳少吃点,留着肚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试探(第2/2页) 他说完,又看了看沈砚面前那几只吃空了的碟子,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你吃了这么多,中午吃得下吗?” 沈砚正被舅舅的话搅得心神不宁,此刻被秦知循这通天真烂漫的絮叨一冲,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反倒卸去了几分。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揉了揉秦知循的脑袋:“吃得下。” 秦知循这才满意了,一转头,看到了坐在对面的萧衡。 小家伙的身子明显一僵。 靖王殿下正含笑望着他,秦知循虽然年幼,可到底是总督府上教养出来的孩子,基本的规矩是有的。 他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抓着沈砚袖子的手,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朝萧衡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地说道: “给王爷请安,知循方才莽撞了,王爷恕罪。” 萧衡看着这个小不点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没事。”他温声道,朝桌旁空着的椅子扬了扬下巴,“还没用过早膳?坐下来一起吃些吧。” 秦知循:“好呀!” 他一点也没客气,直接伸手便去抓那只蟹黄汤包。 萧衡伸手拿过一只小碗,替秦知循盛了一碗温热的枸杞银耳汤,放到他面前。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秦知循乖乖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嘴角上沾着一粒蟹黄,浑然不觉。 沈砚坐在一旁,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正吃得欢天喜地的秦知循。 他静下心来,将方才那股慌乱的情绪慢慢地压平了。 他开始重新审视萧衡刚才那番话。 舅舅说那些话的时候,表情太从容了。 从容得不太正常。 一个男人在认真考虑婚事的时候,多多少少该有几分郑重或者羞涩才对。 可萧衡说那些话时的语气,简直像是在讨论今日该穿哪件衣裳出门一样随意。 沈砚拧起了眉。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舅舅那番话,八成不是真的在谈什么婚事。 他是在试探,试探沈砚对秦知微的态度。 这个老狐狸。 沈砚在心底无声地骂了一句。 他低下头,闷闷地咬了一口千层油糕,腮帮子鼓了鼓。 好在秦知循的出现打断了这场对话,否则再多说几个来回,以他方才那副阵脚大乱的模样,怕是要露出更多的破绽来。 秦知循正埋头苦战第二只汤包,青霜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屋中三人,微微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来,在萧衡身旁低声禀报。 “刚才秦姑娘那边派人过来传话。” 萧衡抬起眼。 秦知循的注意力全在汤包上,完全没有听到青霜在说什么。 沈砚却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青霜继续道:“张鹏飞和孙氏今日一大早便出了城,往南边方向去了,秦姑娘的人一路跟着,已经出了扬州地界。” 他顿了顿,目光掠向萧衡。 “秦姑娘让人来问,要不要拦下来?” 第70章 真假盐引(上) 第70章真假盐引(上) “拦下他们。”萧衡的语气果决干脆,没有半分犹豫,“你亲自带人过去。” 青霜拱手应是,正要转身,又停了一步,补充道: “秦姑娘那边还传了一句话,她说她在城外有一处庄子,若是要拦人,可以将那二人暂时安置在那里,省得押回城中惹人耳目。” 萧衡微微挑眉。 城外的庄子。 这位秦姑娘,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 将张鹏飞和孙氏拦下之后,确实不能直接押回扬州城内。 扬州城中人多眼杂,张鹏飞是肃州军中的人,孙氏是盐商李家的少奶奶,无论被谁看到,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萧衡想了想,颔首道:“就按秦姑娘说的办。” 青霜领命而去。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将方才萧衡那番关于成亲的试探暂时按下不提。 他拧着眉想了想,开口道:“难不成他们还当真是私奔?” 一个有夫之妇,与旧日的青梅竹马一同出城南去,若说不是私奔,实在很难找到更合理的解释。 他正要往下说,一旁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童音。 “什么叫私奔啊?” 秦知循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看着沈砚。 沈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给秦知循夹了一只烧卖,放到他碟子里,温声道: “你尝尝这个。” 秦知循果然被烧卖转移了注意力。 沈砚松了口气,随即将话题拉回正轨,看向萧衡道: “我往肃州去信也有几日了,算算信鸽来回,应该快有消息了。” 萧衡点了点头。 他将茶盏中最后一口茶饮尽,放下杯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你们俩继续在这儿吃吧,我去见秦大人,有些事需要与他商议。” 总督府前院,书房。 秦执已在这里候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严肃。 听到廊下的脚步声,他起身迎至门前。 萧衡跨入门槛的一瞬间,秦执的目光便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他注意到了萧衡右肩处衣料微微隆起的弧度,那是纱布包扎后衣物撑起的痕迹。 行过礼后,秦执关切地问了一句:“听说王爷受伤了?” 萧衡淡淡道:“小伤,皮肉而已,不碍事。” 秦执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靖王殿下年纪不大,做事却极有章法,更难得的是胆识过人。 亲身犯险去查盐场,遇袭受伤后连夜赶回扬州,第二日一早便来找他商议对策,换了旁人,只怕光是养伤就要歇上十天半个月。 秦执将他让至客座,亲手斟了茶。 萧衡没有寒暄,也没有兜圈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搁在案上,朝秦执推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真假盐引(上)(第2/2页) “秦大人请看。” 秦执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盐引。 盐引者,朝廷发放给盐商的食盐专卖凭证。 有引才能合法买卖食盐,无引则为私盐,贩私盐者论罪当斩。 这张盐引的纸质、印色、格式看上去都没什么问题,与他平日里过目的盐引并无二致。 秦执将那张盐引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遍,又对着窗口的光线仔细辨认了上面的官印与批文。 他看不出什么问题。 秦执放下盐引,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试探着问道:“这是假的?” 萧衡没有回答,又从袖中取出了第二张盐引,搁在第一张旁边。 “再看看这张。” 秦执拿起第二张盐引,目光方一落上去,眉头便微微一皱。 这一张就明显多了,官印的刻工有肉眼可辨的瑕疵。 印文的边缘不够锐利,笔画的粗细也不太均匀,与正规官印相比,像是出自一个技艺尚可但并非一流的刻工之手。 此外,盐引纸张的质地也差了些许,虽然仿得很像,可在行家眼中,那种细微的色差和纤维走向的差异是遮掩不住的。 “这第二张,是伪造的盐引?”秦执抬起头,看向萧衡。 萧衡微微摇头。 “这两张盐引,都有问题。” 秦执一怔。 萧衡伸手将两张盐引并排摆好,指了指第二张: “这一张,如秦大人所言,是伪造的,官印是假的,纸张也是仿的。虽然做工不算粗糙,可细看之下破绽不少。” 他的手指移向第一张盐引。 “这一张,则要高明得多。” 秦执的目光重新落回第一张盐引上,又端详了一遍。 官印是真的,纸张是真的,批文格式、编号序列、签押印记,无一不真。 他当真看不出问题在哪里。 “第一张的盐引,问题不在引本身,”萧衡的声音沉了几分,“问题出在盐商上面。” 他用手指点了点盐引上方填写的商户名讳。 “秦大人看,上面写的盐商名字。” 秦执低头辨认了一下那几个字:“顾源。” “这人有问题吗?” 萧衡淡淡道:“这个叫顾源的盐商,我让人查过了。” 他顿了顿。 “他在七年前就去世了。” 秦执的面色骤然一变。 “什么?” “顾源,祖籍徽州歙县,嘉宁二十一年取得盐引资格,从事两淮盐务。嘉宁二十八年病故于扬州,享年五十三岁。” “他名下的盐引资格,按律应在其过世后由盐运司注销。” “可事实上,并没有注销。” 他将手指从那张盐引上收回,微微后仰。 “盐引是真的,官印真、纸张真、编号真、批文真,可填入的商户名讳,是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人。” 第71章 真假盐引(下) 第71章真假盐引(下) 秦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是久历宦海的人,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盐引本身没有问题,因为它确实是从盐运司正规渠道发出来的。 可它被填上了一个已故盐商的名字,这意味着有人利用死人的资格,堂而皇之地领取了真正的盐引,然后用这张真引去合法地买卖食盐。 这种“真引假名”的手法,比第二张那种粗制滥造的伪引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因为它从根子上就是“合法”的,除非有人去翻查那个死去的盐商当年到底有没有中过盐引、那笔资格有没有被注销,否则这张盐引在流通环节中根本不会被任何人质疑。 “这真是……”秦执缓缓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防不胜防。” “没想到一个江都盐场,”萧衡说道,“就查出了两拨人在用不同方式的假盐引贩卖私盐。” 两拨人,两种手法,在同一个盐场里各行其是,这说明什么? 说明两淮盐务的腐败程度,远比朝廷此前掌握的要严重得多。 一个盐场就有两条暗线在运作,整个两淮盐区十几个盐场加在一起,又该是怎样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 秦执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能想到‘真引假名’这种方式的,必定是在盐务上浸淫了多年的老行家。此人不仅熟知盐引的发放流程,还能打通盐运司的关节,在已故盐商的资格上做手脚……”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没有盐运司内部的人配合,这件事根本做不成。” 萧衡微微颔首,没有接话,显然对此早有判断。 秦执继续道:“至于另一种,用假印伪造盐引的,手法虽然粗糙些,倒更像是趁机浑水摸鱼的。盐务本就混乱,有人看到有利可图,便也想分一杯羹。只是做事不够精细,被陆九功看出了破绽。”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问道:“王爷方才说在江都盐场遇袭,可是因为查到了这些盐引?” 萧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我去江都的那一夜,盐场后院突然涌出了二十多名武林好手。” 秦执的面色微变:“二十多名?” “恐怕不止。”萧衡的语气依旧平静。 一个盐场,暗中豢养了数十名武林好手。 能养得起这样一批人手的,绝不是一个盐场管事、甚至一个盐商能做到的,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撑。 秦执的脑海中飞速地转过了许多念头。 萧衡看着他的神色变化,“秦大人是江南总督,在这扬州城坐镇也有不少年头了,本王想请教秦大人,扬州总兵徐茂昌此人,可否信得过?” 这个问题问得直截了当,没有半分遮掩。 秦执明白萧衡为什么要问这个。 若是接下来要对两淮盐务动手,很可能需要调动兵力。 秦执没有犹豫,沉声道:“信得过。” “徐茂昌是行伍出身,此人性子耿直,不善钻营,在扬州这地方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扬州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他既不屑于参与,也没有那个脑子去参与。” 秦执微微一顿,补充道:“更要紧的是,他的升迁与两淮盐务没有任何瓜葛,他的根基在军中,不在盐上,这一点,王爷可以放心。” 萧衡点了点头,“那现任的扬州知府钱进呢?” 这一问,秦执的回答便没有方才那样干脆了。 他沉吟了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微妙的审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真假盐引(下)(第2/2页) “不好说。”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钱进此人,能力是有的,办事也算勤勉,不过姻亲关系有些复杂。” “不过……”秦执补了一句,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扬州有我坐镇,知府衙门那边,王爷不必担忧。”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是承诺,也是表态。 有他在扬州一日,便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天。 萧衡看着这位江南总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秦执此人,行事方正,为人持重,既有文官的精细,又有几分武将的果决,怪不得皇兄会将江南这一片最富庶、也最复杂的地方交到他手上。 “有秦大人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萧衡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秦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之后,面上的神色转为凝重。 “只是……” 他沉吟着开口,语调比方才慢了许多,“王爷此番查的是两淮盐务,盐运使虽然位高权重,可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四品官员。朝廷若要拿他,一道旨意即可。” 他的目光锐利了起来。 “王爷方才提到扬州总兵,又问及知府钱进,下官斗胆问一句,就一个两淮盐运使,当真需要动用兵力吗?”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上。 半晌,他缓缓开口:“秦大人以为呢?” 秦执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王爷可是在担心漕帮?” 萧衡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些私盐从盐场运往盐仓,再从盐仓分销各处,需要的是什么?”萧衡缓缓说道,“需要船,需要河道,需要码头,需要沿途各个关卡的通融……”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私盐要在两淮流通,怎么可能绕得过漕帮?” 秦执的面色沉了下去。 漕帮。 这个名字在江南地界上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个官衙。 漕帮名义上是管理漕运的民间行会,可实际上早已发展成了一股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 他们控制着运河上的货运命脉,凡是需要走水路运输的货物,都绕不开他们。 如果两淮盐务的私盐贩卖牵涉到了漕帮,那这件事的性质便彻底变了。 不再是一个贪腐官员的问题。 而是一张盘踞在整个江南水道上的、由官、商、帮三方编织而成的巨网。 秦执深吸了一口气。 “王爷的意思是,漕帮也参与了私盐贩运?” 萧衡微微摇头:“我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从常理推断,私盐要从盐场运出来,走的必然是水路。” “而运河上的水路,是漕帮的地盘,即便他们没有直接参与贩盐,至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说收了买路钱。” 秦执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缓缓说道:“漕帮的帮主方九霄,此人行事圆滑,八面玲珑,表面上对官府恭恭敬敬,实则深不可测。” “他手下的帮众号称三万之数,遍布运河沿线各个码头、渡口与集镇,这样一股力量,若是站在对面……” 他没有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两人之间。 萧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心里有数。” 第72章 问话孙氏 第72章问话孙氏 萧衡从前院书房出来,沿着回廊往海棠院走去。 他右肩处的伤口在行走间微微牵扯着,带来一丝隐隐的钝痛,可他面上毫无异色,依旧是那副从容闲雅的模样。 还没走到海棠院的月洞门前,便听见里头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小嗓门: “阿姐说话不算话!说好了中午吃锅子的!菌子汤都熬上了!我闻到香味了!结果她说不吃了!” 沈砚的声音随后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不是说了嘛,你阿姐有事要出府,等她回来再吃也是一样的。” 萧衡的脚步在月洞门前停了下来。 秦知微出府去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 今早青霜刚带人出城去拦截张鹏飞和孙氏,秦知微便紧跟着出了府,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 他没有进院子,而是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低声吩咐身后跟着的随从:“去查一下,秦姑娘出府往哪个方向去了。” 随从领命而去。 萧衡负手立在廊下,望着院中一棵海棠花树出了片刻的神。 花期将过,枝头的繁花已落了大半,只余下零星几朵粉白色的残花缀在绿叶之间,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弯。 扬州城外,往西南方向行约十余里,便见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 丘陵上种着大片的桑树与茶树,间或夹杂着几畦菜圃与几方鱼塘,阡陌纵横,是一派富庶的乡间景象。 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子坐落在丘陵脚下,灰墙黛瓦,被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半遮半掩着。 庄门前是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两旁种着修剪齐整的冬青,显得素净整洁。 这处庄子是清河郡主萧氏这几年在扬州置办的产业之一。 庄上有几十亩良田、一座茶园、两方鱼塘,出产的茶叶和鲜鱼供秦府自用,多余的便拿到城中售卖。 平日里庄子由一个刘姓管事打理,府中的人偶尔来住上一两日,算是避暑消闲的去处。 秦知微的马车在庄门前缓缓停下。 她扶着南星的手下了车,脚踩在碎石小径上,微风拂来,带着田野间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与城中截然不同。 少了脂粉与烟火气,多了一份旷野的清朗。 庄子的管事刘伯已经迎了出来。 他年过五旬,面容黑瘦,一双眼睛却极为精明。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给大小姐问安。” 秦知微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道: “刘伯,等一下会有人送两个人过来,一男一女,要在这里安置几天。” 她顿了一顿,目光沉了沉。 “不要走漏风声。” 刘伯在秦府当差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拎得清。 “明白。”他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一个字。 秦知微点了点头,抬步走入了庄门。 她之所以临时决定出城,是因为想赶在萧衡的人之前,亲自问孙氏几句话。 张鹏飞和孙氏一旦送到萧衡手上,便算是进了督查司的案卷。 萧衡查的是两淮盐务的大案,张鹏飞和孙氏此刻被牵扯进来,萧衡自然会审问,可他问的必定是与盐案相关的东西。 而秦知微想问的,不是盐案。 她想问的,是曼陀罗。 是李文韬房中那味来自西域的毒药。 所以她必须抢在前面。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庄子外的田垄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有几个农人正弯腰在菜圃中劳作,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 秦知微放下茶盏,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一行人策马而来,扬起一路淡淡的尘烟。 为首的是青霜,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面容沉稳,眼神锐利。 在他身后,几名总督府的侍卫和督查司的暗卫押着两个人,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秦知微的目光掠过那两个人。 张鹏飞走在前头。 他始终低着头,像是刻意不想让人看清他的脸。 可从他微微佝偻的身形和右臂不自然的姿态来看,他受了伤。 右臂似乎脱了臼,或者是被人扭伤了,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迹已经干涸了。 秦知微猜测,他大约是在被拦截时与青霜等人动了手。 他身后的孙氏就不同了。 孙氏没有受伤,衣衫也整齐,只是面色苍白得厉害,嘴唇微微发抖。 当她的目光扫过庄门内时,忽然定住了。 她看到了秦知微。 站在正屋廊下的那个年轻女子,素色衣裙,面容清丽,身姿端然,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跟着杜神医一起去李府给她丈夫李文韬看病的那个女大夫。 孙氏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青霜走上前来,朝秦知微拱了拱手。 “秦姑娘。” 说实在的,他没想到秦知微会亲自来这里。 在他的预想中,秦姑娘提供了庄子作为安置之所,已经算是尽了地主之谊,接下来的事情自当由他们督查司的人来处理。 “多谢秦姑娘提供安置的地方。”青霜道,“这二人既已拿到,剩下的事情便交给在下来处理就好了,秦姑娘不必费心。” 秦知微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青霜面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孙氏和张鹏飞身上。 张鹏飞仍然低着头,秦知微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能看到一个宽阔倔强的下颌轮廓,以及脸颊上那道尚未结痂的擦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问话孙氏(第2/2页) 孙氏却在直直地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惶、有戒备,还有一丝隐隐的疑惑。 秦知微将两人的神态收入眼底,转过头来,看着青霜,语气平和: “我有几句话,想问一下李少夫人。” 她说“李少夫人”时,张鹏飞闻言,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向秦知微。 秦知微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 是一张很英挺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分明,皮肤被西北的风沙日头晒成了健康的铜色,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军中子弟的刚毅之气。 秦知微将这些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她转回头,继续对青霜道:“我可以单独跟李少夫人聊几句吗?” 青霜微微犹豫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在心中飞速地权衡了一番。 不管是张鹏飞还是孙氏,说到底都不算是督查司的正式犯人。 督查司查的是两淮盐案,这二人被拦下,是因为行迹可疑,与盐案之间尚未建立明确的关联。 况且,最早发现张鹏飞异常行踪的,不是督查司,而是秦知微。 再者说,眼下他们人在人家的庄子上。 青霜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拒绝借口。 “姑娘请便。”他退后一步,拱手让出了路。 秦知微微微颔首,目光朝孙氏投去。 “李少夫人,请随我来。” 庄子东侧的一间厢房,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秦知微在桌旁坐下。 孙氏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不是因为受了伤,而是因为紧张,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袖的边缘。 秦知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孙氏怔了一瞬。 她没有想到对方会让她坐,方才那些人一路上对她虽不算粗暴,却也绝谈不上客气,像押解犯人一般将她从马上拽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在对面坐了下来。 南星上前,先给秦知微斟了一杯茶,随后看向秦知微,等她示意。 秦知微微微点头。 南星便转过身,也给孙氏面前的杯盏中斟了茶。 孙氏看着面前那盏茶,愣了好一会儿,没有去端。 “你们不是李家派来抓我们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干了很久没有喝水。 秦知微摇了摇头。 孙氏抬起眼,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面容。 这张脸她见过。 前些日子,这个年轻女子跟着杜神医一同去了李府,替她丈夫李文韬诊治。 当时她以为这不过是济安堂的一个学徒,年纪轻轻的,安安静静地跟在杜神医身后。 可此刻…… 她端坐在她面前,身后站着举止大方得体的侍婢,庄子外守着身手不凡的侍卫。 这绝不是一个济安堂的普通大夫。 “那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孙氏的声音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是倔强的,透着一股子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执拗。 “你到底是谁?” 秦知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淡淡地开口: “你跟张鹏飞是什么关系?” 孙氏浑身一震。 “你怎么知道飞哥的名字?” 她脱口而出的这声“飞哥”,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不加修饰的亲昵。 秦知微将这一声“飞哥”听在耳中,记在心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继续问道:“你们这是准备私奔?” 孙氏的脸色白了一白。 “李家知道吗?”秦知微追问。 “你到底是谁?”孙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恼怒,“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了我们?” 秦知微看着她,目光清明。 “我问到我想问的,说不定就会放了你们。” 她顿了一顿,目光微微一沉。 “而且,你现在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不重,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落在孙氏耳中,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因为这是事实。 她和张鹏飞被拦下了,被带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庄子上,身边全是武艺高强的侍卫。 她跑不了,张鹏飞也跑不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不管她是什么身份,至少目前为止,没有对她拳脚相加、还给她倒了茶让了座的人。 孙氏的嘴唇抖了抖。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盏热气将散的茶。 半晌,她伸手端起了茶盏。 茶水入口,温热而微苦。那股子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将胸腔中堵着的什么东西冲开了一道缝。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 秦知微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你是孙守仁的女儿?” 孙氏猛地抬起头。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秦知微,面上的惊愕几乎掩饰不住。 孙守仁是她的父亲,正三品的武威将军,肃州军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可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张口便直呼其名。 要知道在肃州,都没有几个人敢这样称呼她的父亲。 第73章 当年的算计(上) 第73章当年的算计(上) 秦知微继续问:“你怎么会嫁到扬州来?” 孙氏垂下眼,嘴角微微抿紧了一瞬。 “自然是父母之命。” 秦知微放下茶盏,微微倾身,目光沉了几分。 “那孙守仁为什么给你挑这样一门婚事?” “这样”一门婚事。 肃州武威将军的女儿,不嫁军中门当户对的将门子弟,不嫁朝中清贵的书香世族,偏偏被远嫁到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嫁给一个盐商之子。 虽然扬州的盐商个个腰缠万贯、挥金如土,可在世族勋贵的眼中,商贾到底是商贾。 纵然再有钱,身份上也矮了一截。 以孙家的门第,以孙守仁在西北军中的地位,他的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该嫁得这样“低”。 除非另有原因。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冷笑了一声。 “不是他挑的。”她说。 “是鲁王侧妃挑的。” 秦知微的眼睫微微一动。 “鲁王侧妃,孙蔷?” 孙氏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愕。 “你……你认识她?” 秦知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就说说你这位嫡姐吧。” “她怎么嫁进鲁王府的,我没有兴趣。” 她顿了一顿,目光微微一沉。 “我只想知道,她跟定国公府之间的事情。” 孙氏的手猛地一抖。 茶盏在她掌心里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她的衣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扶,可动作太急了,差点整个茶盏都脱了手。 孙蔷与定国公府之间的事,这件事,连肃州军中都没几个人清楚。 那是孙家捂得最严实的一桩旧事,是她嫡姐深埋在心底、从不对外人言说的一根刺。 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孙氏的嘴唇微微发干。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我跟她关系不怎么亲近……” 她试探着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退缩的意味。 秦知微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弯。 “那就说你知道的。”秦知微说。 孙氏是孙守仁的女儿,是孙蔷的亲妹妹,你在那个家里生活了十几年,耳闻目睹的东西,不可能为零。 孙氏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半晌,她重新睁开眼,开始说话。 “嫡姐确实想嫁进定国公府的。” “只是没有成,还误了花期。” 误了花期,一个姑娘家最好的年华,就这样蹉跎了。 秦知微:“她是什么时候想嫁给沈修远的?”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孙氏又愣了一下。 沈修远。 当今定国公的名讳。 在肃州,沈修远这三个字的分量比孙守仁还要重上十倍百倍。 整个西北军的将领提起他来,要么称“国公爷”,要么称“都督”,敢直呼其名的,在这天底下恐怕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孙氏越来越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人,绝非寻常角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当年的算计(上)(第2/2页) 可她来不及多想。秦知微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脸上,不容回避。 孙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很早之前了。” 秦知微微微挑眉:“有多早?” “就是……国公爷还是定国公世子的时候。”孙氏说着,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嫡姐那时候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世子爷随沈国公驻守肃州,嫡姐就是那时候……动了心思的。” 她顿了一顿,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讥讽的意味: “世子爷那样的人物,年少英武,前程无量,在肃州那个地方,哪个将门的姑娘没有想过?只是旁人想想也就罢了,嫡姐却是当了真的。” “可是那会儿,”秦知微淡淡开口,“世子夫人不是还活着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孙氏却分明感觉到似乎有一阵冷风。 孙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答道: “您是说……那位明安郡主?” “那是皇家的郡主,”孙氏缓缓道,“嫡姐自知身份上差了许多,自然没法子跟郡主去争正室的位置。”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些。 “她想的是……嫁给世子爷做贵妾。” 秦知微的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挂在嘴角,看着温和得体,可孙氏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冰。 “一个正经出身的将门之女,却想着去给人家做妾室。” “这事,你父亲也同意?” 孙氏苦笑了一下。 “能跟定国公府攀上关系,父亲自然是乐意的。” “父亲是国公爷的副将,在军中经营了大半辈子,可他心里清楚,副将终究只是副将。” “国公爷在一日,他便有一日的荣光,可下一任掌军的人会不会继续用他?” 她微微摇头。 “父亲想的是,若能跟国公府结了亲,便是多了一层牢靠的保障。” “世子爷迟早要接掌西北军,到那时候,孙家便不再只是副将之家,而是世子爷的岳家,哪怕只是妾室的岳家,那分量也不一样了。” 秦知微听着,面上不显什么,心中却已将这些话与自己前世的记忆一一对照。 前世她嫁入定国公府时,孙守仁尚是国公爷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 此人治军有方,行事也算稳妥,只是有一桩毛病,心眼太多。他不像旁的武将那样粗犷耿直,他精于算计,善于钻营。 孙氏继续说道: “当时世子爷大部分时间都驻在肃州,郡主留在京城,世子爷身边没有旁的女眷照料……” 她顿了顿,用了一个极为委婉的措辞。 “父亲便去跟国公爷提起,说是想让嫡姐嫁给世子爷,随他在肃州驻守。这样一来,世子爷身边有人照应,嫡姐也不必在京城与郡主朝夕相处,不至于受委屈。” 孙守仁打的如意算盘是,让女儿避开京中的她,直接在肃州站稳脚跟。 肃州天高皇帝远,郡主鞭长莫及,一个温柔体贴的妾室日日陪伴在侧,日久天长,枕边风吹着吹着,感情也就有了。 第74章 当年的算计(下) 第74章当年的算计(下) 到那时候,妻不妻、妾不妾的,又有什么分别? 秦知微在心中冷冷一哂。 可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模样。 “那后来怎么没成呢?”她问。 孙氏的回答很简短。 “世子爷不同意。” 秦知微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孙蔷就这样放弃了?” 孙氏摇了摇头。 “自然是没有。” “嫡姐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世子爷不同意,她就换了条路。” “我父亲以前是国公爷的副将,跟国公府的老夫人也能说上话,嫡姐便去了京城,说是去给国公府的老夫人问安。” 孙氏微微垂下眼。 “名义上是问安,实际上……是想通过老夫人给世子爷施压。” 秦知微没有说话。 定国公府的那位太夫人是个精明强干的老太太,若说她对孙蔷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以至于想要帮孙蔷,那不至于。 可若说孙家的这门亲事对国公府而言一点好处也没有,那也不尽然。 孙守仁是军中实权人物,孙家的女儿嫁进来,即便只是做妾,也能将孙家更牢固地绑在国公府的战车上。 老太太未必不动心。 “只是不巧。”孙氏继续说道,“嫡姐到京城的时候,刚好赶上郡主怀孕了。” 秦知微的眼睫微微一颤。 是她前世怀沈砚的时候。 秦知微将涌上来的情绪悉数按下去,面色如常。 “郡主怀的是府里嫡亲的血脉。”孙氏说道,“老夫人再怎么样,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郡主,万一因为纳妾的事闹出什么不快,伤了郡主的胎气,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者,我听说好像因为之前世子爷纳妾的事情,宫里的太后娘娘震怒,设宴时特意没有请国公府的老夫人,给了好大一个没脸。” “经了这一遭,老夫人也学乖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再在世子爷的房里事上做文章。” 秦知微微微挑眉。 当年沈修远纳了吴姨娘,太后虽然碍于规矩不好直接干涉臣下家事,可私底下那股子怒气是藏不住的。 设宴时故意漏了国公府的帖子,这一招看似不起眼,可在京城那个人人看脸色行事的地方,已经是极大的敲打了。 老夫人吃了这个亏,短时间内自然不敢再撩虎须。 “嫡姐没办法,”孙氏苦笑了一下,“就灰溜溜地回了肃州。” “再后来……”孙氏的声音沉了下去,“就是郡主病逝之后的事情了。” 她微微抬眼,看向秦知微。 “嫡姐以为又有了机会。” 秦知微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她将茶盏搁回桌上,话锋一转。 “你方才说孙蔷灰溜溜地回了肃州。”她的语调微微一转,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她回到家里,可有说过什么?” 孙氏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倒没说什么要紧的,嫡姐素来心高气傲,吃了亏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委屈的模样来。回家之后只是跟母亲关起门来说了几句,我是后来偶然间听到她跟贴身丫鬟私下里议论,才知道了些零碎。” “她说了什么?” 孙氏想了想,一条一条地回忆着。 “她说郡主命好,怀了嫡子,有太后撑腰,连太夫人都得让她三分。” “还说……生了世子爷长子的那个妾室吴姨娘,实在是长得寒碜了些。” 孙氏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似乎觉得嫡姐这番评头论足颇为刻薄,可又不好明说。 “嫡姐说,也不知道当初世子爷是怎么挑中她的,一个妾室,既无家世又无相貌,也不知凭什么能进得了国公府的门。” 她又补了一句:“还说吴姨娘脑子也笨。” 秦知微一直安静地听着,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当孙氏说到最后这句话时,她忽然开口了。 “她怎么知道吴姨娘脑子笨的?” 是啊,嫡姐是怎么知道的? “你仔细回想一下。”秦知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引导式的耐心。 “孙蔷有没有说过,她跟吴姨娘之间有什么来往?” 孙氏拧着眉,认认真真地在记忆中翻找了一遍。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 她回忆着嫡姐从京城回来之后的那些日子。 孙蔷那段时间脾气不太好,整日里把自己关在房中,除了跟贴身丫鬟偶尔低语几句之外,鲜少与旁人说话。 “除了说吴姨娘笨、长得不好看之外,”孙氏斟酌着措辞,“嫡姐并没有提起过跟吴姨娘有什么来往,她在京城待的时间不长,按理说也没有机会跟世子爷内院的妾室打交道。” 秦知微微微颔首,“那她回肃州之后呢?有没有再跟国公府里的人有来往?” 孙氏又陷入了回忆。 她的眉头拧着,忽然之间,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有一件事,虽然不是直接跟国公府有关的,可现在想起来……” 秦知微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孙氏理了理思绪,从头说起。 “嫡姐回肃州之后,府里厨房换了一批人手,其中有一个新来的管事,是嫡姐安排进来的。” 她说到此处,面上闪过一丝当年的忿忿不平。 “那个管事是个男人,三十来岁,姓周,来了没几天就摆起了架子,旁人倒也罢了,他偏偏跟我姨娘起了争执。” 秦知微微微挑眉,没有出声。 “我姨娘气不过,说了他几句,他竟当着好几个下人的面顶了回来……” “他说我姨娘不过是府里的姨娘,又不是正经主子,凭什么在他头上指手画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当年的算计(下)(第2/2页) “后来呢?”秦知微问。 “后来我姨娘去找父亲告状,父亲不痛不痒地训了那人几句,就没有然后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那一回闹过之后,我倒是从旁的下人嘴里听到了一桩事,那个周管事有一次喝了酒,嘴上没把门,跟厨房里的人吹嘘,说他在肃州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可他有一个表妹,在京城的定国公府里当差。” 秦知微的眼睫微微一动。 “在定国公府里当差?” “嗯。”孙氏点了点头,“当时我也没放在心上,一个下人有一门亲戚在京城的大户人家里当差,这种事并不稀奇。” 她皱了皱眉,继续回忆着。 “可后来我又听人提起过一嘴,说他那个表妹在国公府里,并不是伺候正经主子的。” 秦知微的目光凝了一瞬:“不是伺候正经主子?” “说她伺候的是世子爷身边的一个妾室。” 孙氏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顿。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姓吴的姨娘,也有可能是世子爷旁的妾室,国公府那样大的门第,世子爷身边肯定不止一房妾室,我也说不准具体是伺候的哪一位。” 她把话说完,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似乎觉得自己提供的信息不够确切。 秦知微却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微涩的凉意。 可她似乎不在意,将那口凉茶咽了下去,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杯盏。 “那个管事的表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孙氏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个我当真不知道了。” 秦知微微微颔首。 “李文韬房间熏香里面的曼陀罗,是你放进去的?” 孙氏浑身一震。 她没有想到秦知微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将话题拉到了曼陀罗上。 方才她们一直在说孙蔷的事、说国公府的事。 孙氏的脸色白了一瞬。 “是我放的。” 孙氏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 “但是我放的量不会要他的命。” “曼陀罗的用量我是算过的,我每次掺进熏香里的分量极少,只够让他产生幻觉,看上去像是思虑过度、肝火上亢,大夫来看也只当是寻常的体虚之症,不会往中毒的方向想。” 秦知微:“曼陀罗是从哪里来的?” 孙氏答道:“从肃州带过来的。”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是从肃州买的?” “嗯。”孙氏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 “肃州城内有一家铺子,开在西市的巷子深处,明面上卖的是香料,沉香、龙涎、苏合、安息,都是从西域进的好东西,可私底下,也卖一些……旁的东西。” 秦知微不动声色地问:“什么旁的东西?” 孙氏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可对上秦知微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时,她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比如……青楼里会用的一些香料。” 她的耳根微微泛了红,像是觉得自己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秦知微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等她继续。 孙氏咬了咬牙,索性一口气说了下去: “那些东西,有的是助兴的,有的是迷人心神的,还有一些……”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一些,是后宅里用得到的。” 秦知微微微挑眉:“后宅里用得到的?” 孙氏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说起了另一桩事。 “我父亲子嗣并不多,府里除了嫡母之外,还有几房妾室。其中有一个特别受父亲宠爱的,姓赵,赵姨娘进府已有七八年了,容貌极好,又会说话,父亲对她偏爱得厉害,可这么多年下来,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还有我的姨娘,她生了我之后,便再也没有怀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起先我姨娘以为是命中注定,子嗣之事本就讲究缘分,有的人天生就是不易有孕,这也不稀奇,可后来……”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后来我姨娘的身子一直不好,月事紊乱、时常腹痛。她不敢声张,偷偷出府去看了一个大夫。” “那大夫是个有些本事的老先生,把完脉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对我姨娘说,她体内有长年累月误食某种东西的痕迹,经脉中残存着一些不该有的药性。” 她抬起眼,看着秦知微。 “那大夫说,正是这些东西,导致她不能再有孕了。” 厢房中安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远处田间农人的吆喝声,悠长散淡,与这间屋中沉重的气氛形成了一种近乎讽刺的对比。 秦知微看着孙氏,没有说话。 一个将军府里,子嗣稀少。 受宠的妾室多年不孕,庶出的妾室生了一个便再也怀不上。 而掌管着阖府中馈、有能力在饮食中动手脚的人,只有一个。 孙氏似乎读懂了秦知微眼中的意思,苦笑了一下。 “我父亲子嗣并不多,若说这其中没有猫腻……” 她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秦知微继续问:“你方才说的那家香料铺子,孙蔷也经常去吗?” 孙氏:“那个铺子的老板娘姓柳,是个寡妇,三十来岁的年纪,长得不算出挑,但人极精明,做事滴水不漏。” 她说到此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嫡姐跟她,是好朋友。” 第75章 孙蔷和吴姨娘 第75章孙蔷和吴姨娘 秦知微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想问的,都已经问完了。 她理了理衣袖,朝门口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紧接着是膝盖磕在青砖上的沉闷响动。 “姑娘……” 秦知微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头。 “姑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孙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却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 “求你……你能不能成全我跟飞哥?” 秦知微缓缓转过身。 孙氏跪在厢房中央的青砖地上,双膝并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前的地面上,额头几乎要碰到手背。 她的发髻在方才的奔波中早已散乱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被泪水黏在了颊上。 秦知微低头看着她。 一个女人,被父亲当做筹码嫁到了千里之外,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 她没有认命,没有哭哭啼啼地过一辈子,而是自己想办法、自己筹划、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试图从这座牢笼中挣脱出去。 手段对不对、方式妥不妥,那是另一回事。 可那份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秦知微有些佩服。 “你叫什么名字?” 孙氏微微一怔。 “孙薇。”她说。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在李家,她是“少夫人”。 在孙家,她是“二姑娘”。 在父亲眼中,她是一枚可以被随意支配的棋子。 在嫡姐眼中,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妹。 只有张鹏飞会在月色下、在城墙根、在两人偷偷见面的那些短暂珍贵的时刻里,轻轻地喊她一声“阿薇”。 秦知微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怔了一下。 薇。 蔷薇。 孙蔷,孙薇。 嫡姐叫蔷,庶妹叫薇,一个取了蔷薇的前半截,一个取了后半截。 名字倒是取得齐整,可命运给她们的,却是天差地别。 秦知微望着跪在地上的孙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的名字,比你嫡姐好听。” 说完,她转过身,推开了厢房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扉在她身后合上,将孙薇跪在地上的身影隔在了里面。 虽然已是傍晚时分,可庄子外的天空仍旧明亮,西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与金黄。 秦知微在廊下站定,闭了闭眼睛。 她感受着那股子暖意落在脸上的触感,干燥的、微微发烫的,像是有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她的面颊上。 可她的心里是冷的。 那股凉意与方才孙薇说的那些话有关,又不全然有关,它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她前世那些已经模糊了面目、却从未真正消散的记忆。 她站了很久。 久到南星在几步之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又默默地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秦知微睁开眼睛。 “我出去走走。” 南星赶忙应道:“奴婢这就安排……” “不用。”秦知微打断了她,顿了一顿,补了一句,“你们在后面跟着就好,离我远一些。” 南星朝当归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地退后了几步的距离,远远地跟着。 秦知微走出了庄子的院门。 庄子外是一条窄窄的田间小路,碎石与泥土铺就,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桑田与菜圃。 春末夏初的时节,满目皆是浓烈蓬勃的绿色。 可秦知微无暇欣赏这些。 孙薇说她给李文韬的熏香里加了曼陀罗,是为了让他产生幻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孙蔷和吴姨娘(第2/2页) 孙薇是被迫嫁入李家的,心中始终放不下张鹏飞。 她让李文韬长期处于恍惚的状态,一个头昏脑涨、精神不济的丈夫,自然无暇顾及妻子的心思。 这桩事本身,虽然手段不光彩,可动机倒也不难理解。 但这不是秦知微真正在意的事。 自始至终,她在意的是另一条线。 孙蔷与吴姨娘之间的联系。 她在脑海中将方才孙薇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孙蔷安排了一个姓周的管事进了武威将军府的厨房,这个周管事的表妹,在京城定国公府的内院当差,伺候的是世子爷身边的一个妾室。 沈修远身边的妾室,在她前世在世的那段时间里,只有一个。 就是吴姨娘。 那个周管事的表妹,伺候的十有八九就是吴姨娘。 如果孙蔷当真通过这条线,在吴姨娘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秦知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前世是被毒杀的。 而孙薇方才说的那间香料铺子,那间暗地里售卖青楼迷香、后宅绝嗣药、以及曼陀罗之类西域毒物的铺子,老板娘是孙蔷的“好朋友”。 孙蔷有渠道搞到各种不寻常的药物。 孙蔷在吴姨娘身边安插了人手。 孙蔷一心想嫁给沈修远,而挡在她面前的最大障碍,就是明安郡主,就是她。 秦知微闭了闭眼。 那个在她心底盘桓了整整一世的疑问,“害我的人到底是谁”,此刻像是一团迷雾,被一阵风吹散了一角,露出了底下隐约的轮廓。 她还不能确定。 证据还不够。推论的链条上还有几个关键的环节是缺失的。 虞美人是一种极难得到的东西,它的配方复杂,炼制工艺考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出来的。 孙蔷有没有这个能力? 又或者,孙蔷以为她给吴姨娘身边的人送去的东西,不是虞美人,而是别的什么? 比如绝嗣药。 如果是绝嗣药,那目的就不是杀她,而是让她不能再生育。 那沈修远是不是就有了不得不再次纳妾的理由。 秦知微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正在消退的霞光。 还有那个香料铺子的老板娘。 还有太夫人。 孙薇说,孙蔷曾经去国公府找老夫人,想通过她给沈修远施压。 老夫人虽然最终没有成事,可她对孙蔷这个人、对孙家这门亲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孙蔷真的有那么轻易就接触到吴姨娘身边的人吗?太夫人有没有在其中…… 秦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思绪一一按下。 还有沈修远。 沈修远知不知道? 有那么一刹那,她想去一趟肃州。 亲自去。 去那间香料铺子看看,去见一见那个姓柳的老板娘。 暮色渐深。 秦知微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的心绪从方才那些纷繁的推演中抽离出来,重新感知到了周遭的一切。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秦知微以为是南星不放心,又跟了上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不是跟你说了,远远跟着就好……” 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 一袭白袍。 暮色中,那白袍被最后一缕天光映得微微发亮。 秦知微偏过头。 是萧衡。 第76章 为什么不联系我 第76章为什么不联系我 秦知微没有想到会是萧衡。 她方才还沉浸在那些纷繁的思绪之中,忽然之间,身旁便多了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话出了口,她才陡然意识到不对。 如今她不是谢明姝。 她是秦知微。 对着当朝靖王殿下,怎么能这样说话? 秦知微心中一凛,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微微后退半步,提起裙裾,准备福身行礼。 “参见王……” 话还没说完,膝盖还没弯下去,手臂便被人稳稳地托住了。 萧衡的手掌扣在她的臂弯处。 他像是提前预判到了她的动作,在她屈膝的那一瞬间将她拦住了。 秦知微微微一愣。 她抬起头。 暮色中,萧衡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此刻盛着的东西,让她一时间有些看不分明。 “为什么你都跟砚儿相认了,却不肯认我?” 秦知微浑身一震。 她看着萧衡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 他已经知道了。 秦知微的喉头微微发紧。 “你知道了?”她问。 萧衡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微微一颤。 他扣在她臂弯上的那只手,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真的是你。” 不是疑问句。 秦知微看着他。 她站直了身子,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萧衡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然后她回头看了南星一眼。 南星正站在十几步开外,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正想快步上前来。 可她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霜给拦住了。 秦知微冲南星摇了摇头。 南星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听话地退了回去。 秦知微转回身来,看向萧衡。 暮色已经很深了。 远处田野上的萤火虫星星点点地亮着,两个人站在田埂上,周围是一片模糊的暗色。 秦知微开口了。 “是我。” 萧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浑身僵硬。 秦知微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她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害怕吗?” 萧衡微微一怔:“怕什么?” 秦知微看着他,“这么诡异的事情,你当真相信?”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式的坦然,“你就不怕我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不怕我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萧衡看着她。 在暮色中,她的面容半明半暗,是属于秦知微的面容。 可那双眼睛里面装着的东西,分明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属于谢明姝的。 他忽然笑了。 “就算你是鬼,我也要感谢阎王爷让你重返人间。”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了。 可他不在乎了。 有些话,忍了太久了。 秦知微听到这话,怔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萧衡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田间的小路走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为什么不联系我(第2/2页) 走了几步,秦知微开口了。 “你怎么猜到的?”她问,没有回头,“跟砚儿一样,就凭那只叫元宝的狸猫?” 她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不是这么草率的人。” 萧衡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去找了杜仲。” 秦知微的脚步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杜仲跟我说了你拜师的经过,你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是他恰好在扬州,将你救了回来。” “我又让青霜去查了具体的时间。” 他停了一停。 “秦知微活过来的那一天,刚好是……” “是我去世的那天。” 秦知微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萧衡“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段路。 脚下的小路蜿蜒着绕过了一片桑田,前方是一方小小的鱼塘。 秦知微在塘边站定了。 她望着那片幽暗的水面,声音放得很轻。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说的是“重生”这件事本身。 她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她死后没有魂飞魄散、没有投入轮回,而是莫名其妙地醒在了一个八岁女孩的身体里。 这件事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前因可循,没有任何经典或传说能够解释,它就这样发生了。 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从黄泉路上拦了回来,塞进了另一副皮囊里,丢回了人间。 为什么? 她不知道。 萧衡站在她身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却一直忍到现在才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涩,“为什么你明明还活着,却不联系我?” 秦知微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东西。 “刚醒过来的时候,我才八岁。” “一个八岁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她微微垂下眼。 “那段日子……很难熬,我装作什么都不记得,学着像一个八岁的孩子那样说话、吃饭、哭闹,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陌生的屋顶、陌生的帐幔,听着旁边陌生的丫鬟的呼吸声,那种感觉……” “很孤独。” 萧衡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 秦知微继续说道:“后来我渐渐大了些,跟着杜仲学医术,又帮着打理济安堂的生意,我开始有了自己的人脉、自己的眼线,其实那时候,我确实有机会联系到你的。” 她转过头,看向萧衡。 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可是我怕。”她说。 萧衡的眉头微微一动:“怕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 “我的经历太离奇了,我害怕你不信,那我便成了一个满口胡言的疯子,或者更糟,被当成妖邪附体。” “如果那样,会不会牵连到我现在的家人?” 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秦家对我很好,在他们眼中,我就是秦知微,是他们的女儿、妹妹、姐姐。” 她微微别过头,望着塘面上碎银般的星光。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连累这些对我好的人。” “我不敢冒这个险。” 萧衡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第77章 避嫌 第77章避嫌 萧衡知道她是对的,可他还是觉得心口闷得慌。 秦知微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又补了一句。 “我没有想到会在扬州见到你和砚儿。”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更没有想到砚儿那孩子如此聪慧,我不过是养了一只叫元宝的狸猫,他便猜到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跟砚儿相认的时候,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萧衡听着她这些话,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秦知微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向来从容沉稳的眼睛,此刻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秦知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软。 她叹了口气。 “行了,你别这样。” 她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前世的口吻。 “我刚才说了,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萧衡还是不说话。 那副模样,怎么说呢,像极了他小时候被姑姑训了一顿之后的样子。 “而且……” 秦知微继续说:“我成亲之后,你一副跟我避嫌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还愿意相信我?” 这句话一出来,萧衡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一愣。 “我跟你避嫌?” 秦知微看着他,眉梢一挑。 “难道你没有吗?” 她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不满。 “定国公府的宴会,大大小小办了那么多场,给你送请帖,你从来都不参加。” “别人家的宴请你偶尔也会露个面,可国公府的帖子递到靖王府,每次都是一句‘王爷有事,不便赴宴’。” 萧衡张了张嘴。 秦知微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数落。 “我成亲之后,你头一回登定国公府的门,是什么时候?是砚儿洗三那天。” “还有,每年除了宫宴上能见你一面之外,我前几年进宫给姑母请安的时候偶尔还能碰到你,后来连碰到都碰不到了,我进宫的日子你门儿清,你是不是专挑我进宫的日子不去?”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那股子不满已经变得颇为浓烈了。 “这还不是跟我避嫌吗?” 萧衡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些年,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的那些刻意回避的、小心翼翼的年月,她竟然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注意到了他不去定国公府的宴会。 注意到了他只在砚儿洗三时去过一次。 注意到了他避开她进宫的日子。 她都知道。 只是……她不知道原因罢了。 她以为那是避嫌。 以为他是因为她嫁了人,身为表弟为了避免旁人闲话,才刻意保持距离。 她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她不知道他是因为看不了。 看不了她在宴席上被人称作“世子夫人”,他看了就会难受。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正一脸不满地数落着他的人。 她用的是谢明姝的语气,可她的面容是秦知微的。 年轻的,清丽的,还带着几分青涩。 萧衡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一咽了回去。 他换了一个话题。 “那你还放心把砚儿托付给我?”他问。 秦知微闻言,终于回过头来看他。 她的表情松弛了些,那股子不满也消退了大半。 “再怎么说,咱们俩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她说,语调恢复了从容。 “我要是连你都信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值得我信任了。” “还有,避嫌归避嫌。”她的语调微微一转,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可那些年你送过来的那些东西,我心里是有数的。” 萧衡微微一愣。 “每年冬天准时送到国公府的狐裘,还有每年开春送到国公府的那几味上好的药材……” 她扫了他一眼。 萧衡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算我以前没白疼你。”她说。 萧衡听到这句话,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秦知微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萧衡。 “姑姑怎么样?” 她问的是太后。 “母后身子还好。” “入春后偶尔咳嗽,太医院调了方子,已经大好了,只是年纪渐长,精力不如从前,夜里时常睡不安稳。” 他顿了一顿。 “偶尔她还会跟我念叨你几句。” 姑母对她的感情,不是寻常的姑侄之谊。 她幼时丧母,是姑母一手将她带在身边,她死的时候…… 她知道姑母一定很伤心。 “你想不想……”萧衡试探着问,“想不想让母后也知道?” 秦知微摇了摇头。 她摇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你了解姑姑。” “姑姑骨子里最厌恶的就是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还魂这种事……” 秦知微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在她看来,那是邪祟,那是妖孽。”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萧衡。 “如果我告诉她我还魂了,你猜她会怎么做?” 萧衡没有接话,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会去请道士来收了我。”秦知微替他说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笃定,“她不会认我的。” 这世上有些真相,太过荒诞了,荒诞到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相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避嫌(第2/2页) 萧衡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母后的性情他太清楚了,眼里不揉沙子。 这种事若是贸然告知她,不仅不会带来团聚的喜悦,反而可能引发一场无法收拾的风波。 他将这个念头暂时搁下,转而问了另一个人。 “那舅舅呢?”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动。 “等我回京。”她说,声音轻了些,“想办法跟父亲见一面。” 萧衡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到了庄门前。 灯笼的暖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萧衡在门前停住了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 “还有一个人,你准备怎么办?” 秦知微微微蹙眉:“谁?” 萧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顿。 “定国公。” 秦知微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你是说沈修远。” “砚儿之前也问过我,我跟他没有重续前缘的想法。” 萧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腔中某个位置微微一松。 “这些年因为砚儿的关系,我跟他来往得倒是不少。” “别的不说,”萧衡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对砚儿倒是没的说。” 秦知微听了,微微颔首。 “砚儿是他的儿子,他对砚儿好,是他应该做的。” 萧衡听出了她话里的分寸,她不否认沈修远是一个尽责的父亲,可她也不打算因此就对他网开一面。 儿子的父亲是儿子的父亲。 丈夫是丈夫。 这两个身份,在她心中已经被彻底切割开了。 灯笼的光落在萧衡的面容上,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某种内心的挣扎,要说还是不说、该说还是不该说。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我……”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少见的犹豫,“我不是想帮他说话。” 这个开头有些奇怪。 秦知微转过头看他。 “但有一件事,”萧衡迎着她的目光,“应该告诉你。” 秦知微微微挑眉:“什么事?” “你去世后,沈修远孤身潜入了西胡。” “他找到了西胡大将军宇文赫,亲手刺杀了他。” 夜风从田野的尽头吹来,将秦知微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了一下。 “给我下毒的人,是宇文赫?” 萧衡点头:“幕后凶手,八成是他。”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暗了几分。 “虞美人是西胡特有的毒药,炼制之法只有西胡王庭中的少数人掌握,宇文赫身为西胡大将军,是朝中的主战派,他是最有动机的人。” 秦知微明白了。 毒杀她,是为了离间皇家与沈家。 好毒的算计。 好深的棋。 “不过……” 萧衡继续说道,“宇文赫虽然是幕后主使,可他人在西胡,不可能亲手将虞美人送入定国公府的内院,这中间一定有人替他传递。” 他微微拧起眉。 “他是怎么把虞美人递到吴姨娘手里的,这一环,我一直没有查清楚。” 秦知微的眼睫微微一动。 “你亲自审过吴姨娘?” “审过,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虞美人,她不知道那东西会致命,在她的认知里,她只是在做一件保全儿子前程的事。” 秦知微闭了闭眼。 吴姨娘在她的记忆中是一个怯懦平庸的女人,容貌平平,才智平平,出身低微,性子看上去也是软绵绵的。 孙蔷说她“脑子笨”“长得寒碜”,这话虽然刻薄,可从某种程度上说,并不算冤枉她。 一个笨人,恰恰是最好的棋子。 秦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怀疑过肃州军中的人。”萧衡又道。 “后来沈修远接任肃州都督,也清理了一批人。” 秦知微:“虞美人怎么到国公府后院的,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萧衡微微一怔。 “只是还缺一些证据。”她补充道。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凝。 “跟孙守仁有关?” 秦知微“嗯”了一声。 如果虞美人是通过孙家的渠道,通过那间香料铺子、通过孙蔷安插在吴姨娘身边的人送入定国公府的…… 那整条链路便清晰了。 而这条链路上,每一个环节的人,动机都不相同。 宇文赫要的是离间皇室跟定国公府,让西胡有可趁之机。 孙蔷要的是除掉谢明姝,好让自己有机会嫁入国公府。 吴姨娘要的是保全儿子的前程。 萧衡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孙守仁是沈修远故意留着的诱饵。” “可这些年……”他蹙起眉,“这些年似乎也没钓到什么。” 秦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萧衡微微一震的话。 “也有可能,不是没钓到,而是钓到的东西涉及到了国公府的人。” 萧衡的目光骤然一凝。 “跟定国公府的人有关?” 秦知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自己都不知道,当年那件事里面,究竟有多少帮凶。” 第78章 母子同盟(上) 第78章母子同盟(上) 晨光透过揽月居的窗棂,秦知微正坐在窗前翻看一本古方手札。 昨夜从庄子上回来已是深夜,可她并没有睡多久。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搅得她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迷糊了一阵,天还没亮便又醒了。 索性起了身,洗漱完,让南星泡了一壶浓茶,就着晨光翻起了书。 书是翻着的,可心思不全在书上。 她正走神的当口,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是沈砚。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牙白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青色的丝绦,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衬得他那张少年人的面孔愈发眉目分明、英气初显。 秦知微放下手中的书册,抬眼看向他,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 “早膳用过了吗?” 沈砚迈步走进屋来,随手将门帘放下,应道: “跟舅舅一起用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屋中扫了一圈,南星正在窗下整理药材,当归在一旁研着墨,两个丫鬟都在。 秦知微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你们去外面候着吧。”她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南星和当归对视了一眼。 两人福了福身,一前一后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了。 屋中只余母子二人。 沈砚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母亲,肃州那边回信了。” 秦知微微微坐直了身子。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卷极细的纸笺,那是从信鸽腿上的竹管中取出来的密信。 “张鹏飞跟孙氏确实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沈砚一边说,一边将纸笺递给秦知微。 “两家在肃州驻地相邻,从小一块儿长大,原本两家都有意结亲,可后来孙守仁忽然改了主意,将孙薇嫁去了扬州,张鹏飞不甘心,才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找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跟我没有关系,他来扬州纯粹是为了孙薇,不是冲着谁来的,碰上我那天也是巧合,他都不知道我在扬州。” 秦知微接过纸笺看了一遍,微微颔首。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将纸笺折好,搁在案上。 “你舅舅呢?” “舅舅一早就出去了。”沈砚说,“好像是去见秦大人,说是有公务要商议。” 秦知微“嗯”了一声。 萧衡查的两淮盐案牵涉甚广,他在扬州的每一天都不得闲。 昨夜在庄子外与她说了那么久的话,今早便又投入了正事之中。 沈砚停了一停。 他的目光落在秦知微脸上,微微闪了闪,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舅舅都跟我说了。” 秦知微微微一怔:“说了什么?” “他说……您认他了。” 母亲与舅舅相认了。 这意味着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从他一个变成了两个。 秦知微看着儿子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笑了笑。 “嗯。” 她坦然道,“其实也不算是我主动认的,是他自己查出来的,你那个舅舅,心思比谁都缜密,我在他眼皮子底下跟你来往了这些日子,他要是还看不出端倪,那他就不配掌管督查司了。” 沈砚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日早膳桌上,舅舅那番关于“成亲”的试探。 那张笑眯眯的、光风霁月的脸,此刻回忆起来,简直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老狐狸。 不过…… “这样也好。”沈砚说,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以后咱俩都不用在他面前演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母子同盟(上)(第2/2页) “可不是嘛。” 秦知微接过他的话,嘴角弯了弯,“而且我也能正大光明地支使他帮我做事了,堂堂靖王殿下,不用白不用。” 沈砚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 可笑过之后,他的面色又渐渐沉了下来。 “是挺好的,就是……” 秦知微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主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袖的边缘。 “我这次往肃州传信,暴露了行踪。”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父亲已经派人来接我了。” 秦知微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茶盏,看着沈砚。 “你要去肃州了?” 沈砚点了点头。 “其实本来的打算,就是在江南玩一阵子,然后就去肃州。” 他说到这里,嘴唇微微抿紧了。 “只是现在……我不想去了。” 秦知微看着他。 他说“不想去了”,不是因为贪玩、不是因为怕路途遥远,是因为刚刚找到了母亲,还没有相处够,便又要分开。 “因为我呀?”她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温柔。 沈砚没有否认。 “嗯。” 秦知微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头顶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发顶,感受着那头乌黑的发丝传来的微微的温度。 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像是在摩挲什么,也许是在摩挲那些她缺席了的、从襁褓到少年的漫长岁月。 沈砚没有躲开。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任她的手搁在自己头上。 秦知微摸了摸他的头,手掌缓缓收回来。 “没关系。”她说,“年底咱们京城见面。” 她顿了一顿,嘴角微微弯起来,目光中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再说了,说不准……” 沈砚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尾那丝未尽之意。 “说不准什么?” “济安堂在肃州的分号已经在筹备了,我……我想亲自过去一趟。” 沈砚张大了嘴。 “啊?” “您要去肃州?”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似的。 “那可是千里之外的边陲之地!途中还要翻山越岭,过黄河,郡主能同意吗?” 秦知微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我来想办法。” 他怔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母亲要来肃州。 母亲要来肃州! 一股按捺不住的欢喜从他心底涌了上来,冲破了方才那层不舍与忧虑的阴霾。 “那太好了!”他的声音骤然亮了起来,连坐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我在肃州等您!” “肃州虽然气候比江南干燥些,冬天也冷,可好吃的不少!”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都快了起来。 “那边的烤全羊特别地道,用的是祁连山下放养的滩羊,架在胡杨木上慢慢烤的,外焦里嫩,撒上孜然和粗盐,那个味道……” 他说着说着,咽了一口口水。 “还有当地的小吃,手抓羊肉、酿皮子、牛肉面、灰豆汤,到时候我带您去逛!” 他如数家珍般地列举着,像是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都展示给最重要的人看。 “好。”她笑着应了一声。 第79章 母子同盟(下) 第79章母子同盟(下) 沈砚高兴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 “母亲,您为什么想去肃州?” 他问得很直接。 他知道母亲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的人。 济安堂的分号虽然确实在肃州筹备,可这种事派一个得力的掌柜过去便可,犯不着母亲亲自跑一趟。 母亲要去肃州,一定有别的原因。 秦知微看着儿子那双沉静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沈砚聪慧。 于是她将昨日在庄子上与孙薇谈话的内容,一桩一桩地讲给了沈砚听。 沈砚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的面色随着她的讲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母亲的意思是……给您下毒的,是孙蔷?” 秦知微微微摇头。 “我也不确定。” “孙蔷确实有动机,也安插了人手,可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我还没有想通,她是否知道那味毒药是虞美人。” 她微微蹙眉。 “虞美人是西胡特有的剧毒,孙蔷虽然跟那间香料铺子的老板娘关系匪浅,可虞美人不是寻常的毒物。” 她顿了顿。 “还有一种可能,孙蔷想借吴姨娘的手给我下的,原本只是绝嗣药。”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动。 秦知微继续道:“如果她的目的只是让我不能再生育,那她的算盘倒也说得通,正室子嗣单薄,她便有了以妾室身份进门的理由。” “这种手段虽然阴毒,可在后宅中并不罕见,她的嫡母在孙家不就是用同样的法子对付其他妾室的吗?” 她微微摇头。 “可如果她想的是毒杀我,那就不合常理了,因为我一旦死了,你父亲续弦另娶,轮到她的可能性反而更小。” 沈砚听着,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所以……”他低声道,“要么是她只想下绝嗣药,可药被人掉了包,换成了虞美人,要么是她从一开始拿到的就是虞美人,可她自己不知道那东西会要命。” 秦知微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不管是哪一种,”她说,“这条链路上都还有别的人,孙蔷可能只是其中的一环,一个被利用了的、或者半知半解的环。”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她都是要害您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透出一种与他年纪极不相称的冷厉。 “还有那个吴姨娘。” 他继续说,语调更沉了几分。 “不管她知不知道那是虞美人,她做的事就是在害您,她和孙蔷,沆瀣一气。” 秦知微看着儿子的面容,没有说话。 可她没有预料到沈砚接下来说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秦知微。 “但罪魁祸首,是父亲。” 秦知微怔住了。 她没有想到沈砚会这样说。 “不管是吴姨娘,还是孙蔷,她们想害您,不都是因为父亲吗?” “如果父亲当年没有纳妾,就不会有吴姨娘,没有吴姨娘,孙蔷就算想找一个中间人来害您,她可能都找不到这么一个蠢笨的人。”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 “而且,如果父亲身边没有妾室,孙蔷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可乘之机,她之所以敢动心思,不就是因为看到了吴姨娘能进国公府的门,觉得自己也可以?” 秦知微看着他,没有打断。 沈砚继续说,声音愈发低沉: “母亲,恕我直言。” 他抬起眼,目光中有几分冷冽的锋芒。 “您跟孙薇聊了几句,问了几句话就理出了这么多线索,父亲掌管肃州军务这么多年,手下有情报网、有暗卫、有苏清这样的心腹,他难道就毫无察觉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母子同盟(下)(第2/2页) 这个问题一出来,屋中安静了一瞬。 秦知微看着沈砚的面容。 少年人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他在怨他的父亲。 秦知微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替他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喝口茶,消消气。” 沈砚闻言,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对上秦知微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后,他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低下头,端起茶盏,闷闷地灌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秦知微。 母亲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 那种淡然不是假装出来的,也不是强撑着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 “母亲。”他低声问,声音里的冷厉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难道不怨他吗?” 秦知微看着他。 “你是说……怨恨你父亲?” 沈砚点头:“嗯。” 秦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几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做作的禅意或刻意的超脱。 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用了整整一世的时间才想通的道理。 沈砚闻言,微微皱起了眉。 他听懂了这几句话的意思。 因为爱,所以才有忧虑和恐惧。 如果没有了爱,便也没有了忧虑和恐惧。 “我对你父亲,早已没了情爱。” “没了情爱,又哪里来的怨恨呢?”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重活一世,她不想再背着那些旧日的爱恨去赶路。 那些曾经的心动、曾经的失望、曾经的心如死灰,都留在了上辈子的坟墓里。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一个已经不相干的人。 沈砚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母亲那句话。 秦知微看他那副沉思的模样,知道他还在消化,便不急着往下说。 她给自己也续了杯茶,慢慢地饮着,等着他自己想通。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不过,如果以后我跟你父亲起了冲突,你……” 沈砚猛地抬起头。 “我肯定站您这边。” 他说得斩钉截铁。 秦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事情,就决定站我这边?” 沈砚看着她,目光笃定得不像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不问。” 秦知微被他这副模样逗到了,嘴角弯了弯,又追问了一句: “如果我不是跟你父亲一个人有冲突,如果我是跟整个定国公府有冲突呢?” 沈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我也站您这边。” 秦知微看着他,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你不怕你父亲生气?不怕他把世子之位给了沈规?” 世子之位,对于一个世家嫡长子而言,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身份与责任。 失去了世子之位,不仅意味着失去了国公府未来的继承权,更意味着在整个宗族面前的颜面尽失。 可沈砚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忽然微微一翘。 “除非他想造反。” 第80章 产钳 第80章产钳 秦知微笑着,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掌心贴着少年柔软的发顶,指尖不自觉地蹭了蹭他耳后的一小撮碎发。 那个位置,他还是婴儿的时候,有一小片旋得特别厉害的胎毛,怎么梳都梳不平。 如今那片胎毛早已换成了乌黑顺滑的少年发丝,可她的手指似乎还记得那个位置,准确无误地找了过去。 沈砚没有扭头躲开。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任她揉。 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大约是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豪言壮语说得太过掷地有声了些。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了。 晨雾散尽,天空一碧如洗,院中那棵玉兰树虽然花已落尽,可满树浓碧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自有一种盛夏将至的蓬勃气象。 “行了,你这几日就安心待着,等你父亲派来的人到了再说。”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话锋一转: “中午吃锅子怎么样?” 沈砚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 “是昨天知循说的菌菇锅子?” “对,西南那边送来的新鲜菌子,我昨天让人先用老母鸡和排骨吊了底汤,今早又加了牛肝菌和鸡枞菌进去,小火煨着呢,这会儿应该已经很鲜了。” 沈砚咽了一下口水。 她差点笑出来。 这孩子在外人面前沉稳持重得像个小大人,可一提到吃的,那些少年人的本色便藏不住了。 “那……可以吃鸳鸯锅吗?” 秦知微微微一愣。 “鸳鸯锅?”她蹙了蹙眉,这个词她没有听说过,“什么是鸳鸯锅?” “就是在锅的中间加一道隔板,把锅分成两半,一边放菌菇清汤的底,一边放辣的底,这样吃的时候就能一口鲜、一口辣,两种味道都不耽误。” 秦知微听完他的描述,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脑海中描摹那只锅的模样。 “一口锅,中间用隔板分成两半……” 她喃喃了一句,“这倒是个新鲜的法子,只是……去哪里买这样的锅?我在扬州城里倒是没见过有人卖。” 沈砚摇了摇头:“外面没有卖的,这东西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在肃州的时候,有时候支口大锅涮羊肉,我嫌清汤和辣汤混在一起串了味,就让伙房的铁匠在锅中间焊了一道铁片,后来觉得挺好用的,就保留下来了。” 秦知微微微挑眉,这孩子的脑子当真是灵光得很,连吃饭都能琢磨出新花样来。 “那我让人去找个铁匠试试?”她说。 沈砚点头:“嗯,最好用铜的,铜锅导热快,涮起来利索,隔板不用太厚,薄薄一片就行,焊死在锅壁上,别漏汤就成。” 秦知微听完,却忽然眨了眨眼。 “既然你想同时吃两种味道,为什么不直接准备两口锅呢?一口清汤,一口辣汤,各涮各的,岂不更省事?” 沈砚的话语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好像……确实也可以。 “……也行。” 秦知微让人去准备中午吃的锅子,沈砚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秦知微面前的书案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产钳(第2/2页) 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旁边散落着几张折叠的纸笺。 纸笺被折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可透过折痕隐约能看到里面画着一些线条。 不像是写字,倒像是在画什么图样。 沈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这是什么?”他指了指那几张折叠的纸。 秦知微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纸笺。 她犹豫了一瞬,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给沈砚看。 随后,她将纸笺展开了。 几张图纸在案上铺开,上面用墨笔细细地画着一些器具的构造图。 线条有些地方画得很细致,有些地方却涂涂改改了许多遍,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来作者反复修改过无数次,仍然不太满意。 沈砚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秦知微颇为无语的话。 “母亲,你……是在画勺子?” 秦知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图纸,又抬头看了看沈砚那张一脸认真的脸。 “很像勺子?”她问。 沈砚歪着头端详了一下图纸上那个前端分叉、尾端带柄的器具,诚恳地点了点头:“难道不是吗?” 秦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 她承认自己的画工确实有待提高。 “不是勺子。” 她伸手指着图纸上那个器具的前端,耐心解释道: “你看这里,前面是分开的,不是合拢的,它不是一把勺子,而是两片可以开合的弧形叶片,前端弯曲,像两只相对的手掌。” 她用指尖在纸上比划着。 “我想做的,是一个可以帮助妇人生产的工具。” “你看,如果遇到难产,胎儿卡在产道中出不来,寻常的法子是让产婆用手去拉,可人手的力道不好控制,角度也不对,稍有不慎便会伤了母体。” “如果有这样一个器具,将这两片叶片分别送入,卡住胎儿的头部两侧,然后合拢、用力,就可以将胎儿安全地引导出来。比用手去拉要稳当得多,也安全得多。” 她说完,看向沈砚。 沈砚的表情已经变了。 “您是说……产钳?”他忽然开口。 秦知微一怔。 “产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蹙眉,“这又是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又看了一遍图纸。 “就是您画的这个东西。”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两片可以开合的弧形叶片,前端弯曲以贴合胎儿头部的轮廓,尾端连接手柄可以施力。” 秦知微被他这番话说得怔住了。 她画了好几个月的图纸,反复修改、反复推敲,连个名字都没想好,可沈砚看了一眼,便直接给它定了名。 而且“产钳”这个名字精准、简洁,一听便知其用途。 “产钳……”她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微微点头,“倒是个好名字。” 第81章 长得像郡主 第81章长得像郡主 秦知微看着沈砚,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式的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砚的表情很坦然。 “我喜欢看杂七杂八的书,兵书看,史书看,游记看,工匠手札也看。” “医书自然也看过,外祖父府上的藏书楼里有一套前朝名医编纂的《济世全录》,其中有一卷专门讲妇人产难之症的,所以我知道妇人生产是什么情况。” 秦知微听完,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儿子这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过……” 沈砚皱起眉,将图纸拿到眼前更仔细地看了看,“您这张图上有一个问题。” 秦知微立刻正色:“什么问题?” “前端叶片的弧度不够。” 沈砚指着图纸上的某处,“您画的弧度太平了,如果是这个弧度的话,送入之后跟胎儿头部的贴合不会太好,容易打滑。” “真正使用的时候,叶片需要更贴合颅骨的形状,弧度应当再大一些,像是半个碗的内壁那样。” 他说着,又指向了另一处。 “还有这里,手柄和叶片之间的连接处。” “您画的是直杆连接,可如果是直杆的话,施力的角度会很别扭,这个连接处应该做一个弯折,让手柄的方向与叶片的方向之间形成一个角度,这样握持的时候才顺手。” 他说到此处,又皱了皱眉。 “最重要的是,您方才说控制前端的开合,这一点确实是最难的。如果两片叶片是固定的,送进去之后就没法再调整开合的幅度,那遇到不同大小的胎儿头部时就没法适应。” 他抬起头,看着秦知微。 “所以,两片叶片应当是可拆分的,分别送入之后,在外端用一个铰链或者插销结构合拢固定。这样不仅可以控制开合的角度,还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两片叶片之间的距离。” 秦知微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得不行了。 她这几个月来反复琢磨、翻来覆去想不通的几个关键问题,弧度、角度、开合控制,被沈砚三言两语便说得清清楚楚。 “你等等……” 她连忙起身去案上取了一张新纸铺开,又将砚台推到沈砚面前,“你来画。” 沈砚也没推辞。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砚台中蘸了墨。 他先画了两片叶片的侧面图,弧度比秦知微原先画的大了不少,前端收窄、尾端渐宽,整体形状像是两片向内弯曲的柳叶。 然后画了连接杆,不是直杆,而是带了一个柔和弯折的弧形杆,弯折的角度大约在二十来度左右,恰好能让手柄的方向与叶片的方向错开。 最后画了铰链结构,两根连接杆在交汇处通过一个横轴相连,横轴上可以活动,使两片叶片能够在一定范围内自由开合。 横轴的下方还画了一个简单的卡扣,用来在合拢后固定位置,防止术中滑脱。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完整的图便画好了。 秦知微凑过去看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幅图比她画了几个月的所有图纸加在一起都要精准、都要完善,都要接近她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构想。 甚至超出了。 每一个她卡住的地方,沈砚都给出了解决方案。 而且画得极其精确,几乎可以直接拿给工匠按图制作了。 “我就是想要这样一个东西。” 沈砚看了看自己刚画的图,似乎觉得还不够完善。 他又拿过一张纸,重新画了一遍。 这一次比第一张更加细致,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铰链的内部结构单独放大画了一个局部图,叶片的横截面也画了出来,标明了厚度和边缘的打磨弧度。 连手柄末端的防滑纹路都画上了。 秦知微看着这第二张图,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我这就去找工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是一个医者在看到了拯救生命的可能性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变为现实的急切。 沈砚在她身后叫住了她:“母亲。” 秦知微转过头。 “可以多做几个。” 沈砚说:“手柄的长度做成不一样的,长的、短的、中等的,各备几副。” 秦知微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快步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 “砚儿。” “嗯?” 她笑了笑。 “你这脑袋,真是太好用了。” 说完她掀帘走了出去,脚步又快又急,衣裙带起一阵风,连帘子都被吹得啪啪响。 南星和当归在廊下被她的架势吓了一跳,连忙跟了上去。 “小姐!您慢点……” 沈砚独自坐在屋中,看着母亲风风火火离去的方向,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中的阳光铺了满地碎金。 沈砚心想,刚才这幅图,应该没有浪费他学了几年的临床医学。 远处又传来了秦知循的声音,那小家伙大概是得到了中午吃锅子的消息,声音之大,隔了两进院子都能听到。 沈砚倚在窗边,微微笑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长得像郡主(第2/2页) 千里之外,肃州。 都督府的大门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修远策马而回。 他今日去了城外的军营巡视,来回奔波了大半日,风尘仆仆。 深色的窄袖骑装上沾了细细的沙尘,靴筒上溅着几点泥点。 不过他的精神头倒是不错,下马时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不见半分疲态。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候着的侍卫,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不大,青帷布顶,式样朴素,与军中常用的辎重车相仿。 管家沈怀安已经在府门口候着了。 沈修远大步走到府门前,在台阶下停住,对沈怀安说了几句话。 “后面马车里,是李将军的妹妹,从阳城过来的。” 他说的李将军,是阳城守将李元青,沈修远麾下的一员心腹将领,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打仗勇猛,行事忠诚,是沈修远这些年亲自提拔起来的人。 “阳城那边最近不太平。” 沈修远继续说道,“李将军不放心,就把妹妹送到肃州来了,你收拾一下客院,好生照顾着。” “是。”沈怀安躬身应了一声。 沈修远不再多说什么,径直迈上台阶进了府门。 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怀安目送着主子离去,在心中将方才这番话过了一遍。 阳城李元青将军的妹妹,嗯,这事说得通。 李元青是国公爷的心腹爱将,他的妹妹因为边地不靖被送到肃州都督府暂住,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都督府是整个肃州最安全的地方,把人安置在这里,也算是对心腹部将的一种照拂。 沈怀安将事情想明白了,便转身朝那辆马车走去,准备迎接这位李姑娘。 马车的帘子被从里面轻轻掀开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先伸了出来,扶住了车门框。然后一只绣着兰草纹样的缃色绣鞋踩上了脚凳。 随即,一个年轻女子从车厢中走了出来。 沈怀安抬头看过去…… 他愣住了。 那一愣只有短短一瞬,可那一瞬间,他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手脚都僵了。 面前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发髻梳得简简单单的,只别了一支朴素的银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多余的装饰。 可就是这样一个素净至极的女子,在暮色中站在马车旁的那一刻,沈怀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因为她生得美,虽然确实是好看的。 而是因为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眉目的形状、鼻梁的弧度、下颌的轮廓,一处处单独拎出来看,都算不上多么相似。 可组合在一起的时候,那张脸在暮色的笼罩下,竟隐隐约约地…… 像一个人。 一个已经离世多年的人。 明安郡主。 再仔细看,面前这位李姑娘,她不是郡主。 她的神态、她的气质,都与郡主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同。 可那一打眼看过去的瞬间,在暮色的模糊中,那种微妙的相似,还是像一根针一样,轻轻地扎了他一下。 沈怀安回过神来,将那一瞬的恍惚压了下去。 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周到: “李姑娘,国公爷已经吩咐过了,客院已经在收拾了,姑娘先请进府歇息,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李姑娘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有劳您了。” 她跟着沈怀安往府内走去。 沈怀安走在前面引路,面上不显什么,心中却在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国公爷这是什么意思? 李元青的妹妹被送到都督府暂住,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可偏偏这位李姑娘的长相…… 沈怀安不敢往深处想。 他在沈家伺候了大半辈子,主子们的心思,他虽不敢妄加揣测,可有些事情,眼睛看到了,心里便有数了。 国公爷自郡主去世后,一直不曾续弦。 身边虽有姬妾,可从无一人受过真正的宠爱,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过是摆设罢了。 沈怀安以前不懂国公爷为什么不续弦,以他的身份与权势,天下的好姑娘任他挑选,何至于空置正室这么多年? 后来他渐渐琢磨出了一些味道。 都督府的深处,沈修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坐在案后,没有点灯。 暮色透过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将整间书房笼在一层青灰色的光影中。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暗屉上。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打开了暗屉。 暗屉里放着一卷画轴。 他没有展开它。 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卷轴上已经磨得发亮的丝带。 那丝带被他这些年不知摸了多少遍,原本鲜艳的颜色早已褪得暗淡了,可触手的质感依旧柔滑,像是一缕不肯消散的旧日温柔。 他摸了一会儿。 然后将暗屉合上了。 “咔”一声,铜锁扣上了。 第82章 哥哥的未婚妻 第82章哥哥的未婚妻 午后的阳光渐渐有了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总督府的花木在这春末夏初的时节长得很茂盛,廊下的紫藤花开了满架。 淡紫色的花穗被微风拂得轻轻摇晃,送来阵阵若有若无的甜香。 秦知微沿着回廊往萧氏的正院走去。 她方才在揽月居忙了一阵,沈砚画的那两张产钳图纸,她已经让南星拿去找城中最好的铜匠了,又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番材质与尺寸的要求,确认无误之后才放了手。 这会儿得了空,便想着去母亲院里坐坐。 进了正院的月洞门,一路走到正屋门前,还没跨过门槛,秦知微便觉出了几分不对。 院中的丫鬟婆子们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平日里那种闲谈走动的松弛感。 正屋的门帘半卷着,里头没有传来说笑声,也没有传来萧氏惯常在这个时辰叫人沏茶换花瓶的吩咐声。 安静得有些沉闷。 秦知微跨进门去。 萧氏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中捏着一封信笺,面上的神色,怎么说呢,不算太差,可也绝谈不上好。 她眉心微微拧着,嘴角微微往下压着,整个人透出一种忧虑又烦闷的气息。 见秦知微进来,萧氏的面色稍微松了松,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我身边。” 秦知微依言走过去,在萧氏身旁坐了下来。 “中午阿循跟沈世子都在你院子里用的午膳?” 秦知微点了点头:“嗯,吃的锅子。” 萧氏听了,微微点头,可面上的忧色并没有因此减淡。 “我看,你跟阿循都跟那位沈世子挺亲近的。” 秦知微面上不显,只是温声答道: “那孩子年纪不大,可为人处事极为周到,说话做事有分寸得很,而且聪慧得紧。” 萧氏听着,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没了娘的孩子,就是这样懂事。” 萧氏是做母亲的人,她见过沈砚这几日在府中的表现。 礼数周全、举止得体,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别人家做客,做到了比大人还让人省心的地步。 萧氏想到这些,心中便泛起几分不忍。 秦知微听到母亲这句话,垂下眼,没有接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语气中会泄露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秦知微看着母亲面前那封信笺,轻声问道: “我看母亲脸色不太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氏又叹了一口气。 “是你哥哥的事情。” 秦知微微微一怔:“哥哥怎么了?” 萧氏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了她。 秦知微接过来,展开一看,信是从京城来的,字迹娟秀工整,是大伯母的笔迹。 她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信中的内容,面色微微一变。 萧氏:“跟你哥哥定了亲的那位周家大姑娘……” “没了。” 秦知微抬起头,看向母亲。 “没了?” “嗯。” 萧氏接过信笺,重新折好,放回了案上。 “我也是刚收到的信,不是周家那边传来的,到现在周家那边还没有给我们任何消息,也不知是还没来得及通知,还是有旁的考量,这封信是你大伯母写来的。” 她微微摇了摇头。 “你大伯母说,周大姑娘已经病了有一阵子了,可周家那边一直没有声张,外人都不知道她在害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哥哥的未婚妻(第2/2页) “具体是什么症候,周家那边瞒得紧,外人也说不清楚。” 萧氏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没成想,就这么没了,你大伯母一听到消息,赶紧给我传了信,怕我们还蒙在鼓里。” 秦知微听完,沉默了片刻。 “怎么这么突然?”她低声问。 “谁说不是呢。”萧氏叹道,“好端端一个姑娘家,正值花信之年,怎么就忽然没了?周家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府上又不是请不起好大夫,竟然连人都没保住。” 她说到这里,面上的惋惜之色更浓了。 “本来我们两家的打算,就是等明年你哥哥会试结束之后,便把婚事给办了。” “这门亲事我跟你父亲商议了许久才定下的,周家是书香门第,家风端正,你父亲跟周老爷虽不是同科,却是同年乡试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 她微微摇头,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 “虽说我没有见过周姑娘本人,可你大伯母是见过的,她特意替我打听过,这位周大姑娘脾气温和、性格端庄、模样也是没得挑的,又读过几年书,识文断字,跟你哥哥正般配。” “我心里头一直觉得这桩婚事妥妥帖帖的,万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 秦知微伸手握住了萧氏的手,轻声劝道: “那是哥哥跟这位周姑娘没有缘分,命里注定的事,强求不来,也拦不住。” 萧氏闻言,苦笑了一下。 “缘分不缘分的,旁人都好说,可这不管怎么讲,两家既已交换了婚书,这位周大姑娘便算是你哥哥未过门的妻子了,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萧氏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对你哥哥的名声,多少有些不好。” 秦知微明白母亲的顾虑。 在这个时代,未婚妻病亡是一件极不吉利的事。 世俗之人最爱嚼舌根,说什么“命硬克妻”“八字不合”之类的鬼话。 这些话虽是无稽之谈,可架不住以讹传讹,说的人多了,难免会给秦知行日后的婚事蒙上一层阴影。 秦知微握了握母亲的手,嘴角弯了弯,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的轻松。 “母亲别忧心,等明年哥哥中了状元,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争先恐后地想跟您结亲呢,那些个破嘴的闲话,在状元郎的光环面前,一个字都站不住脚。” 萧氏被她这番话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状元?”她瞥了女儿一眼,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你还真敢想,你哥哥读书虽好,可状元岂是那么容易中的?三年才出一个状元,天下多少读书人争那一个名额……”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中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别说状元了,中个探花也挺好的。” 母女二人对视了一眼。 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虽然嘴上说着“中个探花也挺好”,可她们心中对秦知行的信心,显然远不止于此。 这份信心不是盲目的,秦知行自幼聪颖过人,文章做得锦绣如花。 扬州城中有名望的先生们都说此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至于状元…… 秦知微心中暗暗想着:以哥哥的才华,未必不能。 第83章 “你别过来了” 第83章“你别过来了” 从母亲院中出来,秦知微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她没有回揽月居,而是拐了个弯,朝秦知行的院子走去。 周姑娘的事,不知道哥哥现在是什么心情。 毕竟是定了亲的未婚妻,忽然没了,再怎么说心里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秦知行的院子在总督府东北角,是一个安静雅致的小院。 院门口种了两株翠竹,院中收拾得极为整洁。 秦知微跨进正屋的门槛时,看到了秦知行。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张宣纸,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什么。 秦知微走近了几步,看清了纸上的内容,是一卷佛经。 《地藏菩萨本愿经》的抄本,已经抄了大半了。 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屋中响起来,秦知行抬起头,看到了妹妹。 他放下笔,起身道:“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打扰哥哥了?” 秦知微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写了一半的经文上。 秦知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案上的宣纸,微微一顿,没有刻意遮掩。 秦知微轻声问:“哥哥,你是在替周姑娘抄经?” 秦知行沉默了一瞬。 “嗯。” 他重新坐了下来,将笔搁在笔架上,看着面前那几页工工整整的经文,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 “去年我去京城的时候,大伯母说安排我跟她见一面。” 秦知行的声音很平静,“可没成想,周姑娘那几日吹了风着了凉,不方便见客,大伯母说改日再约,可后来一直没有约上,我也就回了扬州。” 他微微垂下眼。 “其实说起来,她虽然是我的未婚妻,我只见过她一回,还是定亲的时候。” 他跟她确实不甚熟悉,可她到底是被写在了他婚书上的人。 他说不出什么心如刀割的伤痛,那未免太过矫情了。 可他心中确实有一种淡淡的怅惘,像是春日里一场未曾赴约的花事。 秦知微看着哥哥的侧脸,心中微微一酸。 秦知行向来是这样的性子,温厚、周全、心里头装着旁人。 即便是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他也愿意为她点一盏灯。 “这样也挺好的。”她轻声说。 秦知行微微一怔,抬头看她。 “不熟悉,自然谈不上情根深种,你为她抄一卷经、送她一程,已经尽了情分了,日后回想起来,心中也不会有太多的遗憾。” 秦知行听到“情根深种”四个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你还知道‘情根深种’?”他揶揄了一句,可语气中的沉闷已经淡了不少。 秦知微毫不在意地弯了弯嘴角,没接这个话茬。 秦知行摇了摇头,又拿起笔来,蘸了墨,继续抄写。 一边抄,一边说道:“我估计母亲现在应该很发愁,本以为我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回京之后只需要费心你的婚事便够了,这下好了,又多了一桩。” 秦知微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我不着急。” 屋中安静了片刻,只余下毛笔在宣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秦知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今天早上碰到靖王了。” 秦知微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嗯?”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秦知行说,“他走得正急呢,看到了我,竟然还特意停下了脚步,跟我说了好几句话。” 秦知微:“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 秦知行放下笔,回忆着,“问了问我近日读书的进展,又问了明年会试有没有准备,说起来都是寻常的客套话,可就是那个态度……” 他微微蹙眉,“我觉得靖王爷对我的态度,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你别过来了”(第2/2页) “就因为跟你多说了几句话,你就觉得人家态度不一样了?” “不止是多说了几句话。”秦知行认真地分析着,“你觉得王爷是怎样的人?我跟他接触不算多,可这些天住在同一个府里,多少也有了些印象。” 他斟酌着措辞。 “他看上去温文尔雅的,说话也很客气,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可实则……”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很不好接近。” 秦知微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不得不说,秦知行虽然是个书生,可看人倒是有几分眼力。 他对萧衡的这番评价,倒也不算离谱。 “可是今天早上,”秦知行继续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困惑的意味,“我是真的觉得不一样了,那层疏离感似乎消失了。” “可能是这几天住在我们府上,我们又没收他银子,他不好意思了吧。” 秦知行:“……” 他一脸无语地看着妹妹。 这还能这么解释? 靖王殿下,当朝天子的亲弟弟,住你家几天就不好意思了,所以变得平易近人了? 从秦知行的院子里出来,秦知微沿着花园边上的小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而在那片蓝天之上,她看到了两只风筝。 应该是秦知循和沈砚在花园里放风筝。 秦知微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她正想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余光中忽然捕捉到了一道身影。 从侧门的方向,一个人拐了过来。 是萧衡。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脚步微微一顿,在甬道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两人隔着大约几步的距离,在午后的阳光中对视了一瞬。 秦知微下意识地朝他走了几步。 “你别过来了。” 萧衡忽然开口。 “我身上沾了血。” 秦知微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深色衣袍。 她仔细看了看,果然,在他右臂的袖口处和衣襟的边缘,隐约可见几处颜色更深的斑痕。 那些斑痕的形状不规则,在深色的衣料上显得极为隐蔽,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秦知微的目光在那些斑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萧衡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从另一条路往海棠院的方向走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半晌,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方才说那句话的含义。 他是在告诉她:我刚做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事,你离我远一些。 不是怕血弄脏了她的衣裳,而是不想让她看到。 不想让她看到他身上那些,属于靖王殿下另一面的东西。 在外人眼中,萧衡是温润如玉的靖王爷。 文雅、从容、和煦如春风,待人接物永远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可他同时也是掌管着督查司的人。 他的手上不知沾过多少血。 今日他大约是去办了什么要紧的差事,也许跟两淮盐案有关,也许是审讯了什么人,也许是更不好说出口的事情。 秦知微站在午后的阳光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泛起一层极为复杂的滋味。 她想到了萧衡小时候的模样,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她“表姐”的小少年,眉清目秀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一只乖巧温顺的小兽。 秦知微闭了闭眼,将心中那些翻涌的情绪一一按平。 花园上方的天空中,那两只风筝还在飞着。 老鹰飞得高,春燕飞得低,一只在上,一只在下,各自在属于自己的高度上乘着风盘旋。 第84章 盐案进展 第84章盐案进展 夜色沉沉,总督府的灯火次第熄了大半。 萧衡回到房中时,衣袍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他对这种气味早已习以为常了。 可他并不喜欢。 每次办完这些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 不是洁癖,而是一种近乎执念的自我清洗,仿佛只要将那些血渍与污浊从皮肤上洗去,那些在暗室中做过的、见过的一切,便可以暂时搁置到一旁。 热水注入桐木浴桶中,白雾蒸腾而起。 他解了衣裳坐进去,水面漫过胸口时,左肩的伤口被热水一激,微微一痛。 那是江都盐场那一刀留下的,已经结了痂,可还没长好,被水泡着便有些发涩。 他闭上眼,将脑袋靠在桶沿上。 热水浸着他的身体,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今日办差时那些血淋淋的场景,而是更柔和、更遥远的记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画面按了下去。 起身,擦干,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青霜已经候在门外了。 他听到屋内传来的脚步声,轻轻叩了两下门,得到了应允之后才推门而入。 萧衡坐在案后,头发还是湿的,散落在肩上,没有束起来。 他随手拿了一条帕子搭在肩膀上接着水滴,跟白日里相比,面容少了那层公式化的温和笑意之后,露出了底下更真实的轮廓:疲倦的、冷峻的、带着几分棱角的。 “另外几处盐场都摸清楚了?”他开门见山。 青霜上前一步,将怀中的一卷文书呈到案上,同时口头做了简要的汇报。 “富安盐场跟江都那边情况类似。属下查了近五年的损耗账册,前两年的数目正常,可近三年来,上报的损耗明显比以前多出了一大截。” “官面上的说法是天灾减产、仓储受潮之类的理由,可属下实地去看了那几座盐仓,墙壁干燥、屋顶完好,根本不像是受过潮的样子。” 萧衡微微颔首,手指轻叩着案面。 青霜继续道:“安丰盐场也是类似的情况,近三年的损耗率较往年翻了将近一倍,这些多出来的损耗,按属下估算,足够供一个中等州府的百姓吃上半年的。” “全都消化到了私盐渠道里。”萧衡淡淡接了一句,不是疑问,是定论。 盐场上报的“损耗”越多,意味着从官面上“消失”的盐就越多。 这些消失的盐去了哪里?自然是被人暗中运出了盐场,以私盐的身份流入了市场。 而这些操作,不是一个盐场管事能独立完成的。 从虚报损耗、到伪造账册、到将私盐运出盐场,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人配合、有人遮掩、有人点头。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 “京城那边呢?”萧衡将目光从文书上移开,问道。 青霜应道:“盐运使林怀恩是三年前上任的,与那些盐场出问题的时间恰好吻合,属下查了他的履历,此人在调任两淮之前,在户部做了五年的主事。” 他顿了一顿。 “他跟户部侍郎崔廷玉来往极为密切,两人的私交不止于官场上的同僚关系,崔侍郎的小儿子认了林怀恩做义父,逢年过节两家走动频繁。林怀恩调任两淮盐运使一职,据传便是崔侍郎在吏部运作的结果。” 萧衡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户部侍郎。 户部掌管天下财政,盐税收入的核算、盐引的发放额度、盐价的调控,这些事务都归户部管辖。 一个户部侍郎,若是与盐运使暗中勾连,那便意味着这条链不仅仅延伸到了地方,还延伸到了京城。 延伸到了朝堂的核心。 不过,户部侍郎是三品大员,要动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皇帝的首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盐案进展(第2/2页) “鲁王那边呢?”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萧衡的语调微微沉了几分。 鲁王是当今圣上的叔父辈宗室,此人表面上不参与朝政,日日品茶赏花、听戏遛鸟,活脱脱一个富贵闲人的做派。 可萧衡从来不信“富贵闲人”这种东西。 一个在宗室中辈分极高的王爷,若是当真只想做闲人,何至于让自己的侧妃把妹妹嫁到扬州盐商家里? 青霜摇了摇头,面上带着几分无奈。 “除了鲁王侧妃的妹妹嫁入了盐商李家之外,属下暂时查不到鲁王与盐政之间的直接关联,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据孙氏交代了一桩事,李家那边经常让她写信给鲁王侧妃,说是联络姐妹感情。信件的内容孙氏说都是些家常琐事,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寄出去的信很多,可鲁王侧妃给她的回信却极少。” 萧衡微微挑眉:“信多回少?” “嗯,孙氏说,她几乎每个月都要按照李家的安排给姐姐写信,可姐姐的回信一两个月才有一封,而且内容极简,三五句话便打发了。” 萧衡沉吟了片刻。 一个嫁到扬州的妹妹,频繁地给京城鲁王府的姐姐写信。 信件走的是内宅女眷之间的家书渠道,这种渠道是最不引人注目的。 官府查案查的是商行账册、官员往来、驿站信件,谁会去查一个盐商少奶奶给姐姐写的家信? “用内宅的信件来往遮人耳目。”萧衡缓缓道。 青霜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目前没有截获过那些信件的内容,无法坐实。” 萧衡“嗯”了一声。 “漕帮那边呢?” “漕帮……” 青霜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前看来,牵扯不算太深,属下摸排了运河沿线几个主要码头的出入记录,漕帮的人确实在其中扮演了角色,但更多的是……收过路费。” 意思是,漕帮的人知道那些船上运的是私盐,可他们不管,只管收钱放行。 萧衡微微点头。 “过路费,或者换个说法,封口费。” 他说得很平淡。 “他们不参与贩盐,但他们掌握着运河上的每一条船、每一个码头、每一个渡口。私盐从盐场出来之后,走的是水路。” “而水路是漕帮的地盘。那些私盐贩子要过漕帮的地盘,就得给漕帮交钱。漕帮收了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 他顿了顿。 “可反过来说,正因为他们收了钱、睁了眼,他们手里掌握的信息,比任何人都多。这些私盐从哪个盐场出来的、装了多少船、运往什么地方、最终卖给了谁,没有人比漕帮更清楚。” 青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萧衡淡淡道:“你去跟徐老三约个时间。” 青霜微微一愣:“王爷,您要亲自见他?” 此人名字虽然叫徐老三,却是漕帮的大当家,平日里行事低调,极少在官面上抛头露面,可在江湖上的分量却不轻。 萧衡点头:“他欠我一个人情。” 青霜不敢多问,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萧衡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 烛火映在他的面容上,将那张温和清俊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透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气息。 窗外的夜色很静。 总督府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处院落中还亮着零星的灯光。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是二更天了。 第85章 叙旧 第85章叙旧 揽月居中,烛火已灭。 秦知微躺在床上,帐幔半垂,将月光隔在了外面。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产钳。 沈砚画的那两张图纸,此刻仍清清楚楚地浮在她的脑海中。 铰链的结构、叶片的弧度、手柄的弯折角度,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推敲了许多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快的话,那个铜匠两三日便能做出第一批样品。 到时候拿去给师姐杜若看一看。 可问题是,做出来之后呢? 如今负责接生的都是产婆,那些产婆大多凭着经验与手感吃饭,对新式的器具天然地带有排斥与畏惧。 你让她们用一把从未见过的铜制器具伸到产妇体内去,光是想想就知道她们会是什么反应。 “用这个铁夹子?夹坏了孩子怎么办?夹伤了产妇怎么办?出了事谁担责?” 秦知微几乎能预见到那些产婆们听到之后的反应,摇头、摆手、一脸惊恐,避之唯恐不及。 要让她们接受这种工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得想一个办法,在济安堂中先试用起来。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秦知微的思绪被打断了。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是我。”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窗户被从外面极轻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随即一道修长的人影从那条缝中闪了进来。 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月白色的中衣,散落在肩上的长发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微潮意,碧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秦知微看清了来人,“阿衡?” “嗯。”他应了一声。 秦知微拉了拉被帐幔遮住的纱帘,随手抓过榻边搭着的一件外衫披在肩上。 “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 她的语气中有一丝意外,但并不慌张。 萧衡站在窗前,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道瘦而挺拔的松影。 “我白天不方便过来。”他说。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中,她披着外衫坐在榻上,发髻已经拆了,长发散落在肩头,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柔和得像是一幅工笔画。 他移开目光。 “我跟砚儿不一样。”他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他年纪小,白日里来你这边找你说话、陪你吃饭,旁人看了只当是小孩子贪玩,不会多想,可我要是大白天跑到你院子里来跟你说几句话……” 他微微一顿。 “清河郡主第一个要怀疑我不安好心。” 秦知微闻言,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说的是实话,她今生的母亲萧氏虽然性子温和,可在女儿的婚事上警觉得很。 她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院中值夜的丫鬟今晚轮到当归。 “当归……”她低声道。 “你那丫头没事。”萧衡淡淡道,“就是会睡得沉一些。” 秦知微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 “说吧。” 她将身上的外衫拢了拢,盘腿坐在榻上。 “大半夜翻窗进来,找我什么事?”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旁的圈椅前坐了下来。 “就是……跟你说说话。” 秦知微微微一怔。 “你可能不信。”他说,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扳指上,没有看她,“这两天,我一直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秦知微看着他。 “就是……”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微微偏过头,终于看向了她。 月光落在他的眼底,那双一向清明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秦知微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在确认她是真的。 确认她不是一个梦。 秦知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她直接从榻上起身,走到他面前。 然后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使劲捏了一下。 “痛吗?”她问。 萧衡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痛。” 秦知微又使劲了一些。 她这回是真的使了力气,指甲掐进了他手臂的皮肉里,力道不小。 萧衡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有点痛。”他老老实实地说。 秦知微松开了手。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这下知道不是做梦了吧。” 萧衡愣了一瞬,然后他也笑了。 “嗯。” 不是做梦。 她是真的。 秦知微回到榻上坐好,将外衫又拢了拢——夜里到底有些凉意。 “行了,你大晚上的,犯什么傻呢。”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嗔怪,像是姐姐在数落不省心的弟弟。 “说正事,你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叙旧(第2/2页) 萧衡收敛了笑意,“两淮十几个盐场,基本都摸排了一遍。” “几家大的盐场都有问题,而且集中在近三年。林怀恩是板上钉钉的不清白。户部那边牵扯到谁,还在查。” 秦知微听着,微微颔首。 两淮盐税是朝廷的命脉之一,盐运使出了问题,牵扯到的绝不止一个人。 “鲁王那边呢?”她问。 萧衡微微蹙眉。 “仅凭鲁王侧妃把妹妹嫁给盐商李家,查不到太实质的东西,那些信件的事虽然可疑,可没有截获内容之前,只是推测,做不了呈堂证供。” 他顿了一顿,目光微微暗了几分。 “而且,我查朝中官员,可以直接先斩后奏,事后补一道奏折便可,可要查宗室王爷……” “我得先跟陛下说一声。” 秦知微微微一动。 “陛下”两个字从萧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是郑重的。 她沉默了一瞬,轻声问道:“你跟……陛下……” 她想问的是“你跟皇帝的关系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得太直白了。 萧衡似乎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是我亲哥。”他说,语气平淡,“可我不能真的把他当作是我哥。” 这句话说得很清醒。 一种在皇权下长大的人才能拥有的、刻入骨髓的清醒。 “君臣本分,”萧衡低声道,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弯冷月上,“我得时刻记在心上。” 屋中安静了几息。 秦知微看着他的侧脸,“陛下这些年,很辛苦吧?” 萧衡微微扯了扯嘴角,“当皇上的能不辛苦么?” “就连每天去哪个妃嫔的宫里歇息都得权衡一二,去了这个的,那个便觉得受了冷落,去了那个的,背后的母族又要揣测圣心。一碗水端不平,便有人要闹……” 他摇了摇头。 秦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 “有你这么说皇帝表哥的吗?” 萧衡:“我只是替他憋得慌,朝政哪有那么容易就乱?大齐立国百余年,根基深厚,制度健全。” “纵然有些蛀虫,也动不了根本,可他就是不肯放松自己,事必躬亲,日夜操劳,生怕对不起父皇交给他的重任。” 先帝驾崩时,当今天子不过弱冠之年,骤然被推上了至高之位,面对的是满朝的老臣、蠢蠢欲动的藩王、还有西胡人虎视眈眈的目光。 他扛下来了。 可扛的代价,是永远不敢有一刻的松懈。 萧衡不会在旁人面前说这些话。 可在秦知微面前,他说了。 秦知微看着他,轻声道: “你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还不是心疼皇帝表哥?” 萧衡没有否认。 秦知微继续说:“要不然,你怎么会接过督查司的摊子?” 这句话一出来,萧衡的面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被看穿了的窘迫。 督查司,那个天下人闻之色变的机构。 掌管着朝中最阴暗、最危险、最不可告人的差事,查谋逆、审大案、刺探敌国情报、铲除朝中蛀虫。 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儿。 以萧衡的身份,太后嫡子、天子胞弟,他若不想接这个差事,天下没有人能逼他。 他完全可以做一个闲散王爷,建一座精致的王府,养几个清客,每日里品茶作画、赏花听曲,逍遥快活地过完一辈子。 可他接了。 不是为了权力,以他的身份,他不需要更多的权力。 不是为了野心,他从来没有觊觎过那张龙椅。 是为了他的兄长。 为了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日夜操劳的兄长,至少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替他盯着暗处。 秦知微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又刺了一句: “以前你常跟我说,你没有什么大志向,就想做一个闲散王爷,每天遛遛鸟、钓钓鱼,最好再养几条狗。” 萧衡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种话。 那时候他还小,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满脑子不切实际幻想的年纪。 秦知微没有理会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与几分旧日的嗔怪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当时我听到你要掌管督查司的消息,吓了一跳。我去宫里给姑姑请安的时候,还特意问了她。” “我说阿衡怎么接了这么个差事?姑姑让我别操这份心,说你有自己的主意,让我直接去问你。” 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可我根本就见不着你。” “你不登门,我也犯不着主动去登你的门。” 萧衡听到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 半晌,他开口了。 “对不起。” 秦知微微微一怔。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萧衡:“其实我后来经常想,如果……如果我没有躲着你,如果我经常去看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会不会发现你身边有什么异常。” 又停了一停。 “你是不是就不会……” 第86章 有些矫情的沈砚 第86章有些矫情的沈砚 秦知微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看着这个坐在月光中的男人,他掌管着督查司,手下有无数的暗卫与眼线,能查出朝中最隐秘的阴谋、能揪出最深藏不露的奸细。 可他当年没有发现她身边的险境。 这件事,成了他心中一根永远也拔不出来的刺。 “阿衡。” 萧衡微微抬起头。 “你听我说,害我的人,不是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件事的根子,不在你身上。你不要把别人的罪过往自己头上揽。” 这番话说完,屋中安静了很久。 月光在窗棂上缓缓移动着,将窗户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过了地面。 很久之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 扬州城中的春意已近尾声,枝头的花朵落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烈的绿。 院墙上的爬山虎攒足了劲往上窜,运河两岸的柳树绿得发沉发暗,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草木疯长的、蓬勃躁动的气息。 春末夏初,万物都在赶着长。 沈砚也在赶着,赶着在离开扬州之前,把每一天都过得满满当当。 他知道自己留在扬州的日子不多了。 父亲的人随时会到。 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明天一早醒来,便要收拾行装上路。 许是因为知道这一点,这几日他格外喜欢粘着秦知微。 清晨她在揽月居研读医书时,他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也翻一本书。 有时候是兵书,有时候是游记,有时候是杜仲送给秦知微的那些古方手札。 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偶尔就某味药材的配伍争论几句,偶尔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午膳时他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揽月居的饭桌上,大多数时候秦知循也在,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笑、拌嘴。 秦知循跟沈砚抢菜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两个人为了一只鸡腿能磨蹭半天,最后往往是秦知微出手做了裁判。 午后他陪秦知循在花园里放风筝、斗蛐蛐、在鱼塘边钓鱼。 晚膳前再去一趟揽月居,有时候帮秦知微研墨,有时候替她整理药材的清单,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在窗边看她在灯下写字。 他有时候自己也想唾弃自己,堂堂定国公世子,在肃州的校场上能把一群比他大好几岁的军中子弟打得满地找牙。 怎么一到了扬州,一到了母亲身边,就变成了一个黏人的孩子? 难不成自己还真把自己当成八岁小孩了? 可转念一想,他作为一个胎穿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便是谢明姝给他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有些矫情的沈砚(第2/2页) 最初的最初,第一个将他抱在怀中、用体温将他包裹起来、用心跳的节奏哄他安眠的人,是她。 他记得那些画面,也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刻在他的骨头缝里,融进了他的血液中,成了他生命最底层的一抹底色。 如今那个给了他底色的人,就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会替他擦脸、摸他的头发,笑着叫他“砚儿”。 他怎么可能不粘着她。 就算矫情一些,也要在离开之前,把这些年缺的那些温暖,尽可能多地补回来一些。 这一天,秦知微说要去笑忘川。 沈砚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 “我也去。” “那你跟着便是。”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出了扬州城,往神居山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景色已是一派初夏风光,山路两旁的树木葱茏繁茂,遮天蔽日,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只在缝隙间漏下几缕斑驳的光。 山间的溪流比春日里丰沛了许多,水声淙淙,清冽悦耳。 偶尔有几只山雀从枝头飞过,啁啾两声便没入了深林。 马车在半山腰处停下。 笑忘川的竹篱依旧是旧日的模样,青石门前那三个飘逸的字,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苔绿。 秦知微带着沈砚跨进门去。 杜仲正在院中的药圃旁忙活,手里拿着一柄小铲,蹲在地上替一株石斛培土。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先看到了秦知微,微微点了点头,又看到了她身后跟着的少年。 他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砚的长相,他一打眼便觉得隐隐有几分眼熟。 他心里有几分猜测,不过没有声张。 秦知微走上前,给杜仲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师父,这是家里的一位晚辈,来扬州做客的。” 杜仲放下手中的小铲,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含笑看向沈砚。 “公子贵姓?” 他问得不经意,像是随口的客套。 可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探究的精光,秦知微看得分明。 沈砚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免贵姓谢,谢砚。” 杜仲闻言,嘴角微微一动。 谢砚,姓谢。 前几日靖王殿下来的时候,用的化名是“谢衡”。 如今这位小公子也姓谢,谢家的砚。 舅甥二人,一个用了母姓,一个也用了母姓,倒是默契得很。 想必是定国公世子沈砚吧。 他微笑着朝沈砚点了点头:“谢公子远道而来,不嫌这山间简陋便好,里面请吧。” 第87章 肃州来人 第87章肃州来人 院中的石桌上已经摆了茶水和几碟点心。 杜若也在。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发利利落落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爽。 见秦知微来了,她起身迎了上来。 “师妹来了……”她的目光扫过秦知微身后的沈砚,微微一顿,“这位是?” “家里的晚辈。”秦知微用了同样的说辞,一笔带过。 杜若看了沈砚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几人在石桌旁坐下之后,秦知微从随身带来的布包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副铜制的器具。 器具不大,约莫成人小臂长短,铜色润泽,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属光泽。 每一副都由两片弧形的叶片组成,叶片前端收窄、尾端渐宽,弧度流畅,像两片向内弯曲的柳叶。 两片叶片在中部通过一根横轴相连,横轴下方有一个精巧的卡扣,用来固定开合的角度。 叶片尾端各连着一根带有弯折的手柄,手柄末端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 做工极为精细,那个铜匠显然是使了真本事的。 杜若是第一个伸手拿起来的。 她将那副产钳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先看了整体的构造,又拨弄了一下铰链,试了试开合的手感,最后将手柄握在掌中感受了一下分量与手感。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专注,再到后来,直接目瞪口呆。 “师妹。”她抬起头,“你这个东西……” 她的嘴张了张,似乎在搜索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比起我上回想直接用剪刀的法子,好太多了。” 她说的是上次张员外夫人难产的事。 那一次她想用剪刀在产道上剪开一个口子,却被产婆和家属拦下了。 如果当时有这么一个东西…… 她低下头,又仔细看了看那两片叶片的弧度。 “这个弧度是贴合胎儿头部的?” 她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分析着,“前端收窄是为了便于送入……铰链这里可以调节开合……手柄的弯折是为了适应产道的弧度……” 她越看越兴奋,一拍石桌:“妙啊!” 杜仲也拿起了另一副,搁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叶片内侧的弧面,打磨得极为光滑,不会刮伤皮肤。 “这叫什么?”他问。 秦知微微微一笑,侧头看了沈砚一眼。 “产钳。”她说,“名字是这位谢公子取的。” “产钳……”杜仲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微微点头,“好名字,直截了当,一听便知其用途。” 他将产钳放回桌上,抬头看向秦知微,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与几分审视。 “这东西是你设计的?” “构想是我的。” 秦知微坦然道,“可真正画出图纸、定下结构的……” 她再次看向沈砚,“多亏了谢公子,我画了好几个月,一直不太满意,可谢公子看了一眼便指出了关键的问题,还亲手画了可以直接交给工匠的精准图纸。” 杜仲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几分重新审量的意味。 “哦?这位小友也懂医术?” 沈砚微微摇头,姿态谦逊从容。 “我就是喜欢看书。”他说,“医书也看过一些,有点兴趣而已。” 杜仲看着沈砚,眼中的赞赏之色毫不掩饰。 他在心中暗暗想道,这孩子当真是天赋异禀。看了几本医书便能理解产钳的原理,还能在实际结构上做出改进。 这种融会贯通、触类旁通的本事,可真是聪慧。 可惜了,他心中叹了一声。 人家是定国公世子,日后是要掌管西北军的人物,否则他当真想收了这孩子做个关门弟子,好好培养一番。 杜若那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对产钳的研究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恋恋不舍地将产钳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看向秦知微,面上带着几分感慨与兴奋交织的复杂表情。 “师妹,我说句心里话……” 她正色道,“这东西做出来了,关键时候可是能救命的,不止是救孩子的命,更是救母亲的命。” “怪不得上次我去找你,说起张员外夫人难产的事情,”杜若忽然反应过来,一拍巴掌。 “我就看到你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当时还纳闷你在憋什么,你那会儿就在琢磨这东西了吧?” 秦知微笑了笑,没有否认:“嗯,只是那时候还没有成型,我不好拿一个半成品出来说嘴。” 杜若看了她一眼,眼底的佩服之色毫不掩饰。 杜仲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在秦知微与杜若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开口道: “东西做出来了,接下来要考虑的,是怎么用。” “你们打算怎么推行?” 秦知微看向杜若,将这个问题递了出去。 杜若微微蹙眉,显然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推行是难的。” 她坦言道,“如今负责接生的都是产婆,那些产婆大多是凭经验吃饭,手艺好的一辈子接了几百个孩子,自有一套自己的法子。” “你忽然拿一个她们从没见过的铜制器具出来,她们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排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肃州来人(第2/2页) 她摇了摇头。 “不止是排斥,她们会怕,怕用了这东西出了事担不起责任,怕产妇和家属不接受,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阻力。” “所以不能光靠嘴上说。” 秦知微接道,“得有人先用,而且得用出成效来,让人亲眼看到这东西确实有用,比说一千句道理都管用。” 杜仲微微颔首,“杜若,你上次不是说过,扬州同知王大人的儿媳,胎相不是很好?” 他看向杜若。 “没错!那位少夫人年纪小,又是头一胎,平日里养得矜贵得很,吃得多动得少,胎儿偏大,加之她骨架又小,我上回去看了一趟,脉象上便觉得有些不妥。我跟王家提前说了,让他们到时候务必第一时间来济安堂找我。”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产钳,目光中多了一层郑重。 “按我的判断,那位少夫人这一胎,顺产的可能性不高,如果真到了危急关头……” 她伸手拿起那副产钳,掂了掂。 “这东西,说不准还真能用上。” 秦知微微微颔首。 她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如果产钳能在关键时候救下同知府上的少夫人母子,那这便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接生,更是一次最有力的示范。 同知家少夫人的生产若是用了产钳、母子平安,消息传出去,旁人便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器具的价值。 官宦人家都敢用的东西,寻常百姓的顾虑自然会小许多。 一个成功的案例,胜过千言万语。 几人又就产钳的具体使用方法与注意事项讨论了一阵。 杜仲虽然不是专攻妇产的大夫,可他阅历深广、见多识广,提出了好几个极有价值的建议。 比如产钳使用前应当如何消毒、叶片内侧是否需要涂一层油脂以减少摩擦、铰链的松紧度应当如何调校等等。 沈砚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说的都是切中要害的东西,引得杜仲频频侧目。 讨论告一段落之后,秦知微环顾了一下四周。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安静得很。 比往常安静。 往常她来笑忘川的时候,院子里总有一个聒噪的声音在此起彼伏地响着。 不是在跟药童拌嘴,就是在跟杜若斗嘴,又或者是在对着药圃里的某株药材大呼小叫。 今日没有。 “江师姐呢?”秦知微问。 杜若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那位活祖宗跟着宋掌柜一起去肃州了。” 秦知微微微一愣:“江师姐去肃州了?” 杜仲放下茶盏,替她解释道:“是我答应的,她自己跑来跟我说,想去肃州帮你二师兄打理分号的事,我想着让她出去涨长见识也好。” “师父。”她一脸诚恳地看着杜仲,“您确定江师妹是去帮忙的?” 杜仲眨了眨眼:“不帮忙去做什么?” “要是秦师妹过去,我一百个放心,她做事有条有理,到了肃州只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杜若的语速越来越快,“可是江师妹,师父,您摸着良心说,她那个性子,别说帮忙了,她别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杜仲的脸色微微一僵。 “有你这么说你师妹的吗?”他板起脸,试图维护一下师门的颜面。 可他的嘴角在说这话的时候明显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显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多少底气。 秦知微看着这师徒二人的互动,忍不住笑了出来。 马车驶回扬州城时,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 可当马车驶近府门时,秦知微从车帘的缝隙中望出去,看到一行车队停在府门外。 十来匹高大的战马拴在门前的石桩上,马匹的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马鞍上挂着皮制的水壶和干粮袋,一看便是长途跋涉过来的。 马匹之间穿行着几个身穿深色窄袖骑装的汉子,个个身形魁梧、腰佩长刀。 秦知微心中微微一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沈砚已经说了。 “是父亲派来接我的人。” 秦知微的马车没有停在府门外,那些军中汉子虽然不认得这辆马车,可看到马车上挂着的秦府灯笼,便自觉地让出了路。 马车径直驶入了府内,在二门前停了下来。 沈砚先跳下马车,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他回过身,伸出手。 秦知微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踩着脚凳稳稳地下了马车。 她的脚刚刚落地,正抬起头整理衣袖时,一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极为锐利,秦知微抬起头,循着那道目光望去。 二门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身形高大精悍,穿着一身深色的骑装,他的面容方正冷峻,一双眼睛很是清亮。 他看着秦知微,准确地说,他看的是秦知微搭在沈砚臂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 可他方才分明看到了那个动作,世子爷主动伸手去扶一个年轻姑娘下马车,这在他的印象中,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秦知微与他对视了一瞬。 苏清。 沈修远的贴身侍卫,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 第88章 小姨 第88章小姨 秦知微看到苏清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白芷。 前世在定国公府的那些年,苏清是沈修远身边最亲近的侍卫,白芷是她身边最贴心的丫鬟。 两个人一个守外院、一个守内院,低头不见抬头见,时间久了,便生出了些旁的东西来。 那桩婚事,还是她亲手定下的。 可后来…… 后来她死了。 再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沈砚自然也看到了苏清。 苏清站在二门廊下,旁边是萧衡的侍卫青霜。 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见沈砚与秦知微的马车驶入府中,便同时住了口,转过身来。 苏清的目光率先落在了沈砚身上,这是他此行的正事。 国公爷让他来接世子爷回肃州,他一路快马加鞭,紧赶慢赶。 可他的目光在沈砚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沈砚身旁那个年轻女子。 他看到了那个动作。 世子爷跳下马车之后,回身伸手,那只手稳稳地架在身侧,掌心微微向上,等着那位姑娘将手搭上来。 动作极其自然。 苏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孩子打小便性子冷淡,除了至亲之人之外,对旁人向来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他见过世子爷在校场上与人比武时的凌厉,见过他在祖父面前行礼时的恭谨,见过他与靖王爷相处时难得的松弛,可他从未见过世子爷主动伸手去扶一个年轻姑娘下马车。 沈砚上前一步,挡在了苏清的视线与秦知微之间。 “你们从肃州过来的速度,还挺快的。” 沈砚的语气淡淡的。 苏清听出来他心里不太痛快。 这是抱怨他来得太快了。 他还没待够呢。 苏清心中了然,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抱拳行了一礼。 “世子爷安好,国公爷惦记世子爷,属下路上自然是不敢耽搁。” 沈砚微微颔首,没有为难他。 苏清是父亲的人,奉命行事,他没有道理迁怒于一个听差办事的。 “行吧,你们一路辛苦,先跟着青霜去安置,洗漱歇息一下,吃点东西。” 苏清谢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世子爷……” 他微微欠身,“国公爷还有些话让属下跟您当面交代,是关于肃州那边近日的一些安排,国公爷说让属下亲口转达。” 沈砚抿了抿唇。 他侧头看了秦知微一眼。 “一会儿我过去找你。” 沈砚将目光收回来,语调恢复了寻常的淡然,“我先送……” 他停了一下。 “送小姨回去。” 小姨。 苏清的目光再次移向了秦知微。 素色衣裙,面容清丽,身姿端然。 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之间有一种不太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与通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小姨(第2/2页) 清河郡主的女儿。 按照宗室的辈分来论,清河郡主萧氏是成王的女儿,论起来,秦知微比沈砚长了一辈,沈砚叫一声“小姨”,确实说得通。 秦知微冲苏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她的神态大方得体,是世家姑娘待客时惯常的做派。 可苏清注意到,她点头的时候目光在他面上多停了一瞬。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苏清将这一丝异样的感觉收入心底,没有深想。 毕竟是内眷,他是外臣武将,盯着人家总督府上的姑娘看,不合规矩。 他随即挪开了目光,抱拳垂目。 沈砚与秦知微离开之后,苏清转过身,看向身旁的青霜。 “方才那位,是谁?”苏清问,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青霜面上不动声色。 他心中却飞速地转了几圈。 他替萧衡查过秦知微的底细,细到秦知微八岁那年生病的具体日期都翻了出来。 他也知道主子那天傍晚去了城外的庄子,跟秦姑娘在田埂上说了很久的话。 他更知道主子后来那天深夜翻窗进了揽月居,虽然主子出来时面色如常,什么也没说,可他在窗外守了大半夜,听到了里面极低极低的说话声。 两个人聊了很久。 至于聊了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敢听。 秦知微究竟是不是那位已故的明安郡主,青霜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的猜测。 可就算他猜到了十成十,这种话也绝对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更何况……现在站在他面前问话的人,是定国公的心腹。 “自然是总督府的姑娘。”青霜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清河郡主的女儿。” 苏清“嗯”了一声。 “我看世子爷跟这位秦姑娘挺熟悉的。”苏清又道。 青霜在心中迅速组织了一遍措辞。 “世子爷跟府里的小少爷玩得来,世子爷跟他合了脾气,两人日日待在一块儿。” “秦姑娘是小少爷的亲姐姐,平日里最疼这个弟弟,世子爷跟小少爷待在一处,秦姑娘自然也就在旁边。” “她经常给他们做一些吃食,秦姑娘的厨艺极好,也常带他们出府去逛,放风筝啊、买糖画啊什么的,一来二去,便熟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苏清听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又问了一句:“王爷可有空闲?我过去给王爷问个安。” 青霜摇了摇头:“王爷出府了。” 苏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王爷去了哪里。 “那便等王爷回来再说。”苏清道,“劳烦兄弟引路,先去安置吧。” 青霜点头,带着苏清往客院的方向走去。 第89章 旧仆 第89章旧仆 另一边,秦知微与沈砚沿着回廊往揽月居走去。 暮色已深,廊下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偶尔有夜虫的鸣叫从草丛中传来,细细碎碎的,像是夏夜的呢喃。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先开口。 苏清来了。 也就意味着沈砚要走了。 秦知微忽然开口了。 “苏清……他成亲了吗?” 沈砚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母亲会忽然问起这个人。 “并未。”他答道。 秦知微微微蹙眉:“他年岁也不小了吧?怎么尚未成亲?” 沈砚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母亲您不知道吗?”他反问了一句,“苏叔叔他……喜欢白芷姑姑啊。” 秦知微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自然知道。”她说。 那桩婚事是她亲手定下的。 她看着白芷脸红耳热、看着苏清笨手笨脚地往白芷手里塞一只自己打的银镯子、看着两个人在花园里隔着老远说话却谁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那些画面如今回想起来,仍然鲜活得像是昨天的事。 “当年他们的婚事还是我给说和的。” 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回忆的柔软。 “白芷那丫头脸皮薄,打死都不肯自己开口,苏清又是个闷葫芦,守着人家姑娘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我看他俩磨磨蹭蹭实在不成样子,索性做主给他们定了下来。” 她微微停了一步。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成? 沈砚沉默了片刻。 “白芷姑姑把婚书退回去了。”他说,“婚约作废。” 秦知微浑身一震。 “为什么?” 沈砚低下头,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这件事。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母亲您走之后,白芷姑姑一直留在我身边,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桩桩件件都是她在操持。” “她几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搁下了。我以为她是怕嫁了人之后不方便照顾我,才一直拖着不肯嫁。” 他顿了一顿。 “可白芷姑姑说不是。” 秦知微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她说……她就是单纯不想嫁人。” 沈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他自己也琢磨不透的困惑。 “我问过她好几次,她每次都是这么说,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不喜欢苏叔叔,也不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就是不想嫁。” 他微微摇了摇头。 “可苏叔叔那边呢,他也没有死心。” “每年进京来接我的时候,都会给白芷姑姑带些东西。有时候是肃州的牛肉干,有时候是关外的皮子,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白芷姑姑也都收着,可也从来不回赠什么,两人每年见一面,见了面也就说几句话,客客气气的,像是两个不太熟的旧识。” 他停了一下。 “一个不嫁,一个不娶,就这样一直耗着,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 秦知微听完,沉默了许久。 “白芷这傻丫头。” 白芷的性子外柔内刚,看着温顺乖巧,可骨子里的倔强比谁都硬。 她既然决定了不嫁,那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可她为什么不嫁? 秦知微在心中飞速地想了想,不是因为沈砚,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 秦知微忽然明白了。 白芷不是不想嫁,白芷是不愿意放下。 她的主子死了,死在了国公府的后宅里,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屈至极。 秦知微闭了闭眼。 沈砚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刘嬷嬷也说白芷姑姑傻。放着官太太不做,非得当一个下人,当然了……”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认真的郑重。 “我可从来没把白芷姑姑当下人。” 秦知微闻言,微微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她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旧仆(第2/2页) 扬州大运河上,暮色如墨。 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摇晃。 河面上停着不少船只,有运货的乌篷船、有载客的画舫、有打渔的小舢板。 其中有一艘,看上去极不起眼。 它不大不小,通体漆成了暗沉的墨色,没有挂灯笼,也没有插旗帜,静静地泊在一丛芦苇的阴影里,若不是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可若是有行家从旁边经过,便会注意到一些不对的细节。 船板是上等的柚木,纹路致密,寻常的渔船用不起这种木料。 船身的线条流畅锐利,吃水极浅,一看便知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的快船,这种船跑起来,运河上少有能追得上的。 船舱中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被厚重的帐幔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萧衡带着玄黄,踏上了这艘船。 客舱不大,可布置得颇为考究。 三面围着深色的帐幔,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毡,矮案上摆着酒壶和几只银杯,案旁燃着一盏青铜莲花灯。 有一人坐在主位上。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壮,肩宽背阔,一看便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他穿着一身墨青色的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粗犷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刀。 面容算不上英俊,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半眯着。 还有一个女子,她坐在矮案的一侧,怀中抱着一把琵琶,手指正懒懒地拨弄着弦。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纱裙,面容姣好,眉目间有一种烟水般的迷离气质,介于清冷与妩媚之间,让人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萧衡走进舱中的那一刻,舱内的气氛微微一变。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 “谢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拱手作揖,姿态周到,语气中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爽朗与世故。 萧衡微微颔首,还了一礼。 “徐当家客气了。” 此人正是漕帮的大当家,徐老三。 他跟萧衡之间的“人情”,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只知道几年前漕帮内部出了一桩大乱子,牵涉到了前帮主方九霄与朝廷之间的某桩旧案,徐老三险些被卷进去丢了命。 是萧衡在关键时刻放了他一马。 从那以后,徐老三便欠了萧衡一个天大的人情。 萧衡在徐老三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他刚坐定,方才一直在拨弄琵琶弦的那个女子便站了起来。 她将琵琶轻轻搁在一旁的琴架上,起身盈盈一拜,而后拿过案上的酒壶,走到萧衡面前。 “公子请上座。” 她的声音柔柔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婉转。 “奴家给公子倒酒。” 她说话时的眼神半含半露地望着萧衡,目光中有几分打量、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她看的是他的脸。 萧衡即便没有穿王爷的服色,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贵气度是遮掩不住的。 加之他面容俊雅、仪态从容,在这种昏暗暧昧的船舱灯火映照之下,当真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徐老三看了那女子一眼,嘴角微微一歪,露出了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深长的笑。 “谢公子有所不知,”他朝萧衡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显摆与打趣,“这位可是扬州城中鼎鼎有名的歌妓,林清雾,林姑娘。” “平日里可清高着呢。” 徐老三啧啧了两声,摇头晃脑,“多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捧着金银上门求一曲,她都爱搭不理的,可今日……” 他看了看正含笑为萧衡斟酒的林清雾,又看了看萧衡。 “清雾姑娘这眼光,着实是不错啊。” 林清雾闻言,也不恼,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 “三爷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柔柔的,可语调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奴家不过是觉得谢公子气度不凡,想近前一看罢了。” 她说着,将斟满的酒杯轻轻搁在萧衡面前的案上。 第90章 讲义气 第90章讲义气 船舱中,沉水香的气息袅袅地弥漫着。 萧衡没有接过林清雾斟的那杯酒。 他的目光越过酒杯,落在对面的徐老三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 “可否单独跟徐当家聊两句?”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徐老三心中微微一动。 他暗暗打量了萧衡一眼,方才林清雾那般明目张胆的示好,他竟半分不为所动,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这人,还真是不解风情。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堂堂靖王殿下动心的女子,又岂是寻常歌妓能比的? 徐老三将这些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随后朝林清雾使了个眼色。 林清雾是极有眼力的人,她不慌不忙地起身,盈盈一福,而后将琵琶揽入怀中,步态袅娜地朝舱门走去。 经过萧衡身旁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眼帘之下掠过萧衡的侧脸,将那道冷峻的轮廓默默收入了心底。 然后她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舱中便只剩了两个人。 萧衡没有立刻开口。 他偏过头,透过一旁半开的窗户望向外面。 运河的夜色铺展在窗外。 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远处一艘画舫正缓缓驶过,舫中丝竹隐隐,笑语盈盈,是扬州城中那些富贾豪绅夜间泛舟宴饮的声音。 晚风从窗口透进来,拂动了帐幔的一角。 萧衡望着那片水色,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徐当家挺会享受的,暮色降临,清风徐徐,还有声乐入耳。” 徐老三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王爷过奖了,草民不过是个跑江湖的粗人,哪里懂什么享受,就是日子过得久了,总得找点乐子,不然这水上的日子也忒无趣了些。” 他说着,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渐渐收了起来,三角眼中的神色沉了下来,多了几分认真与郑重。 “草民说句心里话,当日京城一别,万没想到还有再见到王爷的一天。” 他说“京城一别”时,语气中掠过一丝极为隐蔽的感慨。 漕帮前任帮主方九霄卷入朝中的一桩大案,牵连甚广,整个漕帮险些被连根拔起。 徐老三当时也在牵连之列,差一点便人头落地。 是萧衡将他从那张大网中摘了出来。 他捡回了一条命,这条命是萧衡给的。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萧衡微微一笑,将话题引了回来。 “我来扬州这件事,瞒得过旁人,想来是瞒不过徐当家的。” 徐老三闻言,也不装傻。 “草民就是一个跑江湖的,消息自然灵通了些。”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坦然。 “这条运河上来来往往的人,但凡走了水路,便绕不过漕帮的耳目,王爷抵达扬州的那一日,草民便得了信,只是不敢声张,也不敢上门叨扰。” 他微微倾身,三角眼中精光一闪。 “更何况前段时间江都盐场那动静,草民虽在扬州,可消息传得很快。” “数十名江湖好手一夜之间纷纷折戟,盐场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却硬是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报信,这般利落狠辣的手段……” 他微微一顿。 “放眼天下,也就是王爷的督查司了。” 萧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今日来找你,你心里可有猜测?” 在徐老三面前,他不打算兜圈子。 徐老三闻言,面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王爷请稍候。” 他站起身来,走到舱壁一侧的一个暗架前。 那架子用一块深色的帐幔遮着,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掀开帐幔,从架子最里层取出了一本册子。 册子不大,约莫两掌合拢的尺寸,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双手将册子递到了萧衡面前。 萧衡接过来。 “这三年,两淮盐场但凡走水路运输的盐,不管是官盐还是私盐,记录都在这里了。” “哪一批货从哪个盐场出来的、什么时辰上的船、用的是哪家的船号、走的是哪一段水路、在哪个码头卸的货、最终送到了哪里去……” 他微微一顿。 “重量多少、经手何人、沿途在哪些关卡过了路,草民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萧衡翻开了册子。 字迹工整细密,一看便知不是临时赶出来的,而是日积月累、逐日记录的。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不仅有货物的流向,还有途经的每一个漕帮码头的签收记录、每一次交接的经手人姓名、甚至连某些批次的货物在途中分拆转运的细节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一本账册。 这是一张网。 一张将三年来两淮盐务中所有经由水路运输的盐全部网罗在内的记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讲义气(第2/2页) 萧衡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微微停了一下。 那一页记录的是某年某月从富安盐场运出的一批“损耗盐”,官面上报的是“仓储受潮报损”。 可在徐老三的记录中,这批盐被装上了三条船,从富安码头出发,沿运河南下,在扬州城外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渡口卸了货,最终被几辆牛车拉走了。 去向写着“淮南王记”。 淮南王记那是两淮地区一个极大的分销商,萧衡的人已经查了许久,却一直没能摸清它的全貌。 萧衡合上册子,抬起头。 “徐当家还真是心思玲珑。”他说。 这话不是赞他记账记得好,而是赞他的远见与谨慎。 三年前私盐开始猖獗的时候,这个漕帮三当家便已经预料到了今日,开始不动声色地积攒证据。 把每一笔从他地盘上过的账,都一丝不苟地记了下来。 徐老三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精明。 “草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坦言道,“两淮盐务这几年越闹越大,私盐的量一年比一年多,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朝廷迟早要派人来彻查。” 他微微摇了摇头。 “只是这钦差大人到了扬州之后,也是风平浪静,草民还纳闷了好一阵子,心想难不成朝廷真的不管了?万万没想到,真正在暗中彻查盐案的是王爷您。” 萧衡淡淡一笑,没有解释。 钦差是明棋,他是暗棋。 “不过……” 萧衡看着手中的册子,语调微微一转,“你这三年也从中赚了不少吧?” 徐老三的面皮微微一抖。 “瞧王爷说的……” 他干咳了一声,一双三角眼转了转,嘿嘿笑了两声。 “也就是正常收一点夜航银罢了。” “夜航银”是漕帮的行话,说白了就是过路费。 凡是在夜间走水路运输的船只,经过漕帮管辖的河段时,都要交一笔“夜航银”,算是买个平安。 至于这笔钱到底该叫夜航银还是保护费还是封口费,那就看怎么理解了。 萧衡看着他那副心虚却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深究。 这种事,水至清则无鱼。 漕帮是运河上的地头蛇,要让他们完全不从中牟利,那是不可能的。 只要他们没有直接参与私盐贩运,眼下可以暂且容下。 “你就没想过主动去找官府报案?”萧衡又问。 这话一出来,徐老三脸上的笑容便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舱中安静了几息,只有船身被运河的水波轻轻推动时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 徐老三的声音低了下来,收起了方才那些嬉笑的做派。 “您别跟我开这个玩笑。” “我们前任帮主方大哥,就是因为跟朝廷走得太近了,才卷入了那桩案子。” “方大哥那个人重情重义、古道热肠,这条运河上的人没有不服他的。” “他当了漕帮帮主这么多年,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兄弟们的事,可就是因为他替朝廷办了几桩差事,沾了朝廷的边,旁人便拿这个做文章,把他拖进了那桩案子里。”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 “最后方大哥丢了性命,帮中上下人心惶惶,草民能保住这条命……” 他抬起头,看着萧衡。 “全是多亏了王爷。” 萧衡闻言,面色微微一沉。 徐老三继续说道:“草民回了扬州接管漕帮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立下了一条规矩,漕帮自此不再过问朝廷中事。” “我们就守着这条河,安安分分地跑我们的船。” 萧衡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合上手中的册子,微微舒展了一下眉头。 有了这本册子,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便能串联起来了。 那些私盐从哪个盐场出来、走的哪条水路、最终流入了哪个分销网络,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在这密密麻麻的记录之中。 他举了举手中的册子,看着徐老三。 “不管怎么说,多谢徐当家。” 徐老三闻言,连忙摆手。 “王爷这就见外了。” “朝廷是朝廷,王爷是王爷。” “草民欠王爷的,又岂是一本账册就能还清的?王爷以后有什么事情,甭管大小,吩咐一声就是,这条运河上的事,只要草民还说了算,就没有办不成的。” 萧衡看着他。 片刻后,他微微挑了挑眉。 “说起来,我这里还真有一桩事,要麻烦徐当家。” 徐老三一拍胸脯:“王爷只管说。” 萧衡放下册子,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草民明白了,王爷放心。” 第91章 母子惜别 第91章母子惜别 翌日清晨。 扬州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运河两岸的柳树在雾气里显得影影绰绰。 城中最先醒来的,永远是河上的人。 天色刚刚泛白,便有早起的渔夫划着小船出了港,在运河上撒下第一张网。 几个浣衣的妇人蹲在河埠头上,边搓衣裳边闲聊着昨夜谁家的孩子又哭了半宿。 一切如常。 直到一个渔夫的网兜从水里拽上来的时候,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网兜里,除了几条活蹦乱跳的鲢鱼之外,还缠着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只手,一只苍白浮肿的、泡得发胀的、指甲已经脱落了大半的手。 渔夫的惨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消息很快便传开了,运河上发现了一具女尸。 衙门的人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打捞上岸了,搁在河埠头旁的一块青石板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仵作拨开人群走上前去,蹲下身来查看。 女尸在水中浸泡了不短的时间,面容已经被泡得肿胀变形,五官模糊,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衣裳倒还算完整,是一身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裁剪得颇为考究,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一看这衣裳的式样与面料,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可尸体上值钱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头上的簪钗没了,耳朵上的坠子没了,手腕上的镯子没了,连腰间的玉佩都被人摘走了。 浑身上下搜刮得干干净净,只余下那身被水泡得皱巴巴的衣裳。 不过……仵作在翻检尸体时,在她的腰带内侧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香囊。 那香囊做得极为精巧,外面用月白色的丝绒绣了几朵兰花,针脚细密匀称,一看便是出自巧手。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中的盐商李家。 李府管事带着孙氏的贴身丫鬟赶到了现场。 丫鬟看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时,吓得两腿发软,险些没有瘫倒在地。 管事扶住了她,让她仔细辨认。 尸体的面容已经无法辨认了,可那只香囊…… 丫鬟看到仵作手中举着的那只月白色兰花香囊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随即捂住了嘴,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是……是少夫人的。” 她哆嗦着说,声音几乎变了调,“这只香囊是少奶奶亲手绣的,奴婢认得……” 据此证实,这具女尸正是李府的少夫人,孙氏。 消息传开之后,城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遇到了劫财的水匪,毕竟身上的首饰全被洗劫了,这不像是寻常的落水溺亡,更像是先被人劫了财,再被推下了河。 也有人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说,这位李家少奶奶,前些日子就跟一个外来的男人有了瓜葛,怕是跟那男人私奔,途中出了什么变故,不小心落入了河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母子惜别(第2/2页) 还有人说,李家那位少爷李文韬最近一直在害病,脾气暴躁得很,说不准是夫妻之间起了什么争执。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总督府内,暮色将至。 秦知微站在揽月居的院中,身旁的玉兰树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沈砚站在她面前。 “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他说。 秦知微“嗯”了一声。 明日天一亮,沈砚便要从扬州启程,一路向西向北,前往千里之外的肃州。 沈砚站在那里,脚下像是长了根似的,迟迟不肯迈出告别的那一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尘土,那是方才在花园里跟秦知循放风筝时沾上的。 那个小家伙今日格外黏他,放完了风筝又拉着他斗蛐蛐,斗完了蛐蛐又要拖他去钓鱼。 最后秦知循是被奶娘强行抱走的,抱走的时候那小家伙还在哇哇叫着。 “母亲。” 他抬起头,看着秦知微。 暮色中,她的面容柔和沉静。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家常衣裙,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鬓边别着一支玉簪。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母亲,你……”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你真的会来肃州找我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忐忑。 秦知微看着他。 她的心底涌起了一阵滚烫的酸涩。 “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去的。” 沈砚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秦大人跟郡主会答应吗?”他低声问。 肃州远在千里之外,以她如今的身份,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姑娘,要独自远行去边地,这件事无论如何都需要父母的首肯。 秦执是朝廷命官,行事自有他的考量,萧氏是名门出身的当家主母,对女儿的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 要说服他们放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知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有办法。” 沈砚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那我就在肃州等着母亲。” 秦知微望着他,暮色中,少年的面容在最后一缕天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而生动。 他已经不是那个蜷缩在襁褓中的婴孩了,他长高了、长壮了。 她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掌心贴着他的发顶,感受着那份温热与踏实。 “一路小心。”她轻声说。 “嗯。” 第92章 太后与太傅 第92章太后与太傅 京城,慈宁宫中,檀香袅袅。 暮春时节的宫城比旁处暖得更早些,慈宁宫中的花木都是内务府精心挑选的品种,四季轮换着开,不叫太后娘娘的窗前有一日是冷清的。 此时院中几株牡丹正值盛放,花朵硕大如碗,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中透出一种近乎奢靡的鲜艳,将整座院落映衬得富丽堂皇。 正殿之中却不见这些热闹的颜色。 太后的起居之处素来布置得素来庄重,紫檀大案上摆着一只汝窑的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青烟如丝,袅袅地升起来。 案旁的博古架上没有金玉之器,只摆着几卷经书和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太后端坐于上首的罗汉榻上。 她今年已逾五旬,可保养得极好,面容白净,肌肤仍然细腻,只是眼角与嘴角添了几道岁月的细纹,平添了几分慈和与威严交织的韵味。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上没有戴沉重的凤冠,只簪了两支素金簪,简约又不失尊贵。 她的眉眼与萧衡有几分相似,或者说,萧衡的眉眼是随了她。 同样的清隽秀丽,同样的沉静深邃,只是太后的目光中多了几十年宫廷风雨磨砺出来的、旁人轻易读不懂的东西。 在她对面坐着的,是谢渊。 谢太傅,陈郡谢氏的族长,谢明姝的父亲。 他比谢太后年长两岁,但比起保养得宜的谢太后,他的须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这是一个已经淡出了朝堂中枢的人。 他曾经是朝中文臣之首,一言可定社稷之策。 后来,他以年迈为由辞去了大部分的职务,只留了一个太傅的虚衔,日日在府中教养外孙沈砚,侍弄花草,俨然一个含饴弄孙的寻常老翁。 可没有任何一个在朝堂上待过的人敢真的把他当作寻常老翁来看。 太后看着自己的兄长,这位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整个陈郡谢氏最出色的男人。 她了解他的温厚,也了解他的狠厉。 谢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入口清冽甘甜,回味悠长。 “太后今日召臣进宫,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得像是寻常兄妹之间的闲谈,可措辞上仍然用的是“臣”字,即便是在这种只有兄妹二人的私密场合,他也从不逾矩。 太后瞥了他一眼。 “怎么,没事我就不能请你过来喝杯茶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那是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不设防的腔调。 “咱们兄妹也有段日子没见了,砚儿前些天已经离京去肃州了,你一个人在府中也没什么事,过来陪我唠唠嗑不好么?” 谢渊闻言,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您要是想找人唠嗑,这后宫佳丽无数,必定争先恐后地过来给您讲段子,孝敬您。”他的语调不紧不慢,“老臣可不会哄您开心。” 太后嗤笑了一声。 “我用得着你哄我?”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之后,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沉默了片刻。 “我就是心里有些话。”太后的声音轻了下去,变得有些缥缈,“不知道跟谁去说。” 谢渊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太后望着殿中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目光渐渐变得悠远迷离。 “我最近梦到了明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太后与太傅(第2/2页) 谢渊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太后继续说下去: “说来也奇怪,以前我梦到明姝的时候,梦里她都是小时候的样子,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要我讲故事,一会儿要我给她扎辫子。” “她的脸我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双眼睛、那个小鼻子、笑起来露出的那颗小虎牙,清楚得就像她还站在我面前一样。”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这一次不同。” 太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一串沉香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安抚自己的心绪。 “这一次梦里,她长大了,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也不知是什么时节,旁边的景色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只觉得像是一条临水的小巷,青石板路,两旁有垂柳。” 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她慢悠悠地朝我走过来,撑着伞,步子不快不慢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心里头欢喜极了,想着这孩子终于来看我了……” 她停了一停。 “可她走到我跟前的时候……” 太后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努力地想看清楚她的脸,可是越努力,她的面容就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明明近在咫尺,可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看到了她的轮廓、她的身形、她撑伞的姿态,可就是看不清那张脸。”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我就伸出手去想抓住她。”太后的声音哑了,“我想,只要抓住她,那层雾就会散了,我就能看到她了,可我的手刚碰到她的衣袖……” 她闭了闭眼。 “我就醒了。” 谢渊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的面容依然是平静的,可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半晌,他开口了。 “看出来这丫头跟您比较亲了。” “这么些年,她倒是一次都没有入过我的梦。” 太后看着兄长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心中微微一酸。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将院中那几株牡丹的花瓣吹得簌簌落了几片,飘入了半开的窗棂之间。 太后看着那些落花,忽然开口了。 “我不瞒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谢渊微微抬眼,看向她。 太后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你说,如果当初圣上给明姝赐婚的时候,我拦下来,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埋在她心底多年的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隐隐作痛。 谢渊听到这话,沉默了片刻。 “不论当时的朝局如何,单从长辈的角度出发,这门婚事,我也挑不出错。” 这话说得很公允。 沈修远彼时还是定国公世子,出身将门,文武双全,年少有为,又是国公府的嫡长子,日后必定承袭爵位。 嫁给这样一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上上之选。 谢渊自己也没有反对。 他考量过沈修远的为人,品性端正、才干出众、对明姝也确实有几分真心,在当时能选择的范围内,这已经是他能为女儿找到的最好的归宿了。 可这最好的归宿,最终成了她的葬身之地。 第93章 废了沈规 第93章废了沈规 太后听了他的话,微微颔首。 她转了个话头。 “沈修远把他那个庶长子送去保定了,你知道吧?” 谢渊微微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太后会忽然提起这件事。 不过他只顿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点头道: “知道了。” “永宁侯府诗会上的事情,沈铮后来亲自到府上来跟我赔了不是。” 沈铮是沈修远的父亲,沈砚的祖父。 “老国公说是他管教不严,让那孩子在诗会上冲撞了人,事后让沈规闭门思过了一阵子。” 他微微停了一下。 “再后来,沈规就被送出了京城。” 他抬起眼,目光清淡地望着太后。 “我猜那是沈修远的主意,老国公虽然也有几分家法的意思,可把亲孙子送去保定,这手笔不像是老国公的做派,倒像是沈修远远在肃州发了话,老国公不得不从。” 太后“嗯”了一声。 “你说……”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语调中多了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锋利。 “当初你让阿衡对沈规做的那事,你说沈修远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来,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谢渊没有杀沈规,但他让萧衡去做了一些事。 具体做了什么,太后不完全清楚,但她知道大致的方向。 沈规幼时那场“大病”,那场让他从此体弱多病、不能习武的“大病”,恐怕并非天灾。 谢渊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后,“知道又如何?” 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谢渊继续说道:“阿衡和沈修远都认为,害死明姝的罪魁祸首是西胡的宇文赫。” “沈修远亲自去西胡刺杀了宇文赫,算是替明姝报了仇。” 他微微停了一停。 “可我不这么认为。”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 “宇文赫是幕后主使,这一点没有疑问,可虞美人是怎么从西胡传到定国公府内院的?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至今没有找到。” 他的目光微微冷了下来。 “可有一件事是确凿的,定国公府的内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他看着太后。 “若是没有定国公府的纵容,哪有这么轻易就给明姝下了毒?” 他嘴角微微一牵,“定国公府,无论是谁的主意,他们容许这件事发生,目的不就是想除掉一个太后娘娘的侄女、谢家的嫡女,换一个只忠于定国公府、只忠于西北军的世子夫人?” 他说到这里,语调骤然冷了下来。 “他们想培养一个只属于沈家的继承人,一个跟谢家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人,一个不需要顾忌朝廷的继承人。” 殿中安静得可怕,连那缕袅袅升起的檀香烟也似乎凝滞了。 “我把沈规废了……” “他们的目的便落空了,沈规身子骨坏了,不能习武,日后便当不了西北军的统帅,定国公府若想绕开砚儿另立继承人,他们便没有了合适的人选。” 他微微偏过头,望着窗外院中那些纷纷扬扬的落花。 “就算我猜错了又如何?” “母债子偿,我没要沈规的命,已经是看在沈修远亲自去西胡杀了宇文赫的份上。“ 太后望着自己的兄长,这位已经淡出朝堂、每日在府中教养外孙、侍弄花草、看上去已经敛尽了锋芒的太傅大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老了、退了、不问世事了,可太后从未小觑过自己这位兄长。 老虎老了,牙齿钝了,可它还是老虎。 千里之外,肃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废了沈规(第2/2页) 暮色将至未至,祁连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投下一道黛色的剪影,戈壁滩上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城墙,呜呜地响。 都督府中,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沈砚到了。 一路上他风尘仆仆,从扬州到肃州,走了大半个月。 越往西北走,景色便越发粗犷荒凉。 江南的烟柳画桥早已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干裂的河床、偶尔掠过天际的一两只苍鹰。 马车驶入肃州时,他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四角的望楼上立着全副武装的哨兵,城门的士兵见了他的车驾,立刻挺胸抱拳,齐声道了一句“世子爷安好”。 一切如旧。 可沈砚觉得,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也许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扬州那些日子,与母亲相认的经历像是一场漫长的温暖的梦,他带着这场梦回到了肃州。 带着一个秘密,一份承诺,以及一份笃定的力量。 进了府,他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中一切都被打扫得整整齐齐,这是沈修远的安排,虽然沈砚不在府中的日子居多,可他的院子始终有人定期打扫,被褥每季更换,桌案一尘不染。 连窗台上那盆他走之前随手种下的仙人掌,都被人仔细浇了水,长得比走的时候大了一圈。 小厮平安早已迎了上来,手脚麻利地替他卸下行装、打好了洗澡水。 沈砚泡在桐木浴桶中,热水浸着他因长途跋涉而酸痛的肌肉,一路上积攒的风沙与疲惫随着蒸腾的热气一同散去。 他闭着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肃州的黄沙与城墙,而是扬州运河上粼粼的波光、揽月居院中那棵落尽了花的玉兰树、以及母亲在暮色中朝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在水里泡了许久,直到平安在外头怯生生地敲了两下门框。 “世子爷,国公爷回府了,正请您过去呢。” 沈砚睁开眼,他没有立刻起身。 “我头发还没干呢。”他说,语气淡淡的,“让他等会儿。” 平安在门外“啊”了一声。 这话要是搁在旁人身上,那简直是不要命了,可搁在世子爷身上……好像也不是第一回了。 平安咽了口口水,没有多嘴。 也就是世子爷,整个都督府上上下下,也只有这一个人敢让国公爷等着。 半晌,沈砚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衣裳,长发还带着微微的潮意。 “走吧。”他朝平安扬了扬下巴,“别让父亲等急了。” 平安连忙跟了上去。 沈砚的院子就在沈修远的主院一侧,这是沈修远特意安排的,世子爷的院子不能离得太远。 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铺着青砖的甬道往前走,再拐过一道长廊,主院便在眼前了。 就在他拐过长廊尽头那个弯角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姑娘。 她站在主院的门口,似乎正在等什么人。 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淡杏色的褙子,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鬓边别着一支素银簪子。 她侧身站着,面朝着主院的门扉方向,只露出一个侧脸的轮廓。 沈砚起初没有太在意,他以为是父亲的哪位姬妾。 可当他走近几步,那个姑娘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的时候,沈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 不是母亲的脸。 可那张脸在暮色的光线中、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太像了。 不是像秦知微,而是像谢明姝。 沈砚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第94章 愤怒的沈砚(上) 第94章愤怒的沈砚(上) 李元橙看着不远处那个忽然停下脚步的少年。 暮色将他笼在一层柔和的灰蓝之中,可那少年看向她的目光却没有半分柔和。 她心中微微一紧,可面上并不慌乱。 她的兄长李元青是阳城守将,她自幼在军营边长大,见惯了刀兵与铁马,寻常的冷眼与敌意吓不住她。 她飞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年,年纪不大,但眉目之间有一股掩不住的英气与锐利。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衣袍,长发半干不干地披散在肩上,显然是刚沐浴过不久。 从他的年纪、衣着打扮,再结合近几日府中上上下下忙碌备的动静,管家沈怀安亲自督促着人打扫了东院。 她几乎可以确定,面前这位少年便是沈修远的嫡子,定国公世子沈砚。 她收敛心神,提起裙裾,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给世子问安。” 然而,她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让她起身的话。 这在礼数上是极为失常的。 沈砚走到她面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元橙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上方压下来,是带着敌意的审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犯了这位世子爷的忌讳,她甚至不曾见过他。 李元橙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抬起头来。” 李元橙的手指在裙褶间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件令他极度不适的东西。 李元橙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少年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远超初次见面应有的强烈的厌恶。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来。 管家沈怀安几乎是小跑着赶过来的。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不是因为跑得急,而是因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慌。 他方才正在前院交代事情,忽然听下人来报,说世子爷回来了,正从东院往主院方向走,他一听便知道坏了。 世子爷往主院走,必然要经过这条长廊。 而那位李姑娘,偏偏在这个时候跑到了主院门口来。 沈怀安一路小跑着赶来的时候,在心中已经将今日值守的几个小厮骂了个遍。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世子爷回来了也不拦着那位李姑娘?就算拦不住,也该提前通个气啊! 可骂归骂,眼下的局面还得靠他来收拾。 他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沈砚站在李元橙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到三尺,少年的脸色铁青。 沈怀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想将场面上的冷意冲淡几分。 “老奴见过世子爷!给世子爷问安,一路辛苦了,世子爷瞧着瘦了些,不过精神头瞧着倒是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愤怒的沈砚(上)(第2/2页)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速地打量着沈砚的神色。 沈砚转过头来看他。 “她是谁?”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向仍然站在一旁的李元橙。 “我父亲新纳的姬妾?” 这句话一出来,李元橙的面色骤然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大了几分,那里面有愤怒、有羞辱、还有一种被人无端污蔑了清白之后的难以置信。 她是将门之女,未出阁的姑娘家,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年当面说成姬妾,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沈怀安的脸色也变了,他连忙上前半步,急切地解释道: “哎呦,世子爷您误会了!这位李姑娘可不是什么……” 他差点把“姬妾”两个字重复出来,硬生生拐了个弯。 “这位李姑娘是阳城守将李元青李将军的亲妹妹,最近阳城那边不太平,李将军担心家人安全,才将妹妹送到咱们府上来暂住几日的,国公爷亲自吩咐过的,让老奴收拾了客院安置。” 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沈砚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沈砚听到“李将军的妹妹”几个字,眉头微微一动。 “李元青的妹妹?” 李元橙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屈辱与恼怒,后退了一步,重新站稳了身子。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 “正是。”她说,声音比方才紧绷了几分。 “家兄李元青,蒙国公爷赏识,在阳城驻守,因近日边地不靖,家兄忧虑家人安危,方才将我送来肃州暂住。” 沈砚看着她。 离得近了,他自然看得更清楚了。 方才在长廊拐角处、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暮色的模糊中,那张脸上某些角度下的轮廓确实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可此刻近在咫尺地审视过之后,他冷静下来了。 这个人跟母亲并不像。 谢明姝的眉眼是明媚中带着几分雍容的,那种气韵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不是五官的形状决定的。 眼前这人差得远了。 仅此而已。 可是,仅此而已便足以让沈砚心中涌起一股翻江倒海的怒意。 李元青是父亲的心腹将领。他将自己的妹妹送进了上司的家中。 一个未婚的姑娘,送到一个丧妻多年、至今未曾续弦的男人的府邸里,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不是瞎子的人都看得出来。 而这个姑娘偏偏长得跟已故的谢明姝有那么几分相似……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 不管是谁的主意,是李元青自作聪明,还是有旁人在背后指点,把一个长得像已故妻子的女人送到鳏居多年的男人面前,这种做法本身就令人作呕。 更令沈砚愤怒的是…… 父亲收了。 他没有拒绝,他让这个人住进了都督府。 第95章 愤怒的沈砚(下) 第95章愤怒的沈砚(下) 沈修远自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今日特意提前回了府,等着儿子过来。 他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常便服,没有束甲,也没有佩刀。 可即便是这样一身寻常的装束,沈修远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从骨子里透出来。 他的目光在门前的几个人之间扫了一圈。 沈怀安一脸惶恐,李元橙面色苍白又带着几分倔强,沈砚背对着他站着,脊背绷得笔直。 “这是怎么了?”他问。 沈怀安刚想开口解释,可沈砚比他更快。 沈砚转过身来,面朝着他的父亲。 暮色中,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瞬。 沈修远看到了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怒意,浓烈灼人,像是两团正在燃烧的火。 不是孩子式的赌气,而是带着某种不可退让的底线被触碰之后才会有的愤怒。 沈砚开口了。 “回父亲的话……” 他的语调极为平稳。 “这天色还没完全黑呢,儿子以为自己见了鬼。”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李元橙。 “这不得上前来仔细打量打量么?” 最后那个“么”字带着一丝上挑的尾音,那不是疑问,是讥讽。 沈怀安的脸色白了一白,世子爷这是……当面说人家姑娘是鬼? 李元橙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折辱过她。 她看向沈修远。 “国公爷,世子他怎么能这样……这样血口喷人?” 沈修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李元橙没能从中读出任何东西。 然后他将目光移向了沈砚。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沈砚的怒气,那份远超出寻常反应的敏感与愤怒,让沈修远心中微微一动。 沈砚以前看过明姝的画像,可说实话,那幅画像与明姝本人之间,本就有不小的差距。 画师的技巧再好,也不可能完全还原一个人的神韵。 而李元橙与那幅画像之间的相似,更是微乎其微。 可沈砚……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从画像上认出来的。 沈修远微微蹙了蹙眉。 他将这个疑点暂时按下,“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转向李元橙,语气淡淡的。 不是质问,可也谈不上温和。 李元橙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勉强压了下去。 “是兄长前日给我寄了一封信。”她说,“信里嘱咐我,说蒙国公爷收留,大恩大德不可不报,一定要找机会当面向国公爷致谢。” 她微微低下头。 “我来到府里后,一直不敢叨扰,国公爷每日公务繁忙,早出晚归,我几次想来问安都没赶上。今日听闻国公爷回府较早,便想着……过来给国公爷问个安,谁知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沈砚。 还带着几分委屈,也带着几分还没消下去的恼意。 沈修远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训斥沈砚,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主持公道的姿态。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朝沈怀安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的意思很明确,把人带走。 沈怀安是个极有眼色的管家,他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朝李元橙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妥帖: “李姑娘,天色不早了,老奴送您回客院吧,厨房那边备了些清淡的小菜,您若是还没用晚膳,老奴让人给您送过去。” 李元橙看了沈修远一眼,他已经转过身去了,一只手搭在了沈砚的肩膀上。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沈修远的手搭在沈砚的肩上,掌心贴着他肩胛处还带着几分沐浴后湿润的衣料。 他的力气不大,至少在他看来不大。 可对沈砚而言,那只手就像是一把铁钳,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沈砚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修远是谁?西北军的统帅,自幼习武、上过战场的人。 他掌中的力量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即便沈砚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好手,面对成年且体魄正值巅峰的父亲,差距仍然是明显的。 他挣不脱,索性直接上脚了,右脚猛地朝沈修远的小腿踹了过去。 沈修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将身子微微一侧,便轻松地避开了这一脚。 “行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里压着的威严,让沈砚的第二脚在半途便收了回去。 不是怕了,是知道踹也没用。 沈修远将手从他肩上拿开,换成了扣住他的手臂,径直将他往院中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愤怒的沈砚(下)(第2/2页) 父子俩一起走进了主院的正屋,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屋中已经掌了灯。 铜制的莲花灯台上燃着两盏灯,暖黄的光芒将整间屋子照得柔和,案上摆着一只紫砂壶和两只茶盏。 他知道沈砚今日要来。 他原本设想的画面是,父子俩坐下来,喝一盏茶,说一说别后的近况。 他会问沈砚在扬州的见闻,会告诉他肃州这边最近的军务安排,也许还会像往常那样考校一下他的武艺和兵法。 然而,此刻的画面跟他设想的完全不同。 沈砚被他拉进屋里之后,一把甩开了他的手,退后两步,站在门口,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一双眼睛里翻涌着火焰般的怒意。 他不说话,站在那里,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小火山。 沈修远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走到案前,亲自提起紫砂壶,不紧不慢地斟了一盏茶,搁在沈砚那一侧的案几上。 茶汤清澈微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喝茶。”他说。 沈砚冷笑了一声,他看也没看那盏茶一眼,根本就没理他。 沈修远将茶盏搁在案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面容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冷峻深沉,跟白日里在军中时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东西。 “生气了?”他问。 沈砚的眉头猛地一跳。 “我不应该生气吗?” 他的声音终于炸了出来,不是嘶吼,而是一种极力克制之后仍然掩不住的、颤抖的怒意。 “我这一进家门……一进家门,就有这么大的一个惊喜在等着我!” “这要是我再晚回来几天,是不是就要多一个后娘了?” 这句话一出口,屋中的空气陡然凝滞了。 沈修远的面色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胡话。” 沈砚不为所动。 “您别在这儿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李元青为什么把他妹妹送到府里来,您心里没数吗?” 沈修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最近阳城那边不太平,边境上有马匪出没,劫了几个商队,李元青担心家人安全,便将妹妹送到肃州来暂住一阵。” 他的解释简洁合理,可沈砚一个字都不信。 “他家里是只有一个妹妹吗?”沈砚反问,语气中的讥讽不减反增,“其他人都没了?” 沈修远的唇线微微抿紧了一下。 “那倒不是。”他说,“他父母俱在,家中还有两个弟弟。” “那李将军可真孝顺啊。” 沈砚的声音冷到了极点,“自己的父母都不管不顾了,两个弟弟也不送,偏偏只送一个妹妹过来……” 他微微倾身,目光死死地锁在沈修远的面上。 “还有,朝廷是欠他的俸银了吗?就算他在肃州城中没有宅子,总归能租一个吧?把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送到上司的府里住……” “他这是什么意思?” 屋中安静了一瞬。 灯花微微跳了一下。 沈修远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十来岁的少年,将李元青此举背后的算计剖析得清清楚楚、一针见血。 父母俱在、兄弟尚幼,却只送一个未婚的妹妹来。 不是送到肃州城中自行安置,而是送进了都督府,送进了一个丧妻多年、未曾续弦的男人家中。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小子分析得倒是头头是道。 “这应该不是你最生气的原因吧。”他说。 沈砚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最生气的原因,不是李元青的算计,不是那个姑娘住进了都督府。 而是……她的脸。 那张在某些角度下与母亲有着几分相似的脸。 是有人在拿母亲的容貌做文章。 是有人觉得,只要找一个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放在沈修远面前,他便会上钩。 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对母亲的侮辱。 沈砚咽不下这口气。 “没错,你明知道他不怀好意,你明知道他把他妹妹送到这里来是打的什么算盘,你为什么还要让她住进来?”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沈修远。 “更何况……” 他停了一下。 沈修远看着他。 “何况什么?”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两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沈砚:“你非得逼着我说出来吗?” “你不觉得恶心……” “我还觉得恶心呢!” 这句话落在屋中,沈修远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第96章 父子争执(上) 第96章父子争执(上) 沈修远那张常年不动声色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沈砚,”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注意你的用词。” 沈砚脊背挺得笔直,面色铁青。 “好。” “那您告诉我,李元青的用意,您当真看不清吗?” 他停了一停。 “您究竟是看不清……还是不想看清?” 沈修远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砚没有等他回答。 “您自己心里有数。” “但是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您……”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在沈修远的面上。 “这个人,这张脸,我不想再在府中看到。” 这是儿子对父亲下的通牒。 沈修远看着沈砚。 沈砚自幼养在外祖父家,他这个做父亲的,每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知道这个孩子聪慧、沉稳、有主见,可此刻面前的这个少年,展现出的那种不可动摇的强硬,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沉默了几息。 “我明日就让人把她送出府。” 沈砚微微一愣。 他没有想到沈修远会妥协得这么快。 他原本准备好了更多的话,更尖锐的质问,甚至做好了与父亲彻底翻脸的准备。 沈砚并没有就此收兵。 “李元青可是您的心腹。”他说,语气中仍然带着几分未消的冷意,“您舍得?” 沈修远这样做等于是当面打了李元青的脸,他就不怕李元青心存芥蒂? 沈修远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论亲疏远近,你还是我的亲儿子呢!” 可沈砚不吃这一套。 他的嘴角微微一牵,扯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弧度。 “您亲儿子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沈修远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沈砚说的是谁。 虽然沈规已经被送去了保定,可他的存在本身,以及他的存在所代表的那些旧事,依旧是是父子之间一道绕不过去的暗沟。 沈修远将涌上来的复杂情绪一一按下,没有顺着这个话头追究。 他知道,今日若是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父子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撕越大。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蹙着眉,语气中多了几分真正的困惑。 “就这么一件事,你至于跟吃了枪药似的?” 沈砚:“对您来说,或许只是一件小事。” “但对我来说,不是。” “不管是谁……”沈砚声音低沉但非常笃定。 “我都不允许任何人打着母亲的幌子,做一些龌龊的事情。” 沈修远微微挑了挑眉。 这是父子两人第一次因为明姝起争执。 过去这么多年,他们之间谈论过谢明姝。 沈砚太小的时候便失去了母亲,沈修远和谢渊都担心他长大后连自己母亲的样子都记不住、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所以他们会在他面前提起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父子争执(上)(第2/2页) 可那些谈论都是温和的、平静的、带着追忆色彩的。 沈砚提到母亲时的那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远远超出了一个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母亲的孩子应有的反应。 沈修远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留了许久。 “你……”他缓缓开口,措辞比方才更为小心了几分,“你记得你母亲的长相?” 沈砚一眼便看出了李元橙与明姝之间的相似,可问题是,他凭什么看出来? 明姝去世的时候,沈砚还在襁褓之中。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不可能记得母亲的容貌。 后来沈砚长大了,沈修远给他看过明姝的画像,可那幅画像与明姝本人之间本就有不小的差距。 沈砚的敏锐程度,不像是从一幅不太准确的画像上获得的认知。 沈砚听到父亲的问题,面上的怒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不易察觉的犹豫。 那犹豫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旋即被他一贯的沉稳所覆盖。 “我梦到过母亲。”他说。 沈修远闻言,握着茶盏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他的儿子梦到了明姝。 不知为何,这句话击中他的力度,比方才沈砚那些冷言冷语加在一起还要重。 沈砚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一牵。 “怎么,父亲很惊讶?” 他问,语调中重新浮上了几分不善的意味,“难道您没有梦到过母亲?” 沈修远没有接这个话茬。 可他的沉默本身,便已经是一种回答。 沈砚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磨过了的刀片,带着毫不留情的锋利。 “人家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是因为我常常思念母亲,所以才会梦到她。”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紫砂壶上。 “您呢?” “您有红袖添香、美妾相伴,又哪里还会记得母亲?” 沈修远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沈砚见他不说话,嘴角又弯了弯。 “哦,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是母亲惦记着我,不放心我,怕您虐待我,怕我在这边受委屈,所以才时不时地到我梦里来看看我。” 沈修远听着儿子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再听下去,他觉得自己真的要被这个儿子气折寿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你母亲才不会这样想。” 他终于开口了,“你别以你自己的小肚鸡肠,去揣测你母亲。” 沈砚听到这话,微微一愣。 他忽然想起了在扬州的时候,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虽然我跟你父亲的婚姻到最后是一地鸡毛,但是我从未怀疑过他的人品。” 她确实不会觉得沈修远会虐待他。 沈砚觉得方才那股子汹涌的怒意,虽然没有消散,但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了一下。 第97章 父子争执(下) 第97章父子争执(下) 屋中安静了片刻。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重新收起来。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与父亲纠缠,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不管您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试探旁人也好,想满足您自己的私欲也罢……” 他看着沈修远的眼睛。 “但是,这个人……不要让她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顿了一顿。 “否则,我不能保证还像今天这样客气。” 沈修远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从这个十来岁的少年身上,嗅到了一种之前没有过的气息。 “你倒是说说看。”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与好奇。 “你能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 “我倒是想瞧瞧,你这半年又学了些什么本事。” 这话说出来带着几分激将的意味,可也带着几分真正的期待。 沈砚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可他没有被激到。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灯火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的天空上。 “既然我看这张脸不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给她换一张脸。” 沈修远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沈砚,看着这个坐在灯火中的少年。 那张脸还是少年的脸,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圆润。 可他说出来的话让他很是吃惊。 沈修远此刻看着沈砚的目光变了,这是他头一次在沈砚身上看到杀气。 过去好多次,在肃州的演武场上,沈砚与那些比他年长两三岁的军中少年对练。 有时候他会被逼入绝境,对手的力气比他大、经验比他足、招式比他老辣。 那些时候他的脸上也会浮现出冷意,眉头拧紧、嘴唇抿起、目光变得锐利专注。 可沈修远看得出来,那些冷意的底下是平静的。 沈砚在演武场上从不慌张,即便被打倒了、被压制了,他的内心也是稳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再长两岁、再壮一些,便能击败对方。 可今天不一样。 刚才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是漫不经心的。 可正是这份漫不经心让沈修远的脊背微微一凉。 因为他看出来了,沈砚不是在说气话。 他是认真的。 沈砚站了起来。 “今天就不陪父亲用晚膳了,父亲这会儿应该也不想看到我。” 他朝门口走去。 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 “砚儿。” 身后传来了沈修远的声音。 沈砚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沈修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出去的时候……表现得生气一些。” 沈砚的背影微微一僵。 这句话的含义,他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想明白了。 沈修远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世子爷跟国公爷因为李元橙的事大吵了一架。 他冷笑了一声。 他用得着演吗?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撞上了,力道不小,门框都震了一下,灯台上的火苗被激出的气流吹得猛烈地跳了跳。 沈修远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微微颤动的门扇,沉默了片刻。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时辰,世子爷跟国公爷大吵一架的事便传遍了整座都督府。 下人们窃窃私语,说世子爷回来的第一天便跟国公爷闹了不痛快,据说是因为客院那位李姑娘的事。 有人说世子爷嫌国公爷纳新人太不尊重已故的郡主,有人说世子爷是怕多了一个后母来管他,还有人说父子俩在屋里头吵得震天响,最后世子爷摔门而去,晚膳也没有一起用。 越传越离谱。 可府中上下都有了一个共识,看来世子爷跟国公爷之间,出了嫌隙。 入夜,都督府沉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城墙上的巡更号已经吹过了两遍,远处的戈壁滩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银白,像是铺了一地碎冰。 沈修远的书房中还亮着灯。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军务文书,可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一枚铜质扳指,那是军中惯用的射箭扳指,粗犷朴素,与萧衡那枚碧玉扳指截然不同。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来。”他说。 苏清推门而入。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色的便装,面容在灯火中显得更加冷峻。 他走到案前,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笺,双手递到了沈修远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父子争执(下)(第2/2页) 沈修远接过来,拆开。 他展开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 “世子归来,偶遇李姑娘,世子震怒,与国公爷于内宅大闹一场。父子言辞激烈,疑似暗生嫌隙。世子摔门而去,晚膳未曾同用。” 沈修远将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将信笺折好,搁在案上。 面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苏清在一旁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暗暗佩服,国公爷果然料到了。 “国公爷,”苏清低声道,“您所料不差,这封信是在城门外截获的。” 他微微一顿。 “是送往京城国公府的。” 客院中,夜风从半掩的窗棂间透进来,将灯焰吹得微微摇晃。 李元橙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在昏黄的灯火下,那张面孔的轮廓显得比白日里更为柔和,也更为模糊。 眉目、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她都看了无数遍的五官,此刻在镜中却忽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像是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又像是……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这张脸背后的东西。 方才管家沈怀安来过了。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周到。 “李姑娘,老奴奉国公爷之命,明日一早便安排车马送姑娘回肃州城中的李宅,行装收拾的事,老奴已经让婆子们去办了,姑娘今夜好生歇息便是。” 沈怀安走后,她独自坐在屋中,坐了很久。 院中安静得出奇,客院本就偏僻,位于都督府的西北角,与主院隔了两进院子和一道花墙。 安静中,方才那一幕便不断地在她脑中回放。 沈砚站在长廊拐角处看到她时骤然铁青的面色。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时的压迫感。 来肃州之前,兄长跟她说过一番话。 “去年你随母亲进京,去国公府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太夫人看中了你。” 李元青说的太夫人指的是沈修远的祖母王氏。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微微一愣,随即心跳便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太夫人的意思是……” 兄长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想撮合你跟国公爷。” 国公爷沈修远。 西北军的统帅,肃州都督,整个西北最有权势的男人。 李元橙自然是见过沈修远的。 在肃州,定国公府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就算不提定国公府在肃州的超然地位,单说沈修远此人,虽已过了而立之年,可论样貌、论气度、论才干,在整个肃州乃至整个西北,都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 她自然是欣赏的。 哪个姑娘不会欣赏这样的男人? 李元橙听着,没有拒绝。 于是她来了肃州。 可入府之后的一切,并不如她所想。 沈修远在她入府的第一天露过一面,他在门前交代了管家几句话,她从马车上走下来时,远远地看到了他的背影。 只是背影,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此后的半个多月里,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沈修远每日天不亮便出了府,去军营巡视、去城外查看防务、去各处驻地视察。 回来的时候往往已是深夜,径直回了主院,闭门不出。 她住在客院中,被照顾得无可挑剔,吃穿用度样样齐全,沈怀安隔三差五地来问候一声,丫鬟婆子们也恭敬有礼。 直至今日,她终于等不住了。 不是因为失去了耐心,而是因为兄长前日寄来了一封信。 “务必当面向国公爷致谢,方显李家知恩图报之心。” 兄长的意思很明白,不管国公爷忙不忙、见不见你,你得主动去。 于是她去了。 她站在主院门口,心跳都比平时快了些许。 然后…… 先等来的不是沈修远,而是沈砚。 李元橙对着铜镜,慢慢地伸出手。 指尖触上了镜中那张面孔的轮廓,她的手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她在摸自己的脸。 她想起了去年随母亲进京,到定国公府给太夫人请安的那一天。 太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 她行过礼之后,太夫人让她抬起头来。 她抬了头。 太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太夫人笑了。 “好孩子。”太夫人说,“长得真好。”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夸赞。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太夫人说“长得真好”时,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再回想沈砚对她的态度,她这张脸究竟长得像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第98章 产钳救人 第98章产钳救人 扬州,总督府。 初夏的日头比春日里更烈了些,院中那棵玉兰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油亮油亮的,浓绿欲滴。 偶尔有一两只蝉伏在枝干上,试探着发出今夏最初的几声鸣叫。 秦知微正坐在窗前整理一本药材清单。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像是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的,带着几分上气不接下气的急切。 帘子被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杜若冲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褙子,衣裳上沾了几点不知名的药渍,发髻也有些松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从外面一路赶过来,又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度紧张的事情,她现在面色有些潮红。 可她的眼睛很亮。 秦知微放下手中的药材清单,走到案几旁,亲手斟了一盏茶,递到杜若面前。 “师姐慢慢说,先喝口茶。” 杜若接过茶盏,也没什么品茶的讲究,仰头一口便灌了下去。 秦知微从一旁取了一条干净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杜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秦知微。 “那个产钳……”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嘶哑,“太有用了。” 杜若将昨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事情发生在昨夜亥时左右,那是深夜了,城中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歇息的时辰。 扬州同知王大人府上忽然来了人,是王家的管事,骑着一匹快马,连夜赶到了济安堂的门前,几乎是砸着门叫的人。 “杜大夫!杜大夫!我们家少夫人……羊水破了!” 杜若那时还没睡,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她便抓起药箱,跟着管事的马一路飞奔到了王府。 到了之后,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王家少夫人是头一胎,平日里养得矜贵,吃得多动得少,胎儿偏大,加之她本身骨架便小,杜若之前去诊过几回脉,便已经判断这一胎顺产的可能性极低。 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急。 少夫人的预产期还有半个多月,可昨夜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羊水突然破了。 产婆已经到了,是扬州城中最有名的接生婆赵氏,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手,手上接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即便是赵氏这样经验丰富的产婆,面对这个局面也束手无策了。 胎儿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可肩膀卡住了,跟当初张员外夫人的情形几乎如出一辙。 少夫人的力气在一次次无果的挣扎中迅速流失,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灰,像一截正在燃尽的蜡烛,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赵氏在产房中急得满头大汗,各种法子都试了,调整体位、推拿腹部、口中念念有词地催着“用力用力再用力”,可什么都不管用。 杜若赶到的时候,少夫人已经快不行了。 她的脉象细如游丝,几不可辨。 赵氏跪在产床旁边,满脸的汗和泪混在一起,声音都在发抖:“我不行了……杜大夫您来……我实在是……” 杜若将药箱打开,取出了产钳。 赵氏看到那个从未见过的铜制器具时,瞪大了眼睛。 她本能地想要阻拦,嘴唇都张开了,可看到杜若那双冷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杜若看向产房外焦急等候的王家人,同知夫人、管事的嬷嬷、几个丫鬟,一个个面色惨白,眼中尽是惶恐。 “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试着将孩子取出来,但需要在场所有人的信任。” 她看着同知夫人的眼睛。 “如果您信我,我立军令状,若有闪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那一刻,产房中安静了一瞬。 同知夫人看着她,最终咬了咬牙,点了头。 杜若转过身,走到产床前。 叶片就位,铰链合拢,卡扣固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手柄,均匀持续地施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产钳救人(第2/2页)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母子均安。” 产婆赵氏跪在产床旁边,呆呆地看着杜若手中那副铜制的产钳,老泪纵横。 她接生了三十年,亲眼看着多少产妇在这一关上丢了性命。 有的是孩子太大,有的是胎位不正,有的是产程太久耗尽了气力,每一次她都拼尽全力,可有些时候,人力终有穷尽处。 那些她没能救下的产妇,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一直留在她的记忆深处。 而今夜,这个年轻的女大夫,用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器具,只用了短短几息的功夫,便将一个卡在生死之间的孩子平安取了出来。 秦知微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切,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恭喜师姐。” 杜若闻言,一口气松了下来,终于露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你是没看到昨晚那情形……”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师妹你今天可就看不到你师姐了,我估摸着直接就被同知大人送进扬州大牢里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真切的恐惧。 秦知微看着师姐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她重新提壶,又为杜若续了一盏茶,缓缓道: “师姐放心。关键时候,你师妹还是靠得住的,我既然将这法子交到了师姐手里,便断不会让师姐因此陷入险境。” 杜若端着茶盏,微微怔了一瞬,旋即弯了弯眼睛,感慨道: “我就知道,还是师妹对我最好。” 她呷了一口茶,这回倒是品出了几分滋味,咂了咂嘴,方才继续说道: “对了,还有一桩事,那产婆赵氏,事后竟然主动来找我了。” “哦?” “她拉着我的手问了好半天,问这产钳是什么物件,从何而来,如何使用,你知道赵氏在扬州是什么名望,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接生婆,手艺精湛,素来是有几分傲气的,可昨夜过后,她是真心实意地服了。” 杜若放下茶盏,正色道:“若是赵氏这样的老产婆都能接受,那对咱们推行产钳之事,必然大有助益。” “扬州城里的产妇和家眷,信的是产婆的手艺和口碑,赵氏若肯开口荐这产钳,比咱们自己说上一万句都管用。” 秦知微微微颔首,略一沉吟,道: “师姐说得是,眼下正好有一个极合适的契机,王家少夫人洗三之日,母亲必定会登门道贺的。” “到时候我去同母亲说一声,请她在席间与同知夫人提上一句,由同知夫人出面给师姐送一块牌匾,悬在济安堂门前。” 杜若:“牌匾?” “嗯,总之要让扬州城中人人都知晓,是师姐用了一件新器具救下了王家的少夫人和孩子。” “到时候,那些产婆自然会上门来打听,这便是师姐名正言顺向她们推介产钳的由头了。” 杜若一拍膝盖,赞道:“师妹这主意甚妙!你这脑袋瓜子,我是拍马也赶不上。” 秦知微但笑不语,顿了一顿,又道: “不过,师姐,我还有一事要嘱咐你。” “你说。” “从今日起,凡是使用产钳接生的每一个案例,师姐都要详细记录在案。” “产妇年龄、胎次、产程时辰、胎儿大小方位、产钳使用经过、母子产后情状……事无巨细,一一录下,不可遗漏。” 杜若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你是想统计数据?” “嗯,过个半年一年的,咱们将这些案例汇总起来,看看产钳究竟能救下多少产妇的性命,比之过去又降低了多少凶险,这些数字,比任何言辞都更有说服力。” 杜若点了点头,却又隐隐觉得师妹的话里似乎还有未尽之意。 她试探着问道: “师妹的意思是……莫不是想将产钳推到更远的地方去?” 秦知微抬眼看她,“这种好东西,不能只在扬州城内推广。” 杜若一惊:“你是想……在全国推广?” “嗯。” 第99章 周家的主意 第99章周家的主意 杜若愣了片刻,苦笑道:“师妹,你的志向我是知道的,可这……恐怕难度不小。” “各地风俗不同,产婆的水平参差不齐,更不必说这其中还牵涉到各地官府的态度、民间的接受程度……千头万绪,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我知道。”秦知微并不否认,“所以才要师姐把案例都记载清楚,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数据和记录,到时候……”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若母亲能替我们向太后娘娘上一道奏折,呈上这些案例,恳请朝廷在各州府推行产钳之法,以太后娘娘的圣德与威望,这件事便有了最大的倚仗。” 杜若眼前一亮,旋即恍然大悟。 太后娘娘本就是女子,若知晓天下有这样一件能救产妇性命的器具,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而太后的一道旨意下去,各州府的官员谁敢怠慢?那些原本可能百般推诿、不以为然的地方官,也不得不认认真真地办起来。 “若真能得太后娘娘的旨意……此事,估计便能成了。” 秦知微微微颔首:“不过,此事也急不得。” 她说完,看了杜若一眼,语气中带了几分关切: “只是师姐,你如今既要在济安堂坐诊看病,又要抽出时间去给那些产婆做培训……你忙得过来吗?” 杜若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 “这个我已经想过了,我先把赵氏这几位技艺最娴熟、名望最高的老产婆教会了,她们本就有几十年的经验打底,学起来不会太慢。” “等她们学成之后,再由她们去教其他的产婆,以老带新,层层推开。我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可若是有了赵氏她们帮衬,就不愁了。” 秦知微点了点头,面露赞许之色:“师姐这法子甚好,不过……” 她话锋一转,“不能让人家白忙活,教习培训、往来奔波,都是耗费心力之事,给赵氏她们每人一份银子,算作酬劳,这笔钱,我来出。” 杜若笑着朝她拱了拱手,调侃道: “得嘞,财神爷发话了,自然是您说了算。” 秦知微被她这声“财神爷”逗得无奈摇头,旋即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江师姐在肃州那边怎样了?近来可有传信回来?” 提起这个,杜若的表情便变得又好气又好笑,半是无奈半是心疼。 “二师弟前阵子来了一封信,说是江师妹刚到肃州的时候,着实抱怨了好一阵子。” “嫌那边风沙大,嫌气候干燥,嫌吃食不合口味,写信回来时字里行间都是委屈。”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丫头就乐不思蜀了。” 杜若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她那个性子,胆大包天,天不怕地不怕的,信上说她不光在肃州城里坐诊,还想往塞外去看看,说什么想见识见识草原上的牧民是怎么治病的,想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中原没有的药材……” 杜若叹了口气,“现在是天高皇帝远,我跟师父是彻底管不了她了,随她去吧,反正那丫头有本事,不会吃亏的。” 杜若走后,秦知微正打算起身往萧氏的院子走一趟。 杜若带来的好消息,她想尽快告诉母亲,好让母亲心里也有个底,在王家洗三之日好从容安排。 谁知还没出院门,便见母亲身边的大丫鬟翠微迎面走了过来,福了一礼道: “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秦知微微微挑眉,便跟着翠微往萧氏的院子去了。 到了院中,只见萧氏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手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书信。 萧氏的脸色并不好看。 看到秦知微进门,她勉强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及眼底。 “知微来了,坐吧。” 秦知微在母亲身旁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案上的信笺。 萧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了一口气。 “周家的信到了。” 周家便是哥哥秦知行的未婚妻家,左都御史周大人府上。 秦知微心中微动,轻声问道:“信中说了些什么?” 萧氏冷冷一笑,那笑意里满是讥诮。 “信是周家老夫人的口吻写的,先是说了她们家大姑娘的事,说是起初只当是偶感风寒,不甚在意,调治了几日也未见好转,谁成想病情来势汹汹,竟是急症,好好一个姑娘……就这么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周家的主意(第2/2页) 说到这里,萧氏的语气稍缓了些。 一个年轻姑娘的性命,无论如何是令人惋惜的。 “这件事……虽然遗憾,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不能怪到谁头上,可你猜猜……” 萧氏的语气陡然一沉,目光冷了下来。 “她们现在打的什么主意?” 秦知微摇了摇头。 萧氏将案上的信笺拿起来,轻轻地拍在几案上,道: “周老夫人在信中说,她们家二姑娘年方十五,端庄贤淑,与大姑娘自幼情分深厚。” “如今大姑娘不幸夭折,两家的婚约虽未成礼,但情谊犹在,她的意思是……让你哥哥改娶她们周家的二姑娘。” 秦知微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讶色。 “什么?” “你听听,你听听……” 萧氏气极反笑,声音提了上去,“她们还真以为这天底下只有姓周的姑娘了?我儿子就非得娶她们周家的女儿?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大姑娘去了,便把二姑娘推上来补缺,这是嫁女儿还是填坑?把我们秦家的婚事当成什么了?” 秦知微沉吟片刻,问道:“这信……是周家女眷的意思,还是周大人也是如此想的?” 萧氏摇头道:“信中未提周大人,我猜这多半是周家内宅妇人的主意,周老夫人怕是想借着这门亲事将二姑娘也嫁进一个好人家去,至于周大人本人是否知情、是否默许,尚且不好说。” 她顿了一顿,语气变得果决起来。 “不过,无论是谁的主意,这桩事都不必再议了。” “我会让你父亲给周大人写一封信,将此事说清楚,两家的婚约,到此为止。以后秦家与周家……便再无瓜葛了。” 萧氏说到这里,平日里压在心中的那些不满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当初定这门亲事,是你父亲看中了周大人为人清正刚直,在朝中口碑甚好,觉得两家结亲,门当户对。” “你父亲与周大人虽算得上官职相当,可论起家世底蕴,周大人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县里的教谕出身,寒门仕宦,底子薄得很。” “你哥哥是卫国公府嫡孙,又是成王府的外孙,说句不好听的,当初肯结这门亲事,已是我与你父亲看重周大人人品、不计较门第之差了,当时想着‘娶妻娶低’,不在这些虚名上多计较……”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嘲。 “如今看来,当初这门亲事,到底还是太草率了些。” 秦知微听母亲说完,起身走到案边,亲手为母亲斟了一盏温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母亲消消气,为了这等糊涂人动气伤了自己的身子,才是真的不值当。” 萧氏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气息渐渐平复了些。 她看了看女儿那张沉静从容的面庞,心中的烦躁不知不觉间也消散了大半。 萧氏将茶盏放下,神色又变了变,眉间浮上了一抹忧色。 “还有一桩事,昨日你大伯母从京中来了一封信。” 秦知微抬眼望去。 萧氏缓缓道:“国公府里如今也是一团乱,你大伯母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让我尽早进京帮衬。” 她顿了顿,又道:“我昨夜跟你父亲商量了一番,你父亲的意思是……扬州城接下来恐怕也要乱上一阵子,他想让我带着你和你哥哥先行进京去。” 扬州城要乱一阵子。 秦知微没有追问为什么。 这几日萧衡的动静,她虽不曾刻意打听,可总督府里那些微妙的变化,深夜送进书房的加急公文、来来往往面色凝重的属官、后院加派的护卫……她都看在了眼里。 萧衡跟父亲接下来大约是有一场大动作要施展,而这样的局面下,将家眷先行送走,是稳妥之举。 她理解父亲的用意。 只是…… “母亲,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萧氏看着她:“你说。” 秦知微抬起头,“我想去一趟肃州。” 第100章 说服母亲 第100章说服母亲 “肃州?” 萧氏的声音微微扬了上去,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她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盏中的茶汤微微晃动。 “嗯。”秦知微点了点头,面上并无半分玩笑之色。 萧氏将茶盏缓缓放回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肃州,那是什么地方? 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黄沙漫天,戈壁无垠,是戍边将士饮冰卧雪的苦寒之地,是商旅行人裹紧大氅仍挡不住朔风的荒凉之所。 那里不是江南的烟柳画桥、温山软水,而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她的女儿,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要去那里? 秦知微看出母亲面上的迟疑,便轻声解释道: “前几日师兄与江师姐从肃州寄了书信回来,信中说了许多那边的风土人情。” “说肃州城外有一片极大的戈壁滩,日落时分,天边的霞光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头顶,壮美得叫人说不出话来。” “还说那边有些药材是中原没有的,沙地里长的、石缝中生的,生命力极其顽强……” 她说着说着,眼中便不自觉地浮上了一层向往之色。 “女儿心中委实向往得紧,想去亲眼看看师姐信里描绘的那些景致。” 萧氏看着女儿那一脸的憧憬,到嘴边的拒绝之辞忽然便说不出口了。 她怔怔地看了女儿片刻,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己便是女子,且还是出身宗室的女子。 论起来,她比这世间大多数的女人都要幸运得多。 自幼在成王府长大,父王开明,母妃慈爱,读书习字、骑马射箭,样样都不曾拘着她。 嫁入秦家之后,得丈夫敬重,便是那位继婆婆,平日里对大嫂横眉竖目、百般挑剔的,见了她却从不敢太过放肆,至多不过阴阳怪气地刺上两句,萧氏只当耳旁风过,也懒得同她计较。 可即便如此,身为女子的束缚,她又何尝不曾体会? 出嫁后想随丈夫赴任扬州,族中便有长辈说“妇人当安守内宅,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自己尚且如此,何况寻常人家的女儿? 世间多少闺中女子,一生的天地不过是从闺房到花轿、从花轿到后宅的那几步路。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短短十二个字,便是一辈子的框架,走不出去,也不敢走出去。 而她的女儿…… 萧氏看着秦知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是闺阁女儿对脂粉钗环的欢喜,不是春日踏青时对花红柳绿的欣赏,而是更辽阔、更深远的渴望。 她想去看看这天地有多大,想去走走那些书上写的路,想去做一些旁人不曾做过的事。 嫁人之前的这段闺中岁月,于她的女儿而言,是此生最自由的一段时光了。 若连这段时光都不许她去做想做的事…… 萧氏的心软了几分,可嘴上仍然没有松口。 “微儿,你的心思母亲明白,可肃州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不说,一路上山高水长,万一遇上什么……” 秦知微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母亲,您就应了她吧。” 母女二人同时转头望去。 秦知行从廊下走了进来。 他方才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将母亲与妹妹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萧氏蹙眉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秦知行笑了笑,走到母亲面前,行了个礼,便在妹妹旁边坐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说服母亲(第2/2页) “儿子来给母亲请安。” 他说着,话锋一转,“方才在廊下正好听到母亲与妹妹说话,肃州之行,母亲若不放心妹妹一人前往,儿子陪她一道去便是。” 萧氏微微一怔:“你也要去肃州?” 秦知行看了妹妹一眼,秦知微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垂了垂睫。 他收回目光,正色道:“夫子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儿子自幼长在江南,于西北边塞之事只在书中读过,从未亲眼见过大漠戈壁是何等气象。” “既然妹妹要去,儿子正好同行,一则照应妹妹,二则也开阔些见识。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若连自家疆土都不曾走遍,将来在朝堂上议论边事,岂不是纸上谈兵?” 这番话说得既有道理又有担当,换了旁人听了,只怕要赞一声“好志气”。 可萧氏是他的亲娘,哪里那么容易被几句大道理糊弄过去。 她眉头一皱:“你明年春天便要参加春闱了,这个节骨眼上,跑到千里之外的肃州去,功课怎么办?” 秦知行从容答道:“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春闱所考,经义策论为主,这些年该读的书早已烂熟于胸,此时去走一走看一看,反而比关在书斋里死读更有益处。” “策论讲的是经世济民之道,若对天下事只有书本上的认知而无切身体察,写出来的文章再漂亮,终究不过是锦绣空文罢了。” 萧氏沉默了。 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 儿子面容坦然,目光沉稳。 女儿面上虽仍是一贯的淡然从容,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期待。 两个孩子的表情太过默契了。 萧氏忽然反应了过来。 “你们兄妹二人……不会早就商量好了吧?” 秦知微与秦知行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沉默本身便是最好的回答。 萧氏气极,偏偏又觉得好笑,伸手虚虚地点了点两人。 “好啊,好啊,联起手来对付你们的娘了,一个在这头铺路,一个在那头接应,倒是把你们爹在官场上那套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秦知微抿了抿唇,忍住了笑意。 秦知行面上也露出几分讪讪之色,但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 萧氏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疼,有不舍,更有一种孩子大了终究留不住的感慨。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你们想去便去吧。” 秦知微与秦知行面上同时浮现出喜色。 “不过……” 萧氏话锋一转,语气骤然严肃了起来,目光从儿子转到女儿,再从女儿转回儿子。 “有几件事,你们必须答应我。” 兄妹二人立刻端正了坐姿。 “其一,不可多待,去了,看了,便回来,最迟入秋之前,你们必须动身进京。” “是。” “其二……” 萧氏看着秦知微,“知行是男子,在外行走尚好,你是未出阁的女儿家,抛头露面终究多有不便。” “你们此去肃州,便以济安堂东家的身份行事,对外只说是去西北巡查药材铺子的,万万不可张扬秦家的名号。” 秦知微认真地点了点头:“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萧氏将两个孩子又看了看,似乎还想再嘱咐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了一声轻叹。 “去吧,一路上多加小心。” “多谢母亲成全。” 第101章 定国公府太夫人 第101章定国公府太夫人 京城,定国公府。 太夫人居住的荣安堂,素来是府中最肃穆清净的所在。 堂前两棵老松苍劲虬曲,听说是老定国公在世时亲手种下的,算来已有六十余年的光景了。 荣安堂内陈设古朴,不失奢华。 太夫人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她今年已过了古稀之龄,头发花白如霜,面容清瘦但威严。 她年轻时据说也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如今容颜虽老,可那双眼睛仍然锐利。 她穿了一身深褐色的暗纹褙子,端正地坐在那里,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不紧不慢地拨动着。 每一颗珠子从指间滑过时,都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堂下坐着两个人。 沈铮居左,他的妻子柳氏居右。 “母亲今日特意差人唤儿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太夫人闻言,手中的佛珠停了一停。 她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吩咐?” “我哪里敢吩咐你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中的讥诮之意,在场之人谁听不出来? 沈铮面色微变,旋即堆起笑容:“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子是您的亲生骨肉,您有何吩咐,儿子自当遵从。” 太夫人没有接他这番恭顺客套的话。 她将佛珠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儿子面上。 “下个月的太后寿宴,咱们府上可是接到了帖子?” 堂中的气氛陡然一变。 柳氏坐在一旁,原本便低着的头,此刻垂得更低了。 太后寿宴对别的府邸而言,或许只是一场应酬、一份体面、一个露脸的机会。 可对定国公府来说,却像一把钝刀,年年岁岁地割着他们的脸面。 当年谢明姝一案,圣上下旨斥责了定国公府,柳氏的国公夫人诰命被褫夺。 犹如一记耳光,打在了整个沈家的脸上。 从那以后,每年太后寿宴的帖子,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能收到,唯独没有定国公府的份。 年年如此,岁岁不落,就是要让你记着,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定国公府,失了圣心。 柳氏这些年在京城贵妇人的圈子里,几乎抬不起头来。 此刻听到太后寿宴四个字,柳氏只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沈铮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母亲,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语气中有几分苦涩。 “是啊,我是明知故问。” 太夫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可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说,这些年,太后寿宴的帖子,没有咱们府上的份儿。” “年夜赐菜,也没有咱们府上的份儿。逢年过节宫中赏赐宗亲功臣,那名单上有谢家有崔家有秦家有赵家,唯独没有沈家。” “就因为一个谢明姝。” 沈铮猛地站了起来。 “母亲……” 太夫人看着他,“凭什么呢?” “圣上记着他的表妹,记着谢明姝受了委屈,好,这没有错,圣上念旧情,是仁君所为。” “可我想问一问,圣上在念着他表妹的时候,可还记得咱们定国公府的功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定国公府太夫人(第2/2页) 她缓缓站起身来。 “可还记得咱们沈家的儿郎们,是怎么在西北的风沙里跟那些胡人拼命的?” “你父亲……”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颤抖。 “他是在鹤城关前中了三箭,犹自不退,生生撑到援军赶至才咽了气的。那三支箭拔出来的时候,箭头都碎在了骨头里,军医说,寻常人中了一箭便该倒下了,他竟然挨了三箭还能站着。” 堂中寂静无声。 “你三弟,他那年才二十二岁。” 太夫人的嘴唇微微发抖,“二十二岁,孩子才刚学会喊爹,他接到军报的那天夜里,还在给儿子削一把木头刀,没削完,刀柄上的木屑还新着呢,人就走了……” 沈铮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节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可他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太夫人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儿子面上。 “还有你堂弟,十九岁,刚成了亲,新婚不到三个月,胡人夜袭营寨,他带着一队人断后,让主力撤退,等天亮了去收拾战场……” 她闭了闭眼。 “尸首都找不全了。” 沈铮猛地低下了头。 荣安堂里静得可怕。 太夫人看着低头不语的儿子,沉默了良久。 “咱们门口那块匾,定国公的爵位,不是哪个皇帝赏的,是沈家几代人拿命换来的。一个字一条命,一笔一画都浸着沈家儿郎的血。”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也不是什么人想收回去,便能收回去的。” 沈铮始终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太夫人看着他,“铮儿。” 沈铮抬起头来。 太夫人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 “你正值壮年之际,便被召回京来闲置,这些年了,圣上可曾给你在京中安排过一个实缺?哪怕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差也好……可有?” 沈铮没有回答。 答案是没有。 他回京这些年,无官无职,挂着一个定国公的爵衔,却无一兵一卒可调、无一事一务可管。 堂堂定国公,在京城中的日子与富贵闲人无异,不,还不如富贵闲人。 富贵闲人至少心安理得,他却日日坐在府中,看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发呆。 他一身的武艺、一肚子的兵法韬略、数十年在边关出生入死攒下的经验和声望,就这么白白地耗在了这座深宅大院里。 太夫人继续道: “你想教自己的亲孙子习武,想把沈家的本事传下去,可你能教吗?你都得看谢家的脸色。” “你敢拍着胸脯跟我说,这些年,你心中没有丝毫怨气吗?” 这一问,像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沈铮的胸口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堂中再次陷入了沉寂。 柳氏坐在一旁,浑身僵硬。 她的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些话…… 太夫人方才说的这些话,她不该听的。 她恨不得这一刻自己是聋的。 第102章 算计婚事(上) 第102章算计婚事(上) 沈铮缓缓抬起头来: “母亲,您不要再说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不是因为他当真信奉这八个字,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宅邸的高墙之内,在这京城的天子脚下,这八个字便是他们沈家唯一能保持的姿态。 除此之外的任何一句话,哪怕只是流露出半分不满半分怨怼,都可能成为覆灭之祸的引线。 太夫人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方才说了那样多的话,从丈夫的战死,到三子的殒命,到侄儿的尸骨难全,她将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悲愤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可她等到的是什么? 是失望。 她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地说了这么多,儿子给她的,还是这么一句软绵绵的话。 沈铮看出了母亲眼中的失望,他没有回避,也没有低头。 他直视着太夫人的目光,缓缓说道: “母亲只想着自家的委屈,可母亲可曾想过……当年圣上信任咱们沈家,将自己的亲表妹嫁了过来。” “明安郡主虽说是谢家的女儿,但她自幼长于太后膝下,太后视她如亲女儿一般疼爱,圣上待她的情谊,远胜于宫中那几位长公主。” “如此金贵的一桩婚事,是圣上亲手交到了咱们沈家手中,那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恩遇?” “可咱们家呢?让人家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了。” 那不仅是一个儿媳妇的命,更是皇家托付给沈家的一份信任。 “如今圣上与太后对咱们家的冷落,说到底……都是咱们沈家该受着的。” 太夫人的面色冷了下来。 沈铮继续说:“更何况,母亲,圣上对咱们家,当真如您所说的那般绝情吗?” 他看着太夫人的眼睛。 “修远如今镇守肃州,圣上对他信任有加。” “这些年往肃州送去的赏赐,母亲虽不常过问,但儿子心里是有数的,每一回边关有战事,肃州的军需从来不曾被短了半分。若圣上当真要弃沈家于不顾,又何必对修远如此?” 太夫人没有说话。 沈铮继续道:”至于砚儿,母亲,您自己也是看在眼里的,圣上待砚儿,那是比对自己的亲外甥还要亲厚几分。” “上回砚儿进宫请安,圣上直接开了自己的私库,让砚儿自己去挑礼物。那可是天子的私库啊,便是几位皇子也未必有这等殊遇。” “圣上这般厚爱砚儿,不正是在告诉天下人,沈家的下一代,恩宠还是在的。” 他微微一顿,声音放缓了些。 “以后定国公府是砚儿的,有砚儿在,有圣上对砚儿的这份情谊在,沈家的将来,儿子没什么不放心的。” 堂中安静了片刻。 太夫人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她拿起案上那串佛珠,在指间拨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复杂。 末了,她冷冷地开了口。 “我是真没想到,你在这京城里窝了这些年,竟把身上的血性都磨光了。” 沈铮面色微变,旋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辩解,“母亲不必用这种话来激怒儿子。” “为了国公府的长远,儿子心里有数,什么该争,什么该忍,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当下这般行事,才是对国公府最有利的。” 他没有多做解释。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堂中的气氛沉了片刻之后,太夫人忽然话锋一转。 “好,你愿意做这个软骨头,我管不着。”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沈铮的眉棱微微挑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接话。 太夫人也不看他了,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一直缩在旁边恨不得将自己藏进椅背里的柳氏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算计婚事(上)(第2/2页) “但眼下有一桩要紧事。” “柳氏,需要你去办。” 柳氏骤然被点了名,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茫然与惊惶。 “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尖,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难以置信。 “我去办?” 太夫人看着她那副怯怯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皱。 “没错,就是你。” “这么多年过去了,修远的婚事……你这个做母亲的,是不是忘了?” 柳氏的嘴唇动了动,面上的神色复杂极了。 提起这个儿子,她心中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当年谢明姝一案,圣上降罪,她被褫夺了诰命,可她心里的苦,不止于此,自那以后,沈修远与她这个母亲之间,便像是隔了千重山万重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弱如蚊。 “儿媳哪里敢忘?可是……” “修远如今是定国公,哪里还听儿媳的话?” 这话说得卑微,却也是实情。 沈修远自从接掌国公府以来,行事自有主张,威望日重,莫说京城中的官员同僚要敬他三分,便是府中上下,谁不是看他的眼色行事? 她这个被夺了诰命的母亲,在他面前早已说不上什么话了。 不是沈修远刻意不孝,而是母子之间的那道裂痕,从谢明姝死的那一天起便裂开了,这些年非但没有愈合,反而越裂越深。 太夫人冷冷道:“国公又如何?天大地大,孝字最大。” “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沈修远纵然是定国公、是一方统帅,在婚姻之事上也得听父母的安排,他若是敢不顺从……” 她的目光凌厉了几分。 “那便去告他不孝。” 柳氏听到这话,立马低下头。 告儿子不孝? 她如今连诰命都没有了,走到衙门口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再者说了……那是她的亲儿子啊,她纵然心中有千般委屈万般不甘,也断然不愿走到那一步。 太夫人也不是真的要她去告沈修远,不过是拿这话来逼她拿出几分做母亲的底气罢了。 “柳氏。”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能不能拿出你做母亲的气势来?” 柳氏闻言,终于忍不住了。 她先下意识地看了沈铮一眼,她的丈夫就坐在旁边,可从方才到现在,他一言不发,像一尊石像似的端坐在那里,既不帮她说话,也不替她挡一挡婆母的锋芒。 柳氏的眼眶倏地红了。 多年来积压在心中的委屈像是一下子戳破了口子,汹涌着往外涌。 “这哪里是儿媳说了算的!” “别说婚事了,就说规儿的事吧!” “规儿是儿媳养大的,从他落地起,儿媳日日夜夜地守着,他幼时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热咳嗽,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多少个夜里儿媳抱着他坐到天亮,生怕一个不留神……”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 “可就因为一件莫须有的罪名,修远从肃州传了一封信回来,夫君二话不说,便把规儿送去了保定的直隶书院!”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铮。 “那孩子才多大?他身子本就不好,直隶书院的规矩又严,儿媳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一闭上眼就想着规儿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铮终于开了口。 “行了。” “那件事本就是沈规做错了在先,做错了事便该受罚,他在这府里待着,有你和一帮子下人纵着惯着,只会越来越不成器。到了书院里,没人惯着他,吃些苦头,反而对他有好处。” 柳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对上沈铮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终究没能说出口。 第103章 算计婚事(下) 第103章算计婚事(下) 太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并未出言安慰柳氏,也未附和沈铮。 她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待堂中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方才不紧不慢地重新开了口。 “方才我提修远的婚事,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为了咱们沈家的长远。”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儿子与儿媳。 “修远如今膝下只有两个孩子,沈砚虽好,可一个嫡子终究太过单薄,且不说旁的,万一将来有个什么闪失……” “再者,沈规的身子骨你们也是知道的,这些年虽调养了不少,但底子到底亏了,日后要从军,怕是难。文官的路子倒可以走一走,可沈家是武将世家,若是下一代连一个能上马提刀的儿郎都没有……”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未尽之意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 定国公府立府之本是军功,沈家的爵位不是靠圣恩赐的,是靠一代一代的沈家儿郎用命拼回来的。 若是到了沈修远这一代,嫡子只得一个,庶子体弱难堪大用,日后青黄不接,这偌大的国公府还拿什么去撑? “所以……”太夫人的目光定在了柳氏面上,“该给修远再挑一门婚事了。” 柳氏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小心翼翼地说道: “修远若是续弦,儿媳怕……宫里那边会有意见……” 这话倒不是柳氏胆小怕事。 当年谢明姝之死是横亘在定国公府与皇家之间的一根刺,至今未拔。 沈修远的发妻便是太后和圣上最疼爱的谢家姑娘,如今人没了,你转头就给他续弦?太后会怎么想?圣上会怎么看? 这份顾虑,不可谓不切实际。 太夫人却不以为然。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她的声音淡淡的,“修远如今正值壮年,子嗣单薄是事实,续弦是天经地义的人伦常理,如果太后再因这事跟咱们计较……”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 “没理的就不是咱们家了。” 续弦之事本就合乎礼法,便是太后也不能拿这个做文章,除非太后不要道理、只讲私情。 而太后若真这么做了,那失了道理的便是皇家,不是沈家。 太夫人看了沈铮一眼。 “你也觉得修远子嗣单薄吧?” 沈铮没有否认。 事实摆在那里,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太夫人继续道:“修远若能再添几个儿子,日后对沈砚也是极大的帮衬。这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血脉相连的手足,总比外人靠得住。” “沈砚将来要撑起这个家,身边若连个帮衬的兄弟都没有,孤木难支啊。” 沈铮沉默了片刻,终于问道: “母亲既然提了这事,心里想必已经有了人选?” 这话问得直接。 沈铮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太夫人不是那种心血来潮便随口提一嘴的人。 她既然今日将此事摆到了台面上,那必定是已经筹谋已久、盘算清楚了。 果然,太夫人闻言,面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要我说,最合适的人选……原该是卫国公府的嫡长孙女。” 卫国公府。 沈铮的眉头微微一动。 柳氏也抬起了头来,怔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卫国公府的嫡长孙女?可是……不是已经嫁人了吗?” 太夫人点了点头:“嫁了,可惜得很。”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确实有几分真切的惋惜。 “不过,没关系。” “卫国公府的二房,也有一女,今年方才十五,年底便要及笄了,我问过卫国公夫人,还未定下婚事。” 柳氏微微一愣:“二房?太夫人您是说……在扬州的那位江南总督的女儿?” “没错,就是卫国公府二爷秦执与清河郡主所出的嫡女。” 清河郡主四个字一出,沈铮的眉头皱了一皱。 “清河郡主出身成王府,母亲,您不是素来不喜欢与皇家结亲吗?当年明安郡主嫁进咱们府上,您心里就不乐意,如今怎么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算计婚事(下)(第2/2页) 太夫人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此一时彼一时,不可混为一谈。” “成王是宗正,掌的是皇室宗族之事,虽然尊贵,但成王这一支与圣上的血脉关系已经远了。” “清河郡主虽是宗室女,可论起来不过是旁支郡主。” 她微微一顿,目光中精光一闪。 “咱们给修远选这样一门婚事,是正正经经的勋贵联姻,门当户对、礼法无亏,还跟宗室连着亲,便是圣上与太后知道了,也挑不出半个字的错来。” 沈铮在心中默默将这门婚事前前后后掂量了一番。 卫国公府…… 他不得不承认,母亲看人的眼光依旧毒辣。 卫国公秦老爷子是兵部尚书,位列朝堂重臣之首。 世子秦振是禁卫军统领,手握拱卫京师的精锐之师。 二爷秦执如今坐镇江南,是正二品的总督大员,权柄在握。 父子三人分掌文武要职,满门显赫,可谓圣眷正浓。 与卫国公府结亲,不仅仅是给修远娶了一房妻室那么简单。 这门亲事一旦定下,便意味着定国公府与卫国公府两家结为姻亲。 更妙的是,成王府与皇家的关系虽远,可到底是宗室,面子上的情谊还在。有成王府这一层关系兜着,太后跟圣上最起码明面上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在心中将这门婚事从门第、家世、人脉、前程各个角度反复推敲了一遍。 确实挑不出错来。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堪称无懈可击。 柳氏也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 “母亲,那位秦家的姑娘,好像还没及笄吧?” 太夫人不慌不忙道:“今年年底便及笄了,我前些日子与卫国公夫人通了气……” 沈铮与柳氏闻言,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果然,母亲对这门婚事已经筹谋许久了。 不仅想好了人选,连对方家中的情况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甚至已经开始与卫国公夫人通气了。 太夫人继续道: “听卫国公夫人说,二房一家在扬州的任期差不多了,年底之前便该回京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语气中多了几分务实的考量。 “不过,那姑娘年纪确实还小了些,不宜操之过急。” 她抬起手,拨了一下佛珠。 “咱们先把婚事定下来,聘礼过了、八字合了、文定成了,便算是板上钉钉了。至于成婚的日子,等那姑娘再长一两年也不迟。” 沈铮点了点头,这安排确实稳妥。 太夫人忽然又道: “不过,修远那边,子嗣之事却等不得了,婚事可以慢慢来,可人丁的事不能拖。” 她的目光在沈铮与柳氏面上扫了一圈。 “所以,我已经给他挑好了一门妾室。” 柳氏一怔:“妾室?可是咱们府里的丫鬟……” 她下意识地以为太夫人说的是府中伺候的通房丫头之类,大户人家的少爷身边放几个通房是常事,抬个姨娘也不算稀奇。 太夫人却摇了摇头。 “不是府里的丫鬟,是正经的妾室。” 她看着柳氏。 “李家的那个姑娘,我觉得就挺合适。” 李家? 沈铮的眉头一皱,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字。 “李元青的妹妹?” 太夫人颔首。 沈铮面色微变:“母亲,李元青虽官职不高,但也算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出身,他的妹妹怎么说也是官家千金,怎么可能甘心给修远做妾?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李家?” 太夫人却神色如常,“这个你放心。” 她拨动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他们家自愿的。” 第104章 香饽饽 第104章香饽饽 扬州城外,官道向北。 秦知微与秦知行离开扬州那日,天色即将破晓。 出了扬州城,先往北行。 日头一点一点地爬高,晨间的凉意很快便被初夏的暑热取代了。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走着,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秦知微坐在车中,掀起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道旁一棵老槐树下,有个卖瓜的老翁正在打盹儿,身前的竹筐里堆满了翠绿的菜瓜,上面盖着一块湿布。 几个赤脚的乡间孩童蹲在田垄上,不知在看什么虫子,叽叽喳喳地笑闹成一团。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放下了帘子。 第一个歇脚的驿站,是盂城驿。 盂城驿坐落在高邮城南,是京杭驿道上规制最大的驿站之一。 驿站虽比不得州府衙署的气派,却也有几分古朴庄重的底蕴。 秦知行先行下了马,查看了一番驿站的情形,又亲自去检查了房间、试了门窗的牢固与否,这才折回来接妹妹。 待秦知微在客房中安顿停当,洗了手脸,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坐定,秦知行便要起身离开。 “哥哥且慢。” 秦知微叫住了他。 秦知行回过头来,见妹妹面上带着几分困惑,歪着头望着他,像是有什么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的事要问。 “怎么了?” 秦知微蹙了蹙眉,道: “母亲临行前嘱咐我们,路过淮安府的时候去淮安侯府看望姨母,可又特意叮嘱了不准在淮安侯府多做逗留,只说去问个安便走。” 她抬眼看着兄长。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啊?” 秦知行闻言,脚步一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索性转回身来,大大方方地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了下来,自己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盏茶。 他放下茶盏,看着妹妹:“淮安侯与姨母的长子,比你年长两岁,至今还没有定亲。” 秦知微怔了一瞬,旋即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母亲的嘱咐说得那么拧巴,既要去,又不准多待。 去,是因为姨母是母亲的亲妹妹,路过不看望于礼不合。 不准多待,是怕待久了给姨母一家传递出什么不该有的信号。 秦知行见她明白了,点了点头,端着茶盏又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你上一次跟母亲回京去看外祖父,还是你六岁那一年吧?” “嗯。” 不过,那是之前的秦知微了。 “那便是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回过京城,京城里那些人对你也只是有所耳闻,知道卫国公府二房有一位嫡出的姑娘,在江南长大,至今尚未许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香饽饽(第2/2页) “可具体你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什么品行,他们并不清楚。”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妹妹面上。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惦记你。” 秦知微微微挑眉。 秦知行继续说: “咱们卫国公府,祖父是兵部尚书,这是朝中武官之首,大伯父是世子,领着禁卫军统领的差事,拱卫京师、宿直宫禁,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 “父亲更不必说了,正二品的江南总督,总揽东南半壁的军政大权。这父子三人加在一起,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说一句圣眷正浓都是轻的了。” 他微微一顿。 “再说咱们这一房,大伯父与父亲是同母嫡出的亲兄弟,一个在京主内,一个在外主政,血脉相连、同气连枝,关系自然比旁的兄弟更近一层。” “大伯父与大伯母膝下只得一个嫡女,便是大堂姐,大堂姐已经嫁人了,嫁的是长兴侯府的世子,日后便是长兴侯府的宗妇。嫡出的姑娘再往下排,便是三叔家的堂妹,年纪比你大一岁,然后就是你了。” 他看了妹妹一眼,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三叔是庶出,如今在太常寺担着一个闲差,既无实权也无圣眷,而你呢,你是二房嫡出的,父亲手握实权的,母亲又是宗室郡主。” 他微微笑了一下。 “妹妹,你别看你还没有回京,我估摸着京城里惦记你亲事的人家……恐怕不在少数。” 秦知微听到这里,忽然打了一个哆嗦。 她下意识地抱了一下胳膊,面上露出了一种很少见的、略带几分惶恐的表情。 “哥哥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着心里发毛呢?” 她皱起眉头,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抵触。 “什么惦记不惦记的,我又不是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凭什么被人惦记?我可不想被人惦记。” 秦知行被她这副又嫌弃又紧张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行了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到了淮安侯府,该问的安问了,该行的礼行了,坐上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就是走个过场,不必太过拘谨,也不必太过亲热。” 他走到门口,又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 “母亲连舅舅那边想结亲的意思都给拒了,又怎么舍得把你嫁到淮安府去?你就放心吧。” 说罢,他拉开门,迈步出去。 “我走了,你早些歇着,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第105章 萧衡追来 第105章萧衡追来 秦知行走后,房间里便安静了下来。 驿站的客房不算大,陈设也简朴。 一张架子床、一方书案、两把圆凳、一只旧得发暗的铜脸盆架。 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一层半新不旧的窗纸,外面的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方形光影。 蛙声倒是热闹,一片一片地从驿站后面的荷塘里涌过来,此起彼伏。 秦知微坐在床沿上,一手撑着下巴,发起了呆。 哥哥方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她垂下眼帘,嫁人。 难不成她还当真要嫁人不成? 算了,不想了,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先睡吧。 她起身吹灭了案上的油灯,脱了外裳,和衣躺到了床上。 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 正欲入睡之际…… 身后忽然有了动静。 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 窗户已经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 月光从打开的窗扇中倾泻进来,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窗口翻身而入,动作干净利落,脚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地落在了房中的地面上。 下一瞬,那身影微微抬起头来,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面孔。 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月色中微微发亮。 “嘘。”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是萧衡。 秦知微迅速起身,先走到窗前,将被推开的窗扇重新关好。 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怎么过来了?” 萧衡站在窗下,一身暗色劲装,腰间系着窄带,袖口扎得紧紧的,显然是翻墙爬窗的利索装束。 他的面容隐在暗处,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微偏了偏头,反问道: “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 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悦。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你已经离开扬州了。” 秦知微听出了他语气中那一丝薄怒,不是真的生气,更像是一种被人瞒在鼓里、事后才知道的憋闷。 她抿了抿唇,小声辩解道: “我这些日子在府里根本就见不到你,你天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府里都不回,我临走前让青霜给你留了信,他没给你吗?” “看到了。” 萧衡的声音沉了一沉。 “我就是看到了信,才追过来的。” 秦知微微微一怔:“追过来的?你从扬州一路追过来的?” 萧衡没有正面回答,从扬州到盂城驿,快马加鞭也要大半天的路程。 她们的马车走了一整日才到,他却在她们入住驿站之后不过一两个时辰便赶到了,可见是骑了多快的马、赶了多急的路。 秦知微心中微微一软,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 “你干嘛追过来?我们后面京城见便是了……” 话音未落,萧衡便打断了她。 “京城见?” 他微微向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些。 “咱们住在同一个府上,尚且不好见面,你在内院,我在外院,中间隔着多少重门户多少双眼睛?等回了京城……” 他微微一顿。 “你住在卫国公府,你大伯父可是禁卫军统领,你们卫国公府的宅邸是什么规制?那围墙怕是比扬州城墙还难翻。” “难不成让我夜闯卫国公府?别说你大伯父,便是府里那些巡夜的护卫,等闲人也近不了身。” 秦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细细一想,他说的确是实情。 在扬州时,她住在总督府后院,萧衡虽也在府中,但两人各居一院,中间隔着层层院落,想要私下见面已是极不方便。 可好歹萧衡对总督府的布局了然于胸,又身手不凡,偶尔翻墙过来还勉强可行。 可回了京城就不同了。 卫国公府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勋贵宅邸,门禁森严,护卫周密。 大伯父秦振又是禁卫军统领,治军严谨的人管起家来自然也不会马虎。 萧衡要是真的半夜来翻卫国公府的墙……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萧衡追来(第2/2页) “那我岂不是回了京城以后……”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想见砚儿也很难了?” 萧衡沉默了一瞬,旋即轻轻嗤了一声。 “你就只惦记你儿子。” 语气里有几分吃味,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 秦知微却理直气壮。 “我不惦记我儿子,我还惦记谁?”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闪躲。 萧衡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像是在调整自己的心态。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一丝,恰好照在他的下颌线上,映出一道微微绷紧的轮廓。 片刻之后,他开了口。 “那你去肃州……就只是为了查案?” 秦知微坦然道:“还有砚儿。” “没别的了?” “别的?”秦知微微微侧头,在暗处看向他,“你指什么?”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 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 “比如说……沈修远。” 秦知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哦……你是怕我重蹈覆辙?” 她微微笑了一下。 “放心吧,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对沈修远,早就……” 萧衡却摇了摇头。 “我不是不放心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我是不放心他。” 秦知微微微一怔。 “你是说沈修远?” 她愣了一瞬,旋即轻轻笑了起来。 “你也太高估你姐姐了,沈修远如今是定国公、是一方统帅,位高权重,日理万机。” 她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更轻松的说法: “何况人家日日都有美妾在怀,哪里还会记得从前的事?” 萧衡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美妾在怀?” 秦知微答得干脆:“砚儿说的。” 萧衡闻言,说了一句: “没白疼这小子。”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萧衡迅速将话头带了过去,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起来。 “还有一件事,你到了肃州之后,若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张鹏飞,他已经回肃州了。” 张鹏飞。 这个名字让秦知微微微一怔。 她试探着问道: “张鹏飞……他如今是你的人了?” “嗯。” 萧衡的语气平淡。 “他如今算是督查司在肃州的暗探,你到了之后若需要帮手,直接去找他便是,他知道该怎么做。” 秦知微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一个人来。 “孙氏呢?” 萧衡答道: “我给她安排了新的户籍文牒,她现在姓汪,祖籍安南,是南边过来做买卖的商户女,这个身份经得起查,来龙去脉都编排好了,她回肃州之后,张鹏飞会跟她成亲。” 他微微一顿: “说不定你到得早的话,还能赶上他们的婚礼。” 秦知微听到这里,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不由得微微动容。 张鹏飞与孙氏,两个在这场风波中差点丢了性命的人,如今能重新安顿下来、成家过日子。 可她随即又想到了另一层。 “可是……孙氏的长相并没有变,她回了肃州,孙家的人不会认出来吗?” 萧衡淡淡道:“那又怎样?” “孙氏已经死在运河里了,这是官府的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至于肃州城里冒出来一个长得像她的汪姓商户女,那又如何?这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 “让他们怀疑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秦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她蹙起眉头,目光在暗处紧紧地盯着他。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第106章 李家出事 第106章李家出事 驿站客房中,两个人的轮廓隐在暗处。 萧衡背靠着窗框,双臂环胸,低声说道: “案子到了收尾阶段,目前掌握的证据,户部尚书与户部右侍郎都已牵涉其中,账目上的亏空、私盐的流向、几处关键的银号钱庄,这些链条基本上都能连得上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但是,鲁王那条线,始终连不上。” 萧衡的声音沉了几分。 “现有的证据,没有一样能直接指向鲁王。” 秦知微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萧衡轻轻叹了口气。 “我怀疑鲁王与两淮盐运使林怀恩之间的联络,是通过盐商李家传递的。” “李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盐业生意,在两淮一带根深蒂固,又与林怀恩私交甚密。” “但是李家那边……”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秦知微觉察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心中微微一紧。 “李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衡沉默了两息。 “李家昨夜失火了,火势极大,烧了整整一夜,到今早才扑灭。” “整座宅子烧得只剩了一片焦土,除了李文韬……” 他微微一顿,“其他人,都没了。” 秦知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整个李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昨夜还是活生生的人,今晨便化作了一片焦土中的残骸。 秦知微:“这是被灭口了。” “嗯。”萧衡没有否认。 “我早就派人盯着李家了,可是……” 他闭了闭眼,“还是没来得及。” 对方的手段比他预料的更快、更狠,更不计后果。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不留给你一丝可供追查的线索。 秦知微沉默了片刻,问道: “李文韬呢?你说他没在火里,他在哪里?” “不知道。”萧衡摇了摇头。 “已经让人去寻了,但目前还没有消息,他是自己提前得了风声跑的,还是被别人藏起来了,又或者……” 他没有把最后一种可能说出来。 秦知微却明白了,又或者李文韬也已经被灭了口,只是尸首还没有找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秦知微将心中的思路缓缓理了一遍,轻声道: “所以,你是想通过孙家那边,找到这桩案子与鲁王之间的联系?” 萧衡微微颔首。 “从我目前掌握的账目来看,两淮私盐的收入中,有将近三成不知所踪。” “户部尚书和林怀恩吃掉的那部分,我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了,可还有那三成,凭空蒸发了,那么大一笔银子,总不会长了翅膀飞了。” 他在暗处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更低了几分。 “如果我猜测的方向没有错,那三成银子,最终流向的便是鲁王府。” “孙家把女儿嫁进李家,从一开始便不是单纯的联姻,她是一条线,一条将李家与鲁王府串联起来的暗线。” “消息通过她的名义跟鲁王府传递,孙家在这其中,绝不是什么无辜的局外人。” 他微微一顿。 “只是我不能再直接查下去了。” 秦知微蹙眉:“为什么?” 萧衡沉默了一瞬。 “鲁王妃出身荥阳郑氏。” 秦知微的心微微一沉,她隐约猜到了下面的话。 “荥阳郑氏与皇后同出一族,鲁王妃与皇后娘娘,乃是堂姐妹。” “皇后娘娘膝下无亲生皇子,但有一养子,二皇子。二皇子虽非皇后亲出,却自幼养在皇后宫中,皇后视若己出,精心教养多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李家出事(第2/2页) “而因着皇后与鲁王妃的这层姻亲关系,二皇子与鲁王府走得极近,与鲁王世子的关系尤为亲厚,两人几乎如同亲兄弟一般。” 他微微抬起头,“如今几位皇子年岁虽还不算大,可那些个心思……早就不安分了。” “有的在拉拢朝臣,有的在结交武将,有的在收买人心,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剑拔弩张。” 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秦知微面上。 “若是这桩案子牵涉到鲁王,便不仅仅是贪墨私盐的问题了,那便会牵涉到皇后,牵涉到二皇子,牵涉到皇兄的家务事。” “我一个做弟弟的,查贪墨、查私盐,那是替皇兄分忧,可若是查着查着查到了皇兄的儿子头上,那便不是分忧,那是添乱。” 秦知微张了张嘴。 她印象中的几位皇子还都是上辈子在宫中见过的小豆丁模样,最大的那个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小小的蟒袍,摇摇晃晃地给太后磕头请安,奶声奶气地喊“皇祖母万福”。 可转眼之间,那些小豆丁就长大了。 长大了,便有了各自的心思、各自的势力、各自的野心。 皇家的孩子,从来都比寻常人家的孩子长得快,不是身量长得快,是心思长得快。 她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多言。 萧衡的处境,她懂。 沉默了片刻之后,萧衡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了些。 “不过,有砚儿在肃州,我倒也没什么太担心的。沈修远不管怎么说,也是砚儿的亲爹,有他在肃州镇着,你到了那边至少安全是无虞的。” 他微微偏了偏头。 “只是路上这一段,我不太放心。从淮安到肃州,一路向西,过了潼关之后便是秦陇之地,越往西走越荒僻。” “那一带的官道不比江南,有些路段荒无人烟,匪患也时有耳闻……” “我让玄黄送你……” 秦知微下意识地接道:“不用,父亲安排的侍卫都是好手,跟了父亲多年的老人了,个个以一当十……” “我知道秦大人的人靠得住。” 萧衡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 “但我还是让玄黄跟着你们,他在暗处跟着便好,不会露面,你们的人也不会知道他的存在。等你们进了肃州城,他便折返,肃州城内有云之湛在砚儿身边,我放心。” 云之湛。 秦知微的脑中忽然闪过一桩她一直没来得及问的事情。 她蹙起眉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好奇与疑惑: “说起来……云大侠怎么会跟在砚儿身边的?” 云之湛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客,剑术出神入化,行踪飘忽不定,素来独来独往、不受拘束。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会甘心留在一个孩子身边做护卫? 萧衡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动作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心虚。 “我……用了些法子。” 他的语气含糊了起来。 “其实说起来,这也算是他报恩,你之前在护国寺不是救过他吗?他这个人虽然性子孤傲,可骨子里还是很重恩义的。你救了他一命,他护砚儿周全,也是……也是应该的。” 秦知微看着他那副不太自在的模样,心知肚明他没有说实话。 以云之湛那等傲骨嶙峋的性子,若只是为了报一个救命之恩,也不至于长年累月地留在一个孩子身边寸步不离? 这其中必定还有别的缘故。 可萧衡不愿说,她便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他不告诉她,自有他的道理。 她信他。 第107章 “就凭那张脸?” 第107章“就凭那张脸?” 夜色更深了,萧衡也知道不能再久留了。 他从窗框旁直起身来,临走前,他忽然偏了偏头。 “你们经过淮安的时候,是不是要去拜访惠阳郡君?” 惠阳郡君是母亲清河郡主的异母妹妹,两人虽是同父所出,但母亲不同,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惠阳郡君早年嫁给了淮安侯。 “嗯,母亲特意叮嘱了,说路过淮安必定要去侯府给惠阳姨母问个安。” 萧衡沉默了一瞬,沉默的时间比寻常停顿长了一些。 “惠阳郡君有些……” 他像是在斟酌措辞,嘴唇开合了两下,最终选了一个极含糊的词。 “有些奇怪。” 秦知微一愣:“奇怪?姨母有什么奇怪的?” 萧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没再开口。 秦知微等了几息,见他当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不由得蹙起了眉。 “你倒是说清楚啊,什么叫有些奇怪?是性情古怪?是待人不善?还是……” “你见了她,自己留心便是。” 萧衡打断了她的追问,“记得离她远些。” 只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便翻身上了窗台。 夜风灌进来,黑色的身影在窗框上停了一瞬,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窗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秦知微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窗台,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慢慢地合上窗扇,然后轻轻地骂了一句: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什么叫“有些奇怪”?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扔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提醒就跑了,搞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比什么都不说还让人难受。 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姨母惠阳郡君…… 她在记忆中搜寻着关于这位姨母的零星信息,母亲偶尔提起这个妹妹时,语气总是淡淡的,不算亲热,也不算冷漠。 母亲说过,惠阳姨母自幼性子便与旁人不大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母亲没有细说,只是叹了口气,道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命”。 萧衡既然特意提醒了,那想必不是无的放矢,可他偏偏又不肯说清楚。 秦知微叹了口气,将这桩事暂且搁下。 想不明白的事,到了淮安自然就明白了。 肃州都督府,前院书房。 沈修远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是从京城的信鸽腿上取下来的密信,火漆封口,蝇头小楷,字迹细密得几乎要贴到眼前才能辨认。 他将纸条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么说……太夫人已经跟李元青那边说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嘲讽与不悦。 苏清站在案前,垂手肃立,不敢出声。 沈修远嗤笑了一声。 “李元青脑子是不是被马踢了,怎么会同意让自己的亲妹妹给人做妾?”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也是实情。 苏清在心中默默想了想,这种妾室,自然与国公爷府里那些普通的姬妾不同。 国公爷如今没有正室,偌大的定国公府里,内宅空悬,说出去未免叫人议论。 若是身边有一个正经过了明路、上了玉牒的良妾,品貌出身都拿得出手,在肃州城中待人接物、操持内务,谁敢不敬着几分? 从这个角度看,李家的算盘倒也不算糊涂。 只是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国公爷此刻明显心情不佳,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李家说话,那不是找骂就是找打。 果然,沈修远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将那张纸条拈起来,在指间翻转了一下,嗓音微凉: “你说祖母哪里来的信心,我就一定会纳她为妾?”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就凭那张脸?” 苏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一个字都不敢接。 他知道国公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太夫人挑中李家姑娘的原因之一,是这位李姑娘的容貌与故去的明安郡主有几分相似。 太夫人的用意不难猜,大约是觉得一张与亡妻相似的面孔能勾起沈修远的旧情,让他更容易接受这门妾室。 可太夫人显然不了解自己的孙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就凭那张脸?”(第2/2页) 沈修远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她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苏清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书房里的一根柱子。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继续盯着李家那边的动静。” 他的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与冷淡。 “我倒是好奇了,祖母后面还有什么手段。” 苏清躬身应道:“是。” 沈修远忽然话锋一转。 “砚儿今日去做什么了?” 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地软了那么一分。 苏清答道:“世子今日去了城内的济安堂。” “济安堂?” 沈修远微微挑眉,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下这个名字。 “就是之前周大夫离开军营后开的那家医馆?” “正是,不过肃州这家只是一间分号,济安堂的总号设在扬州。” “扬州……”沈修远微微点头,“他之前跟我提过,说是他的师门在扬州,我当时没在意,原来济安堂便是。” 苏清恭声道:“周恒的师父是扬州城有名的杜神医,杜神医原名杜仲。卑职查过,杜仲早年曾在宫中太医院供职多年,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辞了差事,离京南下,在江南一带悬壶济世,收了几个徒弟,周恒便是其中之一。” 沈修远目光微动:“杜仲……原来是他。” 他记得这个名字。 “砚儿去济安堂做什么?” 苏清犹豫了一下,才开了口: “还有一事,卑职不知当不当讲。” 沈修远抬眼看他。 苏清斟酌道:“济安堂的背后,还有另一位东家是清河郡主。” 沈修远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清河郡主?成王府的清河郡主?” “正是。” 沈修远微微眯了眯眼,“我记得清河郡主嫁给了秦执,秦执就是江南总督,在扬州待了好些年了,郡主在扬州有些产业,也算正常。” 他看了苏清一眼,语气中带了几分玩味。 “你倒是消息灵通,这些事情,你是怎么查到的?” 苏清坦然答道:“卑职去扬州接世子的时候,去到的是总督府上,当日正巧世子跟着秦家的姑娘去了城外,卑职在府中等候时多问了王爷身边的青霜几嘴,这才知道济安堂与清河郡主的关系。” 他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 “世子在扬州那段时日,与秦家的少爷和姑娘相处得颇为融洽,卑职接世子回来的那天,世子似乎还有些不舍。” 他说到这里便收了声,没有再多说。 沈修远垂下眼帘,“原来是这样。”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面上的表情波澜不惊,看不出更多的情绪。 “下去吧。” “是。” 苏清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 苏清刚迈下台阶,便看见一个人迎面走了过来。 那人身量不高,却极精干,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劲装,是沈修远的另一名心腹,陈异。 两人在廊下碰了个照面。 苏清拱了拱手:“陈兄。” 陈异也拱了拱手:“苏兄。” 客气疏淡,仅此而已。 陈异没有多言,侧身绕过苏清,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 苏清站在廊下,没有立刻离开。 他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扇,微微眯了眯眼。 他与陈异同为沈修远的心腹,这是府中上下都知道的事。 可两人负责的差事却泾渭分明,苏清管的是世子沈砚的日常起居、安全护卫、往来联络,是“明面上的事”。 而陈异管的是什么,他却从未打听过,也不敢打听。 他只知道,陈异时常独自离开肃州城,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回来之后径直去书房面见国公爷,闭门密谈,有时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 有时候他也会在心底暗暗揣度,国公爷更信任谁? 想来想去,他觉得应该还是更信任自己吧。 毕竟,与世子有关的事情,国公爷都是交给他去办的。 苏清在心中如此宽慰了自己一番。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回廊走远了。 第108章 离家出走 第108章离家出走 肃州,都督府。 西北的清晨不似江南那般温柔,日光一到,暑气便不客气地涌了上来。 都督府的前院里,沈修远刚练完了一趟刀。 他习惯在寅时末卯时初起身,趁着天光未亮、暑气未升的那一小段凉爽时辰在前院的演武场上练一趟刀法。 这是他从军以来十几年如一日的习惯,不管天寒地冻还是酷暑难当,从未间断过,边关的将领若是连自己的身手都丢了,那还拿什么去守城? 一趟刀练完,他将长刀插回刀架上,接过亲兵递来的棉巾擦了一把脸,又饮了半碗凉茶,这才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活泛了开来。 “去,把世子叫过来,跟他说明日我要去巡边,带他一块儿去。” 亲兵应声正要转身离去,前院的月亮门里忽然匆匆忙忙地冲进来一个人。 来人是都督府的管家沈怀安。 他平日里行事沉稳,举止有度,在府中上下颇有几分体面与威严。 可此刻的沈怀安,浑然没了平素的从容。 他一路小跑着穿过月亮门,额头上亮闪闪地挂满了汗珠,袖子卷到了肘弯处。 “国公爷!国公爷……” 沈修远看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 “慌什么。” 沈怀安跑到他面前,弯腰喘了几口气,方才勉强稳住声音,急切道: “国公爷,出大事了,世子爷……世子爷他正往外搬东西呢!” 沈修远手里的茶碗顿了一顿。 “搬东西?” “是啊!” 沈怀安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满脸的焦急。 “世子爷说是要去别院住!奴才怎么劝都不听,奴才拦不住啊,国公爷,要不还是您亲自过去看看吧!” 沈修远没等沈怀安把话说完,已经搁下茶碗往外走了。 沈怀安连忙小碎步跟上,一边走一边擦着那怎么也擦不干的额头,嘴里禀报着: “今儿天刚亮,世子爷就吩咐人套了马车在二门处候着,然后世子爷身边的那几个小厮,一趟一趟地往马车上搬东西,哎呦,国公爷您是没瞧见那阵仗……”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快变了调。 “那搬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物件啊!有紫檀的笔架、白玉的镇纸、汝窑的茶盏、和田玉的摆件……” “还有那把世子爷平日里最喜欢坐的那张黄花梨官帽椅,那可是当初从京城千里迢迢运过来的……” “照这么搬下去,世子爷的院子都快被搬空了!” 沈修远的脚步没有放慢,面色却沉了下来。 “他要搬去哪个别院?” 沈怀安答道:“奴才问了世子爷身边的平安,平安说,是搬去城中的玫瑰别院。” 玫瑰别院。 沈修远的脚步微微一滞。 那处别院本是他早年在肃州城中置办的一处私产,坐落在城西南角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别院带一个不小的花园,之所以叫“玫瑰别院”,是因为院中种满了各色品种的玫瑰。 肃州盛产玫瑰,苦水玫瑰尤为有名,花期一到,满城飘香。 他当初不过是一时兴起买下来种些花草散心,后来砚儿来了肃州,那孩子头一回见到满院子的玫瑰便走不动道了,他便将那处别院送给了砚儿。 这下倒好,送出去的东西成了这臭小子离家出走的去处了。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离家出走(第2/2页) 到了二门处,果然如沈怀安所报的那般,一片兵荒马乱。 门口处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板车和一辆青帷马车,小厮们进进出出,手里抱着各种各样的物件。 有的抱着锦缎靠枕,有的捧着瓷瓶花瓶,有的两人合力抬着一张小几。 —个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磕了碰了哪一件。 沈砚目光一件一件地扫视着从他院中搬出来的每一样物件。 “小心些!那把椅子可不是一般的椅子,千万别磕着。” 两个抬椅子的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脚步立刻放得更轻了。 “还有那边,那个茶壶拿好了!壶盖别敞着,一会儿颠掉了怎么办?” 他转过头,又看到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平安。 平安正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往马车方向走去。 “平安。” 平安立刻停住脚步。 “你手里那个摆件是和田玉的,你仔细些,拿稳了,别摔了。” 平安的脸顿时苦成了一个包子,双手将锦盒抱得更紧了。 沈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检查另一批即将搬上车的物件。 “呦,这好大的阵仗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离家出走还能搞出这般排场的。” 院子里忙碌的小厮们齐刷刷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僵在了原地。 沈砚的背影微微一僵,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 面对着父亲那张明显已经沉下来的脸,沈砚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拱手行了一个礼。 那礼行得极为敷衍。 “父亲安好。”语气也是敷衍的。 沈修远看着儿子,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沈砚目光扫了一圈,见父亲身旁只跟着沈怀安和一个亲兵,并无外人,便连那最后一丝敷衍的客气也懒得维持了。 他往廊柱上一靠,双手抱胸,懒洋洋的神态就出来了。 “不是您前几天说的吗,让我表现得生气一些。” 他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无辜。 “我想了好几天,总觉得光在府里摔两个杯子、摆几天臭脸,这也太没说服力了。” “我寻思着,我若是直接搬出去住,那不是更能凸显出咱们父子之间已经……怎么说呢,产生了不可弥合的裂痕?外面的人一看,嚯,世子爷连家都不住了,搬出去了,这才叫有戏嘛。” 沈修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好了。” “这都多少天了,气还没消呢?你不想看到的那个人,我已经送出府去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砚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谁说我闹了?我是认真的。” 沈修远的耐心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都住手!” 搬东西的小厮齐齐一抖,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大气不敢出,眼珠子乱转,不知道该听国公爷的还是该听世子爷的。 沈修远压下怒气,目光直视着儿子,道: “在府里,随你怎么闹,但是搬出去……”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这个,我不会同意。” 第109章 入淮安 第109章入淮安 沈砚看着父亲的表情,在心中默默掂量了一下。 算了,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父亲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可以纵着他由着他,但在涉及安全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寸步不让的。 搬出都督府住到城中的别院去,便意味着脱离了都督府重重护卫的庇护,父亲不可能答应。 他知道这一点,其实也没真的打算搬出去。 “您误会了。” 沈砚从廊柱上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 “我没想搬出去住。” 沈修远皱眉:“那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沈砚眨了眨眼。 “我有一个……不对……” 他改了口,认真地纠正自己的措辞: “是有一门亲戚,过些日子要来肃州住上一段时日,我想着总不能让人家住客栈吧,便让人去收拾了城中的玫瑰别院,好让他们到了以后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抬手指了指满院子停着的板车和马车,一脸理所当然。 “只是那别院里面原先的那些家具摆设,我有些瞧不上,太旧了,款式也不好看,我想着搬几件自己院子里的好东西过去,待客嘛总该体面些,就是这么简单。” 他无辜地看着父亲。 “是您自己小题大做了。” 沈修远看着儿子那张毫无愧色的面孔,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你哪里来的亲戚?” “母亲那边的亲戚。” 沈砚答得飞快,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界限感。 “跟您没什么关系,不是您的亲戚。” 沈修远面色微微一沉。 “谢家的人?” 沈砚摇了摇头:“不是谢家的,是从扬州过来的,算起来,我应该叫表舅和表姨。” 扬州,表舅,表姨。 沈修远的脑中迅速闪过了苏清前日的那番禀报,世子在扬州与秦家的少爷和姑娘相处得不错。 估计是清河郡主的儿女。 从谢明姝那边论,倒确实说得上这层关系。 看来苏清说得不错,砚儿与清河郡主家的那两个孩子,关系确实不一般。 能让这小子一大清早便张罗着搬家具、收拾别院,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搬过去,这份上心,可不是寻常交情能换来的。 沈修远没想到这一大清早便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残存的那点郁闷呼了出去。 “行,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转而说道: “还有一桩事,我明日打算去巡边,你跟我一块儿去。” 沈砚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啊?” “巡边?明天?” “嗯。” “那我……能坐马车吗?”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可什么话都说了。 沈砚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这大热天的骑马出去巡边,我的脸肯定要被晒黑的……” 他嘟囔着,语气里有几分不情不愿的抱怨。 沈修远终于忍不住了。 “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怕脸被晒黑?” 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训导的意味。 他在边关十几年,风吹日晒是家常便饭,手底下的兵卒们哪个不是晒得又黑又糙?男人家怕什么晒…… 沈砚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您懂什么。” 沈修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几句“男儿当志在四方、莫学闺阁女子爱惜皮相”之类的话,可对上儿子那双眼睛,到嘴边的教训硬是咽了回去。 这孩子…… 还是被岳父养得太过娇气了些。 他正欲换个法子开导几句,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点异样。 院门外的甬道尽头,远远地走过来两个女子的身影。 两人衣着鲜亮,一个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一个着了身鹅黄色的褙子,步态袅袅地顺着甬道往这边走来。 距离还远,看不太清面容,可那身段仪态,一望便知是年轻的女眷。 两人走到离沈修远和沈砚还有三四丈远的地方,便被守在甬道口的亲兵拦了下来。 两个女子被拦住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讪讪地站在了原地。 沈砚眯起了眼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入淮安(第2/2页) 他抬起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方,遮住了刺眼的日光,朝着那个方向仔细瞅了瞅。 然后他冷哼了一声。 他侧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这是又换人了?” 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扎心。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托您的福,儿子年纪虽然不大,但各色美人倒是见了不少了。”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本不该用这种语气跟自己的父亲说话。 可这句话里裹着的那层意思,是一个孩子对亡母的维护,对父亲身边走马灯似的女人的厌倦,对这一切他无力改变之事的冷嘲。 沈修远原本准备说的话被这句话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被拦住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儿子。 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沈砚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面上的冷嘲之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低下头,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子。 “平安。” “在!” “继续搬。” “是!” 淮安府。 千里之外,另一番天地。 淮安城坐落在运河与淮水的交汇之处,自古便是南北要冲、漕运枢纽。 城池不算极大,却因了这一水一运的地利之便,繁华热闹得很。 与扬州的精致雅丽不同,淮安的繁华里多了几分粗犷豪爽的气息。 这里是南与北的分界线,南方的细腻和北方的豪迈在此处交汇碰撞,融成了一种独特的市井风情。 城门外,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在夏风中哗哗作响,叶子翻转着,露出银白色的叶背。 一个少年郎独自站在城门外的官道旁。 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身量颀长清瘦,面容白净秀气,眉目间有几分书卷气,又有几分掩不住的少年意气。 他站在路边的一棵白杨树下,借着树荫避了几分日头,目光一直朝着南方的官道上眺望着,不时踮起脚尖张望一番。 又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 南边的官道上,终于扬起了一片淡淡的尘烟。 少年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尘烟渐近,先是隐约可见几个骑马的身影,然后是两辆青帷马车的轮廓。 车队约莫数十来个人的规模,几个骑马的护卫走在前后,两辆马车居中,车帘低垂,不见车中之人。 少年郎从树荫下快步走了出来,理了理衣襟,正了正腰间的丝绦,又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车队越来越近,他第一个看清的,是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 那人一身青灰色的行装,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虽然一路风尘,衣裳上落了薄薄一层细灰,可眉宇间的英气和从容却不减半分。 少年郎快步迎了上去。 他走到骑马之人的马前三步处停住,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清朗: “来者可是知行表哥?一航在此恭候多时了。” 秦知行勒住了缰绳。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个子比他矮了小半个头,模样却极精神,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天然的诚恳与热忱。 他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了正在行礼的少年。 “一航表弟?” 少年郎抬起头来,“正是!淮安侯府卢一航,见过知行表哥!” 这便是淮安侯与惠阳郡君的长子,淮安侯世子卢一航。 秦知行扶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一航表弟好气度。” 卢一航被他这一夸,耳根微微泛了红,却极力维持着世家子弟的矜持,拱手道: “表哥一路辛苦了,城门外不是说话的地方,母亲在府中已经备好了接风的筵席,表哥和表妹请随一航进城。”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朝着秦知行身后的马车瞟了一眼。 那目光一闪而过,可秦知行还是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笑了笑,拍了拍卢一航的肩膀。 “走吧,劳表弟亲自出城相迎,我与妹妹感激不尽。” 卢一航笑着引路,领着车队往城门方向走去。 第110章 奇怪的姨母(上) 第110章奇怪的姨母(上) 淮安侯府坐落在淮安城的东隅,从外面瞧去,好大一片气派的宅邸。 朱漆大门、铜钉排扣,门前一对石狮昂首蹲踞,威风凛凛。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御赐的匾额,“淮安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灿灿生辉。 卢一航领着秦知行与秦知微的车队从正门而入。 一路穿照壁、过前庭、转抄手游廊,步步深入。 府中的格局规整宏阔,厅堂院落一进连着一进,处处可见勋贵人家的排场与底蕴。 马车在二门处停下,秦知微理了理衣裳,由丫鬟扶着下了车。 卢一航走在前面引路,领着兄妹二人往内宅走去。 “母亲一早便等着了,”他一边走一边笑着说。 “前几日收到你们要来的消息,高兴得不得了,亲自吩咐厨房备了好些你们扬州人爱吃的菜,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秦知行含笑点头,秦知微也客气地应了几句。 穿过一道垂花门,拐过一座假山石,便到了内院。 惠阳郡君的居所名为“棠梨苑”,取的是“棠梨花映白杨路”之意。 院中果然种了几株棠梨,此时花期已过,枝头结着密密的小青果,叶子绿得浓稠,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卢一航在棠梨苑正厅的门前停住脚步,侧身相让。 “表哥,表妹,请,母亲就在里面。” 秦知微与秦知行对视了一眼,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兄妹二人便同时愣住了。 正厅宽敞明亮,陈设倒不算过分奢华,可厅中的人……多得有些出乎意料。 上首端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想来便是惠阳郡君了。 在她身后、身侧、两旁的椅子上,三三两两地坐着,或者说簇拥着一群年轻女子。 秦知微粗粗一扫,约有七八人。 她们或坐或立,姿态各异,有的在替惠阳郡君捶肩,有的在一旁剥着荔枝,有的手中执着团扇轻轻摇动,有的正低头绣着什么。 穿的衣裳颜色也各不相同,而且,每一个都生得极好。 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好看,而是各有各的风情。 有的清丽如溪,有的明艳如火,有的温婉如玉,有的英气勃勃,环肥燕瘦,各有特色。 秦知微一时有些恍惚,她不确定自己走进的是淮安侯府的内宅,还是某个画舫上的花厅。 秦知行的表情也微微凝了一瞬。 不过他到底比妹妹沉得住气。他迅速收敛了面上的意外之色,拱手深揖,朗声道: “知行给姨母问安。” 秦知微也跟着反应过来,敛衽一福: “知微给姨母问安。” 上首的惠阳郡君笑着站起身来,亲自走下来扶他们。 “快起来,快起来,好孩子,让姨母好好瞧瞧。” 她的手温暖有力,一手一个,将兄妹俩从行礼的姿势中扶了起来。 秦知微趁着起身的一瞬,近距离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姨母。 惠阳郡君与母亲清河郡主是异母姐妹,同父所出,母亲不同。 清河郡主的母亲是成王的嫡妃,出身世家,骨子里带着一种端庄雅正的气度。 而惠阳郡君的生母是成王的侧妃,据说容貌极为出众。 这差别在两姐妹的面孔上体现得很明显。 清河郡主的五官偏向清秀温和,秀眉善目,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属于让人看了觉得舒服、安心的那种美。 惠阳郡君则截然不同。 她的五官更为明艳,眉峰高挑,目含秋水,颧骨略高而不显刻薄,反倒衬出几分英气。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 论年纪,她比清河郡主小两三岁,如今也该是三十五六的年纪了,可保养得极好,乍一看不过二十出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奇怪的姨母(上)(第2/2页) “你们小时候姨母是见过你们的,”惠阳郡君握着两人的手,眼中满是打量的欣喜。 “不过那会儿你们年纪小,估摸着是不记得了,知行那时候才六七岁的模样,知微就更小了,才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胖嘟嘟的,可爱得很。” 秦知微与秦知行都微微垂了垂头,确实不记得了。 惠阳郡君也不在意,笑着拉他们坐下,又吩咐人上茶上点心。 “来来来,先歇歇脚、润润嗓子,你们一路从扬州过来,辛苦了。”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身旁的一众女子。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一航你们已经见过了。” 她说到儿子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好笑又无奈的慈爱。 “他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不过他那个性子啊,一点都不像我,像他父亲,迂腐得很。” 卢一航站在一旁,闻言面色微微一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驳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红了耳根。 惠阳郡君笑了一声,也不理会儿子的窘迫,抬手朝身后那一群花团锦簇般的女子一指: “她们呢,都是一航父亲的妾室。”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介绍自家院子里种的几盆花草一般随意。 秦知行的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秦知微忍不住抬起头来,再次打量了一番那些女子。 几位美人环侍左右,或坐或立,姿态从容,她们的面上没有寻常妾室在正室面前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拘谨,反倒个个神色松弛,举止自然,有的还在小声说笑着什么。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看来这位素未谋面的姨夫,当真是……艳福不浅。 只是,秦知微心中微微转了一个念头,这情形终究有些蹊跷。 姨母惠阳郡君再怎么说也是成王府的宗室女,下嫁淮安侯,那是正正经经的皇家郡君。 朝廷虽无明文禁止尚了宗室女的人纳妾,可历来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纳了,也该低调行事、收敛分寸,万万不可张扬。 这不仅仅是体面的问题,更是对宗室的敬重。 你若是宗室郡主的仪宾,背地里有几个通房姬妾,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眼前这情形……算什么? 这不是不给宗室面子吗? 秦知微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惠阳郡君坐在上首,神态安闲自若,面上没有半分难堪或不悦。 那些妾室们围在她身边,也没有半点忐忑或做作,大家相处的模样自在得很,甚至可以说是……融洽。 秦知微将这份隐隐的不对劲暂且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怪不得夫人几天前就吩咐人准备宴席,说是要迎接贵客……” 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从惠阳郡君身侧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模样甜美讨喜。 “看夫人这外甥外甥女,长得可真是俊呐!姑娘这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似的,少爷这眉眼,啧啧,往那一站,比画上的人还好看,要不说出身好的就是不一样……” 惠阳郡君笑着抬手在她额头上虚虚一点:“行了行了,你这张嘴啊,一打开就收不住,少说两句,别把人家孩子给吓着了。” 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嗔怪自家的妹妹。 那鹅黄衣裙的女子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退到了一边,但脸上的笑意半分也没收。 秦知微看在眼里,心中那个疑惑又深了一层。 姨母与这些妾室之间的相处方式……当真是她所见过的最奇特的一种。 第111章 奇怪的姨母(下) 第111章奇怪的姨母(下) 惠阳郡君让卢一航带秦知行去前院拜见淮安侯。 “一航,带你表哥去前面见你父亲,知微嘛……” 她笑着拉了拉秦知微的手。 “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吧,你们兄妹远道而来,姨母可要好好跟你们亲近亲近。” 秦知行闻言,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了一眼妹妹,秦知微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秦知行这才起身,随卢一航走了。 厅中安静了片刻。 惠阳郡君牵着秦知微的手,将她拉到上首并排坐下。 她侧过身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秦知微的面容,目光从她的额头、眉眼、鼻梁一路看下来,看得很认真仔细。 “你这个鼻子,”她忽然伸出手,在秦知微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像你母亲。” 秦知微微微一怔。 “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我最羡慕长姐的小翘鼻了。” 惠阳郡君说着,面上浮起了一层怀旧的柔光,像是透过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的面容,看到了很多年前成王府后院里的某个午后。 “我那会儿爱美爱得不行,整天照镜子,嫌自己这儿不好那儿不好。” “有一阵子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法子,说是拿竹夹子夹住鼻梁,天天夹,就能把鼻子夹得翘起来。” “我当真信了,偷了厨房里夹炭用的小竹夹,每天晚上睡觉前夹在鼻子上……”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弯了。 “结果夹了半个月,鼻子没翘,倒把鼻梁夹红了一道印子,出门见人都不好意思。” 她笑着笑着,目光忽然有些远了。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 秦知微望着姨母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怅惘,那应该是对少年时光的眷恋。 下首的椅子上,一位穿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抿嘴轻笑: “夫人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呢。” 秦知微闻言,不着痕迹地朝那女子看了一眼。 那语气不像是妾室对主母的恭维奉承,倒像是闺中密友之间的打趣。 惠阳郡君也不恼,只是白了那紫裙女子一眼,嗔道:“你倒是有脸笑我……” 紫裙女子掩唇而笑,眉眼弯弯,倒也不接话了。 秦知微微微挑了挑眉。 “对了!” 惠阳郡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手掌。 “姨母给你们兄妹准备了些礼物,你哥哥那一份嘛,无非是些文房四宝之类的东西,读书人用得上,倒是你的这一份,你来看看。” 她朝身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一个梳着双螺髻的侍女端着一只朱漆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摆着两只锦缎包裹的匣子,一大一小,匣盖上各嵌着一颗细小的珍珠作扣。 惠阳郡君示意秦知微:“打开看看。” 秦知微伸手揭开了第一只匣子的盖。 匣中衬着一层绛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卧着一只玉镯。 玉镯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如凝脂,光泽内敛沉稳,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丝绺裂,浑然天成。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定。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也算见过不少好东西了。 她自幼见惯了宫中赏赐和世家珍藏,可即便如此,这只玉镯也令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不是寻常的羊脂白玉。 “姨母……”秦知微抬起头来,面上带着几分为难,“这太贵重了,知微不敢受……” 惠阳郡君却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挺识货的。” 她伸手将那只匣子合上,推到秦知微面前。 “长者赐,不许辞,你就拿着吧。” 秦知微犹豫了一瞬,终究不好再推拒,低头道了一声“谢姨母”。 又打开第二只匣子,匣中是一支花丝镶嵌的簪钗。 金丝拉得极细极匀,比发丝还要纤细,一根一根地盘绕缠绞,编织成繁复精巧的花瓣与枝叶。 花瓣之间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与南珠,花丝镶嵌是宫廷造办处的绝技,寻常的工匠穷尽一生也未必学得到那等功夫。 这支簪钗的工艺之精细,一看便知出自大师之手,光是那金丝的拉制和盘绕,便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心血。 秦知微心中暗暗吃了一惊。 先是一只上等的羊脂玉镯,又是一支宫廷级别的花丝镶嵌簪钗,这位淮安侯的家底,当真这般丰厚? 她将这份疑惑按下,郑重地道了谢。 “我们姐妹也给秦姑娘备了些薄礼……” 一个清甜的声音从下首响起,说话的是方才那位穿鹅黄衣裙的女子。 她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一福。 “自然是没法跟夫人的相比,不过也是我们姐妹的一份心意,还望秦姑娘莫要嫌弃。” 众妾室便一个一个地走上前来,将各自准备的礼物呈上。 有的是一只亲手打的络子,有的是一对自己编的耳坠子,有的是一盒自己调的香膏,有的是一卷自己抄的经书…… 礼物不算贵重,却件件都带着几分用心,是真的花了心思准备的,不是随便打发差事。 最后上前的,是方才那位穿淡紫色衣裙的女子。 “这是我自己绣的一方帕子。” 她声音轻柔如水,双手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微微含笑递了过来。 惠阳郡君在一旁笑着对秦知微说:“你可别小瞧这一方帕子,素素的绣工,在整个淮安府那是头一份儿,没人比得上的。” 素素,原来这位紫裙女子叫素素。 秦知微双手接过帕子,展开一看。 绣的是一幅牡丹图。 然而这牡丹不是寻常绣法,花瓣用的是分层绣技,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从花心到花缘渐次由深转浅,远看如真花盛放,近看则能看清每一针每一线的细密走向。 秦知微由衷赞叹:“这绣工当真了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奇怪的姨母(下)(第2/2页) 素素微微一笑,面上有些许的羞赧,低声道:“姑娘过奖了。” 秦知微将帕子收好,正要道谢,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了素素的面孔。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素素的容貌清秀婉约,肤色白皙,面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可她的嘴唇,颜色不对。 不是口脂的颜色。 那唇色发紫,带着一种隐隐的青暗。 秦知微的眉头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 她又看了素素两眼,然后轻声问道: “我可以给你把一下脉吗?” 厅中的气氛却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变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方才还在小声说笑着的妾室们齐齐住了嘴,一个个面面相觑,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和不解。 这位秦家姑娘,怎么忽然说起把脉的事来了? 素素本人也怔住了,手还保持着递帕子的姿势,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惠阳郡君最先反应过来。 她微微挑了挑眉,打量着秦知微的面孔,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是认真的。 “你会把脉?” 秦知微答道:“嗯,姨母可曾听过杜神医的名号?我自幼跟随他学医,于岐黄之术略知一二。” 杜神医三个字一出,惠阳郡君的眉头微微一动。 杜仲的名号她自然是听过的,早年在京城便颇有声望的太医,后来隐居扬州悬壶济世,在整个江南一带几乎是妇孺皆知的人物。 她的目光落在素素面上,面上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从方才的随意变得认真了起来。 “素素她近来确实不大舒服。” 她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请了府里的府医来看过,开了方子吃了好些日子,可总也不怎么见好,我正愁着呢,你既然师从杜神医,不如就替她看看吧。” 她顿了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弯了弯嘴角。 “若是你当真能把她治好了,姨母再给你……” 秦知微连忙道:“姨母方才给的礼物已经够贵重了,知微万万不敢再收姨母的诊金。” 惠阳郡君笑了笑,没有再说。 素素闻言,顺从地在秦知微身旁的绣墩上坐下,伸出了左手。 她的手腕纤细白皙,皮肤几近透明,隐隐可见腕间青蓝色的血管。 秦知微将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 指下一触,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脉象沉涩,不是那种偶感风寒、气血一时不畅的涩,而是一种深入经络、盘踞日久的涩滞。 她沉吟了一瞬。 “换一只手。” 素素依言将右手递了过来。 秦知微再次搭脉。 右手的脉象比左手更为明显,涩脉之中又兼迟象,脉体细弱,往来艰涩。 且脉律不齐,时有散乱之象,聚不成形。 涩脉,细且迟,散而不整。 这是血瘀之症。 秦知微抬起头来,再次细细端详了素素的面色。 唇色紫暗,面色虽白却透着一层不健康的灰,眼下有淡淡的青晕,这些都是气滞血瘀的外征。 而且,从脉象的深沉程度来看,这瘀滞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病在深处,积重难返。 她将手收回,面色凝重了几分。 “姨母,可否借一步说话?” 惠阳郡君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微微一沉。 她没有追问缘由,只是转头朝厅中众人道: “你们且退下吧。” 众妾室闻言,面上或多或少都浮现出了几分忧色。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起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和担忧: “婢妾先行告退,素素姐姐若是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说,我们姐妹但凡帮得上的,绝无二话。”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 “姐姐好好看病,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我晚上给姐姐炖了参汤,等会儿送过来。” 她们一个个上前握了握素素的手,这才鱼贯退出了正厅。 秦知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厅中只剩下三人。 惠阳郡君、素素和秦知微。 门窗半掩,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 秦知微看着素素,轻声问道: “近来可曾觉得胸口发胀?” 素素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来。 “有,近一两个月尤其明显,有时候会……会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尤其是夜里的时候,翻个身都觉得闷疼闷疼的。” 秦知微又问了几个问题,疼痛的位置、频率、程度,以及月事是否正常、饮食睡眠如何。 素素一一答了,面色渐渐有些发红,显然这些话题对她来说颇为难以启齿。 惠阳郡君坐在一旁,看着素素那张窘迫的脸,眉间的忧色越来越浓。 终于,她开了口。 “不止如此。”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摸上去,还有肿块。” 素素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她猛地低下了头,双手绞在一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无措的窘迫。 厅中安静了一瞬,秦知微低下头。 脑海中的思绪像一根被猛地抽动了一下的丝线,之前那些隐隐觉得说不通的地方,那些蛛丝马迹般的细节,在这一刻,忽然间全都串联了起来。 怪不得萧衡那晚在驿站说惠阳郡君“有些奇怪”。 怪不得他不肯解释究竟哪里奇怪。 怪不得他一个大男人说起这事来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最后只扔下一句“你见了她记得离远些”便翻窗跑了。 原来如此啊。 秦知微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声。 第112章 给我当儿媳妇呀 第112章给我当儿媳妇呀 秦知微收回搭在素素腕间的手指,很快便有了定论。 “师父有一个方子,叫血府逐瘀汤。” “此方以桃仁、红花为君,活血化瘀、通行血脉,以当归、川芎、赤芍养血行气,使瘀去而新血可生。” “再佐以柴胡、枳壳疏肝理气,牛膝引血下行,桔梗载药上达,一升一降之间,气血畅行,瘀滞自消。” 她微微一顿,看了素素一眼。 “很对症,我把方子写下来,照方抓药便是。” 素素闻言,面上浮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她起身朝秦知微郑重一福。 “多谢秦姑娘。” 秦知微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又转向惠阳郡君,叮嘱道: “先服半旬,半旬之后,再看调理的效果如何,若是瘀滞消减、胸胀缓解,便可在原方基础上酌情加减。” “只是这后续的调理须得有经验的大夫亲自诊看才行……” 她想了想。 “姨母可派人去扬州的济安堂,找一位叫杜若的女大夫,她是我的师姐,医术比我精湛得多,尤擅妇人之症,由她来接手后面的调治,我最放心。” 惠阳郡君点了点头,面上那层忧色总算消减了几分。 “行,就听你的。” 她看着秦知微干脆利落地伏在案上写下药方,条理分明,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这孩子年纪不大,行事却老练得很。 写完药方,秦知微将纸笺交到素素手中,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服药的禁忌。 素素一一记下了,再次道了谢,便由侍女扶着退了出去。 厅中又只剩下姨甥二人。 惠阳郡君靠在罗汉床的迎枕上,侧头打量着秦知微,眼中浮起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跟着杜神医学医……你母亲就这么允了?” 秦知微闻言微微一笑。 “小时候杜神医救过我一次,算是有这份缘分在,后来师父见我于医道上还有几分悟性,便收作了记名弟子。” “母亲知晓后,虽也犹豫过一阵子,但到底还是应允了,再者说……” 她顿了一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暖意。 “母亲素来开明,平日里也不怎么拘束我们兄妹,她常说,只要不逾矩、不犯浑,想做什么便去做,人这一辈子,总该有几样自己真心喜欢的事。” 惠阳郡君听到“开明”二字,眉梢微微一挑。 她怔了一瞬,旋即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唏嘘和恍然。 “开明?”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来长姐这些年也变了不少啊。” 人果然是会变的。 秦知微察觉到姨母话中的感慨,却不知该如何接口。 她对母亲年轻时的性情并不了解,对姨母与母亲之间的过往更是一无所知,那些属于上一辈人的恩怨亲疏,她无从置喙。 索性便安静地坐着,不接这个话头。 惠阳郡君也没指望她接。 她只是顿了一顿,便又说了下去。 “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我总跟长姐说……男人靠不住。” “当初卫国公府来王府提亲,父王看中了你父亲虽出身权贵之家,但年轻有为、肯上进,说是同辈之中难得的佳婿,长姐呢……” 她嘴角弯了弯,有几分揶揄。 “长姐看中了他的好样貌。” 秦知微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母亲居然是看中了父亲的相貌?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那会儿我跟长姐说,‘与其嫁一个这样文武双全、众人争抢的,不如嫁一个好拿捏的,夫婿嘛,听话就行,要那么出色做什么?出色的男人心眼子多,哪有老实的好拿捏。’”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可长姐不肯听我的,她说我净说浑话。” 秦知微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后来婚期将近,有一日我在王府的花园子里撞见了你父亲,他来给父王请安,正好从我面前经过,我把他拦下来了。” 惠阳郡君说到这里,目光中多了一丝得意的狡黠。 “我跟他说:秦二爷,我长姐性子绵软,心肠又好,嫁了人难免受欺负,你要是成亲后胆敢辜负了她……”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我就给长姐送一堆貌比潘安的小白脸过去,让她后院比你还热闹。” 秦知微差点没绷住。 “怎么样,你父亲这些年,还算听话吧?” 惠阳郡君笑眯眯地看着她。 秦知微轻轻清了清嗓子,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给我当儿媳妇呀(第2/2页) “母亲与父亲这些年,感情一向很好。” “那就是听话了。”惠阳郡君满意地点了点头。 话题的走向忽然拐了一个弯。 惠阳郡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秦知微面上,一双含笑的眸子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那你呢?” 秦知微一愣:“啊?” 惠阳郡君歪了歪头看着她,笑意不减。 “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是那等能被关在后宅里相夫教子的性子,你有主见,有本事,还有一身的医术在身上,你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啊,比你母亲当年可强多了。”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几分声音。 “回京之后,你的亲事大约也该定下来了吧?以你卫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以你母亲的出身,左右不出京城那几家权贵之门。” 她的目光在秦知微面上细细游走了一圈。 “可这嫁了人之后,便不比做姑娘时了,夫家的规矩、婆母的脸色、妯娌的暗箭,还有后宅的那些个蝇营狗苟,你自己怎么想的?” 这位姨母,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秦知微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有人当着她的面、这般直截了当地问她对自己婚事的想法。 秦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嘴角微微一勾,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姨母可是有什么建议?” 惠阳郡君:“建议?” “我的建议啊……你来淮安府,给我当儿媳妇呀。” 秦知微被这句话惊了一下,不过她很快便稳住了。 惠阳郡君却是认真的。 她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上,目光炯炯地看着秦知微。 “我是认真的,你嫁进我这个门,保管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你。你想行医?想开医馆?都行。” “一航那孩子你也看到了,性子绵软得跟团面似的,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嫁过来就是当家做主的,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秦知微听着这位姨母一本正经地推销自己的儿子,心中觉得好笑。 然后她抬起眼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惠阳郡君,轻声问了一句: “若是我不想嫁人呢?姨母可有主意?” 惠阳郡君的表情微微凝了一凝。 她目光闪动了一下,像是在这个年轻姑娘身上看到了某些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不想嫁人?”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声音里多了一丝试探,“难不成你也……” 秦知微猛地反应了过来,她连忙摆手,连摆了好几下,面上罕见地浮起了一层窘迫的红晕。 “不是……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惠阳郡君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先是一愣,旋即笑得前仰后合。 她好容易止住了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长出了一口气。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 她看着秦知微,笑意渐渐收敛了,面上重新浮起了一层认真。 “不嫁人啊……” 她叹了口气。 “这条路,难走得很。” 厅中的气氛微微沉了下来。 惠阳郡君靠回迎枕上,目光变得悠远了些。 “当初我也想过不嫁人。” “我还想过去做道姑呢。京城外紫清观里的掌门道长是个有趣的老太太,我去观里住过几日,觉得那日子清净自在,不用伺候谁,不用听谁的话,天大地大,一个人就是一整个天地。”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有苦涩的味道。 “结果你也看到了,父王不允,直接给我在京城外面找了一门亲事打发出京了。” 惠阳郡君看着秦知微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 “孩子,我跟你这么说吧,我如今日子能过得这般舒坦,一半原因……是因为我姓萧。” 她姓萧,她是宗室女。 她身后站着整个皇家的颜面与体统。 淮安侯纵然心中有千般不满万般不甘,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在侯府里做什么、养什么人、过什么样的日子,淮安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她姓萧。 因为她的背后是成王府、是宗室、是天家的面子。 “可你跟我不一样。” 惠阳郡君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却也添了几分不忍。 “你姓秦,卫国公府固然显赫,可到底是臣子之家。” 秦知微低下了头,她明白惠阳郡君的意思。 第113章 珍宝轩东家 第113章珍宝轩东家 惠阳郡君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秦知微的手背。 “我没想到,你跟我倒是挺对脾气的。” 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的喜爱。 “我本以为你的性子会随长姐,端庄贤淑、知书达理、事事循规蹈矩,结果你倒好,骨子里头比你娘野多了。” 她说着,面上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婚事嘛……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 她的手伸进了衣襟之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牌。 巴掌大小,材质温润,触手生温。 惠阳郡君将玉牌递到秦知微手中。 “这个……送你了。” 秦知微接过来一看。 玉牌正面刻着三个字“珍宝轩”。 字的下方还有一枚小小的篆体印记,刻得极为精细。 翻过来看背面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花瓣层叠,线条流畅,雕工精美绝伦。 珍宝轩。 秦知微的手指微微一紧。 珍宝轩她不仅听说过,她还去过。 扬州城中便有珍宝轩的分号,开在最繁华的东关街上,门面阔绰、装潢精致,专卖各色珍玩珠宝、古董首饰。 那里的东西件件都是精品,价格也件件都令人咂舌。 寻常富户进去逛一圈只敢看不敢买,便是扬州城中的盐商巨贾,去了也要掂量掂量荷包。 而珍宝轩不仅仅在扬州有,京城、金陵、苏杭、太原、肃州……大梁朝但凡有些规模的城池,几乎都能看到珍宝轩的招牌。 它是整个大梁最负盛名的珍玩铺子,没有之一。 秦知微一直以为珍宝轩背后的东家是某位京城的权贵或是皇商巨贾,万万没想到…… “拿着这个牌子,以后去珍宝轩买东西,给你打五折。” 惠阳郡君笑吟吟地说,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不能再少了,我还得赚钱呢。” 秦知微望着手中的玉牌,又抬头望着面前这位笑容灿烂的姨母,脑中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遍布大梁、富甲一方的珍宝轩……是惠阳郡君的产业? 这位看上去整日只知道跟美人们谈笑风生、吃茶赏花的淮安侯夫人,手里竟然握着这样一份家业? 她忽然明白了方才那些礼物,羊脂玉镯、花丝镶嵌簪钗,为什么一出手就是那般贵重。 不是淮安侯府家底厚,是姨母自己家底厚。 秦知微想到方才惠阳郡君说,她的日子能过成如今这般,一半靠的是她姓萧,另一半……靠的估计就是珍宝轩。 家里有这样一尊财神,淮安侯估计脸都笑烂了,哪里会有什么意见。 离开淮安府那日,天色晴好。 秦知微坐在马车中,手里捏着那块珍宝轩的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马车在官道上轻轻颠簸着,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秦知行骑马走在车旁,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秦知微将玉牌仔细收入了贴身的荷包中。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姨母惠阳郡君的面容,明艳、洒脱、坦荡、不拘一格。 一个被成王“打发”出京的宗室女,一个在淮安侯府活出了自己天地的女人。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这一趟淮安之行,当真没有白来。 阳城。 大邺西北边陲最前沿的一座要塞。 阳城不大,城墙却修得极为厚实,夯土包砖,高逾三丈,城头上每隔十步便设一座箭楼,箭楼上日夜有兵卒值守。 城门口进出之人皆需查验路引文牒,盘问甚严。 城外便是茫茫戈壁。 远处的地平线上偶尔可见几缕黄尘被风卷起,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荒山与无尽的苍穹。 阳城是肃州防线的前哨。 再往西出关,便是西胡的地界了。 沈修远前几日带着沈砚从肃州出发巡边,一路向西,过了武威、安西,今日来到了阳城。 他骑在马上,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城墙的状况。 他是打仗的人,城墙在他眼中不是一道风景,而是一条生死线。 沈砚骑在他旁边,经过好几天的长途骑行,这位世子爷已经晒得面颊微红、鼻尖脱皮。 他的坐骑是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马,走起来平稳得很,可饶是如此,沈砚还是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城门外,阳城守将早已率众迎候。 当先一人身披铁甲、腰悬长刀,身量不算高大,却极精悍,面容方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十分锐利。 “末将阳城守将李元青,恭迎国公爷!恭迎世子爷!” 沈修远勒马停住,微微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免礼。” 李元青直起身来,“末将已在城内给国公爷和世子爷备了接风的宴席,请……” “先去城墙上看看吧。” 沈修远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 他来巡边是来看城防的,不是来赴宴的。 李元青微微一怔,旋即应道:“是!末将这就引路。” 一行人正欲策马入城,城门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珍宝轩东家(第2/2页) “啊!我的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城门旁的一处角落里,一个兵卒双手捂着眼睛,弓着腰,一边嚎叫一边往后踉跄。 他的手指缝间隐隐有泪水混着什么液体流淌出来,显然是眼部受到了什么刺激,疼得厉害。 而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两个士兵正死死地钳住一个年轻女子的双臂,将她往旁边拖拽。 那女子拼命挣扎着,她的头发散了大半,衣裳也被扯得歪歪斜斜,可她浑然不顾,一边挣一边破口大骂。 显然是方才起了冲突。 这女子被两个士兵架着,大约是城门处盘查时出了什么岔子。 恰逢定国公一行人到来,守城的兵士怕冲撞了贵人,便先将她拖到一旁去了。 李元青的脸色瞬间铁青。 “退下!”他厉声大喝。 几个兵卒吓了一跳,连忙将那女子拖得更远了些。 沈修远在马上微微侧目,将这一幕看了个大概。 边城进出查验本就严格,盘查时起些摩擦冲突也不算罕见。 贩夫走卒、行商旅客、形形色色的人等,并非个个都老实配合。 这种事在边关日日都有,他若是事事都管,那他也不用做别的了。 他原本不打算插手。 可他忘了……他旁边还有一个沈砚。 沈砚此刻正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朝那边张望着。 如今李元青就在眼前,他正愁着找什么由头给这位李将军找点不痛快呢。 “这是怎么回事?” 沈砚抬起手中的马鞭,朝那边指了指。 李元青面色微变。 他侧头看了沈修远一眼,国公爷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既没有开口制止世子,也没有示意不必理会。 这便是默许了。 李元青无奈,只得吩咐身旁的副将:“去看看。” 副将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那个被押着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两个兵卒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她已经不怎么挣扎了,大约是看到了沈修远一行人的排场和阵仗,知道来的是大人物,便暂时收敛了几分。 她的肩上还背着一只半旧的竹篓,篓子里露出几截草药的茎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涩草香。 副将禀报道: “回将军的话,这位女子今日从关外进城,查验时言辞闪烁、身份可疑,我们怀疑……是西胡的奸细。” “奸细”二字一出口,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动,也朝那女子看了过来。 西胡的奸细……这可不是小事,阳城是边防要塞,若当真有奸细混入,那便是军情大事,不可等闲视之。 然而那女子一听“奸细”二字,顿时炸了。 “说我是奸细?!” 她猛地挣了一下胳膊,“你才是奸细!你全家都是奸细!” “我是郎中!看病治人的郎中!懂吗?!” 沈砚微微挑了挑眉。 “郎中?” 他打量了那女子一眼,竹篓里的草药,指尖上隐约可见的药渍……确实不太像奸细,倒像是个采药人。 “你是这城里的郎中?” 副将在旁插话道:“世子爷别听她胡言,我们查验了她的路引,她是从扬州来的,不是阳城本地人,一个扬州来的女子,跑到关外去,这不是可疑是什么?” “扬州?” 沈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女子一听有人替自己说话的意思,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对!我是扬州人,当然是从扬州过来的!你们查了我的路引,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的,怎么就可疑了?” “我就是去关外采点药材,结果刚一回来,就被你们当成奸细扣下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看你们才是奸细!” 李元青的太阳穴跳了两下,沉声道: “你刚才对那小兵做了什么?他的眼睛怎么了?” 那女子闻言,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歪了歪头,嘴角勾出了一抹不知是挑衅还是得意的弧度。 “你想知道?” 她眯着眼睛看着李元青。 “那你要不要试试?” 李元青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朝沈修远拱了拱手,低声道: “国公爷,末将看这妖女有些邪乎,恐怕……” “妖女?谁是妖女?你说谁是妖女?!”那女子又炸了。 可她的怒火在下一瞬间戛然而止。 因为她听到了“国公爷”。 她的嘴巴张着,骂到一半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的目光越过了李元青的肩膀,落在了马上那个面容冷峻、气势沉凝的男人身上。 “国公爷!”她的声音陡然降了下来,“你是……定国公?” 那女子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你认识我师兄吧?” “我师兄叫周恒!他之前在肃州军中当军医,他说他给定国公治过伤,他……他应该不是随口吹牛骗我的吧?” 第114章 毒药草 第114章毒药草 沈修远坐在马上,微微一怔。 周恒他当然认识。 那个年轻的军医,寡言少语,做事沉稳,有一回他在关外巡哨时中了一支冷箭,箭头嵌在肩胛骨下方,位置极为刁钻。 随行的几个军医都不敢贸然下手,是周恒连夜赶到营帐中,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持刀,干净利落地将箭头取了出来,手法稳准,不拖泥带水。 后来周恒离开了军营,在肃州城里开了一间医馆,他还让人送了一块匾过去。 而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女子,说周恒是她的师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沈砚已经翻身下了马。 他快步走到那女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 “你是周郎中的师妹,你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副将抢先答道:“回世子的话,看她路引上的名字,叫江蓠。” 沈砚:“你是笑忘川的人?” “笑忘川的确是我的师门。”江蓠微微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审慎,“你怎么知道的?” 沈砚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他转过身,朝马上的沈修远拱了拱手: “父亲,是误会,这位姑娘是杜神医的弟子,与周郎中同出一门,不是什么奸细。” 江蓠听了这话,心中的戒备稍稍松了些,她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沈砚,忍不住问道: “你认识我师父?” “有过一面之缘。”沈砚微微扬了扬下巴。 “杜神医还夸我有学医的天赋呢。” 江蓠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师父那老头子逢人便夸,她当年学了三年才背全了《伤寒论》,师父照样夸她有几分天资。 不过这会儿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沈修远在马上沉吟了一瞬,开口道: “给江姑娘松绑。” 两个钳着江蓠双臂的兵卒闻言,连忙放了手,退到了一旁。 江蓠活动了一下被钳得有些发麻的手腕,旋即敛容正色,朝沈修远深深一揖,又朝沈砚福了一福: “多谢国公爷,多谢沈世子。” 这回她的态度端正了不少。 李元青在一旁站了半晌,见事情已经明了,连忙上前圆场: “原来是一场误会!都怪末将治军不严,手底下的人不长眼,误会了江姑娘,实在惭愧。” 他说着,朝江蓠抱了抱拳,姿态放得颇低。 可旁边那个方才被江蓠伤了眼睛的小兵,此刻仍捂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红通通的,委屈和不服气写了满脸。 “将军,她……她刚才进城门的时候明明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谁看了不起疑心……” 江蓠瞥了他一眼,不怒反笑。 “我做贼心虚?” 她伸手拍了拍那只半旧的竹篓。 “我从关外千辛万苦采回来的这些药材,有几味那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我揣着这么一竹篓的宝贝回城,可不得小心些么?你们城门口几十个大兵虎视眈眈的,我是怕……” 她顿了顿,嘴角一歪。 “怕你们之中有人起了贪财之心,把我的药材给抢了,这才小心翼翼的。怎么,小心些便是做贼心虚了?” 那小兵被她噎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也没能蹦出一个字来,只能捂着眼睛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沈砚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母亲这位师姐的伶牙俐齿,果然名不虚传。 然后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江蓠身旁那只竹篓上。 竹篓半旧,篓口未封,露出几截药材的茎叶,颜色深深浅浅,有的翠绿有的枯黄,在日光下随风轻晃。 沈砚看着那些药材,脑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母亲之前跟他说起过这位江师姐,说这位师姐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癖好,她对毒物的兴趣,远比对治病救人的兴趣大得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毒药草(第2/2页) 什么天下奇毒、什么百步穿心、什么见血封喉…… 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她偏偏趋之若鹜。 旁人采药是为了治病,她采药……有一大半是为了研究怎么把人毒翻。 如今这位江姑娘从关外采药归来,竹篓里的那些“珍贵药材”,恐怕不全是用来治病救人的。 沈砚心中念头一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迈步走到江蓠身旁,探头朝竹篓里张望了一番。 “我略微懂一些药理……” 他一边说,一边在竹篓里翻拣着,目光在那些药材上一一扫过。 “嗯……这些确实都是难得一见的好药材。” 他的手指在篓中拨弄了两下,忽然拈起了其中一株。 那是一簇细长的草本植物,茎秆挺直,叶片狭长如剑,叶脉清晰,根部还带着几簇泥土。 沈砚将那株草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一本正经地回头朝沈修远说道: “父亲您看,这个叫长松,有化痰止咳的功效,药典上说此药性温味甘,入肺经,善治久咳痰喘。” “关外天寒地燥,肃州军中的将士们秋冬之际多有咳喘之疾,这味药正好对症。” 他说得头头是道,语气笃定,面不改色。 沈修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江蓠站在一旁,看着沈砚手里那株藜芦,面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哪里是什么长松,这叫藜芦,根部含剧毒生物碱,误服少量即可引起剧烈呕吐、腹泻、心律失常,服多了直接要命。 化痰止咳? 长松? 这位沈世子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她微微欠了欠身,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世子见多识广,自是没错的。” 笑容甜美,语气真诚。 沈砚将那株藜芦放回竹篓中。 “江姑娘,”他抬起头来,笑着问道,“是要回肃州去么?” “嗯。” “那就不耽搁江姑娘了,一路顺风。” 江蓠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背起竹篓,转身离开。 经过沈砚身旁的时候,她忽然微微侧了侧头。 嘴唇极轻极快地翕动了一下。 说完,她面不改色地大步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面色微变。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方才拈那株藜芦的手。 指尖上似乎已经开始有了一丝微微的、若有若无的痒意。 沈修远坐在马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听清江蓠对儿子说了什么,那声音实在太低了,他只能凭口型模糊地猜测出几个字,可他看到了沈砚面色的变化。 他在心中微微摇了摇头,这小子,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李元青不曾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 他走上前来,恭声道:“国公爷,城墙那边……末将这就引路?” 沈修远正要答话,沈砚忽然开了口。 “父亲!” 他的语气镇定得很,面上的表情也迅速恢复了寻常模样,看不出半分异常。 “我先回客栈歇着了,实在有些乏。” 李元青连忙接道:“世子可是累了?末将已经安排好了下榻之处,这就吩咐人带您过去。” 沈修远看了儿子一眼,跟李元青说: “城墙明日再去吧,今天先回去歇一歇。” 他顿了顿。 “不过,宴席就免了。” 李元青面色微微一变:“国公爷,末将已经……” “你的心意,我领了。”沈修远打断了他,语气不容商量。 “李将军,明日召集阳城所有守将校尉,我有事宣布。” 李元青的脊背微微绷了一绷,旋即低头抱拳:“是。” 第115章 遇山贼 第115章遇山贼 阳城的官驿不比肃州的都督府那般宽敞齐整,毕竟是前线边城,一切从简。 院子不大,房舍是夯土垒石的结构,粗犷朴素,没什么精细的雕饰。 好在收拾得还算干净,一进院门,沈砚便径直朝后院的水井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虽然竭力维持着从容的姿态,可略显急促的步子还是出卖了他。 “打水。” 他对身旁的小厮平安说。 平安愣了愣。 “快。”沈砚催道。 平安不敢多问,连忙摇辘轳提了一桶井水上来。 沈砚二话不说,将左手伸进了水桶里。 冰凉的井水漫过手腕,浸透了袖口。 他反复搓洗着左手的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缝、从掌心到手背,洗得很仔细、很用力。 沈修远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看着儿子那副如临大敌般洗手的模样。 他早就注意到了,自从沈砚在城门口拈了那株药草之后,他的左手便再也没有碰过任何东西。 上马的时候只用右手攥缰绳,左手悬在半空中,连马鞍都只是在翻身的瞬间不可避免地轻触了一下便立刻缩了回去。 沈修远忍了一路,此刻看着儿子将整条手臂都塞进水桶里、恨不得连皮都搓掉一层的狼狈模样…… 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却清晰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 沈砚的耳根瞬间红了。 “到底是什么毒?” 沈修远问道,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好笑、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 沈砚将左手从水桶里拎出来,甩了甩水珠,面无表情地说: “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 他恨恨地又搓了两把,然后将湿淋淋的左手朝沈修远的方向一伸。 “父亲不如也来试试?” 沈修远笑着退后了两步,干脆利落地躲开了。 “我可不想半条胳膊肿起来。” 沈砚“哼”了一声,正要继续洗手,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云之湛。 他面容清冷,身形修长,一袭青灰色的长衫在戈壁的风中微微拂动。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走到沈砚面前,伸出手,递过来一只小小的土陶瓶。 “江姑娘说,用这个洗一下手。” 沈砚接过陶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将药液倒在掌心,仔仔细细地涂抹在左手的每一寸皮肤上。 药液入手微凉,沾上皮肤的瞬间,方才隐隐作祟的痒意竟真的消减了几分。 他一边涂一边说: “我就说云先生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去找江姑娘了。” 云之湛微微颔首。 “嗯,我听到了江姑娘经过你身边时说的那句话,便跟了上去。” 沈砚涂完了药液,将陶瓶塞好,又看了云之湛一眼,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江蓠经过他身旁时说的那句话,声音低到几近于无。 他自己站在旁边,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可云之湛当时站在哪里?那等距离、那等声量,他竟然听得见? 沈修远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云之湛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与试探: “云大侠的功夫果然深不可测,方才我比云大侠距离更近些,可江姑娘说的那句话,我也只能靠猜测,云大侠却能听得一字不差。” 云之湛面色如常,语气淡淡的: “我跟国公爷习武的路数不一样,国公爷走的是沙场搏杀的路子,讲究的是力道、速度、杀伐决断,若论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命,我未必能比得过国公爷。”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沈修远的腰间扫了一眼。 “国公爷的快刀,我虽没见识过,但在江湖上也有所耳闻。” 沈修远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快刀。 那是他早些年在边关拼杀出来的名号,一刀出鞘,快到寻常人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便已收刀入鞘。 可如今…… 他收回目光,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遇山贼(第2/2页) 翌日清晨,阳城校场。 沈修远身披甲胄,立于点将台上。 台下,阳城守军的全部将佐校尉列队肃立,近百人的方阵,甲胄齐整,刀枪林立。 晨风从戈壁上刮过来,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沈修远的目光从左到右、从前到后,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然后他开了口。 “自即日起,阳城守将一职,由袁朗接任。” 台下微微一阵骚动。 “原守将李元青,调回肃州,任参将。” 骚动更大了一些,可在沈修远那双沉稳如山的目光注视下,没有人敢出声议论。 李元青站在台下的将佐之中,面色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末将遵令。” 沈砚站在点将台的侧方,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他早就猜到了。 从巡边出发的那一天起,他便注意到了随行人员中有一个不太起眼却颇为精干的年轻军官,袁朗。 那人身量中等,面容沉毅,话不多,行事却极为干练。 他既不是沈修远的旧部,也不是西北军中的老人,据说是几年前中了武进士后才分到肃州来的。 彼时沈砚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父亲带袁朗来阳城,恐怕不只是让他随行观摩那么简单。 果然。 李元青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西北军中的老将,根基深厚,在西北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他本人做过沈修远的副将,能力不差,也算忠心,可“忠心”这两个字,在京城太夫人那只手伸过来的一刻,便变得暧昧不清了。 所以沈修远要把他调走。 至于袁朗,他是冀州人,祖上与西北军没有任何渊源,在肃州军中没有根基、没有派系,一身本事全凭自己挣来的。 自从沈修远接管肃州军务,他提拔了不少新兴力量,袁朗就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人用着最省心、也最安全。 沈砚在心中默默将这盘棋的脉络梳理了一遍,不由得暗暗感慨: 父亲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要细腻得多。 甘州以西的官道,另一片天空之下。 秦知微离开淮安府后一路向西,日行夜歇,不紧不慢地走了十几日。 从淮安过徐州,渡黄河,穿过中原腹地的沃野千里,再一路西行,经潼关入关中,出陇山,沿途的风景渐渐从鱼米之乡的秀丽变成了西北高原的苍莽雄浑。 水田变成了旱地,旱地变成了草场,草场变成了戈壁。 空气干燥了许多,不再是江南那种温柔缱绻的软风,而是带着沙粒和尘土的粗犷朔风。 如今已过了陇西,进了甘州的地界,再有两三日的路程,便可到肃州了。 这一日午后,日头偏西,暑气正盛。 秦知微靠在马车中的迎枕上,昏昏欲睡。 连日的长途跋涉着实疲累,虽然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垫,可那颠簸是免不了的。 官道越往西走越不平整,马车走在上面,左摇右晃的。 忽然,马车猛地一颠,停住了。 秦知微的身子往前一冲,险些从迎枕上滑落。 她猛地睁开眼睛,睡意瞬间退去,浑身的感官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敏锐。 外面……有喊叫声。 有金铁交击声。 有马匹嘶鸣声。 秦知微坐直了身子,心跳骤然加快。 下一瞬,马车外传来了秦知行的声音: “知微!” 她一把掀开车帘。 秦知行骑在马上,立于马车右侧,长剑已经出了鞘,握在手中。 他的面色凝重,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 “前面有人在交手。” “像是山贼劫道。” 秦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官道前方二三百步远的地方,黄尘漫天。 依稀可以看到几个人影在尘雾中交错翻飞,刀光剑影隐隐可见。 更远处还倒着一辆翻覆的马车,车辕折断,散落了一地的货物。 山贼。 秦知微心中一紧,还真被萧衡给说中了。 第116章 出手相助 第116章出手相助 黄尘漫天,刀光隐现。 前方的厮杀声越来越烈,秦知行勒马立于车旁,右手握着出鞘的长剑,他快速地将前方的战局扫了一遍。 山贼约七八人,皆蒙面黑巾,身着杂色短打,出手狠辣果决。 被劫的那方有一辆翻覆的马车,车旁散落着箱笼行李,几名家丁护卫正勉力抵挡,却明显不是对手,已有两三人倒在了地上,余下的几个也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秦知行虽心系前方,但并未慌乱。 秦家的护卫,不是寻常人家的家丁可比。 大伯父秦振身为禁卫军统领,这些年父亲秦执在外为官,身边的护卫有大半是秦振精心挑选过后送到弟弟身边的,每一个都经过严格的操练和筛选,以一当十绝非虚言。 此次兄妹二人远赴肃州,父亲更是从自己的贴身护卫中又精挑细选了一批好手随行。 除此之外,还有母亲清河郡主身边的赤羽卫。 赤羽卫是皇家的亲卫,效忠于皇帝,专为皇帝以及宗室近支护驾随侍。 清河郡主身为成王府嫡出的宗室郡主,按制可配赤羽卫二十名。 这二十人虽不常露面,平日里混在随从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可真要动起手来,那是连禁卫军都要掂量三分的精锐。 是故,虽然前方动静不小,车队上下却并不慌张。 护卫们迅速而有序地在车队四周结成了防御阵型,前后各五骑,两侧各三人,将马车牢牢护在了正中央。 秦知微在车中透过帘缝望出去,将前方的局势看了个大概。 那几名山贼虽然人数不多,出手的路数却颇为凌厉,不像是寻常啸聚山林的毛贼,倒像是受过正经训练的。 尤其是带头的一人,此人身量颀长,通身黑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左手持剑,剑法诡谲凌厉,出剑的角度和时机都极为刁钻。 左手剑在江湖上并不常见,惯用左手的剑客,出招的路数与寻常剑术镜面相反,旁人若是按照对付右手剑的经验去应对,往往会在第一个照面便吃大亏,因为所有的防守本能都错了一拍。 对面那些家丁护卫显然没见过这等对手,被杀得七零八落,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公子,我上前去看看。” 护卫长范成策马来到秦知行身旁,低声请命。 范成跟了秦执十余年,身手不凡,经验老到,他此刻腰间的长刀已经解了刀扣,随时可以出鞘。 秦知行点了点头。 然而还没等范成催马上前,前方的动静骤然又大了一些。 一群人正朝着他们这边狂奔过来。 几名护卫模样的人中间簇拥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那男子脚步踉跄,显然是吓得不轻。 他的几名护卫一边拖着他往这边跑,一边回头挥刀抵挡着身后追来的山贼,打得极为狼狈。 其中一人声嘶力竭地朝这边大喊: “前面的……求求你们!我家大人是朝廷命官!还请义士出手相助!” 朝廷命官。 范成立刻转头看向秦知行。 官道之上遇到朝廷命官被劫,不管认不认识,于情于理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更何况他们自己也是官宦人家。 若是见死不救,传出去说秦家的人路见朝廷命官遇难而不施援手,那不仅仅是丢秦家的脸,更要惹上一身说不清的麻烦。 秦知行没有犹豫。 “去帮忙。” 范成应声而出,他一催马缰,枣红马长嘶一声,身后跟着四名精悍的护卫。 刹那间,局势骤变。 范成的刀一出鞘便是一道弧光,干脆利落地挡下了一名山贼劈向那文官后背的一刀,旋即反手一削,那山贼闪避不及,肩头便多了一道寸深的血口,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出手相助(第2/2页) 四名护卫紧随其后杀入战团,秦家的护卫与那些山贼一交手,差距便立刻显了出来。 这些护卫出身禁卫军,招式精熟、配合默契,进退之间章法严明,不过几个照面,除了那左手持剑的黑衣人之外,其余山贼便已被逼得节节败退。 有的被卸了刀,有的被打翻在地,剩下两三个还在勉力支撑,却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那文官见来了援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拖着踉跄的脚步拼命朝秦家车队这边跑来。 他的几名幸存的护卫也松了口气,眼看着那人就要跑到秦家车队的护卫圈范围之内,忽然…… 一道黑影从乱战之中暴射而出,正是那个左手持剑的黑衣人。 他在秦家护卫的重重围堵之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也不知使了什么身法,身形一晃便从两名护卫的夹击之间穿了过去。 范成第一个反应过来:“拦住他!” 可已经迟了。 他的身形在秦知微的视野中几乎只是一个模糊的残影,上一瞬还在十步之外,下一瞬便已到了那文官的身后。 剑光一闪。 冰冷的剑刃从那文官的后心刺入,那文官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喊什么,可喉间只滚出了一团血沫。 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秦知行看到这一幕,瞳孔微缩。 他看得出来,那黑衣人不是普通的山贼。 倒像是杀手,受过专门训练的、以杀人为业的杀手。 而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就是那个自称朝廷命官的文官。 其余那些山贼,不过是掩护和牵制。 秦知行心中电转,正要下令身边的护卫全力围杀那黑衣人,身后传来了妹妹的声音。 “玄黄,去帮忙!”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秦知微身后不知何处骤然现身。 那人身着青衣,头戴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秦知行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他方才竟全然没有察觉到此人的存在。 可秦知微显然认识这个人。 玄黄,萧衡的暗卫。 青衣人从车队旁掠出,身法之快令人瞠目,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便已经越过了数十步的距离,出现在了那黑衣剑客的面前。 黑衣剑客方才一剑刺倒了那文官,正欲拔剑而退。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在旷野中炸开。 玄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稳稳地架住了黑衣人试图继续下刺的长剑。 两人的兵刃交缠在一起,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会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对手。 两人刹那间便过了七八招。 黑衣人的左手剑虽然诡谲刁钻,可在玄黄这等高手面前,那些奇巧的角度和出其不意的变招便不再是优势了。 玄黄的反应快得惊人,无论黑衣人从哪个角度出剑,他都能在剑尖到达之前精准地预判、截击。 十几招过后,黑衣人明显落了下风。 他猛地后跃三步,与玄黄拉开了距离。 一声尖锐的呼哨从他口中冲出: “撤!” 剩余的几名山贼闻声,不约而同地丢下手中的对手,身形一转,朝着官道旁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中飞速退去。 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消失在了荒野之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117章 陇西李氏 第117章陇西李氏 秦知微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那名倒地文官的身旁。 她蹲下身子,地上的黄土已经被殷红的血浸湿了一大片,在烈日的炙烤下散发着浓重的铁锈气味。 那人俯卧在地,后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 他的面色灰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极力挣扎着要说什么,可发不出声来。 秦知微没有犹豫,她伸手将那人小心翼翼地翻过来,一手按住伤口附近的穴位止血,另一手飞快地探上了他的腕脉。 指下的脉象极弱极乱,她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那一剑刺入的位置极为刁钻,不偏不倚,正中后心。 若是再深半寸,只怕当场便会毙命,饶是如此,剑刃也已经伤了心脉旁的经络,血流不止。 她迅速做出了判断。 “南星,取护心丹来。” 身旁的丫鬟南星早已跟了过来,闻言立刻打开随身的药箱,从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递到秦知微手中。 秦知微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那是师父杜仲的秘制成药,专为心脉受损、气血暴脱之症而备,丸药入口即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将散的元气。 她将药丸塞入那人口中,片刻之后,那人的呼吸总算微微平稳了些,脉象虽仍虚弱,但不再散乱无序了。 暂时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秦知微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范成与玄黄先后走了过来,范成扫了一眼地上的伤者,又看了看周围。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和几个受伤的家丁,翻覆的马车旁散落的箱笼行李被踩踏得乱七八糟。 那文官幸存的几名家丁护卫也围了上来,个个带伤,面色灰败,有的腿上还在淌血,有的胳膊上裹着从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权充绷带。 秦知行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几名幸存的家丁身上。 “你们究竟是何人?你家大人到底是哪位朝廷命官?” 为首的一名家丁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面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血还在往下淌,可他顾不上这些,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陇西李氏(第2/2页)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我家大人出身陇西李氏,原是汉阳知府,日前刚接了朝廷的调令,迁任肃州知府,正赶往肃州上任,谁曾想,过了甘州便遇上了这般祸事!” 陇西李氏。 秦知微正在为那人包扎伤口,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她开口问: “陇西李氏?哪一房的?” “我家大人是丹阳房的。” 居然是丹阳房的。 秦知微低下头,仔细端详了一眼昏迷中的那张面容。 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骨高而挺直,鼻梁修长,但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陇西李氏丹阳房”这几个字,在她心中激起了一层微微的波澜。 她的母亲便出身陇西李氏,那是天下望族,支脉繁茂,散布各地,丹阳房是其中一支。 只是母亲去得早,她与李氏一族来往不多,只见过自己嫡亲的两位舅舅。 至于丹阳房的族亲,她从未打过照面。 这位新任的肃州知府,与她前世的母亲同出一族,辈分上大约是母亲的堂弟。 今世的她姓秦,与陇西李氏并无任何瓜葛,这些前世的牵连,不便在人前提起。 她只是默默地将伤口包扎得更仔细了些。 秦知行在一旁听完了家丁的禀报,微微颔首,吩咐道: “先将李大人抬到我们的马车上去,他伤势不轻,须得尽快赶到前方的城镇寻医,我妹妹虽略通医术,但此处条件简陋,只能暂时稳住,后续的诊治还需要更妥善的安排。” 他转头看了妹妹一眼。 秦知微微微点头,表示伤者暂时无性命之忧。 范成已经安排人手将那文官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马车,又将几名受伤的家丁一并收拢在车队之中。 秦家的护卫重新结成了行军阵型,比方才更为严密,经了这一遭,谁也不敢再掉以轻心。 玄黄无声无息地退回了暗处。 第118章 所谓快刀 第118章所谓快刀 肃州都督府,演武场。 午后的日头虽已偏西,暑气却仍未消减。 演武场四周竖着木桩和靶架,地面上有许多脚印和刀痕,都是日复一日操练留下的。 沈修远负手立于场边的阴凉处。 他今日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缠着那柄形影不离的软刀,贴着腰身,不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 场中央,沈砚正与苏清交手。 沈砚手持一柄木刀,是练功用的,无刃无锋,却也有几分分量。 他穿了一身轻便的练功衫,袖口扎得紧紧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苏清也手持木刀,面容沉稳,步伐扎实。 他在沈修远身边追随多年,拳脚功夫和刀法都是在实战中磨出来的,论经验、论力道、论体格,沈砚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可交手的头几招,苏清竟有些占不到便宜。 沈砚的出招路数极为诡异,第一刀明明是正面劈砍的起手式,可刀到中途忽然一转,变成了一记刁钻的侧削。 苏清下意识横刀格挡,沈砚的刀又缩了回去,人已经绕到了他的侧后方。 紧接着不是出刀,而是一记凌厉的侧踢,直踹苏清的膝弯。 苏清被这一踢逼得后退了半步。 “好小子……” 他低声笑了一声,旋即收敛了心神,不再留情。 再往后,沈砚的劣势便渐渐显露了出来。 年龄和体力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他的臂力不够、后劲不足,开头那几招出其不意的优势一旦耗尽,便后继乏力了。 苏清的刀法沉稳老练,一刀一刀地压过来,不急不躁,像是一头耐心的老狼在消磨猎物的体力。 不过几个回合,沈砚便扛不住了。 苏清一刀横扫,沈砚举刀去挡,木刀相交的一瞬间,一股大力透臂而入,他的虎口一麻,木刀险些脱手。 他咬牙撑了一息,最终还是被那股力道震得连退了三步。 沈砚知道自己输了。 他没有做无谓的挣扎,也没有逞强硬撑。 “啪”的一声,他将手中的木刀往地上一扔,扔得干脆利落。 “我输了。” 语气坦然,没有半分扭捏。 苏清收刀拱手,面上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世子承让。” 这话不全是客气,沈砚开头那几招确实让他吃了些小亏,尤其是那一记侧踢,角度和时机都拿捏得极为精准,换了旁人未必反应得过来。 一个少年郎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错了。 沈修远从场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说明他在想事情。 苏清连忙转身行礼:“国公爷。” 沈修远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在捡起木刀的沈砚身上。 他沉吟了一瞬,开口道: “你的招式有些……”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些杂。” 沈砚抬起头来看他。 沈修远缓缓道:“你方才手里拿的是刀,不是剑,可你开头出手的那几招,步法轻灵飘逸,刀走偏锋,攻的是对手的侧翼和后方,那分明是剑术的路子,不是刀法。” 他微微顿了顿。 “刀讲的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剑讲的是轻灵变幻、出其不意,你拿着刀却用剑术的招数。” “虽然头几招确实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一旦对方稳住了阵脚,你后面的力道便跟不上了,因为剑术的发力方式与刀法截然不同,你用剑术的身法去驱动刀的力道,本身就是拧着来的。” 他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还有你踢腿的那一下,又是跟谁学的?” 沈砚摸了摸鼻子。 “不记得了,谁教我,我跟谁学。” 这回答既敷衍又理直气壮。 沈修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胡闹。” “当初你在京城,我跟岳父说得明明白白,读书识字那一块,我不干涉,由他老人家做主。” “可习武这一块,得听我的安排,我专门给你送过去了两位拳脚师傅,是我从军中挑的老手,一招一式都是正经的底子功夫,除了他们之外,你还跟着谁学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所谓快刀(第2/2页) 沈砚抬了抬眼皮,不紧不慢地数了起来: “每回去给祖父祖母请安的时候,祖父会考较我拳脚和射箭,有时候他老人家也会亲自教我几招。” “还有舅舅……” “还有云先生,云先生的轻功和剑术都是极好的,我偷偷看了几回,自己琢磨着学了些,还有……” 他顿了一下。 “在宫里的时候,那些侍卫之间比武我也看了不少。” 沈修远闭了闭眼,他深吸了一口气。 怪不得。 云之湛是江湖上成名的剑客,身法飘逸、剑术出神入化,宫中的侍卫又各有各的师承和路数…… 他儿子就像是一块海绵,谁的功夫都吸了一点,什么都会一些,什么都不精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凑成了一锅杂烩。 难怪打起来的路数那么诡异。 “回头我跟你舅舅去说。”沈修远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年纪还小,根基未稳,不能学得这么杂乱无章,先把底子打扎实了,再谈旁的。” 沈砚却不以为然。 “我自己梳理一下就好了。” 他拿起木刀在手中转了两圈,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笃定。 “这些东西本就是融会贯通的,刀也好、剑也好、拳脚也好、轻功也好,万变不离其宗,到了最高处都是殊途同归。” “只是我现在造诣还不够,还没有把这些东西梳理明白、融成一体,等我再长几年,力气上来了,经验也攒够了,自然就通了。” 沈修远看着这个信心满满的儿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可那也得是宗师级别的高手才有资格说的话,你一个小孩子就敢说“融会贯通”“殊途同归”?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松口。 “剑术虽然更飘逸好看,但沙场杀敌,还是得用刀。” 沈砚歪了歪头,看着父亲:“您不能因为自己用刀,就瞧不起用剑的。“ 沈修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正要反驳。 沈砚忽然抬起头: “父亲,要不您让我见识一下您的快刀?” 他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期待。 “我以前就听人说过,说在战场上两军对垒,不等敌人拔刀,您的刀就已经出鞘要了敌人的命。” “说您的刀快到寻常人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刀光一闪便已收刀入鞘,旁人甚至看不清您是何时出的手……”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修远腰间那柄不起眼的软刀。 “真的有这么快吗?” 苏清也在一旁笑着接道: “卑职也很久没有见过国公爷拔刀了,还真是想念得紧。” 沈修远看了苏清一眼。 “你手痒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苏清闻言,笑了一下,正要开口接话…… 笑容忽然凝固了。 他低下头,一柄刀正静静地贴在他的颈侧。 冰凉的刀刃与皮肤之间只有一张宣纸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那金属的寒意从颈侧渗透进来,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完全没有看清沈修远是何时出的手。 上一瞬,沈修远还靠在身旁跟他说话,语气懒散,姿态随意,下一瞬,刀便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苏清的右手此刻正按在自己的刀柄上,他的身体在感知到危险的那一刻做出了本能的反应,手已经握上了刀柄,可还没来得及拔出半寸,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僵立了一息,然后缓缓松开了刀柄,后退半步,抱拳深揖。 “多谢国公爷……左手留情。” 左手。 沈砚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父亲握刀的那只手,是左手。 父亲惯用的是右手,可这一刀他用的是左手。 左手尚且快到这种地步,快到苏清这样的高手连刀都拔不出来、快到沈砚自己连过程都看不清。 那如果用右手呢? 那得有多快?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父亲收刀入鞘的动作。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对父亲的了解,大约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第119章 肃州知府 第119章肃州知府 临城驿,夜色已深。 这是甘州地界上一处不大的驿站,比不上中原那些官道上的大驿站宽敞齐整土墙围院,几间低矮的瓦房。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平日里也就接待些过路的公文信使和换马的驿卒,冷不丁涌进来这么大一拨人,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才将几间客房收拾出来。 院中点着两盏风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秦知微从东厢房的门内走了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带上,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里面昏睡的伤者。 门外候着两名家丁,便是那位李大人身边幸存的随从。 两人看到秦知微出来,齐齐迎了上去。 “姑娘,我家大人怎么样了?” 秦知微在门前站定,低声道: “那一剑伤了心脉旁的经络,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我已经替他重新清创缝合了伤口,又施了两道针、灌了一剂护心的汤药,眼下暂且稳住了。” 她顿了一顿。 “今夜是最要紧的关口,若是后半夜不发高热,便算是度过了最凶险的一关,你们好生照看着,每隔半个时辰探一次额温,若是觉得烫手了,立刻来叫我。” 两名家丁连连点头,齐齐弯腰深揖。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秦知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又叮嘱了几句换药和喂水的事宜,方才转身离开。 秦知行一直等在不远处的廊下。 他靠着廊柱,双臂环胸,面色沉凝,看到妹妹走过来,微微直起了身子。 他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头,落在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上,然后转向那两名守在门外的家丁,问道: “你们后续打算怎么办?” 为首的家丁面上浮起了一层深深的茫然与无措,主人重伤昏迷,同行的护卫死伤过半,如今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驿站里,进退两难。 “先……先等大人醒过来吧。”他艰难地说,“等问过大人的意思,再安排后续,肃州那边……” “估计是去不成了。” 秦知微微微颔首。 “李大人这一伤,至少得修养半年一载,就算命保住了,元气亏损这般严重,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长途跔涉的,赴任之事……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她将该交代的事情一一说完,又让南星送了一些伤药和干粮过去,这才与秦知行一道回了秦家人住的院子。 此刻夜深人静,院中没有旁人,秦知行便直接跟着妹妹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陋,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线昏暗。 南星提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给两人各斟了一盏。 “这边的驿站条件确实差了些,姑娘跟公子凑合一下吧。” 秦知微点了点头:“嗯,一会儿你把门带上,我跟哥哥说说话。” 南星闻言,目光微微一动,旋即会意。 她退出房门,将门轻轻带上。 她没有走远,只是在门外的廊下寻了个位置站定,既离得够远、听不到屋内的谈话,又离得够近、足以挡住任何想要过来打扰的人。 屋内,油灯的光芒跳动着,在秦知行的面上投下一层忽明忽暗的阴影,映得他的脸色越发不好看。 沉默了片刻,他开了口。 “若不是今日碰巧遇上了我们……” “那位李大人,估计性命就交代在这条路上了。” 秦知微双手捧着茶盏,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秦知行抬起头来,看着妹妹。 “你觉得……那些人当真是山贼?” 秦知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哥哥觉得呢?” 秦知行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声音。 “山贼劫道,图的是财,可你看今日的情形,那些人虽然蒙着面,可出手的路数干脆利落、目标明确,从头到尾都是冲着李大人的性命去的。” “他们不碰行李,不抢钱财,不伤无关之人,除了挡在路上的护卫之外,他们的刀剑始终只追着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肃州知府(第2/2页) 他顿了一顿。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左手剑,他的剑法很有章法,步伐沉稳、出剑精准,每一招都是直取要害的路数。” “这不是山间野匪能练出来的功夫,只是我不太通晓江湖门派的谱系,分辨不出他那套剑法出自何处。” 秦知微将茶盏放在案上,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如果没有遇上我们,”她缓缓道,“这就是一桩普通的山贼劫道案。” “就算李大人是朝廷命官,就算事后朝廷派人来查,在这荒山野岭的官道上,一个赴任途中的知府被山贼杀了,尸体往路边一扔,行李散落一地,谁能说这不是一桩意外?” 她看着兄长的眼睛,“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罢了。” 秦知行点了点头,面色愈发凝重。 “那些人就是冲着他的性命去的,或者更准确地说……”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是冲着肃州知府这个位置来的。” 秦知微闻言,眉头微蹙。 “你是说,那些杀手的目的是阻止他赴任肃州?” “没错。” 秦知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你以为肃州知府是个普通的知府吗?” 他放下茶盏,唇边浮起了一丝苦涩的笑。 “怕是这天底下最难做的知府。” 秦知微沉默了,她明白哥哥的意思。 肃州是定国公沈修远的地盘。 定国公坐镇肃州,手握数万边军,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名义上肃州知府管着一府的民政,税赋、户籍、刑狱、教化,可实际上在一个以军事为重的边城里,民政与军政的边界从来就不是泾渭分明的。 知府的政令出不出得了衙门、行不行得通,很大程度上要看定国公的脸色。 说得不好听一些,肃州知府就是在老虎嘴边讨生活。 你做得太软弱,便沦为定国公的傀儡,朝廷的政令在这里形同虚设。 你做得太强硬,便是在挑战定国公的权威,在人家的地盘上跟人家扳手腕,那是嫌命长了。 能做好这个知府的人,必须既有手腕又有分寸,既能在定国公面前立住阵脚,又不至于把关系搞得太僵。 这样的人,不是随便从什么地方抓一个来就能胜任的。 “这位李大人出身陇西李氏,又是从汉阳知府任上迁调过来的,汉阳虽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可也是一府之首,能坐上那个位子的人,政绩和能力至少是过了朝廷考核这一关的。” 秦知行将茶盏在指间转了两圈,目光微微闪动。 “更要紧的是,他跟父亲一样,出身翰林院。” 秦知微抬起眼来。 翰林院是天子的文学侍从之臣,每日在御前行走,替天子起草诏书、批阅奏章。 能入翰林院的,无一不是科举中的佼佼者,而在翰林院中待过的人,与天子之间便有了一层旁人没有的亲近。 朝中有句话叫“非翰林不入内阁”,翰林出身,便是天子门生。 “哥哥的意思是……这位李大人是圣上的心腹?” 秦知行微微点头。 “我猜的,朝廷要往肃州派一个知府,若只是走走过场、做做样子,随便派一个便是了,何必从翰林院出身的人里挑?派一个天子门生去坐那把椅子,意思再明白不过,那是圣上的眼睛。” 秦知微将这番话在心中咀嚼了一遍。 圣上往肃州派自己的心腹去做知府,有人不希望这件事发生,于是在半路上截杀。 不希望圣上的人进肃州。 这个人会是谁,其实不难猜。 肃州是定国公的地盘,不希望圣上的眼线进入肃州的,自然是不想让圣上看到一些东西。 秦知行沉默了一瞬,忽然苦笑了一声。 “那咱们这一出手,算不算是坏了人家的事?” 秦知微闻言,嘴角微微一弯。 “那只能怪他运气不好了。” 第120章 萧衡的怀疑 第120章萧衡的怀疑 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照不宣。 秦知行忽然想起了另一桩事。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 “靖王的人,怎么会跟在我们身边?” 秦知微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人家是去肃州找沈世子的,只是碰巧跟我们同路罢了。” 秦知行看着妹妹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没有追问。 “说起沈世子……着实是个好孩子。”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诗文上的天赋且不提,那几首诗拿出去,便是那些名满天下的大才子看了,只怕也要自叹弗如。” “更难得的是他的心性,小小年纪,城府深沉却不阴鸷,聪明绝顶却不刻薄,对人又真心实意的好。” 他顿了一顿,“只是……这样一个聪明人,将来的处境只怕也难啊。” 沈砚的身份太过特殊了,他这一身的聪明才智,未来究竟会成为他的铠甲,还是他的枷锁? 谁也说不准。 秦知微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年纪还小。” 秦知行:“总会有长大的一天。” 扬州,总督府。 夜深了,萧衡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密信,是皇兄的亲笔密信。 青霜将信送来的时候,火漆封印完好无损,没有被拆阅过的痕迹。 萧衡看完了信,他将信笺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来:“剩下的事情,皇兄让我们都交给秦大人。” 他顿了一顿。 “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了。” 青霜站在案前,闻言微微一怔。 “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里带出了一丝不可置信。 江南盐案,从两淮到扬州,从私盐到户部,从账目到银号,他们查了多少时日?费了多少心血?多少个深夜的奔波、多少次刀口舔血的暗查、多少条蛛丝马迹被一根一根地拽出来…… 眼看着就要将这张大网收拢了,案子的脉络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现在到此为止? 他没有说出心中的不甘,可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鲁王那边……也不查了?” 萧衡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关于鲁王……” “皇兄的密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青霜的眉头微微一动。 萧衡缓缓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的火焰上。 “青霜,你说,皇兄不查鲁王,是因为二皇子……还是因为鲁王本身?” 这个问题一出口,青霜就低下了头。 这话他没法回答。 若说是因为二皇子,那便意味着圣上在储位之争上已经有了倾向,不愿意因为查鲁王而牵连到皇后和二皇子。 这个猜测若是对了,那朝堂上的格局便远比他们看到的更为复杂。 若说是因为鲁王本身,那便更可怕了,那意味着鲁王手中握着某种令圣上不得不投鼠忌器的东西。 这两个答案,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该说出口的。 萧衡也没指望他回答。 “继续寻找李文韬。” “我总觉得他还活着,李家的火烧得那么彻底,烧得连灰烬都不剩,可偏偏少了一个李文韬。” 他微微眯起眼睛,“他是江南盐案与鲁王府之间仅存的一条线索。” 青霜点头:“卑职明白,只是那小子就跟有隐身术似的,上次派出去的人将扬州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摸到,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去找漕帮的徐当家帮忙。”萧衡说道。 “漕帮的人在运河沿线耳目遍布,三教九流的消息他们都摸得到,李文韬如果还活着,就不可能不吃饭、不喝水、不住店,只要他还在人间行走,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萧衡的怀疑(第2/2页) “是。” 青霜领命,正欲转身退出。 “等等。” 萧衡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青霜停住脚步,回过身来。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萧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总督府后院的一片小花圃,此刻花草都隐在夜色之中,只有月光照在几株芭蕉的宽大叶片上。 他背对着青霜,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霜开始以为王爷改了主意,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你帮我去查一个人。” 青霜等着下文,可下文迟迟没有来。 萧衡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道年轻清冷的轮廓。 他在犹豫。 青霜跟了他这么些年,王爷这副模样不多见。 又过了几息,萧衡终于开了口。 “去查鲁王的姐夫,宣府总兵孟昊。” 青霜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昊。 宣府总兵孟昊。 他的脑中飞速翻检着这个名字相关的信息,孟昊出身将门,娶的是鲁王的亲姐姐庆阳郡主。 可是这位孟大人,七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据说是死于山贼之手。 “王爷……”青霜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孟大人已经过世七年了……” “我知道。” 萧衡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青霜面上。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幽深如潭,里面映着某种连青霜都读不懂的东西。 “去查他的死因。” “一个堂堂的宣府总兵,出行有亲兵护卫随行,却死于山贼之手。” 他微微偏了偏头。 “你信吗?” 青霜沉默了,他自然不信。 萧衡继续说道:“当时我记得孟昊出事之后,我跟皇兄提过这其中的疑点。” 他微微闭了闭眼。 “皇兄没让我查下去。” 青霜的呼吸微微一滞。 “孟昊死后,皇兄还给了他追封,赐了祭田和牌坊,庆阳郡主原本只是个虚封的宗室女,皇兄在孟昊死后,直接给她提了实封。”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青霜:“怕是不好查,当年的现场早就没了……” “那就慢慢查,动静小一些,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青霜领命,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衡一个人。 他没有回到案后坐下,依旧站在窗前。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皇兄没有道理这样纵容鲁王。 江南盐案这是多大的案子? 私盐贩运、贪墨国帑、结党营私,随便拎出一条来,都够抄家灭族的。 证据链已经清清楚楚地指向了鲁王府的方向,可皇兄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喊了停。 为什么? 是因为二皇子?怕查了鲁王会牵连到皇后、动摇二皇子的根基、引发储位之争的剧变? 有道理,但不够。 皇兄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儿子便投鼠忌器的人,他若是真的想查鲁王,二皇子的面子他可以暂且不给,事后补偿便是。 那么……是因为鲁王本身? 萧衡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只是这个可能太过骇人,如果他猜的没错…… 皇兄有把柄在鲁王手里。 某种足以令天子投鼠忌器的、不可告人的把柄。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七年前孟昊之死,那是他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可能与这个秘密有关的线索。 第121章 忍字诀 第121章忍字诀 肃州,都督府。 苏清手里拿着一封信,沿着甬道快步往书房方向走去。 信是从京城来的,不是密信暗报,是老国公沈铮的亲笔家书,走的是正经的官驿递送,盖了沈家的私印。 苏清将信拿在手中,步子不算急,家书不比军情,用不着飞奔。 转过一道月亮门,书房就在前面了。 苏清正要迈步上前。 “苏大人。” 一个守在廊下的亲兵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压低声音道: “国公爷书房里有人,您稍等片刻。” 苏清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微微点头,退到了廊柱旁的阴凉处站定,静静地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陈异。 陈异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面容冷峻,乍一看与平日并无不同。 他朝苏清微微拱了拱手,苏清也回了一礼。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一瞬间,苏清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一股气味被他捕捉到了。 血腥味,但不是新鲜的、浓烈的那种。 是已经凝固了一段时间的,混合着药膏和布带气味的那种,感觉像是受了伤,做了简单的包扎,却还没有来得及彻底清洗的那种。 苏清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陈异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月亮门的拐角处,苏清收回目光,迈步走向书房。 推门进去,苏清第一眼便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沈修远坐在案后,右手撑着额角,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苏清心想,陈异刚才带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修远脸色阴沉,苏清斟酌了一下时机,觉得家书这东西,早递晚递都是递,左右不过是一封家信,或许还能冲淡一下国公爷的坏心情。 “国公爷,京城老国公的来信。” 他双手将信封呈上,语气恭敬。 沈修远接过信,拆了火漆封口,抽出信笺。 信不长,统共也就两页纸。 沈修远很快看完了第一页,又看完了第二页。 然后…… “啪。” 信笺被他一掌拍在了桌面上。 力道之大,案上的砚台都跟着跳了一下,墨汁溅出几滴,洇在一旁的宣纸上,像几颗黑色的泪痕。 苏清的肩膀绷了一绷,旋即恢复如常。 沈修远冷笑了一声。 “父亲在京城待久了,居然也开始听信妇人之见。” 苏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案上那封被拍得皱了边角的信笺,他没敢看内容,但从沈修远的反应和只言片语中,已经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又是什么子嗣单薄……” 沈修远的声音里满是讥诮。 “他以为我在肃州是每天悠闲度日吗?西面的胡人年年犯边,北面的戎狄蠢蠢欲动,军中的粮饷要筹、城防要修、兵卒要练,我一天恨不得掰成三天来用,哪来的闲工夫去想什么子嗣不子嗣的?” 他将信笺从案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将信笺扔回了案上。 “连父亲都这么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忍字诀(第2/2页) 他微微闭了闭眼。 父亲居然劝他纳李元青的妹妹为妾,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太夫人。 沈修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憋屈。 那种憋屈不是某一件事带来的,而是许多许多件事叠加在一起,日积月累、层层压下来的。 有些事情,他没法跟父亲说。 他不能告诉父亲,他的一些考量涉及朝堂上的博弈、涉及圣上对他的态度、涉及他对自己处境的判断,这些东西若是写在家书里,万一落入旁人之手,便是滔天大祸。 他也不能告诉父亲,他对太夫人的那些安排,从一开始便怀有深深的警惕。 太夫人虽是他的亲祖母,可她心中的“沈家”和他心中的“沈家”,未必是同一个东西。 太夫人要的是沈家的荣耀、门楣的光辉、子嗣的繁盛,可他要的,是沈家的安稳。 他没法说。 沈修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这些年无论是君臣之间、父子之间、还是祖孙之间的暗中角力,每一回他都觉得自己“忍”字诀的修行已经到了极限了,再也不可能更进一步了。 可每一回,总会有新的事情冒出来,硬生生地将那个极限再往前推一寸。 人家都说家人是依靠、是帮手,可他呢? 防着外面的敌人,防着朝堂上的暗箭,还得防着自己家里人。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上来。 子嗣单薄是吧? 好。 既然父亲这么忧心沈家的子嗣,那做儿子的,自然得替他老人家分忧。 “苏清,你去安排一下。” “给父亲送两个美妾去京城。” 苏清的脑子嗡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给……老国公送美妾? 他呆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国公爷说的是什么。 沈修远见他愣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苏清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这事该怎么办。 “我这就去找沈管家。”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等从外面挑定了人选……” “不用去外面找了。” “府里不是有两个现成的么?” 苏清又愣住了。 “那天砚儿往外搬东西的时候,”沈修远的语气漫不经心,“我好像看到院子里有两个女子,你去问问沈怀安,是不是他安排进来的,不必再去外面找了,直接把那两个送去京城给父亲。” 苏清心中一跳。 那两个女子他知道的,是沈怀安前些日子安排进府伺候国公爷的。 如今倒好,直接打包送给亲爹了。 可他不敢多说半个字。 “是,卑职这就去办。” 沈修远觉得胸口的闷气总算散了大半。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砚儿呢?” 苏清答道:“世子在演武场。自从前日见识了您的快刀,这两天世子爷每日都在演武场练刀,今日一早就去了,到现在还没歇过。” 沈修远微微挑眉,倒是个有志气的。 他想了想,迈步朝演武场走去。 第122章 没有人无忧无虑 第122章没有人无忧无虑 演武场上,日头白晃晃的。 场中央,沈砚手持一柄木刀,正与一名陪练的亲兵过招。 他已经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练功衫湿透了又被日头晒干,贴在后背上皱巴巴的。 “世子爷,您要不歇会儿?” 陪练的亲兵也累得不轻,可他更担心的是世子的身体。 这么大的太阳底下,不吃不喝不歇地练了一上午,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沈砚摇了摇头,将额上的汗用袖子胡乱一抹。 “不用了,继续。” 他重新摆好了起手式。 这两天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父亲那天说得对:刀跟剑不一样。 剑轻灵、飘逸,走的是巧劲,可刀不是。 刀要的是势。 是一往无前的、不管不顾的、劈山断水的势。 出刀的时候不能犹豫、不能取巧,要一刀定生死。 他之前学的那些东西都是好东西,可他把它们揉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剑术的思路去驾驭刀法。 剑术讲究的是“变”,刀法讲究的是“断”,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法。 他重新握好木刀,脚下的步伐从之前轻灵飘忽的剑术步法换成了沉稳扎实的前后弓步。 正要出刀,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场边一个走近的身影。 没有犹豫,手中的木刀脱手而出,朝着那个方向直直飞去。 “嗖……” 木刀破风而去,带着嗡嗡的闷响。 力道不小,角度也够刁钻,瞄准的不是正面,而是侧方,利用了对方视线的盲区。 若是换了旁人,不说被砸中,至少也得手忙脚乱地闪避一番。 然而,一只手稳稳地将飞来的木刀接在了掌中。 没有闪躲,没有侧身,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那只手好像生了眼睛似的,在木刀到达的前一刻便已等在了那里。 沈修远拎着那柄木刀,面上的表情淡淡的。 “就你这点力气……也想偷袭?” 沈砚“嘁”了一声,双手叉腰,面上浮起了几分不甘。 “您就不能让让我?” “到了战场上,可没人会让着你。” 沈修远将木刀在手中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和手感,份量倒是挑得不错,和真刀的比重接近,练功用正合适。 他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番儿子的模样。 “你这两天一直在练刀法?” “嗯。”沈砚从旁边的木架上抽了条布巾,擦了把脸。 “谁让您那天那么厉害呢,我总不能差得太远了。” 他擦汗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您那一刀,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出的。” 他说的是那天沈修远在苏清面前展示的那一手快刀。 那简直不是人的速度。 沈修远看着儿子那副又不甘又倔强的模样,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走到场边的木架旁,把那柄木刀轻轻搁了上去,然后转过身看着沈砚。 “你已经很厉害了。” 沈砚擦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沈修远继续说:“比我厉害。” 沈砚怔了一瞬,旋即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您不用哄我,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掂得清的,这种话说出来,您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我没有在哄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没有人无忧无虑(第2/2页) 沈修远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远远没有你厉害。” 沈砚的动作停住了。 “真的?” “真的。” 沈修远微微笑了一下。 “我八岁的时候,拳脚功夫连府里看门的老家丁都打不过,读书更是不行,你祖父请了三个夫子来教我,头一个被我气走了,第二个被我气哭了,第三个……” 他微微一顿。 “那位老先生脾气比我还硬,硬是拿戒尺把我给打老实了,你瞧瞧……”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隐隐可见一道早已淡去的旧疤。 “这就是那位老先生的戒尺留下的,被打了足足三年,才算是把书读进去了几分。” 他看着沈砚的眼睛。 “所以,无论是读书作诗,还是拳脚功夫,你都比我强,这话不是在哄你,是实话。” 沈砚抿了抿唇。 “你这么说……”他低下头,重新擦起汗来,语气故作轻松,“我心里倒是舒服了些。” 沈修远靠在场边的木栏上,目光越过儿子的头顶,落在了演武场外远处的一片低矮的土屋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我昨天从城外巡营回城的时候,在城门口那条街上看到了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沈砚抬起头。 “一个男孩子,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追着一条黑狗在路上跑,那狗嘴里叼了他的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张饼,他在后面追,狗在前面跑,一人一狗跑得飞快。” 沈修远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笑得很开心,追着追着自己被石头绊了一跤,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接着追,还是笑嘻嘻的。”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沈砚面上。 “我当时就在想,或许这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模样,无忧无虑的。” 沈砚把手中那条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布巾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他就是无忧无虑的呢?” “在您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在笑,可在您看不到的时候呢?他或许正在饿肚子,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褂可能是他唯一的衣裳,那条追着狗抢回来的饼,可能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他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真的无忧无虑呢?” 沈修远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清醒了。 沈修远沉默了很久。 “可是,我是你的父亲。” 他看着沈砚。 “我还是希望你能更快乐一些。” 沈砚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沈修远伸出手,在儿子满是汗水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临城驿。 天快亮的时候,李容卿的眼皮动了动。 “大人!您醒了!” “水……” 李容卿挤出了一个字。 周禄连忙转身去取温水。 案上的陶壶里备着秦知微嘱咐过的、掺了参须和甘草的温水,他小口小口地慢慢喂着。 温热的水滑入喉咙,李容卿靠在被褥上喘了几口气,意识一点一点地回拢过来。 第123章 入肃州 第123章入肃州 官道、山贼、刀光…… 后背上那一下冰凉的、刺骨的剧痛。 那柄从背后刺入的剑,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李容卿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他的声音很嘶哑,每一个字都费劲得很,“我怎么……” 随从连忙将前因后果简略地说了一遍。 “大人,您被那贼人一剑刺中了后心,亏得那一剑偏了半寸,没伤着心脏,可也伤了旁边的大脉,血流得止都止不住,当时我们都以为……以为您……”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眼眶骤然红了。 “咱们运气好,前面恰好遇上了一支过路的车队。”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恩。 “车队的人见义勇为,直接派了护卫过来帮咱们打跑了那伙贼人,要是再晚上一炷香的功夫……大人您这条命,怕是真就交代在那条路上了。” 李容卿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顺着脊柱窜上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又白了几分。 随从连忙将他的枕头垫高了些,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不光是打跑了贼人,那车队里还有一位姑娘,是位大夫。” “大夫?” “嗯!是她一路替您止的血、缝的伤口、灌的药,她还留了好些药,说是什么护心丹、什么逐瘀的汤药……” 他指了指案上一溜排开的白瓷瓶和纸包,每一瓶每一包上面都贴着小小的纸签,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药名、用量和服法。 “她走之前交代得仔仔细细的,哪个药什么时辰吃、吃多少、忌什么,我都记下来了,大人您这条命,一半是老天爷保佑,另一半全是这位秦姑娘的功劳啊。” 李容卿听完,沉默了片刻。 “姓秦?” 他微微蹙眉,目光中浮起了一丝清醒的审慎,那是为官之人多年养成的本能,即便是在伤重初愈、神志尚未完全清朗的时候,这份本能也不会消失。 “可曾打听清楚……他们是什么人?” 随从面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他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 “小的……试着打听过了,可对方嘴紧得很,除了姓秦,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皱着眉,将自己打探到的那点有限的信息一一道来: “车队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公子,面容俊朗,气度不凡,旁人都叫他‘公子’,却不曾叫过名字。” “救大人的那位姑娘,他们叫她‘姑娘’,也不曾道过名讳。” “小的问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们只说是从扬州过来的,去西北巡视自家的铺子,可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一概不提。问得多了,那些护卫便笑着把话岔开了,客客气气的,却半个字也不多漏。”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不过,大人,小的虽然问不出什么来,可有些东西是不用问的,看就看得出来。” 李容卿微微侧头。 “他们带的那些护卫……不是寻常人。” 他跟着李容卿从陇西到京城,又从京城到汉阳,从汉阳到肃州,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 什么是衙门里的差役、什么是镖局的镖师、什么是大户人家的家丁,他一眼就能分辨。 “小的跟着大人这么些年,也算是见识过各种护卫了,可那些人……”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那些护卫一到驿站,便自发地在四周布了岗哨,甚至连驿站围墙外面都安排了人,那种部署的章法,小的看着眼熟,像是……像是军中的扎营布防。” “还有他们身上的功夫,大人被刺的时候,小的虽然也慌了神,可还是看到了几眼,那几个冲上去跟山贼交手的护卫,出手的招式又狠又准,那是正经行伍里练出来的本事。” 他看着李容卿。 “大人,就凭这些护卫,他们绝不是什么来西北巡视铺子的寻常商户。” 李容卿靠在枕上,他心里琢磨着,姓秦,从扬州来,护卫中有军中出身的高手。 他半阖着眼,扬州……姓秦…… 大梁朝的官场上,驻扬州的、姓秦的、能养得起这等规格护卫的…… 江南总督秦执。 “他们……还在驿站里吗?” 随从摇了摇头。 “今日一早便走了,那位公子临行前来看过大人一回,大人那会儿还在昏迷,公子便没有多待,只嘱咐小的几句话,说是大人醒了之后好生将养,莫要急于赶路,又留下了一些药物,便带着车队继续往西去了。” 往西,那是往肃州的方向。 随从面上的神色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大人,咱们……还去肃州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虚。 李容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去?” “人家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我去肃州,这回是一剑偏了半寸,我还能躺在这里喘气,那是我命大。”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棂上那一格一格的阳光上。 “下一回呢?” “下一回还会偏半寸吗?” 那些人既然能在甘州的官道上设伏,就能在肃州城外的任何一个路口再来一次。 李容卿看着随从面上那层藏不住的恐惧,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您的意思是,那些人不是山贼?” 李容卿缓缓道:“你说呢?” 虽然心中早有隐隐的猜测,可当主人亲口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上了一层寒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入肃州(第2/2页) 不是山贼。 那便是有人买凶。 买凶杀一个即将赴任的朝廷命官,这背后的手笔之大、胆量之狂,远不是寻常的仇杀或劫财能比的。 “但是……” 李容卿的语气忽然转了。 “对外就说是山贼。” 随从一愣。 “你去报官,就说我在甘州地界遇到了山贼劫道,护卫力战不敌,本官身负重伤。” 他微微一顿。 “不必提有人相救的细节,只说混乱中贼人见势不妙自行退去便好。” “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办。” “然后呢?”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咱们不去肃州了,是要回京城吗?” 李容卿摇了摇头。 “不回京城,回陇西。“ “我写一封奏折给圣上,就说遇匪受伤,伤势沉重,无力赴任,有负圣恩,请旨回乡养伤,待伤愈之后再听朝廷差遣。” 他微微闭了闭眼。 “这伤至少得养个一年半载的,我便以此为由,回陇西老家安安静静地养着。” 周禄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大人您这一退,肃州知府的位子可就没了。 朝廷不会让一个空缺等您的,必定会另派他人,到那时候…… 可他看着主人那张苍白平静的面孔,那上面没有不甘和愤懑,有的只是一种经历了生死之后才有的坦然和清醒,他到嘴边的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大人说的是,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随从退出去之后,屋中又只剩下了李容卿一人。 肃州,定国公沈修远的地盘。 圣上要他去肃州,是去对付定国公的。 圣上选他,不是因为他政绩出众,也不是因为他能力超群,是因为他姓李。 陇西李氏与谢家是姻亲,他的堂姐嫁入了谢家,圣上想的是,沈修远总要给李家一个面子吧? 派一个与谢家沾亲带故的知府过去,沈修远多少会顾忌几分,这是圣上的算盘。 可圣上显然低估了沈修远,那位定国公他根本不在意这些。 什么陇西李氏,什么谢家姻亲,什么亡妻的母族,在沈修远的眼中,这些虚头巴脑的关系,根本就没用。 他若是不想让你进肃州,你姓什么都没有用。 李容卿苦笑了一声。 为人臣子,忠君报国,是他的志向。 科举入仕这些年,他不敢说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能臣,可至少……他自认还算是个有良心、有担当的读书人。 圣上要他去做的事,他不愿推脱。 但是,他不愿意成为朝廷倾轧的牺牲品。 忠君是一回事,送死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替圣上去做那把插入定国公腹地的刀,可前提是,圣上得给他足够的刀鞘和刀柄。 可他有的,只有一个陇西李氏的名头,就这样孤零零地扔到了肃州这个虎狼之地,让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去跟一个手握数万雄兵的定国公掰手腕? 这不是知人善任,这是送羊入虎口。 他不怕死,可他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死在沙场上,是为国捐躯。死在任上,是鞠躬尽瘁。 可是死在朝堂的博弈中,死在赴任的路上,被几个蒙面的杀手一剑穿胸,然后以山贼劫道的名义草草收场…… 这算什么? 他李容卿十年寒窗、一朝入仕,兢兢业业了大半辈子,就换来这么一个下场? 他不甘。 肃州城外,官道。 天高云阔,万里无云。 肃州城是大梁西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 扼守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北拒戎狄、西御胡虏,是整个西北防线的中枢所在。 城墙极高极厚,夯土包砖,城头上每隔数步便设有一座箭楼,楼上甲兵执戈而立,日夜不歇。 城门口进出的人流虽然不少,却秩序井然。 行商的驼队、赶路的旅客、换防的军士、采买的百姓……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在城门前排队接受查验,出示路引文牒、接受盘问。 查验极为严格。 不像中原那些城池,验个路引便挥手放行,这里的守卒会仔细核对每一个人的面容、口音、来路和去向,有时候还会翻查随身的行李。 稍有可疑之处,便会被带到一旁单独盘问。 军事重镇的规矩,不讲什么客气与便利,只讲安全。 进城的队伍排得很长,从城门口一直蜿蜒到了官道上,约莫有百余人的样子,驼队、马车、步行的旅人混在一起,缓慢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挪动着。 秦家的车队排在队伍的后段。 两辆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官道上,护卫们散布在四周,秦知行骑在马上,目光沉稳地打量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 后面那辆马车中,秦知微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和偶尔传来的驼铃声。 马车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队伍挪动的速度极慢,每走几步便要停上片刻,等前面的人查验完了,后面的人才能再往前挪一截。 她伸出手,轻轻掀起了车帘的一角。 日光从帘缝间涌了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的目光越过前方长长的队伍,落在了远处那座城池的城门之上。 城楼上的军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字在日光下看不真切,只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一个“沈”字。 这便是肃州城了。 原来这就是肃州城。 兜兜转转,她还是来了。 第124章 城门冲突 第124章城门冲突 队伍仍在缓缓向前挪动,秦知微放下车帘,在车中静坐了片刻。 脑海中翻涌过的那些前尘旧事渐渐沉淀下来,她还有许多事要办。 只是,那些事不能用秦家的人去做,也不能惊动沈修远。 她想着进了城之后,从沈砚那里借一下云之湛。 在肃州城中,沈砚身边的人里,恐怕只有云之湛那等身手才能避开定国公遍布全城的耳目。 “玄黄。”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从车队的某个角落无声地现身,停在了马车的窗前。 秦知微隔着车帘,轻声道: “前面就是肃州了,你早些回扬州去吧,路上也当心些。” 玄黄微微低了低头:“主子的意思……让属下留在姑娘身边,听姑娘调遣。” 秦知微的手指在帘子边缘顿了一下。 留下来? 萧衡让玄黄留下来? 她在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 若是玄黄留下来,比她原先设想的借用云之湛要方便得多。 秦知微想了想,冲着窗外微微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玄黄没有多说一个字,身形微微后退了半步,下一瞬,那道青衣的影子便消融在了车队的人群之中。 车队又往前挪了一截,马上就轮到他们进城了。 城门处查验的兵卒正在盘问一支贩皮货的驼队,问得极为仔细,把那驼队的商人问得满头大汗、连连赔笑。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排队的人群冲了过来。 排在后面的几个行人吓了一跳,纷纷朝两边避让。 一个挑担的货郎躲闪不及,被马蹄溅起的沙石崩了一脸,手中的扁担差点脱手。 一个牵着毛驴的老汉连人带驴被挤到了路边的沟渠旁,险些翻下去。 “让开让开!都给小爷让开!” 一个尖锐嚣张的声音从马蹄声中传了出来。 秦知行微微侧目望去。 几匹快马,后面还紧跟着一辆装饰颇为华丽的马车,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 骑马的有七八人,皆是劲装打扮,腰间佩刀,像是护卫的模样。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那少年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直裰,腰间束着一条明晃晃的金丝带,浑身上下收拾得光鲜亮丽。 他的面容倒也生得不差,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可那一脸的飞扬跋扈和目中无人,将原本还算周正的面相糟蹋得不剩什么好印象。 他纵马驰到了秦家车队的一侧,猛地一勒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踢到了秦家一名护卫的肩膀。 那少年根本不看秦家的人一眼,摆明了是要插到秦家车队的前面去。 秦家的护卫岂是吃素的? 当即便有两名护卫策马上前,横在了那少年的马前,将他的去路拦了下来。 “这位公子,进城要排队,城门处有规矩,请公子到后面按序等候。” 那少年被人拦住了去路,脸上顿时浮起了一层怒色。 “排队?让小爷排队?” 他的嗓音又尖又亮,中气十足。 “你知道小爷是谁吗?你也配拦小爷的路?”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马鞭已经扬了起来。 “啪!” 那一鞭又快又狠,直接朝着拦路那名护卫的面门甩了过去。 那名护卫没料到这少年如此蛮横,竟然说动手就动手、半分犹豫都没有,他下意识地侧头一闪,鞭稍擦着他的耳边呼啸而过。 虽然没有被抽中,可躲避的动作颇为狼狈。 那护卫的脸色顿时铁青了。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再来一鞭,他可就不客气了。 可他是秦家的人,主子没有发话,他不能擅自动手。 前方的动静,秦知行全看在了眼里。 他微微蹙了蹙眉。 他们这次来肃州,家中再三叮嘱要低调行事,以济安堂东家的身份入城,不张扬、不惹事。 排队进城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以他们的身份,只要亮出卫国公府的名号,城门口的兵卒谁敢拦他们? 他们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里,跟那些行商走卒一起,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可不引人注目是一回事,被人骑到头上是另一回事。 秦家按规矩排队,那是秦家的教养,不代表秦家的面子可以随意践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城门冲突(第2/2页) 范成策马来到秦知行身旁,低声请示:“公子……” 他的语气克制,可眼底的怒意压都压不住,方才被甩了一鞭子的那个护卫是他手下的兄弟。 秦知行沉默了一息,他在心中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 低调行事的初衷是不想太早暴露身份,可经了路上的事,这个初衷已经很难维持了。 他们在甘州的官道上救了赴任肃州的知府,再加上沈砚那边说给他们备好了住处。 沈砚是定国公世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定国公的视线之内,这些动静不可能瞒过沈修远。 也就是说,他们兄妹的真实身份,进了肃州城之后便迟早会暴露在定国公面前。 既然迟早要暴露,那就没必要再窝窝囊囊地忍着了。 秦知行从腰间掏出了一枚令牌。 铜质,巴掌大小,正面铸着一只展翅的苍鹰,那是卫国公府的家徽。 苍鹰之下,镌着“卫国公府”四个篆字。 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大字:“秦”。 他将令牌递给了范成。 “去吧。” 范成接过令牌,他催马上前,径直来到了城门处。 此时那个锦衣少年正扬着马鞭,指着城门口的一名守卒,嗓门大得很。 “还不赶紧让他们快点给小爷让路,磨磨蹭蹭的,是要等到天黑吗?一个一个查查查,查个什么劲儿……” 那守卒被他吼得满脸通红,一边赔着笑一边为难地搓着手。 他转头看到了范成走过来,“这位爷,能不能麻烦你……他们是城里李参将的家眷,你看能不能往后让一下……” 李参将。 范成的眼神微微一冷。 “一个小小的参将……” 范成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也配让我们让路?” 他抬起手,将那枚令牌递到了那名守卒面前。 守卒接过令牌,低头一看,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卫国公府。 大梁朝当世仅存的三大国公府之一,卫国公秦老爷子是兵部尚书,在朝中的分量之重,莫说一个参将,便是沈修远也得客气三分。 守卒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范成,又望了望范成身后那支不动声色的车队。 守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小……小的这就去把校尉大人请过来!您稍等……您稍等!” 他转身便跑,脚步慌得差点绊倒在地。 “啰哩啰嗦的干什么呢!” 那锦衣少年根本没注意到守卒面色的变化,他扬着马鞭,朝着范成的方向指了过来,嗓门拔得老高: “你们也是的,一个个的,知道小爷是谁吗?” 他挺了挺胸,下巴扬得快要戳到天上去了。 “定国公……那是小爷我未来的姐夫!小爷以后就是定国公的小舅子!你们谁敢拦我?还不快点让我们进城!” 定国公的小舅子。 这话一出,秦知行在马上微微侧了侧目,与范成对视了一眼。 范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 怪不得这般嚣张,原来是定国公未来的家眷。 只是这少年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从城门的方向破空而至。 “嗖!” 声音极短极尖,是一柄短刀。 那刀不知从哪里飞来,速度快得几乎只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留下了一道模糊的银色残影,径直朝着那锦衣少年的面门飞去。 “少爷小心!” 他身旁的一名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往旁边一拽。 “嘶……” 短刀擦着那少年的耳廓掠过,带起了一缕碎发,深深地钉入了他身后马车的车厢壁上。 刀柄还在嗡嗡地震颤,刀刃没入木头足有两寸。 若不是那护卫反应够快,这一刀便直接钉在了他的面门上。 可那护卫拽人时用力过猛,少年本就骑术不精,被这么一扯,身子一歪,整个人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一声闷响,他摔了个四仰八叉,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 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凭着一股子蛮横的倔劲儿,从地上爬了起来。 “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偷袭小爷!” 他捂着后脑勺,一边嚎一边朝着短刀飞来的方向怒目而视。 城门方向,几匹快马正朝这边驰来。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正是沈砚。 第125章 城门誓言 第125章城门誓言 在肃州这座城里,沈砚这张脸,便是一块比什么令牌都好使的通行符。 莫说方才那个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守卒了,城门处的校尉徐平远远地瞧见那几匹快马从城中方向驰来的时候,只消辨出当先那匹黑马上少年的轮廓,腿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城门楼上冲下来的,一路跑到城门口,在沈砚的马前站定,抱拳行礼: “世子爷!您怎么过来了?” 沈砚坐在马上,没有立刻回答徐校尉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徐校尉的头顶,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跌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的锦衣少年身上。 那少年方才被从马上拽下来、又被飞刀差点削了耳朵,此刻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的后脑勺鼓着一个包,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目光与沈砚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的那一瞬间,一股本能的恐惧涌上心头。 方才那柄短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至今仍觉得耳廓上有一线火辣辣的灼痛。 沈砚收回目光,微微偏了偏头: “我听说城门口有人自称是我舅舅,我就在想,这是京城里哪位王爷的仪仗到了?这不得亲自过来迎一迎么?” 沈砚能称之为“舅舅”的人,要么是谢家的嫡系,要么是皇家的宗亲。 那锦衣少年方才嚷嚷什么?推算下来便是,他自认是沈砚的“舅舅”。 一个参将家的毛头小子,自比于皇亲国戚,这帽子扣下来,轻则是狂悖无状,重则是僭越冒犯。 那锦衣少年终于听懂了沈砚话中的意思,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家的几名护卫也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为首的一名护卫连忙上前,朝沈砚深深一揖,满面堆笑,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世子爷息怒,我家少爷年纪小,口无遮拦,方才那些话全是胡说八道的,绝没有冒犯世子爷和国公爷的意思,世子爷大人大量,饶了他吧!” 当着比自家少爷年纪还小的沈砚的面,说自家少爷“年纪小”,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诞。 沈砚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年纪小?”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沈砚没有接受这个台阶。 他的目光从那护卫面上移开,转向了一旁的徐校尉: “徐校尉,把他送到都督府去,交给我父亲。” “就说……有人在城门口冒充皇亲,问一下父亲,该当何罪。”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徐校尉不敢有半分迟疑,世子爷发了话,他若是还磨蹭,那便是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他朝身后的兵卒一挥手:“去,把人带走!” 两名兵卒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架住了那锦衣少年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少年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回过了神来,他拼命挣扎着,脖子拧向后方: “阿姐!阿姐救我!”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帘内伸出,将帘子掀了开来。 一个年轻女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腰间系着一条素银丝绦。 是李元橙,李元青的妹妹。 她朝沈砚微微福了一福,“见过世子爷。” 沈砚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面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几分。 他没有还礼,甚至连正眼都没有多给她一个。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下意识地朝着身后秦家的车队方向瞟了一眼。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移回到李元橙身上,面无表情。 李元橙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慌乱和恼怒压了又压,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得体: “方才的事,元橙替舍弟赔个不是,舍弟年幼无知,言语冒失,确实该罚,只是……”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就算闹到国公爷面前,世子爷方才飞刀伤人,也不是全然没有过错的。” 秦知行坐在马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年轻女子,论模样确实不差。 只是……看来不怎么聪明啊。 这个场合,这个时机,她最该做的是赶紧把弟弟领走、低头认错、息事宁人。 可她偏偏选择了站出来、当众跟沈砚理论,还当着这么多围观百姓的面,拿“国公爷”来压沈砚。 这不是聪明,这是在火上浇油。 而且,秦知行又看了一眼沈砚的表情。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估计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还有……”李元橙继续道,语气又添了几分委屈,“我们什么时候冒充皇亲了?世子爷怎么张口就来,随便污蔑人?” 沈砚微微挑了挑眉。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朝着那个已经被兵卒架住了、还在拼命扭头喊“阿姐”的锦衣少年一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城门誓言(第2/2页) “他方才说……定国公是他未来的姐夫。” “他还说……他是定国公未来的小舅子。” 他偏了偏头,看着李元橙的眼睛。 “那便是我舅舅了。” 他顿了一顿,“我母亲是圣上钦封的明安郡主,这不算冒充皇亲吗?” 李元橙的面色变了。 沈砚继续说:“莫非不是冒充皇亲……” “而是在污蔑我父亲的名声?” 如果李家不承认“冒充皇亲”这个罪名,那便只剩下另一种解释,他们李家真的认为定国公要娶李元橙,所以他们的少爷才敢以“小舅子”自居。 可问题是……定国公什么时候说过要娶李元橙了? 聘礼过了吗?八字合了吗?文定了吗?什么都没有。 一桩连八字都没有一撇的婚事,你们李家就满世界嚷嚷“定国公是我姐夫”,这不是败坏定国公的名声是什么? 李元橙的脸“刷”地红了。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那个还在被兵卒架着嗷嗷叫的弟弟,恨不得冲上去亲手把他的嘴缝上。 让他口无遮拦! 让他到处吹嘘! 沈砚没有给李元橙反应的时间。 他转过身,面朝着城门口围观的人群,不知不觉间,看热闹的百姓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来。 行商的、赶路的、守城的、卖水的,黑压压一片,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沈砚扫了一眼那些面孔,然后他开了口。 “各位父老乡亲……” “我父亲定国公这些年为国戍边、征战无数,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各位父老乡亲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人群安静了下来。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微微点了点头,定国公在肃州这些年,确确实实是尽了心的,这一点,肃州百姓心里都有数。 “他的名声,是一刀一刀在沙场上挣来的,不是靠嘴皮子吹来的,岂能容旁人随意败坏?” 沈砚的目光扫过人群,顿了一顿。 然后他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再者说了,我父亲曾经立过誓,此生不再续弦,不再娶妻。” “又哪里来的什么小舅子?” 定国公立誓不再续弦? 这个消息从世子的嘴里当众说出来,便等同于盖了章、定了案。 “这……是真的吗?” “世子爷不是说了吗,定国公爷立过誓的。” 这才是沈砚真正的杀招。 他是在借李家姐弟的嘴,将“定国公不再续弦”这个信息,以最公开、最不可逆的方式,钉在了肃州城的城门口上。 谁都听到了。 谁都记住了。 想抹都抹不掉。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附和了: “该罚!该罚!” “定国公爷是好人,哪能让人这么糟蹋名声!” “就是!败坏他人声誉,当然该罚!” 沈砚转回身,看向徐校尉。 “还不把他带走?” 徐校尉一个激灵,朝身后的兵卒一挥手,两名兵卒将那锦衣少年从地上拎了起来,架着便往城中走去。 他被架过去的时候,几个兵卒不约而同地侧了侧头,有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那少年的裤腿上,洇着一片深色的水渍。 是方才沈砚那柄飞刀擦过他耳朵的时候,吓出来的。 人被带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仍在嗡嗡地回荡着,李元橙站在原地,面色灰白。 她的脑中一片混乱。 沈砚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快步朝着秦知行走去,秦知行也翻身下了马。 沈砚站定,拱手深揖,礼数周全。 “让表舅见笑了。” 秦知行也同他见礼,沈砚方才这一通操作,怕是以后没人敢小觑他了。 “请随我进城吧。”沈砚侧身让路,朝着城门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家的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徐校尉早已将城门口的兵卒打发到了两旁,什么路引文牒、什么逐一查验,世子爷亲自迎进城的人,谁敢拦? 沈砚走在秦知行的马旁,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后面那辆马车缓缓驶过,经过沈砚身侧的时候,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起了一角。 秦知微的本意,只是想看一眼儿子。 可是,李元橙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 李元橙正从马车旁转过身来,她转身的那一瞬间,面孔恰好朝向了秦知微这个方向。 秦知微看到了她的脸。 手指一颤。 那张脸…… 她愣住了。 她垂下了睫毛,放下了帘子。 沈砚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在心中默默地给父亲点了根蜡。 第126章 被立牌坊 第126章被立牌坊 肃州,都督府。 李元青的弟弟还没被押到都督府的大门口,城门下发生的事情便已经一字不差地传进了沈修远的耳朵里。 沈修远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他将茶盏搁在案角,目光落在面前垂手肃立的陈异身上。 陈异今日腰间没有佩剑,他的面容沉冷如常,只是左臂的袖口比右臂鼓了一圈,那下面裹着绷带,是尚未痊愈的伤。 “那日在甘州官道上拦下卑职的,应该就是秦家的护卫。” 沈修远微微颔首,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甘州官道上的那场伏击,是他安排的。 一个翰林院出身的天子门生,被安插到肃州来做知府。 明面上是管民政,实际上是做什么的,沈修远比谁都清楚,那是圣上伸进肃州的一只眼睛。 他不能让这只眼睛睁开,至少……不能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睁开。 可他没想到的是,秦家的人恰好在那条路上。 “秦家的护卫身手确实不差,卫国公府的底蕴摆在那里,秦振是禁卫军统领,他挑出来的人自然差不了。” “不过……若是寻常的护卫,想让你剑下留人,怕还不够。” 陈异没有辩解,也没有逞强。 他如实道: “秦家的护卫没有全部上前,动手的只有五六人,已经足够牵制住卑职其余的人了,但真正拦下卑职的……是另外一个人。”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其中有一名高手,卑职与他交手十余招,此人身法极快、出手极准,招式简洁凌厉,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卑职若不是抢先脱身,再多纠缠几招……结果未可知。” 沈修远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也是秦家的人?” 陈异微微摇头。 “不像,秦家的护卫虽然精锐,但走的是军中路数,此人不同,他的身法更偏向江湖一路,可又不是寻常江湖人的路数,更像是……” “像是督查司的暗卫。” 督查司的暗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行踪隐秘、来去无踪,是靖王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秦家的车队里,藏着督查司的暗卫。 “李容卿那边怎么样了?” 陈异答道:“他的人已经向甘州官府报了案,说是在官道上遭遇山贼劫道,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沈修远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只说山贼?” “只说山贼,此外,李容卿往陇西老家去了信,看行程和安排,像是打算回乡休养。” 沈修远靠回了椅背上。 “他倒是个明白人。” “还有一件事……”陈异又道,“秦家的队伍里,应当有一名精通医术的高手。”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你说得不错,能在那种条件下将一个心脉受损的伤患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不简单啊。” “秦家的人既然进了城,”沈修远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实务的考量。 “你跟他们交过手,你的剑法他们见识过了,后面注意些,不要再在他们面前露面。” 陈异躬身:“卑职明白。” 他顿了一顿,又问:“秦家的人……可要安排人盯着?” “自然要盯。” “我倒真有几分好奇,砚儿为了迎接他们,又是提前收拾别院、又是搬运家具、又是亲自跑到城门口去接人……这番殷勤劲儿,比对我这个亲爹还上心。”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打趣。 陈异没有接这个茬。 “可要卑职去查一下他们来肃州的目的?” 沈修远摇了摇头。 “你怎么查?还不如我直接去问砚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就怕这小子吃里扒外,不跟我说实话。” 陈异没有评论。 “李元青的弟弟……怎么处置?” 沈修远的笑意收了。 “先扔大牢里去。” 陈异应了一声,正要转身退出,他又停了一下。 “世子爷在城门口说的那番话,可要……” 他没有将话说完,可意思很明白,要不要做些补救? 世子爷在几百号人面前宣称“我父亲立过誓,此生不再娶妻”,这话一旦传开,便等同于给定国公立了一座贞节牌坊。 日后若是国公爷当真要续弦,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政治联姻也好、子嗣考量也好,都会被人拿这番话出来说事。 陈异不信国公爷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然而沈修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必去理会。” “我本也没有再续娶的打算,随他去说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被立牌坊(第2/2页) 陈异微微一怔。 然后他低下头,躬身道了一声“是”,转身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在廊下的时候,陈异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他在心中默默地将方才国公爷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世子爷在城门口那番话的用意,他不信国公爷没听明白。 若是换了旁人家的儿子敢这么做,替老子做主、当众替老子立誓,不说打断腿,至少也得被训斥一通。 可国公爷的反应是什么? 没有怒、没有恼,甚至连半分不快都没有。 陈异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在国公爷的心中,世子爷的分量,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重得多。 李家宅邸。 肃州城东,一条不算宽敞却颇为齐整的巷子里。 李元青在肃州经营多年,先是做沈修远的副将,后来升了阳城守将,如今虽被调回肃州任参将,可到底是在西北军中扎了根的人物,家宅的规制不大却也像模像样。 此刻,李家的正堂里,气氛凝重。 李父居中,一张方正的面孔涨得发红,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 李母坐在一旁,帕子在手中揉成了一团,低着头不敢出声。 李元橙站在堂下,面上犹有未干的泪痕。 “混账东西!” 他一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震得案上的茶盏“哐当”一声差点翻了下来。 他骂的不是李元橙。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狠狠地瞪向了坐在一旁、缩成一团的李母。 “都是你平时惯的他!在家里横行霸道也就罢了,出了门还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这种话也是能当着外人的面说的?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李元橙站在堂下,看着父母争执,可她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弟弟身上。 弟弟闯了祸,被沈砚扔进了大牢,这事固然糟糕,可有大哥在,总归有法子捞出来。 真正让她心乱如麻的,是另一件事。 是沈砚在城门口说的那句话。 “父亲,母亲……” 李元橙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打断了父母之间的争执。 “这……到底怎么回事?” “定国公当真发过誓不再娶妻吗?” 李父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为什么太夫人还让人给咱家传话?” “太夫人说看中了我,让我入定国公府,如果定国公根本不打算娶妻,那太夫人让我去做什么?”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李父面色沉凝,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李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下了头。 大哥李元青站在堂侧的阴影中,一直没有出声。 李元橙将三个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她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涌了上来。 “你们……” 她的声音变了。 “你们骗我?” “你们想让我……去给人家做妾?”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答应……”李母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她的语气虚弱,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你从小心高气傲,别说做妾了,便是做填房你都嫌委屈,可这门亲事是太夫人开的口、你大哥牵的线,你若是一早知道是做妾,打死你也不会来肃州的。”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女儿。 “不骗你……你怎么会答应来?” 这话说得坦白得近乎残忍。 李元橙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了一直沉默着的李元青。 她的大哥。 从小到大,她最信任的人。 “哥哥,你也骗我?” 李元青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元橙,给定国公做妾,跟给其他人做妾,能一样吗?” 李元橙怔住了。 李元青看着她,继续道: “定国公是什么人?手握数万雄兵的西北之主,他如今没有正室,若是日后也不会再续娶,你若是进去了……” 他顿了一顿。 “那还不都是你说了算,你以为做妾就是低人一等么?在一个没有正房夫人的国公府里做妾,你便是那个府里最尊贵的女人,日后若是再生下儿子,有些东西未必不能争一下……”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意,在场之人谁听不明白? 李元橙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她忽然不认识他了。 眼前这个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她的后半生当成一笔买卖来算计的男人,当真是那个从小背着她爬树、替她打架、教她写字的哥哥么? 第127章 我不会帮外人来坑您的 第127章我不会帮外人来坑您的 玫瑰别院,坐落于肃州城西一隅。 说是别院,实则更近于一处精巧的园子,青砖灰瓦,院墙不高,掩映在几株老槐的荫翳之下,从外头看去并不起眼。 可一推开,便好像是踏入了另一重天地。 满院玫瑰,殷红如血,灼灼盛放,一丛连着一丛,沿着院墙蔓延开去,直铺到影壁脚下。 花瓣硕大饱满,层层叠叠,像是被塞外烈烈的日头与干冽的风沙逼出了全部的生命力,将所有的颜色都凝在了这一朵一朵的花里。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江南花圃里那种甜腻柔软的芬芳,而是带着几分野性的、近乎霸道的馥郁。 秦知微自马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前,目光落在那一片殷红之上,怔了一瞬。 这便是苦水玫瑰了,因为肃州的水质微苦,浇灌出来的玫瑰便也带了这个名字。 花虽名苦,香却极浓,是塞外独有的品种。 沈砚走在前头引路,一面朝秦知行与秦知微介绍道: “这些都是肃州本地的苦水玫瑰,别处的玫瑰娇气,离了水土便养不活,唯独这苦水玫瑰不同,越是苦寒贫瘠之地,它反倒开得越盛。” “肃州人都说,这花跟肃州人一样,是苦水里泡出来的,骨头硬。”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可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朝秦知微的方向瞟了一眼。 秦知微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并未多言。 秦知行倒是兴致颇浓,打量着那满院的花,点了点头:“在江南倒是见不着这样的品种,果真大不相同。” 穿过前院的玫瑰花径,后头便是住处了。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妥帖。 屋内的陈设更是处处透着精心,案上搁着一套汝窑的茶盏,釉色温润如玉,是上品中的上品。 笔架是紫檀木的,纹理细密,打磨得光可鉴人。 就连窗前矮几上随意摆着的一只花瓶,也是官窑的青瓷,里头插着几枝新剪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秦知行将这些逐一看在眼中,心下暗暗称奇。 这些器物摆件,样样都不是随手拿来凑数的。 这份心思,不是“客气”二字能概括的。 “世子有心了。”秦知行拱手道,语气真诚。 沈砚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不过是略备薄居,表舅不嫌弃便好。” 他顿了一顿,道:“你们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今日我便不多叨扰了,好生歇息一晚,明日我再来,带你们好好逛一逛肃州城,这地方虽比不得江南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秦知微冲他点了点头。 当着兄长的面,她尽管有千头万绪想问,可此刻不适合开口。 她只是看着沈砚的眼睛,微微颔首。 沈砚读懂了她的意思,他侧身一步,朝身旁一名年轻随从一指: “这是我身边的人,叫平安,这几日他便留在别院,随时听候差遣,表舅和表姨若有任何事,只管吩咐他去都督府寻我便是。” 那叫平安的随从上前一步,朝秦知行与秦知微各行了一礼,规规矩矩,不多话。 秦知行颔首道:“辛苦世子了。” 沈砚拱手一揖,便带着其余随从翻身上马,出了别院,往都督府方向去了。 沈砚前脚刚走,平安便求见秦知微。 平安压低了声音,恭恭敬敬道:“秦姑娘,世子爷让小人转告您一句话。” 秦知微微微侧首:“你说。” “世子爷说,您在肃州城中,若想办什么事,只管跟他说,他会让云先生过来帮您。” 平安顿了一顿,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斟酌着措辞。 “至于旁的人……世子爷说,怕是躲不过国公爷的眼睛。” 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肃州是沈修远的地盘,这座城中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间茶楼酒肆、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秦家的人初来乍到,一举一动,只怕早已被安排了人手暗中盯着。 寻常的人手,在这座城中施展不开,唯有云之湛不同。 秦知微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明白儿子的意思,这孩子心思缜密,虑事周全,这让她欣慰,也让她心疼。 “我心里有数,让他放心吧。” 平安躬身应了一声,悄然退去。 秦知微独自立在回廊下,抬头望了望天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我不会帮外人来坑您的(第2/2页) 肃州的天空比江南高远得多,蓝得近乎失真,干净得不染纤尘。 都督府。 沈砚回到自己院中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迈进院门,脚步便微微一顿。 沈修远坐在他院中正屋的太师椅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中捧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鸦青色长袍,腰间连玉佩都没挂,整个人看上去松弛得很。 沈砚却觉得,这个人越是松弛,便越是危险。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修远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打趣。 “我还以为你会留在那边陪客人用晚饭呢。” 沈砚面不改色,走到案前,自己倒了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表舅跟表姨一路长途跋涉,想来疲乏得很,我怕留在那里反倒扰了他们歇息。” “表舅、表姨……” 沈修远重复了这两个称呼,笑了一声。 “你这叫得倒是亲近,又是收拾别院,又是搬运家具,又是亲自骑马跑到城门口去迎接。” 沈砚搁下茶盏,转过身来看着沈修远。 “您这阴阳怪气了半天,到底想说什么?” 他顿了一顿,索性直截了当:“还是说,您是因为我在城门口说的那番话,生气了?” 沈修远看着他。 片刻之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生气倒不至于。” “我本就没有续弦的打算,你在城门口说的那些话,虽然莽撞了些,但也并非无中生有,若你觉得这样做了,心里能安稳些……那便无妨。”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砚脸上。 “砚儿,我以前跟你说过一句话,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永远都可以信任我。” 沈砚回望着他,沉默了一瞬。 “嗯,你说过。” 沈修远点了点头:“那我问你……我,可以信任你吗?”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郑重。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沈修远脸上停留了几息。 然后他说:“大部分时候可以。” 沈修远忽然被他这个回答气笑了。 换了旁人家的儿子,这种时候早就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了。 沈砚见父亲笑了,自己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继而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 “不过有一点您大可放心,我不会帮外人来坑您的。” 在沈砚的定义里,母亲不是外人,舅舅也不是外人。 沈修远没有深究这句话里的弯绕。 “行。” 他换了个坐姿,语气也随之一转,不再绕弯子。 “我问你,秦家的人来肃州,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沈砚面色如常:“我邀请他们来的,之前在扬州时,我便跟他们说过,肃州的景色与江南大不相同,吃食风物也别有一番意趣,请他们得空来走走看看。” “就这么简单?” 沈修远微微挑眉:“你邀请了,他们便来了?” “济安堂您知道吧?” 沈砚不慌不忙地说:“就是清河郡主的产业,秦家的表舅跟表姨此番过来,一则是巡查铺子,二则是游历增闻,表舅明年要参加春闱,秦大人也希望他能四处走走,见识见识各地的民情风土。” 他说着,偏了偏头,反问道:“您问这些做什么?” “这么说来……他们就是过来玩的?” “嗯。”沈砚点头,面色坦然,无懈可击。 沈修远看着儿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为什么……秦家的护卫里头,会有督查司的暗卫?” “督查司?您是说……舅舅的人?”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凝。 “没错。” “督查司的暗卫出现在秦家的车队里,”他缓缓道,“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沈砚放下茶盏,双手抱臂,一脸无辜:“这我哪里知道?督查司是舅舅管的,您要是实在好奇,等舅舅到了肃州,您亲自去问他。”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沈修远整个人的神情倏然变了。 “你说什么?” “你舅舅……要来肃州?” 方才还松弛闲适的姿态,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第128章 萧衡来肃州 第128章萧衡来肃州 靖王萧衡,督查司之主。 朝中提起此人,文臣忌惮,武将侧目。 并非因他手握多少兵马,而是因他手中攥着的那张网。 督查司的眼线渗透在朝堂内外、边关塞上、市井乡野,像是一棵看不见根系的老树,枝叶蔓延到了每一寸泥土之下。 你不知道身边哪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哪个街角卖馄饨的老翁、哪个驿站里不起眼的马夫,是督查司的人。 你甚至不知道你昨夜在书房中与幕僚密谈的那番话,今日是否已经一字不差地躺在了靖王案头的密报之上。 而今,这个人,竟要亲自来肃州。 沈修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面色晦暗不明。 院中暮色渐浓,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窸窣作响。 沈砚将父亲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一笑。 舅舅要来肃州,这件事父亲迟早会知道。 至于舅舅为何要来肃州…… 沈砚垂下眼帘,心中如明镜一般。 名义上的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在这里。 沈修远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淡: “你把玫瑰别院让给了秦家的人,你舅舅来了,住哪里?” 沈砚微微一怔,他原以为父亲还要追问靖王此行的目的,却不料他先问的是住处。 沈砚面色不变,语气坦然:“自然是住咱们府上。” 他微微偏了偏头,“怎么,父亲不欢迎?” 沈修远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欢迎至极。” 入夜,玫瑰别院。 月色清冷,洒在院中那一丛丛的玫瑰上,殷红的颜色在月光下褪去了几分灼烈,显出一种沉静而幽深的暗红来,像是陈年的血迹。 秦知微独坐窗前,一盏孤灯搁在案上,轻微的响动从窗外传来。 “进来。”她声音平淡。 窗棂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一线,一道墨色的身影从夜色中无声地滑了进来,落地时连衣袂都不曾发出半分声响。 是玄黄。 “秦姑娘。” 秦知微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你去一趟武威将军府,孙守仁的宅邸。” 玄黄微微抬眼。 “帮我查一个人,一个姓周的管事,大约是七年前入的孙府,你去查清楚,此人家住何处,家中还有没有旁的人,平日里与什么人来往,在府中做的什么差事。” 玄黄没有多问,主子临行前交代得清楚,秦姑娘的吩咐,便是主子的吩咐。 “是。” 他正要起身退出,忽然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事,须禀报秦姑娘。” 秦知微抬了抬眼皮。 “江南的案子已经了结了。”玄黄低声道,“主子……在来肃州的路上了。” 秦知微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家王爷要来肃州?” “正是。” 秦知微沉默了片刻。 玄黄没有再多说什么,躬身一礼,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从窗口掠出,身影融入夜色之中,不见踪迹。 房中重又归于寂静,秦知微独坐灯下,眉心微蹙。 萧衡要来肃州。 她想不明白。 这个月底便是姑母谢太后的千秋寿诞,满朝文武、宗室亲贵,谁不是早早地备了贺礼、候着进宫朝贺? 萧衡他不回京城,反倒跑来肃州…… 京城,慈宁宫。 暮鼓初歇,宫灯次第而燃。 谢太后斜倚在罗汉榻上,手中正翻着一卷经文。 她年过半百,面容却保养得极好,眉目间犹可窥见年轻时的端丽之姿。 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些许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与淡漠。 后宫中浸淫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见过太多的荣宠与凋零、算计与倾轧,早已将一切都看得寡淡了。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谢太后放下经文,微微坐正了身子。 景和帝萧衍迈步而入,一身明黄常服,眉目间带着几分倦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萧衡来肃州(第2/2页) 近来朝中事务繁多,江南的案子刚了结,西南的军报又催得紧,他已经连着数日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母后。”他走到榻前,微微躬身行了个家礼。 谢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心疼,却只是淡淡道:“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按说这会儿,你不是该忙着批阅奏章么?” 景和帝在榻侧的圈椅中坐了下来,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笑道: “就算再忙,过来陪母后说说话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谢太后微微摇头,语气中有几分嗔怪: “你也就嘴上这么说说罢了,后宫你也有段日子没去了,前朝的事再多,也要多顾及一下自己的身子才是。” 景和帝笑了笑,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转而问道: “母后可是收到阿衡的来信了?” 谢太后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寻常的淡然。 “收到了。”她的语气平静,“说是先不回京了。” “阿衡也是愈发任性了。”景和帝摇了摇头,语气中有无奈。 “母后的寿辰,他倒好,跑去了肃州。” “砚儿在那里,他大约是不放心,随他去吧。” “砚儿是定国公的亲儿子,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景和帝微微皱眉,继而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我看啊,他不是不放心砚儿,他是在跟朕赌气。” 谢太后闻言,手中捻着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 “哦?” 她抬了抬眼皮:“赌的哪门子气?” 景和帝原以为太后多少已经从萧衡的信中知道了些端倪,此刻见太后面色如常,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阿衡没跟母后告状?” 谢太后淡淡一笑。 “你想多了,阿衡从来不曾在我跟前说过你半分不是。” 景和帝讪讪地笑了一声:“那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他查的江南那一桩案子,牵连甚广,不止牵扯到朝堂上的几位重臣……” “这些事,”谢太后不等他说完,便不咸不淡地打断了,“皇上不必跟哀家说,哀家身处后宫,对前朝之事向来没有兴趣。” 景和帝并不意外太后会如此作答。 这些年来,谢太后恪守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从不过问朝中任何事务,无论是人事调动还是军国大计,她从未发表过半个字的意见。 可今日,景和帝仍想多说一句。 “阿衡性子直,凡事想要一查到底,不留半分余地,可水至清则无鱼。” 景和帝微微叹了口气,“朕不让他继续查了,他倒好,直接甩手便走,跟朕耍起小孩子脾气来了。” 谢太后垂着眼帘,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从指间滑过,不疾不徐。 “你是君,他是臣,等他回了京,你罚他便是。” 景和帝连忙摆手:“母后这话就言重了,他是朕的亲弟弟,朕怎么可能真的罚他?” 谢太后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知道,皇帝今夜来慈宁宫,绝不只是为了说萧衡赌气这件事。 果然,景和帝沉默了片刻,而后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开口道: “还有一桩事,想跟母后商量。” “跟明姝有些关系。” 殿中的空气倏然沉了一沉,谢太后手中捻佛珠的动作停了。 明安郡主谢明姝,谢太后嫡亲的侄女,也是谢太后最疼爱的晚辈。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太后视她如己出,亲自教养,后来,她嫁给了定国公沈修远。 再后来,她死了。 谢太后缓缓将手中的佛珠放在了榻上,声音不辨喜怒: “跟明姝有关的事?” 景和帝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明姝去了这么些年了,定国公一直不曾续弦,他如今正值壮年,朕想着……是不是从宗室里挑一位宗女,赐婚给他……” 话未说完,谢太后便开了口: “不可。” 第129章 强硬的谢太后 第129章强硬的谢太后 谢太后的话干脆利落,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景和帝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往下接。 殿中静了好一阵子,只听得见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宫灯的火苗微微颤了一颤。 谢太后的面容在那明灭不定的光影中看不真切,可景和帝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那是谢家嫡女骨子里的凛然与威仪,谢家百年世族,诗书簪缨,满门清贵。 谢太后的锋芒,平日里藏在慈眉善目与佛珠经卷之下,轻易不肯露出分毫。 可一旦触及她真正在意的事,那锋芒便破鞘而出,不加掩饰。 “母后……”景和帝试探着开口。 “当年哀家答应这门亲事,是因为你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北边西胡虎视眈眈,大梁需要边关安定,需要定国公府的兵马镇守西北,用明姝去拉拢沈家,这个道理,哀家理解。” 她顿了一顿。 “再者,沈修远其人,年轻有为,相貌亦是一等一的人物,不管是哀家还是太傅,都找不出不同意的理由。” “可是,结果如何……皇上,你也看到了。” 她转过目光,落在景和帝脸上。 “不瞒皇上说,这些年,哀家不曾有一日释怀。” “明姝走了七年,哀家日日诵经,夜夜礼佛,可那些经文念了千遍万遍,也念不回她一条命来,哀家唯一能做的,便是护住明姝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肉。” 景和帝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砚儿是定国公世子,他身后有朕,有母后,又何来护不住之说?” 谢太后闻言,忽然笑了。 “当年的明姝,身后不也有你,有我,然后呢?护住了吗?” 景和帝的面色微微一变。 谢太后没有给他回避的余地,继续道: “哀家就把话说在明处吧,他沈修远这辈子,就只能有砚儿一个嫡子。” “皇上你若是非要给沈修远指婚,那也行。”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先让沈修远把定国公的爵位让出来,传给砚儿,爵位一交,名分已定,往后他沈修远爱娶几个便娶几个,哀家绝不多说一个字。” 景和帝一时语塞,他没料到母后在这件事上,竟然如此的强硬。 让沈修远交出爵位,这话说得轻巧,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断然不可能的事。 沈修远手握数万雄兵,镇守西北,定国公的爵位与兵权是绑在一处的,让他交出爵位,无异于让他交出兵权,这不是赐婚,这是逼反。 谢太后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景和帝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角度: “母后,就算朕不给定国公指婚,定国公府其他人呢?如今定国公子嗣单薄,若是府中以此为由张罗续娶,不管是朕还是母后,怕是都没有理由阻拦。” 谢太后的目光微微一动,审视着自己的儿子。 “你在担心什么?还是说……你听到了什么?” 景和帝迟疑了一瞬,而后如实道:“定国公府的太夫人,近来跟卫国公夫人走得颇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强硬的谢太后(第2/2页) 谢太后的眉梢微微一挑,不动声色。 “卫国公府二房的清河郡主已经回了京城,”景和帝继续说,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秦执的嫡女今年正好及笄之年,朕担心……” 他担心定国公府的太夫人从中牵线搭桥,将秦家的女儿说给沈修远。 若是定国公府与卫国公府结了亲,一个手握西北兵权,一个执掌兵部枢要,这两家联姻,对皇帝而言,无异于卧榻之侧多了一只猛虎。 谢太后听完,却并未如景和帝预想的那般紧张,反而微微摇了摇头。 “你想多了。” 她的语气笃定从容。 “这门婚事,成不了。” 景和帝微微一怔。 “卫国公夫人是继室,秦家的大事,她做不了主。” “再者说,秦家父子都是聪明人,他们不会答应的。” 她看着景和帝的眼睛,语重心长道: “皇上,你心乱了。” 景和帝忽然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脑中那些纷乱的猜忌与焦虑霎时退了几分。 他默然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母后说的是,是朕……朕听到那些消息后,有些急躁了。” 谢太后微微颔首: “如今的沈修远,早已不是当年的他了,你以为定国公府里,还有谁能做得了他的主?” 景和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母后说的是,是朕鲁莽了。” 谢太后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她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哀家倒有一事不大明白。” 景和帝抬头看向她。 “你登基这几年,勤勉朝政,不敢说海晏河清,至少也算得上四海承平,朝中大臣对你赞赏有加,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这些年,沈修远在肃州也算安分守己,西北边关偶有小打小闹,但也算得上太平。”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用宗女的婚事去拉拢他?” “你究竟在怕他什么?” 景和帝的面色变了变。 “母后说笑了,定国公在西北,卫国公如今掌兵部,朕只是一时昏了头,担心他们两家当真结了亲,仅此而已。” 谢太后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追问。 “清河郡主往宫里递了请安的折子,”谢太后换了个话题,“等她进宫请安时,哀家会敲打她几句的。” 她看着景和帝的眼睛,缓缓道:“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景和帝闻言,心下微微一松,点了点头:“有母后这句话,儿臣便放心了。” 他站起身来,朝太后躬身一礼,转身走出了慈宁宫。 殿门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太后独自端坐在罗汉榻上,重新拿起榻边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第130章 感兴趣的毒药 第130章感兴趣的毒药 肃州,清晨。 与江南不同,这边日头升得快,天亮得也早,街巷上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肃州虽是边关重镇,可到底也是数万人口的大城,该有的烟火气一样也不少。 卖馕的老汉蹲在街角,铜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羊汤铺子的蒸气从木窗里涌出来,裹着一股子浓烈的膻香。 有推着独轮车卖胡瓜的小贩,吆喝声中气十足,隔了一条街都听得见。 济安堂,肃州分号。 这间铺子坐落在城西主街上,门脸不算大,匾额上“济安堂”三个字写得端正浑厚。 后院比前堂宽敞得多,一棵老枣树撑开了满院的绿荫,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正是吃早食的好去处。 秦知微坐在石凳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样肃州本地的吃食。 一碟切得方方正正的驴肉黄面,一碗滚烫的胡辣汤,还有一张刚出炉的肉夹烧饼,面皮烤得金黄酥脆,里头夹着剁碎的酱牛肉,油香四溢。 她捧着那张烧饼,小口小口地咬着,动作斯文。 江蓠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样?师妹,这种里头夹肉的烧饼,好吃吧?” 秦知微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难得给出了颇为真诚的评价: “好吃,这烧饼跟扬州的不大一样,面皮更酥脆些,里头的肉也更实在。” “那是自然!” 江蓠得意地一扬下巴,好像这烧饼是她亲手烙出来的一般。 “肃州的面食,那可是一绝,这边的麦子长在碱地里,磨出来的面粉筋道,烙出来的饼才有这股子嚼劲,扬州的面食虽然精细,可论起这份粗犷豪迈的口感来,还差着一截呢。” 她说着,顺手又从桌上拿起一块枣糕递了过去:“尝尝这个,枣是本地的灰枣,甜而不腻,配着面饼吃正好解油。” 秦知微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微微颔首。 江蓠见状愈发来了兴致,掰着手指数道: “师妹你别看肃州这地方偏远,吃的东西可太丰盛了。” “光是早食就有十几种花样,烧饼、酿皮、浆水面、臊子面、羊杂汤、油茶、馕坑肉……一个月吃下来不带重样的。” “明日我带你去街上吃,东街口有一家卖羊杂汤的老铺子,开了三十多年了,那汤熬得浓白浓白的,撒上葱花香菜,再掰半块饼泡进去……” 她说着,自己先咽了口口水。 秦知微看着师姐这副吃得兴高采烈、说得眉飞色舞的模样,唇角不禁弯了一弯。 “看来师父说得没错。”她放下手中的烧饼,拿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师姐确实在肃州乐不思蜀了。” 江蓠嘿嘿一笑,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 “我也就这段日子才得了空闲,前些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清闲下来,不趁机多尝几样好吃的,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双眼睛里闪着几分狡黠的光。 “不过说起来……我最近倒是炼出了一样好玩的东西,师妹,你要不要试试?” 秦知微闻言,面上的笑意霎时一收。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石凳的另一头,与江蓠拉开了一段她认为足够安全的距离。 “不要。” 语气干脆,不假思索,实在是前车之鉴太多了。 江蓠这个人,医术是好的,毒术更是精湛,可她有一个极叫人头疼的毛病: 每每炼出什么新鲜玩意儿,第一反应便是想拉人来“试试”。 江蓠倒也不恼,嘻嘻一笑,双手一摊: “师妹你也太小心了,这回是真的无害,我发誓。” 秦知微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到底还是没有靠过去,不过语气缓和了几分,带了几丝好奇:“这次又是什么毒?” “不是毒!”江蓠连忙摆手,一脸认真地纠正,“严格来说,算不上毒,它既不伤五脏,也不损经脉,更不会留下任何后遗之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感兴趣的毒药(第2/2页) 她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此物若是沾染在衣物或器具之上,人一旦接触,便会开始打喷嚏、流眼泪,继而咳嗽不止,浑身酸软乏力……” “从症状上看,跟受了风寒几乎一模一样,便是请了大夫来瞧,也只会当作寻常的伤风感冒来治。” 她微微一顿,眉梢挑了挑,语气中多了几分得意: “可偏偏这东西无色无味,除非是精通此道的行家,否则谁也查不出端倪来,我觉得呀,这东西最适合拿来捉弄人。” “比如某个你看不顺眼的人,让他莫名其妙地‘病’上十天半个月,既不伤身,又叫他难受得不行,岂不妙哉?” 秦知微听到此处,原本警惕的神色渐渐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所思的沉吟。 “对人的身体当真无害?” “只要控制好用量,且后续不再继续施用,便是全然无害的。” 江蓠拍了拍胸脯,“这一点我已经验证过了,师妹尽管放心。” 秦知微微微颔首,又问:“药效能持续多久?” “十天半个月不在话下。” 江蓠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若是加重剂量,拖上二十来日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不建议用太久,毕竟风寒拖上一个月还不见好,未免太假了些,容易叫人起疑。” 秦知微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江蓠看着她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 秦知微此刻的表情,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在盘算着什么。 “对了,”江蓠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我还给这东西取了个名字,叫‘绿意’。” 秦知微微微一怔:“为何叫绿意?” 江蓠理所当然道:“因为那药草是绿色的。” 秦知微:“……” 对师姐这一贯朴实无华到了极致的取名方式,秦知微选择不做评价。 不过,她垂下眼帘,唇角弯了一弯。 这药,她很喜欢。 无色无味,症状酷似风寒,十天半月不愈,旁人查不出端倪,若是用在某人身上,倒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周恒从前堂方向大步走来,他绕过影壁走进后院,一眼便瞧见师妹二人坐在枣树下,一个悠悠然地吃着烧饼,一个笑嘻嘻地托着腮,好一派岁月静好、无所事事的闲适画面。 周恒的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跳。 “你们俩倒是清闲,前堂排了好几个病人,我忙得脚打后脑勺,你们倒好,在这儿晒太阳吃点心,一会儿吃完了赶紧过来搭把手。” 江蓠吐了吐舌头,丝毫不觉理亏:“师兄莫急,我跟师妹好容易才坐下来说几句话,这就过去。” 周恒目光落在秦知微身上,问道: “师妹从扬州过来,可有带金创玉合膏?” 秦知微颔首道:“带了,不过不多,怎么,肃州这边的存药用完了?” 周恒叹了口气,面上浮起几分为难之色:“何止是用完了,连渣都不剩了,肃州这地方,驻军多,习武之人也多,磕磕碰碰、刀剑伤,几乎日日都有。” “金创玉合膏在边关的消耗量比江南大了何止十倍,我早就写了信去扬州总号调货,可路途遥远,眼下铺子里实在是捉襟见肘,师妹若能匀一些给我应急,那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秦知微微微颔首:“这有什么难的,回头我让人送过来便是,带来的虽不算多,匀出一些应急总是够的。” “那就多谢师妹了。” 周恒拱了拱手,面上的为难之色稍霁,可旋即又蹙起了眉。 “都督府的人在前堂等着呢。” 江蓠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戳着碟子里的枣糕,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都督府?” 周恒点了点头:“国公爷今晨旧伤复发了,疼得厉害,军中虽有随军的伤药,可到底不如咱们济安堂的金创玉合膏好使,便直接找上门来了。” 第131章 送上门来 第131章送上门来 周恒素来是个不爱麻烦旁人的性子,可眼下前堂都督府的人等着用药,铺子里的存货又确实见了底,他实在没有旁的法子。 “师妹,可否麻烦你安排人去取一下?”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我知道你们远道而来,本该好生歇息,只是这药确实急用,都督府那边催得紧……” 秦知微微微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 “师兄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这便让人回别院去取,师兄且让都督府的人在前堂稍候片刻,不会耽搁太久的。” 周恒闻言,面上的为难之色登时一松,朝她郑重作了一揖:“多谢师妹。” 秦知微含笑道:“师兄去前面继续忙吧,我跟师姐吃完了便过去帮你。” “不着急,你们慢慢吃。” 周恒摆了摆手,说罢便转身匆匆往前堂去了。 秦知微唤来随行的侍女南星,低声嘱咐了几句,南星领命而去,快步出了济安堂的后门,往玫瑰别院方向赶去。 后院中重又剩下秦知微与江蓠二人。 晨风拂过枣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有几片细碎的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明明灭灭。 江蓠拿筷子拨弄着碟中剩下的半块枣糕,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师兄倒是挺得肃州这位定国公的信任。” 秦知微拈起一粒灰枣:“哦?怎么说?” “济安堂肃州分号开业那日,定国公遣人送了一块匾额来,上头的字据说还是国公爷亲笔题的。” 江蓠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师兄说,这块匾往门楣上一挂,比花多少银子打广告都管用,生意一下子就好了起来,看来师兄在肃州这几年,算是站稳了脚跟。” 她说着,话锋一转,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对了师妹,你跟沈世子认识?” 秦知微微微颔首,面色如常:“不错,按辈分,他唤我一声姨母。” “怪不得,前些时候我在阳城的城门口被守卒拦了下来,盘问了好半天,后来是沈世子恰好路过,替我解了围,还派人送我出了城。” “我当时还纳闷,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怎么平白无故地帮我?现在想来,多半是他认出了济安堂的人,看在师妹的面子上,才出手相助的。” 她顿了一顿,又道:“后来回了肃州,沈世子还来过咱们济安堂一趟,他没有看诊,就是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跟师兄说了几句话,走之前提到了师妹,说是去过笑忘川,还见过师父。” 秦知微唇角微弯:“嗯,沈世子聪慧过人,师父见了他,也赞了好几句。” 闲话说完,院中安静了一会儿。 秦知微忽然朝前伸出了一只手。 江蓠一愣:“干嘛?” 秦知微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师姐方才不是说要让我试试么?” 江蓠眨了眨眼,旋即明白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要绿意?” “嗯。”秦知微点了点头,“给我一些,我拿来……玩一下。” 江蓠盯着她看了两息,眼中的笑意渐渐深了。 “你是不是要做坏事?”江蓠直截了当地问,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秦知微不答反问,语气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师姐怕吗?” 她微微偏了偏头,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怕不怕我做了坏事之后,把你给招供出来?” 江蓠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来,瓶身不过拇指粗细,通体雪白,瓶口以蜡封得严严实实,看上去与寻常装药粉的瓶子并无二致。 她将瓷瓶稳稳当当地放在秦知微摊开的掌心里,而后一本正经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绿意是什么?”她说,语气天真无辜。 “可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今日啊,就是跟师妹在这棵枣树底下吃了个早饭,说了几句闲话,旁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知微将那只小瓷瓶收入袖中,“多谢师姐。” 江蓠摇了摇头,将茶盏搁下,忽然想起一事,面上浮起几分兴味: “对了,我上次跟着一个商队出了关。” 秦知微微微侧目:“出关?” “嗯,就去了一趟叶城。”江蓠道。 “那是西胡离咱们最近的一座城池,虽说两国这些年时战时和,可边关的互市一直没断过,叶城那边的集市上什么都有卖。” “我这趟去,主要是奔着药草去的,那边有好些咱们中原没有的品种,有几味我在古方里读到过,一直没见过实物,这回可算是大开了眼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送上门来(第2/2页)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眉头微蹙:“不过有些药草的药性,我还没有完全研究明白,得再花些时日。” 秦知微含笑道:“那我便等着师姐更多的好东西了。” 她顿了一顿,似是不经意般换了个话题: “师姐来肃州之前,我曾给师姐推荐过一间卖香料的铺子,师姐去过了吗?” 江蓠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师妹说的是西市那间香料铺子?我去过了,去了两趟。” “那铺子里的东西不少,门面虽不大,可品类齐全,寻常的檀香、沉香、龙涎香自不必说,还有些不太常见的西域香料,只不过……” 她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知微一眼。 “里面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秦知微抬了抬眼皮:“师姐看出了门道?” “那个老板娘姓柳,街坊邻里都唤她柳娘子。”江蓠娓娓道来。 “年纪看上去三十上下,模样倒也周正,人也八面玲珑,见谁都是笑脸相迎,我头一回去的时候,就撞见几名青楼女子在铺子里挑选东西……” “那位柳娘子,不仅卖寻常的熏香摆件,还卖助兴的合欢香,这倒也罢了,青楼里用这些东西不稀奇。” “可我还看到,她私下里替那几个青楼女子配了另一种东西,可以使女子不易受孕的药,那药制成了香丸的模样,混在寻常香料里,外行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秦知微微微颔首,面色不变。 “她卖的这些东西,”秦知微问,“都是西胡那边运过来的?” “没错。”江蓠道,“而且不是寻常的走私商贩能弄到的货色。” “那些合欢香的配方,用的是西胡王庭才有的几味稀罕药材,不是在边关互市上能买到的东西。” 她说到此处,语气郑重了几分:“师妹,我觉得这位柳娘子不简单,一个寻常的香料铺子老板娘,怎么会有通天的本事,搭上西胡王庭的货路?这里面,只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门道。” 秦知微目光微微沉了沉。 “师姐若有兴致,改日咱们再去一趟。” 江蓠笑了:“行,我对那位柳娘子的货可好奇得很,正好借着买香料的名头再探探底。”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彼此心照不宣。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南星回来了。 她一路小跑着进了后院,手中捧着一只锦匣,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不曾有片刻耽搁。 “小姐,金创玉合膏取来了。”南星将锦匣递上,喘了口气,“咱们一共带了六罐,奴婢取了两罐过来。” 秦知微接过锦匣,打开来看了一眼,里头两只白瓷瓶,封口严实。 她颔首道:“辛苦你了,下去歇着吧。” 南星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秦知微站起身来,将锦匣拢在手中:“我去前面给师兄送过去。” 江蓠朝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我把这些碗碟收拾了便去前堂帮忙。” 秦知微捧着锦匣,穿过后院,朝前堂方向走去。 走到影壁跟前时,她停下了脚步。 影壁的另一面便是前堂的甬道,隐约可闻人声嘈杂。 可此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左手中是锦匣,里头装着刚从别院取来的金创玉合膏,济安堂的招牌药,专治刀伤旧创,化瘀通络,效用极佳。 右手袖中是那只小瓷瓶,里头装着师姐方才给她的绿意,无色无味,沾之即发,症状酷似风寒,十天半月不愈,神仙也查不出端倪来。 秦知微微微低下头,唇角弯了一弯。 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沈修远旧伤复发,遣人来济安堂求药,这件事来得突然,她事先全然没有预料到,可偏偏来得恰到好处。 她此番来肃州,要查的事情不少。 武威将军府孙守仁的那个管事,她必须亲自查清楚。 可肃州是沈修远的地盘,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她原本也在盘算,用什么法子能暂且转移沈修远的注意力,好让玄黄那边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查探。 可她想了好几个法子,都觉得不够稳妥。 如今倒好,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修远旧伤复发,本就身体不适,若是再添上一场来路不明的“风寒”,浑身酸软,喷嚏不止,他还有多少心思去盯着秦家的人?还有多少精力去关注城中的风吹草动? 十天半个月,足够了。 第132章 沈砚被偷袭(上) 第132章沈砚被偷袭(上) 沈修远旧伤复发的那一刻,沈砚就在他身旁。 这日清晨,沈砚本已打点妥当,准备往玫瑰别院去,他原想趁今日得空,陪他们在城中转一转,也好借机与母亲私下说上几句体己话。 可他前脚刚跨出院门,后脚便被人拦了下来。 来的是苏清。 “世子爷,”苏清抱拳行礼,面上带着几分歉意。 “国公爷请您过去,今日军中有一场比武,国公爷说请世子爷一同前往观阵。”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怎么昨天不说,肯定是故意的。 他在心中暗叹了口气,只好吩咐身边的人去玫瑰别院传个话,说今日有事脱不开身,改日再来拜访。 而后他便跟着苏清,策马出了城。 军营扎在肃州城北十里外的旷野之上,连营数里,旌旗猎猎。 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帐幕如棋子般落在黄沙戈壁之间。 辕门处的岗哨见了沈修远的旗号,立时让开道路,一路畅行无阻。 军中比武乃是西北军的惯例。 肃州驻军数万,各营之间的兵卒若无仗打,日久便会懈怠松弛,比武便是提振士气、磨砺技艺的手段。 沈修远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亲临校场观阵,偶尔兴致来了,还会亲自下场指点几招。 军营这种地方,从来都是谁的拳头硬便服谁,将帅亲自下场比划两下,比说一千句漂亮话都管用。 沈砚随沈修远步入校场时,各营的将校已在两侧落座。 校场中央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四周插着旗帜,空地上已有兵卒在做赛前的热身,刀枪剑戟的磕碰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沈砚在沈修远右侧的位子上坐定,目光还未来得及扫完全场,便觉得有人在冲他挤眉弄眼。 他循着那道目光望去,校场东侧的少年方阵中,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朝他拼命使眼色。 沈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朝沈修远拱手告了声罪,便起身走了过去。 那少年见他过来,立时咧开嘴笑了,压低声音道: “上次你说的让我帮你寻一只小猎犬,我给你找着了!养了快一个月了,毛色漂亮得很,性子也机灵,我找时间给你送过去!” 沈砚拱了拱手:“谢了。” 这少年名叫庄启明,是肃州都指挥使庄韬之子。 庄家世代武将,庄启明自小在军营里滚大,性子爽朗豪迈,与沈砚同龄,是沈砚在肃州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 庄启明说完猎犬的事,忽然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对了,我听说你昨日在城门口收拾了李家那小子?” 沈砚淡淡道:“嗯。” “干得漂亮。” 庄启明嘿嘿一笑,旋即脸上的笑意又敛了几分:“不过……你看到没有?”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校场对面,少年方阵的另一端,一个比他大上几岁的少年正站在那里,此人身材敦实,一看便知是自小习武。 他正远远地盯着沈砚,目光中明晃晃地带着几分不善,甚至可以说是敌意。 庄启明凑到沈砚耳边:“那人是孙家最小的儿子,叫孙荣,武威将军孙守仁的幺子,此人平日里跟李家那小子最是要好,两人时常勾在一处,吃酒闲逛,形影不离。” “你昨日在城门口把李家小子送进了大牢,孙荣一准儿不痛快,我怕他找你麻烦。” 沈砚收回目光,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孙家的?” 他微微偏了偏头,“他要是有这个胆量,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话音方落,对面便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国公爷!” 孙荣大步从方阵中走出,朝沈修远所在的主位拱手朗声道: “小子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日比武正式开始之前,不如先热热场子,国公爷以为如何?”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眼角的余光却分明是朝着沈砚的方向扫过来的,嘴角还噙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挑衅笑意。 在场之人大多是军中的老油子,这点弯弯绕绕岂会看不出来,什么“热热场子”,分明是冲着世子爷来的。 坐在沈修远左侧的武威将军孙守仁脸色顿时一变。 他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随即起身,朝沈修远拱手赔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沈砚被偷袭(上)(第2/2页) “国公爷恕罪,这逆子不知天高地厚,就是手痒了,胡说八道的,国公爷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话还没说完,孙荣便又开了口,语气中多了几分“无辜”: “父亲,您不是昨日还在家里夸赞世子爷的刀法么?说世子爷年纪虽小,一手刀法使得出神入化,小子仰慕已久,不知世子爷可否赏个脸,让小子开开眼?” 孙守仁的面皮猛地一抽。 他什么时候夸赞过沈砚的刀法了? 昨日在家中,他提起城门口的事,明明是在骂李家的小子不知死活,何曾说过沈砚半个好字? 这逆子当众扯谎,还扯到了他头上,分明是借他的名头来给自己找台阶! 他正要开口呵斥,却见沈砚已经站了起来。 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见半分怯色,朝孙荣拱了拱手: “孙少爷年长沈砚四岁,又是将门虎子,若能得孙少爷指教,沈砚不胜荣幸。” 这话说得彬彬有礼,可在场之人谁听不出其中的锋芒。 你比人家大了整整四岁,赢了是以大欺小、胜之不武,输了……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孙守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能当场把自家那个蠢货拎回去打一顿。 沈修远坐在主位上,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他对沈砚的身手有把握,等闲的成年兵卒都未必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孙家那个只会逞蛮力的纨绔。 “你们年纪都不大,比刀法容易伤人。”沈修远开口,“就比拳脚吧,不过……点到为止。” 最后四个字,他看的是孙荣。 沈砚拱手:“是。” 孙荣亦拱了拱手,可那双眼睛里的戾气,并未因沈修远的告诫而收敛分毫。 两人走到校场中央,相对而立。 四周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了过来。 世子爷与孙家少爷比拳脚,这等热闹,谁不想看? 孙荣站在那里,双拳一握,身形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稳扎稳打的架势。 他比沈砚高了近一个头,体格也壮了不止一圈。 可懂行的人都知道,拳脚之争,从来不是谁的块头大谁便赢。 孙荣率先出手。 他到底是心中有气,招呼也不打,一拳便朝沈砚的面门砸了过来。 可那一拳砸了个空。 沈砚的身法很快,孙荣的拳头堪堪擦过他的衣袂,他的人已经到了孙荣的右侧。 孙荣一拳落空,急忙调转身形追击,可他身材敦实,转向远不如沈砚灵活。 他挥出第二拳、第三拳,拳拳带风,却拳拳落空。 每一次他以为必中的时候,沈砚便恰好不在那个位置,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永远在他的拳锋之外半寸。 校场周围响起了一片压低了声的议论。 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沈砚根本没有急着出手,他是在消耗孙荣的体力和耐性。 孙荣一身蛮力,力大招沉,可耐力有限,一旦急躁起来,破绽便会越来越多。 孙荣接连挥出七八拳,拳拳落空,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急了,双拳齐出,想用力量硬生生地压缩沈砚的闪避空间。 这一下,便露了破绽。 沈砚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身影忽地一矮,从孙荣双臂的缝隙间钻了进去,闪到了他的右侧腰间。 一脚飞起,踹在了孙荣的肋下。 这一脚又快又狠,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伤筋动骨,却足以让一个身材敦实的少年失去重心。 孙荣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朝一侧歪去,还没来得及站稳,沈砚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砸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孙荣摔了个四仰八叉,满嘴的黄沙,眼前一阵发黑。 他想爬起来,可沈砚的第二拳紧跟着便落了下来,将他重新按回了地面。 从头到尾,沈砚只出了一脚两拳。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好!” 庄启明第一个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第133章 沈砚被偷袭(下) 第133章沈砚被偷袭(下) 庄启明身后那一帮跟沈砚相熟的少年郎们紧随其后,叫好声、口哨声、拍掌声,响成了一片。 校场两侧的将校们也纷纷点头。 世子爷这一手,身法灵巧、出手果决,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功力,便是军中的老兵也未必做得到。 更难得的是分寸感,每一下都恰好在“点到为止”的边界上,既赢得了漂亮,又不曾真的伤人。 沈修远坐在主位上,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欣慰。 太给他长脸了。 一旁的孙守仁面红耳赤,如坐针毡。 丢人,实在是丢人。 沈砚不紧不慢地收了拳,退后一步,朝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的孙荣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疏淡: “孙少爷承让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朝沈修远所在的主位方向走去。 他背后没有长眼睛。 所以他没有看到孙荣从地上爬起来时,那双眼睛里涌上来的不是羞愧,而是一股近乎疯狂的恨意与戾气。 他更没有看到,孙荣的目光扫向了校场一侧的兵器架,那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为稍后正式比武准备的各式兵刃,刀枪剑戟、寒光凛凛。 孙荣猛地扑向兵器架,一把抄起一柄长刀。 那是一把军中制式的环首长刀,刀身开过刃,刀锋在日光下闪着一道刺目的白光,这不是沈砚日常演武用的木刀竹剑。 他握刀在手,双目赤红,朝着沈砚的背影,直冲而来。 长刀带着破空的风声,刀尖直指沈砚后心。 校场中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有人惊呼,有人拔刀,可所有人都慢了一步…… “砚儿小心!” 这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几乎没有人看清沈修远是怎么动的。 方才他还端坐在主位之上,下一瞬,他的人便已到了沈砚身侧。 左手猛地拽过沈砚的肩膀,将他往身后一带,右臂同时挥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孙荣握刀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孙荣的手腕被生生卸脱了力道,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了地上。 可沈修远的动作并未停止。 他的右手卸了刀的同时,腰间佩刀已经出鞘,刀光一闪,快得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孙荣的膝盖处一穿而过。 鲜血迸溅,刀入膝骨,再贯穿而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在场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孙荣已经瘫倒在地,双手抱着被刀贯穿的膝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沈修远持刀而立,面色冷峻如铁。 他回过头,看了孙守仁一眼。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留了他一条命。” 孙守仁的脸白得像纸。 他双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儿子方才当着数百将校兵卒的面,在比武场上偷袭世子。 这不是寻常的少年意气之争,这是行刺。 世子是国公爷的嫡子,是朝廷敕封的世子爷,行刺世子,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死罪。 沈修远只废了他一条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校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沈修远的眼睛,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沈砚站在父亲身后,心跳尚未完全平复。 可他的目光,此刻却不在孙荣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沈砚被偷袭(下)(第2/2页) 他看到了父亲的右肩。 那件玄色的常服右肩处,有一小片颜色正在慢慢变深,不是汗渍,是血。 “父亲,”沈砚的声音微微绷紧了,“你受伤了。” 沈修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微微皱了皱眉。 “没事。”他将佩刀收入鞘中,“旧伤而已。” 方才那一下,他右臂用力卸去孙荣手中的长刀,虽然力道并不算大,可右肩的旧创经不起这般猛然的发力,沉寂多时的伤处再度裂开,筋骨深处传来一阵钝痛。 他面上不显,右臂却已不自觉地微微下垂了几分。 都督府。 一行人匆匆赶回府中。 比武自然是没法再进行了,孙荣被人抬下去,半条腿算是废了。 沈修远旧伤复发,金创玉合膏已经从济安堂取来了。 屋内,军医正在替沈修远上药。 门从里面掩着,隐约可闻军医低声嘱咐的话语,夹杂着瓷瓶开合的轻响。 沈砚站在廊下,没有进去。 苏清与陈异分立两侧,沉默了好一阵子,沈砚忽然开口,看向一旁的苏清: “父亲右肩的伤,是怎么回事?” 苏清回话:“是陈年旧伤,有些年头了。” 沈砚没有说话,可脑海中却在飞速地回放着方才比武场上的那一幕。 父亲出手时,右臂确实用了力,但那个力道并不算大。 以沈修远的武艺和体魄,卸去一个少年手中的刀,根本不需要太大的力气。 可就是这么一下,他右肩的旧伤便复发了,连血都渗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处旧伤根本不是寻常的皮外伤,而是深入筋骨的重创,伤及了右肩的经脉与骨骼,以至于稍一用力便会牵动旧患。 沈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次在演武场,父亲用的是左手。 当时他只觉得新奇,以为父亲是在练双手刀法。 可如今回想起来,父亲那一手左手快刀,使得流畅自如,分明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会去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去练左手刀法,原因只有一个。 右手已经不堪大用了。 他练左手,不是锦上添花,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念头在沈砚心中翻涌了一瞬,他将神色压了下去,继续问: “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苏清回忆了一下,面上浮起几分郑重: “大概是七年前吧,国公爷在城外遭遇了一波西胡人的突袭,那一回来得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征兆。” 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 “那次我没跟在国公爷身边,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撤回来了,国公爷伤得很重,右肩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可国公爷下了严令,要求所有人对外保密,不许走漏半个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异:“哎,对了,陈侍卫,那次你在国公爷身边吧?” 陈异一直沉默地站在廊柱旁,面色冷淡如常。 听到苏清的话,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沈砚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那一瞬间,沈砚总觉得陈异的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可还没来得及捕捉,便已消失不见。 “没错。”陈异只简简单单地回了两个字。 沈砚看着他,想再问得详细一些,可还没等他开口,屋内传来了军医的声音: “世子爷,国公爷让您进去。” 第134章 人命 第134章人命 沈砚推门而入,一股药膏的气味便迎面扑来。 苦涩中带着几缕清凉的薄荷意,是金创玉合膏特有的气息。 沈修远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只软枕,中衣半敞着,露出右肩上层层缠裹的白色绷带。 绷带缠得严实,看不见底下的伤口,只隐约可见最外层的纱布上洇着一小片淡淡的褐色,是药膏渗透后留下的痕迹。 军医正在收拾药箱,见沈砚进来,朝他欠了欠身,又低声嘱咐了沈修远两句: “国公爷,您右肩的旧伤不可大意,这几日切忌用力,万不可再牵动伤处,药膏日敷两次,早晚各一,若有疼痛加剧之象,还请即刻差人来传……” 沈修远点了点头,军医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屋中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沈修远的右肩瞟了一眼,他想看清那伤口的模样,想知道那处旧创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 可惜,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沈修远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案上的茶壶努了努嘴: “帮我倒杯茶。” 沈砚收回视线,走到案前,提壶斟了一盏茶,双手递了过去。 沈修远接过茶盏,单手捧着,慢慢喝了一口。 沈砚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您的伤……” “旧伤了。” 沈修远不等他说完便截断了话头,“过两天便好了,不必挂怀。”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顿了一顿,忽然换了个话题: “今日孙荣从背后偷袭你,我断了他一条腿。” 他抬眼看着沈砚,目光平静。 “但没要他的命,你会怪我吗?” 沈砚微微一愣。 “啊?” 他没有立刻领会父亲这话的意思。 说实话,方才比武场上那一幕,他到现在都不太想回忆。 沈修远那一刀贯穿孙荣膝盖时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刀入骨肉的声音,迸溅而出的鲜血,孙荣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刀废掉一个人的腿,从此再也站不起来,对孙荣这种自小习武、以武立身的将门子弟而言,比杀了他还要残忍十倍。 沈砚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 “他毕竟是孙将军的儿子,父亲看在孙家多年效力的面子上,留了他一条命,已经是……宽宏了。” 沈修远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所以你觉得,他罪不至死?” 沈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这不是没被伤到么?” 沈修远微微挑眉。 “若是我没在当场呢?” “若是我动作慢了半拍呢?那一刀,刀尖离你的后心不过三寸。” 沈砚没有说话。 “平日里看你不是挺威风的么?”沈修远嘴角微微一勾,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无奈的笑意。 “在城门口教训李家的小子,一柄飞刀使得虎虎生风,何等意气风发,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倒心慈手软起来了?” 沈砚被噎了一下,旋即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饶了他的人不是您吗?怎么这时候倒说起我来了?” 沈修远放下茶盏,看着沈砚的眼睛: “谁跟你说,我饶过他了?” “他扛不过今晚。” 沈砚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沈修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杀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就像是在说“今晚天气真热”或者“明日可能要下雨”一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正是这份寻常,才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 他要杀孙荣。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盛怒之下的失手,而是从比武场上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便已经盘算好了。 断他的腿,当众留他一命,做出宽宏大量的姿态。 刀贯膝骨,伤及血脉筋络,以军中的医疗条件,止血或许能止住,可感染溃烂却是防不住的。 稍微做点手脚,不消一日,伤口便会恶化,不消一夜,高热昏迷,气血逆行,孙荣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外人看来,是伤重不治。 是定国公已经网开一面、留了他性命,奈何他自己命薄,扛不住那一刀。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沈修远将空了的茶盏递向沈砚。 沈砚没有伸手去接。 他愣在那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沈修远是个杀伐果断的人,手握数万雄兵、镇守边关十余年的人,手上怎么可能没有血?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自己的父亲用这种云淡风轻的口吻谈论一个人的生死,又是另一回事。 “怎么,”沈修远看着他,语气中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被吓到了?” 沈砚回过神来,垂下目光,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盏。 沈修远靠回软枕上,缓缓道: “孙荣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行刺,刀刃向着你后心,这不是寻常的打架斗殴,这是蓄意杀人。” “我今日在比武场上,当着数百将士的面,亲口说了留他一条命,众将士只会说我胸襟宽阔、赏罚分明。后面他伤重不治,丢了性命,那也是救治不及时的缘故,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他微微侧了侧头,看向沈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人命(第2/2页) “只能说他命不好。” 沈砚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涩声道:“您……为什么要……” “我为什么要他的命?”沈修远替他把话说完了。 “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沈修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静了片刻,而后说: “那他从背后持刀刺向你的时候,考虑过你的命吗?” 沈砚低下头,他知道沈修远说得在理。 可道理归道理,感受归感受。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 他只是还没有办法像沈修远那样,将一条人命说得轻描淡写,说得像是碾死一只蚂蚁般漫不经心。 沈修远看着儿子这副低头不语的模样,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 “砚儿,你要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今天放过了他,说不准哪一天,他就会在暗处给你致命一击。” “你年纪还小,这些事……可以慢慢教你。” 沈砚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这不关年纪,关乎认知。 他与沈修远在这个问题上的认知,从根子上便是不一样的。 沈修远活在权力的最顶端,手中握着数万人的生杀予夺,他看到的世界,是一盘永远在博弈的棋局。 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用处和代价,该舍的时候舍,该杀的时候杀,绝不手软,也绝不犹豫。 而沈砚还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沈修远看着儿子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模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换了个姿势,让右肩靠得更舒服些。 “回头我跟你舅舅说一声,下回他们督查司审犯人的时候,让你跟着过去瞅瞅。” 沈砚抬起头,面露不解。 沈修远嘴角微弯,那笑意里有几分意味深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心狠手辣?你去见识见识你舅舅的手段,回来再想想,到底谁更狠。” 督查司的暗牢里,有多少人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过,又有多少人宁可死也不愿被送进那扇铁门。 这些事,他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有所耳闻。 沈砚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了。 “我累了。”他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您好好歇着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阿嚏!”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沈修远正拿手背揉了揉鼻子,面上露出一丝诧异,显然这个喷嚏来得突兀,连他自己也没料到。 沈砚的目光扫了一圈屋内,落在墙角处那只铜盆上。 盆中放着几块冰,正缓缓地融化着,丝丝凉气从盆沿溢出来。 夏日的午后燥热难当,屋中搁冰是常有的事。 “要不要把冰给挪走?”沈砚问。 沈修远摆了摆手:“不用,没事,方才就是鼻子痒了一下。” 他说着又揉了揉鼻尖,然后话锋一转,问道: “对了,云之湛今日去哪里了?” 沈砚答道:“在府里,我出城的时候没让他跟着。”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一蹙:“下次不可如此。” 沈砚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怎么,难不成在肃州城里,我还能有危险?” 他微微偏了偏头,补了一句:“那我看,您这肃州都督也别当了。” 沈修远被他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赶紧走吧。” 沈砚也不多留,拱了拱手,推门而出。 沈砚走后,屋中便只剩沈修远一人。 他靠在榻上,右肩处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灼痛感已经缓和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操之过急了。 沈砚的反应告诉他,这个孩子还没有准备好。 但是在这个世道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沈修远微微闭上了眼睛。 沈砚就算再聪慧、再早熟,毕竟还是个孩子。 有些东西,不是他做父亲的说几句狠话便能灌输进去的。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自己的儿子呢? 沈修远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 一个是岳父谢太傅,那位名满天下的一代文宗,外表温文尔雅,满腹经纶,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谢太傅骨子里是何等的杀伐果断。 当年朝中几桩惊天大案,明面上是先皇乾纲独断,暗地里却都是谢太傅在幕后运筹帷幄,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不过是他棋盘上轻轻落下的一颗子。 更别提沈规如今这副身子又是谁的手笔? 另一个是靖王萧衡,看上去风光霁月、温润如玉的年轻亲王,督查司的暗牢里,却不知埋了多少白骨。 这两个人,一个是沈砚的外祖父,一个是沈砚的舅舅。 论狠辣、论手段、论城府,哪一个都不在他沈修远之下。 可偏偏,他们对沈砚却是万般疼爱、百般舍不得。 他们舍不得教沈砚的,那便只能由他来做这个坏人了。 沈修远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 鼻间又涌上一阵莫名的痒意。 他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鼻尖。 大约是屋中放冰受了些凉吧。 他没有在意,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35章 婆媳关系 第135章婆媳关系 沈砚回到自己院中,他刚迈进院门,便看见云之湛正负手立在廊下,似乎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 “我不是让你去别院那边么?”沈砚皱了皱眉。 他原本安排云之湛暗中守在玫瑰别院附近,一来护卫母亲的周全,二来也好随时传递消息。 云之湛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沈砚一遍。 “你没事吧?” 沈砚摆了摆手:“没事,父亲反应快,替我挡下了。” “以后,我还是跟着你。” 沈砚摇头:“不用,你还是去别院……” “秦家那边,除了卫国公府带来的护卫,还有王爷身边的玄黄。”云之湛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沈砚脚步一顿。 “玄黄提前来肃州了?” “我今日见到了他,玄黄既然在,秦家那边的安危便不必你操心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何况,王爷马上便要亲至肃州,你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没办法跟王爷交代。” 沈砚当然听得出云之湛的意思,舅舅将他的安危看得极重,若是他在肃州出了事,第一个被问罪的便是云之湛。 而以靖王的脾性,问罪起来可不是说两句便能揭过去的。 沈砚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坚持。 “知道了。” 入夜,玫瑰别院。 浓郁的花香在夜色中愈发馥郁,一阵一阵地涌进半掩的窗棂。 秦知微的房中,豆大的火苗在灯盏中无声地跳动,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昏黄的暗光里。 玄黄站在窗前的阴影中,低声禀报着今日探得的消息。 “按照秦姑娘所言,属下去孙府暗中查探了一番,七年前,确有一位姓周的管事进了孙府,最初在厨房当差,颇得孙家信任,如今已升任外院管事,在府中颇有几分体面。” 秦知微坐在案后,面色平静。 “他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他是六年前成的亲。”玄黄道。 “娶的是他表妹,成亲之后,他娘子也跟着进了孙府,在内院做管事娘子,夫妻二人育有一子,今年四岁,一家三口住在孙府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秦知微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表妹?”她抬起眼帘,“可知叫什么名字?” “只打听到姓刘,府中上下都唤她刘娘子。”玄黄道。 秦知微没有说话,垂下目光。 她记得在扬州的时候,孙氏跟她说过,周管事是春兰的表哥。 那么,这位嫁给周管事的刘娘子,会不会是当年吴姨娘身边的春兰? “今日孙府还有一事,”玄黄继续禀报,“孙将军的小儿子孙荣,受了重伤,被定国公亲手废了一条腿。” 秦知微抬了抬眼皮:“为什么?” “据属下打探,今日城外军营的比武场上,孙荣与世子爷切磋拳脚,落败之后恼羞成怒,竟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真刀,趁世子爷背身之际,从背后行刺。” “后来被定国公当场挡下,定国公一刀贯穿了孙荣的膝盖,废了他一条腿,定国公自己也因右臂用力过猛,旧伤复发。” 原来如此。 秦知微微微颔首。 怪不得今日都督府遣人来济安堂取金创玉合膏,原来不止是旧伤发作那么简单,竟是因为这样一场变故。 秦知微:“那沈世子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世子爷安好。” 确认沈砚并未受伤,秦知微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松了些。 “不过,”玄黄又补了一句,“孙荣的情况不太好,怕是熬不过今夜。” 秦知微闻言,面色不变。 “那也是他活该。” 敢从背后对她的儿子下杀手,沈修远废他一条腿是轻的,便是当场取了他的性命,在她看来也不为过。 不,不对。 以她对沈修远的了解,熬不过今夜这件事,恐怕从一开始便在他的算计之中。 她对此不置一词,这件事上,她与沈修远的立场难得地一致:谁敢动她的儿子,便只有死路一条。 玄黄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秦姑娘,周管事那边,可要继续打探?” 秦知微摇了摇头。 “不用了。” “我有些等不了了,就明晚吧。” 她微微抬起目光,烛火在她的瞳仁中映出两点细小的光。 “有些事情,我要当面问他。” 玄黄微微一怔:“那属下去把他绑过来?” 秦知微摇了摇头:“不必,你陪我过去一趟便是。” “是。”玄黄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京城,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坐落在京城东城的永安坊内,府邸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亭台楼阁,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气派。 可这座光鲜亮堂的大宅子里头,日子过得远不如外头看着那般和睦。 卫国公秦朗的原配夫人早逝,续娶的继室夫人姓牛,出身不算高,却是个极精明能干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婆媳关系(第2/2页) 她嫁入卫国公府后,把后宅上上下下拿捏得服服帖帖,当家理事,样样不落人后。 只是她毕竟是继室,名分上天然矮了原配一头,加之府中原配留下的嫡长子已承了世子之位,她心中便总憋着一股气。 这股气日积月累,便化作了一种对旁人的颐指气使与对权柄的牢牢把控。 此刻,内室之中,牛氏斜靠在一张紫檀雕花的贵妃榻上,闭着眼睛,面色慵懒中带着几分不悦。 她年纪看上去四十上下,保养得倒还不错,可眉宇间那股子精明与刻薄,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一个年轻女子跪坐在榻前,双手轻轻地替她捶着腿。 此人便是薛娥,牛氏娘家的外甥女。 牛氏睁开眼,懒懒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你也是个不中用的。” 薛娥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低声道:“姨母教训得是。” “我千里迢迢地把你送去扬州,是让你去老二身边的。” 牛氏冷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你倒好,去了那么些日子,什么都没捞着,灰溜溜地回来了,我看你是白长了这张脸。” 老二,指的是卫国公府的二爷秦执。 老大跟老二兄弟关系太好了些,她想把薛娥送去老二身边,自然是想做些什么。 可惜,事与愿违。 薛娥低垂着头,声音更低了几分:“是外甥女不争气。” 牛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语气中的嫌弃倒消退了几分: “罢了,你也看见了,方才她对我那个态度……你就算跟了老二,在那边也是受气的份儿。” 她口中的“她”,指的是二房的萧氏。 萧氏出身皇族宗室,方才在正厅里碰了面,牛氏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想拿话敲打萧氏两句,被萧氏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碰了一鼻子灰。 “我再帮你好好挑一挑。”牛氏揉了揉额角。 薛娥乖顺地应道:“都凭姨母做主。” 牛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薛娥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内室。 她沿着抄手游廊朝自己住的偏院走去。 经过小花园的月洞门时,她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些,花园里传来两个小丫鬟窃窃私语的声音。 “今儿个可算是开了眼了,二夫人那说话的气势,啧啧,就是不一样!” 一个尖细的声音压低了嗓门,语气中却藏不住那份兴奋劲儿。 “你也不看看人家二夫人姓什么。” 另一个声音接道,“人家可是正经的郡主,论起辈分来,当今圣上都得喊一声堂姑呢,国公夫人再怎么厉害,到了二夫人跟前,那也得矮上三分。” “难怪国公夫人方才那脸色……” “嘘……小声点,叫人听见了,你我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小丫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了几声捂嘴的窃笑。 薛娥站在月洞门外的阴影里,面色晦暗不明。 清河郡主萧氏身份尊贵,圣上都得喊一声堂姑。 而她薛娥呢? 不过是卫国公继室夫人的娘家外甥女,说好听了是府中的表小姐,说难听了……不过是个依附于姨母、寄人篱下的可怜人罢了。 她攥了攥袖中的帕子,将那点不甘与涩然一并咽了下去。 萧氏此时并未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世子夫人魏氏的院中坐着。 魏氏是卫国公世子秦振的正妻,出身名门,性子爽利泼辣,说话从不绕弯子。 她与牛氏之间的龃龉由来已久,牛氏是继母,魏氏是原配嫡长子的媳妇,这两个人天然便站在对立面上。 偏偏牛氏又爱拿当家主母的架子压人,魏氏面上不好发作,心里却早已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此刻两人坐在内室里,丫鬟们都被打发到了外间,房中只剩妯娌二人,说起话来便没了顾忌。 “弟妹今儿个可算是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魏氏端着茶盏,语气中满是痛快:“她平日里跟我们几个摆摆当婆婆的谱也就罢了,我们做晚辈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今儿个她居然想拿话敲打你,我当时坐在旁边,差点没笑出声来,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对你指手画脚?” 她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这些年你不在京中,她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我看呐,她都快忘了你是谁了。” 萧氏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然: “只要她不做得太过分,面儿上过得去便罢了。” 言下之意,若是做得太过分了,萧氏也不是吃素的。 魏氏心中暗赞了一声,随即面色一转,嘴角浮起一丝嫌恶之色: “对了,我方才看到她身旁跟着那个薛家的姑娘,我就恶心。” 萧氏微微挑眉,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怎么了?” “你猜猜,咱们这位国公夫人,想把她那个外甥女说给谁?” 魏氏放下茶盏,凑近了些,目光中带着几分气愤与荒唐。 第136章 妯娌 第136章妯娌 萧氏端着茶盏,她不急着接话,先将府中几位尚未婚配或可能被牛氏打主意的公子,在脑中逐一过了一遍。 卫国公府传承百年,子嗣虽不算很多,却也枝叶齐整。 单说长房这边,魏氏与世子秦振共育有两子一女。 长子秦知律是卫国公府第三代中最稳重之人,他娶的是崔家女,与卫国公原配夫人崔氏同出一族,算是延续了崔、秦两家的姻亲之好。 崔氏百年望族,诗书传家,这桩婚事当年也是两家长辈反复斟酌才定下的,门当户对,无可挑剔。 如今秦知律夫妇已育有一子,是秦家目前辈分最小的第四代,府中上下都宝贝得紧。 次子秦知彻,娶的是兰陵长公主的女儿长宁县主。 长公主乃当今圣上的姐姐,这桩婚事是宫中赐的,成亲也有一年了,小夫妻二人琴瑟和谐,在京中传为佳话。 魏氏的长女秦知徐,去岁嫁给了长兴侯世子,夫家亦是勋贵之门,门第相当。 如此算下来,魏氏所出的三个孩子,婚事皆已尘埃落定,桩桩件件都是上乘的好亲事。 可长房除了魏氏嫡出的这三个孩子之外,还有庶出的子女。 有一个庶子秦知茂,两个庶女秦知萱、秦知蓉。 萧氏将这些人选在脑中过了一遍,开口道: “莫非她是想把薛家姑娘说给知茂?” 她微微蹙眉,似有几分不解: “可这不是差着辈分么?薛姑娘唤牛氏一声姨母,牛氏是知茂的祖母,这中间隔着一辈的辈分呢,如何说亲?” 差了辈分的婚事不是没有,可到底惹人议论,传出去也不好听。 魏氏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她打的是知茂的主意?我倒宁可她打的是知茂的主意!” 她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恼意: “老四没成亲,她若是想给老四说这门亲事,好歹是正房娘子的位分。” “不管世子爷答不答应,我倒还高看她两分,至少说明她对自家外甥女的前程还有几分正经的打算。” 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咬字咬得更重了: “可她偏偏,把主意打到了世子爷头上。” 萧氏的面色微微一变。 “她想把薛姑娘塞给大哥?” “可不是么!” 魏氏一掌拍在榻上的靠枕上,面上再也挂不住那层端庄持重,满脸都是委屈与愤懑。 “弟妹你说,我跟她关系处不好,这能怪我么?这满京城,哪家的继婆婆会把自己娘家的外甥女往嫡长子房里塞的?她但凡有半点分寸,都做不出这种事来!” 萧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自然不能怪大嫂,这事儿……大哥怎么说?” 一提到世子爷秦振,魏氏的面色更不好看了。 “我管他怎么说呢。”她别过脸去,语气中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这段日子,我都不让他往后院来了。” 萧氏闻言,微微摇头:“大嫂,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夫妻之间闹了嫌隙,得了便宜的反倒是旁人。” “那有什么办法?”魏氏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奈。 “人家是婆母,动不动就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我能怎么着?” “再者说了,人家当初是跟国公爷说的,说外甥女命苦,无人照拂,怪可怜的,想接进府里来住些日子,也好有个依靠,国公爷又不管后宅这些弯弯绕绕的事,随口便应了。” “人既然进了门,是国公爷点了头的,我们做儿媳的,还能把人往外赶不成?” 她越说越气,面上反倒带了几分苦笑: “而且你说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么?也没有。” “人家就是动不动来个偶遇,世子爷从花园走过,她恰好也在那条路上,世子爷在书房看书,她便奉姨母之命来送汤。” “你说我能说什么?人家给你送汤,你还能把碗摔了不成?我要是发作,倒显得我这个做正室的容不下人、小肚鸡肠,可我就是觉得膈应得慌!” 她说到此处,像是一口气终于泄了出来,整个人往后一靠,面上的怒气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唉,弟妹,你别嫌我啰嗦。”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竟带了几分鼻酸的意味。 “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平日里都没处去说,妯娌们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娘家那边又不想让他们跟着操心。” “我嫁进卫国公府也二十多年了,外头看着风光无限,世子夫人,未来的国公夫人,谁不羡慕?可这内里的日子……”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萧氏静静地听完,心中不是不感慨的。 她明白大嫂的处境。 魏氏与她不同,萧氏是二房的媳妇,嫁的是秦执,秦执那个人,性子虽然温和,可骨子里却有一股不容侵犯的硬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妯娌(第2/2页) 当年牛氏仗着继母的身份想拿捏二房,秦执表面上不争不吵,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从来不含糊。 可大嫂就不一样了,大嫂是未来的宗妇,嫁进来便注定要扛起整个卫国公府的内宅,而她面对的,偏偏是一个时不时作妖的继婆婆。 更难办的是,大哥秦振与秦执的性子截然不同。 秦振是长子,从小便被教导要以大局为重、以家族为先。 他不是不心疼魏氏,可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小事,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便倾向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息事宁人,维持卫国公府表面的和睦。 “家和万事兴”这几个字,是长房的信条,也是魏氏这些年来最大的枷锁。 男人嘛,在外头有朝堂要忙,有政务要理,有同僚要应酬,回到府中便觉万事太平。 后宅里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与倾轧,那些看不见刀锋的较量与消磨,他们或看不见,或不愿看见,或看见了也觉得不过是妇人间的口舌之争,不值一提。 可日子是女人在过的。 这在家里受气的,从来都只有女人。 萧氏伸手,轻轻握了握魏氏的手,语气温和: “大嫂犯不着为这些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你要是实在看不下去,就让大哥去找父亲说。” “父亲虽然不大管后宅的事,可他到底是一家之主,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魏氏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以为世子爷跟二弟是一样的人么?” 她看着萧氏,目光中竟带了几分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的意味: “当年二弟要离京赴任,她……” 魏氏努了努嘴,指的是牛氏。 “她想把你留在京城,说什么‘儿媳妇留在京中侍奉公婆才是孝道’,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听不出来,她就是想把你们夫妻拆开,好在京中拿捏你。” 萧氏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魏氏继续说:“结果呢?二弟听说了这事儿,二话没说,直接去了她的院子,去了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就是摔了她两个花瓶,还是她最心爱的那对定窑白瓷梅瓶,摔得粉碎。” “第二天一早,二弟就直接带着你,收拾了行李,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个,马车出了府门便一路往南去了。” 她越说越是感慨,摇头叹道: “她去找国公爷哭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二媳妇不孝、二儿子忤逆,国公爷火是发了,可想找人训斥的时候……人都走了,连个影子都追不上了。” 萧氏想起当年的事,唇角不禁弯了一弯。 魏氏叹了口气,将这段往事翻过去,话锋一转: “唉,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以后啊……” 她正了正面色,语气郑重了几分: “你给知微找婆家的时候,可千万得擦亮了眼睛,嫁人这件事,看走了眼,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萧氏闻言,不自觉地揉了揉额角,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大嫂你一说这个,我就头疼。” 她微微叹了口气:“知微的事不着急,她年纪还小,我还想多留她几年。” 她顿了一顿,话题一转:“倒是知行,不能再拖了。” 秦知行一心扑在读书科举上,可男大当婚,再加上之前周家姑娘病逝的事情,萧氏一直为他的婚事发愁。 魏氏听到这话,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弟妹,我跟你意见恰恰相反。” 萧氏微微一怔:“怎么说?” 魏氏正了正身子: “知行你不用急,他明年春闱,这是眼下顶要紧的事,万事都该为它让路,等他中了进士,金榜题名,到时候再说亲,不仅不晚,反倒更有底气。” “就咱们知行的条件,人品、学识、家世、相貌,哪一样拿出去不是顶尖的?这满京城的闺秀,还怕挑不到一个合你心意的儿媳妇么?” 萧氏听着,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便含笑点了点头。 可魏氏的后半句话,却让她的笑意微微凝住了。 “反倒是知微……” 魏氏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弟妹,你得早些挑起来了。” 萧氏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魏氏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 “知微今年及笄,正是最好的年华,你不着急,不代表旁人不着急。” “你想想,知微是咱们卫国公府的嫡女,她外祖家是皇族宗室,这样的出身,在京中不知有多少人家盯着呢,你若是不早早定下来,我怕的是……”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氏一眼: “我怕有人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去。” 第137章 神秘女子 第137章神秘女子 萧氏的面色沉了下来。 “大嫂可是听说了什么?” 魏氏:“也不是什么确凿的消息,只是我这些日子留了个心眼儿,定国公府的太夫人,今年跟咱们国公夫人走动得颇为频繁,不是寻常的年节礼往,而是隔三差五便有帖子递过来,不是请吃茶便是请赏花,亲近得很。”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上回定国公府的太夫人来咱们府上做客,我过去请安,在花厅里坐了一阵。” “那位太夫人话里话外,还提到了二弟,问二弟何时回京,你说,她一个定国公府的太夫人,平白无故的打听二弟做什么?” 萧氏的眉心微微蹙起。 定国公府不就是沈家吗?她前些日子在扬州,还见到过沈砚那孩子,聪慧过人、少年老成,给她留下了颇深的印象。 她在脑中飞速地将定国公府的人过了一遍,面上浮起几分困惑: “定国公府?定国公的大公子是庶出的吧,而且年纪应该也不到议亲的时候,再者说了,从我跟明安郡主那边论起来,辈分上也差着一辈呢。” 魏氏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弟妹,你想岔了。” “定国公夫人这个位子,如今还空着呢。” 萧氏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从座上站了起来,“大嫂说什么?定国公?” 魏氏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按回了座上。 “弟妹,弟妹,你先别急。” 她拍着萧氏的手背,语气放缓了几分。 “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觉得有些不对劲罢了,也许太夫人跟国公夫人走动勤,只是寻常的交际,未必就是冲着知微来的。” 萧氏深吸了一口气,可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定国公都多大年纪了?” “更别说那家里又有嫡子又有庶子,进去便是给人做后母,我跟老爷眼睛又没瞎,怎么可能同意这种荒唐事?” “可不管怎么说……”魏氏轻声道,“那也是一品的国公夫人。” 一品国公夫人,诰命之尊,品级之高,在整个大梁也数不出几位。 对许多人家而言,这便是天花板,是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耀。 可萧氏不是旁人。 “旁人家我不知道。”她的语气冷了下来,“但我们家,还真不稀罕这个。” 魏氏看着她的神色,心中暗暗点了点头,她知道弟妹这番话是真心话。 萧氏本就是宗室出身的郡主,秦执虽是二房,可凭着自己的本事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二房的底气从来不需要靠攀附旁人来撑。 一品国公夫人的头衔,在她眼里,还真未必看得上。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魏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防患于未然,总比事到临头再着急强。” 萧氏点了点头,可面上的怒色并未褪去,反倒又添了几分凛然: “那定国公府的太夫人也是瞎了眼了。”她冷冷道,“我们卫国公府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她牛氏做主了?她算哪根葱?” 魏氏一听这话,便知弟妹是真的动了怒。 萧氏平日里温婉随和,从不轻易说重话,可一旦触及儿女这条底线…… “你心里有数就好。” 魏氏没有再多说,她知道点到即止的分寸,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至于如何应对,萧氏自有主张。 她顿了一顿,话题一转,语气中却添了几分感慨与黯然: “不过话说回来,知微的婚事当真大意不得,这挑女婿的事,看着容易,实则难得很。” “当初知徐出嫁,我也是千挑万选、反复斟酌,自以为选了一门上好的亲事,可到头来……”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萧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间的异样,微微蹙眉: “知徐不是有了身孕么?前些日子还听人说,长兴侯府上下都欢喜得紧,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旁的事?” 魏氏沉默了片刻。 “长兴侯世子身边有一个通房,是自幼伺候他长大的,一直跟在身边,这种事哪家没有?世家公子房里有一两个知冷知热的通房丫头,本就是常事。” “我当初也没放在心上,想着等知徐过了门,日子处出来了,这些事自然水到渠成,不必急在一时。”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可成了亲之后,知徐才知道,世子对那个通房是上了心的,不是寻常的主仆之情,是动了真格的。” 萧氏的面色微微一沉。 “知徐有了身孕之后,那通房……擅自停了避子药。” “没多久,那通房也有了身孕。” 萧氏倒抽了一口凉气。 嫡妻有孕在身,通房紧跟着也怀上了,若是知徐生下的是男孩,那还好说,嫡长子的名分是铁打的,旁人动摇不了。 可若是知徐生的是女儿…… 那通房肚子里的孩子,便有可能成为长兴侯府的长子,虽是庶出,却是“长”子。 庶子生在嫡子前头,这在世家大族中是何等棘手的局面,萧氏再明白不过。 “长兴侯府那边就没给一个交代?”萧氏蹙眉道。 魏氏苦笑了一声:“怎么交代?若是一个普通的通房,二话不说,一碗堕胎药灌下去,让她把孩子打了,也就完了。” “可偏偏……”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知徐说,她若是这么做了,她跟世子之间的夫妻情分,便也到头了。” “那通房是世子自幼的情分,她若是仗着正室的身份强行打掉人家的孩子,世子面上不说什么,心里的那根刺却再也拔不掉了,除非……她做好了和离的准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神秘女子(第2/2页) 萧氏沉声道:“怀着身孕,怎么和离?”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魏氏摊了摊手,满脸的无奈。 “走也走不了,忍也忍得憋屈,这委屈只能自己咽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萧氏的眼睛,语重心长: “所以我才说,这嫁人,就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嫁对了,一生顺遂,嫁错了,便是无尽的苦海。” “知微的婚事,你可千万得好好挑,擦亮了眼睛,看清了人品,别光看门第和家世,门第再高,家世再好,若是那个人不对,进了门便是一辈子的煎熬。” 肃州。 济安堂对面的街上,两人并排而立。 沈砚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窄袖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不像是个边关的将门世子,倒像是哪家书院里的翩翩少年郎。 秦知行立在他身旁。 “我晚上定了一桌酒席,请你们吃饭。” 沈砚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本来昨日便该设宴为表舅和表姨接风的,可偏偏赶上家里出了事,耽搁了一日,还望表舅勿怪。” 秦知行笑着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哪有那么多讲究,倒是国公爷的伤如何了?” 他虽与沈修远素未谋面,可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做客,关切一句是应有的礼数。 沈砚:“用了济安堂的药膏,伤口倒是没什么大碍了,不过……父亲又染了风寒。” “风寒?”秦知行微微意外,“这大夏天的,怎么会染风寒?” 沈砚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这几日他旧伤发作,右肩疼得厉害,心烦气躁,便命人在屋中多搁了几盆冰。” “今日一早就开始打喷嚏、流鼻涕,活脱脱就是一场风寒的症状,军医看过了,说是外伤未愈又添了风邪之症,须得好好将养些日子。” 秦知行:“夏日受寒,确实比冬日更难受些。” 沈砚点了点头,随即朝济安堂的方向望了一眼:“表姨今日是在看诊吗?” 秦知行道:“没错,她说过来帮一下忙,你在这里稍等,我先进去看看里面情形如何。” 沈砚却摇了摇头:“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两人便一前一后,推开了济安堂的门。 济安堂的前堂里,药香与艾草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几名等候看诊的百姓坐在长凳上,有老有少,神色各异。 周恒在左侧的诊台后忙碌着,面前摆了好几个药方,笔尖沾着墨汁。 右侧的诊台前,秦知微正在替一位姑娘号脉。 那姑娘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笠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面孔遮在了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唇线。 秦知微三指搭在她的腕脉之上,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畅,应指圆滑,这是滑脉。 她的指尖在那姑娘的腕上又停留了几息,细细辨别了脉象的深浅、快慢与力度,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的判断。 “请姑娘换一只手。” 那姑娘微微迟疑了一下,将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秦知微搭上去,再度凝神细诊。 左手亦是滑脉。 双手皆见,且脉象沉稳有力,不是病脉,而是……喜脉。 她收回手指,抬起目光,看着对面那顶斗笠下半隐半现的面孔,声音特意放得很轻: “姑娘自己知道吗?” “猜到了,我月事已经两个月没来过了。” 秦知微微微颔首。 她看了看对方的装扮,斗笠遮面,独自前来,言行举止虽不失教养,却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的隐蔽与小心。 这般做派,分明是不想让旁人认出她来。 秦知微轻声问:“姑娘成亲了吗?” 这个问题,她问得极为谨慎。 对面安静了一瞬,那姑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开口:“给我开一副堕胎药吧。”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了开来。 秦知行迈步走了进来,沈砚跟在他身后。 秦知微看到儿子进来,原本沉着的面色微微松了几分,嘴角浮起一丝的笑意。 秦知行没有急着打扰她,先在一旁站定,扫了一眼诊台前的情形,而后才开口道: “不着急,你慢慢来,晚上世子请咱们吃席。” 另一旁正在替一位老翁开方子的江蓠闻言,笔尖一顿,立时从药方上抬起头来: “那是不是听者有份?” 沈砚笑了一声,朝她拱了拱手:“欢迎江姑娘也一起来。” 江蓠咧嘴一笑,得意地朝周恒晃了晃手中的笔,那意思分明是“你看,我又蹭到饭了”。 周恒头也没抬,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理她。 秦知行目光扫向秦知微这边的诊台,见她面前还坐着一位戴斗笠的病人,便识趣地退开半步,不再凑近。 然而那戴斗笠的姑娘,在秦知行与沈砚进门的一瞬间,身子便僵了一下。 她迅速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 “我……想起来还有别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改日再过来。”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站了起来。 秦知微来不及多说什么,那姑娘已经侧身绕过诊台,低着头快步朝门口走去。 门帘一晃,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的日光之中。 秦知微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微微蹙了蹙眉。 第138章 楼中辩论 第138章楼中辩论 江蓠也瞧见了方才那戴斗笠的姑娘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搁下手中的笔,朝秦知微那边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 “这是怎么了?走这么急?你是不是还没给她开方子?” 秦知微摇了摇头:“许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吧。” 方才秦知微的话其实并没有说完,她搭脉时已经察觉到,她的胎位并不算稳。 怀胎两月,脉象虽见滑利,可其中隐隐夹着一丝涩滞之感,是气血不够充盈的征兆。 这样的身子骨,若是贸然服用虎狼之药强行落胎,只怕不止伤胎,更要伤身。 轻则气血亏损、元气大伤,重则血崩不止、危及性命。 更何况,那姑娘的神色举止间,分明藏着难以言说的隐情。 秦知微转过身,唤来铺子里的宋掌柜,低声嘱咐了几句: “宋掌柜,方才有一位戴斗笠的姑娘来看诊,她走得急,方子还没开完,若是后面她再来,你告诉我一声,不管什么时辰,都让人来知会我。” 宋掌柜是个做事仔细的人,连连点头:“姑娘放心,小的记下了。” 秦知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为下一位病人号脉。 这一忙,便忙到了日影西斜。 等济安堂这边的活计告一段落,几人便出了铺子,沿着肃州城的主街,朝城中最大的酒楼——山北楼走去。 山北楼坐落在肃州城的中轴大街上,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构楼阁,飞檐翘角,气派不凡。 楼前悬着一块鎏金大匾,上书“山北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某位镇守西北的名将亲笔所题。 楼内终日客满,从达官贵人到行商旅客,乃至军中的将校兵卒,都爱来此处饮酒吃肉。 底下一层是大堂,摆着几十张方桌,人声鼎沸。 二楼三楼则是雅间包厢,供身份稍高些的客人使用。 山北楼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肃州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个不漏地记在心里,谁家的少爷爱吃什么菜、谁家的老爷忌什么口,他比人家自己还清楚。 此刻他正在柜台后拨拉算盘,一抬头,瞧见沈砚带着几人迈进了门槛,他立时丢下算盘,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满脸堆笑: “沈公子,您可来了!您订的包厢老早就给您预备妥当了,茶水点心都摆上了,就等您几位贵客入席了!” 秦知微几人跟在沈砚身后,正要随掌柜上楼,一楼大堂里忽然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争辩声。 “方举人的意思是,我朝就应该跟西胡讲和?” 一个粗犷的嗓门拔高了调门,带着几分明显的怒意,在嘈杂的大堂中格外刺耳。 秦知行的脚步微微一顿。 “举人”二字入耳,他下意识地朝那边望了过去。 大堂的东南角,一张方桌旁围坐着五六个人,正争得面红耳赤。 居中一人年约二十六七,头上绑着一方青布巾,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几分读书人的倔强与自负。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酒杯已空了大半,面上微微泛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争论激烈所致。 与他对峙的几人,有行商,有猎户,还有一个一看便是军中退伍老卒模样的汉子。 秦知行停下了脚步。 他一停,秦知微也跟着停了下来。 “诸位且听我把话说完,跟西胡议和,然后开放互市,对我朝而言,那是利大于弊的。” “旁的不论,单说赋税与军饷这两桩,我朝每年要养多少兵?养一个兵要多少银子?粮草、军械、冬衣、马匹,哪一样不是要银子的?” “这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从老百姓的赋税里出?” “一旦议和,两国化干戈为玉帛,结为友好邻邦,自然用不着这么多兵卒镇守边关,那朝廷便可以裁减军费,老百姓的赋税也就跟着减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对面那个退伍老卒模样的汉子“啪”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跳了一跳,几乎是吼着回敬过去: “我看方举人你是书读多了,把脑子都读坏了!” “西胡人每年春秋犯边,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百姓、烧咱们的村子,这仇大着呢!” “你轻飘飘一句‘议和’,那这些年死在西胡人刀下的百姓呢?那些埋在黄沙底下的将士们呢?他们的血白流了?他们的命不值钱?” 他说到激动处,粗壮的手臂在空中猛地一挥,眼眶都红了: “他们得有多寒心?” 方举人被他这一通怒喝逼退了半步,可马上又稳住了阵脚,端起读书人的架子,不紧不慢地说: “咱们得往长远处看,西胡犯边抢粮食是不假,但都是小打小闹……” “什么叫小打小闹?” 老卒再也按捺不住,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 “为什么是小打小闹?那是因为咱们肃州有定国公坐镇,有十万边军守着!” “他们不敢来犯,所以才是小打小闹!你把定国公撤了试试?你把十万边军撤了试试?西胡的铁骑三日之内就能打到肃州城下!” 大堂里好几桌的食客都停下了筷子,纷纷侧目望来。 有人点头附和老卒的话,有人则饶有兴味地看着方举人,想听他如何应对。 方举人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面上的从容: “十万边军是不假,可这十万边军每年要花朝廷多少银子?诸位可曾算过这笔账?” “我替诸位算一算,十万边军,每人每年的军饷、口粮、军械、冬衣、马匹草料,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少说也要三百万两白银。” “三百万两啊!这是什么概念?够修多少条官道?够建多少座桥梁?够赈多少次灾?” “若是议和之后,十万边军裁减为五万,那便是一年省下一百五十万两,这些银子留在百姓手中,少交多少税?能过多少好日子?” “议和对老百姓划不划算?我说划算!太划算了!议和之后不需要十万边军了,五万就够了,甚至三万也未尝不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楼中辩论(第2/2页) “放你娘的屁!”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行商站了起来,一脸怒色: “方举人凭什么保证,议和之后西胡人就会遵守承诺?不再侵犯我大梁?那些胡人的话能信得过吗?他们什么时候守过信?去年秋天,阳城以西的柳家坳……”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柳家坳,一个村子百十来口人,去年秋天,一队西胡人越过边境,趁夜摸进了村子,男人杀光,女人掳走,老人和孩子……” 他没有说完。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行商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有一门亲戚就住在那村子里,在我心中,那就是血海深仇,我这辈子绝不会接受跟西胡议和,谁要议和,谁就是我的仇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大堂中好几桌食客同时拍案附和: “说得好!” “方举人你见过西胡人杀人的样子吗?你只会坐在酒楼里纸上谈兵!” “就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方举人堵得面红耳赤,张了几次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像样的反驳来。 秦知微看了一眼沈砚的面色,少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 “我们进去吧。”秦知微轻声道。 掌柜站在沈砚身旁,一张脸上的笑意早已僵住了,心中暗暗叫苦。 方举人啊方举人,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世子爷来吃饭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议和裁军的混账话!这不是成心让世子爷下不来台么? 定国公镇守肃州,十万边军是他的命脉,你当着人家世子爷的面说“十万边军太多了,裁成五万就够了”,这跟指着人家的鼻子说“你爹的兵权太大了,该削”有什么区别? 掌柜擦了擦额上的汗,赶紧引着几人上了楼。 三楼的包厢,窗明几净,陈设雅致。 临窗的位置可以俯瞰大半个肃州城,鳞次栉比的屋舍、纵横交错的街巷、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与城墙外无尽的黄沙戈壁,尽收眼底。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城中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几人入了座,可气氛却不似方才在街上那般轻快了。 方才大堂里那一番争辩,虽说是旁人的口舌之争,可其中涉及的话题…… 议和、裁军、边关安危、百姓生死,每一桩都不是能轻易揭过去的。 除了江蓠一副事不关己的洒脱模样之外,其余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砚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取过桌上的盖碗,亲自为每人斟了一盏茶,一面斟一面介绍,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这是肃州特有的盖碗茶,又叫三泡台。” 他揭开碗盖,只见碗中除了茶叶之外,还铺着红枣、枸杞、菊花、玫瑰花瓣,色彩斑斓,煞是好看。 滚水注入之后,各色花果在碗中沉沉浮浮,茶汤渐渐染上了一层琥珀般的暖色,一股甜丝丝的香气裹着茶叶的清苦缓缓溢了出来。 “里头放了红枣、枸杞、菊花、玫瑰,茶底用的是上好的毛尖。” 沈砚将斟好的盖碗逐一推到众人面前。 “泡出来的茶不仅香甜可口,还特别解腻,不过头一泡的水须得倒掉,涤去浮尘,第二泡和第三泡才是精华所在。” 秦知微端起盖碗,以碗盖轻轻拨开浮在水面的花瓣,小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一缕清甜,随即便是毛尖特有的回甘,最后是枸杞与红枣的温润,层次分明,余韵悠长。 “味道确实不错。”她微微颔首。 秦知行也饮了一口,眉头舒展了几分:“甜中带香,香中有韵,不似江南的茶那般清寡,倒像是肃州人的性子热烈直爽。” 江蓠可没有品茶论道的闲心,她早已将菜牌翻了个底朝天,恨不能把每道菜都尝一遍。 她抬起头,朝沈砚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期待笑容: “世子爷,我可以点菜了吗?” 沈砚笑了一声:“不用客气,想吃什么尽管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 “金钱肉、散把排骨、三鲜丸子汤、雪山驼掌,我先点这四样,你们看看还要什么。” “你们对肃州比较熟,看着点便是。”秦知微道。 沈砚点了点头,略作思忖,又添了几样: “那就再加一个手抓羊肉、一道金鱼发菜、一个玉凤还朝。” 秦知行闻言,对前两道菜倒还好理解,手抓羊肉是西北名馔,金鱼发菜取“金玉发财”的好彩头,亦是宴客的常见菜品。 唯独最后一道…… “玉凤还朝是什么菜?”他好奇地问。 沈砚嘴角微弯:“是山北楼的招牌菜,说起来名字唬人得很,什么‘玉凤还朝’,其实就是炖鸭子。” 秦知行“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如此。” 沈砚道:“肃州这地方,吃食上不讲那么多弯弯绕绕,味道好便是好,名字不过是个噱头。” “不过山北楼这道炖鸭子确实做得地道,用的是本地散养的麻鸭,以党参、当归、枸杞慢火炖上三个时辰,鸭肉酥烂入味,汤汁浓白如乳,配着他们家的烤馕吃,一绝。” 菜已点好,等上菜的间隙,包厢中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暮色渐浓,远处城墙上的更鼓声隐隐传来。 秦知行端着盖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方才大堂里那位方举人,不知是何方人士,若是明年也要参加春闱,那便与我是同科了。” 沈砚听到秦知行主动提起方举人,微微侧目,眼中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表舅赞同哪一方的观点?” 第139章 秦知微的犹豫 第139章秦知微的犹豫 秦知行没有急着表明自己的立场,而是反过来问了一句: “世子可知,方才大堂中那番争论,因何而起?” 沈砚微微偏头,目光与秦知行对视了一瞬。 他没有犹豫太久,便直言道: “因为朝中又有人提起了跟西胡议和之事。” 秦知行微微颔首: “前年,朝中便有人上书,提议与西胡议和。” “此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一番轩然大波,争论了好些时日,最终圣上采纳了主和派的意见,同意遣使出关,派了一支使团前往西胡王庭,商议议和通商之事。” 他说到此处,语气微微一沉。 “可那支使团还未抵达西胡王庭,便在途中遭到了西胡主战一派的伏击。”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凝。 “使团上下,无一人生还。” 江蓠啃花生米的手微微一顿,虽然她对朝堂之事向来不甚关心,可“无一人生还”,任是谁听了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秦知微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只是垂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颤。 那支使团的正使姓魏,是礼部的一位郎中,为人方正持重、学识渊博,通晓胡语,是朝中公认的最合适的人选。 副使是鸿胪寺的一位少卿,年纪不大,却精明干练。 随行的护卫、翻译、书吏、车夫,加在一起近百人,就这么全军覆没在了大漠深处,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沈砚颔首道:“确有此事,那支使团覆灭之后,议和的声音在朝中沉寂了一段时日。” “不错。”秦知行接道,“可如今两年过去了,朝中再度有了议和的声音,而且这一回,声浪比上次更大,附和之人也更多。” 他端起盖碗,轻轻拨了拨碗中的枸杞与红枣。 “世子觉得,这些人当真是想议和么?” “议和不一定是真,但缩减西北军的军饷开支,是真的。” 朝中那些主和派的官员,未必真的天真到以为西胡人会守信用、会放下屠刀。 他们之所以鼓吹议和,不过是因为户部的银库吃紧了。 大梁立国以来,西北边防是朝廷最大的一笔开支。 十万边军,年复一年地驻扎在这片苦寒之地,吃的、穿的、用的,全靠朝廷拨款。 军饷、粮草、军械、冬衣、马匹草料、城防修缮……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银子。 国库充盈的时候尚且吃力,如今国库紧张,这笔账便愈发叫人头疼了。 于是便有人打起了“议和裁军”的主意,不是真要跟西胡和平共处,而是想借着“议和”的名头,在朝堂上造出声势来,倒逼兵部削减西北军的军饷开支。 沈砚早就从父亲与幕僚们的谈话中嗅出了这股风向。 秦知行的分析丝丝入扣,既不偏激,也不回避,每一句都说在了要害之上。 秦知行似是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致,又问了一句: “议和之事在朝中已经议论了好一阵子了,不知定国公如何看待此事?” 沈砚:“父亲说……” “户部尚书该换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随即秦知行也笑了。 什么议和不议和,什么裁军不裁军,在沈修远眼中,这些不过是户部尚书无能的表现罢了。 国库吃紧?那是你户部尚书不会理财、不会开源,跟我西北军有什么关系? 秦知微端着茶盏,忽然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你父亲没说,兵部尚书也该换人了?” 这话像是随口一提,可沈砚心头却猛地一跳。 这话沈修远还真说过,而且原话比这更不客气。 沈修远当时是这么说的:“户部尚书管不好钱袋子,那是他无能,兵部尚书在朝中连户部尚书都吵不赢,连将士们的军饷都保不住,他这个兵部尚书当着,也是丢人。” 可问题是……当今的兵部尚书是谁? 是卫国公秦朗,是秦知行和秦知微的亲祖父。 沈修远那番话虽是在自家书房中对着幕僚发的牢骚,可话中的不满是真真切切的。 他嫌卫国公在朝中不够强硬,没有替西北军争取到足够的利益。 这话让沈砚怎么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秦知微的犹豫(第2/2页) 他总不能当着人家孙辈的面,把自己父亲对人家祖父的嫌弃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吧? 沈砚面不改色,决定……装傻。 倒是秦知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这个当口说了一句: “说不定年底,户部尚书跟兵部尚书都要换人了。” 户部尚书换人,这倒不难理解,朝中对现任户部尚书的不满由来已久。 可兵部尚书也换人? 卫国公是秦知行的亲祖父,这种涉及自家长辈仕途的消息,秦知行若没有几分把握,断不会在外人面前随口说出来。 可是,若秦执回京接任户部尚书呢…… 那卫国公便不必再兼着兵部尚书的差事了,一家出两位尚书,朝中忌讳极大,秦家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而若是换一个人来执掌兵部……那个人会是谁? 沈砚将这些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他端起茶盏朝秦知行微微一举: “多谢表舅提点。” 秦知行含笑饮了一口茶,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够了。 一旁的江蓠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脸茫然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 包厢中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 沈砚被她这一句逗得笑了,顺势转了话,朝江蓠道: “江姑娘最近又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么?” 江蓠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 “还真有,我前阵子炼出了一样东西,毒性倒是不大,其实严格说来都算不上毒。” “就是沾了的人,会疯狂打喷嚏、流鼻涕,浑身酸软乏力,看着活脱脱就是得了一场风寒。” “可偏偏这东西无色无味,大夫来瞧也只会当成寻常的伤风感冒来治,拿来捉弄人,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她说得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注意到…… 沈砚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打喷嚏、流鼻涕、浑身酸软,看着像风寒。 这症状…… 怎么跟他父亲这两日的情形,一模一样? 沈修远旧伤复发之后,又莫名其妙地染了风寒。 军医看过了,说是外伤未愈又添了风邪之症,沈砚当时还以为是屋中搁冰受了寒,没有多想。 可此刻听江蓠这么一说……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菜上来了。 山北楼的伙计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一道道菜肴流水般地摆上了桌面。 金钱肉色泽红亮,散把排骨焦香四溢,雪山驼掌晶莹如玉,手抓羊肉堆得满满当当,最后压轴的玉凤还朝端上来时,揭开砂锅盖子,一股浓郁的鲜香裹着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沈砚借着伙计上菜、众人调整座位的间隙,很隐蔽地朝秦知微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秦知微恰好在那一刻抬起了目光。 母子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秦知微冲他微微一笑。 沈砚在那个笑容里,读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沈砚在心底默默地又给自己的父亲点了一根蜡。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江蓠是个天生的活跃气氛之人,她吃得开心,说得也开心。 一会儿讲自己在西胡叶城集市上淘药草的趣事,一会儿吐槽周恒师兄的抠门,逗得秦知行笑了好几回,连一向沉静的秦知微也被她说得唇角含笑。 沈砚在席间应酬得体,可秦知微注意到,他偶尔会走神。 方才他与秦知行那一番关于朝局的对话,在秦知微心中留下了几分感慨。 砚儿对朝政的敏锐与理解,远超同龄人。 户部与兵部的博弈、议和背后的利益角逐、各方势力的进退盘算,他不仅听得懂,而且能在只言片语间捕捉到关键信息。 这说明无论是父亲谢太傅,还是沈修远平日里并没有刻意将他隔绝在朝堂之外,反而有意无意地在教导他。 秦知微想着今夜她要去周家做的事情,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沈砚。 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会得到一个什么答案。 第140章 儿子大了 第140章儿子大了 山北楼一席散后,夜色已深。 沈砚骑马行在回都督府的路上,两旁的店铺早已落了板,只有零星几盏未灭的灯笼在夜风中孤零零地晃着。 他的心思却不在这夜色之中。 方才在玫瑰别院门前与母亲分别时,他总觉得母亲有些欲言又止。 都督府,沈修远的院中。 沈砚翻身下马,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朝父亲的住处走去。 还未走到门前,便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不算剧烈,却绵绵不绝,一阵接着一阵,怎么也咳不干净。 每一声咳嗽之间,还夹杂着一两下沉闷的喷嚏,整个人听上去,确实像是患了一场不轻不重的风寒。 沈砚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灯火昏黄,沈修远半靠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面色比前两日又差了几分。 他听到门响,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回来了?” “嗯。” “吃得怎么样?” “自然是很好的,山北楼的菜一如既往,差点把他们的招牌菜都点了个遍。” 沈砚走到榻边,打量了一下父亲的气色,而后问道: “父亲今日感觉怎么样?” 沈修远将书页翻了一页,语气淡淡的:“就那样。” 话音刚落,一个毫无征兆的喷嚏便猝然而至。 沈修远伸手揉了揉鼻尖,面上浮起一丝不耐。 他冲沈砚摆了摆手:“你早些回去歇着吧,别待在这里,让我过了病气给你。” 沈砚没有动。 “不会的。” 然后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儿子年轻,身强体壮,没那么容易感染风寒。” 沈修远“哼”了一声,将书搁在了枕边。 沈砚在榻旁的圆凳上坐下来,说道: “我们今日在山北楼吃饭,大堂里听到百姓在议论朝廷议和的事情。” 沈修远闻言,微微偏了偏头。 百姓在议论什么,他并不太关心。 他是肃州都督,这座城中的民心所向、百姓对议和之事持何态度,他了然于胸,不必旁人转述。 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秦家人怎么说?” 沈砚早料到父亲会问这个,秦知行虽只是卫国公府的一个孙辈,可他是秦家嫡系血脉,自幼受名师教导,见识与眼界远超同龄之人。 更要紧的是,他是卫国公的孙子,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窥见卫国公府在这件事上的立场与倾向。 秦家人进了肃州的地盘,沈修远自然不会放着不管。 苏清受命暗中探查了秦家兄妹的底细,所得的消息已经呈到了他面前。 秦知行自幼入南山书院就读,南山书院是江南最负盛名的书院,书院山长祝明远乃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门下弟子在朝中为官者不知凡几。 秦知行三年前便已中了举人,年少成名,一时传为佳话。 可他并未急着趁热打铁参加春闱,而是沉下心来,又在书院中研习了三年,游历了数地,增长见闻,磨砺心性。 这份不急不躁的定力,单凭这一点,便不可小觑。 至于秦家的女儿秦知微,苏清查到的消息是,此女拜在当世名医杜仲门下学医,精通岐黄之术,颇有几分手段。 这倒是与寻常世家闺秀大不相同,世家的女儿大多学的是琴棋书画、女红针黹,像她这般正经拜师学医的,着实少见。 再联想到陈异此前提到的,秦家车队中那名精通医术的高手,如此看来,那人多半便是这位秦家姑娘了。 能在荒郊野道上将一个心脉受损的重伤之人从鬼门关上拉回来,这等医术,便是寻常的老大夫也未必办得到。 秦家这一儿一女,倒当真都是人中龙凤。 “人家自然不可能当着我的面谈论边关议和之事。”沈砚答道,“不过,席间闲谈之中,我倒是听到了些旁的消息。” 沈修远微微挑眉,等他往下说。 “秦大人年底从扬州调任回京,位置估计已经定了。”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秦执,卫国公秦朗的嫡次子,秦知行与秦知微的父亲。 此人早年在翰林院任职,后外放地方历练,一路从知府、按察使做到了江南总督,在地方上的政声颇佳。 如今他任期将满,调任回京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可关键在于,回京之后,坐的是哪把椅子。 “要去六部?”沈修远问。 “嗯。” 沈修远沉默了一瞬,而后缓缓道: “那兵部尚书就要动了。” 不是猜测,是笃定。 道理很简单,秦执若是回京入了六部,以他的资历与能力,户部尚书的位子是最合适的。 而他一旦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他的父亲卫国公秦朗便不可能再继续兼着兵部尚书。 所以,秦执入户部的同时,卫国公必然要从兵部退下来。 而兵部尚书一旦易主…… “没错。”沈砚道,“父亲若是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前布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儿子大了(第2/2页) 兵部尚书的人选,关乎整个西北军的命脉。 军饷拨付、兵员调度、军械补给,桩桩件件都要经过兵部的手。 若是新任兵部尚书是个好说话的、肯替西北军争利益的人,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换上一个与西北军不对路的…… 那沈修远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这种关乎切身利益的人事变动,若不提前布局,等到尘埃落定再想插手,便为时已晚。 沈修远看了沈砚一眼: “这么重要的信息,人家就这么告诉你了?” 沈砚面色从容,答了一句颇为敷衍的话: “那是我人缘好。” 沈砚嘴上虽然这么说,心中却将秦知行此举的用意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遍。 秦知行之所以在席间透露那些信息,当然不是因为沈砚人缘好。 而是因为秦家的态度。 在朝中议和的声浪愈演愈烈之际,卫国公秦朗是坚定的反对议和派。 可身为兵部尚书,他在朝中的处境颇为尴尬,主和派攻击的矛头首先便指向兵部,指向那笔庞大的西北军军费开支。 卫国公在朝堂上与户部尚书据理力争,可独木难支,形势并不乐观。 至于秦家为什么要递这根橄榄枝,原因也不复杂。 朝中局势复杂,卫国公府与定国公府虽然并无姻亲之盟,可在“反对议和、保住边防”这件事上,两家的利益是一致的。既然利益一致,便有合作的基础。 秦知行是个聪明人,他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只需要在席间不经意地透露几句,沈砚自然会将这些信息带给沈修远。 而沈修远也是个聪明人,他自然听得懂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沈修远沉吟了片刻,忽然岔开话题,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 “你舅舅什么时候到?”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应该快了,按脚程算,这两日便该到了。” 沈修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帐顶上,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道: “行,正好我这几日哪儿也去不了,闲着也是闲着,等你舅舅到了,我好好陪他唠唠嗑。” 他顿了一顿,随后交代: “还有……我身份摆在这里,不好与秦家走得太近,这段日子,你替我招待好人家。” 这正中沈砚下怀。 “是。”他应得干脆。 “那儿子便先告退了,”沈砚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父亲好生歇息。” 沈修远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而后又打了一个喷嚏。 沈砚转身出了门,在门外站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盏昏黄的灯火。 灯影之中,沈修远的身影半隐半现,孤零零地靠在榻上,鼻塞的呼吸声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堂堂定国公,被一场“风寒”折腾得灰头土脸。 沈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里也有些复杂,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中,云之湛站在廊柱旁,负手而立。 “云先生还没去歇息?”沈砚问。 云之湛没有寒暄,直入正题:“方才玄黄来过。” 沈砚的脚步微微一顿。 玄黄是靖王萧衡身边的暗卫,如今奉命随侍在秦知微左右。 能让玄黄亲自来传消息,那便不是旁人的意思……只能是母亲的意思。 “说了什么?” “让世子去一趟枣花巷。” 枣花巷。 沈砚在脑中飞速地将肃州城的街巷地图过了一遍,枣花巷位于城东,是孙家宅邸附近的一条小巷。 母亲让他去枣花巷。 她想做什么? 沈砚没有多问,只道了一句:“走。” 他转身便朝院门走去,云之湛无声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世子院,穿过都督府的侧门,融入了夜色之中。 都督府,沈修远的院中。 沈砚前脚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苏清便从院墙外的暗处转了进来。 “进来。”榻上传来沈修远微微沙哑的声音。 苏清推门而入,在榻前站定。 “国公爷,世子爷出府了。”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时辰出府,城中早已宵禁,寻常人等不得在街上走动。 沈砚方才明明已经回了院子,按说该歇下了,却又悄然出了府。 “他去哪儿了?” 苏清面露为难:“云先生跟着一块儿去的,出了府门之后,卑职的人便……跟不上了。” “玫瑰别院那边呢?”沈修远问。 “盯着的人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别院中灯火已灭,一切如常,应当是没有动静。” 沈修远微微眯起了眼睛。 沈砚若是去见秦家的人,理应去的是玫瑰别院,可别院那边没有动静,说明他去的不是别院。 那他半夜三更、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悄出府,究竟是去做什么? 儿子大了,也有了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 沈修远的手指在被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意思。” 第141章 吴姨娘身边的春兰 第141章吴姨娘身边的春兰 枣花巷是肃州城东一条不起眼的窄巷。 两旁是灰扑扑的土坯墙,墙根处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在夜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着。 巷子不长,七八户人家的门户稀稀落落地排开,此刻尽数关门闭户,连一丝灯火都不曾漏出来。 月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沈砚与云之湛无声地穿过巷口,一路疾行至巷子深处,在一扇看似寻常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木门半旧不新,漆皮斑驳,门环上挂着一只普通的铜锁,从外头看去,就是肃州城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户平民人家,丝毫不引人注目。 可门前的阴影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和玄黄。 沈砚的脚步微微一顿。 即便隔着那顶斗笠,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身影。 “您……怎么来这里?” 秦知微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在扬州的时候,孙氏说过的话么?” 沈砚微微蹙眉。 秦知微继续道:“她说,孙府里有一名姓周的管事,是孙蔷安排进府的,这个周管事有一个表妹,在京城的定国公府当差,伺候的不是府中的正经主子。” “我想起来了。” 秦知微抬手,朝身旁那扇斑驳的木门微微一指: “这里,便是那位周管事的家。”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扇木门上,而后又转回到秦知微脸上。 “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云之湛,又看了看门旁的玄黄,压低声音道: “您是想直接……” 秦知微微微颔首: “没错。” 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沈砚没有犹豫:“当然。” 秦知微没有立刻推门。 她站在那扇木门前,沉默了几息。 “你确定吗?”她再次问道。 沈砚看着她。 “进了这道门,我们都不知道会听到怎样的答案。” 她要查的,是前世她的死因。 那些被掩埋了七年的真相,也许比他们所能承受的更加沉重、更加残酷。 也许那真相的背后,牵扯着沈砚最亲近的人。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一字一字地说: “我确定。” 秦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沈砚的那双眼睛沉静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块儿进去。”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云之湛正要跟上,却被玄黄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了下来。 玄黄:“里面的人我已经都绑起来了,屋里屋外都查过了,没有旁人,世子不会有危险。” 沈砚回头看了云之湛一眼。 “云先生就在这里等着吧。” 云之湛欲言又止,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的肩头,落在那扇已经被推开的木门里。 他终究没有坚持,退后一步,在门外的阴影中站定。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扇门上移开。 方才秦知微说的那些话,他虽然不曾刻意去听,可站在这么近的距离,一字一句都落入了耳中。 定国公府。 秦姑娘为什么对定国公府的事有兴趣? 她一个秦家的姑娘,跟定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更让他不解的是……世子为何这般听秦姑娘的话? 周家的主屋不大,前后不过两间,陈设简朴。 屋中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曳曳,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 主屋正中的地面上,三个人被五花大绑着。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中等,这便是周管事了。 他被绑得结结实实,双手反剪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团布,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嗯嗯额额”声。 他身旁,一个年轻一些的妇人也被绑着,面色惨白,泪痕未干,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再旁边,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蜷缩在角落里,也被绳子松松地绑着手脚。 沈砚与秦知微走进了屋中,周管事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他先看到的是沈砚。 月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将少年清冷的面容照得分明。 那张脸,周管事认得,说定国公世子沈砚。 他虽只是孙府中一个管事,可在肃州这座城里的官宦人家,世子爷的面孔,没几个人不认识。 而后他的目光移向沈砚身后那个戴斗笠的女子。 斗笠压得极低,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嗯嗯嗯额额……”他拼命地挣动着,嘴里发出含混的求饶声。 沈砚上前一步,伸手将他嘴里塞着的布团扯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吴姨娘身边的春兰(第2/2页) 周管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勉强挤出了一个声音: “世……世子爷……” 沈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淡漠。 “你认得我?” “小人……小人有幸见过您一回。” 周管事的声音发着抖,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小人不知做错了什么,求世子爷饶命!” “不必急着求饶,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周管事,还请如实回答。” 周管事连连点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砚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秦知微。 秦知微站在他右侧两步之外,斗笠下的面孔隐在暗处。 可沈砚注意到,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周管事身上,而是落在了周管事身旁那个被绑着的妇人身上。 她盯着那个妇人,微微出了神。 沈砚没有追问母亲的异样,转而看向周管事,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是哪一年进的孙府?” “小人是七年前进的孙府。”周管事不敢有丝毫迟疑。 “是孙家的大姑娘安排你进府的?” “是。” “她为什么安排你进府?” 周管事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身旁的妻子瞟了一眼,旋即又收了回来。 “是……是孙姑娘心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吞吞吐吐的。 “她在外头偶遇过小人,见小人生计艰难,无处容身,正好府里缺人手,便发了善心,收留了小人……” “周管事,你最好说实话。” 周管事的身子猛地一抖:“小人不敢欺瞒世子爷,小人说的句句都是……” 沈砚没有再跟他废话。 他俯下身去,伸手解开了周管事双手上绑着的绳索。 绳结松开的一瞬,周管事满脸感激,正要开口道谢…… 下一瞬,沈砚将扯出来的布团重新塞回了他的嘴里。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精准地扣住了周管事的两只手腕。 寸劲骤发。 “咔咔”两声脆响,周管事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一张脸刹那间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一串被布团堵住的嘶哑惨叫。 两只手腕同时被卸脱了臼。 不是断骨,不是皮外伤,而是将腕骨从关节中整个拧了出来。 这种伤,不流血,可疼起来却是锥心刺骨、痛彻肺腑。 周管事在地上翻滚挣扎,浑身痉挛。 他身旁的妻子见状,拼命地挣动着绳索,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沈砚站起身来,面色不变。 他低头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周管事: “这次想好了吗?” 周管事疼得几乎昏厥,可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地点着头。 沈砚再次取下他嘴里的布团。 周管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鼻涕、冷汗混在一处,糊了满脸。 他的两只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在身体两侧,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沈砚道。 “是因为……小人的表妹……她原先在京城的定国公府当差……” 他喘了一口气。 “是小人主动找上孙大姑娘的……小人拿表妹在定国公府的关系做筹码,求孙大姑娘收留……孙家看在定国公府的面子上,才安排小人进了府……” 沈砚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番话比方才的说辞好了一些,但绝对不是真相。 除非……周管事手中握着什么把柄,或者他的表妹手中握着什么东西,足以让孙家不得不买这个账。 沈砚取下腰间的佩刀。 刀身一寸一寸地抽出鞘时,那一线寒光在昏暗的油灯映照下,亮得刺目。 “我看你这两只手……是彻底不想要了。” 刀锋尚未完全出鞘,周管事便已经崩溃了。 “我说!我说!世子爷饶命!我说……” 沈砚将抽出一半的刀推回了鞘中。 “最后一次机会了。” 周管事瘫在地上,满脸的泪水与冷汗。 他知道,面前这个少年不是在吓唬他。 周管事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某种痛苦的抉择。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一旦说了,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不说……他连今夜都活不过去。 秦知微始终站在沈砚身后,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从周管事身上,再次移到了他身旁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妇人身上。 是春兰。 当年吴姨娘身边那个小丫鬟。 第142章 接近真相 第142章接近真相 夜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屋中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 周管事瘫在地上,两只被卸了脱臼的手腕耷拉在身体两侧,额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渗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恐惧终于压过了一切,压过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开了口。 “七年前……小人的表妹,确实在京城的定国公府中当差。” “她帮孙家的大姑娘办了一桩事,作为交换,孙大姑娘许诺,若是事成了,不仅安排小人进孙府做管事,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差事,还答应在太夫人面前替表妹说话,让她能脱了奴籍,出府嫁人。” 沈砚站在他面前,他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拳,青筋隐隐。 “你表妹帮她办了什么事?” 周管事缩了缩脖子,不敢看沈砚的眼睛。 “表妹在国公府里伺候的不是正经主子……” “国公爷当年还是世子爷的时候,身边有一房妾室,姓吴,就是如今……如今府里大公子的生母,小人的表妹……当年便是在吴姨娘身边伺候的贴身丫鬟。” 他偷偷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沈砚的脸色。 少年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却骇人。 周管事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世子夫人诞下了……诞下了您之后……” 他说到“您”时,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吴姨娘她……她起了歹心,她想给世子夫人下绝嗣药。” 沈砚一动未动,他身旁的秦知微亦一动未动。 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兀自跳动着,不知人间事,不懂人间恨。 周管事不敢停下来: “孙大姑娘不知怎么得知了吴姨娘的心思,便让小人的表妹从中牵线,将吴姨娘引到府外,去找一个游方郎中。” “那郎中手里有一种药,据说是专门让人断了子嗣的,吃了之后不伤身子,只是再也怀不上孩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吴姨娘从那个郎中手里拿到了药,买通了小厨房的人,下到了世子夫人的吃食里。” “可谁知……那不是绝嗣药。” “那是毒药。” “世子夫人她吃了那药之后,先是腹痛不止,继而呕血、高热、昏迷……缠绵了几日,便……香消玉殒了。” “吴姨娘被查了出来,毒杀主母,罪无可赦,被下令问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本来表妹也被牵连进去了,她是吴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国公夫人震怒之下,要将她卖到勾栏之地,让她生不如死。” “多亏了孙大姑娘在太夫人跟前求了情,太夫人发了话,才饶了她一条命,放她出了府。” 他说完了,屋中安静了许久。 沈砚站在原地,他的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可他感觉不到疼。 “她现今在何处?” 周管事低头不语。 沈砚直接上前一步,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周管事的喉咙。 “我问你……你表妹如今在哪里?” 周管事的脸涨成了紫色,双眼突出,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哑声。 “砚儿,你冷静一些。” 沈砚的手指僵了一僵。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松开了周管事的喉咙。 周管事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身旁那个被绑着的妇人,他的妻子此刻挣扎得愈发厉害了。 她的身子拼命地扭动着,绳索勒进了皮肉,手腕上已经磨出了血痕。 她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可那声音里的急切与恐惧,任谁都听得出来。 她在拼命地想说什么。 沈砚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那妇人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而后猛地抬起头来。 “世子……”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是我,是我!” 沈砚看着她。 “你就是当年在吴姨娘身边伺候的……春兰?” “是我!” 她跪在地上,虽然手脚都被绑着,可她还是拼命地弓着身子,用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朝沈砚的方向俯了下去。 沈砚看着她,面色没有半分松动。 “是你唆使吴姨娘去府外买药的?” 春兰的身子猛地一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是的,是奴婢……是奴婢引着吴姨娘出的府。” “卖药的游方郎中是孙蔷安排的?” “是她安排的。”春兰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那郎中卖的药是孙大姑娘从肃州带过去京城的,孙大姑娘说,那药她孙府里有几位姨娘也吃过,之后确实再也没有生过孩子,吴姨娘便信了……” 沈砚的脑中飞速地转动着。 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联起来,像是一幅被撕碎了七年的画卷,此刻正一片一片地拼合。 吴姨娘心生歹意,想要断了母亲的子嗣。 孙蔷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个消息,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主动参与进来,通过春兰替吴姨娘牵线搭桥,安排了一个所谓的“游方郎中”,提供了所谓的“绝嗣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接近真相(第2/2页) 可那药不是绝嗣药。 那是毒药。 那么问题来了…… 郎中给吴姨娘的,究竟是真的绝嗣药,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虞美人。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秦知微。 从方才进门到现在,除了那句让他冷静一些,秦知微一直没有开口。 此刻,她终于开口了。 “春兰。” “真的是吴姨娘自己想出来的么?” 秦知微缓缓道:“给明安郡主下绝嗣药,当真是她自己的主意?” 春兰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她开口:“吴姨娘只得了一夜恩宠,生下大公子之后便被冷落在旁,形同摆设。” “她怕郡主有了嫡子之后再添子嗣,府中便再也没有大公子的立足之地,于是铤而走险,起了歹心。” 秦知微:“这听上去,倒像是一出为母则强的戏码,这个说法,勉强也算说得通。” 她顿了一顿。 “只是……” 她微微偏了偏头,斗笠下那双看不清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春兰身上: “吴姨娘她有这个脑子么?她想得出这一出么?” 更关键的是,孙蔷为何会恰好知道吴姨娘的心思?又为何会主动替她牵线搭桥? 春兰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秦知微。 沈砚看到了春兰的反应。 他蹲下身来,与春兰平视,声音低沉冰冷: “你最好说实话。” 他抬了抬下巴,朝周管事的方向瞟了一眼。 周管事正瘫在一旁,两只脱臼的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面色灰败。 “我方才卸了他的两只手,你说……我卸你哪里比较好?” 周管事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嘶声喊道: “世子爷饶命!春兰,你快说啊!” 春兰的眼泪涌了出来,满脸都是泪水与恐惧。 她拼命地摇着头,声音尖锐凄厉: “奴婢所说字字属实啊!世子爷,奴婢没有半句假话,真的是吴姨娘自己起的念头,是她自己想要断了郡主的子嗣……” 她哭得声嘶力竭,在地上拼命地蜷缩、扭动,试图用最卑微的姿态换取一线生机。 沈砚正要起身给她松绑,既然嘴上问不出来,那便换一种方式。 “砚儿。” 秦知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砚回过头。 秦知微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春兰,她的目光落在了屋角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不过四岁,瘦瘦小小的一团,被绳子松松地绑着手脚,蜷在墙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秦知微朝那个孩子走了过去。 她在孩子面前蹲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 药丸很小,乌黑的颜色,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她将那颗药丸送入了小男孩的口中。 孩子太小,太害怕,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被塞进嘴里的是什么东西,便已经本能地咽了下去。 药效很快,几息之后,小男孩的眼皮沉沉地垂了下来,身子一软,歪倒在墙角,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春兰疯了一样地挣扎着,绳索勒进了皮肉,手腕和脚踝上渗出了血,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拼了命地朝秦知微扑过去。 可她被绑得太紧,动弹不得。 “你给他吃了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满脸泪水。 “你不要动我儿子,他才四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不要动他……” 秦知微站起身来,转过身。 “我给他吃的是毒药。” 春兰的挣扎骤然停住了。 “两个时辰之内,”秦知微的声音不疾不徐,“若是他不服下解药,便永远不会醒过来了。” 屋中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的安静比方才所有的哭喊、尖叫与挣扎加在一起,都更加令人窒息。 春兰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墙角那个沉睡的孩子身上,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可她不知道,此刻她面对的,也是一个母亲。 周管事趴在地上,疼痛与恐惧让他几乎癫狂。 他看着昏睡过去的儿子,又看着面如死灰的妻子,声音里带上了近乎哀求的嘶吼: “春兰,你快说啊,你还瞒着做什么?孙大姑娘在哪里?她管得了你儿子的命吗?你快说啊……” 春兰的目光从昏睡的儿子身上,移到了秦知微那顶斗笠下看不清的面孔上。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挤了出来,无声地淌过她消瘦的面颊。 她知道,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一旦说了,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她的儿子躺在墙角,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该为她的罪孽付出代价。 “我说……” “我全都说……” 第143章 不是查不到,是不愿查 第143章不是查不到,是不愿查 “给郡主下绝嗣药……” “不是吴姨娘自己的主意。” 沈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孙大姑娘指使奴婢……让奴婢在吴姨娘身边煽风点火的。” 春兰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是奴婢告诉吴姨娘,她一个无宠的妾室,世子爷连正眼都不看她一下,她往后的日子,唯一能指望的便只有大公子。” “可大公子是庶出,郡主生了嫡子,若日后再添几个同母的弟弟,大公子在府中的日子就难了。” “奴婢跟她说,她若当真疼大公子,便该替大公子做些什么,绝不能让世子爷再有嫡出的子嗣。” 秦知微站在几步之外,声音不辨喜怒: “你这么一说,她便当真听从了?” “没有。” 春兰摇了摇头,“吴姨娘胆子小,生性怯懦,她虽听了奴婢的话有些意动,可始终不敢真的动手。” “她说她害怕,说万一事情败露,她性命不保,大公子也要受牵连,她不敢冒这个险。” 她顿了一顿,咽了口唾沫。 “后来……是奴婢替孙大姑娘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奴婢告诉吴姨娘……若是她肯做这件事,孙家日后便做大公子的后盾,等大公子长大了,有孙家在背后撑腰,不管是前程还是爵位,都能争上一争。” 春兰苦笑了一下,满是自嘲与悔恨。 “这话不过是哄她的,孙将军当年只是肃州的一个副将,哪里有本事给国公府的公子做后盾?” “可吴姨娘不懂这些,她出身低,没见过什么世面,满心满眼只有大公子一人。” “她一直觉得自己出身微末,牵累了大公子的前程,这份愧疚是她最大的软肋,奴婢便是拿捏住了这一点,三言两语,便将她推上了那条路。” “她这才铤而走险。” 秦知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怎么跟孙蔷搭上线的?” 春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这个问题上倒不需要太多挣扎: “奴婢原是太夫人院子里的小丫鬟,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奴婢的干娘……是太夫人身边的赵嬷嬷。” 赵嬷嬷。 沈砚的眉头微微一动,赵嬷嬷是太夫人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从太夫人出嫁前便跟在身旁。 “孙大姑娘有一阵子住在定国公府,说是陪伴太夫人。” 春兰继续道,“太夫人喜欢她,留她住在自己院里,奴婢那段日子去看望干娘,便在太夫人的院中认识了孙大姑娘。” “她待人和气,会说话,很快便跟奴婢熟络了起来,后来的事,便是她一步一步安排的。” 春兰说到此处,忽然转过头,满脸泪水地看向沈砚,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世子,是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不该帮着孙大姑娘唆使吴姨娘去害郡主,奴婢猪油蒙了心,贪图出府嫁人的好处,才做了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可是……” “奴婢跟世子爷保证,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药,奴婢以为那就是绝嗣药,吃了之后再也怀不上孩子,仅此而已,奴婢若是知道那是要人命的毒物,就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啊!” 她说得声泪俱下,整个人伏在地上。 秦知微等她哭够了,才不疾不徐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孙蔷知道么?” 春兰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迟疑与揣度。 “奴婢觉得……她也不知道。” 她的语气比方才谨慎了许多。 “奴婢进了孙府之后,孙家确实有几位姨娘多年不曾有过身孕。” “孙大姑娘应当……应当没有骗奴婢。” 秦知微没有就此追问下去,而是转向了周管事。 “你是在明安郡主去了之后,才进的孙府?” 这个问题在问周管事,可春兰抢先开了口。 “不是。”她摇头,“是在奴婢答应了孙大姑娘,愿意替她办事之后,她便立刻安排了表哥进孙府当差。” “这是她给的定金,先把表哥安顿好了,奴婢这才帮她去做后面的事情。”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沉。 先安排周管事进孙府做人质,再让春兰去唆使吴姨娘。 这步棋,倒是环环相扣。 周管事在孙府,便等于春兰的把柄握在了孙家手中,春兰若是反悔不做,或是事后想翻供,孙家随时可以拿周管事开刀。 春兰还以为是人家给她的甜头。 手段虽不算高明,可用在春兰这种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小人物身上,已经绰绰有余了。 秦知微又问:“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吴姨娘是怎么买通了厨房的杜鹃?” 春兰答道:“太夫人曾经赏过吴姨娘一只翡翠镯子,那镯子成色极好,是难得的上品,奴婢拿着那只镯子去找杜鹃,她……她便答应了。” “她答应得很爽快?”秦知微问。 春兰微微一怔,而后点了点头: “是,奴婢本来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口舌,毕竟是在郡主的膳食里动手脚,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可没想到,杜鹃几乎没怎么犹豫,当场便应承了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异样,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秦知微没有接话。 杜鹃在答应春兰之前,便已经得到了旁人的授意。 那只镯子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事情看上去“合理”的幌子。 秦知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一个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不是查不到,是不愿查(第2/2页) 春兰抬起头。 “孙蔷指使你通过吴姨娘给明安郡主下药,这件事……” 秦知微微微停顿了一下。 “太夫人知道么?” 沈砚张了张嘴。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秦知微,母亲的面孔隐在斗笠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可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太夫人。 那是他的曾祖母,是定国公府辈分最高的老人,是他跪在膝前请安的长辈。 秦知微继续说:“怎么就这么巧,你去一趟太夫人的院子看望你干娘,就这么恰好碰见了孙蔷?你跟她素不相识,她却一眼便看中了你,将这桩天大的事托付给你去做?” 春兰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孙蔷当年不过是肃州一个副将的女儿,”秦知微的声音微微加重了几分。 “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许诺你?出府嫁人这种事,须得太夫人点了头才做得了,她一个副将的女儿,有什么本事让太夫人听她的话?” 她每说一句,春兰的脸色便白一分。 “可你偏偏就信了她,你信她能安排你表哥进孙府当差,你信她能替你在太夫人面前说话,你信她能让你出府嫁人,你一个在定国公府最底层的小丫鬟,为什么会这么相信一个外来的副将家的姑娘?” 秦知微微微偏了偏头,“除非……你从一开始便知道,站在孙蔷背后的人,不是孙蔷自己。” 春兰的身子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你不要说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 “你不要再说了……” 秦知微:“所以,其实你知道,这一切是太夫人默许的。” 春兰闭上了眼睛。 半晌,她开了口。 “是干娘让我都听孙大姑娘的。” 赵嬷嬷让她听孙蔷的,这句话翻译过来便是:太夫人让她听孙蔷的。 赵嬷嬷不过是传话之人,真正的授意者,是坐在幕后的那位定国公府辈分最高的老太太。 屋中死一般的安静。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跳,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像是什么东西在火焰中碎裂了。 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曾祖母默许了旁人毒杀他的亲生母亲。 问到这里,秦知微知道,春兰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秦知微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沈砚跟在她身后。 “解药呢?” “我儿子的解药呢?你答应过的,你给他吃了毒药,解药呢?” 秦知微没有回头。 “不过是普通的迷药,一会儿便醒了。” 春兰的嘶喊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铺在两个人的脚下。 秦知微与沈砚并肩而立。 谁也没有先开口。 夜风拂过树梢,巷子里一片死寂,偶有几声远处的犬吠传来,旋即又被夜色吞没。 沈砚率先打破了沉默。 “西胡人把虞美人送到了肃州,通过孙蔷带到了京城,然后借助春兰,通过吴姨娘给您下了毒。” “西胡是源头,孙蔷是中间人,春兰是执行者,吴姨娘是被利用的刀。”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了下去。 “只是这最后一个环节……是曾祖母默许的。” 秦知微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月光下,斗笠的阴影将她的面容遮去了大半。 半晌,她轻声道:“你还漏了一处。” 沈砚转头看向母亲。 “杜鹃。”秦知微道。 毒药最终是通过杜鹃的手,下到了她的的吃食之中。她是整条毒杀链条上最后的一环,也是关键的一环。 沈砚蹙眉,思索了片刻,道:“舅舅曾经说过,当年安排杜鹃进定国公府的,是府中的林管事,可林管事在事发之后咬舌自尽了,这条线索便断在了那里,再也追查不下去。” 秦知微微微颔首:“在扬州的时候,你舅舅跟我说过另一件事。” 沈砚转过身,面向母亲,凝神而听。 “七年前,你父亲接任肃州都督之后,清理了西北军中的一批人,其中有一位郑参将,此人暗中与西胡有所勾连,被你父亲查出来后就地处置了。” “而那位林管事的儿子,在此之前,便在郑参将的麾下当差。”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郑参将暗通西胡,他麾下的人安排了杜鹃进入定国公府,杜鹃在厨房中接应了吴姨娘的毒药。 这意味着,杜鹃不是被一只翡翠镯子收买的,她从一开始便是被安插进来的棋子。 她在厨房里等着的,不是春兰的镯子,而是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信号。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说,西胡的宇文赫是幕后的推手,牵涉其中的西北军将领郑参将,父亲也已经处置了。” 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唯独……”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秦知微替他说完了。 “唯独牵涉到太夫人的孙家这条线,你父亲没有动手。” 沈修远不是不知道。 西胡那边他动了,郑参将他动了,可孙家……孙蔷、春兰、以及她们背后的那条通向太夫人的线,他没有碰。 不是查不到,是不愿查。 或者说……查到了,却选择了不动。 因为那条线的尽头,是他自己的祖母。 沈砚站在月光下,整个人像是一尊石像。 第144章 我永远站在母亲这边 第144章我永远站在母亲这边 秦知微回头又看了一眼屋内。 屋内传来春兰压抑的啜泣声和周管事沉重的喘息声,她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春兰两口子倒是挺命大的,能活到现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意味却不轻。 七年了,知道这桩秘密的人,按理说早该被灭口。 一个小丫鬟和她的表哥,在那些手握权柄之人的眼中,不过是两只蝼蚁,碾死他们比碾死一只虫子还容易。 可他们偏偏活了下来,活了整整七年。 沈砚站在她身旁,月光将他少年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当年留下春兰,不是心慈手软。”沈砚缓缓道,“是为了把所有的罪名推到吴姨娘一个人头上。” “吴姨娘是下毒之人,她被问斩,罪有应得,这件事便有了一个看上去合情合理的了结,主谋伏法,案子结了。” “可若是春兰也被灭了口,这案子反而不好收场。” 他微微偏头,看着母亲: “至于后来,春兰出了定国公府,嫁给了周管事,两人进了孙府,她们都在孙家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上头有人盯着,身旁有人看着,她们翻不出什么大浪来,日子久了,这桩事便渐渐沉入了泥底,谁也不会再提起。” 秦知微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啊,算无遗策,滴水不漏。”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 “可谁曾想到……我又活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问:“母亲打算如何处置这两人?” 他说的是春兰与周管事。 秦知微微微颔首,似乎早已有了定夺:“你舅舅快到肃州了吧?” “按脚程算,这两日便该到了。” “让他把这两人先送回京城,暂且……交给你外祖父。” 沈砚微微蹙眉,将春兰与周管事送回京城交给外祖父,是让谢太傅来保管这两个证人,也是让谢家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沈砚心中另有想法。 “那……其他人呢?” 孙蔷,太夫人身边的赵嬷嬷,以及站在这一切背后的太夫人本人。 秦知微转过头,看着他。 “其他人……我自然是要她们的命。” 这句话没有犹豫。 沈砚点了点头,而后说了一句让秦知微始料未及的话: “好,母亲不用劳烦外祖父了,儿子来处理。” 秦知微微微一怔。 “你……” “母亲是不是想请外祖父出面,跟定国公府讨一个公道?” “外祖父是母亲的父亲,他替女儿讨回公道,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他抬起目光,直直地看着秦知微的眼睛。 “但是……儿子也可以。” 月光下,少年的面孔清瘦坚毅,褪去了方才在屋中的戾气与冲动。 “太夫人害的是我的母亲,我作为儿子,为自己的母亲讨一个公道,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秦知微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她没有想到沈砚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原以为,今夜的真相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他需要时间去消化,需要时间去接受。 毕竟那些牵涉其中的人,不是旁人,是他的曾祖母。 可他不仅接受了,而且已经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秦知微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沈砚的头。 她的指尖触到少年的发顶时,微微顿了一下,头发硬硬的,不像小时候那般柔软了。 她的手往下滑了几分,揉了揉他的脸颊。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轻轻地疼了一下。 “我记得你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脸蛋圆圆的,肉嘟嘟的,捏起来特别舒服,小手小脚的,攥着我的手指头不肯撒开……” 她的指腹在沈砚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而后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如今脸上都没什么肉了?没有以前手感好了。”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耳根不自觉地红了。 “母亲……” 他微微别开脸,声音里带了几分极力掩饰的不好意思。 可他没有躲开母亲的手。 秦知微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收回手,笑意渐敛,目光重新恢复了方才的沉静与清明。 “你叫我什么?” 沈砚一怔,而后道:“母亲。” 秦知微点了点头,“既然我是你的母亲,我还活着,我犯得着让你来替我报仇么?”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语气不容反驳: “这报仇的事,自然是自己亲手来才痛快,假手于人,便是假手于亲生儿子,那也差了几分滋味。” 沈砚怔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我永远站在母亲这边(第2/2页) 他原以为母亲会将此事交由外祖父来主持,可母亲的意思分明是…… 她要亲自动手。 “啊?我以为您会找外祖父……” “我方才说了,让你舅舅暂且把春兰两口子送回京城,交给你外祖父保管。” 秦知微道,“这两个人是活证据,不能出任何差池,交给你外祖父是最稳妥的,可这件事怎么了结、怎么收场,由我自己来定。”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也随之放缓: “砚儿,说实话,我在扬州的时候,虽然也常常跟父亲和哥哥讨论朝中的局势与利害,可论起政治上的眼光与嗅觉,我跟你外祖父还是差着不少。” “对我来说,报仇固然重要,可你……也同样重要。” 沈砚的心猛地一缩。 他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意思。 “母亲是担心……太夫人这件事一旦公之于众,朝中会有人借此向定国公府发难?”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然后牵连到儿子?” 秦知微微微颔首:“没错。” 太夫人是定国公府辈分最高的老人,她若是被查出参与了毒杀谢明姝一案,这件事闹到明面上,便不仅仅是沈家的家务事了。 这等事一旦传出去,定国公府的声誉将荡然无存。 而朝中那些觊觎沈修远兵权的人、那些主张削弱西北军势力的人,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 沈砚是定国公世子,他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秦知微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 她要报仇,但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报仇的代价。 沈砚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从利害关系上讲,这件事确实不宜闹得太大。 可是…… “儿子也不愿看到母亲因为顾忌我,便束手束脚,有些该做的事不敢做,有些该讨的公道不敢讨。” 秦知微看着他,目光中有几分动容。 “我不会放过她。” “只是……我会选择对你影响最小的方式。” 她微微偏了偏头,月光从斗笠的边缘倾泻下来,照亮了她半边面孔。 “她这条命,我要定了。”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你会觉得我狠心吗?” 沈砚摇了摇头。 “不会。” “如果春兰所言属实,就算太夫人当初的本意只是绝嗣药,并非有意要母亲的性命,可最终的结果,是母亲被害身亡。” “帮凶亦是凶手。” 秦知微点了点头,而后补了一句: “世间所有的绝嗣药,无一不是极寒之物,我当时刚诞下你不久,身子本就虚弱,气血亏损,底子薄得很,便是真的只给我服下绝嗣药,那等至寒之物入了我的身子……” “怕也是凶多吉少,轻则缠绵病榻,重则一命呜呼。” “所以,我对你曾祖母不会手下留情。” 夜风拂过巷道,带来远处城墙上更鼓的声音。 沈砚沉默了许久,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母亲不让我插手,是不是……也是怕影响我跟父亲的关系?” 秦知微正打算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继续道: “太夫人是父亲的祖母,父亲选择了不动孙家那条线,不管他是出于什么考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母亲不让我插手,是怕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吧。” 秦知微停下了脚步。 “我跟你父亲,立场不同。” “这件事上,我们不可能站在同一边,他有他的考量,我有我的执念。” 她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孔。 “但不管怎样,我不希望把你牵涉其中,你不该被迫在父亲与母亲之间做出选择,那对你不公平。” 秦知微忽然叹了口气: “砚儿,其实今日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让你过来。” 沈砚微微一怔。 “我知道你很聪明,这些事我不想瞒着你,你有权利知道自己母亲的死因,有权利知道这背后的真相,瞒着你,对你不公平。” “可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想……你要是没那么聪明就好了,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这样……会不会更快乐一些?” 沈砚沉默了很久。 “母亲多虑了。” “人之所以不快乐,是因为心中有纠结,在两难之间左右摇摆,不知何去何从,那才是最痛苦的事。” 他抬起目光,直直地看着秦知微的眼睛。 “可对儿子而言,心中并无纠结。”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浅,却温暖得让人心酸。 “就像儿子在扬州说过的那句话,我永远站在母亲这边。” 第145章 又见神秘女子 第145章又见神秘女子 济安堂。 晨光初透,秦知微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几株形态各异的药草。 这些药草不是寻常的治病之物。 有的叶片呈暗紫色,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有的根茎粗壮,断面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还有一株通体墨绿,叶脉间隐隐透着一丝不寻常的红。 这些都是江蓠从西胡叶城带回来的稀罕品种,寻常的药铺里根本见不到。 秦知微一株一株地拈起来,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放下,指尖在那些或光滑或粗糙的叶片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一株暗紫色的药草上停留了片刻。 脚步声从影壁那边传来。 江蓠端着两碗粥走进了后院,一碗放在秦知微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她正要坐下,目光一扫石桌上那些被秦知微翻来覆去摆弄过的药草,顿时愣住了。 “哎……你在干嘛呢?” 她先是检查了一遍自己那些宝贝有没有被弄坏,确认完好无损后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秦知微。 秦知微抬起头,面上浮起一丝浅笑:“我在研究师姐的药草。” “研究归研究,可不能给我弄坏了啊。” 江蓠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株药草重新归拢到一处,“这几株可是我千辛万苦从叶城带回来的,有钱都买不到。” 秦知微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问:“师姐可想好了,这几株药草要怎么处置?” 江蓠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 “这几株药草的毒性各不相同,这株暗紫色的‘紫堇’,性寒,入血能让人气血逆行,这株墨绿的‘夜照’,无色无味,可令人神志恍惚,浑浑噩噩,还有这株根茎粗壮的‘断肠草’,就不必说了,名字便已说明了一切。” 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是制成普通的毒药,倒也不是做不到,只是……没什么意思。” “这几味药若是单独用,毒性虽烈,可太过直白,一查便明,不够精巧,我一直在琢磨,有没有什么更……更有意思的法子。” 秦知微看着那几株药草,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她开口说:“我来试试怎么样?” 江蓠端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啊?” 秦知微看着她,面色如常:“怎么,师姐舍不得?” “那倒不是……”江蓠放下粥碗,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只是师妹你什么时候也对制毒有兴趣了?你从前不是最不喜欢碰这些东西的么,每回我拉你试药你都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今日倒主动上门了?” 秦知微垂下眼帘,指尖在那株暗紫色的紫堇叶片上轻轻划过。 “无聊罢了。”她淡淡道。 这理由敷衍得连江蓠都骗不过。 可江蓠是个识趣的人,师妹不想多说的事,她从不追问。 何况,有人愿意跟她一起研究制毒,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哪里还顾得上追究缘由? 不过她还是多说了一句:“可以是可以,不过……师妹可千万不能告诉师父。” “不然师父一准儿觉得是我带坏了你。” 秦知微嘴角弯了弯:“知道了,此事就仅限你我二人知晓,绝不会传到师父耳朵里。” 江蓠伸出小指:“拉钩。” 秦知微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无奈地笑了一下,伸出手与她勾了勾:“成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又见神秘女子(第2/2页) 两人正说着,影壁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宋掌柜从前堂快步走了过来,面上带着几分犹疑之色。 他在石桌前站定,朝秦知微欠了欠身: “姑娘,方才有个如意客栈的小丫头跑到铺子里来,说是客栈里住着一位姑娘,今早忽然腹痛不止,疼得起不了身,特地吩咐那小丫头来济安堂请郎中。”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姑娘说了什么?” “她给了那小丫头一个玉坠儿做酬劳,让她来济安堂找一位女郎中,说是前日曾来铺子里看过诊。” 宋掌柜顿了一顿,“小人想起那日姑娘您特意嘱咐过的,说若是一位戴斗笠的姑娘再来,要立刻知会您,小人琢磨着,这位客栈的姑娘,是不是就是姑娘您嘱咐我留意的那位?” 秦知微站了起来。 那日戴斗笠来看诊的姑娘,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胎位不稳,气血亏损,开口便要堕胎药,却在秦知行与沈砚进门的一瞬匆匆离去,连方子都没等开完。 秦知微当时便嘱咐过宋掌柜留意此人。 如今那姑娘腹痛不止,住在客栈里,专程来找她…… “我过去看看。”秦知微道。 江蓠将嘴里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抹了抹嘴,利落地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两人来到前堂,见到了那个来请郎中的小丫头。 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穿着客栈伙计的粗布衣裳,面色微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一看便是客栈中做粗活的下人。 “你且将今早的情形仔细说一说。”秦知微道。 小丫头使劲咽了口唾沫,稳了稳神,开口说: “我就是客栈里负责洒扫的下人,今早我照例去打扫客房,到了那位姑娘的房间时,敲了门,里头传出一个很弱的声音让奴婢进去,奴婢推门进去……”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就看到那位姑娘躺在床上,面色白得像纸,浑身都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屋子里有一股……一股血腥味,奴婢当时就吓坏了,想去喊掌柜,可那位姑娘拽住了奴婢的袖子,给了奴婢一个玉坠儿,让奴婢别声张,只管来济安堂请一位女郎中,她说前日来过这边看诊。” 秦知微与江蓠对视了一眼。 腹痛不止,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屋中血腥味…… 这些症状凑在一处,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 宋掌柜已经手脚麻利地将药箱备好了,朝秦知微道:“姑娘,药箱备好了。” 秦知微点了点头,提起药箱:“你在前面带路。” 小丫头连忙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在前头引路,秦知微与江蓠跟在后面。 如意客栈是肃州城里一间中等档次的客栈,不算大,前后两进,房间不多,胜在干净整洁,价钱公道,来往的多是些小有积蓄的行商旅客。 小丫头领着她们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前停下来。 秦知微一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迎面扑来。 那个姑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上次见她时,她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可此刻一张年轻的面孔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线下。 面如金纸,额上密密麻麻地覆着一层冷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似乎还有一丝意识残存,可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146章 着急赶路的靖王 第146章着急赶路的靖王 秦知微快步上前,伸手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沉涩欲绝,气血两虚,一派亡血之象,这是大量失血后的脉象。 她掀开那姑娘盖在身上的薄毯…… 身后的小丫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 床单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洇开来,那姑娘穿着的中衣下摆也染得一片殷红,触目惊心。 秦知微的面色沉了下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姑娘吃了堕胎药。 而且不是济安堂开的药,是外面不知什么地方弄来的普通堕胎药。 那药大约是虎狼之性的峻烈之物,许多所谓的堕胎药,用的都是大黄、红花、麝香之类的猛药,不管不顾地一股脑灌下去,确实能把胎打下来,可对身体的损伤也是极大的。 寻常体质尚且吃不消,更何况这姑娘…… 秦知微上次给她把脉时便已察觉,她气血亏损,底子薄,胎位本就不稳。 这样的身子骨,贸然服用堕胎药,无异于雪上加霜。 胎是打下来了,可血也止不住了。 若是再拖下去,不消一个时辰,人便要没了。 江蓠已经掀开薄毯仔细查看了一遍,面色凝重。 她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从药箱中取出一颗药丸,是她随身携带的急救用药,名叫“回阳丹”,以数味珍贵药材炼制而成,可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提振气血,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上暂时拉回来。 她掰开那姑娘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那姑娘已经昏迷得不省人事,连吞咽的意识都没有了,江蓠便用指尖抵着她的喉头,轻轻按了两下,强迫她将药丸咽了下去。 “先别动她。”江蓠道,“回阳丹能顶一阵子,关键还得止血,我配的止血药放在铺子里了,我回去取。” 秦知微点了点头:“嗯,你快去,我先用银针给她封住穴道,减缓出血。” 江蓠二话不说,转身便朝门外跑去。 秦知微转头看了一眼还杵在门口的面色惨白的小丫头: “麻烦你去烧一些热水送上来,要滚开的,越多越好。” 小丫头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跑了下去。 秦知微从药箱中取出针囊,展开来,一排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冷的光。 指尖拈起一枚银针,对准了那姑娘小腹下方的气海穴,平稳地刺了进去。 秦知微一面施针,一面低头仔细端详着这姑娘的面容。 这姑娘年纪约摸十六七岁,眉目清秀,皮肤白皙,虽然此刻面如金纸、毫无血色,可底子是好的,看得出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济安堂短暂的几句对话。 那姑娘说话的口音不是肃州本地的腔调,肃州人说话带着特有的西北口音,尾音上扬,声调偏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着急赶路的靖王(第2/2页) 可那姑娘的口音却是平稳圆润的,咬字清晰,韵母收得干净…… 倒有些像是京城口音。 西北官道上,黄沙漫漫,朔风猎猎。 一行人正沿着驿路飞驰而来。 为首的那人一袭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灰的披风,披风的下摆被疾风吹得翻卷如翼。 是萧衡。 从江南出发时,他只带了青霜、紫霄等几名贴身暗卫,轻骑简从,不带大队随行。 一路上每到一处驿站,便换一批快马。 此刻他们正停在西北一处偏远的驿站中,做短暂的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不过是灌两口水的工夫,连坐下来吃一顿热饭的时间都没有。 紫霄靠在驿站的墙根下,两条腿直直地伸在地上,他浑身上下酸痛得像是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屁股更是磨得火辣辣的疼。 他偷偷把青霜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一脸苦相: “青霜,这一路到一处驿站便换一次快马,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肃州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主子怎么这般着急?” 青霜正在检查新换上来的马匹,闻言连头都没抬: “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便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可这也不能没日没夜地赶啊……” 紫霄压低声音抱怨,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一脸嫌弃地闻了闻。 “我身上都有味儿了,你闻闻……” 青霜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紫霄:“……” 青霜没有再理他。 他转头朝不远处望了一眼,主子正站在驿站门前的老槐树下,负手而立,面朝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是肃州。 青霜心中暗想:肃州是定国公沈修远的地盘,那位……秦姑娘如今就在肃州,主子能不着急吗? 青霜收回目光,朝身后那几名暗卫扬了扬手: “都歇好了么?歇好了,继续赶路。” 萧衡从老槐树下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在风尘仆仆的赶路之后略显疲惫,“明日天黑之前,能到肃州吗?” 青霜躬身道:“主子放心,不必等到天黑,照眼下这个脚程,明日午时之前,咱们便能抵达肃州城。” 萧衡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那匹新换的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青霜紧随其后,其余暗卫鱼贯跟上。 紫霄看着已经冲出去的队伍,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马屁精。” 骂完,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爬上了马背,咬着牙追了上去。 一行人的身影在大漠的天际线上渐渐缩成了几个黑点,而后消失在了漫天的黄沙与烈日之中。 第147章 对得起和对不起 第147章对得起和对不起 肃州,都督府。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沈修远的书房里,冰盆早已换过了两轮,可他仍旧觉得闷热难挡。 风寒未愈,鼻塞不止,偏偏又赶上这入伏的天。 冷也不是,热也不是,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 他正靠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份军报。 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平日里快了许多,节奏也乱了几分,隐隐透着几分慌张。 是苏清。 苏清行事向来沉稳,可此刻他的步子明显急了,光听这脚步,沈修远便知道出事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热风呼地灌了进来,裹挟着院中干燥灼热的空气,沈修远鼻腔里本就堵着,被这股热风一激…… “阿嚏……” 他皱着眉揉了揉鼻子,面上浮起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这场该死的“风寒”已经折腾了他好几日了,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喷嚏打个不停,鼻涕像是关不住的水龙头,军医开了几副药灌下去也不见起色。 苏清在门口站定,面色不太好看。 “国公爷,孙府那边……出事了。” 沈修远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周管事跟他娘子春兰不见了。” 沈修远揉鼻子的手微微一顿。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苏清:“这两日,周管事与春兰都没有去孙府当差,昨日孙府的人以为他们有事告假,没在意,到了今天还是不见人影,孙府便派了个小厮去周家。” “周家的屋里空空荡荡,一家三口,连带那个四岁的孩子,都不见了。” 沈修远:“活生生的三个人,就这么在肃州城里凭空消失了?” “是。”苏清面上有几分羞惭。 “卑职亲自去周家查看过了,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线索。” 在肃州城中,在沈修远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们盯着孙府的情况下,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三个活人,还做得这般干净利落、不着痕迹。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整个肃州城中屈指可数。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是前天夜里的事?” 苏清低下头:“是,时间上对得上。” 前天夜里,沈砚带着云之湛悄然出府、去向不明的那个晚上。 他们两个人同时想到了这一层。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晚上,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巧合。 “应该是砚儿的手笔。”沈修远缓缓道。 苏清低着头,迟疑了一下:“那可要卑职去……” 去什么?去追查?去向世子爷讨个说法?去把周管事一家找回来?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 “你能做什么?” “你打得过云之湛么?” 沈修远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笑意。 “云之湛那个人,你手底下那些暗桩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你拿什么去追查?” 苏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修远靠回椅背上,微微阖了阖眼。 “再说了,我儿子的靠山马上就到了,等他靠山到了,他的底气可就更足了。” 靠山。 这是在说靖王萧衡。 苏清当然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靖王这两天便能到肃州,到时候沈砚背后不仅有云之湛,还有靖王和他手下的督查司暗卫,在这种情况下,一动不如一静。 苏清低下头,沉声道:“是,卑职明白。” 可他的眉头仍旧紧锁着,面上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 “卑职知道国公爷的顾虑,只是……”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条不太好碰触的线: “国公爷这些年一直没动周管事跟春兰,一直忍着孙家,不过是因为……” 因为孙家的背后是太夫人。 若是太夫人当真与郡主之死有关,那这桩陈年旧案一旦被翻出来,便是明晃晃的一个靶子,递到了所有人手中。 任何想要对付定国公府的人,都可以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 沈修远沉默了好一阵子。 而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你也不必太过忧虑,砚儿虽然瞒着我,可他不是莽撞之人,他应该会把周管事跟春兰交给岳父来处理。” “岳父知道分寸。” 他跟谢家的关系谈不上亲近,明姝的死更是在两家之间横亘了一道很深的裂痕。 可抛开那些恩怨情仇不论,谢太傅的政治智慧与分寸感,沈修远从来不曾怀疑过。 他不会让这桩事变成一把烧向定国公府的火。 因为定国公府倒了,对沈砚没有任何好处。 苏清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的忧色稍减了些,可随即又蹙起了眉: “卑职还有一事……”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卑职是担心……世子爷心里头对您……”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沈修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就算怨我,也没有错。” 苏清微微一怔。 沈修远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那份军报上,可他的眼神是空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对得起和对不起(第2/2页) “我可以拍着胸脯说,这些年,我对得起大梁,对得起沈家,对得起西北军,对得起肃州的百姓。” “但我确实对不起明姝。” 这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说出这句话。 苏清低下头,不敢看国公爷的眼睛。 他跟在沈修远身边十几年,从未见过国公爷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他的脸上有有脆弱,有悔恨。 但同时是一个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选择、也清醒地知道那个选择的代价的人,浮上心头的无处安放的亏欠。 沈修远闭了闭眼,将那些不该在人前流露的东西重新按回了深处。 等他再睁开眼时,面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冷厉。 “孙家那边……”苏清试探着问。 “靖王快到了。”沈修远打断了他,语气回到了处理军务时的干脆利落。 “你把精力放在盯靖王的行踪上,他进了肃州之后,他的一举一动,都要随时回报给我。”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至于孙府那边……交给陈异吧。” 苏清应了一声“是”,转身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书房中又只剩了沈修远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头顶的横梁上。 窗外的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嘶哑而绵长。 他又打了一个喷嚏。 如意客栈。 周芷宁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涌上来的瞬间,她不知道自己该觉得庆幸还是遗憾。 药效发作时的剧痛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腹中,将她的五脏六腑一寸一寸地拧绞、撕扯。 她疼得蜷成了一团,冷汗湿透了中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血从身下一涌一涌地往外淌,浸透了床单,也浸透了她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 在那最黑暗的一刻,她想过就这样算了。 就这样闭上眼,就这样随着那些流淌出去的血,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这样一副残败的身躯,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在最后的最后,在意识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瞬,求生的本能还是胜过了求死的决心。 她不甘心,她还不想死。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那个来打扫房间的小丫头的袖子。 后面的事她不记得了。 “这位姑娘,你醒了。”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周芷宁偏过头,看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模样的姑娘,正端着一碗药守在旁边。 那姑娘面容清秀,眉目间透着几分机灵,见她醒了,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你……”周芷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声。 “我叫南星,是济安堂的人。”那姑娘道,说着便起身朝门口走去,“您先别动,我这就让人回去报信。”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秦知微与江蓠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 江蓠先到了床前,她的动作比秦知微快。 她伸手搭上周芷宁的腕脉,指尖凝了片刻,而后抬起头,朝秦知微微微摇了摇头。 脉象已稳,性命无虞,可身子已经亏损到了一定程度。 周芷宁看到了那个摇头的动作。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人: “两位姑娘不必瞒我,我是不是……不大好了?” 江蓠直起身来,犹豫了一下。 她向来不擅长说委婉的话,可面对一个刚从鬼门关上被拉回来的姑娘,这事也实在太残忍了些。 “那倒不是,你的命保住了,出血也止住了,往后好好调养,身子会慢慢恢复的,只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 周芷宁看着她:“只不过什么?” 秦知微走到床前,她的声音比江蓠柔和许多,可说出来的话,却同样无法粉饰: “你以后……恐怕无法再做母亲了。” 屋中安静了一瞬。 一行清泪从周芷宁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淌过她苍白消瘦的面颊,没入了枕中。 秦知微看着她的泪,没有开口安慰。 有些事情,不是安慰能化解的。 江蓠在一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她平日里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遇到病人,看病开药,药到病除,这是她的行事原则。 可眼前这个姑娘,她实在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怀着身孕却孤身一人,住在这肃州城一间普通的客栈里,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劣质的堕胎药,偷偷吃了下去,差一点就丢了性命。 江蓠不由得往一些不好的方向猜去了。 她看了秦知微一眼,而后走近了几步,蹲在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柔和一些: “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若是被人欺负了,可要我们帮你报官?” 第148章 可能认识秦知行 第148章可能认识秦知行 周芷宁闭上双眼,眼泪溢出眼眶。 她轻轻摇了摇头。 江蓠见状,识趣地住了嘴,没有再追问。 她虽然性子直,可也不是不懂察言观色之人,这姑娘不想说,那便不说。 秦知微却在此时忽然开了口。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周芷宁微微一顿,而后道:“不是。” “可要我们帮忙通知你的家人?”秦知微道,“你如今这般情形,身边总需要有人照应才好,若是家中有亲眷在别处,我们可以替你捎个信。” 周芷宁沉默了片刻。 “多谢姑娘好意,不过……不必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几乎能看到骨节的轮廓,指尖微微发颤,朝房间一侧的衣柜方向指了指。 “里面有一个包袱。” 江蓠走过去,打开柜门,果然见到一只土蓝色的包袱,系得规规整整,搁在柜子的最底层。 她将包袱取出来,走回床前。 “可是要我们帮你拿什么东西?”她问。 “麻烦姑娘帮忙打开。” 江蓠解开系带,将包袱皮层层翻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只玉镯,成色温润,通体翠绿,是上好的老坑种,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镯身上没有多余的雕饰,只在内壁处刻着极细的几个字,因为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不过那个印记,秦知微很熟悉,是珍宝轩的印记。 还有一对耳坠,赤金镶红宝石的,工艺精细,宝石的火彩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隐隐闪烁。 这等手艺,不是街市上的寻常铺子做得出来的,至少是老字号金楼的出品。 江蓠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一件,放在肃州城中都算得上值钱物件。 周芷宁看着那两样东西。 “姑娘挑一样,就当是今日的诊金。” 秦知微低头又看了看那只玉镯,这次她勉强看清了里面的刻字,而后抬起眼帘,看着周芷宁: “不管是哪一样,都远远超出了诊金。” 周芷宁微微摇头:“你们救了我一条命,哪里是这些身外之物比得了的。” 秦知微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这些……”秦知微的声音轻了几分,“是你全部的家当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可能认识秦知行(第2/2页) 周芷宁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便是回答。 江蓠看看那只玉镯,又看看床上这个面如金纸的姑娘,心中叹了口气。 她伸手将包袱重新系好,原样放回了周芷宁身旁。 “算了。”她摆了摆手,“虽然我们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也着实不容易,诊金就免了,你且收好这些东西,留着傍身。” 周芷宁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走廊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知微,你在吗?” 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那,周芷宁的反应快得像是一只受惊的鸟。 她猛地转过头去,将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面朝床里侧的墙壁。 这一幕没有逃过秦知微的眼睛。 “我在,”秦知微转过身,朝门口答道,“哥哥怎么过来了?” 秦知行没有推门进来,只隔着门板说话: “我本是去济安堂找你,宋掌柜说你来了如意客栈出诊,我不放心,便过来看看,你这边还要多久?” “快好了。”秦知微道,“你在下头等我一会儿便是。” “好。”秦知行而后转身,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木质楼板上的声响一点一点地消失,最终归于寂静。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缓缓地将身体转了回来。 她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 秦知微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周芷宁的面孔上缓缓扫过,仔仔细细地瞅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日在济安堂,这姑娘戴着斗笠,看不清全貌。 后来秦知行和沈砚一进门,她便匆匆离去,当时秦知微便觉得蹊跷。 如今再看,方才秦知行不过是在走廊里说了一句话,甚至没有进门,她便这般惊恐地将脸藏了起来。 她是在躲秦知行。 一个京城口音的姑娘,见到秦知行便躲,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这意味着……她可能认识秦知行,或者更准确地说,秦知行认识她,她怕被认出来。 “你好生歇着,有什么问题让人来济安堂找我们。” 第149章 靖王到肃州 第149章靖王到肃州 都督府门前。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沈修远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身旁是沈砚。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目光同时落在了道路尽头那几个由远及近的身影上。 来了。 远远望去,当先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上之人一袭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凛然。 即便是满面的风沙尘土,即便是连日赶路的疲惫,可那个人只是端坐在马上,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靖王萧衡。 他身后跟着五六名暗卫,个个面露倦色,可见这一路赶得何等辛苦。 萧衡翻身下马,大步朝府门方向走来。 沈修远整了整衣襟,正要上前行礼。 “阿嚏……阿嚏……阿嚏……” 三个喷嚏接连而至,一个比一个响亮。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鼻子,面上浮起一丝极为罕见的窘迫之色。 反倒是萧衡先开了口。 他在台阶下站定,目光从沈修远微红的鼻尖和略显狼狈的面容上一扫而过,微微挑了挑眉: “你这是怎么了?” 沈修远压下喉咙里那股子痒意,拱手弯腰,尽力维持着一个主人迎接贵客该有的体面: “不过是寻常的风寒,小恙而已,让王爷见笑了。” 他直起身来,仔细打量了萧衡一番。 风尘仆仆,面上虽看不出太多疲态,可衣袍的下摆沾着黄沙尘土,靴底更是磨损得不成样子。 身后那几名暗卫一个个眼底青黑,嘴唇干裂,看得出来,这一路是日夜兼程、不曾有过片刻停歇地赶过来的。 这般拼命地赶路,是为了什么? 沈修远在心底微微冷笑了一下,就这么不放心他这个做父亲的? 难不成他沈修远还会虐待自己的亲儿子不成? 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王爷一路辛苦,舟车劳顿,快请进府歇息。” 沈砚适时地上前一步,朝萧衡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喜悦: “舅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府中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净室,我先带舅舅去沐浴更衣,歇一歇脚。” 萧衡的目光在沈砚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微微颔首。 “父亲,我先带舅舅进去了。”沈砚道。 沈修远“嗯”了一声:“替我好好招待王爷。” 沈砚领着萧衡一行人进了府门,朝自己院子走去。 过了没多久,沈砚便出现在了沈修远的院中。 沈修远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你不陪着你舅舅,跑我这儿来干嘛?” “舅舅在沐浴,满身的风沙尘土,总得让人家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吧。” 沈修远“哼”了一声,终于睁开了一只眼,斜斜地瞥了沈砚一下: “我看你舅舅一来,你眼里是彻底没有我这个做父亲的了。” 沈砚面色不变:“父亲这是说的哪里话。” 他顿了一顿,“不过我来,确实是有件事要替舅舅开口。” “什么事?” “舅舅这趟来得急,轻骑简从,带的换洗衣物不多。”沈砚道。 “我瞧着父亲跟舅舅的身量差不多,您这里必定有不少未曾上过身的新衣,借几套给舅舅应急。”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去拿吧。”他朝内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衣柜里的,随便挑。” “谢谢父亲。” 沈砚一点也不客气,他大步走进内室,打开了那扇紫檀木的大衣柜。 里面挂着几十套衣衫,件件都是上好的料子,裁剪得体。 他伸手翻了翻,极有主见地挑了三套: 一套青碧色的,看上去很清雅,一套月白色的,还有一套玄色的,正好凑齐了萧衡日常穿着的三种色系。 沈修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的衣柜里翻翻拣拣,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微妙的酸意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靖王到肃州(第2/2页) “晚上在府中设宴,给你舅舅接风洗尘。”他道,“你去告诉他一声。” 沈砚头也没回:“舅舅方才说了,父亲正染着风寒,接风洗尘就不必了,改日等父亲病好了再说吧。” “那我让人准备一桌宴席,送到你院子里去,你跟你舅舅……” “不必了。” 沈砚将那三套衣裳整整齐齐地搭在臂上,终于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歉意。 “我跟舅舅晚上一块儿出去吃饭。” 沈修远想了想,觉得大约是去山北楼之类的酒楼。 靖王远道而来,带他去尝尝肃州的风味,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沈砚去吧。 天色暗下来之后,苏清来了。 他的面色有些微妙。 “国公爷,”苏清在廊下站定,压低了声音,“王爷跟世子爷出府了。” 沈修远“嗯”了一声:“去山北楼了?” 苏清沉默了一拍。 “不是。” “他们没有刻意避人,径直去了玫瑰别院。” 沈修远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玫瑰别院,秦家人住的地方。 靖王到肃州之后,沐浴更衣,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出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玫瑰别院,去见秦家的人。 苏清继续道:“世子爷下午便吩咐人送了不少东西过去,有酒有肉有瓜果,还特地让人宰了一只羊,看样子,今晚应当是吃烤全羊。” 沈修远想起来了。 萧衡之前在扬州办案的时候,住的便是秦家。 如今到了肃州,沈砚把玫瑰别院给了秦家,靖王到了之后,头一件事便去了别院。 这里头的门道,恐怕不简单。 “在此之前,靖王跟秦家有旁的交集么?” 苏清想了想:“据卑职所知,应当是没有,靖王久居京城,秦家二房在外任上,两家素无来往。” “倒是靖王在扬州查案时,跟秦家走得近了些,具体缘由,卑职尚未查明。” 沈修远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个久居京城、向来独来独往的亲王,忽然跟秦家二房走得很近。 他的暗卫混在秦家的护卫队中随行保护。 他一到肃州便迫不及待地去见秦家的人。 而沈砚对秦家兄妹那异乎寻常的殷勤与亲近,从城门口接人、到收拾别院、到亲自张罗宴席,这些反常之举,此前他一直没有想通其中的逻辑。 可如今,将这些零散的碎片拼在一处,一条隐隐约约的线索似乎浮了出来。 沈修远忽然多了几分兴味。 “你说……”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中带了几分玩味。 “他是不是看中了人家姑娘?” 这话苏清可没法回答,他老老实实地站着,一声不吭。 沈修远倒也没指望他回答,他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了下去: “怪不得砚儿对秦家兄妹这般殷勤,现在看来,他哪里是在招待客人?他分明是在替他舅舅铺路。” 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恍然大悟的感慨: “咱们这位靖王爷,怕是动了凡心了。” 他说到此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几分。 几年前,他曾去过一趟京城的靖王府。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满满一院子的白梅。 这些年,靖王一直不肯娶妻。 沈修远一直知道萧衡的心思。 他知道萧衡心中的那个人是谁。 如今看来,靖王似乎终于从那段过去中走了出来。 秦家的姑娘,若是靖王当真对她动了心思,那倒也不算坏事。 沈修远想到这里,面上竟浮起了一丝欣慰。 “挺好的。”他轻声道。 苏清微微一怔。 沈修远摆了摆手:“你让人也送些东西过去,不必太多,但要精致些,算是我这个做主人的一点心意。” 苏清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第150章 你还挺了解他的 第150章你还挺了解他的 苏清正迈步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了正走进来的陈异。 两人在门槛处打了个照面,苏清朝他点了点头,陈异亦微微颔首。 一进一出之间,谁也没有多言半句。 陈异穿过回廊,在沈修远面前站定。 他面色沉冷如常,可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 “国公爷,京城国公府有人来了肃州。” 沈修远擦鼻子的手微微一顿。 陈异继续道:“此人进城之后,并未来都督府,而是径直去了孙府,在孙家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出了城,沿原路折返了。” “行踪极为隐秘,若非属下的人一直盯着城门进出,险些便叫他蒙混过去了。” 沈修远缓缓放下帕子。 “看到了没?” “国公府来了人,到了肃州,却不来我这都督府,连面都不露一个,反倒径直去了孙家。” 他微微眯了眯眼,嘴角牵起一丝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讥诮。 “真是……有意思。” 沉寂了整整七年的太夫人,还是坐不住了。 他终究是高估了血脉亲情的分量,也低估了权欲之心的顽固。 “可要属下在城外拦下此人?”陈异问。 “拦下他,问清楚他去孙家做什么。” 陈异躬身:“是。” 他正要转身,沈修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问完之后……” 陈异停住脚步。 “把他的人头送回京城,送到太夫人跟前。” 陈异的身子微微一震,他垂下目光,不敢去看沈修远此刻的神情。 “转告祖母,我的耐心有限。” “别逼我有朝一日……刀上沾的,是自己至亲的血。” 陈异垂下目光。 “属下明白。” 院中重归安静。 沈修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七年了。 他一直替太夫人兜着那桩旧案的底,不是因为软弱,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他尚存着一丝念想。 念着幼时在祖母膝下承欢的旧日光景,念着血浓于水的分量。 他以为这份隐忍可以换来太夫人的安分守己。 可太夫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她或许以为他的隐忍是软弱,或许以为他顾忌亲情不敢动手,又或许……她根本没有把他的隐忍放在心上。 沈修远微微睁开了眼。 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残霞也被夜色吞没了,院中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深青色的暗影,廊下的灯笼还未点起,只剩他一人坐在这无边的昏暗里。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槐树上,眸中翻涌着的东西,比这夜色还要幽深。 玫瑰别院。 与都督府的肃杀之气不同,这处院落里弥漫着的是一种安静馥郁的气息。 秦知微坐在案前,刚刚写完一封信。 墨迹尚未干透,她将信笺拿起来轻轻吹了吹,而后折好,装入信封,以蜡封口。 “范侍卫。”她唤了一声。 秦家的护卫长范成从门外走了进来,抱拳行礼。 秦知微将信递给他:“派人送去淮安府,交给我姨母惠阳郡君。” 范成双手接过信封。 “是,属下这就安排。” 他转身出了门。 秦知微独自在房中坐了一会儿。 那日在如意客栈,那姑娘将包袱中的玉镯与耳坠拿出来抵诊金。 玉镯内壁上,刻着一朵牡丹花印记。 那是珍宝轩的标识。 凡珍宝轩出品的定制器物,都会在不显眼的位置镌上这朵牡丹。 而在那朵牡丹旁边,还刻着四个极小的字。 月明林下。 这应该是定制之人要求刻上去的,能在珍宝轩定制玉镯之人,非富即贵。 那么这只镯子的主人,必定不是什么寻常女子。 只要查到这只镯子是谁所定、定给了何人,那位姑娘的身份便可水落石出。 秦知微本不是爱管闲事之人。 行医之人讲究的是“医者仁心,但不越俎代庖”。 那位姑娘与她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她救她一命是医者本分,至于她的来历、她的身世、她的遭遇,原不在她该过问的范围之内。 可那日在客栈中,秦知行隔着门板叫了她一声,那姑娘便如惊弓之鸟,猛地将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那个反应太不正常了。 她叹了口气,将这些纷杂的思绪暂且按下。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秦知微猛地回头。 萧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三步之外,负手而立,一袭青碧色的长袍,正是沈砚下午从沈修远衣柜里顺走的那一套。 衣裳的颜色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即便是风尘仆仆赶了几日路,沐浴更衣之后依然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你还挺了解他的(第2/2页) 秦知微被他吓了一跳,她方才想事情想得太入神,而他的脚步又轻得像猫,她连他什么时候进的屋都不知道。 “你怎么进来的?”她微微蹙眉,“吓我一跳。” 萧衡嘴角微弯,“砚儿在前头跟秦公子聊得正起兴,我便自己走了过来。” “你放心,青霜跟玄黄都守在外面,没有人看到。” “姑母不是马上就要过寿辰了吗?你怎么没回京城?” 萧衡:“我不放心你。” 秦知微微微一愣,而后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肃州是沈修远的地盘。”萧衡的声音淡了几分,“你虽然借了秦家小姐的身份,可日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走,万一他看到了你,认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秦知微摇了摇头,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 “怎么可能。”她的语气笃定坦然。 “你跟砚儿能认出来,是因为我本就没打算瞒着你们。”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萧衡听在耳中,心中却微微一动。 她没有瞒他。 “好。”他点了点头,而后偏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那就是我想……想砚儿了。” 秦知微看着他。 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这副模样。 明明心里藏着一百句话,嘴里却只肯说出一句。 秦知微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他的脚踝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说实话。” 萧衡没有躲。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踢到的脚踝,而后缓缓抬起目光,落在秦知微脸上。 “你以前也经常这样踢我。” 秦知微一怔。 前世的记忆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弦,那些已经模糊了的画面,忽然清晰了一瞬。 幼时在宫中,萧衡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少年,不爱说话,不爱笑,问他十句话能答两句便算是难得的健谈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话太少了。”秦知微不自觉地接了一句,“有时候问你半天,你就回一句话。” 萧衡微微弯了弯嘴角。 “所以……你以前经常欺负我。” 秦知微:“我……有吗?” “以前父皇在世的时候,他说我这个性子,迟早要吃亏。” “那你吃亏了么?”她随口问了一句。 萧衡沉默了片刻。 “嗯。”他说,“弄丢了一样我心爱的东西。” 秦知微微微蹙眉:“什么东西?” 萧衡没有回答。 秦知微又问:“后来找回来了吗?” 萧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老天待我不薄。”他轻声道。 “找回来了。” 秦知微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太敢直视,她移开了目光。 “孙家的事,”她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从容,“砚儿都告诉你了?” 萧衡的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嗯,他跟我说了。” 他顿了一顿。 “对不起。” 秦知微微微一怔:“你为什么要道歉?” “当年出了事之后,我查了吴姨娘的动机,我以为是她嫉妒成性,为了自己的儿子铤而走险,春兰不过是一个见势不妙便揭发主子以求保命的丫鬟。” “后来吴姨娘被处死,我又查过春兰的下落,国公夫人柳氏将她发卖到了烟花之地,我当时想,一个被卖入勾栏的丫鬟,此生已经完了,便没有再追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秦知微: “没成想,她辗转来了肃州,嫁了周管事,进了孙府。” 秦知微摇了摇头。 “你不必自责,当年那些人布这个局,本就是层层嵌套、环环相扣的。” 她顿了一顿,又说: “我自己也是在扬州碰到了孙氏,从她口中无意间听到了周管事的线索,才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来了肃州之后,才发现周管事的娘子居然就是春兰,这一切,与其说是查出来的,不如说是老天爷把线索送到了我跟前。” 萧衡听完,沉默了片刻。 “春兰两口子就这么从肃州城里消失了,这件事瞒不过沈修远。” 秦知微微微颔首:“我知道。”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院中的玫瑰花香随着晚风涌了进来,浓郁馥烈。 “他多半已经猜到是砚儿做的了。”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可他不会追究,至少现在不会,因为砚儿的背后站着父亲和你,你们两个都不会拿这桩旧案去做攻击定国公府的文章。” “因为定国公府倒了,对砚儿没有任何好处,而你们两个首先考虑的,一定是砚儿,沈修远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有恃无恐。” 萧衡看着她的侧脸。 “你还挺了解他的。” 第151章 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第151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秦知微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 “我并非了解他,”她缓缓开口,“不过是局中人看局中事,比旁人多了几分切肤之感罢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倒是有一桩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萧衡微微抬眉,静待她往下讲。 “我们在来肃州的路上,救下了一个人。”秦知微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是来肃州赴任的新知府。” 萧衡眸光微动。 “李容卿?” “没错。”秦知微点了点头,“陇西李氏嫡支的人,论起辈分来,我还得唤他一声堂舅。” “我们那日行至甘州青梁坡一带,远远听到前方有厮杀之声。” “赶过去的时候,李容卿的护卫已经折损了大半,若是再迟到半炷香,怕是连人带车都要交代在那片山坳里了。” 萧衡的神色沉了下来。 “袭击他的人是什么来路?” “明面上看着像是山匪。”秦知微说,“穿的是粗布短褐,乍一看倒像是那些占山为王、劫道求财的草莽之辈。” 她话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息。 “可是……” “出手的招式却不像。” 她抬起目光,与萧衡对视。 “尤其是其中一人,左手使剑。” 秦知微继续道:“那人的身法极快,步伐之间暗合军中搏杀的路数,进退之际全无江湖草莽的散漫之气,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干净利落,不留余手,我跟哥哥事后推敲了许久,都觉得这些人不是什么山匪……” “幕后之人,可能是沈修远。” 萧衡沉默了片刻。 院外的虫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微风送来一阵玫瑰花将败未败的香气,浓烈之中带着一丝隐约的颓意。 “八成是他。”萧衡开口,语气中没有意外。 “李容卿是皇兄一手从翰林院提拔起来的,当年殿试之时皇兄便对他赞赏有加,说此人有循吏之才,可堪大用。” “这几年在地方上算得上政绩斐然,口碑极佳,此番调他来肃州做知府,分明是皇兄有意在沈修远的铁板一块上,楔进去一颗钉子。” “沈修远不会看不出来。” “所以他要在李容卿到任之前,把这颗钉子拔掉。” 秦知微接上了他的话。 “做成山匪劫道的样子,死在赴任途中,朝廷追究起来,也不过是地方匪患猖獗、治理不力,顶多派人剿匪了事,一个还没走马上任的知府,死便死了,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她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所以你看,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沈修远。” “当年在京城的时候,他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还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样子。” “如今再看……” 她微微眯了眯眼,“出手竟已如此狠辣果决。” 萧衡静静听着,半晌方才开口。 “沈修远这些年,确实越来越狠了。” “五年前,督察司在肃州布下的暗探,前前后后一共十一人,分散在城中各处,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混入军中,有的藏身于市井百姓之中,身份隐蔽至极,便是督察司内部也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结果几乎被沈修远连根拔起。” 秦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十一个人,只有两个身手好的察觉了异样,趁乱逃出了肃州,其余九人……” 萧衡没有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已然不言自明。 “从那以后,督察司在肃州便彻底成了瞎子聋子,再也插不进一根针去。” “我平时跟他,除了砚儿的事情,几乎没有其他往来。”萧衡说,语气淡淡的。 “他在肃州经营多年,根基之深、手段之厉,已非旁人所能轻易撼动,皇兄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秦知微沉吟了片刻,低声问道: “他如今跟圣上的关系……如何了?” “皇兄对他,估计是又爱又恨吧。” “边关离不开他,北境那几个虎视眈眈的部族,这些年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全仗着沈修远镇守在此,他的军功是实打实的,这一点谁也抹杀不了。” “但恰恰是因为他太能干了,肃州上下,军政民商,铁桶一般,朝廷派来的官员,要么被他架空,要么被他吓退,要么……便如李容卿这般,人还没到任就差点死在路上。” 他微微垂下目光。 “不过,恨,定是大于爱的。” 秦知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倒不是因为这话有什么好笑的,而是被他遣词用句的方式逗到了。 “爱恨这个词,能这么用么?”她看着他。 萧衡:“意思差不多便是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对砚儿,确实没得挑。” “我这些年冷眼旁观,就算是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砚儿在肃州的吃穿用度、文武教养、身边的人手安排,他都亲力亲为,事无巨细,砚儿每回从肃州回京,身子结实了,功夫也精进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情不愿的公允。 秦知微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言外之意,轻轻说了一句: “砚儿是他的亲生骨肉,他自然是要用心的。” “你说得对。”萧衡点了点头。 他把心里想说的那些话,又一次咽了回去。 沈修远是武将出身,按理说这样的人该是最在意子嗣传承的,恨不得三妻四妾、开枝散叶,好延续沈氏的香火与荣光。 可沈修远偏偏不是。 这些年来,他身边虽也有伺候的人,却换得极勤,没有一个留得长久,更没有纳妾续弦之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第2/2页) 整个定国公府的后宅空空荡荡,只有砚儿一个嫡子。 他多少猜到了一些缘由。 只是……帮沈修远脸上贴金的话,他实在没有必要说给她听。 屋中沉默了片刻。 秦知微理了理袖口,朝门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眉眼间多了几分轻快的意味。 “走吧,出去看看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前面的庭院里,灯火已经掌了起来。 几盏八角琉璃灯挂在回廊的檐下,橘黄色的光映着廊柱上的漆纹,将整个院落烘得暖融融的。 院中空地上架起了一座烤架,一只褪净了毛皮、抹过了香料的整羊正架在炭火之上,油脂滴落在炭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缕缕带着焦香的白烟。 香气浓烈而霸道,随着夜风四散开去,整座别院都笼在了一层令人食欲大动的炙烤气息之中。 沈砚挽着袖子蹲在烤架旁边,一手转着铁叉,一手往羊身上刷着酱料,满脸都是炭火烘出来的红晕,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发丝被热气蒸得微微翘起。 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府世子的矜贵模样,活脱脱一个灶房里忙得不可开交的小伙夫。 秦知行坐在石桌旁的一把竹椅上,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 他微微偏头,便看到萧衡与自家妹妹一前一后从月洞门处走了过来。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秦知微步子轻快,神色自若,萧衡负手而行,面上一派温和从容的模样。 乍看之下,不过是两个相识之人恰好同路而已。 可秦知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两人之间那种不刻意却默契的距离感…… 秦知行放下茶盏,起身迎上前去。 “靖王殿下。”他抱拳行礼。 萧衡微微抬手虚扶了一下。 “秦公子不必多礼。”他的语气温和得体,“我不过是跟着砚儿一道过来,蹭一顿吃喝罢了,方才四处走走,恰巧在廊下碰到了令妹。” 秦知行面上含笑:“殿下客气了。” 他便不动声色地往萧衡那边靠了靠,不多不少地恰好挡在了萧衡与秦知微之间,将两人之间本就不算近的距离,又拉开了一些。 沈砚从烤架旁探出头来,满脸油烟熏出的红光,朝他们扬声喊道: “快来快来!羊快烤好了!外头这层皮已经酥了,再不过来,我可自己先动刀了!” 千里之外,京城。 暮色四合之时,卫国公府的大门在沉沉夜色中巍然耸立。 前院书房。 烛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卫国公秦朗坐在书案之后,手边搁着一盏已经续过两回的热茶,他年过半百,鬓发已有了几缕霜白,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脊背挺得笔直。 卫国公世子秦振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眉头微微皱着。 半个时辰前,他跟父亲刚回府,就看到萧氏身旁伺候的银杏,说是郡主有要事要禀告国公爷跟世子爷。 他便跟父亲来了前院书房。 萧氏虽是他二弟的妻子,却并非寻常的弟妹。 她本是宗室出身,受封清河郡主,身份贵重,平日里行事也极有分寸,从不轻易到前院来找公爹与大伯说话。 今日特意遣人来请,用的还是“要事禀告”四个字,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而且,今日萧氏进宫给太后请安了。 秦振心念一转:莫非是太后那边有什么旨意要传达? 他与父亲对视了一眼,门帘掀动,萧氏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的面容清秀温婉,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宗室女子养出来的沉静大气,行止之间不疾不徐,进了书房便先向秦朗行了一礼。 “儿媳给父亲请安。” 又转向秦振,微微欠了欠身。 “大伯。” 秦朗抬了抬手,面色和蔼。 “都是一家人,不讲究这些虚礼,坐下说话吧。” 萧氏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书房的门窗。 秦振会意,起身亲自将书房的门合上了,又回来落座。 萧氏这才缓缓坐下,脊背微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儿媳今日进宫,给太后娘娘问安。”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一字一句却说得极为清楚。 “太后娘娘留儿媳说了会儿话,临走前,有几句话……特意托儿媳转告父亲。” 秦朗端茶的手微微一停,而后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 “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萧氏抬起目光,落在秦朗脸上。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太后问父亲……卫国公府什么时候跟定国公府缔结了亲事?” “她说,这样的大喜事,怎么也不知会她一声?她虽然久居深宫,但还是想跟父亲讨一杯喜酒喝。” 秦朗的面色变了。 那双惯常沉稳如山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什么?” 秦振也霍然转头,面上的疑惑更甚。 “弟妹,此话当真?咱们府里什么时候跟定国公府有亲事了?” “太后还让儿媳问父亲一句话……” “太后问父亲,可还记得先帝临终前,与您说过的话么?” 书房中,落针可闻。 秦朗的面色在一瞬之间变得极为复杂。 那张久经风霜的脸上,错愕、凝重、震动、追忆,种种神色如走马灯一般一一掠过,最终定格在难以言说的肃穆之中。 第152章 愿意看到沈家更进一步吗 第152章愿意看到沈家更进一步吗 直到萧氏说完缘由,卫国公秦朗这才知道妻子办的蠢事。 “父亲。” 萧氏的声音轻轻响起,将秦朗从翻涌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她依旧端坐着,脊背微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仪态无可挑剔。 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卑不亢的锋芒。 “儿媳也是今日进宫给太后请安时才知道此事。” 她微微抬起目光,落在秦朗脸上。 “母亲居然越过儿媳与二爷,擅自去跟旁人商议知微的婚事。” “儿媳自问嫁进秦家这些年,克己守礼,对婆母更是不敢有半分不敬。” “可如今母亲此举,不但越了儿媳与二爷做父母的本分,更是惊动了太后娘娘,令儿媳在太后面前颜面尽失。” 她微微垂下目光。 “倘若是儿媳哪里做得不够好,令婆母心生不满,想要拿捏知微的婚事来敲打儿媳,那儿媳无话可说。” 话到此处,她忽然直起身来,正色看向秦朗。 “只是,儿媳有一事相求。” “还请父亲修书一封,寄去给二爷,给儿媳一纸和离书。” “儿媳带着知微和知行回王府去,也好过留在这府里,连自己孩子的终身大事都做不得主。” 秦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弟妹!这是说的哪里话!” 他皱着眉头,面上满是焦急与愧疚交织的神色。 “此事是母亲做得不对,万万怪不到你头上,和离二字,休要再提!” 他说完,转头看向父亲,目光中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秦朗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起手,虚虚地朝萧氏按了按。 “你大哥说得对。” “是牛氏做错了事,糊涂!天大的糊涂!” “她不但害你在太后面前失了脸面,更是险些将整个卫国公府拖进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里。” 秦朗的面色铁青,“这件事,我会给你和老二一个交代,你放心,卫国公府绝不会亏待了你,更不会亏待了知微。” 萧氏闻言,微微低下了头。 “多谢父亲。” 她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婉恭顺,恰到好处。 她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够了。 公爹已经表了态,大伯也站在了她这一边。 若是此时再步步紧逼、穷追不舍,非但显得她不识进退,反倒会让公爹觉得她借题发挥、仗着太后撑腰来拿捏婆母,那便是适得其反了。 她起身,盈盈行了一礼。 “时辰不早了,儿媳便不打扰父亲与大伯了。” 秦朗点了点头:“去歇着吧。” 萧氏转身出了书房,步子不急不缓,裙裾拂过门槛时,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门帘落下。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秦振看着那道落下的门帘,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转过头来,看向父亲。 “父亲,那位定国公府的太夫人,可是不简单呐。” 他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卫国公府和定国公府结亲这种事,无论真假,只要风声传出去,便是一桩天大的麻烦,太夫人偏偏拿这个做文章,而母亲就这么一头撞了上去……” 秦朗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也是牛氏自己愚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恼怒。 “别人挖了个坑,她不但不绕着走,还一脚踩进去,定国公府的太夫人是什么人?那是在京城勋贵圈里翻云覆雨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牛氏那点心眼子,在人家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愿意看到沈家更进一步吗(第2/2页) 秦振听得心中一凛,父亲说的是事实。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秦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 “父亲,方才弟妹后面说的那句话……”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放低了些。 “先帝临终前,跟父亲说过什么?” 秦朗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凉透了的茶水上,浑浊的茶汤映着烛火,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他没有回答。 沉默了良久,久到秦振以为父亲不打算说了,秦朗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沈修远此人如何?” 秦振一愣,旋即皱起了眉。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脸色当即变了。 “父亲!”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您不会当真在考虑……那二弟若是知道了,不得把这个家给掀了!” 秦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想什么呢?” 他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我脑子进了水才会想跟沈家结亲。” 秦振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困惑起来:“那您问沈修远……” 秦朗端起案上那盏凉茶,看了看,终究还是没有喝,重新搁了回去。 “我是觉得,圣上近来对沈修远的态度,有些让我捉摸不透。” 秦振微微皱眉:“圣上对他,一边倚重一边忌惮,这是朝野上下谁都看得出来的事,有什么好琢磨的?” “你说得不错,倚重与忌惮并存,这是明面上的格局。”秦朗缓缓说道,“可你别忘了,沈修远有一个好儿子。” 秦振的神色微微一动。 “沈世子的生母是谢太傅的独女,虽然明安郡主早逝,可太后视他如同亲孙,靖王待他如同亲子,谢太傅更是将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身上。” “有这三位护着,这位小世子的圣眷之浓,满朝文武的勋贵子弟无人能及,逢年过节的赏赐更是不断。” 他微微顿了顿。 “如今沈砚尚且年幼,这一切还不算什么,可你想过没有……” 他抬起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振。 “倘若将来沈砚长成了,袭了定国公的爵位,你觉得沈家会更上一层么?” 秦振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谢太傅是陈郡谢氏的家主,谢氏一族在本朝经营了百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寺,根基之深不在任何一家之下。” “谢太傅膝下只有明安郡主一个女儿,郡主虽已故去,可沈砚是她唯一的血脉。谢太傅对这个外孙的看重,有目共睹,日后沈砚若袭了爵,他承继的可不仅仅是西北军的兵权……” “还有谢太傅这些年积累的全部政治资源。” “文有谢氏,武有沈氏,再加上太后与靖王的庇护……” 说到这里,秦振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与父亲四目相对。 秦朗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那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圣上,愿意看到沈家更进一步吗?” 书房中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成了两团模糊的暗色。 秦振没有回答,但他的面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窗外的夜风忽然紧了一阵,吹得庭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第153章 秦知徐 第153章秦知徐 次日,卫国公府传出消息,卫国公夫人牛氏偶感风寒,身体抱恙,即日起闭门静养,概不见客。 这消息传出去,府里府外知情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是这一回,牛氏的“病”只怕没那么容易好。 长兴侯府的马车在卫国公府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秦知徐扶着丫鬟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腰间束着一条杏色的宫绦,下摆微微隆起,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了,小腹的弧度藏在宽大的衣裳下,只在侧身时才隐约可见。 她没有去正院给祖母请安,祖母既然称病闭门,做孙女的便不该上赶着去触霉头,而是径直去了母亲魏氏的院里。 魏氏正坐在廊下的美人榻上做针线,见女儿挺着肚子走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 “我的儿,你这身子这般重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扶着秦知徐在榻上坐下,又拿了一个软垫塞在她腰后。 “我不是专门打发人去跟你说了么?家里的事自有你祖父做主,你怀着身孕,好好在婆家养胎便是,不必特地回来。” 秦知徐笑嘻嘻地握着母亲的手,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兴味。 “哎呀母亲,家里可算是有人能治得了祖母了,这样的热闹,我怎么能不回来看看?”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还得是二婶啊!我就知道,这府里能让祖母吃瘪的,除了祖父,就只有她了。” “旁人不是不敢就是不能,唯有二婶,身份压得住,手段拿得稳,祖母这回可是结结实实地栽了个跟头。” “你呀。”魏氏又好气又好笑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嫁了人做了妇,说话还是这么没遮没拦的,你二婶的事,你心里知道就是了,嘴上可不能乱嚼。” 秦知徐吐了吐舌头,收敛了几分。 “母亲放心,我就是跟您说说,出了这个门,半个字都不会漏。” 她顿了顿,好奇心却仍是按捺不住,又探过头来问: “可知道究竟是何事?祖母到底做了什么,能把二婶气到那个份上?” 魏氏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 “你二婶昨日从宫里回来之后,便径直去了前院书房见了你祖父和你大伯,具体说了什么,我都不曾亲耳听到。” “只知道你祖父在你祖母房中发了好大一通火,连茶盏都摔了一只,今日一早便传了话出来,说是你祖母身体抱恙,不用各房过去请安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 “你祖母在这府里当了几十年的家,何曾有过连晨昏定省都被免了的时候?这是你祖父在罚她禁足呢,不过是用了个体面的说法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秦知徐(第2/2页)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看着女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管是什么事,都已经有你祖父和你二婶去料理了,轮不到你操心。” 她拍了拍秦知徐的手背。 “回去以后也不要多嘴多舌,你如今是长兴侯府的世子夫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两家的脸面,你婆母虽然待你不错,可人心隔肚皮,传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秦知徐收起了嬉笑的神色,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母亲放心,我嘴严着呢。” 魏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盏,面色微微沉了沉。 “对了……那个叫红绡的,最近可还安生?” 秦知徐的笑意微微收了收。 红绡,是长兴侯世子身边的一个通房丫鬟。 秦知徐嫁过去之后,这位红绡也颇安分了一阵子。可就在两个月前,红绡也被诊出怀了身孕,且比秦知徐晚了不过一个多月。 “还算安生。”秦知徐的语气淡淡的,“每日请了安便回自己屋里养着,不出门,不见人,倒是老实得很,只是……” 她微微撇了一下嘴。 “人家一心只想好好生下儿子,逢人便说梦到了麒麟送子,还特意求了一尊送子观音摆在屋里。” 魏氏听到这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呸!”她低声骂道。 “她才怀了几个月?怎么就笃定自己怀的是儿子?还梦到麒麟送子,这分明就是存心膈应你、拿话来刺你的!” 秦知徐反倒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 “母亲消消气,犯不着为这种人动肝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眼中浮起一抹柔软的光。 “如今万事都没有我这肚子里的孩子要紧,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亲生的骨肉。就算是个女儿……” 她抬起头来,“我也稀罕。” “好孩子。”她轻轻拍了拍秦知徐的手,“你心里有数就好。” 肃州。 陈异快马加鞭,还是慢了一步。 他带着人在城外六十里处的官道上截下了那个从定国公府来、去孙家送信的人。 那人倒也硬气,咬紧了牙关不肯开口,陈异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命人将他绑了,撬开了他的嘴。 这一撬,撬出来的东西,让陈异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来不及多想,将那人交给手下看押,自己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狂奔,直往都督府赶去。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李参将的妹妹长相酷似定国公已故原配明安郡主的消息,已经如同夏日里的野火一般,不可遏制地在肃州城中蔓延开来。 第154章 沈砚的命格 第154章沈砚的命格 肃州城外,西行二十里,便入了山。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黄褐色丘陵。 西北的山不比江南,没有那般郁郁葱葱的草木覆身,裸露在外的尽是风蚀日晒了千百年的砂岩与黄土,一道一道的褶皱刻在山体之上。 待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灰墙土黄色的古寺依山而建,嵌在半山腰的一处凹陷里,背靠着一面峭壁,好像是从这片粗犷的山体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 这便是法源寺。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法源禅寺”四字,字迹苍劲古拙,笔画的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仍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沉稳。 门前没有什么名贵的花木,只有两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旱柳,树干歪歪斜斜地向一侧倾着,大约是常年被西北风吹的缘故。 整座寺院没有江南禅院的秀雅精致,却自有一种扎根于荒漠戈壁之间、任凭风沙侵袭而岿然不动的粗粝之美。 寺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木鱼的笃笃声,混着低沉的诵经之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平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寂。 寺内东边,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极小,不过三间土坯房舍,围着一圈与寺墙同色的矮墙。 墙根处种了一排耐旱的沙枣树,枝叶并不繁茂,却在这烈日之下勉强撑出了一片薄薄的荫凉。 院中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茶炉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壶嘴里吐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沈修远跪坐在矮几旁的蒲团上。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寻常的石青色素袍,腰间连玉佩都未挂,看上去不像是手握数万兵马的定国公,倒像是一个偶然上山访友的闲人。 只是那张脸上惯有的淡漠与疏冷,怎么也装不出闲人的随意来。 他的面色比往日多了几分憔悴,眼底隐隐浮着一层青灰,鼻翼微微泛红,显然是那场风寒尚未痊愈的缘故。 矮几的对面,坐着一个老僧。 老僧年过花甲,身形清瘦,一袭灰色的僧袍洗得有些发白了,却浆洗得平平整整。 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眉目之间透着常年修禅之人的沉静与通透。 他便是法源寺的住持——慧能方丈。 此刻,慧能正不紧不慢地煮着茶。 西北不比江南,没有那么多讲究的茶叶和泉水。 炉上煮的是当地常见的罐罐茶,粗瓷的茶罐搁在炭火上,茶汤已经煮得浓酽发黑,一股苦涩而醇厚的气息从罐口处升腾起来,混着炭火的烟气,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散开去。 慧能用一柄竹勺搅了搅茶汤,而后拿起一只粗陶碗,慢慢斟了一碗,推到沈修远面前。 “国公爷怎的今日有空,来老衲这荒山野寺里坐坐?” 沈修远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 “在家里养病,憋得慌。”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友闲话家常。 “再加上家里来了贵客,我想着索性出来透透气。” 慧能微微颔首,并不点破他话中的真假。 不过老僧到底还是开了口。 “可否让老衲给国公爷把一把脉?” 他放下手中的竹勺,目光落在沈修远微微泛红的鼻翼上。 “老衲虽不通医术,但粗浅的望闻问切,倒也学过一二。” 沈修远也未推辞,将右手从袖中伸了出来,搁在矮几上。 “不过是寻常风寒罢了,大师不必费心。” 慧能不答话,只是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沈修远的腕脉上。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时轻时重,在寸关尺三部之间来回游走。 他闭着眼睛,面上的神色很平静,可搭在脉上的手指,却停留了比寻常诊脉更久的时间。 片刻之后,慧能收回了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垂着眼帘沉思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佛珠,一粒一粒,转得极慢。 “国公爷。”他终于抬起目光,问道,“有此症状……多久了?” 沈修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停,“有几日功夫了。” 慧能看了他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沈砚的命格(第2/2页) “邪魔入体,不过是一时之困。”他缓缓说道,“以老衲之见,已到了尾声,国公爷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承大师吉言。”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茶炉中那簇跳动的炭火上。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大师可还记得……砚儿刚出生的时候,我请大师给他批过八字。” 慧能拨动佛珠的手倏然停了一下。 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而后又缓缓地继续转动起来,只是速度比方才慢了几分。 他微微叹了口气。 “自然记得。” 沈修远的目光从炭火上移开,落在慧能脸上。 “你当时跟我说……砚儿是真龙得水的好命格。” “但是,可惜母缘甚浅。” “我当时问你,可有化解之法。你说可以尽力一试。” 沈修远微微偏过头来,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没过多久,我夫人就病逝了。” 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连蜜蜂嗡嗡的声响都像是被这份沉默吞没了一般,整个小院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山谷间回荡着的诵经之音。 慧能缓缓合上双目,掌中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是老衲无能,人力有时而穷,天命有时而定,老衲虽竭力相助,奈何……命数如此,非人力所能更易。” 他睁开眼睛,看向沈修远,目光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国公爷今日不会是……来跟老衲翻旧账的吧?”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我没那么无聊。” 慧能暗暗松了口气,又给沈修远续了一碗茶。 沈修远接过茶碗,却没有喝,只是将碗捧在手中,低头看着碗中的茶汤。 “砚儿他确实如大师当年所言,聪明绝顶,胆识过人。” “可我还是担心他。” 慧能微微颔首,指间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沉吟了片刻,而后缓缓开口: “世子的日主为壬水,地支现辰。” “壬水者,天河之水,浩荡奔涌,不受拘束。辰者,龙也。水命遇辰,正所谓‘壬骑龙背’。” “这本就预示着世子天生具备极大的潜力与才华,如同蛟龙困于浅滩,一朝得水,便可腾云驾雾、遨游九天,施展的天地不可限量。” 沈修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慧能继续道:“可老衲当年也曾提醒过国公爷,这亦是一个福祸相依的极格。” 他微微抬起目光,带着一种慎重的意味。 “水旺则溢,龙强则骄,若命局之中水势过旺,却没有得力的官杀来约束、没有食伤来疏导宣泄,那么这股磅礴的能量非但不能成就大器,反而会如洪水决堤一般,冲毁一切。” “一生动荡不安、祸福无常,便是这极格最凶险的一面。” 他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世间的好命格,从来都是双刃之剑,成则一飞冲天,败则万劫不复。其中的分别,不在命格本身,而在于……”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而后他抬起头来。 “他是我沈修远的儿子,还怕没有官杀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话中的意思却很分明。 他手中的兵马、他脚下的山河、他身上的杀伐之气与铁血手腕,便是这世间最硬的一道官杀。 谁也别想动他的儿子。 慧能微微一怔,旋即颔首,掌中的佛珠重新转动了起来。 “国公爷说得是。” 沈修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垂下目光,“后殿的长明灯……” “老衲一直都点着呢。”老僧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日夜不熄,从未断过。” 沈修远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后殿的长明灯是多年前他亲手点下的一盏灯,供在佛前,长燃不灭,为的是给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照一照那条幽暗漫长的黄泉路。 年年岁岁,从未熄过。 第155章 瞧不上的后宅手段 第155章瞧不上的后宅手段 院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苏清快步走了进来,在沈修远身侧俯下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修远的面色在一瞬之间变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闲散的神色,倏然收紧,眉心微蹙,眸中掠过一道锐利的寒光。 他搁下茶碗,起身。 “今日不多打搅了。”他朝慧能微微拱了拱手,“改日再来跟大师讨杯茶喝。” 慧能双手合十,欠了欠身。 “国公爷慢走,老衲不远送了。” 他目送着沈修远的身影穿过小院的月洞门,消失在寺中的回廊尽头。 老僧低低地诵了一声佛号,而后缓缓垂下了眼帘。 “阿弥陀佛。” 出了寺门,山风扑面而来,干燥滚烫,裹挟着黄土与砂石的气息。 苏清紧跟在沈修远身后,两人沿着石阶快步往山下走去。 日头正烈,照得满山黄褐色的岩石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远处的戈壁滩在热浪的蒸腾下微微扭曲着。 走到山道转弯处,苏清忽然停住了脚步。 “国公爷……” 他朝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要不……咱们换条路下山?” 沈修远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顺着苏清的目光望去。 山道的下方,一行人正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当先一人身着月白色的长袍,身形修长挺拔,负手而行,步履从容。 虽然隔着老远的距离看不清面目,可光是那个行走的姿态,沈修远便已经认出来了。 萧衡。 靖王殿下也来了法源寺。 沈修远的目光从萧衡身上掠过,又往他身后看去。 簇拥在靖王左右的,除了几名侍卫之外,还有一男一女。 距离太远,面目看不真切,不过不用看也知道……应该就是秦家兄妹。 他又扫了一遍队伍,没有看到沈砚的影子。 看来他那个儿子今日倒还算听话,昨日他特意给沈砚布置了一整日的功课,三篇策论、一卷兵法,砚儿就算有三头六臂,今日也脱不了身。 他微微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苏清。 “走后山。” 苏清躬身应了一声,当先转入了山道旁一条不起眼的小径。 那条小径隐在两块巨岩之间,若不是常来此处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绕向了后山。 山道上,萧衡忽然微微抬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掠向山道上方,在那个转弯处停留了一瞬。 萧衡收回目光,唇角弯了一下。 算他识趣。 他没有对身旁的人提起此事,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上走着。 秦知行一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边看着脚下高低不平的石阶,感慨道: “之前在京城便听人说起,法源寺是西北一带最有名的古刹,我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山寺罢了,如今远远瞧着……” 他抬头望了一眼掩映在山岩之间的寺院轮廓,灰墙黄瓦与裸露的岩壁浑然一体。 “确实不凡。” 他又说:“这等气象,比起江南的那些禅院来,少了几分精致,却多了几分大气。” 萧衡微微颔首,接过话来。 “法源寺能有今日的声名,与现任住持慧能方丈有莫大的关系。” “慧能方丈原先在京城的护国寺修行,是前朝一观大师的亲传弟子,一观大师想必你也听说过,前朝末年最负盛名的高僧,精通禅理,佛法高深,据说曾为先帝解过一卦,所言之事后来一一应验,朝野上下无不叹服。” 秦知行点了点头:“一观大师之名,如雷贯耳,虽是前朝旧事,至今仍有不少人提起。” “十年前,一观大师在护国寺圆寂。” 萧衡的语气淡了几分,“大师临终前留下遗言,嘱慧能不必留在京城,到西北去寻一处清净之地,好好修行。慧能便遵了师命,辗转来了肃州,做了这法源寺的住持。” 他微微偏过头来,看了秦知行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在身后的秦知微。 “法源寺为世人所知,最有名的是两样东西。” “其一,是后山的几处石窟,窟中的造像与壁画,据说始凿于数百年前的北朝时期,历经数代匠人之手增补修缮,窟中佛像庄严,壁画瑰丽,是西北一带难得的瑰宝,值得一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瞧不上的后宅手段(第2/2页) 秦知微闻言,目光微微一亮,她对金石书画之类颇有兴趣,石窟造像与壁画,正合她的心意。 萧衡注意到了她神色间的变化,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继续说道: “其二,便是慧能大师本人。” “听闻大师除了精通禅理之外,还深谙六爻之术,卜卦断事极为灵验。” “肃州城中不少人慕名而来求他指点迷津,只是大师性情淡泊,不是什么人的卦都肯算。” 他的语气松快了几分,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 “我们等会儿逛完石窟,若是时辰尚早,不妨去找大师聊一聊,算不算卦倒在其次……” 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秦知微的侧脸,而后迅速移开。 “解解闷儿也好。” 秦知行笑了笑:“那倒是要见识见识了。” 一行人继续沿着山道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间回荡着,渐行渐远。 沈修远一路疾驰,从后山绕出来便上了马,直奔肃州城。 守城的兵士远远看到那匹通体漆黑、不杂一丝杂毛的乌骓马,便已知是谁来了,慌忙让开通道。 都督府门前,沈修远翻身下马。 “怎么回事?” 他一进前院便开了口。 陈异早已在前院候着了。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国公爷,今日是孙荣出殡的日子。” 沈修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大早,孙府便挤满了人。”陈异继续回禀,“军中各位将领的家眷几乎都到了,吊唁也好,走动也罢,这本是寻常人情往来。” “李参将家里自然也不例外,李将军的父母和妹妹都去了。” 沈修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知……”陈异深吸了一口气,“孙夫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忽然将话头引到了李家姑娘的身上。” “她说……” 陈异的目光微微避开了沈修远的视线,垂下去,落在地面上。 “她说,李家姑娘的长相,与明安郡主……很是相像。” “当场有多少人听到了?”沈修远问。 “孙府的灵堂内外加起来,少说有七八十人。”陈异答道,“军中将领的家眷、城中各家的夫人太太、还有前来吊唁的乡绅士绅……孙夫人那番话偏偏选在了人最多的时候开口,在场之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卑职手下盯着孙府的人察觉不对,立刻赶回来禀报,可……” “刚巧国公爷去了城外。” 陈异咬了咬牙。 “卑职昨夜截下了京城国公府派来肃州的送信人。” 沈修远的背影微微一动。 “那人是个硬骨头。”陈异说,“卑职用了手段,跟他耗了整整一夜,才终于撬开了他的嘴。”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据他交代,孙夫人在灵堂上说出那番话,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人在背后授意,授意之人,是……太夫人。” “太夫人派此人来肃州,就是暗中传话给孙夫人,让她当众将此事捅出来。” 陈异的拳头在膝上攥紧了。 “卑职问出实情之后,便火急火燎地赶回肃州城,想在孙夫人开口之前将此事压下来……” “可还是慢了一步。” 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卑职办事不力,请国公爷降罪。” 院中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沈修远开口了。 “翻来覆去,还是这些后宅手段。” 他正要开口吩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沈怀安从前院的月洞门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国公爷!您可算回来了!” 沈修远转过身来,皱了皱眉。 沈怀安在他面前站定,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把那口气喘匀了,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 “世子……世子他……” 沈修远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世子带着人出府了!奴才拦了,拦不住啊!世子身边的那些护卫一个比一个凶,奴才连世子的衣角都没摸着,人就……人就已经出了大门了!” 沈修远的目光骤然凌厉起来。 “砚儿去哪了?” “去……去孙府了。” 第156章 杖责和围府 第156章杖责和围府 “他带的人够吗?” 沈修远这一问,倒让沈怀安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国公爷听到世子去了孙府,第一反应该是怒不可遏。 沈怀安的脑子飞转了一圈,连忙答道: “够、够的!” 他一面说一面比划着,“除了世子爷身边那几个贴身侍卫,青崖、白泽他们都跟去了,奴才当时一看拦不住世子,便让府卫也追了出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还有指挥使庄将军的人。”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庄韬也掺和进来了?” “不是庄将军本人,是庄公子来府上给世子送狗,庄公子一看世子这架势,二话不说也跟着去了。” 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位庄公子也是个火爆脾气,出门的时候还嚷嚷着说要去城外点兵,奴才拦都来不及,人已经呼啦啦全走了。” 沈修远看着苏清和陈异。 “你们俩。” 苏清与陈异同时挺直了身子。 “带人过去,把孙府围了。” 苏清与陈异对视了一眼。 “是!”两人齐声应道。 苏清转身飞奔出去调人,陈异紧随其后。 片刻之间,都督府门前便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朝孙府方向疾驰而去。 孙府。 今日是孙荣出殡的日子。 府门两侧挂着白幡,门楣上系着白绸,连门前的石狮子都被裹上了一层粗白的麻布。 灵堂设在前院正厅,前来吊唁的人已经散去了不少,只余下几家关系亲近的还留在府中,陪着孙家人说些宽慰的话。 可今日这丧事,注定不会善终。 孙夫人在灵堂上说的那番话扩散得很快,流入了肃州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军营校场,成了这座城中人人都在窃窃私语的谈资。 孙府门外的街道上,便响起了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转瞬便到了孙府门前。 门房的管事闻声出来张望,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府门外。 当先一人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玄色窄袖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上面悬着一柄短刀,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稚气,反倒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凛冽。 门房管事定睛一看,顿时一个激灵,这不是定国公府的小世子么? 他正要迎上去,以为世子是来吊唁的,可抬头一看那队人马的阵仗,脸色便变了。 只见世子身后跟着几十号人,个个身佩兵刃、面色冷厉。 他们并没有在门前下马系缰的意思,而是三三两两地散开,不动声色地将孙府门前的这条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哪里是来吊唁的? 这分明是来寻仇的。 门房管事的腿肚子当即便软了。 沈砚在孙府门前站定,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白绸和丧幡,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还请贵府孙夫人出门一叙。” 门房管事哪里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府内。 后院灵堂旁的偏厅中,孙守仁正坐在椅上。 孙荣之死,他心中对沈修远并非没有怨言。 只是怨言归怨言,胳膊拧不过大腿。 “老爷!不好了!世子爷带着人,堵、堵在咱们府门口了!” “什么?” 管事哆哆嗦嗦地把外面的情形说了一遍,孙守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把夫人请过来,去给世子道歉。” 偏厅中还坐着几位肃州军中的将领,都是今日来吊唁后留下陪坐的。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其中一人皱着眉,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忿忿不平: “孙将军,世子未免也太嚣张了些,今日是令子出殡之期,他挑这个时间带人堵门,这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就算孙夫人说错了话,也不至于……” 话还没说完,便被旁边一人打断了。 “老周,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在理了。” 那人摇了摇头,“你不得想想世子为何过来?明安郡主是世子的生母,孙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拿一个不相干的黄毛丫头去跟郡主类比,这话传到世子耳朵里,世子能坐得住才怪,换了你,你坐得住么?” 那位姓周的将领张了张嘴,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又有一人接过话头,叹了口气道: “我觉得这个道理对,说到底,是孙夫人口无遮拦在先,世子不过是过来讨个说法罢了。” “不如趁着现在赶紧让孙夫人给世子赔个不是,把这事揭过去了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很明白。 沈修远的逆鳞是什么,整个肃州谁人不知? 孙守仁听着这些话,他缓缓站起身来。 “这事……是拙荆口无遮拦了。” “我这就带她去给世子请罪。” 府门外,沈砚负手而立。 街道两旁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路过的百姓,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闲人,也有几个方才从孙府散去、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的吊唁宾客。 众人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沈砚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一阵马蹄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庄启明骑着一匹灰色的大马,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他比沈砚晚了一盏茶的功夫,赶到时额上全是汗。 “来了来了!”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沈砚身边,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瓶,递了过去。 “喏,那位江姑娘说了,这个管用。” 沈砚接过小瓷瓶,放在掌心中看了一眼。 “谢了。”他将瓷瓶揣入怀中。 庄启明咧了咧嘴,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客气什么,你说,要不要我去城外点一营兵过来?排场大一些,也好叫这些人知道……” “不用。”沈砚淡淡地打断了他,“够了。” 孙府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杖责和围府(第2/2页) 孙守仁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孙夫人,一个看上去五十出头的妇人,面色煞白,双唇微微发抖,显然已经知道了外面的情形。 孙守仁在沈砚面前站定,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今日犬子出殡,府中上下忙乱不堪,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世子海涵。” 他顿了一顿,又说:“拙荆……拙荆今日在灵堂上言语失当,冲撞了世子,还望世子看在下官痛失爱子的份上,多多包涵。” 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他的腰弯得更深了几分。 沈砚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孙守仁,直直地落在了他身后的孙夫人身上。 “当着众人的面,议论我母亲容貌的,就是你?” 孙夫人咽了口唾沫,勉强稳住了身形,低着头,声音颤颤巍巍的。 “请世子见谅,妾身就是一时……一时口快,并非有意冒犯……” “一时口快。”沈砚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微微偏了偏头。 “我母亲生前在京城,你在肃州,千里之遥,你何时见过我母亲?” 孙夫人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妾身……妾身有一年去给太夫人问安时,有幸见过郡主一面。” 沈砚的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弧度,“见了一面,隔了这么多年,你还念念不忘,也真是难为你了。” 沈砚不再看她。 他微微偏了偏头,朝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侍卫立刻会意,大步上前,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按住了孙夫人的双臂,将她从孙守仁身后拖了出来,又往前拽了几步,按在了府门前的空地上。 孙夫人惊叫了一声:“你们做什么?” 孙守仁的脸色骤变。 “世子!这……这是要做什么?” 沈砚站在原地,垂着眼帘,说: “杖责二十。” 围观的百姓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个来吊唁的官员面面相觑,连庄启明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孙夫人显然也没料到沈砚会下这样的狠手。 她的脸色一瞬间从煞白变成了铁青,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二十杖打下去,皮肉之苦尚在其次,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扒了颜面,她这辈子,在肃州城的官眷圈子里,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老爷!”她凄厉地叫了起来,“老爷!救我!你倒是说句话啊……” 孙守仁身子一晃,咬着牙便要往前冲,想去拦住那几个侍卫。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身侧便涌上来几个人,庄启明带来的兵,不知何时已经将他围在了当中,不动声色,却堵得密不透风。 孙守仁被困在原地,进退不得,额上青筋暴起,一张脸涨得通红。 “世子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沈砚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行刑。” 棍子落了下来。 很快,孙夫人凄惨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大。 沈砚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日光照在他身上,将他半边面容映得分明,年轻的、尚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孙府门前,无论是围观的百姓还是前来吊唁的官员将领,无一不被这一幕惊住了。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此前对这位定国公世子的印象,不过是国公爷的爱子、太后跟靖王的宝贝、那个在京城和肃州两头跑的小少爷、一个被几座大山护着的、锦衣玉食的孩子。 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的獠牙,竟是这般锋利。 这是沈砚来到肃州之后,头一回在世人面前露出了他的锋芒。 二十棍落尽。 行刑的侍卫收了棍子,退到一旁。 孙夫人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只剩下急促而微弱的喘息声,证明她还活着。 沈砚垂下目光,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只白瓷小瓶。 他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将瓷瓶递给了身旁的侍卫。 侍卫接过,上前蹲在孙夫人身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掰开孙夫人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孙守仁终于挣脱了围住他的兵士,他踉踉跄跄地冲到孙夫人身边,一把将妻子扶起来,回头瞪着沈砚,双目赤红,声音已经嘶哑得变了调。 “你给我夫人吃了什么?” 沈砚低头看着他,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既然孙夫人口无遮拦,那依我看……以后还是不说话了为好。” 孙守仁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说话,以后都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昏死过去的妻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砚那张冷漠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一口老血在喉咙里翻涌,他死死咬住了牙关,硬生生地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街道尽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整齐沉重的马蹄声。 这一回来的人更多了。 苏清和陈异各骑一马,当先而至。 他们身后跟着的,是都督府的精锐府卫,甲胄齐整、兵刃雪亮,少说也有百余人,黑压压一片,将整条街道都填满了。 马蹄声停了下来,苏清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沈砚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世子爷,您没事吧?” 孙守仁抱着昏迷的妻子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胸口那口好容易咽下去的老血又翻涌了上来。 他的夫人被当众杖责了二十棍、被灌了不知名的药丸、丢尽了半辈子的颜面,结果都督府的人赶到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世子爷有没有事? 沈砚看了苏清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没事。” 他说着,目光掠向了苏清身后那乌泱泱的兵马,微微愣了一下。 那队人马的数量和阵仗,他眯了眯眼,心中已然明白了什么。 果然,陈异上前一步,面对着孙府的大门,沉声开口。 “国公爷有令!” “即日起,孙府所有人等,不得进出。” 第157章 卜卦 第157章卜卦 法源寺。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了西,可暑气仍是不减。 寺内倒还清静,午课已毕,僧人们各自散去,或回禅房打坐,或去后殿洒扫。 东边小院里,慧能方丈独坐在矮几旁。 沈修远走后,他便一直坐在这里。 茶炉中的炭火已经熄了,粗陶茶罐里的茶汤凉透了也没有人续。 慧能的手中转着佛珠,双目微阖,嘴唇翕动,似在默诵经文,又似在沉思什么。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沙弥从月洞门处小跑着进来,小沙弥长得圆头圆脑,鼻尖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跑得有些急,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方丈大师!” 他站定之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气还没喘匀便急急地说道: “外面来了一位客人,说、说是名叫谢衡,自称是您昔日在京城的故友,求见方丈。” 谢衡。 慧能转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不认识一位叫“谢衡”的人,可他认识另一位名字中带着“衡”字的人。 而那个人若是真的来了此处,用一个假名通报,倒也在情理之中。 慧能倏然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来,动作比方才快了不少,甚至连膝上的念珠滑落了两颗都没有去捡。 “他在何处?” 小沙弥被他少见的急切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就、就在院门外呢。” 慧能整了整僧袍的衣襟,快步往院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比往日急了几分,他一面走,一面回忆起了许多年前的旧事。 那还是先帝在位之时。 先帝崇佛,尤好禅理,常召护国寺的高僧入宫讲解佛法。 彼时慧能的师父一观大师年事已高,行动不便,便由他这个大弟子代为入宫,每月初一、十五各去一回,在弘文殿中为先帝及几位皇子讲经说法。 那时候的几位皇子,年纪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才刚刚开蒙。 对着枯燥的佛经,几位皇子的态度各异。 有的听得昏昏欲睡,有的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扳指,有的碍于先帝在场不得不正襟危坐,可那双眼睛早就飘到了窗外御花园的方向。 倒也不能怪他们,少年心性,哪里坐得住。 先帝让他们来听经,不过是想磨一磨他们的性子,几位皇子心知肚明,也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唯有一个人不同。 三皇子当年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每回听经都坐得端端正正,从头听到尾,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问题。 那位三皇子,便是如今的靖王萧衡。 慧能出了院门,便看到了来人。 院墙外的一棵旱柳下,萧衡负手而立,面朝着远处的山峦,似在看风景。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身形修长清瘦,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锦带,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可就是这般素净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贵气,好像他不是站在这荒山野寺的土墙之外,而是立在九重宫阙的白玉阶上。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十余年不见,眉目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岁月磨砺出来的沉稳与内敛。 慧能快步上前,弯腰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贵人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 萧衡微微抬手虚扶了一下,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慧能大师,久违了。” 慧能直起身来,抬头仔细端详了萧衡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贫僧离开京师之日,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在这西北荒山之中,再见到贵人。” 当年他奉师命离京西行,以为此生大约不会再与那位靖王有什么交集了。 却不料,十年之后,在这法源寺的小院门前,故人重逢。 萧衡看着慧能,目光中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当年在弘文殿中为他讲经的那个僧人,如今已是两鬓微霜的老者了。 面容清癯了许多,眼角也添了不少皱纹,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如昔,透着一种阅尽世事之后的通达与安然。 “岁月如梭,这一晃就十余年了。” 萧衡轻声感叹了一句,而后微微侧身,朝身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今日与两位好友来法源寺游历,方才在后山石窟中逛了许久,出来时口渴得紧,想起大师就在此处,便来讨一杯茶喝。” 慧能连忙侧身让路,双手合十引道: “贵人请里面坐,贫僧这就煮茶。” 小院之中。 太阳已经偏了西,日头虽仍毒辣,却不似正午时分那般灼人了。 斜斜的光线从矮墙上方照进来,将半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另外半个院子则笼在了沙枣树撑起的那片薄荫之下。 慧能将矮几上的旧茶具收了,换上一套干净的。 几人便在沙枣树下坐了下来。 慧能一边往茶罐里添茶叶,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萧衡身后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看上去是兄妹。 那位公子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如冠玉,一身青色的长袍穿得整整齐齐,举手投足之间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一股英气,一眼看去便知出身不凡。 而那位姑娘…… 慧能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褙子,梳着简单的发髻,通身上下并无太多华贵的饰物,只在鬓边簪了一支小小的白玉梅花簪。 可就是这般素净的装扮,也掩不住那张脸的清丽。 眉目如画,肌肤若雪,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仕女图上走下来的人物。 不是那种艳丽得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清丽沉静的美,如同深山中一潭不染尘埃的清泉,越看越觉得澄澈。 可真正让慧能多看了一眼的,并非她的容貌,而是她的气度。 她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安然。 这位姑娘,不简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卜卦(第2/2页) “我给大师引荐一下。”萧衡微微侧身,朝秦家兄妹的方向抬了抬手。 “这两位是成王爷的外孙,卫国公府秦家的公子与姑娘。” 秦知行起身抱拳,秦知微亦微微欠身。 慧能双手合十,含笑还礼。 茶煮好了,慧能将浓酽的茶汤斟入三只粗陶碗中,一一推到几人面前。 西北的罐罐茶不比江南的龙井碧螺春那般清雅馥郁,入口时苦涩得几乎皱眉,可回甘却绵长悠远。 一口下去,暑气消了大半,浑身的毛孔都像是被那股苦后回甘的滋味给打通了似的,说不出的畅快。 秦知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微微眯了眯眼睛。 她显然没料到这茶会这么苦,可随即便舒展了眉头,又抿了第二口。 萧衡看到她的这个小表情,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随即移开了目光。 “大师离开护国寺,来到法源寺,”萧衡端着茶碗问道,“十年光阴,可还适应?” 慧能微微一笑。 “各处有各处的风景。”他的声音平和而从容,“京城有京城的繁华,肃州有肃州的旷达,于贫僧而言,佛在心中,何处不是道场?没有什么适应不适应的。”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这法源寺虽地处偏僻,却有一桩好处……” “清净。” 萧衡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听得出慧能话里的意思,不仅是说此地清净,也是说远离京城的是非纷扰,于出家人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矮几的一角,那里搁着三枚铜钱。 铜钱不大,铜色暗沉,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摩挲的。 三枚铜钱码在一起,旁边还放着一支细毫笔和一张写了字的纸笺,纸上画着几道横线,有的是整线,有的是断线,那是卦象。 萧衡看着那三枚铜钱,笑了。 “大师这个爱好,十几年了,还没改呢?” 慧能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修行之人本不该执着于术数卜筮之道,”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奈何贫僧资质鲁钝,离了这三枚铜钱便浑身不自在,方才手痒,恰好有一位小友来访,便帮他卜了一卦,聊以解闷。” 他说着,将那三枚铜钱拢在掌心里,微微掂了掂,铜钱碰撞发出几声细微清脆的声响。 “怎么……”他抬起目光,笑眯眯地看向萧衡,“王爷也有兴趣?” 萧衡摇了摇头。 “我就不必了。” “倒是这位秦公子……”萧衡微微偏头,看向秦知行,眼中带着几分鼓励的笑意,“你帮他卜一卦吧。” 秦知行一怔,随即便爽朗地笑了。 “在下正有此意,久闻大师精通六爻之术,今日有缘得见,若不请大师指点一二,岂不白来了这一趟?” 慧能将茶碗搁下,在矮几上铺了一张新的纸笺,又取过那支细毫笔,蘸了墨,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公子想问什么?” 秦知行略一思忖,答道:“学业。” 慧能微微颔首,将掌中的三枚铜钱递了过去。 “请公子将这三枚铜钱合于双掌之间,心中默念所问之事,然后向矮几上掷出,如此反复六次,每一次老衲都会记录铜钱的正反,以此推演卦象。” 秦知行接过铜钱。 他将双掌合拢,闭上眼睛,默念了片刻,而后睁开眼,将铜钱掷在了矮几上。 铜钱在粗陶的几面上滚了几转,叮叮当当地碰撞了几下,而后一一落定。 慧能凑近看了看铜钱的正反,提笔在纸笺上画了一道线。 如此重复六次。 六爻既成,慧能放下笔,将纸笺拿起来端详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那六道线上来回扫了几遍,微微捻动了一下佛珠,而后抬起头来,面上浮起了一丝难得一见的欣然之色。 “此卦为火地晋。” “晋者,进也,上卦离火,下卦坤地,离为日,坤为地,日出地上,光芒万丈。” “此卦有旭日东升之象,太阳从大地之上冉冉升起,拨开晨雾,驱散暗夜,光明所至,万物生辉,公子问的是学业……” 他微微一笑。 “以此卦观之,公子日后必是金榜题名、前途似锦。” “学问之道虽有坎坷在前,然而坤地厚德,根基稳固,离火照耀,才华自显。假以时日,如旭日之升,不可限量。” 秦知微听到这里,面上绽出了一个藏不住的笑容。 她转头看向哥哥,眼睛亮亮的,那份为兄长高兴的真切之情溢于言表。 秦知行也笑了。 他起身朝慧能抱了抱拳,姿态诚恳恭敬。 “多谢大师吉言,知行铭记于心,日后必当勤勉不辍,不负大师所言。” 慧能含笑颔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而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一旁安静坐着的秦知微。 “秦姑娘。”他的声音和缓温醇,“可也要一试?” 秦知微微微一怔。 她垂下目光,似是在犹豫。 卜卦问命这种事,她向来是不大信的。 她自幼熟读经史,理性通达,她对鬼神命数之说虽不至于嗤之以鼻,却也从不轻易将自己的命运交托于三枚铜钱的正反之间。 萧衡看出了她的犹豫。 “试试吧,今日难得遇到大师,机缘难得。” 秦知微抬起头,看了萧衡一眼。 而后她伸出手,从慧能掌中接过了那三枚铜钱。 慧能:“姑娘想问什么?” 秦知微略一思考,回答:“家人。” 跟秦知行一样,她也掷了六次。 铜钱最后一次落定时,发出的声响似乎比前几次都轻了一些,像是一声叹息。 慧能放下笔,他拿起纸笺,看着上面那六道线。 院中很静,沙枣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着,远处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连方才还嗡嗡叫着的蜜蜂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慧能的目光落在卦象上,一动不动。 第158章 灯灭 第158章灯灭 秦知微看着慧能久久不语的面容,心中那缕淡淡的凉意渐渐漫延开来。 “可是……卦象不好?” 慧能微微一震,随即抬起头来,面上的那些复杂神色如同被一阵风吹过的水面,迅速归于平静。 等到他开口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出家人惯有的慈和与从容。 “不。” 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温和笃定。 “秦姑娘此卦,甚好。” 他将手中的纸笺微微收了收,并没有展开给众人看。 “此卦为风火家人卦。” “上卦为巽,巽为风,下卦为离,离为火,风助火势,则火焰愈旺,火暖风温,则和气流转。” “风与火相辅相成、相生相济,寓意家庭内部上下和睦、相互扶持,如同一团温暖有序的炉火,虽不张扬,却绵延不绝。” 他微微抬起目光,落在秦知微脸上。 “此卦亦暗示家族因姑娘而蒸蒸日上,兴旺昌盛。” 秦知行在一旁听着,面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妹妹,目光中满是欣慰与高兴。 “好卦好卦。”他笑道。 萧衡的目光却并未落在秦知微身上,而是掠向了慧能的手,慧能正不动声色地将手中那张纸笺折了起来,而后若无其事地拢入了袖中。 萧衡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方才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纸上画的卦象。 那张纸笺从始至终都被他捏在指间,从未展开过。 他说的那些话、解的那些卦辞,与纸上实际画着的东西…… 未必是同一个卦。 不过,萧衡没有声张。 慧能继续说着,声音依旧温和从容,没有半分破绽。 “正所谓父母慈爱、子女孝顺、夫妻和睦、兄友弟恭,一家人各安其位、各尽其分,平顺和美,骨肉团圆,这已是上上好的吉卦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息,而后看着秦知微,目光中多了一丝格外认真的意味。 “姑娘有慧根。”他缓缓说道。 “且通透。” “世间之人,大多拿得起放不下,又或放得下拿不起,能拿能放、能进能退、不为外物所困、不为执念所缚,这样的人,千万人中难得一个。” 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姑娘是有福之人。” 秦知微看着老僧那双清明温润的眼睛,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欠身致意。 “多谢大师吉言。” 日头又偏了几分,斜斜的光线从矮墙上方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阴影。 山间的暑气已经消退了许多,萧衡放下茶碗,起身整了整衣袍。 “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下山回城。”他朝慧能微微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诚恳,“今日叨扰大师多时,多谢大师的茶汤,也多谢大师赠卦。” 慧能双手合十,欠身还礼。 “贵人言重了,贫僧不过是煮了几碗粗茶、说了几句闲话罢了,何来叨扰之说。” 他起身,亲自将萧衡一行人送出了小院的月洞门,又沿着寺中的廊道一路送到了山门之前。 山门外,石阶蜿蜒而下,消失在苍茫的山色之间。 慧能在山门前站定了脚步。 他双手合十,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个人,最后落在了秦知微的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阿弥陀佛。” “今日贫僧与几位贵人一别,怕是……无再见之日了。” 老僧的目光落在秦知微脸上,那双半阖的眼睛在这一刻完全睁开了,清明深邃。 “药师佛曾说‘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贫僧也愿秦姑娘如同这琉璃一般,内外通透,洁净无瑕。” 他微微顿了一顿。 “不枉费来这世间一遭。” 秦知微静静地听完,而后郑重地低下头去,行了一个深深的礼。 “谢大师赠言,知微铭记于心。” 她直起身来时,目光与慧能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在那一瞬之间,秦知微忽然觉得,慧能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说不清道不明,既像是悲悯,又像是了然,还像是一种隐秘的、不忍言说的叹惋。 秦知微心中微微一动。 慧能收回目光,转向了萧衡。 他的神色重新归于平和,“菩萨清凉月,常游毕竟空。” “众生心水净,菩提影现中。” 他微微合了合眼帘,双手合十,佛珠在指间无声地转了半圈。 “贫僧愿王爷心性依旧如昨日,赤诚不改,仁厚不移。” 他睁开眼,看着萧衡。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前程自会来找王爷,不必王爷去寻它。” 萧衡静静地听完这番话,微微颔首。 “衡也祝大师法体安康,自在圆满。” 他顿了一顿,又说了一句。 “愿大师此后岁月,无风无雨,长伴青灯。” 慧能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在山门前站定,目送着三人沿石阶而下,身影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缩小、远去,最后消失在了山道的转弯处。 风起了。 带着戈壁滩上干燥的沙土气息,吹过法源寺的墙瓦,吹过门前那两棵歪歪斜斜的旱柳,吹动了老僧灰色僧袍的衣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灯灭(第2/2页) 慧能在山门前又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在了黄昏的阴翳之中,他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寺中。 小院里,矮几上的茶罐早已凉透了。 慧能没有去收拾那些杯盏。 他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了那张折叠了三折的纸笺。 他的手指在纸笺的折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将纸笺展开了。 暮色中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凑近了些,纸上那六道线在昏黄的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个卦象,从他画下最后一爻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纸上的卦象,与他方才对秦知微所说的,截然不同。 不是风火家人。 是泽火革。 上卦兑泽,下卦离火。 泽水灭火,火蒸泽水,水火相激、新旧相争,天翻地覆之象。 革者,变也。旧体已革,新体已立。 慧能的目光落在纸笺的最下方,那里是他在画卦时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卦辞: “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己日是身死之日。 身死之日,执念方成。 慧能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卦象告诉他的是,这位秦姑娘,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间。 她的魂魄曾经死去,又带着某种未尽的执念重返人间。 而“元亨利贞,悔亡”则是说,这一回她来对了。 旧日的遗恨将在此生一一了结,往昔的悔恨将如同晨露一般消散殆尽。 旧体已革,新体已立。 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世种种,譬如今日生。 慧能将纸笺重新折好,却没有收入袖中。 他沉默了许久,而后伸手拿过矮几旁的三枚铜钱。 铜钱在他掌中微微发凉。 他合上双掌,闭目默念了片刻,而后将铜钱掷在了矮几上。 叮…… 铜钱滚了几转,落定。 他记下正反,再掷。 六爻既成,他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起出来的卦象,久久不语。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答案已然分明。 天意如此,不可更易。 慧能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了小院。 暮色已深,寺中各处的灯火已经次第亮了起来。 前殿的佛堂里传来僧人们晚课的诵经声,在空旷的山间回荡着。 他没有去前殿,而是转向了后殿。 后殿是法源寺中最偏僻的一处殿宇。 殿不大,也不供奉什么香火鼎盛的菩萨金身。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殿内一片昏暗。 空荡荡的殿堂中,只有一张朴素的供桌,供桌上…… 只有一盏灯。 一盏长明灯。 灯盏是铜制的,年深日久之下,铜面已经氧化成了一层深沉的墨绿色。 那是多年前,沈修远亲手点下的一盏灯。 一点微茫的光,照着那条幽暗漫长的黄泉路,好让她走得不那么孤单。 慧能在供桌前站定了。 他双手合十,低低地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在空荡的殿堂中回响了片刻,而后归于沉寂。 他静静地看着那盏灯。 火苗在无风的殿堂中微微颤动着,那一点橘黄色的光映在慧能清癯的面容上。 慧能看了那盏灯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去。 那只枯瘦的、布满了老茧与皱纹的手,在灯盏前停了一瞬,而后他的掌心覆了上去。 指缝之间,那一点微弱的光芒挣扎了一瞬。 然后灭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方丈!” 小沙弥正站在殿门口,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看着慧能方才的举动。 “方丈,这盏灯可是……可是定国公供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国公爷吩咐过,这盏灯日夜不可熄,必须有人时刻照看着,万一灭了……”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万一灭了,以国公爷的性子,法源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慧能缓缓收回手来。 他的掌心还残留着灯油的温热与灯芯燃尽时最后一丝微弱的余温。 他将双手合在胸前,转过身来,看着月光下那个圆头圆脑、满脸惊惶的小沙弥。 “定国公供灯,是为亡者超度,照亮其前行的道路。” “如今……” “已经不需要了。” 慧能没有再做解释。 他从小沙弥身边走过,穿过后殿的小门,沿着窄窄的石径走向自己的禅房,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法源寺深沉古老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后殿里,供桌上那盏铜灯盏静静地搁在原处。 灯芯已冷,灯油尚温。 多年不灭的长明灯,在这个夏夜里,终于熄了。 第159章 诵经祈福 第159章诵经祈福 肃州城内,都督府。 暮色将至未至,厅中未掌灯,光线有些昏暗。 沈修远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中。 他今日奔波了一整日,从法源寺急赶回城,又处置了孙府的事,此刻身上那场未愈的“风寒”隐隐有加重的迹象。 喉间偶尔涌上一阵痒意,他便拿拳头抵在唇边,闷闷地咳上一两声,而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来。 他的面色不算好看,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任谁被那目光扫上一扫,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脊背。 右下首的椅子上,坐着李元青。 李元青是肃州军中的参将,跟了沈修远多年,也算得上是沈修远一手带出来的将领。 他平日里在军中也是个沉稳干练的人物,可此刻坐在沈修远面前,他的坐姿却有几分僵硬。 “你的意思是……”沈修远问,“你们李家是无辜的?是孙夫人自作主张,把你妹妹扯进了这桩是非里的?” 李元青欠了欠身,抱拳道:“回国公爷,正是如此,家妹不过是随嫂嫂去孙府吊唁,尽一份寻常的人情往来罢了,孙夫人当众说出那番话时,家妹也是猝不及防,事先毫不知情。” 他顿了一顿,面上浮起一丝苦涩。 “不过……” 他抬起目光,极快地看了沈修远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此事已然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家妹她……”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涩哑了几分。 “家父家母也甚是头疼,经此一事,肃州城里怕是……没有人敢求娶家妹了。”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元澄被孙夫人当众指出长相酷似定国公已故原配明安郡主,这个消息已如野火燎原,传遍了肃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肃州是沈修远的地盘,一个姑娘被拿来跟那位郡主相提并论,无论是真是假、是巧合还是有意,这桩事本身便已成了一根烫手的荆棘。 谁敢娶? 谁家的儿郎敢顶着这样的名头去李府提亲? 娶回来的是一个妻子,还是一个随时可能引来都督府侧目的祸端? 沈修远不紧不慢地将茶盖合回盏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这你倒不必担心。” “你跟了我多年,出生入死、刀头舔血,这些年的功劳我都记着,我又岂能让你因为这桩无妄之灾而寒了心?” 他抬起目光,看向李元青。 “这样吧,我给你妹妹做媒,如何?” 李元青微微一怔。 沈修远继续说道,语气仍是不咸不淡的。 “这肃州城里,你们李家看中了哪一家的儿郎,尽管开口,我亲自上门,替你妹妹做这个媒人,有我这张帖子递过去,谅他也不敢不应。” 李元青没有料到沈修远会这么说。 他的面色变了几变,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沈修远看在眼里,没有催他。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揭开盖子,吹了吹,抿了一口。 片刻之后,李元青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沈修远抿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目光落在李元青脸上。 李元青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修远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之前将他从阳城调回了肃州,给了他一个参将的位子,那是第一次机会。 今日,他愿意再给第二次。 “你若是看不上肃州城里的人家,京城的也行。” “便是门第高一些,也无妨,我沈修远做媒,京城里也没有几家敢不给这个面子。” 他将路铺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妹妹嫁不出去?我替你做媒。 肃州城里没人敢娶?我帮你去京城找。 门第不够?有我的面子在,够不够的也得够。 你若是知趣,便顺着这个台阶走下来,感恩戴德地谢了恩,回去安安生生地给妹妹挑一户好人家,把这桩事翻过去,日后大家还是主帅与部将的情分,什么都不影响。 可李元青没有接台阶。 他咬了咬牙,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卑职想请国公爷……纳了家妹。” 沈修远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落在李元青脸上,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意外,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 只是……可惜了。 “好好的姑娘家。”沈修远将茶盏搁回案上,“为何执意要给我做妾?”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叹息的意味。 “不觉得委屈么?” 李元青将头垂得更低了。 “她能伺候国公爷,不委屈。” 沈修远的嘴角牵了一下。 “如果我不肯呢?” 李元青的身子微微一颤。 可他到底是在刀口上滚过来的人,片刻之后便稳住了自己,咬着牙说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诵经祈福(第2/2页) “还请国公爷给家妹一条活路。” “她被人如此议论,名声已毁,若是国公爷不肯垂怜……她就彻底没有活路了。” 沈修远看着李元青低垂的头顶,静默了数息。 而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妹妹指一条活路。” 他微微扬声。 “苏清。” 苏清从门外走了进来,抱拳而立,显然一直就守在门外。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吩咐道: “你跟着李将军回一趟李府,把李姑娘接出来……” 李元青猛地抬起头。 “送到城外法源寺去。” “替我夫人抄经祈福。” 李元青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修远,抄经祈福? 沈修远低垂着眼帘,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不是说令妹长得像我夫人么?” 他微微偏了偏头。 “让她去法源寺抄经祈福,日日在佛前诵念,也算是她的一桩福缘了,佛门清净之地,没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于令妹而言,算是一个好去处了。” 他抬起目光,落在李元青脸上。 “若是你依旧不愿……” 他的语气忽然淡了几分。 “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法子。” 后面半句话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意味已经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李元青的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听不出来沈修远话里的意思,这已经是最后的体面了。 另一条路是什么,沈修远没说,李元青不敢去想。 他低下头,咬着牙,声音微微发颤。 “卑职愿意。” 他吞下了所有的不甘与算计,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能给郡主祈福,是家妹的福气。” 沈修远没有再看他。 “去吧。” 沈修远朝苏清抬了抬下巴,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会客厅。 厅中只剩下沈修远一个人。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来,问了一句。 “砚儿呢?还没回府?” 门外候着的亲兵小心翼翼地答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回国公爷的话,世子……世子从孙府出来之后,没有回府,他去了玫瑰别院。”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倒是会躲。” 这小子,打人的时候雷厉风行,躲人的时候倒也机灵。 都督府,西跨院。 青霜已在跨院门前等候,跨院的门合上之后,萧衡的面色才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进内室,青霜紧随其后,轻轻阖上了房门。 “王爷。”青霜抱拳行礼,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文书,双手递上,“您之前吩咐查的宣府总兵孟昊遇袭一案,卷宗属下已经设法取来了。” 萧衡接过文书,在案前坐下,展开细看。 烛火刚刚点上,光线还有些弱,他微微眯着眼,目光在那些蝇头小楷写就的验状和供词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青霜在一旁继续禀报: “孟总兵的遗体当年由宣府当地的仵作验过,卷宗中记载,孟总兵身中七处伤,其中三处为剑伤,致命的一剑,在颈侧偏左的位置……” 他微微停了一下。 “仵作根据伤口的角度和切入的方向推断……” “是左手剑。” 萧衡翻卷宗的手停住了。 “左手剑?”他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青霜。 “是。”青霜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仵作在验状中写得很明白,刃口自右向左、由外而内,切入角度与寻常右手持剑之人截然相反。” “仵作对此特意做了标注,确认行凶者为左手用剑之人,且剑法老辣精准,一击封喉,绝非寻常高手所为。” 萧衡缓缓将卷宗合上,搁在案上。 同样的手法。 秦知微在来肃州的路上救下李容卿时,说伏击李容卿的那群“山匪”之中,有一人是左手使剑。 那人身法极快,进退之间暗合军中搏杀的路数,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七年前宣府总兵孟昊遇袭身亡,致命一剑,同样出自左手。 同样的“山匪”。 同样的左手剑。 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么? 萧衡沉默了许久。 “砚儿呢?”他忽然问了一句。 青霜答道:“世子去了玫瑰别院。” 萧衡微微颔首,却没有提去玫瑰别院的事。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都督府的院墙,院墙之上是肃州城沉沉的夜色。 萧衡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夜色,面上的神情在烛光与月光的交错映照下,明暗不定。 许久之后,他开口了。 “是时候……” “跟沈修远叙叙旧了。” 第160章 暗桩 第160章暗桩 暮色沉沉,玫瑰别院掌了灯。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院中那几丛玫瑰花在暮光中褪去了白日里的艳丽,花香却反倒比白天更浓了几分。 秦家兄妹进了别院的门,便在二门处分了路。 秦知行朝妹妹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先歇着,晚膳的时候我来叫你”,便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 今日爬了大半天的山,又看了石窟的壁画,虽说收获颇丰,可到底是盛夏赶路,着实有些乏了。 兄妹二人默契地达成了同一个共识,先各自回院子歇息片刻,洗去一身风尘,等养足了精神再用晚膳不迟。 秦知微沿着花径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夏夜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拂在被日头晒了一天的皮肤上,说不出的舒坦。 然而她还没走到院门口,便注意到了两个人。 玄黄与云之湛守在院门外的廊柱旁。 秦知微的脚步微微一顿。 玄黄迎上前来,低声道:“秦姑娘,世子过来了。” 砚儿来了。 秦知微心下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穿过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走到了正屋前,抬手推开了门。 屋中已经掌了灯,是沈砚自己点的,一盏案上的油灯,火苗不大,在空旷的屋子里只照亮了矮桌附近那一小片地方,其余的角落都笼在昏昏的暗影之中。 沈砚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他还穿着出门时那身玄色劲装,腰间的革带松了半截,短刀被随手搁在了桌上。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整个人恹恹的,没有了白日里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一处不知名的纹路,不知在想什么,连秦知微推门进来的声响都没有立刻察觉。 秦知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软。 “这是怎么了?”她走上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柔意,“谁欺负你了不成?” 沈砚这才抬起头来。 他看到秦知微的那一瞬间,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骤然亮了一下。 “母亲回来了?” “我听你舅舅说,你父亲今日给你安排了功课。” 沈砚的表情顿时垮了。 他撇了撇嘴,“分明就是不想让我出门,故意用功课把我拴在书房里。” 秦知微忍住了嘴角的笑意。 “所以……你这是不高兴了?” 她本以为沈砚会顺着这个话头大倒苦水,抱怨他父亲如何严厉、功课如何繁重。 然而沈砚却没有。 他微微垂下目光,沉默了一息。 而后抬起头来,看着秦知微,目光中的那份恹恹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 “母亲还不知道?” 秦知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砚没有急着开口,他转身走回桌旁,提起桌上的茶壶,给秦知微倒了一杯茶。 “母亲,您先坐下。”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先喝杯茶,我慢慢跟您说。” 他顿了一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不过,您可千万别生气啊。” 秦知微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 她在椅上坐了下来,“说吧。” 沈砚也坐下了,他坐在秦知微对面,然后,他从孙夫人在灵堂上当众说出李元澄长相酷似明安郡主开始说起,直到他带着人冲去了孙府。 他在孙府门前,当着满城百姓和军中同僚的面,杖责了孙夫人二十棍。 还命人给孙夫人灌了那颗药丸。 只是在说到杖责孙夫人那一段时,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没有去看秦知微的脸。 秦知微端着茶杯,从头听到尾。 她的面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沈砚说完了,忐忑不安地抬起目光,偷偷看了母亲一眼。 秦知微将茶杯搁在桌上,微微垂目。 “这种后宅伎俩……” 她缓缓开口,“应当是太夫人的主意。” 沈砚连忙点头:“我猜也是,孙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那种场合无端生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授意,而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除了曾祖母,没有别人。” 秦知微微微颔首,太夫人的手段她领教过不止一次了,从前世到今生,那位老人的套路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么几样。 后宅争斗、借刀杀人、四两拨千斤。 “母亲。”沈砚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父亲让人围了孙府,您说,他是不是打算彻底处置孙家了?” 秦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微微叹了口气。 “砚儿,你今日在孙府门前当众杖责孙夫人,让孙守仁在满城百姓和军中同僚面前颜面尽失,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么做,不单是为了出一口气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暗桩(第2/2页) 沈砚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故意把事情闹大,故意把孙守仁逼到绝路上,不就是想逼你父亲出手吗。” 沈砚低下了头。 “母亲看出来了?” “你把孙家得罪到了这个份上,再加上前面孙荣的事情,孙守仁必定怀恨在心,他虽然斗不过你父亲,可保不齐会对你出手,这样一个人留在肃州城里,终究是个隐患。” 她微微偏了偏头。 “你算准了这一点,孙家这根刺,你父亲不拔也得拔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否认。 秦知微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孩子,他还这么小,却已经能将这些弯弯绕绕算得清清楚楚了。 他像他父亲,行事果决、心思缜密,一旦出手便不留余地。 可他又不全像他父亲,那份明辨是非的通透,与护人周全的赤诚。 她伸出手去,将沈砚的手拉了过来。 少年的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练武磨出来的。 她握着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帮我出气。” 沈砚抬起头来。 “砚儿,”秦知微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了笑容,“我很开心。” 沈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攥着母亲手指的那只手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您不怪我鲁莽?” 秦知微轻轻笑了一声。 “你哪里鲁莽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从容。 “把你父亲算计得服服帖帖的,这叫鲁莽?我看这叫……青出于蓝。” 沈砚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方才那副恹恹的模样一扫而空。 她收起了笑意,面色重新沉静下来。 “再者说了,也希望肃州这潭水,能再浑一些。” 沈砚的笑容微微收敛了,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话中的深意。 “浑一些?” 秦知微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跳动的灯火上。 “你父亲在肃州经营多年,把这座城打理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针插不入,水面太平了、太静了,底下的东西反倒看不清楚。” 她微微蹙了蹙眉。 “我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暂时没有眉目。” 沈砚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母亲,昨晚西市的香料铺子起了一场火。”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一闪,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印证什么。 秦知微:“那火……是我让玄黄去放的。” 沈砚并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追问道:“您发现了什么?” 秦知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光。 “你猜,那铺子着火的时候,最先赶到的人是谁?” 沈砚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是城中的更夫巡卒?” “不是。”秦知微摇了摇头,“最先赶到的,是你父亲的人。”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们来得太快了,不像是闻讯赶来的,倒像是一直就守在附近。” “我让玄黄在暗处观察了许久,确认无误,你父亲的人,一直在盯着那个铺子,而且,从他们布防的方式和换岗的规律来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已经盯了很久了。” 沈砚的脑子飞速转动了起来。 “毒害母亲的虞美人就是通过那个香料铺子,从西胡辗转运到肃州的。” “不错。” “那么,莫非那个铺子,实际上是西胡人在肃州的暗桩?” 秦知微微微颔首。 “极有可能,一个挂着香料生意招牌的铺子,地处西市,进出人员驳杂,什么样的人来买香料都不打眼,若是有人借着贩卖香料的名头,暗中传递消息、输送物资,确实是一处极好的掩护。” 沈砚的眉头越拧越紧。 “如果是这样的话,父亲的人盯着它,倒也说得通了,西胡人的暗桩设在他的地盘上,他不可能不知道。” “问题在于,他知道,却没有动手。” 沈砚的目光一凛。 “他留着那个铺子不动,是因为那个铺子对他有用?” 秦知微微微弯了弯嘴角。 “你父亲这么聪明的人,他留着这个铺子,自然是对他有用的。” “他要么是在利用这个暗桩反向传递消息,要么是在通过这个暗桩摸清西胡人在大梁的整张网,又或者,两者兼有。” 第161章 我祝王爷心想事成 第161章我祝王爷心想事成 都督府。 书房中没有掌灯,一片沉沉的黑暗。 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方惨白的光,照亮了书案的一角、椅背的一侧、以及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的半截袖口。 沈修远独坐在书案后。 他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坐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风寒尚未痊愈,喉间偶尔涌上一阵痒意,他便闷闷地咳上一两声。 他的手中捧着一轴画。 画轴并没有展开,其实不必展开,他也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 那幅画他看了太多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将每一根线条、每一抹色彩描摹得分毫不差。 画中的人穿着一件杏色的褙子,眉目如画,浅浅地笑着,像是春日里一树初绽的杏花。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国公爷!”亲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靖王殿下过来了。” 沈修远的手微微一顿。 而后他很快地将手中的画轴卷好,转身塞进了身侧书柜的暗格之中。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掌灯。” 灯火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驱散了满室的黑暗,书房中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案上的笔墨纸砚、架上的兵书战策、墙角的甲胄刀架,一切都是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书房该有的模样,整肃、冷硬,不带一丝多余的温情。 沈修远走出书房,迈入院中。 萧衡已经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负手而行,步履从容。 月光照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分明。 他的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之色,可眼底的那一抹深沉,如同冬夜里结在湖面上的薄冰,看着平静无害,底下藏着的却是万丈深渊。 两个人在院中相对而立。 一个青衫月白,一个玄袍墨黑。 沈修远率先行礼,躬身作揖。 “王爷。” 萧衡微微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却越过沈修远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间刚刚亮起灯火的书房上。 “国公爷这是做什么呢?” 沈修远直起身来,面色如常。 “今日乏得厉害,稍微闭目休息了片刻,不曾想竟睡过去了,王爷来得突然,失礼了。” 他侧身让路,抬手引道。 “王爷,里面请。” 萧衡在上首的太师椅中落座。 下人端了茶上来,沈修远遣退了左右,亲自提起茶壶,为萧衡斟了一杯。 萧衡接过茶盏,却没有急着喝。 他将茶盏搁在手边的小几上,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经意地在书房中扫了一圈。 “国公爷去年回京述职的时候,我恰好奉旨去了福建办差,不在京城。” “这么算起来,你我也有两年不曾好好说说话了。” 沈修远微微颔首。 “王爷说的是。” “这几年砚儿在京中,多亏了王爷照料,我心中有数。” “这种客气话就不用说了。”萧衡微微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表面袅袅升起的热气。 “今日的事……”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已经听说了。” 书房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沈修远:“是我驭下不力,纵容了孙家,牵连了明姝。” 萧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沉默了一息,而后开口,语气冷了下来。 “你终于舍得动孙家了?” 沈修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目光,看着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汤。 “砚儿今日这一闹……”他的嘴角牵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无奈,“不就是逼我动手么。” 萧衡将茶盏搁在小几上,“你别把这事推到砚儿身上。” “当年明姝去世,案子查到最后,牵扯出你肃州西北军中的两员大将,一个是孙守仁,一个是郑参将。” 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沈修远脸上。 “你当时说说先办一个,留一个。” 沈修远没有说话。 “后来郑参将被查出跟西胡暗通款曲,事情败露之后,在府中畏罪自尽。” 萧衡的声音沉下去,“我们当时循着郑参将这条线追查下去,发现了你们定国公府中那个叫林管事的,他不是寻常的下人,而是西胡人通过郑参将安插在你府上的死士。” “也正是他,将那个叫杜鹃的丫鬟安排进了明姝身边,借她之手,将那味虞美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萧衡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了下去。 “郑参将死了,林管事也死了,杜鹃也死了,该死的人都死了,留下来的那个,便是孙守仁。” 他抬起目光,“你当时说留着他有用,要用他来钓更大的鱼,这一留……就是七年。” 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意。 “不知这七年里,国公爷可从孙家查出了什么?” 沈修远沉默不语。 灯火在他面前跳动着,将他半边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萧衡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莫非……是查到了什么人,让定国公不好下手?” 沈修远的指尖微微一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下人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进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我祝王爷心想事成(第2/2页) 沈修远起身接过茶盘,亲自为萧衡换了一盏新茶。 萧衡接过茶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而后沈修远忽然开口了。 “王爷今日去了法源寺?” 话题转得突兀。 萧衡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知道沈修远在转移话题。 “幼时在宫中,听慧能大师讲过几年的经。” 萧衡端着茶盏,“既然已到了肃州,离法源寺又不远,便过去看看,一来是访旧,二来是瞧瞧后山石窟的壁画,果然不负盛名。” 沈修远微微颔首:“法源寺的石窟确实值得一观。” 他顿了一顿,似是不经意地接了一句。 “王爷今日同行的,还有秦家兄妹吧。”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否认。 “是,秦家公子与秦姑娘对石窟壁画颇有兴趣,便一同去了。” 沈修远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萧衡从中品出了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的东西。 “王爷对秦家这对兄妹……瞧着有些特殊。” 萧衡:“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修远不慌不忙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我想说,王爷也该成亲了。” “秦家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依我看……甚是不错。” 萧衡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他微微一怔,而后看着沈修远的面容,想从那张一贯滴水不漏的脸上找出些什么。 沈修远的神色坦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之意。 “怎么?”沈修远看着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深了几分,“难不成我猜错了?” 萧衡沉默了一息。 “你没猜错。” 沈修远端茶的手微微一停。 “我的确有这个心思。”萧衡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沈修远脸上,不闪不避,坦坦荡荡,“秦家姑娘,我心悦之。” 书房里静了一瞬,灯火跳了一下。 这下换沈修远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事实上,从今日在法源寺的山道上远远看到萧衡与秦家兄妹同行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真正让他愣住的,是萧衡承认得如此坦然、如此毫不犹豫。 沈修远心中微微一动。 时间啊,他在心中无声地感慨了一句。 时间当真可以让人忘记一切么?过去再多的遗憾也好,求而不得也罢,终究……都会过去的么? 他看着萧衡此刻的模样,忽然觉得,或许会的吧。 至少对萧衡而言,是会的。 他端起茶盏,嘴角浮起笑意。 “挺好的。” “我祝王爷心想事成。” 萧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当真这么想?” “自然。”沈修远的声音很坦荡,“不管你信不信,你如今有了喜欢的姑娘,我是由衷地为你开心。”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等王爷成了亲,早些诞下子嗣。” “这样砚儿也能多几个弟弟妹妹,虽说不是亲的,可砚儿那孩子跟你亲近,你的孩子他自然也亲近。” “到时候几个孩子在一处长大,打打闹闹的,感情也深厚,日后长大了,就不会……”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说远了。”沈修远微微摇了摇头,将话题拉了回来。 他的目光重新锐利起来,“王爷今夜过来,真正想问的……不是孙家的事吧?” 灯火微微一晃。 萧衡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看来,我这边的动静,还是没能瞒过你。” 萧衡直视着沈修远的眼睛。 “宣府总兵孟昊……” “是你杀的?” 沈修远看着萧衡的眼睛。 而后他笑了。 “王爷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了些。”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是我做的。” 他承认的坦荡,不遮不掩。 就如同方才萧衡承认心悦秦家姑娘一样,坦荡得令人意外。 萧衡的眉头拧紧了。 “孟昊是宣府总兵,朝廷命官,手握宣府两万兵马,镇守北境要塞。”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他碍到你什么了?让你如此痛下杀手?” 沈修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书房窗外那一方月色上。 月光清冷,照着院中的砖石地面,照着远处的院墙飞檐,照着这座他坐镇了七年的都督府。 “王爷还记得七年前的事么?”他缓缓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萧衡微微一怔。 “七年前,我孤身深入西胡王庭。” 沈修远的目光从月色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灯火上。 “杀了西胡的大将军宇文赫。” 他说得风轻云淡,可萧衡知道,孤军深入敌国腹地,在西胡王庭最森严的守卫之中,斩杀了西胡最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这绝非易事。 “自是记得。”萧衡点了点头。 沈修远微微垂下目光。 “杀了宇文赫之后,我从西胡王庭脱身,一路东逃。身后追兵不断,我带着几个兄弟且战且退,逃了一路。” “就在即将要到达阳城、要入关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灯火跳了跳。 “遇到了伏击。” 萧衡的面色变了。 第162章 两人对账 第162章两人对账 “伏击?”萧衡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你的意思是,阳城那边……有人在等着你?” 沈修远看着他,嘴角牵起一抹弧度,不过没有一丝笑意。 七年前的那场伏击,不是来自西胡人的追兵。 是来自大梁朝自己人。 沈修远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动作很慢,不是刻意为之的缓慢,而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受限于伤病的迟滞。 那条右臂抬到与肩平齐的位置时,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一般,再也抬不上去了。 “我命差点儿没了。” “右肩被一箭射穿,箭头入肉四寸,擦着肩胛骨的边缘穿了过去,差一分便要断了整条经络。” 他缓缓放下手臂,“从那以后,这条右臂……相当于废了。” 对一个武将来说,右臂废了意味着什么? 萧衡的面色沉了下去。 “伏击你的人……是孟昊?” 沈修远看着他,“王爷不知道?” 萧衡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怀疑我?” 沈修远同样直视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火中交汇。 “我潜入西胡一事,事先知情的人极少。” “我身边的亲信自不必说,他们若要出卖我,不必等到阳城,在路上便有无数个机会。” 他微微偏了偏头。 “除了他们……只有王爷知道。” 萧衡闭上了眼睛。 七年前,沈修远孤身深入西胡王庭刺杀宇文赫,是一步险到了极致的棋。 此事事关重大,沈修远身为肃州都督、一军统帅,若是折在了西胡,西北防线便会在一夜之间崩溃,这个后果,无论是萧衡还是朝廷,都承受不起。 所以沈修远在京城找到了萧衡。 沈修远需要萧衡督察司潜伏在西胡的暗探替他接应,那些暗探是萧衡花了数年心血布下的棋子。 除此之外,此事太过重大,萧衡身不可能瞒着皇上。 若是沈修远出了差池,西北军群龙无首,朝廷必须有应对之策。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是合情合理的、甚至是必须的。 可如今回过头来看…… 萧衡睁开了眼睛。 “如果我想要你的命……” “你不会活着离开西胡。” 这话说得坦荡。 以他的能力和手段,若是真的想杀沈修远,根本不必等到阳城。 在西胡王庭里,只需给那些暗探一个暗号,沈修远便会死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连尸骨都带不回来。 沈修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当时确实怀疑过你。” “不过后来仔细想了想,王爷没有理由杀我。” 萧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如果我死了,砚儿太小了,他不可能接手西北军,父亲已经以伤病为由卸甲归田,定国公府便只剩一个空壳子。” “没有了沈家镇守西北,朝廷势必要另派将领接管,而无论派谁来,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掌控住这支军队。” “西北防线必定出现缺口,西胡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最适合背锅的就是定国公府。” 他抬起目光,看着萧衡。 “更重要的是,定国公府若是倒了,砚儿就成了一个没有依靠的孤儿,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微微顿了一顿。 “所以,不是你。” 萧衡:“你把督察司的人逐出肃州,跟此事有关?”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爷果然什么都记着。” “我杀了孟昊之后,没有急着做别的事,而是安安静静地等了一阵子,等着看京城那边的反应。”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个朝廷的总兵,被人杀了,朝廷该怎么做?彻查凶手、追究到底,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可圣上做了什么?”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讥诮。 “圣上不但没有追查孟昊的死因,反倒厚赏了孟家遗孀,还给庆阳郡主提了实封,一个死了丈夫的郡主,忽然之间恩宠加身、荣耀备至,这是安抚,更是封口。” “我心里就有数了。” 萧衡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修远继续说道:“只是,我一直很好奇,孟昊怎么就算得那么准?我从西胡脱身之后,他是怎么知道我会在那个时间、经过那个地点的?” 他微微停顿了一息。 “然后,我就查到了王爷的督察司。” “肃州督察司的暗探之中,有人给孟昊报了信。” 灯火在沉默中跳了好几下,萧衡的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把督察司在肃州的暗探全部清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两人对账(第2/2页) “我这也算是帮王爷铲除了督察司内部的叛徒了。” 萧衡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后将茶盏重重地搁在了小几上。 “沈修远,你跟我说实话。” “孙家……背后究竟是谁?” 孙家是定国公府太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经营着太夫人在肃州的人脉关系。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而后他开口了。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萧衡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祖母肯定觉得孙家是她的人。” “这些年来,孙家替她办了多少事、布了多少局,她信孙家,就像信自己的左膀右臂一样。” “我曾经也这么觉得,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萧衡追问。 “直到孙家的大女儿嫁给了鲁王。” 萧衡:“孙蔷嫁进鲁王府,是鲁王主动提的亲。” “王爷何必说得这么委婉。”沈修远淡淡地笑了一声,“你不如直说,是圣上授意的。” 沈修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孙家的女儿嫁进了皇家,为的是什么?是看上了孙蔷的才貌?” 他的嘴角弯了弯。 “是为了在我的西北军中楔一颗钉子,孙家的女儿做了鲁王的侧妃,孙守仁便不再只是我沈修远的部将了,他还是皇家的姻亲。” “这便是圣上的分化之策。” 萧衡没有否认。 因为这是事实。 皇兄对沈修远的忌惮,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边关离不开他,可一个手握重兵、尾大不掉的臣子,无论多么忠心耿耿,都是帝王心中的一根刺。 分化瓦解、掺沙子、楔钉子,这些都是帝王术的常规手段,算不上多高明,却胜在有效。 可萧衡的神色骤然变了。 “不对……”萧衡的目光猛地锐利了起来,“沈修远,你是故意的。” 沈修远端茶的手微微一停。 “你故意不动孙家。” “七年了,你留着孙家不动,你是故意放着不管……” 他猛地抬起目光,直视沈修远。 “你是在养大鲁王的胃口。” 沈修远放下茶盏。 他看着萧衡,面上浮起了一丝真切的、不加伪饰的赞许。 “王爷果然聪慧。”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无奈的意味。 “你看出来了。” 萧衡的脑中飞速运转着。 一切都说得通了。 沈修远不动孙家,不是因为查不到、不是因为不敢动,而是因为孙家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孙家是圣上楔进西北军的钉子,可沈修远非但没有拔掉这颗钉子,反而任由它越扎越深。 孙蔷嫁进了鲁王府,孙家与皇室攀上了姻亲,鲁王自以为在西北军中有了自己的势力,他的胃口越来越大,手也伸得越来越长。 而这一切,恰恰是沈修远想看到的。 这是一招养虎为患,不,不是养虎为患,是养虎自噬。 “你跟鲁王并没有联系。”萧衡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一点我可以确定,督察司虽然在肃州被你清了出去,但京城的布控一直没有断过,你跟鲁王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他微微偏了偏头。 “是定国公府的那位太夫人……”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啊。”他轻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复杂的东西,“祖母。” 他微微垂下目光,指尖在茶盏的边沿上缓缓摩挲着。 “站在祖母的立场上想一想,她的心腹孙家跟鲁王搭上了线,她能不心动么?她能不谋划些什么么?” “鲁王是天潢贵胄,若是有朝一日鲁王更进一步……孙家的女儿便是皇妃、甚至是更尊贵的身份,而定国公府只要站对了队,便能水涨船高,鲁王肯定暗中许诺了祖母什么……”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说不定是一个异姓王的封号。” “咱们这位陛下……” “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微微抬起目光,看向萧衡。 “他本想用孙家来分化我的西北军,却不料鲁王比他想的更有野心,鲁王不甘心只做一个闲散王爷,他要的比圣上愿意给的多得多。” “而孙家这颗钉子,在被楔进来的同时,也成了鲁王伸向西北的一条暗线。” “圣上想要分化沈家,可鲁王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萧衡沉默了许久。 沈修远看着他沉思的面容,忽然又开口了。 “王爷现在知道了吧……” “鲁王为何要掺和两淮盐案。” 第163章 我回京之后就去提亲 第163章我回京之后就去提亲 两淮盐案,这桩至今尚未了结的、牵涉了半个朝堂的惊天大案,鲁王插手其中的理由,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鲁王掺和盐案,不是小打小闹的中饱私囊,而是在为将来那场真正的博弈积蓄粮草军饷。 萧衡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看着沈修远,这个坐在灯火对面、一脸淡漠从容的男人,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这个人……可怕。 不是因为他手握重兵、不是因为他杀伐果断,而是因为他的棋下得太深、太远。 七年的布局,七年的隐忍,七年的养虎自噬,他将所有人都算了进去,包括他的祖母、包括鲁王、包括圣上、甚至包括他萧衡自己。 沈修远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读出了萧衡此刻心中的千回百转。 “我是不是给王爷解了些惑?” “我也一直关注着两淮盐案的进展,不管是两淮盐运司也好,扬州官场也罢,还是京城的户部,前前后后处置了一大批官员,该杀的杀了,该贬的贬了,该抄家的也抄了家。” “声势浩大,雷厉风行,看上去颇有几分‘天子震怒、雷霆万钧’的气象。”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意。 “可是鲁王,始终安然无恙。” 他抬起目光,落在萧衡脸上。 “王爷心里也很困惑吧?” 萧衡确实困惑过,明明知道鲁王涉入盐案至深,却只打苍蝇不打老虎。 若是鲁王知道妹夫孟昊是受谁指使伏击沈修远的,他这是抓住了圣上的把柄。 “砚儿往肃州送信,中途在扬州发现了张鹏飞,顺藤摸瓜查到了孙家……” 萧衡继续问,“从那个时候起,你就知道我在怀疑鲁王了?” 沈修远微微颔首。 “其实,如果没有这桩盐案,事情不会推进得这么快,我原本的计划是再等几年,等鲁王的胃口养得更大一些,到了那个时候,再跟王爷摊牌。” 他放下茶盏,语气中多了几分坦然。 “可两淮盐案一出,时间线被打乱了。” 萧衡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 “不怕鲁王真的反了?” 沈修远看着他,“他拿什么反?” “西北有我在,京城有王爷在,他怎么反?”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就凭孙家养在武威城外那点私兵?” 萧衡的瞳孔猛地一缩。 武威,私兵。 督察司在肃州的暗探被沈修远清了个干净,他对西北军内部的情报来源近乎于零。 孙家在武威养私兵这样的事,若非沈修远亲口说出来,他根本无从得知。 而沈修远显然早就知道了。 不仅知道,还一直看着,一直盯着。 “鲁王的钱,从两淮盐案里捞出来的那些银子,十有八九都花在那里了。” “养兵、练兵、购置兵甲,这些事哪一样不要钱?我由着他花,由着他养,反正养在我的地盘上,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等到该收网的时候……” 萧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 他说了半句话便停了下来,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个人。 可怕?精明?狠辣?深不可测?似乎哪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不够。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不过,你凭什么笃定我会帮你?” “圣上可是我的亲兄。”他的声音沉了几分,“血脉至亲,骨肉手足,你今夜跟我说了这么多,你就不怕,我把你这些算计原原本本地回去告诉圣上?” 书房里的灯火跳了一下。 沈修远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面上没有紧张之色,没有犹豫之意,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惶恐都找不到。 “王爷会吗?” 他反问了一句。 沈修远没有等他回答,而是径自往下说了。 “三年前,驻守西南的南宁侯魏洲进京述职,带着世子同行,圣上留南宁侯世子在京城读书。” “名为读书,可谁都知道,那不是读书,那是质子。” “名义上是天恩浩荡、令世子入京受教,实则是把魏家的命脉攥在了手心里,南宁侯没有法子,只好一个人回了西南。” “后来……” 沈修远继续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南宁侯世子在京城与人起了冲突,来得恰到好处,闹得不大不小,刚好到了一个让圣上不好继续留人的程度。” 他的目光落在萧衡脸上。 “然后王爷便利用这个机会,奏请圣上放南宁侯世子返回西南,圣上顺水推舟应允了。” 他的嘴角弯了弯。 “从那以后,魏洲对王爷可是感恩戴德至极,去年他路过肃州,提起王爷,那是满口的夸赞,恨不得把王爷夸成天上的菩萨下凡。” 沈修远说到这里,他抬起目光,看着萧衡,目光中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清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我回京之后就去提亲(第2/2页) “王爷别跟我说……你是心地善良,不忍心看魏家骨肉分离。” “这些年也没见你这么体恤我啊。” 萧衡放下茶盏,看着他。 沈修远继续说:“还有福建。” “我跟明姝刚成亲后不久,王爷便奉旨去了福建,明面上是惩治贪腐、重建官场。” “那几年福建的吏治确实烂到了骨头里,王爷去了之后大刀阔斧地整顿了一番,杀了一批、贬了一批、换了一批,又亲自坐镇东南沿海,督办抵抗倭寇之事。”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福建总兵如今是王爷的人吧?”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衡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你人在西北……”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连东南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虽人在西北,眼睛可没闭着。” “王爷,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算旧账,更不是为了拿这些事来威胁你。” “我知道王爷并没有反心,你放走南宁侯世子也好,在东南经营福建也罢,都不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举旗造反,你不过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 他微微垂下目光,声音轻了几分。 “其实,我跟王爷是一样的。” “不管王爷信不信,我只对打仗的事情有兴趣,旁的事,我真没兴趣,可这世道逼着人不得不会,不得不做。” 萧衡看着他。 “你打算如何收场?” 沈修远微微摇了摇头。 “我今日已经跟王爷交了底了,后面的……看王爷吧。” 萧衡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沈修远,我是不可能走到那一步的。” 哪一步? 不必说明,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萧衡不会走那一步。 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无论皇兄对他如何猜忌防备、无论他手中握着多少底牌,他都不会走那一步。 沈修远听到这话,面上没有意外之色,他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萧衡的回答。 “王爷心中肯定有其他的打算。”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只是不跟我说罢了。” 萧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沈修远也不追问。 “不过,我想提醒王爷一句。” 萧衡微微偏头。 “与其选一位皇子……”沈修远的目光落在萧衡脸上,“你还不如选砚儿呢。” 他这话说得极其随意,事实上也确实是顺口说的。 沈修远继续说道:“他小时候跟你一条心,你能确保他长大以后,登了那把椅子以后,还跟你一条心么?” 他大致能猜到萧衡给自己留的后路是什么,无非是在诸位皇子之中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趁着年幼的时候加以培养、施以恩义,待到将来万一局势有变,便扶此人上位,以保自身周全。 这条路不算高明,可也不算差。 历朝历代的权臣辅政,走的都是这条路。 但皇子终究是皇子。 今日的感恩戴德,明日登了大位,便是另一回事了。 帝王的椅子会改变一个人,改变得面目全非,改变得六亲不认。 古往今来,被自己一手扶上去的皇帝反过来清算的权臣,还少吗? 这话他说得随意,可落在萧衡耳中,却像是一声惊雷。 萧衡愣了一下,砚儿? 过了一会儿,萧衡起身离开。 “夜深了,叨扰国公爷多时,我该回去了。” 沈修远也站起身来,亲自送他出门。 两人沿着廊道并肩而行。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肃州城干燥辽阔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衣袍。 走到院门口时,沈修远忽然停住了脚步。 “对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萧衡,面上浮起了一丝罕见的带着几分真切暖意的笑。 “秦家的婚事,于王爷而言,算是上佳了。” “秦家姑娘的人品才学先放一边,更要紧的是,王爷别忘了,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魏氏,是南宁侯魏洲的亲妹妹。”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娶了秦家姑娘,便与卫国公府结了姻亲,而卫国公府与南宁侯府本就是至亲。” 沈修远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西北有我在,西南有魏家,东南有你的福建总兵,京城有卫国公和岳父……” 这个未尽的停顿,已经在沈修远的脑中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版图。 “真的不亏。”沈修远说。 萧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着沈修远的半边面容,映出了一张说不上是冷是暖的脸。 这个人啊…… 萧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承你吉言。” 他微微拱了拱手,而后抬起头来。 “我回京之后就去提亲。” 第164章 帝王猜忌 第164章帝王猜忌 萧衡沿着回廊走回院中时,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洒下的清辉比先前淡了许多。 青霜守在院门口,听到脚步声便迎了上来。 “王爷,世子已经回来了。” 萧衡的脚步微微一顿。 “刚才世子过来找您,听说您去了定国公那边,本来也想跟过去的。” 青霜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是属下好说歹说劝住了,让他先回房歇息,不过走之前嘴里还嘟囔着,说什么‘舅舅跟父亲两个人待在一起准没好事’。” 萧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抹笑意转瞬即逝。 “我过去看看他。” 沈砚身边伺候日常起居的小厮有两个。 一个叫平安,性子沉稳细致,此刻留在了玫瑰别院那边看顾着。 另一个叫福安,年纪跟沈砚差不多,胆子大、嘴皮子利索,是个机灵的。 萧衡走到沈砚的房门前时,恰好看到福安正蹑手蹑脚地从屋里退出来。 见到萧衡,福安险些吓得叫出声来,赶紧捂住了嘴,凑过来低声行礼。 “王爷。” 萧衡压低了声音:“砚儿睡了?” 福安连连点头:“世子爷刚歇下,折腾了一整天,躺下没一盏茶的工夫就睡着了,奴才方才进去看了一眼,睡得可沉了。” 萧衡微微颔首,没有进去。 他只是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一条缝,往里面看了看。 屋中没有掌灯,唯有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洒进来。 借着那点月色,他看到沈砚蜷在床榻上,一只手搭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 褪去了白日里那股凛冽的锋锐与超乎年龄的老成,此刻不过是一个睡着了的、还没长大的孩子。 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做了什么梦,嘴唇翕动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萧衡在门缝外看了他许久。 这个孩子今日也是折腾了一整天,可他躺下之后,一盏茶的功夫便睡着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 萧衡轻轻将门合上了,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沿着回廊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中,青霜跟在他身后。 萧衡走进屋内。 青霜在门外站定了,犹豫着要不要退下。 可萧衡进屋之后既没有关门,也没有吩咐什么,只是在窗前站着,一动不动。 烛火没有点,屋中只有月光。 月光照着萧衡的侧脸,映出了一副沉思的面容。 那张向来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浮着一层极其复杂的神色。 沈修远猜对了。 他确实有其他的打算,或者说……退路。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给自己留退路了? 萧衡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记得,最早接手督察司的时候,他是没有这些心思的。 那时候他刚刚成年,皇兄登基不久,朝局未稳,内有旧臣掣肘,外有边患未平。 皇兄将督察司交到他手中时,他接得毫不犹豫,那时候的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为皇兄分忧。 他愿意做暗处的那双眼睛,替皇兄看清朝中每一个角落里藏着的魑魅魍魉。 他愿意做皇兄手中最锋利的暗刃,刃锋所向,百无禁忌。 他愿意做所有人看不见的影子,默默地站在皇兄身后,替他挡住一切明枪暗箭。 那时候他以为,这便是他这一生该走的路,做一个好弟弟,做一个好臣子,做皇兄最信任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帝王猜忌(第2/2页) 可是……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随着他掌管督察司的时间越来越久。 督察司这个位置,是一柄双刃剑。 它让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可看到的越多,你便越清楚这个世界,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 皇兄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皇兄。 朝局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朝局。 甚至连你自己,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自己。 萧衡微微闭上了眼。 舅舅谢太傅,当朝太傅,陈郡谢氏的家主,帝师之尊,位极人臣。 皇兄登基之后,舅舅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受封拜赏,而是辞官。 他拒绝了皇兄封赐的承恩侯爵位,那是国舅应得的殊荣,满朝文武无人不以为他会欣然接受。 可他拒绝了,不仅拒绝了爵位,还在此后数年间一步一步地从朝堂的核心退到了边缘从天子近臣退成了清贵闲职。 外人都说谢太傅高风亮节、淡泊名利,不愿以国舅的身份干预朝政。 可真是如此吗? 一个经营了陈郡谢氏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人,真的是因为“淡泊”才退的吗? 萧衡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隐约猜到了几分,却不敢往深处想。 舅舅说他退下来是为了安心教养砚儿,砚儿是明姝唯一的骨血,他这个做外祖父的,想亲自看着外孙长大,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萧衡想起了每一回去慈宁宫给母后请安时的场景。 母后总是让人大开着宫门。 不是一扇,而是前后左右所有的门全部敞开,任由宫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他与母后之间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无数双眼睛和耳朵的注视之下进行。 母后这么做,不是因为不想跟他说悄悄话。 而是因为……她不能。 母后深知这一点,所以她索性把一切都摊在了明面上。 母子之间坦坦荡荡,没有一句私密的话,没有一次隐秘的会面。 可这种坦荡本身,便是最深的悲哀。 一个母亲,连跟自己的亲生儿子说几句体己话,都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这是什么样的日子? 还有五年前的那桩事。 南理国与大梁议和,送来了一位和亲的公主。 朝中忽然有人上奏,提议让靖王萧衡迎娶这位番邦的公主。 理由冠冕堂皇:靖王年岁已大,尚未婚配,迎娶和亲公主既可彰显大梁诚意,又可促两国邦交,一举两得。 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一位不起眼的御史。 可萧衡知道,一个不起眼的御史,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出这种牵涉皇室婚姻的建议。 这样的奏折递上去之前,必定经过了某个人的授意。 那个人是谁? 萧衡没有去查。 因为他不需要查。 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了,南理公主嫁给了另一位宗室子弟,萧衡也没有被强赐婚姻。 可那道试探的锋芒,他记住了。 也记清楚了自己在皇兄心中的位置。 不仅是弟弟,也是潜在的威胁。 从那以后,他开始给自己留退路了。 西南的魏洲、东南的福建总兵、京城中几位重臣,这些都是他一步一步、一年一年、不动声色地布下的棋子。 不过,他做的……不止这些。 有些事,连沈修远也不知道。 第165章 姨母回信 第165章姨母回信 萧衡微微睁开了眼。 月光依旧清冷地照在窗棂上,映出了他那双深沉如水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夜色之下,是肃州城千家万户沉睡的灯火,是城墙之外苍茫辽阔的戈壁荒漠,是更远处连接着京城与天下的漫漫长路。 他站在这夜色之中,像是站在一盘棋局的正中央。 青霜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萧衡的声音。 “青霜。” 他连忙跨进门槛,抱拳而立。 萧衡已经转过了身来,面上的那些复杂神色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你去找沈修远身边的人。” 青霜微微一怔。 “把七年前肃州郑参将通敌西胡,在府中畏罪自尽的案卷调过来。” 青霜的脸色立刻变了。 郑参将通敌叛国一案,牵涉西北军的核心机密,案卷属于绝密中的绝密,由都督府亲自封存。 这种东西别说调阅了,就是提一嘴都够掉脑袋的。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跟国公爷提前说过了?” 萧衡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他会给你的。” 沈修远今夜说了这么多,他主动掀开了棋盘的一角,露出了底下的暗线。 郑参将、西胡、孟昊、孙守仁、太夫人、鲁王…… 这些线索像是一串被打散了的珠子,散落在七年的光阴里。 沈修远没有替他串起来,只是把珠子一颗一颗地摆在了他面前。 串的活儿,留给他萧衡来干。 “去吧。”萧衡说。 青霜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廊道迅速远去。 次日清晨。 肃州的天亮得早,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便已铺满了一层灿烂的金红色。 干燥的晨风从戈壁滩上吹来,带着一丝尚未被日光烘热的清凉,拂过玫瑰别院的院墙,吹动了廊下那几盏还未收起的灯笼。 秦知微起得也早。 她穿了一件素衫,发髻梳得简简单单,通身上下清清爽爽的,像是晨露未干时的一枝白兰。 她正坐在案前翻看昨日未读完的一卷医书,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是玫瑰别院的下人送信来了。 两封信。 秦知微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和落款。 一封来自京城,一封来自淮安府。 她先拿起了京城那一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蜡封了一枚小小的印鉴,一朵五瓣梅花。 那是济安堂的标识,是三师兄苏木寄来的。 她用小刀挑开了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信笺。 苏木的字写得极好,清瘦挺拔,一如其人。 她这位三师兄,是师父座下最沉稳老练的一个弟子,为人处事滴水不漏,医术也极精湛,尤擅妇人症候与小儿疾病。 信中先说了济安堂近来的经营状况,一切顺遂,生意比开业的时候好了不少。 不止京城的寻常百姓,如今就连一些高门大户也开始请苏木上门问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姨母回信(第2/2页) 苏木在信中写道:“近来城中几家勋贵府上,偶有小恙,不愿惊动太医院,反倒遣人来济安堂请诊。” “愚兄也不推辞,去了几家,用了几副方子,效果尚可,口碑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如今济安堂在京中的名头,虽不敢说如何响亮,但至少不再只是市井间的小铺子了。” 秦知微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之前给他去信时,曾隐晦地提过,济安堂若想在京城站稳脚跟,便不能只做百姓的生意,必须打入高门大户的圈子里去。 苏木显然领会了她的意思。 信的后半段,苏木提到了一件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随意,可秦知微一眼便看出来了,那份随意是刻意为之的。 “鲁王妃近来胸胁之间时常胀痛,尤以两肋为甚,兼有烦躁易怒、口苦咽干之症。” “此乃肝气郁结、疏泄不畅之候,想来王妃在府中诸事不顺、心绪积郁已久。愚兄以柴胡疏肝散加减调理,连服了半月,王妃说好了许多。” “前两日鲁王世子偶染风寒,王妃没有请太医,反倒遣人来济安堂请了愚兄过府诊治。世子的风寒不重,三剂药便好了。” “不过王妃似乎对愚兄颇为信任,临走时还问了几句养生调理之方,愚兄一一作答了。” 秦知微将信笺搁在案上,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师兄的确是个聪明人。 她离开扬州之前,给京城的苏木去了一封信。 信中并没有明说要他做什么,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提了几句。 就这么几句含含糊糊的话,苏木便心领神会了。 他不仅主动接近了鲁王府,还靠着一手精湛的医术赢得了鲁王妃的信任。 秦知微将苏木的信折好,而后她拿起了第二封信。 是惠阳郡君的亲笔信。 秦知微挑开蜡封,抽出信笺。 这封信只有两页纸。 姨母的行文简洁利落,不多一句废话。 先问了她的安好,嘱咐她在外头注意身子,不要太操劳。 而后便切入了正题。 那日在如意客栈,她救下那个姑娘时,从那姑娘的包袱中看到了一只玉镯,内壁上刻着珍宝轩的牡丹标识,以及“月明林下”四个字。 珍宝轩的总号虽在淮安府,可在各地也设有分号。 秦知微便修书一封,请姨母帮忙查一查这只镯子的出处,是谁定制的、定给了谁。 姨母的回信来得很快,显然这件事并不难查。 信中写道,珍宝轩的每一件定制器物都有档案留存,从选料、设计、镌刻到出货,每一道工序都记录在册,以便日后核验。 那只刻有“月明林下”四字的玉镯,姨母派人查了珍宝轩京城的档案,却没有找到。 又查了各地分号,最终在肃州城内的珍宝轩分号中找到了记录。 镯子的出处居然是肃州。 而定制之人……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信笺的边角在她指尖微微皱了一下。 第166章 周家姑娘 第166章周家姑娘 定制之人是郑善棠。 七年前肃州西北军中的参将,被查出暗通西胡、出卖军情,事发之后在府中畏罪自尽。 随后朝廷降旨,郑家满门抄斩,阖府上下数十口人,无一幸免。 那桩案子在当年震动了整个西北,至今仍是肃州城中人人讳莫如深的旧事。 而这只镯子,这只刻着“月明林下”、出自肃州珍宝轩的玉镯,定制的时间,恰恰是七年前。 她知道这只镯子的来历么? 她知道郑善棠是谁么? 她……又是谁? 秦知微在椅上坐下,伸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毫笔。 研墨、铺纸、蘸墨。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日在如意客栈中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 眉目清秀,五官端正,虽然憔悴消瘦得厉害,却仍能看出底子极好。 秦知微睁开眼,落笔。 笔尖在纸上游走,先勾出了脸型的轮廓。 鹅蛋脸,下巴微尖,额头饱满,而后是眉眼。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极为谨慎,不是在画一个写意的美人图,而是在尽力还原记忆中那张面容的每一处细节。 她放下笔,将画纸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 廊下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门敞开着,秦知行直接走了进来。 “我在前厅等你一块儿用早膳,左等右等不见你过来……” 他一面说一面往屋里走。 “粥都凉了大半了,你在忙什么呢?”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纸笔,注意到了那张刚画好的画。 “这是画的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走近了些。 秦知微将那张画从案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哥哥。 “就是那日在如意客栈里救的那个姑娘。” 她顿了一顿。 “哥哥……可见过她?” 秦知行原本已经走到了案前,伸手便要去接那张画。 可听到前半句“画的是一个姑娘”时,他的手便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他向来规矩,非礼勿视,妹妹画了一个陌生姑娘的容貌,他本不该随意去看。 可后半句话让他停住了。 他微微皱眉。 “我?” 秦知微将画递了过去。 秦知行犹豫了一瞬,而后接过了画。 他低头看向纸上的面容。 秦知微注视着哥哥的表情。 秦知行的面色没有大起大落的震惊或骇然,可他的眼神在触及纸上那张面容的一瞬间,忽然凝住了。 他看了那张画很久。 “我画的可能不太像。”秦知微率先打破了沉默,“毕竟只是凭记忆勾画的,难免与真人有所出入,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就是那日你去如意客栈出诊时救下的那个姑娘?” “没错。”秦知微点了点头,看着哥哥的面容。 “那天我跟师姐在客栈为她诊治,哥哥来找我,在门外唤了我一声,她当时躺在床上,可听到哥哥的声音,她忽然就……” 她微微蹙了蹙眉。 “她猛地转过身,将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当时觉得那个反应很古怪。” “还有之前一次,就是我们去望江楼吃饭那回,她戴着一顶遮得严严实实的斗笠,来济安堂看诊。” “我当时正替她切脉,后来哥哥跟世子一前一后进来,她匆匆忙忙地走了,连方子都没拿,径直就出了门。” 秦知微看着秦知行的眼睛。 “我总觉得……她似乎认识哥哥。” 屋中安静了一瞬。 秦知行低着头,目光定定地停在画中人的眉眼之间,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可有说过……姓甚名甚?”他问。 “不曾。”秦知微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肯说,是从口音来听,是京城人。” 秦知行沉默了良久。 晨风从敞开的房门处吹进来,拂动了案上的纸笺。 “哥哥。”秦知微轻声唤了一声,“你真的……认识她?” 秦知行缓缓抬起头来,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画的这张图……” “有些像我那位已经过世的未婚妻。” 秦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姑娘?”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哥哥你没认错?” 秦知行微微摇了摇头。 “我也不确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画上,落在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上。 “我只在定亲的时候见过她一回,只在她父亲让她给我行礼时抬了一下头,我看到了她的面容,记住了她的眉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周家姑娘(第2/2页) 他微微垂下目光。 “那之后便再没见过了。” 秦知微:“可她不是已经……” “是啊。” 秦知行将画纸轻轻搁回了案上。 “一面之缘,记忆难免有所偏差,你画的这张图,与我当日所见也并非完全一致,只是几分神韵有些相似罢了,世间面容相似之人本就不少,不能仅凭一张画便断定什么。” 他说得理性克制,可秦知微看得出来,哥哥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得这般笃定。 她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一个方向。 “哥哥可知道……周家在肃州是否有亲戚?” 秦知行微微一怔,而后沉吟了片刻。 “周姑娘的生母,是肃州人。” “她的舅舅之前是肃州的参将,后来……” “后来出了事。” 秦知微接过了他的话:“郑参将?” “郑参将通敌一案事发之后不久,周姑娘的母亲便病逝了,外面的说法是忧惧成疾、一病不起,娘家出了那样的事,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虽未受到牵连,可那份打击已经足够致命了。” 秦知行微微停顿了一息。 “母亲走后,周姑娘姐弟便由父亲独自抚养。” 秦知微追问道:“那如今的周夫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不是。”秦知行摇了摇头,“是原来周大人身边的一个妾室。” “周夫人过世之后,周大人没有再续娶名门贵女,据父亲说,周大人的考量是,若是再娶一位门第高的夫人进门,新夫人自有自己的心思与打算,未必肯对前妻留下的儿女真心相待。” “与其如此,不如将身边知根知底的老人扶正,好歹知道她的秉性,也不至于太过委屈了周姑娘姐弟俩。”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隐约的唏嘘。 “这些都是周家内宅之事,周大人为人坦荡,并未刻意遮掩,跟父亲说得很清楚,父亲也觉得周大人此举虽不合世俗礼法,扶妾为妻到底不算体面,可出发点是为了孩子着想,倒也无可厚非。” 秦知微听完,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 “这样的家世,父亲当年怎么给哥哥看中了这样一门婚事?” 秦知行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他的声音平和下来,“这是老话了,父亲的意思是,娶妻当娶贤,人品、才学、教养,这些比门第重要得多。” 他微微偏了偏头。 “周大人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品行端方,在都察院中素有口碑,父亲虽与他不是同科,却在翰林院共事过一段时日,对他的人品颇为敬佩。” “周姑娘自幼由周大人亲自开蒙教养,读书识字、诗文策论,都是周大人手把手教出来的,这在寻常人家是极少见的,说明周大人对这个女儿的看重,远超一般的父亲。”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父亲看中的,不是周家的门第,而是周大人的品格和周姑娘的教养。” “周大人也信得过咱们家,知道把女儿嫁过来不会受委屈,两家都是坦诚相待、心知肚明的,这门亲事虽不显赫,父亲也是用心了。” 只是这桩姻缘还没来得及开花结果,便已枯萎凋零了。 屋中静了片刻。 秦知行重新拿起了案上那张画。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在纸上,将那张用淡墨勾出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从画中人的眉梢一路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了眼睛,像是在反复比对着记忆深处那张只见过一次的面容。 最后他缓缓放下了画。 “如果真的是周姑娘,这里面怕是有什么事情。” 一个已经“病逝”了的姑娘,忽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肃州,遍体鳞伤、隐姓埋名、惊弓之鸟一般地活着。 秦知微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吉祥客栈打听一下,看看她还住不住在那里。” 秦知行“嗯”了一声,将画纸轻轻搁回案上。 “先去用早膳吧。”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依旧沉稳,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不同。 “哥哥。”秦知微在他身后轻声开口了。 秦知行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如果真的是她……哥哥打算怎么办?” 秦知行沉默了一息。 而后他转过身来,“知微。” “周姑娘已经病逝了,我与周家的婚约,也已经解除了。” 不管那个姑娘是不是周姑娘,他与周家之间的缘分,在那一纸讣告送到江南总督府的那一天,便已经断了。 逝者已矣,婚约已消,他与周家再无瓜葛。 秦知微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第167章 你也觉得我该成亲了 第167章你也觉得我该成亲了 肃州西市。 午后的日头已经偏了西,可暑气仍是不减。 街道两旁的店铺支起了各色的布帘和油布棚子,遮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阴凉来。 西市不比东市那般整肃规矩,这里的街道更宽、摊贩更杂、人也更热闹。 这里最大的特色,便是胡商云集。 西北本就是通往西域的要道,肃州又是丝路上的重镇,来来往往的胡人商队在此驻足、落脚、开铺子,日积月累,便在西市这一带形成了一条颇具异域风情的商街。 街边的摊位上摆满了中原少见的物件。 波斯的琉璃盏、西胡的香料、北戎的花毯、于阗的美玉,五颜六色的东西铺排在阳光底下,看得人眼花缭乱。 偶有几个深目高鼻的胡商站在自家铺子前揽客,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热情得有些过了头。 街上走动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窄袖胡服的商人,也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肃州城百姓,在一众异域面孔之间穿行自如,早已习以为常。 秦知微与沈砚走在前面。 两人并肩而行,步子都不快,秦知微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梅花簪,打扮得简简单单的,可那张脸在人群中仍是极惹眼的。 倒不是多么张扬,而是这种清水出芙蓉的素净,在满街浓烈的异域色彩中反倒显得格外醒目。 沈砚今走在秦知微身旁,一会儿指着这个摊位给她介绍“这是西域的红宝石,不过大半都是假的”,一会儿又拉着她去看那个摊位上的香料“这个叫番红花,染衣裳用的,很贵”。 一路上说个不停,兴致盎然,萧衡与秦知行落在后面几步。 前面,沈砚正说得口沫横飞。 “西市这边有不少胡人开的店,有时候能淘到一些中原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儿。” “上回我在这儿买了一把西域的弯刀,刀身上镶着绿松石,好看得很,不过被父亲没收了,说我年纪太小不该玩那种东西。” 他撇了撇嘴,显然对此事至今耿耿于怀。 “不过西市最有意思的不是白天。”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神秘。 “晚上,我们去胡姬酒肆,那边有胡姬跳胡旋舞,好看极了,旋转得像一团火,我们一块儿去看看?” 秦知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 她随口应着,目光却被路旁一个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排排摆在木架上的陶瓷娃娃。 娃娃做得圆圆胖胖的,约莫巴掌大小,上了彩釉,画着各式各样的花纹。 有的画着牡丹,有的画着缠枝莲,有的画着一张笑盈盈的胖脸,颜色鲜艳,憨态可掬。 最有趣的是,每个大娃娃里面还套着一个小一号的娃娃,小娃娃里面又套着更小的一个,一层一层打开来,最里面那个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精巧得令人赞叹。 秦知微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觉得新鲜。 “这叫什么?”她问沈砚。 “套娃。” 沈砚凑过来,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最大的,咔咔几下拧开了,露出里面一层比一层小的娃娃来。 “一个套一个,最多的能套七八个呢,是北边来的玩意儿,小孩子最喜欢了。” 秦知微的目光在那排套娃上停留了片刻,“可以买两个,带回去给阿循,他肯定喜欢。” 沈砚听到“带回去”三个字,忽然安静了一下。 “您要回京城了吗?” 秦知微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变化,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母亲已经来信催了。”她如实说道。 沈砚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秦知微看到了他那个小表情,心中一软,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心里还有一些事情没弄清楚,想再待一段时间。” 沈砚:“那就多待一阵子嘛。” 他的语气立刻轻快了不少,“肃州好玩的地方还多着呢,我还没来得及带你去城外的马场骑马,城外的马比京城的好多了,都是西域的汗血宝马,跑起来快得像飞一样。” 秦知微笑了笑,沈砚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萧衡,确认他没有注意这边之后,便凑到秦知微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前天晚上,父亲跟舅舅在书房谈了很久。”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后来去问舅舅,他死活不肯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 沈砚的语气里满是控诉与不满。 “我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了想,又忿忿不平地补了一句。 “还是您最好,什么都不瞒着我,他们……” 他的下巴朝身后萧衡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他们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秦知微忍不住笑了。 她抬手在沈砚的头顶轻轻摸了两下,沈砚的头发被她揉得有些乱了,可他不但没有躲,反倒微微偏了偏头,凑近了些。 “我去问你舅舅。”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意味,“问出来,我悄悄告诉你。” 沈砚却摇了摇头,“舅舅不想说的话,谁都问不出来,我试过了,没用的。” 秦知微微微弯了弯嘴角。 “哦,是么?” 秦知微在套娃的摊位前挑了两个最可爱的。 一个画着牡丹花的,一个画着一张胖乎乎笑脸的。 她正翻来覆去地比较着要不要再多拿一个,身后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秦知行从后面走上来,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了摊贩。 “你这是给阿循挑的?”他一面付钱一面随口问道。 秦知微将两个套娃捧在手中,扬了扬。 “没错,你看这两个娃娃是不是很可爱?” 秦知行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圆滚滚、胖乎乎、画着大红大绿花纹的陶瓷娃娃,在他眼中着实谈不上“可爱”,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罢了。 可他看到妹妹捧着那两个娃娃时眉眼间洋溢着的笑意,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你也觉得我该成亲了(第2/2页) “嗯,他看见了肯定喜欢。” 他说完这话,目光便被摊位角落里的几只胡瓶吸引了过去。 那几只胡瓶形制别致,瓶身修长,口沿外翻,上面刻着一圈缠枝葡萄纹样,颜色深沉古朴,一看便知不是中原的物件。 他走过去蹲下身来,拿起一只胡瓶仔细端详着。 沈砚见状,立刻颠颠地跑了过去。 “这种胡瓶跟咱们平时喝酒用的酒壶可不一样,你看这个口,是往外翻的,倒酒的时候不会洒出来。” “还有这个把手的弧度,是按着西域人手掌的大小做的,握着特别顺手,材质也不同,这个是他们那边特有的一种陶土……“ 他说得滔滔不绝,秦知行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两人竟聊得颇为投契。 秦知微与萧衡便这样被留在了原地。 两人站在街边一棵旱柳的阴凉底下,前后不过半步之隔。 秦知微先开了口。 “你跟沈修远说什么了?” 萧衡不由笑了一声。 “砚儿告诉你的?” “嗯。” 萧衡抬手揉了一下额角。 “也没说什么。” 秦知微转过头来,看着他,一脸的不相信。 萧衡与她对视了一瞬,而后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发现自己在这双眼睛面前,维持不了太久的伪装。 “怎么,”秦知微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满,“我不能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朝前面瞥了一眼。 秦知行和沈砚正蹲在胡瓶摊位前聊得热火朝天,沈砚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秦知行听得连连点头,两个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 确认无人注意之后,秦知微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萧衡的脚踝。 “到底什么事?” 萧衡低头看了一眼被踢到的脚踝。 又是这一招。 从小到大,每回她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话来的时候,用的都是这一招。 如今她重活了一世,这个习惯居然还在。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真想知道?” 秦知微点头。 萧衡沉默了一息。 而后他微微侧过身来,“沈修远给我出主意……他劝我成亲。” 秦知微微微一怔。 “连对象都给我挑好了。” 秦知微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有毛病啊?”她脱口而出,声音差点没压住,赶紧又压低了几分,“你成亲不成亲的,关他什么事?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萧衡的嘴角弯了弯。 “你就当他热心肠吧。” 秦知微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沈修远那个人,我现在是真看不透他,一句话说不定都带着三层算计,他给你挑的是谁啊?”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 秦知微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便又追问了一句。 “谁啊?哪一家的姑娘?” 萧衡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怎么……你也觉得我该成亲了?” 秦知微被他这个反问噎了一下。 “我是觉得……沈修远这人精得很。”她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不再是方才那种随意的打趣。 “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他给你挑的人,说不准背后藏着什么盘算,你可别被他蒙蔽了。” “不会。” 萧衡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迟疑。 秦知微皱了皱眉。 “你就这么相信他?” 萧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到底是哪一家的姑娘?”秦知微追问不放。 萧衡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一回,他没有移开目光。 秦知微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萧衡的目光……过于温柔了。 温柔到了一种让她不知所措的程度。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意识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了她脑海,照彻了所有她此前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的角落。 秦知微的耳根在一瞬间烫了起来。 她猛地移开了目光,转向了街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假装在看什么东西。 一辆马车从街旁缓缓驶过。 马车不大,青布围帘,看上去并不起眼,混在西市来来往往的车马之间,毫不引人注目。 可赶车的车夫身姿笔挺,腰间隐隐透出佩刀的轮廓,这不是寻常的车夫。 马车旁边骑马跟着的,是苏清。 他骑在马上,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的街道,忽然瞥到了前方旱柳下站着的两个人,不,四个人。 他微微偏头,朝车帘里低声说了一句: “国公爷,靖王殿下跟世子在这边。” 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沈修远的半张脸出现在帘后的阴影中。 他顺着苏清的目光看了过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萧衡的侧脸,眉目清俊,神色从容。 在他身前不过半步之遥的地方,还站着一个身着浅碧色褙子的姑娘,正微微侧着身子,似乎是在看街边的什么东西。 萧衡的身子恰好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影,沈修远只能看到她露出来的一截衣袖和半个后脑勺,面容是看不清的。 不过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能让萧衡站得那么近的女子,除了秦家那位姑娘,不作第二人想。 沈修远看着那两道并立的身影,正要收回目光。 忽然,萧衡似乎说了什么。 那位秦姑娘飞速地抬起脚,狠狠地踩了萧衡一脚。 沈修远微微一笑,他移开了目光。 不远处,他的儿子正抱着一只胡瓶,身旁的秦知行正在跟摊贩结账。 而后他放下了车帘。 “要停车吗?”苏清在外面问了一句。 “不必了。” 第168章 消失的卷宗 第168章消失的卷宗 清晨的肃州城刚刚醒来。 店铺的门板一扇一扇地卸下来,伙计们打着哈欠支起招幡,早点铺子里冒出的蒸汽混着芝麻烧饼的焦香飘散在空气中,勾得路过的行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秦知微很早就出了门,她没有带太多随从,身边只带了南星,玄黄远远地跟着。 今日她穿了一件素白的褙子,外罩一件浅灰色的薄纱比甲,头发梳得简简单单的,远远看去不过是一个出门办事的寻常姑娘,并不引人注目。 她的目的地是肃州城内的珍宝轩。 昨夜,玄黄回来禀报了一个消息。 那位从如意客栈搬走的姑娘,已经不住在吉祥客栈了。 她在城东的一条僻静巷子里租了一个小院,独自住着。 秦知微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便隐隐有了一个推测。 那姑娘在如意客栈时,拿出包袱里的玉镯和耳坠来抵诊金。 那是她身上仅有的值钱物件了。 她没有银钱傍身,又不愿受人接济,若要在肃州城中租房安身、维持生计,便只有一个法子。 当掉那只玉镯。 珍宝轩是肃州城内最大的金玉珠宝铺子,既做买卖,也做典当。 一只出自珍宝轩自家的定制玉镯,拿回珍宝轩去典当,既不会被压价太狠,也不会被盘问太多,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秦知微迈进了珍宝轩的大门。 铺子里已经开了门,可这个时辰来看珠宝首饰的客人还不多,只有一两个伙计在柜台后面擦拭着陈列的物件。 铺面不算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金玉珠翠。 一个年轻的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姑娘早,可是要挑什么首饰?咱们珍宝轩肃州分号虽比不得京城总号的排场,可货色也是一等一的,保准姑娘满意……” 秦知微没有接他的话。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牌,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玉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方才那副油嘴滑舌的模样一扫而空,他双手将玉牌捧着,躬身行了一礼。 “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请掌柜出来。” 他转身小跑着进了后堂,片刻之后,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面容白净,蓄着一缕短须,他一出来便先朝秦知微拱了拱手。 “见过姑娘。” 他双手将玉牌恭恭敬敬地奉还给秦知微。 “东家吩咐过,见到这枚玉牌,如同见到东家本人,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 秦知微接回玉牌,收入袖中,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想问一下,这几日可有一位年轻姑娘来此处典当一只玉镯?” “那只玉镯本就是珍宝轩的定制之物,内壁上刻着珍宝轩的牡丹标识,旁边还有四个字‘月明林下’。” 掌柜的面色微微一动。 “确有此事,有一位姑娘拿出一只玉镯来,说是要典当,小的一看那镯子,便认出是咱们珍宝轩出品的。” 秦知微微微颔首。 “那只镯子现在还在铺子里?” “在的。”掌柜点头,“典当之物照规矩要留存半年,半年之内原主可凭票赎回,那镯子如今锁在后堂的库房里。” “我想买下它。” 掌柜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取。” 片刻之后,一只用绸布包裹着的玉镯便被捧到了秦知微面前。 她伸手接过,揭开绸布。 晨光透过铺面的窗棂照进来,落在玉镯的通透碧色上,她将镯子翻转过来,对着光看内壁,牡丹标识清晰可辨,旁边那四个蝇头小楷也纤毫毕现。 都督府。 前厅之中,气氛有些微妙。 萧衡与沈修远并肩站在厅堂的上首。 下首侧立着苏清与青霜,一左一右,面色都不太好看。 “郑参将的案卷……不见了?” 苏清抱拳,沉声道:“回国公爷,卑职今早陪青霜一同去府衙调取郑参将的卷宗,赵通判亲自带我们去了档案库房,可打开锁柜之后,原先存放郑参将卷宗的位置,已经空了。” 沈修远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掠向了萧衡。 “这么巧?” “王爷昨日才提出想查看郑参将的卷宗,今日一早便不翼而飞了,这事也着实太巧了些。”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着萧衡,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爷该不会以为……是我不想让你看吧?” 萧衡没有客气。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前脚我要看,后脚就没了,你若说这跟你无关,你自己信吗?”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瞬,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却也算不上和风细雨的闲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消失的卷宗(第2/2页) 苏清在一旁接过了话。 “国公爷,卑职仔细问过赵通判,他说昨日收到咱们都督府的知会之后,便特意提前将郑参将的卷宗从库房深处取了出来,单独放在了他值房的锁柜中,就等着今日我们去拿。”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 “赵通判说,昨日傍晚他离开值房时,卷宗还在锁柜里,今早我们去的时候,锁柜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可卷宗已经不翼而飞了。” 萧衡的目光沉了几分。 “那就是说……昨天还在,今天就没了?” “正是。”苏清点头。 沈修远看了萧衡一眼,而后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是我不想让你看到,犯不着费这功夫,我直接告诉苏清不用去取便是了,何必弄出这样一桩戏码来?”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中的玩味之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审慎的沉凝。 “真是有意思。” “居然有人能在你我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取走郑参将的卷宗,值房没有被人闯入的迹象,卷宗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萧衡。 “这肃州城……当真是愈发有意思了。” 萧衡:“那说明,除了你我之外,还有人也在关注着郑参将的案子。” “而且这个人还有能力在一夜之间从府衙的锁柜中取走绝密卷宗,不留痕迹,不惊动任何人。” 沈修远:“这样的手段和能力,在肃州城中,可不多见。” 他微微偏了偏头。 “郑参将通敌叛国一案,七年前便已盖棺定论、证据确凿,一桩板上钉钉的铁案,还有谁会在七年之后对它产生兴趣?” 萧衡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了。 “青霜,你们退下。”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我有话单独跟定国公说。” 青霜微微一怔,旋即与苏清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抱拳:“是。”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前厅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廊下,苏清与青霜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前厅外面的廊柱旁,站定了。 苏清靠在廊柱上,目光不自觉地朝前厅的方向瞥了一眼。 厅门虽然敞着,可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里面两道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在说什么。 “他们不会吵起来吧?”苏清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 青霜站在他旁边,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倒是比苏清平静得多。 “应该不会。”他淡淡地答道,“前天晚上不也没吵么?” 苏清“嗯”了一声,算是勉强安了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们昨天去西市了?” 青霜微微偏了偏头:“嗯。”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到你们经过了。” 苏清“哦”了一声:“看到了?国公爷那辆马车挺普通的,我还以为没人注意。” “普通归普通,赶车的人可不普通。” 苏清继续说:“我还看到王爷跟秦姑娘站在一块儿。” “那位秦姑娘,我去扬州接世子的时候见过一回,世子跟她挺亲近的。” 青霜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事……你心里清楚就行了,别在定国公面前提起。” 苏清一愣。 “为什么?” 青霜看着他,“你想啊,世子爷对我们王爷未来的王妃都那么亲近,这要是被定国公知道了……” 他微微停了一下。 “肯定又要吃王爷的醋。” 苏清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 “也是。” 青霜瞥了他一眼,长舒了一口气。 玫瑰别院。 秦知微的院子里,日光已经照透了半个院子。 秦知微从珍宝轩回来之后,便在院中的正屋里坐了下来。 她将那只用绸布包着的玉镯搁在案上,重新看了一遍。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唤了一声。 “南星。” “姑娘。” “你先退下,在院门口守着,别让其他人进来。” 南星微微一怔,可她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院中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蝉鸣声和花丛中蜜蜂嗡嗡的振翅声。 秦知微坐在案前,没有动。 她在等。 等了约莫十来息的功夫,她忽然开口了。 “先生既然来了,怎么不露面?” 而后,从屋角那片被日光照不到的暗影之中,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是云之湛。 第169章 故人再见 第169章故人再见 云之湛从暗影中走出来的时候,日光落在了他身上,照出了一张清瘦的面容。 秦知微看着他,面上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她显然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秦知微,试图寻找一些记忆中的痕迹。 可很明显,这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张脸。 记忆中的那张脸,眉目更柔和些,下巴更圆润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月牙,像是春日里一树初绽的杏花,令人见之忘忧。 而眼前这张脸自然是极美的,清丽脱俗,却多了几分冷冽的锋芒,少了几分往日的柔婉。 云之湛微微欠了欠身,双手拢在身前,姿态恭敬。 “不知道应该叫您秦姑娘,还是……明安郡主。” 秦知微看着他,面上依旧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或者说,从那日在周管事家门口与云之湛打照面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是藏不住的。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还是叫我秦姑娘吧。” 云之湛的目光微微一动。 秦知微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那日在周管事家门口,先生跟在砚儿身边,我便知道瞒不过先生。” 云之湛没有否认。 她微微偏了偏头,看着云之湛。 “算起来……我与云先生,已有十多年没见了。” 云之湛垂下了目光。 “我也未曾想到,”云之湛的声音轻了几分,“还有与郡主再见之日。” 秦知微看着他。 “是啊,世间之事,无奇不有,我也不曾想到自己还有如此机缘。” 死而复生、借尸还魂、重返人间,每一样拿出来都足以惊世骇俗。 她微微偏了偏头,换了一个话题。 “先生是怎么到了砚儿身边的?” 云之湛沉默了一息。 “跟王爷打赌,打输了。” “愿赌服输,我答应王爷,在世子身边待到他成年。” “再有……昔日郡主对我有救命之恩。” 秦知微:“多谢先生。” 云之湛微微欠了欠身,没有接话。 秦知微看了他一眼,“先生今日来找我,该不是叙旧的吧。” 云之湛没有否认。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卷宗外面用一根细绳扎着,绳结打得极紧,显然是经过了郑重的封存。 他将卷宗轻轻放在了秦知微身旁的桌案上。 秦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七年前,郑参将通敌叛国案的卷宗。” 秦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本卷宗,而是抬起目光,看向云之湛。 “先生为何取来给我?” “前日夜里,王爷与定国公在书房密谈,昨日一早,王爷便吩咐青霜去府衙调取郑参将的卷宗。” 秦知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七年前的案子。”云之湛的目光落在那本卷宗上,“王爷跟定国公谈了什么,我不全知道,可他们谈到了郑参将,这一点我确定。” “或许……郡主想知道些什么。” 秦知微看着桌案上那本薄薄的卷宗,目光沉了下来。 七年前,郑参将通敌叛国,畏罪自杀,满门抄斩。 七年前,她被人用虞美人之毒害死在了定国公府中。 这两桩事发生在同一年。 “不过,”云之湛又补了一句,“郡主只有半个时辰。” 秦知微抬起目光。 “半个时辰之后,我需要在他们查到之前将卷宗送回原处。” 秦知微微微颔首:“半个时辰足够了。” 她伸手,将那根封存的细绳解开,翻开了卷宗的封面。 “多谢云先生。” 云之湛微微欠了欠身,而后退回了屋角的阴影之中。 都督府,前厅。 沈修远率先开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故人再见(第2/2页) “王爷让他们退下,想跟我说什么?” 萧衡没有绕弯子。 “你打算怎么处理孙家?” 沈修远微微偏了偏头。 “王爷关心孙家?” 沈修远微微弯了弯嘴角。 “王爷既然问了,我便直说。” “西市有一间香料铺子,王爷应该知道,那是西胡人设在肃州的暗桩。” “那个铺子的老板娘跟孙夫人私交匪浅,两人来往密切,逢年过节走动不断,孙夫人从那老板娘手中买过不少东西,这些事,我的人都记着呢。” 他微微偏过头来,看着萧衡。 “把这些东西整理整理、拼凑拼凑……够了。” 萧衡的面色没有变化,可目光更冷了几分。 “给孙家安一个通敌的罪名?” 沈修远没有否认。 “没错。” 萧衡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就像七年前郑参将那样。” 沈修远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王爷不必给我扣帽子。” “七年前的事,我可以跟王爷说清楚。” 他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斜斜的日光上。 “明姝被害一案,无论是京城定国公府里的那个死士林管事,还是直接给明姝下毒的丫鬟杜鹃,他们的来路都跟郑参将有关。”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我回肃州之后,一直在查郑参将,我想从他身上找到更多的东西,找到他背后是谁在指使。” 他微微停了一下。 “可他做得太干净了,我什么都没查到。” “我当时确实起了念头,既然查不到证据,那便造一桩证据出来。” 他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没有遮掩,也没有辩解。 “可还没等我动手……” 他转过身来,看着萧衡。 “就在他府里查到了西胡的书信。” 萧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郑参将没有喊冤,他直接畏罪自杀了。” 沈修远的目光与萧衡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如果是我做的,我不会让他死得这么快,一个通敌的参将,活着比死了有用得多。” 他微微眯了眯眼。 “谁会想让郑参将死?只有比郑参将更怕被查出来的人。” 前厅里静了一瞬。 萧衡:“虞美人是宇文赫通过那个香料铺子带到肃州的。” “再通过孙家的渠道送入京城,利用定国公府的人下给了明姝。” 他顿了一顿。 “这里面……有你祖母的授意。” “我说得没错吧。”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没错。” 萧衡继续说:“不过,无论是孙家还是太夫人,她们都以为那味药是绝嗣药。” 他微微停了一下。 “毕竟,我相信定国公府不至于通敌,给自家的孙媳下绝嗣药,虽然阴毒,但与通敌叛国不可相提并论。” 沈修远端起案上不知何时斟好的一杯凉茶,慢慢地饮了一口。 “多谢王爷信任。” 萧衡没有在这上面多做停留,他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那郑参将呢?” 他直视着沈修远的眼睛。 “他……真的通敌了吗?” 沈修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萧衡继续说下去:“郑参将到底是通敌叛国的叛徒,还是一个被人灭了口的替罪羊?” 他停了一下,目光更深了。 “沈修远,你希望我去查郑参将的案子,是因为你察觉到了什么?” 郑参将这桩案子的背后,是否还藏着一个更大的、更深的、更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个连沈修远都不敢独自去碰的秘密。 沈修远将茶杯搁在了案上,他抬起目光,看着萧衡。 “我敢说,王爷……敢听吗?” 第170章 不想听到你的消息 第170章不想听到你的消息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没有人证。” 沈修远微微偏了偏头。 “没有一个活着的人站出来指证郑参将通敌,没有同谋的供述、没有线人的密报、没有任何一个见过郑参将与西胡暗中往来的目击者。” 他的目光落在萧衡脸上。 “有的只是一纸书信,从郑参将府中搜出来的他与西胡方面往来的密函,还有就是……” 他微微顿了一下。 “郑参将畏罪自杀之前,留下的一封认罪书。” “一纸书信、一封认罪书,这便是全部的证据了。” “之所以是铁案,是因为人死了,认罪书在,死无对证,谁也翻不了。” 萧衡静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沈修远微微垂下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画了一个圈。 “很早。” “如果郑参将真的私底下通敌,如果他当真是西胡安插在我西北军中的内应,那么他经手的军情、传递的消息、泄露的部署,足以让西胡人对我肃州的防线了如指掌。” 他抬起目光,“可事实呢?边境防线铁桶一般,西胡人几次试探性的进犯,全被我提前察觉、提前布防,一次都没让他们占到便宜。” “如果郑参将真的在给西胡人传递情报,我这肃州城,早就被打成筛子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说明什么?他根本就没有通敌,那些所谓的书信和认罪书,不过是有人栽赃陷害、伪造出来的一套完美的证据链。” 萧衡的眉心微微拧紧了。 “只不过……” 沈修远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自嘲的意味,“我当时以为,这一切都是王爷的手笔。”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凛。 “因为督察司插手了?” “嗯。”沈修远点了点头。 “郑参将案发的时候,从搜出书信到他自杀身亡,前后不过三天,三天之内,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种速度、这种手段,不是寻常人做得出来的。” 他看着萧衡。 “而我当时能想到的、有这种能力的,只有王爷的督察司。” 萧衡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幻。 沈修远继续说:“后来孟昊伏击我的事让我弄清了一件事,王爷的督察司在肃州这边,已经不完全是王爷的了,有人借着督察司的渠道做了许多事,而这些事王爷未必知情。” 他微微偏了偏头,忽然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直想不通的事。 “以王爷的能力和手段,督察司是你一手建立的,里面的人也是你亲自挑选培养的,怎么可能会让肃州这一支脱离你的掌控?王爷不是没有能力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看着萧衡,目光中闪过一丝洞察。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不管肃州这边的督察司。” 萧衡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如果我说……” “是我不想听到你的消息呢?” 沈修远皱了皱眉。 “什么?” 萧衡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厅地面上那道斜斜的日光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不想听到你的消息(第2/2页) “你跟明姝成亲之后……” “不管是定国公府的消息,还是肃州的消息……我都隔绝了。” 前厅中安静了一瞬。 “所以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沈修远张了张嘴。 此刻,萧衡说出来的这番话,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以为萧衡疏于管理肃州的督察司,是因为政务繁忙,是因为精力有限,是因为肃州离京城太远鞭长莫及。 唯独没有想过这一个。 萧衡不是不想管,他是不想听。 不想听到关于沈修远的任何消息,因为沈修远的消息里,必然会带着明姝的名字。 而明姝的名字,是他不敢碰的东西。 沈修远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前厅中沉默了很久。 萧衡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后来查过郑参将的案子?” “查过,可什么都查不到。” 萧衡的面色沉了几分。 “督察司的手段你自己清楚。”沈修远看着他,“如果当年的事真的有督察司的人插手,王爷从督察司内部去查,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萧衡没有再说什么。 他放下茶盏,起身,转身便走了。 萧衡出了前厅,大步流星地沿着回廊往外走。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青霜从廊柱旁迎上来,紧跟在他身后。 萧衡一边走,一边忽然问了一句。 “砚儿在做什么?” “方才咱们过来的时候,世子正在屋里下棋。” “跟谁在下棋?” “跟云先生。” 萧衡的脚步微微快了些。 他穿过月洞门,沿着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径快步走到了沈砚住的院子前。 福安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大约是准备送进去给世子和云先生当零嘴吃的。 看到萧衡过来,他赶紧把果盘往旁边一搁,打了个千。 “给王爷请安。” 萧衡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砚儿跟云先生在里面?” “是啊。”福安点着头,“两人下棋呢。” 萧衡:“云先生一直都在?” 福安不疑有他,笑嘻嘻地答道:“对呀,一大早就过来了,说是来找世子爷杀两盘。” 一直都在。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手在房门上轻叩了两下。 “进来。”沈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敷衍。 萧衡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中光线不算亮,窗户只开了半扇,矮几摆在屋子正中,几面上铺着一张棋盘,黑白棋子交错纵横,已经下到了中盘。 沈砚正坐在矮几的一侧,盘腿而坐,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拈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正歪着头对着棋盘苦思冥想。 他的对面……空着。 没有人坐在那里。 第171章 所谓退让 第171章所谓退让 萧衡的目光在对面的空位上停留了一瞬。 “你一个人下棋呢?” 沈砚头也不抬,手中的白子在指尖来回转着。 “跟云先生啊。” 萧衡:“云先生呢?” 沈砚抬起另一只手,往身后随意地指了指。 “去添水了。” 萧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屋角那片被光线照不到的暗影之中,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云之湛手里提着一只茶壶,壶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若非亲眼看到他从那片暗影中浮现出来,萧衡几乎要以为那里空无一人。 “见过王爷。”云之湛微微欠了欠身,面色如常,不卑不亢。 萧衡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云之湛脸上停留了片刻,云之湛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心虚。 沈砚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嘟囔着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的不耐烦。 “添完水了吧?赶紧过来,轮到你下了。” 云之湛冲萧衡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提着茶壶走到矮几旁,将茶壶搁在一侧,在沈砚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他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看了一眼棋盘,而后不假思索地将黑子落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上。 清脆的一声响。 沈砚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下这儿?” 萧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片刻,而后轻轻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青霜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正要开口禀报什么,萧衡忽然开口了。 “你先出去,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青霜张了张嘴,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 青霜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了。 房中只剩下萧衡一个人。 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案上铺了一方明亮的光,照着他放在案上的双手。 那双手交叠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 明姝跟沈修远的婚事,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政治博弈。 那一年,新帝初立,根基未稳。 先帝驾崩得突然,留下的是一个四面漏风的朝局。 外有北戎虎视眈眈、西胡蠢蠢欲动,内有旧臣尾大不掉、宗室暗流涌动。 皇兄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他需要盟友,需要一股足够强大的、能在最短时间内稳住边疆局势的力量为他所用。 而那股力量便是定国公府。 沈家三代镇守西北,手握十万精兵,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 当时的定国公沈铮正值壮年,只要笼络住了沈家,西北便稳如磐石,朝廷便可腾出手来对付其他方向的威胁。 可沈家不是那么容易笼络的。 沈家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信号,一个足以证明新帝诚意的筹码。 而那个筹码便是明姝。 将明姝嫁给沈修远,便等于将谢家、皇家、定国公府三方绑在了一起。 这桩婚事不是两个人的结合,而是三股势力的联盟。 皇兄拍板做了这个决定,舅舅没有反对,母后没有反对。 没有人问过萧衡的意见,也没有人需要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所谓退让(第2/2页)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或者说,所有人都以为萧衡对明姝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弟之间的亲近与信赖。 没有人知道他心中藏着什么,他自己也从未说过。 他不会表达、不善争取,父皇在世时说过他这个性子,迟早要吃亏。 他眼睁睁地看着明姝穿上了嫁衣。 几年时光转瞬即逝,朝局渐渐稳了。 无论是他萧衡,还是舅舅谢太傅,都在竭力帮扶着皇兄。 萧衡掌管督察司,替皇兄扫清暗处的隐患。 舅舅坐镇朝堂,以太傅之尊平衡各方势力。 大梁蒸蒸日上,皇兄的位子也越坐越稳。 而一个坐稳了位子的帝王,开始想的便不再是“谁能帮我”,而是“谁会威胁我”了。 他开始有了底气,有了底气之后……他开始筹谋其他的事。 明姝已经生下了砚儿,定国公府后继有人了,联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明姝作为筹码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沈家已经不是盟友了,而是隐患。 皇兄需要削弱沈家。 一个年幼的孩子,比一个年富力强的定国公,好拿捏得多。 萧衡不知道皇兄有没有想过这一步,或者说,他不敢确定皇兄到底想到了哪一步。 可有些事情,不需要皇兄亲自下令。 他只需要……不阻止。 而那味虞美人,从西胡到肃州、从肃州到京城、从太夫人的手中到吴姨娘的手中、从吴姨娘的手中到明姝的糕点中。 这一条漫长的、经过了无数人之手的链条上,有没有一双属于皇家的手在暗中推动着什么? 只是,沈铮的激流勇退,和沈修远的老谋深算,让皇兄这场算计最终成了一场空。 沈铮退得干净利落,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沈修远接手之后更是将西北经营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反倒比他父亲在时更加不可撼动。 砚儿虽然年幼,可有太后、谢太傅、萧衡三方护持,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皇兄的棋没有下赢。 可明姝……已经死了一遭。 萧衡坐在案前,闭着眼睛,双手攥得指节泛白。 他从记事起,一直在学的一件事,便是退让。 收敛锋芒,做一个让皇兄放心的弟弟。 皇兄说什么便是什么,皇兄要什么便给什么,敬着、让着、顺着、忍着。 他以为这样做,便能换来皇兄的信任,换来母后的平安,换来身边的人不受牵连。 可他换来了什么? 更可悲的是,就连明姝都没有怀疑过皇兄。 她以为皇兄是一个好兄长、一个好君主。 她以为这桩婚事虽然是政治联姻,可皇兄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大梁、为了天下苍生。 她从未想过,那个将她嫁出去的人,有朝一日会成为害死她的那条链条上最隐秘的一环。 萧衡睁开了眼。 日光已经移了位置,案上那方明亮的光斑缩小了一些,投在他手背上的光线变得柔和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双手,缓缓地松开了。 指节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白痕,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了血色。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天很高,高得几乎看不到边际,可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第172章 继母算计(上) 第172章继母算计(上) 玫瑰别院。 午后的日头偏了西,院中的玫瑰花被晒了一整日,花瓣微微卷着边,像是倦了。 唯有花香不减,在干燥的暑气中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秦知微坐在窗前的榻上,已经坐了很久了。 她的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了的茶,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茶膜,映着窗外的天光。 茶是南星半个时辰前端进来的,她连碰都没有碰过。 秦知微看着窗外,院中的花树、廊下的灯笼、远处院墙上方露出的一线灰蓝色的天,可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一样东西上。 南星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盘新切的瓜果,走到秦知微身旁时微微顿了一下。 姑娘还是方才那个姿势,一动未动,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小姐……” 南星轻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您都在这儿坐了大半天了,午膳也没怎么用,要不要奴婢去厨房……” 秦知微微微眨了眨眼,瞳仁中的焦距缓缓回拢。 她回过神来。 “收拾一下,我们出门一趟。” 南星连忙应声:“是去济安堂么?” 秦知微微微摇了摇头。 “去城东。” 南星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出去准备了。 秦知微从榻上起身,正要转身去换一件出门的衣裳,窗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秦知行出现在了窗外的廊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面上微微带着些倦色,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像是在外面走了不少路。 “你今日没过去济安堂那边?” 秦知微摇了摇头:“没有,你呢?上午出门了?” 秦知行从廊下绕到了门前,推门走了进来。 “我去了肃州这边的白鹭书院。” 秦知微微微一怔。 白鹭书院是肃州城内最有名的书院,虽不比京城的国子监和太学那般声名赫赫,可在整个西北一带,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学府了。 “他们书院里有几位学子明年也要进京参加会试,我跟他们交流了一下功课,也听他们说了说西北这边的文风与京城、江南的差异,倒是受益不少。” 秦知微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哥哥去白鹭书院,不只是为了交流功课。 “上次我们在望江楼碰到的那位方举人,”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也是白鹭书院的?” “没错。”秦知行点了点头,“今日我还碰到了他。” “这位方举人……”秦知行声音沉了几分,“家境不太好,书院里的同窗说他家中薄有几亩田地,供他读书已经捉襟见肘了,平日里连一顿像样的酒席都请不起。” “那日在望江楼上,他点的那一桌子菜,少说也要三两银子,以他的家底,哪里来的这份阔绰?”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着秦知微。 “哥哥的意思是……” “拿钱办事罢了。” “有人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在那个场合说那番话,至于是谁给的、目的何在……” 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秦知微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打听到了那位周姑娘在城东的住址。” 秦知行的面色微微一变。 “已经确定是她了?” “上次哥哥说过,郑参将是周姑娘的舅舅,她的母亲是郑家出嫁的女儿。” “而她随身带着的那只玉镯,是从珍宝轩定制的,我请姨母查了珍宝轩的档案,那只镯子的定制者,正是郑参将。” “你打算过去找她?”秦知行问。 “嗯。”秦知微点了点头。 “她如今孤身一人,既无银钱傍身,又无亲友依靠,连玉镯都典当了出去,想来是遇到了困难。” “她既然还活着,又千里迢迢地来了肃州,必定有她的缘由,既然被我们遇上了……” 她微微顿了一下。 “我还是想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秦知行的面上浮起了一丝犹豫之色。 秦知微看出来了,哥哥的犹豫不是在犹豫该不该去帮周姑娘,而是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同去。 他与周芷宁有过婚约。 虽说那桩婚约已经因为周芷宁的“病逝”解除了,可毕竟是曾经正正经经定过亲的,若是此时贸然登门,于礼节上、于人言上,都有些不妥。 况且,若那姑娘当真是周芷宁,她此前两次见到秦知行时那种近乎惊弓之鸟的反应,说明她不愿意见他。 “哥哥不必过去了,我自己过去看看就行。” 秦知行沉默了片刻,而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继母算计(上)(第2/2页) “也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秦知微站了一会儿。 “她若是遇到了什么难言之隐,我们能帮的,便帮一把。” “我知道了。”秦知微答道。 秦知行走了之后,秦知微换了外出的衣服,叫上南星,出了玫瑰别院。 马车沿着城中的街道往东行驶。 午后的肃州城依旧是一副热气蒸腾的模样,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少了些,大约都躲在屋中避暑去了。 只有几个卖瓜的摊贩还守在路边的树荫底下,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秦知微坐在马车中,帘子放了下来,车内昏暗闷热。 她没有去撩帘透气,而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那本卷宗里的内容。 郑参将的案子。 今早云之湛将卷宗带来,给了她半个时辰。 她看得很快,卷宗的内容并不复杂。 证据只有两样,一个是从郑府中搜出的、据说是郑参将与西胡方面往来的密函。 另一个是郑参将自杀前留下的认罪书。 死无对证,铁案如山。 秦知微微微蹙了蹙眉。 定国公府的死士林管事,跟郑参将有关。 下毒的丫鬟杜鹃,也跟郑参将有关。 这个案子,究竟是栽赃还是灭口? 如果是灭口,又是谁能在沈修远的眼皮子底下,做成这样一桩天衣无缝的事? 有一个猜测,一个她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碰的猜测,曾经从她脑中划过。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因为那个人对她来说……是家人。 是她始终视之为亲兄的人。 她宁愿去怀疑沈修远,她也不愿意去怀疑…… “小姐……”南星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到了,前面的巷子就是。” 秦知微睁开眼睛,撩起了车帘。 城东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巷子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头上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在午后的日光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周芷宁租住的小院在巷子的尽头。 说是小院,其实不过是一户人家在自家院子的侧边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一间屋子、一方小院、一堵矮墙、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秦知微让南星在巷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走到了那扇木门前。 她抬手轻轻敲了两下,片刻之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张苍白清瘦的面容出现在了门后。 是周芷宁。 她比上次在如意客栈见到时好了一些,至少能站稳了,面色虽然仍是苍白的,但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她穿着一件细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通身上下素净得近乎寒酸。 看到秦知微的那一刻,她的眼中并没有太多意外之色。 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秦知微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我应该叫你……周姑娘?” 周芷宁微微垂下了目光,而后又抬起来。 “果然瞒不过秦姑娘。” 周芷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日在济安堂看到秦公子的时候……” “我便知道,瞒不过去了。” 周芷宁侧过身去,将门拉开了些。 “秦姑娘请进来坐吧。” 秦知微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那间屋子不过丈许,一张窄床、一张矮桌、两条长凳、一口装水的瓦缸,这便是全部的家当了。 周芷宁请秦知微在长凳上坐下。 “秦姑娘将就坐吧。”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这里没有好茶,也没有像样的茶具,就不招待秦姑娘喝茶了。” 秦知微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周姑娘身体如何了?”她先问了一句。 “劳秦姑娘挂念。”周芷宁在她对面坐下来,“已经好多了,那日在客栈里若非秦姑娘出手相救,我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这份恩情……” “不必言谢。”秦知微轻声打断了她,“医者本分,不足挂齿。” 周芷宁微微垂下了目光。 屋中安静了片刻。 而后周芷宁重新抬起头来,看着秦知微,她的眼神比方才多了几分坦然。 “我知道秦姑娘此来为何。” “秦姑娘是想问我,是如何沦落至此的。” 秦知微看着她,“如果周姑娘想说的话。” 周芷宁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跟贵府的那门婚事。” 秦知微的面色微微一变。 第173章 继母算计(下) 第173章继母算计(下) 周芷宁坐在秦知微对面,指尖微微收拢着。 “周家的门楣,说得好听些,叫清流。” “其实不过是在朝中并无根基罢了,父亲是翰林出身,做学问是一把好手,可论起人脉经营、朝堂周旋,却远不及那些世家大族。” “周家几代下来,清名是有了,可清名又换不来实打实的权势与人脉。” “在京城那些簪缨世胄的眼中,周家不过是一户不上不下的读书人家,比寻常百姓是体面了些,可比起那些真正的高门望族,却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微微垂下了目光。 “能跟卫国公府结这门亲事,周家上下,无人不满意。” “祖母高兴得整夜没合眼,说周家祖坟上冒了青烟,继母也笑得合不拢嘴。” “我是家中长女。”周芷宁继续说道,“父亲看重我,旁人家的女儿学的是女红针黹、管家理账,父亲却从小便教我读经史、品诗文,他常说,女子也该有见识,有了见识才能分辨是非、不被人轻易蒙蔽。” 秦知微微微颔首。 周秉文的教养方式,在当下的世道中算得上是异类了。 这也是当年秦执看中这门亲事的原因之一。 “我母亲郑氏虽说是出自武将之家,可性子却温婉得很,她不善言辞,不爱争抢,在家中总是轻声细语的,连使唤丫鬟都不大高声。” “父亲同她感情甚好,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他们红过脸。” 她微微停了一下。 “这些年,府中后宅除了母亲之外,只有一个父亲成亲前便跟在身旁伺候的妾室,便是我后来的继母刘氏。” “母亲活着的时候,刘氏做小伏低,安安分分地守着自己的本分,妻妾之间虽算不上多么亲密,倒也相安无事。” “刘氏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女儿,叫芷静,母亲在世时从不厚此薄彼,逢年过节给我做衣裳时也必然会给芷静做一件一样的。” “只是母亲过世之后,一切都变了。” 母亲郑氏的死,对于周芷宁而言,是此生第一场真正的巨变。 母家出了通敌叛国的大案,郑家满门抄斩。 虽说母亲是嫁出去的女儿,不在问罪之列,可那份打击却是实实在在的。 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娘家人,母亲本就体弱,经此一击,一病不起,缠绵了数月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父亲伤心了很久,后来便扶正了刘氏。 “父亲说,他不想再娶一个名门贵女进门。” “他怕再娶一个门第高的夫人,进门之后有自己的心思和算计,委屈了我和弟弟。” “刘氏是他身边的老人了,知根知底,性子也柔顺,扶正了她,好歹能让家中安宁。” 秦知微听着,没有插话。 “刘氏起初倒也还好。”周芷宁说,“扶正之后,对我和弟弟依旧尽心,嘘寒问暖、操持日常,该做的一样没落下。”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上。 “可人心……终究是会变的。”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她喃喃地说,“大概就是从我得了这门婚事开始吧。” 与卫国公府秦家的婚约定下之后,周家上下固然欢喜,可这份欢喜之下,却生出了一种微妙的不平衡。 周芷宁嫁入了卫国公府,意味着她从一个清流之家的女儿,一跃成为了京城顶级勋贵的儿媳。 而周芷静呢? 刘氏被扶正之后,芷静便也成了嫡女。 虽然是扶正之后的嫡女,可到底也算有了正经的身份,刘氏自然也想给自己的亲生女儿谋一桩体面的亲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继母算计(下)(第2/2页) “父亲为芷静挑的是一个寒门的举子。”周芷宁的声音淡了下来,“父亲说那位举子才学出众,明年的春闱极有可能进士及第,前程可期。” “以妹妹的身份和周家的门第而言,嫁一个前途看好的新科进士,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亲事了。” “可刘氏不满意,祖母也不满意。”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若是没有我这门婚事,父亲给芷静挑的那位举子,她们也不会觉得差,可偏偏有了我这门珠玉在前,旁的便都不入眼了。” “姐妹之间……不患寡而患不均。” “我其实很早便察觉到了继母的小心思。” 周芷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了秦知微脸上。 她微微蹙了蹙眉。 “我已经步步小心了,可我还是中了算计。” 秦知微的指尖微微一紧。 “母亲的忌日快到了,每年到了那一日,我都会去护国寺为母亲点一盏长明灯、抄一卷经书。” “这是我从母亲过世那年开始便坚持做的事,年年如此,从未间断,府中上下都知道,刘氏也知道。” 她微微闭了闭眼。 “那日我去了护国寺,点了灯、抄了经,回城的路上……”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停了几息。 而后她重新开口,“便被人掳走了。” 秦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蒙了我的眼、绑了我的手,把我扔进了一辆马车里,我不知道被拉到了什么地方,后来马车停了,他把我拖下来,关进了一间屋子里。” 她的双手在膝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没有细说那个男人是谁、长什么样、对她做了什么。 可秦知微从她那张骤然僵硬的面容上、从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读出了所有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我假意迎合……”周芷宁继续说,“等他放松了警惕之后……” 她微微抬起目光,看着秦知微。 “我杀了他。” 屋中安静了一瞬。 秦知微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之色。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周芷宁,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发自内心的尊重。 那是对一个在绝境中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的尊重。 “杀了他之后,我逃了出来,可京城……我回不去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 “想必京城里,都是一些不好听的传言吧。” 秦知微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周姑娘是病逝的。” 周芷宁微微一怔。 “周府对外报了丧,发了讣告。”秦知微说,“说是周家大姑娘染了急病,不治身亡。” 周芷宁沉默了片刻。 而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想必是父亲的主意。” “对父亲来说,这样能护住家里妹妹的名声。” 她微微停了一下,而后抬起目光,看着秦知微,目光中多了几分不确定。 “周家……有没有提出过,让芷静嫁过去?” 秦知微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 “有。” “但是母亲直接回绝了。”秦知微说。 周芷宁微微闭了闭眼睛。 “烦请秦姑娘转告令兄……”她重新睁开眼时,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管我是否还活着,跟他定亲的那个周姑娘,已经病逝了。” 第174章 月明林下 第174章月明林下 秦知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周姑娘不想报仇吗?” 秦知微忽然问了一句。 周芷宁的身子微微一僵。 “报仇?怎么报?去击鼓鸣冤么?我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拿着什么身份去告状?” 她微微摇了摇头。 “我根本没有证据,更何况,我自己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 她说完这些话,便不再开口了。 屋中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日光又移了几寸,照在矮桌上的那一小片亮光已经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秦知微看着面前这个姑娘。 “凡事做过,必留痕迹。” 她看着周芷宁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找证据。” 周芷宁微微一怔。 她看着秦知微,看着这个与她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却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出手救了她一命的姑娘,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秦知微没有给她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为我也有事,需要周姑娘帮忙。” 周芷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如今这副模样……”她苦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这间逼仄的小屋,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又能帮你什么?” 秦知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她将玉镯轻轻搁在了矮桌上,推到周芷宁面前。 周芷宁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颤抖着拿起了那只玉镯。 翻过来,看了看内壁。 “你……你赎走了?” 秦知微微微点头。 “这个镯子对姑娘而言,应该是极为重要的。” 周芷宁将玉镯捧在掌心里。 “母亲临终前,把这只镯子亲手戴到了我手腕上。” 她微微垂下了目光。 “她说,这只镯子一定不能离身,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丢。”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只能当了它。” 秦知微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而后轻声问道: “周姑娘可知道……这只镯子的来历?” 周芷宁微微点了点头。 “是舅舅当年托人从肃州送到京城给母亲的。” “母亲收到的时候很高兴,她说舅舅向来不大送这种精巧的东西,这回居然舍得花钱去珍宝轩定做一只玉镯给她,一定是有什么喜事。” 她微微停了一下。 “可没过多久,舅舅就……” 秦知微问:“镯子的内壁上,刻了四个字‘月明林下’。” “周姑娘可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周芷宁将镯子翻过来,对着窗棂间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内壁上那四个极小的字。 “月明林下……”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微微蹙了蹙眉,“看字面意思是,月亮很亮,照着树林底下?” 她摇了摇头。 “舅舅为何要把这几个字刻在镯子里面,我不知道,母亲也没有跟我说过,或许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舅舅和母亲都已经不在了,我实在想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月明林下(第2/2页) 秦知微沉吟了片刻。 “周姑娘来肃州,是因为这里是姑娘的外家吗?” 周芷宁微微点了点头。 “嗯,我无处可去,京城回不了,旁的地方也没有亲故可以投奔,只有肃州。” “母亲以前经常跟我说起肃州,说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说这里的天比京城蓝、风比京城大、日头比京城烈……” “她说肃州跟京城大不一样,她小时候跟舅舅经常骑马出城去野,两个人疯跑一整天也不着家,城外有一片树林,他们还会在那里挖陷阱、捉兔子……” 秦知微忽然坐直了身子。 “城外的树林?” 周芷宁被她突然变化的语气微微吓了一下。 “啊……对,母亲说过,城外有一片树林。” 月明林下。 月亮照着树林底下。 城外的树林。 如果“月明林下”不是一句诗,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闺中雅趣,而是一个地点呢? 一个郑参将在临出事之前,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刻在镯子上、托人送回京城给郑氏的地点。 “可有说,那片树林在城外什么方向?”秦知微追问道。 周芷宁微微摇了摇头。 “母亲没有细说,只是提过几回,说小时候跟舅舅在那里玩,具体在哪个方向,我不清楚。” 秦知微微微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 “周姑娘,这只镯子可否暂时放在我这里?” 周芷宁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掌心中那只玉镯。 “是不是这只镯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抬起目光,看着秦知微,“是不是……跟舅舅有关?” 秦知微看着她。 “我也不确定。”她如实答道。 周芷宁沉默了片刻,而后将镯子递了出去。 “那就拜托秦姑娘了。” 秦知微接过镯子,仔细地用绸布包好,收入了袖中。 临走之前,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荷包。 她将荷包轻轻塞进了周芷宁的手中,不容推辞。 “周姑娘,换一个好一点的住处吧。” “好好活着。” 她看着周芷宁的眼睛。 “这样,才有机会亲眼看到害你的人受到惩罚的那一天。” 周芷宁捧着那个荷包,沉甸甸的银子透过布料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 她的眼眶有一瞬间微微泛红了,她将荷包紧紧攥在了手中。 “多谢秦姑娘。” 巷子里的日光已经变成了黄昏时分那种慵懒温暖的颜色。 斜阳的余晖从巷口的方向照进来,将整条窄巷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的光影。 秦知微沿着巷子往外走,她的脚步不快,脑中仍在翻转着方才周芷宁说的那些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萧衡。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逆着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镶上了一圈金红色的边,面容却隐在了阴影之中,看不分明。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秦知微站在巷口,逆着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175章 谁来书写历史 第175章谁来书写历史 萧衡没有在原地等她走过来。 他主动迈步,朝她走了过去。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越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先一步抵达了她脚下。 他在她面前停住了。 “想去城外骑马么?” 秦知微微微偏过头,看向了他身后。 巷口的旱柳旁边,青霜站在那里,手中牵着两匹马。 一匹是萧衡惯常骑的那匹白马,另一匹是一匹枣红色的,四肢修长,看上去性子温顺。 青霜注意到秦知微的目光看了过来,冲她笑了笑。 秦知微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青霜面前,伸手接过了那匹枣红马的缰绳。 她的手法很熟练,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左脚踩镫、身子一纵便翻上了马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干脆得连青霜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她坐稳之后,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枣红马便小跑着朝城门的方向去了。 萧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后也翻身上了马,策马跟了上去。 南星看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在夕阳中一前一后地朝城门方向奔去。 “小姐……”她急得跺了跺脚。 青霜看了她一眼。 “会骑马么?” 南星愣了一下,而后连忙点了点头。 青霜将自己那匹马的缰绳递给了她。 “跟上便是,路我认得。” 他说完这话,身形微微一晃,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朝城门的方向飞掠而去。 南星在原地愣了一瞬,她虽然知道青霜是萧衡身边的高手,可亲眼看到这手轻功,还是被惊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出了城门,天地便骤然开阔了。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峦之上,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浓烈的金红色。 秦知微策马奔了一段之后,渐渐慢了下来。 她轻轻勒紧了缰绳,枣红马的步子从奔跑变成了小跑,又从小跑变成了慢步,最后停了下来。 马蹄在干硬的土地上刨了两下,喷出一团浓浓的白气,摇了摇脑袋。 秦知微坐在马背上,微微仰起头来,看着面前这片辽阔得近乎无垠的旷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萧衡在她身侧勒住了马,也没有急着说话。 两人在暮色渐浓的旷野上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萧衡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这骑马的技术,比以前好了许多。” 秦知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扬州的时候,我去笑忘川那边,路途不近,骑马过去最方便,一来二去的,便练出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枣红马舒服地哼了一声,偏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 萧衡微微一笑。 “那看来,以前在京城,倒是限制了你的发挥。” 秦知微:“在京城的时候,我是谢家的女儿。”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自幼便是受姑母教导长大的,谢家的门风、太后的规矩,我哪里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然受非议的不是我,而是姑母和谢家。” “卫国公府还好,武将出身的门第,家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再加上在扬州,离京城远了,母亲和父亲都不是拘泥之人,便由着我去了。” 萧衡静静地听着,微微偏过头来,朝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边有一条河,两岸有些芦苇和野草,风景还算不错,我们去那边走走?” 秦知微没有顺着他的话往那边去。 她微微蹙了蹙眉,“你知道城外什么方向,有一片树林么?” 萧衡微微一怔。 “树林?” 秦知微点了点头。 萧衡沉吟了片刻:肃州地处西北,气候干旱,草木不丰,城外大片的戈壁滩上很难见到什么像样的树林。” “能称得上树林的,只有河边那一片了,河岸两侧水汽充足,长了不少胡杨和旱柳,密密匝匝的连成了一片,勉强算是一处林子。” 他看向秦知微。 “你要去那里?” 秦知微的目光亮了一下。 “就去那里,你带路。” 萧衡没有多问她为什么忽然要去看一片树林,他微微一夹马腹,白马便朝东南方向小跑了起来。 秦知微策马跟上。 都督府。 暮色渐深,院中已经掌了灯。 沈修远穿过回廊,迈进了沈砚的书房。 他今日换了一身家常的靛蓝色直裰,腰间没有束带,衣襟敞着几分,看上去比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松懈了些。 书房里点着两盏烛灯,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照清案上的书卷文墨。 沈砚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面,这是谢太傅教出来的规矩。 谢太傅说过,“读书时的坐姿,便是一个人心性的外现,坐得正,心才能定。心定了,书中的道理才进得来。” 听到脚步声,沈砚从书中抬起头来。 “父亲。” 他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沈修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书房中扫了一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谁来书写历史(第2/2页) 案上的书卷、笔墨、砚台、一盏喝了大半的凉茶、一碟只剩了几块的桂花糕。 然后走了进来,在沈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夫子已经走了?”他随口问道。 “是。”沈砚点头。 沈修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沈砚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 “今日读了什么书?” “史书。” “你外祖父安排的?” “是。”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谢太傅虽远在京城,可砚儿每日读什么书,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即便隔了千山万水,那位老人对外孙的教养也从未有一日松懈过。 沈修远对此向来不置可否。 他自己是武将出身,论起读书做学问,他自认不如谢太傅。 既然岳父愿意操这份心,他乐得不插手,况且砚儿在谢太傅的教导下,确实比同龄的孩子强出了一大截。 “说说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今日读了哪一段?” 沈砚将面前的书微微推了推,正色答道: “《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 沈修远微微挑了一下眉。 郑伯克段于鄢。 这是《左传》中最有名的篇章之一,也是历代士子必读必学的经典段落。 讲的是春秋时期郑国的一段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旧事,故事虽然老了千百年,可其中的道理却历久弥新,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不过时。 “郑武公之妻武姜,生长子庄公时难产,据说是庄公脚先出头后出,武姜因此厌恶长子,偏爱幼子共叔段。” “庄公即位之后,共叔段仗着母亲的偏袒,屡屡扩张自己的势力,私囊城邑、招兵买马,野心昭然若揭。” “庄公明知弟弟在做什么,却隐忍不发。” 沈修远的声音不紧不慢,继续说下去。 “等弟弟的野心膨胀到了极致,等弟弟的僭越积累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他才出手。于鄢地设伏,一战破敌,将弟弟的势力连根拔起,这便是‘郑伯克段于鄢’。”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沈砚。 沈砚认真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是这一段。” 沈修远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依你看,共叔段之过,在于不悌还是不忠?” 沈砚端正了身子,微微蹙起眉头。 “共叔段作为弟弟,受母亲偏爱,无视兄长的权威,兄长既已为君,他身为臣弟,理当恭敬顺从。” “可他非但不敬不顺,反倒恃宠而骄、得寸进尺,先失了兄友弟恭之道,这是不悌。” 他顿了一顿。 “而后他招兵买马、私蓄甲士,最终兴兵攻打都城,这便不只是兄弟之间的争执了,而是臣下背叛君上、以下犯上,这是不忠。” 沈修远微微颔首。 “这么看来,共叔段既是不忠,又是不悌了。” “这是夫子教的。”沈砚补了一句。 沈修远问:“那……你自己怎么看?” 沈砚微微一怔。 他抬起目光,看了父亲一眼。 “我觉得,先生说的对,但不全对。” “怎么说?” “共叔段确实有过,他不该纵容自己的野心,更不该兴兵犯上,可只骂共叔段,也不公平。” 沈砚继续说,“作为兄长,郑庄公难道就没有过么?” 他微微偏了偏头。 “他是君,共叔段是臣,臣下有了野心,身为君主不去教诲、不去劝阻,反而故意放纵。” “弟弟的势力越做越大,他看在眼里却不闻不问,等弟弟犯下大错,他再以‘平叛’之名出手,名正言顺地将弟弟置于死地。” “这不是一个兄长该做的事,兄长的责任,是在弟弟犯错之前便去教导他、约束他,而不是纵容他走上歧路,然后在歧路的尽头设好陷阱,等着他一头栽进去。” “郑庄公此举……亦是不悌。” 沈修远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了一丝隐秘的光。 “这又是谁教你的?” 沈砚答道:“外祖父。” 沈修远微微颔首。 “你外祖父还说什么了?” “外祖父说,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他抬起目光,看着父亲。 “后世之人都在骂共叔段不忠不悌,是因为他是失败者,失败者没有话语权,他的动机被矮化了,他的苦衷被抹去了,他的一切都被书写成了‘罪有应得’。” “可如果……” 他微微停了一下。 “如果当时赢的人是共叔段呢?这段历史,就不是这样写了。” 沈修远的目光沉了几分。 “那会怎么写?” “郑庄公不仁不义、阴险狡诈,身为兄长,不但不爱护弟弟,反而处心积虑地设局陷害。” “共叔段不堪其辱、不得已愤而反之,是被逼上绝路的受害者,不是狼子野心的谋反者。” 他说完这番话,屋中安静了一瞬。 沈修远看着自己的儿子,而后他忽然开口了。 “郑参将的卷宗……” 沈砚的身子微微一僵。 “是你让人偷走的?” 第176章 做红娘的癖好 第176章做红娘的癖好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心中飞速地转了几圈,掂量着该怎么应对。 沈修远也没有催他。 “在这肃州城里,能在我跟你舅舅的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不惊动任何人,不留一丝痕迹……” 他微微偏了偏头。 “也就只有云先生了吧。” 沈砚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沈修远:“是你让他干的?” 沈砚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嗯。”他点了点头,索性坦然认了,“没错,是我。” 他微微抬起下巴,“谁让你们偷偷摸摸地说了大半夜的话,还瞒着我呢?我问舅舅,舅舅不肯说,我问您,您也不肯说,我自己去查总行了吧?” 沈修远:“案卷你也看过了?” “……看了。” 其实他连案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好在沈修远没有追问他从案卷里看出了什么。 “后面的你就别管了。” “让你舅舅去查。” 沈砚低下了头。 “嗯。”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而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的叹息。 “下回想看什么东西,直接跟我说。” “人家云先生好歹也是一代大侠,你倒好,让人家去给你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沈砚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我知道了。” 沈修远也懒得再说他了。 他站起身来,“走吧,跟我一块儿去前厅用晚膳。”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舅舅回来了么?” 沈砚摇了摇头。 沈修远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有多问。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彻底落到了山后面,暑气褪去了不少,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干燥清凉的气息。 天边最后一抹殷红的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灰蓝色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都督府笼在了一层深沉宁静的暗色之中。 沈修远走在前面,沈砚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走了一段路,沈修远忽然开口了。 “为了你舅舅这门亲事能成,你可是忙前忙后的费了不少心思吧?” 沈砚微微一怔,没想到父亲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等你舅舅成了亲,”沈修远头也不回地继续说着,“可得让他好好犒劳你一下。” 沈砚的表情有些微妙,他不确定父亲是真的在开玩笑,还是在试探什么。 “父亲也看好舅舅跟……”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跟秦姑娘?” “我自然是盼着这门亲事能成。”沈修远的声音平淡坦然,没有半分做作。 “秦姑娘不管是父族还是母族,对你舅舅都有诸多裨益,卫国公府在朝中的根基不必多说,而秦家世子夫人魏氏出身南宁侯府,这层关系若是连上了,你舅舅在西南和京城便都有了强有力的臂膀。” 他微微偏了偏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而且,我看你舅舅对秦家姑娘也是上心了。” 沈砚没有接话。 “等你舅舅成了亲……”沈修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多催催他,早些诞下子嗣,虽说跟你是表兄弟,可凭你跟你舅舅的关系,跟亲兄弟也无二了,日后他的孩子,自然跟你也亲。” 他微微停了一下,语气淡了几分,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丝深层的考量。 “总比你跟三皇子的关系,亲近得多吧。” 三皇子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年纪与沈砚相仿,在宫中与沈砚也有些往来。 只是,无论年幼时玩得多好,等到长大成人、各有各的立场之后,那些儿时的情分便会像春天的冰一样消融殆尽。 而萧衡的孩子不同。 沈砚低着头,没有出声。 沈修远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他的思路一转,忽然又岔到了另一个方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做红娘的癖好(第2/2页) “对了,你回京之后,见到你白芷姑姑,多劝劝她。” “苏清也等了她这么多年了。” 沈修远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叹息。 “白芷的性子倔,可苏清那小子痴心不改,一直等着她。” 沈砚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父亲什么时候有了做红娘的癖好?” 沈修远被他噎了一下。 “这要是旁人,我还真懒得管,我就是觉得,你舅舅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苏清也不容易。” 沈砚的步子慢了些。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砖石地面,影子在灯笼光中缓缓移动着。 “是啊。”他轻声说,“舅舅不容易,苏侍卫也不容易。” “因为他们心里始终有一个人,能守这么多年,不移不易、不弃不离,的确不容易。” “这要真论起来……”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还是父亲心宽。” 沈修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又绕到我身上了?” “父亲把府里那两位美人送去京城给了祖父,”沈砚的声音慢悠悠的,“如今府里连个红袖添香的都没有了,父亲不觉得寂寞吗?” 沈修远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要不,我提醒一下沈管家,让他给您再安排两个?您身边可不能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啊。” 沈修远的脸黑了。 “行了!” “你是挑准了时候!每回都是快吃饭的时候故意来气我,把我气坏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砚笑了。 “没什么好处,我就是没忍住。” 沈修远伸手在沈砚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可真是我亲儿子。” 他转过身去,大步往前厅走去。 “赶紧用膳吧,再闹,今晚罚你多抄两卷兵法。” 城外。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挂着一弯新月。 萧衡带着秦知微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策马而行。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方的地势忽然低了下去,一条河谷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而在河岸一侧,果然有一片树林。 说是树林,其实也只是两排树。 胡杨和旱柳交错着生长在河岸的沙土地上,枝干歪歪扭扭地朝着天空伸展着。 这些树大多年头不短了,枝头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在西北这种干旱少雨的地方,能长成这样一片林子,已经殊为不易了。 秦知微翻身下马,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月光照着这片林子,银灰色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 月明林下。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郑参将在七年前将这四个字刻在镯子上、托人送给远在京城的郑氏,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闲情雅致,而是一个信号。 这片林子底下……藏着什么? 青霜、玄黄和萧衡另一个侍卫紫霄也赶到了。 三人翻身下马,不需要吩咐,便默契地散开了,各自往林子的不同方向走去,开始在树丛间仔细搜索着什么。 虽然不知道要找什么,但多看看总没有坏处。 林子不大,两排树加起来不过几十棵,散落在百余步的范围之内。 三个人分头搜索,不到一刻钟便将整片林子大致梳理了一遍。 正当秦知微以为这一趟可能会无功而返的时候,玄黄的声音忽然从林子深处传了过来。 “秦姑娘……这边。” “这棵树上面有刻字。” 秦知微快步穿过几棵旱柳之间的空隙,朝玄黄所在的方向走去。 萧衡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玄黄面前。 第177章 赤羽卫 第177章赤羽卫 火把的光映在那棵老胡杨粗粝的树皮上,玄黄将手中的火把往前靠了靠,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线更直接地落在刻痕上。 火光摇曳不定,被岁月侵蚀得残缺不全的字迹在明灭之间忽隐忽现。 秦知微微微侧身,眯着眼睛辨认了片刻。 萧衡站在她身旁,也俯下身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郑’字。” 他先开了口。 那个字刻得不算精细,像是用一把匕首或短剑在树皮上快速划出来的,笔画粗犷急促,带着一种来不及细磨的仓促感。 可即便如此,那个“郑”字的轮廓依然是清晰的。 秦知微微微点了点头。 “没错,那应该就是这棵树了。” 萧衡直起身来,目光扫了一圈四周,而后沉声吩咐。 “挖吧,看看这棵树的下面藏着什么。” 青霜与紫霄齐声应了一声,解下腰间的短刃,蹲下身来开始刨土。 玄黄将火把交给了一旁的南星。 三个人围着那棵老胡杨的根部,西北的土地干硬,常年缺水,表层的沙土虽然松软,可往下不到一尺便是板结了的硬土,短刃刺进去只能剜下一小块,进度极慢。 南星举着火把站在一旁,萧衡伸手,轻轻抓住了秦知微的手臂,引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两人站在离那棵胡杨丈许之外的地方,背后是河岸边另一棵矮些的旱柳,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藏着东西?” 萧衡低声问。 秦知微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玉镯,递到了萧衡手中。 “这是郑参将出事之前,让人送到京城给出嫁的妹妹的。” “后来郑家出事,周家的郑氏也病逝了,临终前她把这只镯子戴到了女儿手上,嘱咐她不可离身。” 她微微顿了一下。 “镯子内壁上刻的‘月明林下’四个字,我起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从别人的话语里抽丝剥茧,便试着猜了一下。” 她朝那棵正在被挖掘的老胡杨看了一眼。 “想过来碰碰运气。” 萧衡将玉镯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而后递还给了她。 “别人?” 秦知微接回了镯子,“事关女儿家的清誉,你就别问了。” 萧衡:“你看了郑参将的案卷?” 秦知微没有否认。 “嗯。” 萧衡微微垂下目光,“果然,没有瞒过云之湛。” 秦知微替云之湛说了一句话。 “云先生也是好心。” “我又没说他什么。”萧衡的语气淡淡的。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着秦知微的侧脸。 “你也觉得,郑参将的案子有问题?” “也?” 她微微挑了一下眉。 萧衡:“沈修远查了很多年,可一直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秦知微看着他:“那就是说,你们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么?” 萧衡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沉重,那个答案……他们都知道是什么。 可谁也没有说出口。 秦知微微微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上那弯新月。 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冷清孤独。 它的光芒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这片没有灯火的旷野上,却是唯一的光源。 萧衡看着她仰头望月的侧脸,轻声问了一句。 “失望么?” 秦知微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呢?” 萧衡微微垂下了目光。 “比起失望……我心里更多的,是悔恨吧。” 秦知微转过头来,看着他。 “如果……” “如果我当初没有因为不想听到你的消息,而对肃州这边督察司的事不闻不问……” 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如果我没有放任他们脱离我的掌控、直接跟皇兄汇报,给了他可趁之机……” “说不定我能早些发现那些暗中的勾当,说不定我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截住那条线,说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秦知微脸上,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悔恨、自责、无力、以及无法弥补的歉疚。 “你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动了头顶的枝叶,秦知微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那样的话,我应该还是会在定国公府的后宅里,继续做一个体面周全的世子夫人。” 萧衡微微一怔。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真切的释然。 “如今重来这一遭,我的遗憾是错过了砚儿的成长,那些他学会走路的日子、学会说话的日子……都没有看到。” “可是,后面的日子还长,不是吗?” 萧衡看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赤羽卫(第2/2页) “你说得对。”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悔恨改变不了任何事。 秦知微转过头来,重新看向他。 “失望肯定是有的,可那些失望……都是属于谢明姝的。” 她微微停了一下。 “我如今……更多的是担忧。” 萧衡看着她的面容,“你担心砚儿。” 秦知微微微颔首。 “皇上已经容不下沈家了,对吗?” 萧衡没有说话。 秦知微等了一会儿,他还是不说话。 秦知微的眉头微微一蹙,一种熟悉的不耐烦涌了上来。 她抬起了脚。 然而这一回,萧衡有了准备。 他在她脚尖即将碰到他脚踝的一瞬间,身子微微往旁边一侧,不多不少地恰好避开了那一脚。 秦知微踢了个空,但她抬起脚的那个动作带着惯性,脚踢空了,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朝前倾了过去,重心一偏,整个人眼看着就要往前栽。 “小心……” 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萧衡的手掌隔着衣料按在她腰侧,力道不重却极稳,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妥帖地扶正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秦知微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褙子的布料一丝一丝地传过来。 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看着她。 “我下次不躲了。” 秦知微往后退了一步,挣脱了他扶在腰间的手,别过脸去。 “你这样说,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 萧衡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嘴角弯了弯。 “反正你以前也没少欺负我。” 秦知微正要反驳…… 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金属碰撞泥土的闷响,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交谈,将她到了嘴边的话截了回去。 两人同时转头,朝那棵老胡杨的方向看去。 青霜正从挖出来的土坑中捧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木盒。 青霜将木盒捧在手中,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机关,万一郑参将在盒中设了暗器或毒药,贸然打开便是一场祸事。 玄黄一看他犹豫,立刻朝萧衡和秦知微的方向扬了扬手。 “王爷,您带秦姑娘往后退些。” 萧衡没有多言,伸手握住了秦知微的手腕,引着她又往后退了几步。 两人退到了安全的距离之后,青霜才重新蹲了下来。 他将木盒平放在地上,抽出腰间的长剑,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盒盖。 剑尖从盒盖的一角缓缓插入,朝上一撬,盒盖便松动了,又往旁边一拨,盒盖便整个翻了过去。 没有暗器,没有毒烟,没有任何异样。 盒中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玄黄走上前去,伸手将那样东西从盒中取了出来。 是一块牌子。 巴掌大小,金属质地,入手沉甸甸的。 牌面上铸着一个图案,玄黄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纹样之后,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玄黄是秦知微身边的暗卫,身手高绝、心性沉稳,寻常的事情绝不可能让他失态。 可此刻,他捏着那块牌子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微微收紧,整个人的身子似乎都僵了一瞬。 青霜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 “到底是什么东西?” 玄黄没有回答他。 他转身大步走向了萧衡和秦知微,将那块牌子径直递到了两人面前。 萧衡伸手接了过来。 他将牌子翻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正面的图案。 一只展翅的飞鸟,双翼如焰、尾羽似火,周身镂刻着细密的纹路,精致威严。 飞鸟的正下方,铸着两个篆字。 赤羽。 萧衡的瞳孔微微一缩。 赤羽卫。 皇家亲卫。 赤羽卫不同于寻常的禁军护卫,他们不归兵部管辖、不归五城兵马司调遣,他们只效忠于一个人。 那就是皇帝。 每一名赤羽卫都是从千军万马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绝顶高手,经过严酷至极的训练,被锻造成了一柄柄只听从皇帝号令的利刃。 而这块令牌被埋在了肃州城外的一棵胡杨树下,被郑参将埋在了这里。 他为什么会有赤羽卫的令牌? 只有一个解释,郑参将是赤羽卫。 他不是什么通敌叛国的叛徒,他是皇帝安插在肃州的一颗暗棋。 秦知微看着萧衡手中那块令牌。 火光映着牌面上那只展翅的飞鸟,她自然也认得这块令牌。 清河郡主萧氏身边亦配有二十名赤羽卫贴身护卫。 她抬起目光,与萧衡四目相对。 “原来,他是赤羽卫。” 第178 章 帝王补偿 第178章帝王补偿 青霜极有眼色,他看了一眼萧衡与秦知微此刻的面容,便无声地朝紫霄和玄黄使了个眼色。 三人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将这棵老胡杨下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南星也知趣地跟了过去,火把的光远了,身边便只剩下月光了。 萧衡手中捏着那块赤羽令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牌面上那只展翅飞鸟的浮雕。 “原来郑参将一直都是皇兄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意外。 或者说,意外的成分已经很少了。 从他和沈修远在都督府书房中那场深夜密谈开始,他心中便已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只是猜测归猜测,当那块实打实的赤羽令牌真正出现在他掌心里的时候,那个猜测从虚无缥缈的念头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这中间的分量差距,还是让他沉默了很久。 秦知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从萧衡手中接过那块令牌,捧在掌心里。 月光照在牌面上,那只展翅的飞鸟在清冷的银光中泛着一层幽沉的金属光泽,翅膀张开着,尾羽翻卷着,姿态是飞翔的、自由的,可它永远也飞不出这方寸之间的牌面。 就像郑参将此人,一生忠于君命、甘为暗棋,到头来却连自己的清白都保不住,连一个“忠”字都背不起。 她的指腹缓缓抚过那只飞鸟的轮廓,触感冰凉粗粝。 “他从来没有叛国。”她轻声说道。 “他所做的一切,安插在定国公府的死士、经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都是在执行皇上的命令。” 她微微垂下了目光。 “他留下这样东西……” 她将令牌轻轻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些磨损了的纹路。 “或许是在某一个夜晚、某一个独处的瞬间,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有可能会死,想到了自己有可能被灭口,功劳一笔勾销,忠诚无人知晓,连家人都要跟着他陪葬。” 她微微闭了闭眼。 “他或许挣扎过,也许只有一刹那,他想要留下一个东西,一个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 她睁开眼,看着掌心中那块令牌。 “可他叛国的罪名,永远都没有办法洗清了。” 萧衡静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 “君命不可违。” 君命不可违,郑参将是赤羽卫,赤羽卫只听命于皇帝。 皇帝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皇帝让他死,他便只能死,连冤屈都不能喊。 这便是“忠”字的代价。 以自己和全家人的命,去成全君王的一盘棋。 秦知微抬起目光看向萧衡。 “伪造他通敌叛国的罪证,是督察司的手笔?” 萧衡微微颔首。 “八九不离十。” “当年你的死,沈修远已经查到了郑参将身上,他虽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可以他的能力和手段,继续查下去只是时间问题。” 他微微偏了偏头。 “皇兄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他先下手为强,通过他在肃州的人手,也就是脱离了我掌控的那部分督察司暗探,伪造了郑参将通敌叛国的证据,然后让郑参将畏罪自杀。” “人死了,案子结了,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郑参将身上,死人不会开口,铁案不会翻覆。” “一石二鸟,既灭了口,又给沈修远一个交代,案子结了,沈修远就不必再查了。” 秦知微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那这位郑参将……也算是忠君之人了。” “为了忠君,不惜牺牲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他自己死了,家人被满门抄斩,在京城的郑氏忧惧而亡,一个人的忠诚,换来了一家人的灭顶之灾。” 她微微抬起了目光。 “而那位高高坐在龙椅上的人,在接受了他全部的忠诚和牺牲之后,给的‘补偿’是什么呢?” 萧衡看着她。 “你已经想到了。” 秦知微:“周大人,左都御史周秉文。” 萧衡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我没记错,周大人离开翰林院、调任都察院,就是在七年前。” “此后他一路高升,从普通御史做到佥都御史、做到副都御使,直至如今的左都御史,短短七年,从一个翰林院中默默无闻的编修,坐到了都察院的最高位。” 他微微偏了偏头。 “这个升迁速度,以周大人的资历和背景,正常来说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秦知微接过了他的话。 “这便是皇上给郑家的补偿。” 萧衡:“应该是。” 秦知微听到这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想到了周芷宁。 那个在城东逼仄的小院里,连一杯茶都招待不了客人的姑娘,她的舅舅为皇帝卖了命、搭了全家人的性命,换来的“补偿”是她父亲的仕途通达。 可她自己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帝王补偿(第2/2页) 她被继母算计、被贼人掳走、被迫杀人、被迫假死、被迫流亡,孤身一人流落到千里之外的肃州,连一只亲人留下的玉镯都要典当出去才能活下去。 这就是皇帝给郑家的“补偿”。 一个家族为皇帝赴死,换来的是另一个家族的荣华。 “这简直是笑话。” 过了片刻,秦知微重新将情绪收拢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压回了深处。 “你说,那位周大人。”她看向萧衡,目光锐利了几分,“他知道真相么?” 萧衡微微摇了摇头。 “他要是知道,就活不到今天了。” “不过,他心里应该有些猜测,他在翰林院待了那么多年,一直是个不上不下的编修,忽然之间被调入都察院、一路平步青云,他若是一点都不觉得蹊跷,那他这些年的官就白做了。” 他微微停了一下。 “可猜测归猜测,对他而言,他是既得利益者。” “仕途通达、官运亨通、全家上下锦衣玉食,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好处,他又何苦去追查那份好处背后的代价呢?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秦知微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着她的面容,照出了她复杂的神色。 有愤怒、有悲悯、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按理说,我应该恨这位郑参将。” 萧衡微微偏过头来。 “是他在定国公府安排了死士,将杜鹃送到了我身边。” 她微微垂下了目光。 “若没有他在定国公府布下的那些暗线,即便太夫人有心算计我,也未必能做到那一步。” 她微微停了一下。 “可是……” 她看着掌心中那块冰冷的令牌。 “看到他的遭遇,我实在是……” 一个被当作棋子使用、又被当作弃子抛弃的人,他被命运和权力裹挟着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路。 恨一个棋子,不如恨执棋的人。 可那个执棋的人,是皇帝。 你要怎么恨一个皇帝?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的清凉,拂过两人的面颊。 萧衡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了。 “我回京之后,会想办法查清一件事。” 秦知微抬起目光。 “当年肃州的督察司在执行皇兄的命令时,他们是否知道,孙家经手带到京城的那味药,就是虞美人?” 秦知微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想弄清楚,皇上是否清楚,要给我下的毒,到底是绝嗣药,还是虞美人。” 萧衡看着秦知微的眼睛,忽然觉得……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 那个答案无论是哪一种,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无论那味药是什么,在别人要给明姝下毒的时候,皇兄选择了推波助澜。 他没有阻止,他甚至提供了便利。 这就够了。 “我在扬州醒来之后……” 秦知微缓缓说。 “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外面的天,那时候这副身子还很虚弱,连翻个身都费劲。”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我的脑子却停不下来,每天不断地在复盘,我反反复复地想了不知多少遍。” 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萧衡看着她。 “我身边也有赤羽卫。” “赤羽卫是负责我安全的,我出嫁的时候,皇上亲自拨给我二十名赤羽卫。” “赤羽卫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我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她微微偏了偏头。 “可杜鹃能轻而易举地被安排到我身边,她在我的糕点中掺了虞美人,赤羽卫却毫无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块令牌。 “如今,这枚赤羽令彻底解开了我的疑惑。” 她抬起目光,与萧衡四目相对。 “阿衡,我觉得我可以回京城了。” 萧衡微微一怔。 “你想回京了?” 秦知微点了点头。 “想查的东西,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至于孙家,沈修远不会给砚儿留这样一个心腹之患,那个香料铺子和孙夫人之间的关联,足够他名正言顺地动手。” “母亲来信说,我要是再不回京,阿循要跟我断绝姐弟关系了。” 萧衡想起了秦知循那个小家伙,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秦知微看着他笑了,嘴角也弯了弯。 “还有……我也想父亲了。” 萧衡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的“父亲”,不是远在扬州的秦执。 是在京城的谢太傅。 第179 章 再见孙氏 第179章再见孙氏 三日后。 肃州城南,一条不算宽敞却颇为整洁的巷子里,一座小小的宅院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巷子的中段。 宅子不大,门面也朴素得很。 青砖矮墙,木门漆了一层深褐色的漆,门楣上没有匾额,也没有什么显眼的装饰,就连门前的台阶都只有两级,低矮而平实。 若非门旁那两盆打理得颇为精心的茉莉花透出了几分主人的用心,这座宅子看上去与巷中其他人家并无二致。 一辆马车停在了宅子门口。 秦知微坐在车中,帘子放着,透过帘缝看着那扇深褐色的木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后。 那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褙子,梳着寻常妇人的圆髻,通身上下打扮得极为朴素。 唯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面上覆着一方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一抬头看到停在自家门口的那辆马车,她便微微顿住了脚步。 在肃州城南这条小巷子里,寻常不会有什么不速之客。 她和丈夫搬到这里之后,刻意低调度日,邻里之间不过是点头之交,很少有人登门拜访。 她迟疑了一下,正要绕过马车继续走,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秦知微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那女子看到秦知微的脸,先是一愣,而后满脸惊讶之色便从面纱上方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毫无遮掩地溢了出来。 “应该叫你张夫人了。”秦知微微微弯了弯嘴角,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 “夫人近来可好?” 她便是昔日扬州城中的孙氏。 孙家的女儿,那个在嫁了盐商李家的女子。 “未曾想……”她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惊喜也带着几分感慨,“还能再见到姑娘。” 她侧过身来,“姑娘里面请。” 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孙氏一面引着秦知微往正屋走,一面轻声说道: “这里平时就我和夫君两个人住。” 走进正屋,她让秦知微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自己转身去吩咐人沏茶。 秦知微坐在屋中,环顾了一圈四周。 屋子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靠窗的地方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粗瓷的花瓶,里面插了几枝从院中剪下来的月季,开得正好。 墙角放着一架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旧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匹布料和几卷线,大约是她平日里做针线活用的。 墙上挂着一幅不知谁画的山水小品,笔法寻常,却裱得很仔细,看得出来主人对这个家是上了心的。 简朴,却有烟火气。 孙氏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将茶盏搁在秦知微面前,而后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与夫君能有今日,多亏了姑娘成全。” 秦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孙家的事……你都听说了?” 孙氏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嗯。” 孙夫人在灵堂上当众议论明安郡主、沈砚孙府门前杖责孙夫人、沈修远下令围困孙府、孙守仁被查出与西胡暗桩有关联…… 这些消息虽然被有意压着,可肃州城就这么大。 孙家……要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轻声说道。 “我如今姓汪,只是一个寻常的商户女,跟着夫君过日子罢了。” “孙家……已经与我无关了。” 她微微抬起目光,透过面纱看着秦知微。 “姑娘可会觉得……我心狠?” 秦知微摇了摇头。 她没有评判,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每个人的取舍也都有自己的道理。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南星。 南星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双手递到了汪氏面前。 汪氏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只瓷瓶。 “这是……” “我听说,你划伤了自己的脸。” 孙氏的手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面纱底下的脸颊。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容,遮住的不只是她的五官,还有那几道她自己划出来的伤疤。 “这毕竟是在肃州。”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淡淡的苦涩,“我若是万一被人认了出来,便要给夫君添麻烦了。” 所以她划伤了自己的脸。 用一把剪刀,在自己脸上留下了几道疤痕,彻底毁掉了自己曾经的容貌。 这样……便再也没有人认得出她了。 秦知微看着她,心中微微一沉。 “这是治疗疤痕的伤药。”她指了指南星手中的瓷瓶,“不能完全消除,但能让疤痕淡去许多,以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再见孙氏(第2/2页) 她微微停了一下。 “肃州城里没了孙家,记得你的人想必也没几个了。” 孙家一旦被彻底清算,城中那些曾经与孙家有往来的人便会纷纷避嫌、刻意遗忘,恨不得把所有与“孙”字沾边的记忆都从脑海中抹干净。 到那时候,谁还会记得孙家有一个出嫁了的女儿长什么模样? 孙氏伸手接过了那只瓷瓶。 她将瓷瓶捧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沉默了片刻。 “谢谢姑娘。” 秦知微没有再多留。 她起身告辞,汪氏送她出门。 走到宅子门口的时候,秦知微正要迈步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轻轻的声音。 “秦姑娘……” 秦知微回过头来。 孙氏站在门口,面纱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了一下。 她的双手攥在身前,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我已经知道了扬州李家的事情。” 李家,她的前夫家。 扬州城中曾经风光一时的盐商李家,在两淮盐案爆发之后,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我让夫君打听了一下。”她的目光透过面纱看着秦知微,带着谨慎的试探,“李文韬……还活着,对吗?” 秦知微看着孙氏,看了几息,而后微微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 孙氏:“李文韬如果还活着,他或许会去京城。” 秦知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为何?” “他在扬州有一个旧日的相好,是一位青楼的姑娘,名叫菡香。” “我跟李文韬成亲之前,他便已经与菡香姑娘有了首尾,他答应过菡香,等成了亲便纳她进门。” “只是后来,李家不愿因为一个青楼女子得罪了长姐和鲁王那边的关系,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再后来,听说那位菡香姑娘伤透了心,独自离开了扬州,去了京城。” 她的目光透过面纱落在秦知微脸上。 “李文韬若是走投无路、无处可去,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便是京城,去找他从前的旧情人。” 秦知微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了心中。 “多谢夫人告知。” 都督府,前厅。 午后的日光从厅堂高处的窗棂间照进来,将整个前厅照得明明亮亮的。 沈砚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萧衡坐在上首:“我过几日便要回京了。” “什么,舅舅你要回京了,那……那……” 他的余光扫到了一旁的沈修远,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沈修远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客气了一句。 “王爷不多留些日子?” 萧衡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应该盼着我早点走吧。”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王爷误会了。” 萧衡:“我这次回京,打算把砚儿一块儿带回去。” 话音刚落…… “好!” “不行!”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前厅中安静了一瞬。 沈砚和沈修远同时转头,看向了对方。 沈砚的脸上写满了“我要回京我要回京我要回京”的急切与渴望。 沈修远的脸上则写着“你想都别想”的冷淡与坚决。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火花四溅。 “为什么不行?” “你来肃州才多久,就急着回去了?” …… 萧衡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父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嘴仗。 “我想……”沈砚说了两个字,忽然停住了。 “我想外祖父了。” 沈修远:“你在京城的时候,就不想我?” 沈砚张了张嘴。 他想说实话。 可这个实话,说出来有些伤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 沈修远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得,不说也罢,说了他更堵心。 前厅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萧衡放下茶盏,适时地开了口。 “砚儿,你先回去吧,我跟你父亲单独说几句话。” 沈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修远一眼。 “我又不能听,是吗?” 萧衡看着他那张满是不甘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帮你说说情。” 沈砚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他从椅上站起来,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前厅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第180 章 提醒聘礼 第180章提醒聘礼 萧衡:“中秋节前让砚儿到京城。” 沈修远端着茶盏,慢慢地揭开盖子。 “入冬之前,我会让人送他回京。” 萧衡看了他一眼。 “这是舅舅的意思。” 沈修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你少拿岳父来压我。” 萧衡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继续往下说。 “舅舅说,今年中秋,他想带砚儿进宫赴宴。”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凝。 每年中秋,宫中照例都会设宴。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齐聚一堂,在月下饮酒赋诗,共贺佳节。 这种场合,谢太傅自从朝堂核心退到了边缘之后,他便极少出席这种大型的宫廷宴会了。 不是因为他不被邀请,恰恰相反,圣上年年都派人送帖子到谢府,而是他自己不愿去。 可如今,他说他要进宫,还要带着砚儿一起。 沈修远将茶盏搁回了案上。 “那就依岳父的意思。” 萧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前厅中安静了片刻。 沈修远忽然又开口了。 “王爷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他顿了一顿。 “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力。” 萧衡听出了他话中的分量。 “我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定国公帮个忙。” 沈修远微微偏了偏头。 “王爷尽管吩咐。” 萧衡看着他,“你把张鹏飞调到武威去。” 张鹏飞就是孙氏如今的夫君。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冷了几分。 “王爷在我西北军的地盘上,公然地安插人手,还直接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未免有些狂妄了吧?” 萧衡端着茶盏,面色如常。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沈修远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确实早就知道了。 张鹏飞自从扬州返回肃州,他就成了萧衡的人。 可如今萧衡不但挑明了,还要把这个人调到武威去。 “你想让他去武威,盯着鲁王养的那些私兵?” “没错。” 沈修远微微蹙了蹙眉。 “没有这个必要,武威那边的情况我一清二楚,孙家养的那点私兵,他们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萧衡放下了茶盏。 “如果……” “我非得让他们翻出花样呢?” 前厅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没听错吧? 沈修远的目光锐利地落在萧衡脸上,试图从那张温和从容的面容上找到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萧衡的面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沈修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这是想……” “想逼他反?” 萧衡没有说话。 沈修远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防患于未然,是主动点火。 把鲁王的野心从暗处逼到明处,把他藏在暗中的那些兵马、银子、人脉全都逼出来,让他从一个“疑似有反心”的嫌疑人,变成一个实打实举兵造反的叛逆。 一步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棋。 而这步棋的代价可能会是一场真真切切的叛乱。 可萧衡要下这步棋。 沈修远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了一声,不愧是姓萧啊。 砚儿还说他心狠手辣,他沈修远哪里比得了萧衡。 他的“狠”是明面上看得见的、杀伐果断的武将之狠。 而萧衡的“狠”是骨子里看不见的、隐藏在温和面容底下的帝王之狠。 萧衡说过他不会走到“那一步”,可他此刻下的棋与帝王何异? “西北有定国公在,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他在问沈修远兜不兜得住。 沈修抬起目光,看着萧衡。 “武威那边,我跟你保证不会出乱子,孙家养的那些私兵,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些年,我对他们的底细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到了该收的时候,一声令下便可收拾干净,绝不会波及城外一寸百姓的土地。” 他微微顿了一下。 “你要是还有别的安排,我配合。” “张鹏飞明日就给你调过去。” 萧衡微微颔首。 “西胡那边呢?”他问。 鲁王若是在西北举兵,西胡人不可能坐视不管,趁火打劫、里应外合,是游牧民族的看家本事。 沈修远的面色沉了几分。 “西胡那边,他们自己内部也乱着呢。” “这几年对肃州的骚扰,不过是些小打小闹,试探性的进犯,来了便打,打了便跑,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过……北戎那边,倒是有了些动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提醒聘礼(第2/2页)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凛。 “他们不是要议和吗?” “没错。”沈修远点了点头,“据我的暗探回报,北戎打算派一支使团南下,明面上是来跟朝廷谈议和条件的,什么互市、和亲、划定疆界之类的老调子。” 他微微眯了眯眼。 “可背地里的小动作不少。” 萧衡沉吟了片刻。 “不是有你在吗?” 这话说得信任,也说得直白。 沈修远没有推辞,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件事。” 他看着萧衡。 “入冬之前,把军饷一分不少地给我送过来。” “不管是西胡还是北戎,我保西北无事。” 萧衡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成交。” 前厅中的气氛忽然松了下来。 沈修远忽然又开了口。 “回京之后,王爷也别总顾着公事。” 萧衡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年纪也不小了,记得早点去秦家提亲。” 萧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大人虽说是文官,可卫国公毕竟是武将出身,武将人家嫁女儿,聘礼的规矩可比文官讲究得多。” 萧衡看着他这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听定国公这意思,”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难不成还要帮我准备聘礼?” “你若是需要的话,我这边还有去年秋天打猎时留下的几块好皮子。” “不需要。”萧衡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利落,“你自己留着吧。” 他说完便站起了身,整了整衣袍,大步朝门外走去。 济安堂。 清晨的肃州城刚刚醒来,街上的行人还不多,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济安堂的门板已经卸下了,铺面里干干净净的,药柜上的小抽屉一格一格地排列着,每一格上都贴着工整的标签。 当归、白芍、川芎、黄芪,蝇头小楷写得极为端正,一看便知是出自一个练过字的人之手。 秦知微走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前堂的药柜前,手中拿着一张药方,正仰着头对着柜子上的标签一格一格地辨认着。 她穿了一件半新的淡青色褙子,比之前在城东小院里见到的那身旧衣裳体面了许多。 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通身上下虽仍是朴素的,可那份朴素之中却多了从容和精神,不再是先前那副憔悴模样了。 是周芷宁。 她已经摘掉了斗笠。 那张曾经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如今有了几分血色。 她站在药柜前的姿态是专注认真的,一只手拿着药方,另一只手的指尖沿着柜格上的标签缓缓移动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药名。 秦知微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 “周姑娘今日来得早。” 周芷宁转过身来,看到秦知微,面上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在家里闲着也没事,早些过来认一认药材,等把这些都认熟了,后面帮忙抓药就快了。” 周芷宁孤身一人留在肃州,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给她银子只能解一时之困,却不是长久之计。 济安堂便是最合适的选择。 周芷宁虽非学医之人,可她识文断字、写得一手好字,在济安堂里帮忙抄方子、认药材、整理药柜,都是力所能及的事。 后堂那边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男声。 “周姑娘不仅识字,字写得也好!” 二师兄周恒从后堂绕了出来。 “而且干活儿也爽利,一点就通,师妹你这是从哪里给咱们请来的好帮手?” 秦知微看了一眼周芷宁,周芷宁微微垂下了目光,面上浮起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周姑娘是我的朋友,师兄多照顾着些。” 周恒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师妹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他朝周芷宁咧嘴一笑,十分实诚:“周姑娘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周芷宁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了声谢。 她的目光与秦知微交汇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了不需要用言语表达的感激。 不是感激秦知微给了她银子,也不是感激她替她赎回了玉镯,而是感激她给了她一个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她不必终日躲在阴影里,而是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做一些有用的事、活成一个有尊严的人的地方。 周恒又补了一句:“对了,江师妹在后面等你呢。” 秦知微应了一声,朝周芷宁点了点头,便穿过前堂,沿着廊道往济安堂的后院走去。 第181章 准备回京礼物 第181章准备回京礼物 济安堂,后院。 后院比前堂安静得多,院中搭着一个简易的凉棚,棚下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瓶、药臼、研钵、铜秤。 江蓠靠在凉棚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秦知微的动作。 秦知微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样已经研磨成粉的药材。 她的动作很谨慎,左手用一把小银匙从不同的药粉中各取了些许,右手持一柄细小的铜秤,一丝一毫地称量着分量。 称量完毕之后,她将几味药粉依次倒入了一只小小的白瓷研钵中,用研杵缓缓地碾磨着。 最后,她将混合好的药粉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中,以软木塞封了口,又在瓶口处滴了一层蜡封住。 整个过程手法娴熟,可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超乎寻常的谨慎,不是对自己技艺的不自信,而是对手中之物的敬畏。 江蓠全程看在眼里。 “师妹……”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和几分真切的忌惮。 “这人到底跟你有多大的仇啊?” 秦知微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头也没有抬。 “我就不能是乐于学习,拿来玩的?” 江蓠的嘴角抽了一下。 “玩?”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些已经收拾干净的药材残渣上。 “你这一味毒就用了我的夜照和紫堇。” 夜照,阴性极重之物,研成粉末后无色无味,溶于水中不留一丝痕迹。 单独用或许不会致命,可一旦与紫堇配伍,紫堇性烈,走血脉,行经络,两者合在一起,便如同在人体内埋了一颗延时引爆的暗雷。 服下之后短期内毫无异样,数日之后方才发作,届时五脏六腑的经脉便会如被千针万刺一般。 江蓠不敢往下想了。 她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你可千万小心,别玩到我身上来。” 秦知微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放心,这份量本就不大,总共也就配了这么一瓶,我还舍不得给你用呢。” 江蓠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目光在秦知微的面容上探寻着什么。 “师妹,你要启程了?” 秦知微微微颔首。 “嗯,师姐呢?是打算继续留在肃州,还是准备回扬州?” 江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秦知微收拾东西的侧脸,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反反复复了好几回。 “你就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扭扭捏捏的,完全不像她平日里那副爽朗利落的模样,“不邀请我去京城玩一下?” 秦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来,看着江蓠。 江蓠的脸上浮着一层红晕,她的目光飘忽不定,落在案上的药瓶上一会儿、落在凉棚的柱子上一会儿,就是不肯跟秦知微的目光对上。 秦知微看着她这副欲说还休的模样,心中一动,忽然便明白了。 “我以为师姐想回扬州了呢,怎么,师姐想去京城?” 江蓠的红晕更深了一些。 “我还没去过京城呢!都说京城繁华、天子脚下,我一个做大夫的,总得长长见识吧?” 秦知微的嘴角弯了弯。 “好啊,那师姐就跟我一块儿去京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准备回京礼物(第2/2页) 江蓠:“你不……不问问其他的?” “问什么?” 秦知微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而后极其精准地捅了一刀。 “问你想去京城,其实是因为想去找三师兄……” “好了好了好了!” 江蓠的脸瞬间涨成了一块红布,她猛地抬手捂住了秦知微的嘴。 “你别说了,我去京城跟他才没有关系呢!半点关系都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 秦知微被她捂着嘴,发出了几声含糊不清的笑声。 江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松开了手,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去帮师妹的。” 秦知微微微挑了一下眉。 “帮我?” 江蓠伸手指了指那只白瓷瓶。 “你都准备那个了……” “京城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秦知微看着她。 江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是你师姐,你要去犯险,我……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秦知微微微弯了弯嘴角:“师姐这个理由不错,我记住了。” 江蓠的耳朵又红了。 京城,慈宁宫。 殿内的陈设一如往常。 香炉中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地升腾着,在午后斜斜的日光中画出了几道慵懒的弧线。 殿门大开着。 谢太后坐在正位上,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宫中菜肴。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暗纹的褙子,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累丝凤簪,通身上下端庄威严。 此刻她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疑惑。 因为今日来陪她用膳的人,不同寻常。 景和帝坐在她右手侧,郑皇后坐在左手侧。 帝后二人同时出现在慈宁宫的饭桌上,这种事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有几回。 景和帝政务繁忙,平日里来给太后请安多是晨昏定省、来去匆匆,难得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而郑皇后虽然隔三差五地来问安,可通常是她一个人来,极少与景和帝同行。 今日两人联袂而至,若说没有什么目的,太后是不信的。 谢太后放下了筷子。 “你们二人怎么今日一块儿来陪哀家用膳了?” 郑皇后闻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微微侧身朝太后欠了欠身。 “瞧母后这话说的……” 她笑着接过话来,声音温婉得体。 “臣妾陪母后用膳,本就是臣妾应尽的孝道,臣妾特意让御膳房炖了一盅雪梨银耳汤,润肺养阴的,想着母后定会喜欢。” 她说着,示意身旁的宫女将一只碧玉盅端到了太后面前。 盅盖揭开,一股清甜的香气袅袅飘散出来。 谢太后看了那碧玉盅一眼,没有动。 景和帝也适时地接了一句。 “都怪朕近来政务繁忙,都没有时间好好陪母后用一顿饭,今日难得无事,朕便拉着皇后一块儿来了,也算是尽一尽做儿子的本分。” 谢太后看了他一眼。 “哀家有胳膊有腿的,也不需要你们伺候,你们该忙什么便去忙什么,别为了哀家耽搁了正事。” 第182章 又是算计 第182章又是算计 景和帝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茬,反倒将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引了引。 “对了,阿衡也是的。”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兄长式的嗔怪。 “这一离京,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彻底不受管束了,也不知在肃州忙些什么,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明知道母后惦念着他,他便该早些回京来才是。” 谢太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哀家还真不怎么惦念他。” “看到他哀家就头疼,算了,随他去吧。” 郑皇后见太后提到了萧衡,便顺势将话头接了过来。 “母后定是头疼三弟的婚事吧。” “三弟年纪也不小了,至今还未成亲,他要是成了亲,有了弟妹在身边照应着,便不会像如今这般到处乱跑了。” 她微微停了一下。 “臣妾宫务繁忙,不能时时刻刻进慈宁宫陪母后说话解闷,三弟若是娶了弟妹,弟妹便可以常来慈宁宫,陪母后聊聊天、散散心,岂不是一桩好事?” 景和帝也在一旁适时地附和了一句。 “皇后说得在理,朕也知道母后嘴上不提,心里其实也为阿衡的婚事着急,朕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也该替他操操心。” 太后的目光从景和帝脸上扫到郑皇后脸上,又从郑皇后脸上扫回了景和帝脸上。 来了。 她在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句。 今日帝后联袂而至、共进午膳、一唱一和地铺垫了这么久,原来是冲着阿衡的婚事来的。 “听起来,皇上和皇后今日过来,是对阿衡的婚事有了想法?” 这话说得直白,谢太后一句话便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了个干干净净。 郑皇后微微一怔,旋即调整了面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坦然的模样。 “不瞒母后,其实皇上时常惦念着三弟的终身大事,臣妾也一直留心着京中的闺秀贵女,想替三弟物色一位合适的人选。” “这不,如今臣妾心中倒是有了一个,想来跟母后说一说,请母后掌掌眼。” 谢太后的面上依旧带着那副和颜悦色的笑意。 “哦?皇后的眼光自是不错的,说说看,看中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郑皇后微微直了直身子,面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举贤不避亲,臣妾看中的是臣妾娘家新近进京的一位堂妹。” “是臣妾六叔家的女儿,前几日跟着臣妾的家人一起进宫问安,母后当时也见过的,那孩子样貌端正、性情温柔,虽说年纪小了些,可正好……” “等一下。” 谢太后的声音忽然变了。 “皇后看中的……是你郑家的女儿?” 这一句话出口,殿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分。 连殿角侍立的宫人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郑皇后的笑容微微一僵,可她到底是在后宫中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片刻之后便恢复了镇定。 “正是,”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只是底气不如方才足了,“臣妾这个堂妹,无论是品貌还是……” 没等她把话说完,谢太后忽然站了起来。 景和帝与郑皇后几乎是同时站起了身来,帝后再尊贵,在太后面前也是晚辈,长辈起身,晚辈岂有安坐的道理。 谢太后站在那里,目光从郑皇后的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郑家……” “好大的盘算啊。” 郑皇后的面色白了一瞬。 “出了一个皇后,出了一个鲁王妃,你们郑家已经有两个女儿嫁进了皇家,这还不够?还要再嫁一个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又是算计(第2/2页)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中的寒意更甚了几分。 “你们郑家这是把皇家当作什么了?当作你们荥阳郑氏的后花园么?想嫁谁便嫁谁?” 郑皇后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母后息怒,臣妾只是见了堂妹心生欢喜,想着三弟至今还没成亲,便一时心急,臣妾绝无其他意思……” 谢太后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了跪在地上的郑皇后,落在了景和帝的脸上。 “皇后心中这盘算……可是跟皇上说过了?” 这一问,问的不是郑皇后。 问的是景和帝。 殿中安静了一瞬。 景和帝站在那里,面上的神色复杂,有几分不自在、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被母亲当场拆穿之后的窘迫。 郑皇后替他接了话。 “臣妾未曾跟皇上说过,此事是臣妾一人的主意,与皇上无关,是臣妾孟浪了,未曾考虑周全,还请母后恕罪。”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谢太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景和帝一眼,他依旧沉默着。 太后什么都明白了。 “今日这饭,哀家是吃不下去了。” 她抬手朝门外摆了摆。 “你们回吧,让哀家清静清静。” 景和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可对上太后那双冷若寒潭的眼睛,便将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微微欠了欠身,而后转身走出了殿门。 郑皇后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紧跟在景和帝身后,快步出了慈宁宫。 帝后的背影消失在了殿门外的回廊尽头。 慈宁宫中重新安静了下来。 谢太后独自坐在那里,面前的菜肴一筷子都没有再动过。 那碗郑皇后特意让人炖的雪梨银耳汤还冒着热气,可她看都不看一眼。 良久,她轻声叹了一口气。 身旁侍立的女官玉瑾微微欠身,低声道:“娘娘,膳食凉了,要不要让御膳房重新备一份?” “你说,阿衡又碍到他什么了?” 玉瑾微微一怔。 “郑家六房,他们还真把哀家当作瞎子聋子了。” 郑家六房的那个姑娘,太后见过。 前几日确实跟着郑皇后的家人进宫问安来着。 那姑娘虽然打扮得光鲜亮丽,可周身的气质却差了不止一截。 郑家六房不过是荥阳郑氏的一个旁支。 那位“六叔”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整日里走鸡斗狗、游手好闲,在荥阳当地便是有名的浪荡子。 他的女儿,不过是顶着一个“荥阳郑氏”的姓氏罢了,除了这个姓氏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教养,拿来给阿衡说亲? 若真是为了阿衡好,便该挑一位门第相当、教养出众、能与阿衡相辅相成的姑娘。 可郑皇后偏偏挑了一个这样的,这分明不是在给阿衡选妻,而是在给阿衡……添堵。 一个没有任何家族势力支撑的妻子,嫁进来之后不但不能给阿衡带来任何助力,反倒会成为一个随时可以被拿捏的软肋。 这才是帝后二人的真正目的。 不是为了给阿衡成亲,是为了给阿衡找一根绳子,一根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子。 谢太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183章 祁连阁再见 第183章祁连阁再见 肃州城的西北角,有一座名叫祁连阁的楼。 此阁建于前朝,青砖垒就,飞檐如翼,据说当年是驻边将领登高望敌之所,百余年风沙侵蚀,阁身已显斑驳,唯那四角的铜铃犹在,风起时便发出苍凉的响声。 它是整个肃州城的最高点。 离开肃州的前一天傍晚,秦知微来到了祁连阁。 天边的云烧成了绯色,日头将坠未坠,悬在远处戈壁的尽头。 她一步一步登上祁连阁,木梯陈旧,每踩一级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风从西北方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裙与鬓发。 站在祁连阁的最高处,她看着笼罩在落日余晖里的肃州。 城中屋舍鳞次栉比,炊烟四起,街巷之间隐约可闻人声犬吠,一派安宁景象。 而另一面,城墙之外,是望不到尽头的苍茫戈壁,赤褐色的砂砾在夕阳下泛着暗金的光,更远处,天际线模糊成一条淡墨色的痕,那里大约便是真正的大漠了。 身边的南星不由感慨道:“小姐,虽说咱们来了肃州有些时日,但站在这里看,还是不一样。” “您瞧,这一面是肃州城,那一面是远处的戈壁,再远一点,估计就是大漠了,这景色跟江南完全不一样。” 秦知微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目光落在城中那一片连绵的屋脊上,目光幽远。 过了片刻,她才问:“那你更喜欢哪里多一些?” 南星想了想,认真答道:“奴婢还是更喜欢扬州,这里白天还是太晒了,风也大,皮肤都粗了不少。不过这边的瓜确实比扬州好吃,又沙又甜,汁水也多。” 秦知微闻言,唇角微微弯了弯:“那你回去再多吃两块,离开肃州,再想吃这边的瓜就难了。” 南星试探着问:“小姐是舍不得肃州吗?” 风拂过她的面庞,将几缕碎发吹到了眼前。 秦知微伸手拨开,声音轻淡:“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到过这里。” “当我真正看过了,这里还是跟我想的不一样。” 南星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是寻常的感慨,便说道: “奴婢听别院的花匠说过,肃州这些年的太平来之不易。” “十一年前,西胡人攻到了肃州城下,当时城里人心惶惶,许多人家拖儿带女地想往东边逃。” “当年的老定国公先安排老弱妇孺撤离出城,自己带兵在城墙上硬扛了七日。后来等援军到来。” “当年的定国公世子,也就是现在的定国公,亲自领骑兵突袭,一路打到了西胡的叶城,大破敌军,斩首数千,狠狠削了西胡的锐气,那之后西胡元气大伤,这才有了这些年的太平日子。” 南星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秦知微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这些事,她比南星知道的更多。 “我们这些天在肃州逛早市,逛夜市,看胡旋舞,差点忘了这里是边关。” 秦知微收回思绪,“对这里的百姓来说,没什么比太平更重要了。” 南星点头道:“对哪里的百姓都一样,谁喜欢打仗啊。” 秦知微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轻声说:“你说的对,没人喜欢战争。” 风又大了些,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祁连阁再见(第2/2页) 南星忽然探身往下看了一眼,低声道:“小姐,下面好像来人了。” 阳光有些刺眼,秦知微眯着眼睛往下看去,不远处的官道上,有几匹马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细碎的黄尘。 当先的那一人,骑术极好,身姿矫健,只不过夕阳逆光,看不清面目,但那个轮廓……有些眼熟。 秦知微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 马队渐行渐近,直至停在祁连阁下面。 当先那人勒住缰绳,坐骑长嘶一声,前蹄微扬,他只一手稳住了马,动作干脆利落,浑不费力。 秦知微终于认出来了。 是沈修远。 心里像是有一根早已断了的弦,忽然被谁的指尖无意间拨动了一下,嗡鸣了片刻,旋即归于寂静。 她站得太高,距离有些远,看不真切,只能大致辨出他的轮廓。 倒是没想到,在她离开肃州的前一天,居然碰到了他。 她从未想过要见他,也没有打算见他。 沈修远勒马而立,手中的马鞭随意垂在身侧。 他先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秦家马车和几个侍卫,目光微微一顿,而后他抬头,往祁连阁上方望了一眼。 然后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 秦知微收回目光,对南星说:“我们回吧。” 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南星应了一声,两人沿着木梯缓步而下。 祁连阁下面,沈修远已经下了马,但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阁前的空地上,将马鞭交给了随从,负手而立。 秦知微从阁门出来,第一眼便看清了他。 时光在旁人身上或许会留下痕迹,但在沈修远身上,岁月似乎只做了一件事,将一柄锋利的刀打磨得愈发锋利。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骑装,腰束墨色革带,靴上还沾着风尘。 不是朝堂上的朱紫华服,也非宴席间的锦衣玉带,只一身干净利落的行装,却不容任何人小觑。 秦知微本欲直接上马车离开,权当未曾看见。 可苏清已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恭敬:“见过秦姑娘。” 她只好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苏侍卫。” 苏清道:“秦姑娘,这位是定国公。” 秦知微这才抬眼,正式地看向沈修远。 比起在阁上,如今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站在她面前的沈修远,已经全然不是当年宫宴上温文尔雅的少年将军了。 比起当年,他变了挺多的。 当年他虽是武将,身上还有几分文气,而如今的沈修远…… 眉宇间多了经年沙场磨砺出来的沉肃与威压,也是,权力这种东西,哪个男人不喜欢。 他手握肃州都督之印,统帅西北数十万大军,封定国公,这些赫赫功勋与权柄,足以让任何一个男子志得意满。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心里很平静。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初次相识的陌生人。 “见过定国公。”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不过分恭敬,也不显疏慢,是一个世家女子面对勋贵时最得体的分寸。 第184 章 与明姝全然不同 第184章与明姝全然不同 沈修远今日是跟儿子吵完架出来的。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萧衡今日在整理回京的行李,沈砚那臭小子不知何时跟他舅舅串通好了,居然悄悄把自己的几件衣裳塞进了萧衡的箱笼里,打算不声不响地跟着舅舅一道回京去。 被沈修远发现,两人又吵了几句。 快到饭点了,沈修远实在吃不下,索性翻身上了马,带着苏清几人出了门。 他想去祁连阁看看,每次心里有什么事,只要登上那座阁楼,看到肃州城在他脚下,看到城中百姓安居往来、炊烟四起的模样,他心里便会渐渐平静下来。 这是他曾经用性命守下的城,是他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确定不曾辜负的东西。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祁连阁下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侍卫守在一旁。 是秦家的人。 他抬头往阁上望了一眼,高处似有人影,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沈修远勒住马,手中的马鞭随意垂着,他倒并非刻意要见什么人。 只是既然碰上了,他心里确实有几分好奇。 他想知道,萧衡的心上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能让他冷了这么多年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阁上的人影动了。 过了不多时,他听见阁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下了马,却没有急着上阁,就站在阁前的空地上。 阁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而后便是秦知微。 沈修远微微抬眼,看向来人。 暮色之中,他看清了她的面容。 她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裙裾曳地,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白玉佩,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的装饰,整个人如一枝清供在案上的寒梅。 她的面容,生得确实很好。 眉如远山含黛,眉形微微上扬,天生便带着几分疏离的意味。 一双眼睛生得极漂亮,形如秋水裁成的细叶,眼尾微微上挑,好看,但有些冷。 整个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感,不是刻意为之的疏离,而是浑然天成地融在她的眉眼轮廓与周身气韵之中。 沈修远心中微动,却不是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跟明姝完全不一样。 纵然过去了那么多年,纵然他已经不再频繁地去想,明姝是什么模样,沈修远至今记得。 明姝生得明媚,她的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像三月里盛开的桃花,灼灼其华,让人移不开目光。 而面前的秦知微,与明姝全然不同。 从骨相到气质,从神态到眉梢眼角,无一处相似。 沈修远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甚至可以说,这让他安心。 这说明萧衡不是因为容貌的相似才对秦家姑娘动了心,不是因为在她身上瞧见了明姝的影子,不是找一个替身来填补那些年缺失的思念与悔恨。 他是真的放下了,是真的重新开始了。 沈修远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些。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秦姑娘来肃州,是游历?” “是。” 秦知微答得简短,唇边带着一丝礼貌的浅笑。 笑容礼数周全,却淡得像水面上一圈刚起便散的涟漪。 “久闻肃州风物,此番得见,果然与中原迥异,不虚此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与明姝全然不同(第2/2页) 她的声音也是清冷的,每一个字都妥帖得挑不出半分差错,却也让人感觉不到半分亲近。 沈修远淡淡道:“肃州地远,难得有江南的贵客。” 这话说得客气,也说得疏淡,不过是萍水相逢之人的寒暄。 秦知微似乎也无意多言,只略一停顿,便道:“天色不早了,不敢耽搁定国公的行程。” 说罢再次屈膝,浅浅一礼,“告辞。”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转身往马车走去,背影笔直,步履不疾不徐。 晚风拂过,将她衣裙的一角吹了起来,浅碧色的裙摆在暮光中微微扬起,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轻云。 沈修远目送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缓缓驶离。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上。 他在想,萧衡的眼光倒是不错。 秦家这位姑娘,出身好,模样好,气度更好,那种从容不迫的沉静,不是寻常闺秀能养出来的。 她身上那种清冷的气质,恰好与萧衡的性子相合,而且秦知微这样的,不像旧人,不触旧痛,真的挺好。 想到明姝,沈修远的目光微微暗了一瞬。 苏清牵着马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国公爷,要上去了吗?” “算了。”沈修远收回目光,“回府。” 他忽然没了登阁的兴致。 方才跟沈砚吵架的烦躁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惆怅。 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最后一抹霞色由浓转淡,最终融入了周围的苍茫暮色之中。 祁连阁上的铜铃又响了,声音悠远苍凉,散入了茫茫暮色之中,像是在送别什么人,又像是在追忆什么事。 沈修远翻身上马,驱马而去,不曾回头。 马车辘辘地碾过肃州城的街道,秦知微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南星坐在对面,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总觉得小姐自从祁连阁下来之后,整个人变得格外安静。 秦知微没有睁眼。 他不认识她,她也不打算让他认识。 这样就很好。 回到玫瑰别院的时候,院子里多挂了几盏灯笼,暖融融的光把整个庭院都映得亮堂。 秦知行迎了上来:“知微,你回来了!你猜怎么着?世子说要给咱们饯行,直接把望江楼的大师傅请过来了,就在后厨呢,弄了好大阵仗!” 秦知微越过哥哥的肩膀,看到了院中石桌旁坐着的两个人。 萧衡坐在石桌的一侧,姿态闲适。 而沈砚坐在石桌的另一侧,面前放着一碟果子,却一口未动。 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狗,整个人蔫蔫的。 看到秦知微进来,沈砚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低下了头,一副想过来又强忍着不过来的模样。 秦知微心里微微一软。 “辛苦世子陪我去厨房看一眼,”她笑了笑,语气故意放得轻松,“看看那位大师傅究竟备了什么好菜。” 沈砚脸上的阴霾终于散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我带您去看,保准您满意。” 第185 章 北戎和亲 第185章北戎和亲 沈砚跟秦知微在前面走着,两人沿着游廊往后院去。 南星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秦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南星落后了几步,隔着三四丈远,显然是有意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夜风里隐约带着厨房那边传来的油香,是望江楼的大师傅正在掌勺。 沈砚走在秦知微身侧,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刻意想把这段路走得长一些。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我今天把小猎犬带过来了。” 秦知微侧头看他。 沈砚没有看她,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您带回京去吧,给知循。” 秦知微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我跟知循说,是你送给他的。” 沈砚“嗯”了一声。 秦知微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掌心下是少年柔软的发,微微翘起的那个小旋抵着她的手指,有些痒。 “怎么,还不高兴啊?” “如今已是七月了,过不了多久便是中秋,你在肃州也就再多待二十多天就要启程,一晃眼的事罢了。” 沈砚抿了抿嘴,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嗯,我知道,我今天就是因为这事跟父亲吵架了。” 秦知微没有急着劝他,她目光落在前方游廊尽头隐约亮着灯的后厨方向。 “我今日在祁连阁,遇到了你父亲。” 沈砚猛地停下脚步。 “什么?您见到父亲了?” 他的反应倒比秦知微预想的还要大些。 秦知微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微微挑了挑眉。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虽说我也没想到在离开肃州前会遇到他,但遇到了就遇到了,他又不认识我是谁,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沈砚怔了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也是……父亲根本不认识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有些复杂。 秦知微:“他看到了秦家侍卫的徽记,知道是卫国公府的人,对我态度倒还算客气。” 沈砚闻言,神色微妙地动了一下。 “嗯,”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嘀咕了半句,“他还想着撮合您……” 话音未落,他便察觉自己说漏了嘴,一双眼睛心虚地瞟了秦知微一眼。 秦知微的脚步顿了一顿。 “你说什么?” “没什么,您去问舅舅吧。” 秦知微没有继续追问,她看了沈砚一眼,语气意味深长:“你跟你舅舅,是不是还有旁的事瞒着我?” 沈砚:“哎呀,咱们赶紧去看看望江楼的师傅准备了什么大菜!” 他们离开肃州那天,天色微明,朝霞铺了半边天。 城门口,沈砚牵着马,一身青色骑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刀,站在晨风里,看着马车和随行的队伍缓缓往东而去。 秦知微和江蓠坐在马车里。 车帘放下之前,秦知微最后看了沈砚一眼。 他站得笔直,小小的身影在巍峨的城门前显得单薄,却努力撑出了一副沉稳的模样。 秦知微放下车帘的手微微一顿。 帘外传来秦知行的声音,他骑在马上,回头高声道:“后会有期!” 萧衡经过沈砚身边的时候,他微微勒了一下缰绳,放慢了马速,低头看了沈砚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沈砚用力点了一下头。 然后马队过去了,扬起的黄尘遮住了沈砚的身影。 马车里,秦知微终于放下了车帘。 车轮辘辘,碾过肃州城外的官道,渐行渐远。 送走了秦知微和萧衡之后,沈砚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府里的下人察言观色惯了,见世子爷心情不好,便都绕着走,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了霉头。 转眼过了三四日。 这一日午后,都督府的演武场上,沈砚在射箭。 北面立着一排箭靶,靶心用朱漆描成同心圆,最内圈已被射得坑坑洼洼。 南面是兵器架,刀枪剑戟整齐排列,寒光隐隐。 沈砚站在射位上,拉弓,放箭。 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北戎和亲(第2/2页) 正中靶心。 他面无表情地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弦,拉满,瞄准。 嗖。 仍是正中靶心,钉在了前一支箭旁边,两支箭尾羽几乎相触。 连射五箭,箭箭中靶,最远的一支也不过偏了半寸,对一个少年而言,这已算得上很出色的箭术。 第六支箭搭上弓弦的时候,沈砚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只着了一身深色的常服,大步流星地从南面走来。 沈砚手指微微一动,搭在弓弦上的箭便偏了方向。 嗖。 箭矢飞出,钉在了靶心旁边两寸的位置,歪得明明白白。 以沈砚方才的手准,这一箭绝无可能失误。 沈修远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走到沈砚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了一眼箭靶,前五支箭齐齐钉在靶心,最后一支孤零零地歪在一旁,像是故意跟前面几支唱反调。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臭小子,连射箭都要跟他赌气。 他按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尽量平稳地开口:“怎么,还跟我置气呢?” 沈砚放下弓,抬了一下下巴,面朝箭靶的方向,并不回头看他。 “我哪里敢啊。” 沈修远深吸一口气:“有件正事,跟你说一声。” 沈砚听出他语气里的郑重,终于微微侧过了头。 “北戎的使团快到肃州了。”沈修远说。 沈砚怔了一下,手里拨弄弓弦的动作停了。 “这么快?” “是。” 沈修远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箭靶上,眉宇间浮起一层凝重。 “北戎的动作比预想中还快了几日,我今日收到了使团的名单,来的除了北戎五皇子赫连昭之外,还有一位北戎王室的公主。” “北戎公主。”沈砚皱了皱眉,“这事不是之前就定了么?和亲嘛,到了京城大约会被赐婚给哪位王公贵族。”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之前定的是四公主乌兰珠,但名单上来的,是三公主阿依慕。” 沈砚一愣:“换人了?” “换了。” “有什么区别?” 沈修远缓缓道:“区别大了,那位四公主乌兰珠,生母不过是一名马奴出身的妃嫔,在北戎宫中并不受宠,说句不好听的,送来和亲不过是北戎王室随手打发的一个棋子,可这位三公主阿依慕……” “阿依慕是北戎太子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其母乃北戎王后,出身草原上最显赫的部族。” “太子在北戎王庭权势极盛,阿依慕又是王后所出的唯一女儿,身份尊贵,深受宠爱,这两位公主之间,天差地别。” 沈砚听罢,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放下弓,转过身正对沈修远,想了想,问道:“北戎临时换了嫡出的公主来和亲……是因为对这次和亲更加重视了?” 沈修远微微摇头:“我觉得不像。” “不像?” “若是出于重视,提前便该定三公主,何必先定了四公主又临阵换人?这般朝令夕改,反倒显得仓促。”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眯起,“北戎太子是个精明人,他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亲妹妹送出来,四公主嫁给谁都无所谓,可三公主不一样。” 沈砚沉默了片刻,“您是担心舅舅?” 沈修远目光里有几分意外,这孩子倒是敏锐,一下便想到了关键之处。 北戎朝令夕改,不排除是得到了什么暗示。 沈修远对远在京城的那位皇帝,实在是没多少信任。 他沉声道:“也有可能是我多虑了,除非皇上赐婚,否则这事落不到你舅舅头上。” 沈砚攥紧了拳头:“我还是给舅舅写信,跟他说一声吧。” 沈修远摇头:“你舅舅在路上,你还是直接给你外祖父写信。” 沈砚:“皇上要是真的存了这个心思,外祖父也没法子啊。” 沈修远沉默了一瞬,说:“你外祖父没法子,但是太后娘娘可以。” 沈砚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谢太后。 第186章 乞巧节 第186章乞巧节 乞巧节这一天,他们到了凉州。 一行人在客栈安顿下来时,日头尚未落尽,透过窗棂往外望去,便见街上行人渐多,有的手持花灯,有的臂挽彩篮,鬓边簪着新摘的茉莉或是栀子,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城中心去。 沿街的商铺比平日多点了一倍的灯笼,将整条街映得流光溢彩。 有卖巧果的摊子支在路旁,油锅里炸得金黄的面点堆成小山,也有卖花灯的、卖绢花的、卖彩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紧。 晚膳用过之后,众人各自回房歇了片刻。 萧衡来敲门的时候,秦知微正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出神。 南星在一旁替她绞着刚洗过的帕子,听见敲门声,起身去开了门。 萧衡立在门外,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玉佩垂在身侧,衬得整个人如松间明月,清朗温润。 他弯了弯唇角:“外面热闹得很,要不要出去走走?” 秦知微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注意到他今日衣着比平日略讲究了些,腰间那条绦带是新的,玉佩也换了一枚。 乞巧节,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秦知微心下微动:“也好,赶了几天路,出去散散倒比闷在屋里强。”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又对南星道:“去问问师姐和哥哥要不要一同去。” 南星应声去了。 不多时,江蓠和秦知行都来了。 江蓠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秦知行也换了件干净的袍子,腰间挂着荷包和折扇,一副世家公子夜游的闲适做派。 “我方才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底下那条街好生热闹,有个卖羊肉串的摊子排了老长的队。” 秦知微在他身后笑道:“哥哥的眼睛倒是尖,隔着一层楼都能看见羊肉串。” 一行人出了客栈,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路边有一个卖巧果的老妇人,面前的竹匾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点。 有捏成花鸟鱼虫模样的,有做成织女牛郎形状的,金灿灿地堆在油纸上,煞是好看。 秦知行走过去买了一包,分给众人。 南星接过来尝了一口,眯着眼睛连声说甜。 “凉州的巧果跟扬州的不一样,”秦知行一边吃一边说,“扬州的巧果偏酥脆,这边的偏甜糯,油也重些,不过味儿倒不赖。” 秦知微也拈了一个,小小地咬了一口,面点酥软,入口便化,蜜糖的甜味在舌尖漫开。 走了一段路,前面忽然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不时传出叫好声和拍掌声,也有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江蓠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看,又回头指着那边问秦知微:“师妹,那是在做什么?好多人围着看呢。” 秦知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人群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了一块黑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七根极细的银针,旁边放着几卷五色丝线。 一盏明晃晃的牛油灯搁在案角,案前坐着两个年轻女子,正低头凝神穿针,动作又快又准,纤纤素手在灯下翻飞如蝶。 周围观看的人群不住地叫好。 “这叫月下穿针。”秦知微解释道。 “在月光下,手持彩色丝线,连续穿过七根排列好的针孔。” “谁穿得最快、最准,谁便算‘得巧’最多,这是乞巧节女儿家的乞巧方式,据说得了巧的姑娘,来年手艺会更灵巧,姻缘也会更顺遂。” 江蓠听完,连连摇头,毫不犹豫道:“这种活儿我可做不来,别说月光底下了,就是大白天给我穿针,我都能把线捅到天边去。” 秦知微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侧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江蓠:“那师姐不妨拜一拜织女。” “拜织女?” “嗯,面向织女星,合掌默默许下心愿,织女娘娘会帮师姐觅得如意郎君。” 江蓠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涨红了脸,伸手撞了一下秦知微的手臂:“师妹你说什么呢!” 秦知微被她撞得身子微晃,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又往前走了一段,街道两旁的摊子越发密了。 有卖花灯的、卖香囊的、卖糖画的,琳琅满目。 一个捏面人的老头蹲在街角,手里的面团在指间翻转揉捏,须臾之间便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关公像,赤面长髯,威风凛凛。 几个小孩围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再往前走几步,秦知行忽然停下了脚步。 “知微,”他指着路边一个摊子,“这边有面具,要不要买一个玩玩?” 那摊子上挂满了各色面具,大大小小有几十个,有凶神恶煞的判官,有慈眉善目的土地公,有龇牙咧嘴的夜叉,有描金绘彩的傩面,也有孩童喜爱的猴王和兔儿爷。 江蓠凑上前去,伸手从挂钩上摘下一个红脸长髯的关公面具,二话不说往自己脸上一扣。 秦知微的目光在面具堆里扫了一圈,伸手取下一个钟馗的面具。 那面具漆色浓重,浓眉怒目,满脸虬髯,极是狰狞。 她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然后不紧不慢地戴在了脸上。 南星在旁边看得一呆。 自家小姐那一身浅色衣裙,通身清冷出尘的气度,配上一张狰狞的钟馗面具,这反差,怎么看怎么诡异。 萧衡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秦知微的钟馗面具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在面具堆里拿起一个猴王的面具,金面赤眉,颇有几分齐天大圣的神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乞巧节(第2/2页) 秦知行选了一个傩公。 秦知行掏了银子付了账,一行人戴着面具继续往前走。 街上戴面具的人不在少数,乞巧节的夜里,男男女女戴了面具在街上游逛是凉州的习俗。 面具遮了面目,人便放得开些,有大胆的女子主动向心仪的男子掷花,也有少年郎追着姑娘的背影跑了半条街。 前面不远处有一座石桥,横跨在一条并不算宽的河上。 桥两侧的河面上浮着许多莲花灯,星星点点地随着水流缓缓漂动,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桥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地挤在栏杆两侧,一个个仰着头往天上看,嘴里嚷嚷着。 “快了快了!” “烟花要放了!” “往那边看,上次就是从城楼那边放的……” 秦知微脚步微顿,侧头道:“等一下可能会放烟花,凉州逢乞巧节有放烟花的惯例,从城楼上往河面的方向放,在桥上看最好。” 秦知微抬头看了看桥上的人群,又看了看桥两侧倒映着灯光的河面,点了点头:“那我们也看烟花。” 一行人往桥上走去。 可乞巧夜的凉州桥,实在太挤了些。 他们才走上桥头,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裹挟着往前推。 桥面并不算宽,两侧栏杆之间至多能并行六七人,此刻却塞了少说十余排,人贴着人、肩挨着肩,连转个身都费力。 秦知微和江蓠本来并肩走着,一个推搡之间,中间便挤进了两三个陌生人,将她们硬生生隔开了。 南星紧紧跟在秦知微身侧,一只手攥着她的袖角,另一只手挡着旁边挤过来的人,紧张得额头都沁出了汗。 秦知微偏过头,往左侧望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攒动的人头和各色面具。 “师姐?”她唤了一声。 隔着几个人,江蓠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在这里呢!” 秦知微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她的左侧是南星,右侧站着一个戴傩公面具的人,是秦知行。 秦知行方才就在她右侧,戴的也是傩公面具,这她记得。 萧衡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桥上的人越来越多,后面还在不断有人涌上来。 忽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大约是在人群里跑着找家人,横冲直撞地从秦知微右侧擦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撞了她一下。 秦知微身子一晃,脚下一个趔趄,桥上人多地滑,她若摔倒了,被人踩上几脚可不是玩笑。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拽住了右侧那个傩公面具之人的手臂。 手臂结实有力,被她拽住的瞬间微微一僵,随即稳稳地撑住了她。 “小心。” 秦知微的手指一顿,这声音不对。 是萧衡。 秦知微抬起头,透过钟馗面具的眼孔看向对方。 傩公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轮廓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隔着两层面具,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那目光依旧温和专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 秦知微松开了手。 “我以为是我哥。” “秦公子在后面。” “你戴的不是猴王的面具吗?” 她记得在摊子上挑面具的时候,萧衡拿起来的是猴王。 “最后买的是傩公。” 怪不得她认错了人,两个傩公面具,衣着又都是浅色的袍子,在这黑灯瞎火人挤人的桥上,谁分得清。 又一波人潮涌过来。 桥上传来有人喊“烟花要放了”的声音,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挤得直往栏杆上靠。 秦知微被推搡得身子一偏,险些撞上旁边一个彪形大汉的胳膊肘。 萧衡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将拥挤的人群隔在了身后,替她围出一小片不被推搡的空间。 “要不要下去?”他低头看她。 秦知微点了点头:“好,烟花也不一定非要在桥上看。” 两人下了桥,南星紧跟在后面,总算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可算下来了,桥上也太挤了,奴婢差点被踩掉一只鞋。” 桥下是一片开阔的河岸,人比桥上少了许多,视野也开阔。 秦知微摘下了钟馗面具,夜风拂过面颊,凉丝丝的,很舒服。 萧衡也摘了面具,拿在手里。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他的面容在月色与灯光的交映下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些。 秦知微忽然开口:“这几天,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事。” 萧衡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看出来了。” 秦知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到底什么事?”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河对岸远远近近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 秦知微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她说,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说话这么磨叽,想说什么就说,闷在心里给谁看?” 萧衡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你那天……见到沈修远了?” 秦知微微微一怔,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这几天就在琢磨这事?” 第187章 握紧 第187章握紧 河岸上的风带着水汽拂过来,远处桥上的喧闹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秦知微看着萧衡那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模样,心里渐渐拼出了几分头绪。 她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有些无奈。 有些不明所以,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侧过身,正对着萧衡,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直白:“你在别扭什么?” 萧衡没有抬头。 秦知微索性把话挑明了:“你不会是担心我跟他旧情复燃吧?”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些,萧衡终于抬起眼来。 月光下,他的面容看不太分明,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遮掩不住。 他看着她,问:“你会吗?” 秦知微愣了一瞬。 然后,一股说不上来的恼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她没有犹豫,抬脚就踢了他一下。 萧衡这回没有躲。 也许是没料到她会动脚,也许是觉得自己该挨这一下。 秦知微被他这副模样气得更甚。 “我是神经病吗?”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萧衡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修远那个人,连同那段婚姻,早就像一场被她亲手烧成灰烬的旧梦,她如今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萧衡竟然问她会不会旧情复燃?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的手上,势必会沾上沈家的血。 这话要不是萧衡说的,她简直想再踢他两脚。 河风吹过,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到了脸侧。 萧衡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沈修远这个人……” “虽然我很想把他贬得一无是处,我也希望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那样事情就简单了。” 他微微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可若我那样说了,便是否认了母后和舅舅当年的眼光,你嫁给他,虽是皇兄赐婚,可也是母后与舅舅首肯的,他们不会把你托付给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恶,就硬给他扣一顶混蛋的帽子。” 秦知微微微一怔。 她没有想到萧衡会说出这番话。 萧衡继续说下去,“跟七年前相比,如今的沈修远,手握肃州军政大权,比当年……更胜了不止一筹。” 他的目光落在河面的莲花灯上,“我确实担心……” 秦知微:“担心我会再一次看上他?” 萧衡沉默。 他怕的不是沈修远有多好,而是沈修远曾是她的丈夫,她曾嫁给他,曾为他生儿育女,曾与他有过真真实实的夫妻之情。 他等了她那么多年。 前世等,今生还在等。 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她会回头。 秦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声音反而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肤浅?” 萧衡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霜,可那双眼睛里却不似平日那般淡漠,里面有薄薄的怒意,也有薄薄的委屈。 萧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出了一句在这个场合大约不太明智的话。 “你以前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才……” 话没说完,秦知微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萧衡识趣地闭了嘴。 秦知微看着他那副模样,气了半天,忽然又有些想笑。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看到好看的猫啊狗啊我都会多看两眼,何况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比喻有些微妙,但也没打算收回,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可那是当年。” 然后她看着萧衡的眼睛,“还有,阿衡,我跟沈修远不是七年前结束的,是更早的时候。” 萧衡微微皱眉。 七年前,是谢明姝死去的那一年。 在萧衡心里,那便是一切的终点。 可秦知微说,不是七年前。 秦知微转过身,面朝河面。 莲花灯还在静静地漂着,远处的烟花似乎快要放了,城楼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 “景和二年的冬天,边关告急,西胡犯境,军情十万火急,沈修远连夜从京城赶往肃州。” 她垂下眼。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萧衡没有出声。 他站在她身旁,手垂在身侧,指节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 秦知继续往下说。 “景和四年,他从边关回京。那时候吴姨娘已经生下了沈规。” “他纳妾、妾室生子,这些事在他看来,大约不过是寻常,于勋贵之家而言,这确实是寻常,可于我而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握紧(第2/2页) 她微微停了一下。 “于我而言,该结束的,在景和二年的那个冬夜就已经结束了。” 河风吹过,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到了脸侧,她没有去拨。 “但我需要一个嫡子。” “生下定国公世子,我才能完成我联姻的使命。” “事实就是这样。”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萧衡。 “现在你不用担心我跟他旧情复燃了吧?” 萧衡看着她,他没有说话。 可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萧衡原本攥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紧到指节发白,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印子。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远处城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嘭……” 紧接着,一点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的最高处骤然炸开,化作千万条金色的流光,纷纷扬扬地倾泻下来。 桥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放烟花了!放烟花了!” “快看!快看!” 秦知微抬起头来。 漫天的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星火,纷纷扬扬地坠落,像一场流光溢彩的雨。 河面上倒映着满天的烟火,水光与火光交相辉映。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清冷的面容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盛满了流转的光华。 方才那些沉重的旧事,被漫天的烟花暂时温柔地冲散了。 她偏过头,看了萧衡一眼。 他果然没在看烟花,他在看她。 秦知微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快看,”她的下巴朝天上抬了抬,“不看就没了。” 萧衡没有动。 他还是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温柔专注,像是面前这个人比满天的烟花加在一起都更值得他注目。 秦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了蹙眉,语气里添了几分催促: “你看我干嘛,看天上。” “嘭嘭嘭……” 又是几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比方才更大更盛,流光漫天飞散。 萧衡忽然伸出手。 他的手在夜色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一把抓住了。 秦知微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想挣开,手腕往后一缩,但是没挣开。 他的手很大,五指紧紧地扣着她的手,像是等了太久,终于抓住了什么,便再也不肯松手了。 他抓住她的手之后,便抬起头去,望向夜空中的烟花。 可他的手一直没有松。 秦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地箍着她的手指。 说是握也不算握,更像是抓,姿态笨拙,全然没有他平日里那种温润从容的做派。 他抓着她的手指头,她的手指被他攥得有些变形,骨节挤在一起,隐隐发麻。 不太舒服。 秦知微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动不了。 “你松一下手。”她说。 萧衡没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天上的烟花上,面容在流光中忽明忽暗,看起来很专注。 但秦知微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在夜色里不太明显,若非她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这人心里紧张得要命,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秦知微忍不住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 她有些无奈,声音也放软了些:“你不要抓我手指,你这样握着,我手都麻了。” 萧衡终于低下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了一瞬,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抓得太紧了。 他松了松力道,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的手指从那种别扭的纠缠中解放出来,改为五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扣着十指。 这一回,他握得稳当了许多。 秦知微没有再挣,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扣的手指上,看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可她也没有抽手。 头顶上,烟花仍在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每一朵花开的时候,光芒都会照亮他们的脸。 每一朵花谢的时候,他们便重新沉入夜色。 明明暗暗之间,唯有两只交握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南星提着灯笼站着,眼睛瞪得溜圆。 小姐跟靖王这是…… 她猛地一个激灵,赶紧转过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第188 章 皇帝的妙棋 第188章皇帝的妙棋 烟花散尽,夜色重新合拢,凉州城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 街上的人潮开始退散,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暗了,回驿站的路上,秦知行走在最前面,萧衡在他身侧。 秦知行一直在跟萧衡说话。 他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话题散乱,全然不似他平素行事的沉稳做派。 萧衡一一应着,语气温和,不见任何异样。 可他大约也察觉到了,秦知行今夜说话的频率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而且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身后。 萧衡心里明白,秦知行估计是看到了。 方才在桥上挤散之后,秦知行和江蓠被人群冲到了一侧,等烟花放完、人群散去,他找到秦知微和萧衡的时候,两人正并肩站在河岸上。 虽然那时候手已经松开了,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往日近了些,他看得一清二楚。 到了驿站门口,众人各自回房。 秦知行亲自把萧衡送到了他的院子门前,看着萧衡推门进去,又看着房门在他面前合上,这才转过身来。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妹妹的院子走去。 秦知微住的是驿站后院的一间厢房,窗户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秦知微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上去很从容。 南星站在一旁替她续茶,见秦知行进来,立刻乖觉地放下了茶壶。 “南星先下去吧。” 南星看了秦知微一眼,秦知微微微颔首。 南星福了福身,顺手将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兄妹二人。 秦知行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开口,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秦知微放下手中的书,看着他。 “晚上喝茶,容易失眠。” 秦知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就算不喝茶,今晚也睡不着了。” 秦知微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大约知道他要问什么了。 秦知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哥哥有话问我?” 秦知行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 “靖王他对你,是不是……” 秦知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 秦知行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把茶杯慢慢地、稳稳地放回了桌面上。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妹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开口,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措辞似乎不够准确,又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秦知微替他把话说完了:“哥哥是想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心意的?” 秦知行点头:“嗯。”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垂了垂,“在扬州的时候。” “他那会儿不是住在咱们府上么,其实我更早之前就知道他这个人了,师父跟靖王是老朋友,相交多年,济安堂在京城开业的时候,靖王亲自过去了,师父还跟我提起过。” 秦知行皱了皱眉,追问:“可你们在扬州接触也不多吧?” 秦知微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阿循跟沈世子玩得好,靖王总在一旁看着,我去寻阿循的时候,便常常碰到他,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秦知行听着,眉头却越拧越紧。 “原来他是早就图谋不轨了。” 秦知微看着他,秦知行的面色有些不好看。 “他来肃州,就是冲着你来的吧。” 路上那些“恰好顺路”、“正好同行”的说辞,如今想来,全是精心安排好的。 秦知行越想越觉得这位靖王殿下深谋远虑得可怕,面上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实则一步一步、不声不响地把他妹妹哄到了手。 秦知微看着秦知行那副模样,没有说话。 屋里沉默了片刻。 秦知行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这要是让父亲母亲知道,靖王在我眼皮子底下……” 秦知微轻声说:“上次哥哥不是还说过,我的婚事本也拖不了太久了么。” 秦知行抬起头来。 “外祖父还想让你嫁进成王府呢。” 这事秦知微知道,成王世孙萧瑜今年十九,尚未娶妻,生得一表人才,又是嫡长孙,将来承袭王爵是板上钉钉的事。 若论门第、人品、前程,这桩亲事在外人看来堪称完美。 秦知微却摇了摇头。 “表哥的婚事,舅母心里有她自己的打算。” “再说了,母亲跟舅母的关系本就一般,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各有各的盘算,所以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这门亲事,外祖父是一厢情愿。” 秦知行沉默了。 她说的是实情,母亲跟成王世子妃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你……”秦知行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就认准他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皇帝的妙棋(第2/2页) 秦知微仰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哥哥还有更好的人选吗?” 秦知行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一个更好的名字来。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京中适龄的未婚男子。 勋贵人家的子弟? 像堂姐夫那样的倒是有几个,门当户对,可要么是资质平庸之辈,要么是风流纨绔之流,真正拿得出手的凤毛麟角。 以他妹妹的才貌和心性,嫁给一个庸碌之人,他这个做哥哥的先不答应。 新科进士? 明年春闱倒是可以留意一二,可寒窗苦读多年的举子,大多早已成了家。 即便有未婚的,也多是寒门出身,家中怕是连像样的宅子都没有。 他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可若让妹妹从卫国公府嫁到一个逼仄的小院里去,过那种缩衣节食的日子,他实在于心不忍。 想来想去,竟真的想不出一个能在各方面都压过萧衡的人选。 这位靖王爷…… 秦知行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萧衡此人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出身不必说,靖王之尊,身份贵重。 才干也不必说,手腕老练不失分寸,连他祖父卫国公都曾在家中赞过。 品性方面,这些天朝夕相处,他看得出萧衡待人接物的分寸感和教养。 至于相貌……秦知行不太想承认,但萧衡生得确实好看。 唯一的毛病…… 就是岁数大了些。 一个年近而立的王爷迟迟不肯成亲,放在外人眼里多少有些古怪。 他叹了一口气。 “反正到京城前这段日子,你给我好好地待在马车里,不许跟他单独说话。” “总之,到了京城,我禀过母亲再说。” 秦知微看着他,点了点头。 “就听哥哥的。” 京城。 七月流火,暑气正盛。 皇城之中的慈宁宫,却一年四季都透着一股沉静的凉意。 廊下种着几株百年的古柏,枝叶苍翠,将日光遮去了大半。 跟往日不同,今日慈宁宫的殿门紧闭。 宫中侍奉的太监宫女都被遣到了外殿候着,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一个个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谢太后身边的女官玉瑾站在殿门外,面色沉静如水。 今日,谢太傅来了。 谢家的家主,太后娘娘的嫡亲兄长,已远离朝政,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谢太傅谢渊。 殿内光线幽暗,谢太后坐于上首的软榻上。 谢太傅在她左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谢太后:“兄长远离朝堂多年,消息倒还是灵通得很。” 谢太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道:“我是远离朝堂了,可我又不是聋子。” “砚儿从肃州飞鸽传书,北戎使团的名单变了,原定的四公主乌兰珠,换成了三公主阿依慕。”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眯起。 “正巧,这次出使北戎商议和亲事宜的鸿胪寺少卿,跟我有些旧交情,所以我多问了几句。” 谢太后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动。 “他说了什么?” “北戎临时换了一位嫡出的公主来和亲,不是北戎王庭自己的主意,是咱们这位陛下暗中授意的。” 谢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可玉瑾若是在殿中,便会注意到太后的右手无名指微微屈了一下。 谢太傅继续说了下去。 “四公主乌兰珠,生母是马奴出身的低等妃嫔,在北戎宫中不受宠,送来和亲不过是北戎随手丢出来的一枚弃子。” “这样一位公主,嫁给谁都无妨,朝中随便指一位宗室或勋贵接了便是,无伤大雅。” “可三公主阿依慕不同,她是北戎王后嫡出,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身份尊贵,在王庭极受宠爱。嫁这样一位公主出来和亲,对北戎而言不是轻率之举。” 他抬起眼来,看着谢太后。 “太后娘娘不妨想想,皇上若是让自己的亲弟弟,娶一位马奴之女所出的蛮族公主,朝臣纵然不敢明说,心里也会觉得他这个做皇兄的刻薄寡恩。” “阿衡身份何等贵重,配一个出身卑微的异族女子,怎么看都是在折辱皇家颜面。” “可若这位公主是北戎嫡出的,是未来北戎王的亲妹妹,那性质便全然不同了。” “皇上便可以冠冕堂皇地说,这是一桩极有分量的联姻,是为了两国邦交,是为了天下太平,旁人纵有微词,也说不出什么来。” 谢太傅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一桩赐婚,不费一兵一卒,便废了阿衡半条臂膀。” “妙棋。” 殿内沉寂了许久。 谢太后的她缓缓开口。 “兄长请慎言。” 第189 章 亲自迎接 第189章亲自迎接 谢太傅闻言,微微一笑,只是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你我都心知肚明,”他说,“又何必装糊涂。” 谢太后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谢太傅才又开了口。 “其实这事,也并不难解决。” 谢太后微微抬眼:“兄长有何高见?” 谢太傅端起茶盏:“你给阿衡赐一门婚事,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直白。 若是太后的赐婚旨意先到,皇上再想把北戎公主塞给萧衡,便是打太后的脸。 以景和帝的性子,他可以在暗处动手脚,可以借和亲之名行制衡之实,却不会跟太后撕破脸。 这就是先手为王。 这个道理,谢太后不是不懂。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膝上的衣料,沉吟了片刻。 “阿衡的脾气,兄长又不是不知道。” “我今日给他赐婚,”谢太后缓缓道,“他可能连京城都不回来,直接就跑了。” 谢太傅显然对此并不意外。 “那就挑一个他满意的。” 谢太后的目光微微一动。 “兄长有话,不妨直说。” 谢太傅:“阿衡从肃州回京,是跟秦家的人一道同行的。” 谢太后的眉心微微一蹙,旋即松开。 “你是说,秦朗的孙女?” “正是。”谢太傅点头,“卫国公二房的女儿,闺名知微,其母乃成王之女,论起来,这位秦姑娘是成王的嫡亲外孙女。” 谢太后没有立刻接话。 萧衡千里迢迢去肃州,恰好秦家人也在肃州,而萧衡回京也是与秦家人一道…… “你让我想想。”谢太后说。 谢太傅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角。 该说的话他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棋该怎么走,他这位妹妹比谁都清楚。 只是临走之前,他又停了一步。 “那你可得赶快想。” “阿衡跟秦家人一道回京的消息,自然瞒不过皇上的耳目,保不齐等北戎使团一进京城,这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到了那时候,可就被动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谢太后回应,向上首拱了拱手,便转身往殿门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谢太后独自坐在那里,目光幽远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太傅悄然进宫的消息,没能瞒过任何一个该知道的人。 皇城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除了景和帝,最先察觉到异动的是禁卫军统领秦振。 秦振回府后,见了父亲卫国公秦朗,先行了礼,然后将今日的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秦朗正坐在堂中喝茶,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 听完之后,他拿起一枚棋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你嘴巴严一点。” “不管后面谁来找你打听,都把嘴闭紧了,你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秦振低头:“是。” 秦朗继续说:“反正不管上头怎么斗法,都跟咱们家无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秦振注意到,父亲方才落下的那枚棋子,是一颗“相”。 相者,护帅之子也。 不过河,不出界,守在自家阵中,不动声色地护住最要紧的那一个。 秦振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分毫。 “您说的是。”他躬身应道。 他没有多留,行了礼便告辞了。 出门的时候,秦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夏末的傍晚,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晚风穿过廊下,带着花园里桂花初绽的清甜气息。 府中一切如常,下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着晚膳的事宜,笑语声隐约可闻。 一幅太平景象。 可秦振总觉得,太平底下,棋局已经摆开了。 十日后。 京城西门外,官道上黄尘微扬。 七月将尽,暑气未消,午后的日头仍是毒辣辣地照着,将城门外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城门口进出的商旅行人络绎不绝,秦知律一身玄色常服,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几名卫国公府的随从,正停在城门外的官道旁边。 他生得一副英武端方的好相貌,剑眉星目,面容刚毅,因是家中长孙,通身的气度比同龄人沉稳了不止一筹。 他在城门外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远远地,官道的尽头扬起了一片黄尘,隐约可见一支车队正缓缓行来。 秦知律眯着眼看了看,认出了车队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是堂弟秦知行。 他微微一夹马腹,策马迎了上去。 秦知行也看到了他,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讶之色。 他本以为来接他们的至多是府里的管事,万没想到堂兄会亲自出城来接。 秦知律先勒住马,目光越过秦知行,看向车队中骑马行于侧旁的萧衡,翻身下马,拱手行了一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亲自迎接(第2/2页) “见过靖王殿下。” 萧衡也勒住了马,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秦大人免礼。” 秦知律直起身来,转向秦知行。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秦知行翻身下马,三两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困惑: “大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秦知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后方的马车。 马车帘子微微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张清丽的面容。 秦知微正从车窗里往外看。 秦知律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三弟一路辛苦了,”他说,“我是奉祖父之命,来接你跟六妹妹回府的。” 祖父之命,秦知行的心里“咯噔”一声。 祖父亲自吩咐大哥来接?这规格……也太高了些吧? 他们不过是从肃州回来而已,又不是凯旋还朝,何至于让祖父专门派嫡长孙出城来迎? 他正想追问,马车已经停稳了。 车帘掀开,秦知微从车上下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往日那种清冷淡雅的颜色,而是一件柔粉色的裙装,裙摆上绣着浅浅的缠枝纹,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发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 粉色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如雪,那种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被这抹暖色柔化了几分,多了几许温婉动人的意味。 秦知律看着面前的堂妹,微微怔了一下。 上次见她,还是个小姑娘,面容虽然生得好,却因为年纪小,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只隐约可见日后的出挑。 如今再见,竟已是这般品貌了。 怪不得会被宫中看中。 秦知律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露出一个兄长应有的温和笑意。 “上次见六妹妹,你还是个小丫头呢。”他说,语气感慨,“这一晃眼的,都长成大姑娘了。” 秦知微屈膝行了一礼:“知微给大哥哥问安。” 秦知律:“府里祖父、祖母、还有父亲、母亲、婶婶都在家等着呢,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这话一出,秦知行和秦知微同时微微一怔。 两人对视了一眼。 全家人都在,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秦知微的眉心微微一蹙,心中飞速地转着念头。 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已经在暗处发生了,而她和秦知行被蒙在了鼓里。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场合。 她敛下心中的疑虑,微微颔首:“是,听大哥哥的,回家再说。” 秦知行也回过神来,没有再多问。 众人与萧衡告了别。 萧衡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拱手道别之际,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秦知微。 只一瞬。 秦知微注意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像是……心虚。 还没等她细想,萧衡已经收回了目光,翻身上马,带着青霜和玄黄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知微坐回马车里,帘子落下,将外面的日光和喧嚣隔绝在外。 车轮辘辘地碾过京城的石板路,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 秦知微靠在车壁上,心里反复回想着方才萧衡的那个眼神。 心虚。 他在心虚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秦知律方才说的是“奉祖父之命”来接。 祖父亲自下令,满门等候,这等阵仗,绝不是为了迎接两个晚辈回家这么简单。 帘外,秦知行骑着马,与秦知律并辔而行。 兄弟二人走了一段路之后,秦知行终于按捺不住,侧过身来,压低声音问: “大哥今日没有当值吗?” 秦知律目视前方:“自然是告了假的。” 秦知行心里越发不安了。 大哥告假,这本身就不寻常。 他又小声问:“祖父和伯父……也都请了假?” 秦知律“嗯”了一声,秦知行的心悬了起来。 他飞速地在脑中回忆了一遍这趟肃州之行,他没有得罪什么人,没有惹什么麻烦,跟妹妹出门在外也算规规矩矩、没有失了卫国公府的体面。 唯一一件可能“出格”的事,就是妹妹跟萧衡…… 不会吧,这才几天的功夫,消息就传到京城了?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地问了一句:“大哥,是不是……是不是我闯祸了?” 秦知律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三弟无需担心。” 他顿了一下。 “是好事。” 可秦知行反而更慌了。 好事? 什么好事需要祖父、伯父齐齐在家等着?什么好事需要大哥亲自出城来接?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可秦知律已经催马往前去了,显然不打算再多说。 第190章 前情 第190章前情 时间退回十日前,京城太傅府。 太傅府的书房名曰“知止斋”,取“知止而后有定”之意。 书房四壁皆是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典籍卷册,有些年代久远的孤本用蓝布细细包着,码放在最高一层。 谢太傅端坐在书案之后,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案上,案上摊着几页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下首站着谢府的管家谢凡。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将盛夏的燥热送了进来。 过了许久,谢凡才轻声开口:“家主,扬州那边的人回了信,问您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谢太傅没的目光仍落在案上那几页纸笺上。 “不必了,让他们回来吧。” 谢凡应了一声“是”,随后退了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知止斋里,只剩下谢太傅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的蝉鸣仍在继续,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光影中,那几页纸笺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那是他派去扬州的人,花了数日功夫,查到的关于秦知微的一切。 出生年月,幼年经历,拜师学医的始末,她的性情、习惯、喜恶,事无巨细,全部查得清清楚楚。 其中有一条记录,被他用朱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景和七年三月初九,秦知微于府中高烧昏厥,不省人事,历时一日一夜方醒,醒后言行如常,唯性情较从前略有变化。” 景和五年三月初九。 谢太傅的目光钉在这个日期上,一动不动。 那一天,是明姝去世的日子。 事情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萧衡从江南去肃州,彼时谢太傅接到消息,说靖王殿下忽然改了行程,不回京了,转道往西北去了。 理由是……去看外甥沈砚。 谢太傅当时正在院子里修剪一株紫藤,闻言手里的剪子都没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心里,他一个字都没信。 去看砚儿? 萧衡有多不想看见沈修远,他怎会不知道? 明姝死后这些年,萧衡对沈修远的态度始终是克制的、疏离的,面上挑不出毛病,可骨子里的那根刺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这样一个人,会主动跑去沈修远的地盘? 况且萧衡刚刚在扬州跟砚儿待了那么些日子,舅甥二人朝夕相处了月余,有什么话说不完、有什么情叙不够的?犯得着前脚刚别过,后脚就追到肃州去吗? 这说不通。 除非,肃州有什么东西,比他对沈修远的态度更重要。 谢太傅当时没有声张,只是让人留意萧衡在肃州的动向。 消息陆陆续续地传回来了。 秦知微这个名字,进入了他的视野。 萧衡在肃州的那段日子,他们一起逛早市,一起逛夜市,一起看胡旋舞,萧衡待秦知微的方式,不同于对旁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前情(第2/2页) 谢太傅听到这些的时候,心中微微一动。 他的第一反应,其实跟沈修远差不多。 若萧衡当真放下了心中的执念,重新动了心,那是好事。 所以当他听说萧衡可能对秦家的姑娘动了心,他心里第一个浮起来的情绪,是欣慰。 他甚至想过,若这桩事是真的,他便亲自去一趟卫国公府,替萧衡做这个保山。 可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他就意识到不对了。 萧衡对明姝的感情有多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寻常的少年慕艾,不是年少时一段未能如愿的倾心。 这么多年没放下,去扬州查个案子就放下了,这说不过去。 除非…… 除非那个让他放下执念的人,本身就是他执念的源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谢太傅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否定了,荒唐,怎么可能。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按不下去。 谢太傅坐在书房里,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去了扬州。 不是派一两个人随便打听打听,而是动用了谢家暗中的人脉,认认真真地、彻彻底底地查。 查秦知微的一切。 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到如今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个可以查证的细节,全部查清楚。 当关于秦知微的一切都摆在书案上的时候,谢太傅就全明白了。 秦知微昏厥的日子刚好就是明姝去世的那一日,他什么都懂了。 谢太傅的手指攥紧了纸笺的边缘。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将所有的纸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全部看完之后,他将纸笺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放在书案正中。 然后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移到了偏西,树影从短变长,蝉鸣从烈转弱。 他就那样坐了一整个下午。 明姝死了,但她的魂魄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投生到了秦知微的身上。 谢太傅缓缓地抬起手,用掌根按了按自己的眼睛。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后面的事便全都说得通了。 秦知微为何去肃州,萧衡又为何追去肃州。 再结合沈砚之前做的那些事,谢太傅的目光微微一沉。 就在前不久,沈砚让人从肃州押送了两个人回京城,就是春兰和周管事。 谢太傅当时便觉得蹊跷,沈砚纵然聪慧过人,也不可能独自查出定国公府多年前的陈年旧案。 是秦知微。 不,是明姝,是他的女儿自己查出来的。 可紧接着,谢太傅忍不住生气。 他女儿回来了,这些年瞒着他,如今砚儿知道了,萧衡也知道了,这合着就瞒着他一人? 真当他老了不成? 于是,谢太傅当日就进了宫。 第191章 薛娥归宿 第191章薛娥归宿 卫国公府,四房院中。 日头正毒,蝉鸣聒噪得紧,院子里的几株芭蕉被晒得叶边都卷了起来。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打着蒲扇,热得没精打采。 四爷秦招的书房坐落在院子最深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外面守着一个小厮,靠在廊柱上半眯着眼,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 小厮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便看到一个身形丰腴、面容刻厉的妇人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直奔书房而来。 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气势汹汹。 是四夫人黄氏。 小厮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在书房门口,赔着笑,声音发颤:“夫、夫人,四爷……四爷吩咐过,您不能进去啊。” 黄氏脚步都没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小厮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黄氏身边的嬷嬷可没他这么多顾忌,伸出一只手便将小厮拨到了一旁。 小厮被推了一个踉跄,眼看着黄氏已经到了门前,手都搭上门闩了,他急得额头冒汗,也顾不得什么爷的吩咐了,扯着嗓子往里面喊了一声: “夫人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声嘶力竭,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可惜晚了半拍,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窗帘半垂着,遮去了大半的日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脂粉的甜腻混着汗意的黏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几种味道纠缠在一起,暧昧得让人皱眉。 软榻上,两个人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裳。 秦招坐在榻边,外袍敞着怀,中衣皱成一团,腰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膝上,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抬头看向门口,面上倒是不见多少慌张,反而带着几分被搅了好事之后的不耐烦。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黄氏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秦招,落在了软榻另一侧那个正低头整理衣裙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生得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此刻低垂着,睫毛微微颤抖,露出几分怯意。 她的衣裙虽已大致整理齐了,可鬓发尚有几缕散着,领口微微歪了,脸上还残留着不自然的潮红,种种痕迹,明眼人一看便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桌案上放着一碗绿豆汤。 黄氏看了那碗绿豆汤一眼,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然后她笑了。 “哟,这是来给四爷送绿豆汤的,送着送着,把自己也送到床上去了?好本事啊,绿豆汤倒是一口没喝,人倒是先尝了一遍了。” “你犯得着说话这么难听吗?”秦招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 他系好了腰带,站起身来,面上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 “小娥是爷正经摆了酒、走了礼纳进来的妾室,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爷在自己的书房里,跟自己的妾室在一处,这有什么可说的?” 他倒是一副坦坦荡荡的口气,好像被正妻捉了现行这种事,在他看来不过是寻常小事,压根不值得大惊小怪。 一旁的女子赶紧从榻上起来,整了整衣裙,垂着头福了一礼,声音细细软软的:“妾身给夫人问安。” 这名女子,便是薛娥。 说起薛娥,在卫国公府里也算是一号颇有争议的人物。 她是卫国公夫人牛氏的外甥女,牛氏原本想把薛娥给卫国公世子秦振做妾。 牛氏的如意算盘打得响,若是安插一个自己人到秦振房里,不说能拿捏住儿媳魏氏,至少能多一双眼睛、多一只手。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牛氏的预料。 秦振对这桩事毫无兴趣,倒是老四秦招,不知什么时候见了薛娥,一眼便看上了,非要纳她。 秦招是牛氏亲生的,牛氏劝了几回劝不住,又不好为了一个外甥女跟亲儿子闹翻,最后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可这口气她始终没咽下去。 自己精心挑选的棋子,还没来得及落子,就被自己的亲儿子截了胡,这叫什么事? 因为这桩事,牛氏被气得病了一场。 黄氏出身永宁侯府,脾气火爆,性子刚烈,秦招纳妾这件事,她虽然拦不住,可心里的那把火,日夜都在烧。 她恨的不是薛娥,一个败落人家的女儿,她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她恨的是秦招。 这个男人正经事一件没干成,花天酒地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如今纳了妾,三天两头地腻在薛娥房里,活脱脱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脑子的废物。 黄氏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看上他的。 大约是被猪油蒙了心吧。 此刻,黄氏站在书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低头行礼的薛娥,目光冰冷。 她没有发作,不是不想,是今天没有那个闲工夫。 “我今天懒得收拾你。”她淡淡丢下一句话。 然后她转向秦招,面色一沉。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秦招被她这么一问,倒是愣了一下。 “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黄氏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她咬着牙说,“父亲、母亲都在静安堂等着呢,大侄子一大早就出城去接人了,六侄女马上就要到了!你还在书房里跟她鬼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薛娥归宿(第2/2页) 秦招这才回过味来,面上闪过一丝“哦对了还有这档子事”的恍然。 但他口气散漫:“着什么急啊,她是晚辈,我是长辈,我晚到一会儿怎么了?难不成还要我在门口列队迎接不成?” 黄氏差点被他这番话气得背过气去。 “这是长辈晚辈的事吗!太后娘娘赐婚的旨意昨天就送过来了!人家以后就是靖王妃,是堂堂正正的王妃!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她顿了一下,狠狠瞪了秦招一眼。 “你赶紧的!等会儿迟到了,别连累我跟你一块儿受罚!父亲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秦招听到“太后赐婚”四个字的时候,动作终于快了些。 他是个混不吝的性子,纵然再不着调,也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他三两下束好了头发,又在铜镜前照了照,整了整衣冠,转身道:“行了行了,赶紧过去吧。” 黄氏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书房里的薛娥。 薛娥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顺,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赶紧回房去,”黄氏的语气冷冰冰的,“今日府上有要事,等会儿别在外面晃悠,冲撞了贵人。” 薛娥福了福身:“是,夫人。” 声音依旧细细软软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黄氏冷哼一声,秦招跟在后面出了书房,一边走一边还在系腰带上的玉佩,嘴里嘟囔着什么“至于这么大阵仗”之类的话。 黄氏头也不回,步子比他快了三分,显然不想跟他并肩走。 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往静安堂方向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薛娥从书房里慢慢走了出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秦招和黄氏远去的背影,面上那副柔弱怯懦的神情一点一点地褪去。 伺候她的丫鬟坠儿从侧间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帕子,递给她擦手。 “姑娘,四夫人也太泼辣了些。”坠儿小声嘟囔着,语气里有几分忿忿不平,“明明是四爷自个儿缠着姑娘不放的,每回出了事,她却只盯着姑娘撒气,姑娘也是正经纳进来的,又不是……” “行了。”薛娥淡淡地打断了她。 薛娥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问: “今日,三公子和六姑娘要回府了,是吗?” 坠儿点头:“是的,奴婢听前头的人说,一大早大公子就带人亲自出城去接了,好大的排场呢,随行的护卫也比平日多了一倍。” 薛娥没有说话。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石板路,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来京城的时候。 这人跟人,命就是不一样。 静安堂是卫国公府的正堂,也是府中议事和家宴的地方。 堂中两排紫檀木的太师椅按长幼次序排列,椅背上搭着锦缎椅袱,扶手上的铜饰擦得锃亮。 正中的上首摆了两张宽大的圈椅,是老卫国公秦朗和卫国公夫人牛氏的位子。 此刻,静安堂中人头济济,卫国公府各房的人,除了方才还在书房里“忙碌”的四房夫妇,其余各房都已到齐。 三爷秦护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他瞥了一眼旁边两把空椅子,嘴角一撇。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秦招跟黄氏一前一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秦招的衣裳倒是整齐了,可脸上那副神情混着几分心有不甘的烦躁。 秦护一见他这模样,当即乐了。 “哟,四弟,这是被弟妹从哪个销金窟里拽出来的?瞧你这副……”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招,笑意更浓了,“欲求不满的模样。” 黄氏的脸色黑如锅底,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招的面皮倒是厚,只瞪了秦护一眼,嘟囔了一句“你闭嘴”,便径自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上首的牛氏终于开口了。 “老三,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秦护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恭敬:“是是是,儿子失言了。” 牛氏瞥了他一眼,懒得多说,又把目光投向了门口的方向。 她今日也换了一身正式的装束,藏蓝色的大袖衫,头上的抹额缀着一颗鸽卵大的珍珠,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面色严肃。 太后赐婚的旨意,是昨天送到的。 当时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复杂和不甘,怎么全天底下的好事,都让大房、二房得了去了。 六丫头要嫁给靖王了。 她那个从小不在府里长大、她都不知道长成什么模样的六孙女,忽然就要成为亲王妃了,那可是皇家的儿媳。 堂中的人各怀心思,表面上却都维持着应有的体面。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廊下一个仆人快步走了过来,脚步急促,到了堂前站定,躬身禀道: “禀国公爷,世子爷跟三公子、六姑娘已经进了府门,正往这边走来。” 端坐上首的卫国公秦朗听到回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满堂的人都微微一愣。 卫国公府规矩大,可即便是规矩再大,也没有祖父亲自起身去迎接孙子孙女的道理。 长辈端坐上首,晚辈入堂行礼,这才是正理。 可秦朗站起来了,他环视了一眼堂中众人,“都随我去迎一下吧。” 第192章 回府认亲(上) 第192章回府认亲(上) 卫国公府的正门,是一座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卫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 门前两尊石狮子蹲踞在高台之上,经年风雨将石面打磨得光滑,威风却不减分毫。 平日里,卫国公府只开侧门供人进出,正门唯有逢年过节或有大事时方才开启。 今日,正门大开。 朱红的门扇向两侧敞着,门内的影壁、甬道、廊柱一览无遗。 秦知行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看到这个阵仗,脚差点没站稳。 秦知律翻身下马,走到他身旁。 大堂兄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沉稳,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的目光越过秦知行,往后面的马车方向扫了一眼,秦知微正由南星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秦知律等秦知微走到近前,微微侧过身,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件事。 “昨日,太后娘娘遣人送了一道懿旨到府上。” “赐婚靖王与六妹妹。” 秦知行先是震惊于萧衡的速度。 他在凉州跟自己称兄道弟、温文尔雅的时候,背地里怕是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吧? 然后,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一方面,他是真的为妹妹感到高兴,这桩婚事,门第、人品、情意,样样都是上上之选,妹妹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另一方面,他实在是担心自己的屁股。 还好,父亲如今还在扬州,不在京城,母亲下手应该会……轻一些吧? 秦知微忽然想起了方才在城门口跟萧衡分别的那一幕。 那个眼神,她当时就觉得不对。 现在她全明白了,他心虚。 可他偏偏不提前告诉她,秦知微的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她后悔方才在城门口没有踢他一脚。 不,一脚不够,至少两脚。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卫国公府正门大开,阖府上下都在静安堂里等着。 这是她以秦知微的身份,第一次正式面对卫国公府的人。 秦知微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裙,抬起头来,面容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从容。 “走吧。”她轻声对秦知行说。 兄妹二人随秦知律穿过正门,沿着青石甬道往府内走去。 秦知微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座府邸的轮廓,不愧是传了四代的公府。 绕过影壁,穿过二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廊道通往正堂方向,廊道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冬青,再往里是一座小小的假山和一方荷池,池中的荷花开得正盛,碧叶田田,粉白交映。 走到廊道尽头,静安堂的飞檐已经遥遥在望。 然后秦知微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须发有着些许花白,但威势不减的卫国公秦朗。 秦知微的脚步微微一顿。 在他身后,是卫国公夫人牛氏。 再往后,各房的人依次排开,浩浩荡荡一行人,齐齐走出了静安堂,迎在了甬道上。 这个阵仗,远比秦知微预想的要大。 秦知行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孙儿知行,给祖父、祖母问安。” 秦知微紧随其后,屈膝下拜:“孙女知微,给祖父、祖母问安。” 秦朗的目光直接略过了秦知行,落在了秦知微身上。 这个孙女,他只见过一次。 多年前,秦执携家眷进京述职的时候,那时候秦知微还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躲在乳母身后,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他对这个孙女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如今再见,已是眼前这般模样了。 秦朗的目光在秦知微脸上停了片刻。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裙,五官极精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通身上下透着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回府认亲(上)(第2/2页) 秦朗在心中默默点了点头。 单论容貌,秦知微是她这一辈姐妹中最出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秦家这一辈的姑娘不算少,可没有一个能跟眼前这个六丫头比。 但秦朗看的不仅仅是容貌,还有气度。 秦知微身上这种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沉静,不是卫国公府养出来的,她自幼不在府中长大,与这边的亲眷往来甚少。 这是她母亲萧氏的教养,所以他丝毫不怀疑秦知微的品性。 太后这桩赐婚,起初让他颇感意外。 京中世家的闺秀何其多,太后偏偏跳过了这么多人,选了他的孙女,一个常年不在京中、名声不显的卫国公府六姑娘。 这选择乍看突兀,可细想之下,又并非全无道理。 之前靖王去扬州查案的时候,住在了总督府,这事秦朗是知道的,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公务上的便宜安排。 可如今回过头来看,靖王在扬州住了那么久,跟秦家的人朝夕相处,又随秦知微兄妹去了肃州,一路同行了月余,如此想来,靖王看上他这个孙女,好像也没那么意外了。 只是,秦朗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瞬。 太后这道赐婚的懿旨,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这个念头在秦朗心中一闪而过。 面上,他不动声色。 他弯下腰,亲手将秦知微扶了起来。 “起来吧,一路辛苦了。” 秦知微顺势站起身来,垂首道了一声“谢祖父”。 秦朗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身侧的秦振。 世子秦振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着,递到了秦朗面前。 那是太后的懿旨。 明黄色的绢帛上织着云纹,两端以紫檀木为轴,卷得齐整,系着一条赤金色的绦带。 秦朗接过懿旨,转身面向秦知微。 有了堂兄方才在门外的提醒,秦知微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惶恐之色,只是微微垂下眼,然后从容地再次屈膝,跪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稳,裙摆在身周铺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甬道上安静极了,阖府上下数十双眼睛都注视着这一幕。 秦朗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女。 阳光照在她身上,粉色的衣裙在光线中泛着色泽,而她微微低垂的面容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沉静。 秦朗没有念旨,太后的懿旨昨日已经由宫中的女官当众宣读过了一遍,今日不过是将旨意正式交到秦知微手中,不必再行宣读之礼。 他弯下腰,将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放到了秦知微双手捧起的掌心里。 秦知微稳稳地捧着那卷懿旨,叩首谢恩。 秦朗再次将她扶起。 “进来吧。” 进了静安堂,众人各自归位落座。 秦知微站在堂中,一时间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就在这时,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秦知微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双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微微有些凉,指尖细腻,握着她的力道却很紧,是萧氏。 萧氏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对翡翠耳环,妆容比平日精致了几分,端庄得体。 可秦知微一眼就瞧见了她眼底的青色,藏在脂粉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不过秦知微看出来了,母亲昨晚没有睡好。 太后赐婚的旨意是昨天送到的,以萧氏的性子,接到这道旨意之后,她一定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说什么。 在萧氏牵着她的手引她走向长辈认亲的间隙,秦知微悄悄反握住了萧氏的手,轻轻拍了拍。 第193章 回府认亲(下) 第193章回府认亲(下) 认亲的过程比秦知微预想的要漫长一些。 卫国公府四房枝繁叶茂,萧氏牵着秦知微的手,不疾不徐地引她一位一位拜见。 大伯父秦振是卫国公世子,掌管禁卫军统领之职,是府中权柄最重的长房嫡子。 他生得英气峻挺,气度沉稳,大伯母魏氏出身南宁侯府,行事素来大方爽利,她见了秦知微,先是拉过她的手嘘寒问暖了一番,然后从身旁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匣,亲手递了过来。 “这是伯父跟伯母给你的见面礼,拿着玩吧。” 锦匣打开,里面卧着一套翡翠头面。 翡翠的水头极好,通体碧翠欲滴,打着灯看都找不出一丝杂质,簪子、耳坠、步摇、手镯一整套,用上好的赤金镶嵌,做工精细到连花蕊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这一套头面的价值,饶是秦知微见惯了好东西,心里也不由暗暗咋舌。 在场的人更是各有反应。 三婶温氏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几分,嘴上称赞“大嫂出手阔绰”,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羡慕。 四婶黄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可指尖在杯壁上多扣了一扣。 而坐在上首的牛氏…… 牛氏的面色变了一瞬。 她方才给秦知微的见面礼是一对羊脂玉镯,成色也算上乘,放在寻常人家绝对是拿得出手的重礼。 可跟魏氏那套翡翠头面一比…… 被自己的儿媳妇当众压了一头,牛氏脸上维持了许久的和气笑容险些挂不住。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茶水把那股翻涌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魏氏好像没有察觉到婆母的不快,依旧笑盈盈的,拉着秦知微的手说了几句“日后常来伯母房里坐坐”之类的体己话,态度亲热自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接下来是三房。 三叔秦护虽是庶出,却与大房的秦振和二房的秦执走得近,三兄弟自幼一处长大,秦护如今在京西大营当值,人是混不吝的性子,说话没正形,可办起正事来却不含糊。 三婶温氏出身翰林之家,性子温和雅致,说话轻声细语,跟秦护的大大咧咧恰好互补。 她给秦知微准备的见面礼不是金银珠玉,而是一部前朝的孤本《神农百草经注疏》。 她把用蓝布细细包着的旧册子递给秦知微时,含笑道:“听说六丫头在扬州跟着杜神医学医,这部书是我的陪嫁之物,与其搁着蒙尘,不如给你用。” 秦知微接过书册,手指触到泛黄的书页,心中微微一动。 这部《神农百草经注疏》她前世在谢家的藏书阁里见过,是极罕见的前朝刻本,存世不过三五部。 温氏说得轻描淡写,可这份礼的分量,识货的人一看便知。 “三婶有心了。” 温氏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 然后是四房。 秦招方才险些迟到的事,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提。 他坐在椅子上,腰杆子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全程说了不超过五句话。 秦知微看了他一眼,这位四叔是牛氏的亲儿子,可惜文不成武不就,挂了个闲职,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 四婶黄氏倒是给了秦知微一个意外。 她送的见面礼是一套红宝石头面。 红宝石的成色很正,颗颗饱满,镶嵌的工艺也是一等一的精细,整套头面摆在锦匣里,流光溢彩,夺目得很。 论出手大方的程度,仅次于大伯母魏氏。 秦知微接过来的时候,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黄氏一眼。 黄氏的脸上带着一个利落的笑,笑容不算多热络,却也不敷衍。 “四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套头面是我出嫁时娘家陪嫁的,颜色喜庆,日后用得着。” 她说得坦荡。 秦知微心中暗暗记下,这位四婶虽然性子火爆,却不是小气的人。 她送这么重的礼,不全是因为赐婚,更是因为她出身永宁侯府,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场合上落于人后。 牛氏在上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先是魏氏用翡翠头面压了她一头,现在连黄氏都拿出了红宝石,她准备的那对玉镯子,跟人家一比,简直寒酸得不像是祖母送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回府认亲(下)(第2/2页) 牛氏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 她的嘴角僵了一瞬,又迅速扯了回来。 同辈之间的见面礼就简单多了。 大堂嫂崔氏和二堂嫂长宁县主也各自备了礼,崔氏送的是一匹上好的云锦,长宁县主送的是一对赤金缠丝手镯,都是体面妥帖的东西。 大堂姐、二堂姐和三堂姐都已出嫁,今日并未到场,但各自遣人送了礼来。 四堂姐是黄氏的女儿,生得跟黄氏有几分相像,眉眼间透着几分爽利,见了秦知微大大方方地见了礼。 五堂姐是大伯秦振的庶女,性子安静,话不多,只低声说了句“六妹妹好”。 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堂妹,有的还是孩童模样,被各自的嬷嬷领着,规规矩矩地福身问好。 秦知微一边收下众人的礼物,一边将自己早已备好的见面礼一一送出。 她准备的礼物各不相同,显然是提前用了心的。 给长辈的是从肃州带回来的上等药材与养生之物,给同辈的姐妹们则是各色精巧的扬州特产,有绢花、有丝帕、有香囊,每一样都不算名贵,却别致用心,让人一看便知送礼之人的细致与周到。 这些都是秦知微在回京的路上便已准备妥当的。 认亲完毕,各房的人也该散了。 从静安堂出来,萧氏带着兄妹俩沿着抄手游廊往二房的院子走去。 二房的院子在卫国公府的东南,虽不算最大,却胜在清幽雅致。 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写着“栖梧”二字,是秦执亲笔所书。 院中种着几株梧桐和一架紫藤,紫藤花期已过,只余满架苍翠的藤蔓,将小院遮出一片浓荫。 一进院门,萧氏便吩咐身边的大丫鬟银杏:“在门外守着,任何人来了都先回话,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银杏应了一声,退到了院门外。 院门合上。 萧氏转过身来。 方才在静安堂里端着的温婉从容,在这一刻终于卸了下来。 她的面色沉了下去,目光先看了一眼秦知微,然后落在了秦知行身上。 秦知行的后脊梁瞬间绷紧了。 来了。 他就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萧氏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看着你妹妹的?” 秦知行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萧氏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靖王是什么时候对你妹妹起了心思的?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你出去这一趟,靖王在你眼皮子底下对你妹妹起了心思,你竟然毫无察觉?” 秦知行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他不敢辩解。 萧氏说完这一段,又自顾自地分析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不过肯定不是在扬州的时候,靖王住在总督府那段日子,他虽然跟你父亲走动频繁,可跟你妹妹拢共没见几面。” “我那时候盯得紧,他见到你妹妹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客气,若是那时候就起了心思,不可能瞒得过我。” 可话说到这里,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就是在肃州的时候。”她看向秦知行。 “靖王在你面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总该有数吧?” 秦知行被她问得满头冒汗。 他飞快地瞥了秦知微一眼。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跟我说的那一套,跟母亲知道的完全对不上号啊! 母亲说在扬州没见几面,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知微接收到了兄长的“控诉”,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里却叹了口气。 “母亲。”知微开口了。 萧氏转头看向她。 秦知微上前一步:“您不要怪哥哥,这件事,不是哥哥的失察,是靖王殿下行事太过周全,换了任何人在哥哥的位置上,也未必能察觉,其实在扬州的时候……” 她正要把话说下去。 “砰……” 屋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撞开了。 银杏的声音从门外急急忙忙地传进来:“夫人,小少爷……奴婢拦不住……” 第194章 父女相认(上) 第194章父女相认(上) 一个小胖墩像一枚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虎头纹的小褂子,脚下蹬着一双虎头鞋,跑起来虎虎生风,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他一头扎进屋里,目标精准地奔向秦知微,两只胳膊张开,一把抱住了秦知微的大腿。 然后…… 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嚎啕大哭。 哭声中气十足,响彻了整个院子,连院外的银杏都吓了一跳。 “姐姐不要阿循了……呜呜呜……哥哥姐姐出去玩不带阿循……呜呜呜……就知道丢下阿循……呜呜呜……”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颠三倒四地重复着,每一遍都加了新的哭腔和鼻涕泡。 他抱着秦知微大腿不撒手,小脑袋埋在她裙子上蹭来蹭去,把那件粉色的裙子蹭得一片狼藉。 秦知微方才准备好的一整套说辞,被这一声嚎啕冲得烟消云散。 她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嚎啕不止的弟弟,又好气又好笑,到嘴边那些关于萧衡的解释只好先咽了回去。 秦知微弯下腰,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秦知循被她抱在怀里,脸贴着她的肩膀,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肯松开。 秦知微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 “别哭了,姐姐这不是回来了么。” 秦知循抽噎着,控诉的话说个不停:“你……你跟哥哥去那么远的地方,呜呜……去了好久好久……呜……” 萧氏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银杏。 银杏站在门口,满脸无奈。 萧氏叹了口气,暂且把审问秦知行的事搁下了。 小儿子这一闹,方才那股严肃凝重的气氛被冲得七零八落。 秦知行如蒙大赦,在心里默默感谢了弟弟一百遍。 秦知微抱着秦知循,低声哄着他。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拍着他的背,换了个话题,“沈世子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你猜是什么?” 秦知循的哭声微微一顿。 他从秦知微肩膀上抬起脑袋,一双哭得红通通的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好奇的光。 “什么好东西?” “一只小猎犬。”秦知微替他擦了擦鼻涕,“毛是白色的,左耳朵尖上有一块褐色的斑,沈世子特意让我带回来给你的,我待会儿让南星带你去看。” 秦知循的眼睛骤然亮了。 “小狗!”他挣扎着要从秦知微怀里下来,“在哪里?在哪里?我要看!” 秦知微把他放了下来。 他的脚刚沾地,人便像一阵风似的往门外冲去,跑了两步又急急忙忙地刹住,回头喊了一声:“南星姐姐!南星姐姐!小狗在哪里?”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方才还嚎啕大哭说“姐姐不要阿循了”的那个小胖墩,此刻连姐姐的影子都不看一眼了,全副身心都扑在了那只素未谋面的小猎犬上。 秦知行被他这副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气得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这小子是真想我们了,”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哭笑不得的无奈,“刚才被他那几句‘哥哥姐姐不要阿循了’说得还有点内疚呢,这倒好,一只狗就把我们给比下去了。” 秦知微的嘴角也弯了弯。 她转向萧氏,重新握住了母亲的手。 “母亲,这件事不关哥哥的事,靖王殿下行事谨慎,在扬州也好,在肃州也好,他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哥哥看不出来,是正常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与萧氏对视。 “这门婚事,我是乐意的。” 萧氏怔住了,她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沉静,不含半分勉强,也不含半分慌张。 萧氏愣了好一会儿。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问靖王是什么时候对她起了心思,要问她自己是什么态度,要问她知不知道嫁入皇家意味着什么,要问她有没有想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父女相认(上)(第2/2页) 可面对女儿这双笃定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变得多余了。 萧氏沉默了许久,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罢了。”她说,“你自己愿意就行。” 她没有再追问缘由。 她只需要知道女儿是心甘情愿的,这就够了。 可做母亲的,该操的心一样不能少。 萧氏的语气重新变得正经起来:“虽说赐婚的旨意已经到了,但婚期还没有定,你父亲年底才能从扬州回京,婚期无论如何也要等他回来之后再议。” 她看向秦知行,吩咐道:“知行,你去跟靖王说一下,婚期至少安排到明年开春之后。” 秦知行如释重负,赶紧拱手:“儿子领命。” 秦知微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说:“这事我自己跟他去说就行……”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地刹住了。 萧氏的目光已经飘了过来。 秦知微默默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还是哥哥去吧。” 秦知行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 萧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秦知微:“你这几天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安安分分地待着。” 秦知微乖巧地点头:“是,听母亲的。” 萧氏看着她这副温顺的模样,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第二天一早,秦知微便出了府。 她跟萧氏说的是去济安堂看看铺子、跟师兄叙旧。 可她去济安堂的真正原因,不是叙旧。 马车穿过京城的街巷,在济安堂门前停了下来。 济安堂坐落在城东的清平巷里,门面不大,两间铺面并排而立,招牌上书“济安堂”三字,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秦知微从马车上下来。 脚刚落地,一个人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身侧。 是玄黄。 玄黄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太傅已经到了。” 秦知微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她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往济安堂里走去。 铺子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涩清香,柜台后面的药柜密密麻麻地排着几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的标签。 有伙计在柜台前称药,有学徒在后面碾药,一切都井然有序。 三师兄苏木正在前厅翻看药账。 苏木生得斯斯文文的,一副书生模样,看上去更像个教书先生而不是大夫。 看到秦知微进来,苏木脸上露出了笑。 “师妹可算来京城了,”他放下账本,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嗯,气色不错,看来这趟出远门没怎么受罪。” 寒暄了两句,苏木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方才有一位贵客来找你。” “我将他请到后面的阁楼里去了。” 秦知微点头。 “多谢师兄,待会儿再跟师兄叙旧。” 秦知微穿过前厅,走过中庭,往后院走去。 济安堂的后院有一座小小的阁楼,原本是堆放药材的库房,后来苏木嫌它浪费了,便让人收拾了出来,改成了一间清净的会客之所。 阁楼不高,只两层,四面窗户敞开着,能看到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秦知微沿着窄窄的木梯往上走。 楼梯很短,不过十几级,可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她的脚步稳当,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凉。 阁楼的门在面前。 秦知微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 她忽然有些不敢。 第195章 父女相认(中) 第195章父女相认(中) 谢太傅背手站立在窗前,背对着门。 阁楼的窗子敞着,上午的日光从外面照进来,他站在那里,身形清瘦。 其实,刚才秦知微在院子里走过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 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了下方的青石小径上。 济安堂的后院不大,从中庭到阁楼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 他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从中庭那边走来。 他的眼睛不如年轻时好使了,她的面容他看不真切,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身形纤细,步态从容。 这些都不是他认出她的原因。 他认出她,是因为一个细小的动作。 石径的边上落着几颗碎石子,零零散散地散在路沿。 她走到那里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用脚尖轻巧地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开了。 动作优雅随意,像是一个不经意的习惯,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谢太傅站在窗前,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僵了一瞬。 明姝小时候走路就有这个习惯,每次紧张的时候、身边没有旁人注意到的时候,她就喜欢踢路边的小石子。 不是用力地踢,是用脚尖轻轻一拨,把碍眼的石子拨到一旁去。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习惯,是明姝第一次去宫中请安,小丫头穿着一身新做的裙子,走在宫中的甬道上,紧张得小脸都绷紧了,两只小手攥着裙角,走几步便要低头看看脚下。 路边有一颗石子,她走过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用脚尖把它踢到了一旁。 后来他留意过,每次明姝紧张或不安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 比如考校她功课的时候,她在书房外面的廊下踢石子。 那是只属于她的旁人注意不到的小习惯。 谢太傅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负手而立。 门被推开了。 谢太傅缓缓转过身来。 从秦知微的角度看去,逆光之中,她首先看到的是父亲的轮廓。 然后光线在她眼中渐渐清晰,他的面容一点一点地从光影中浮现出来。 她的第一个感觉是…… 父亲老了,老了很多。 秦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小半间屋子的距离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阁楼里很安静。 窗外老槐树上传来几声鸟鸣,叽叽喳喳的,叫了两声便飞走了,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秦知微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中翻涌着无数的话,却无从开口。 她慢慢地、郑重地整了整衣裙。 然后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好。 双手交叠于身前,拇指相扣,四指并拢。 她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第一拜。 额头触地,起身。 第二拜。 再拜,再起。 第三拜。 第四拜。 四拜是子女拜见父母的正式大礼,只有在特定场合才会行的叩见之礼,通常是在子女远行归来、父母大寿、或久别重逢之时。 寻常的见面,行一礼便够了。 她行了四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父女相认(中)(第2/2页) 每一拜都极其规矩,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跪拜的姿态、俯身的角度、额头触地的位置、起身的节奏,全都是谢家闺训中教过的、最标准的礼仪。 如果在此之前,谢太傅心中尚存一二分的犹疑。 毕竟这世上的事太过离奇,一个人死而复生、借体重生,哪怕他已经查到了种种证据,心底深处总还有一丝“万一不是”的忐忑。 那么看到这四拜之礼的那一刻,所有的犹疑都烟消云散了。 是他的女儿,在向他行归来的大礼。 谢太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完成了四拜。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第四拜完毕,秦知微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谢太傅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起来。” 秦知微被他扶起来。 她站起身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面颊滚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他扶着她手臂的手背上。 谢太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水痕。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了她。 秦知微接过手帕,低头擦了擦眼泪。 谢太傅看着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越擦越多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姑姑接你进宫,你就是这么哭的。” 秦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她当然记得。 “我那时候以为,”秦知微用手帕捂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父亲不要我了。” 谢太傅问:“那这次呢?也怕我不认你?” 秦知微放下手帕,红着眼看向他。 她的嘴唇颤了颤。 “您会吗?” 她是真的怕。 这些年她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个人扛着前世今生的秘密,走了那么远那么久的路。 她最怕的不是查不出真相,不是在秦知微这个身份里站不稳脚跟,她最怕的,是她回来了,而她最亲最近的人不认她。 她换了一副面孔。 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透过这张截然不同的脸,认出她来。 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活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她甚至不知道,若是父亲不信,若是父亲以为这一切是旁人的骗局或邪术,她该怎么办。 这种恐惧在她心里盘踞了很多年。 谢太傅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明姝的完全不同。 明姝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而秦知微的眼睛清亮而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冷得像秋水。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期盼与惶恐。 谢太傅伸出手,轻轻地按了按秦知微的头顶,就像她小时候哭鼻子时他总是做的那样。 他的女儿回来了。 这就够了。 “傻丫头。”他说。 秦知微听到这句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手帕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 谢太傅站在旁边,也不催她,也不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秦知微终于止住了泪,用帕子擦了擦脸。 谢太傅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摇了摇头。 “你就是因为怕这个,所以前面这些年,才不来找我?” 第196章 父女相认(下) 第196章父女相认(下) 秦知微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委屈。 她摇了摇头:“不全是。” “我刚醒来的时候,身子骨很不好,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她垂下眼。 “那时候我怕我父亲、母亲……我是说秦家人……” 谢太傅打断了她。 “他们养了你这些年,你理应这样称呼他们。” 秦知微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我怕父亲母亲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继续说,“所以我就从周围人的话里,尽量去了解之前的秦知微是什么样子。” “我一点一点地往她身上靠,学着她说话的方式,有时候也学着哭、学着闹。” “后来慢慢地,我才成了今天的样子。” “不再刻意去模仿谁,也不再遮遮掩掩,旁人只当我是长大了、性子变了,没有人怀疑过。” 谢太傅听着,没有插嘴。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听着女儿讲述这些年的经历。 秦知微继续说下去。 “之前济安堂在京城这边开业的时候,我想过联系父亲。”她的声音轻了些,“我甚至写了一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可我还是不敢。” 她抬起头来,看着谢太傅的眼睛。 “我怕……万一父亲不信,万一父亲觉得这是有人在利用我的身份行骗,到那时候可能还会连累秦家的人,秦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牵连他们。” 她顿了顿。 “我原本计划的是,等秦家年底进京述职了,我再想办法跟父亲相认。” “可没想到在扬州,我遇到了砚儿和阿衡。” 听到沈砚的名字,谢太傅的面容微微舒展了一些。 “砚儿这孩子,我养得还不错吧。” 秦知微听到这话,鼻子又是一酸。 她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父亲这些年对砚儿的教导。” 谢太傅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你跟阿衡……”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顿了一下,换了个问法。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阿衡心意的?” 秦知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在扬州的时候。” 谢太傅点了点头,表情很微妙,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答案,又像是在感慨什么。 “他动作倒是快,”谢太傅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嗔怪,“连我都被他算计进去了。” 秦知微一愣:“啊?他怎么算计您了?” 谢太傅看了她一眼,“你以为太后赐婚的旨意是怎么来的?”他淡淡道,“是我进宫跟太后建议的。” 秦知微怔住了。 谢太傅继续说:“砚儿把北戎使团名单变动的消息送到我手上之后,我进宫见了太后,把利害关系分析了一遍,然后建议太后先下手为强、赐婚靖王,太后采纳了我的建议。” 他顿了一下。 “可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阿衡是在借砚儿的手给我传信,借我的口向太后进言,再借太后的旨意敲定婚事。” 他说到这里,又哼了一声,不知是生气还是赞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父女相认(下)(第2/2页) “臭小子。” 秦知微站在那里,把这一番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终于把整条线串了起来。 她原以为萧衡只是通过沈砚给谢太傅报信,让谢太傅去推动赐婚。 现在看来,萧衡不仅算准了谢太傅会去找太后,甚至算准了谢太傅会用什么样的理由说服太后。 他知道谢太傅一旦发现北戎公主可能被赐婚给萧衡便会主动出手阻止,更知道谢太傅一旦发现萧衡对秦知微有意便会顺水推舟地促成这桩婚事。 他把谢太傅的每一步反应都算准了。 谢太傅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低沉的怅然。 “唉……要是当年,我能早点察觉他的心思,也不会同意你跟沈修远的婚事。” 当年景和帝赐婚,定国公世子沈修远样样出挑,太后和他都首肯了。 后来他隐约察觉到萧衡对明姝的感情,那时候他只当是少年人一时的仰慕,没成想萧衡执念了这么多年。 “说到沈修远……”谢太傅看向秦知微,“你在肃州,见到他了?” “见过一次,在祁连阁下,他不认识我。” 谢太傅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了一个让秦知微微微一愣的问题。 “你确定……不要他了?” 秦知微看着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呢,我跟他早就结束了。” 谢太傅微微颔首。 “沈修远的确是个人才,”他客观地评价了一句,“领兵打仗、治理军政,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你们俩……的确不合适。” 秦知微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追究这些已毫无意义。 谢太傅接着说:“砚儿让人从肃州送回京的那两个人,春兰和周管事都已经在我府上了。” 秦知微的神色微微一凛。 “还有定国公府那个老太婆,”谢太傅说到这里,目光微微眯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秦知微的面容沉静了下来。 方才跟父亲相认时的那些柔软,在这一刻全部收了起来。 她的目光变得清冷锋利,“那两个人就交给父亲处置吧,父亲比我更清楚该怎么用他们。” 谢太傅微微点头。 秦知微继续说:“不过,定国公府的太夫人,我已经给她准备好了礼物。” 谢太傅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那份“礼物”是什么。 他的女儿不是一个冲动行事的人,她既然说准备好了,那便是准备好了。 “行,太夫人那边,我不插手。” 谢太傅看着她,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后面怎么行事,你也不许插手。” 秦知微抬起眼来看他。 父女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 她在父亲眼中看到了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父亲要动手了。 秦知微看着父亲的眼睛,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信他,如同前世一样信他。 父女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和承诺。 第197章 大姐姐秦知徐(上) 第197章大姐姐秦知徐(上) 秦知微从济安堂出来时特意绕了一段路,让马车走了城东的长街绕了一圈才回府,一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那些话、那些泪、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终于倾泻而出的情绪,此刻渐渐沉淀了下来。 她让南星替她补了一层薄薄的脂粉,确认面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之后,才下了马车。 穿过二房院子的垂花门,沿着青石小径往自己的厢房走去,远远地便看见窗前坐着一个人影。 是萧氏。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却不在茶上,而是落在院门的方向,分明是在等人。 秦知微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在心里飞速地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面色如常地走进了院子。 萧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秦知微一眼,然后开口说: “你现在倒是学会跟我先斩后奏了。” “当归说,你去济安堂了?” 秦知微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萧氏的胳膊,微微侧身靠过去,撒娇地说: “母亲,我回京之前,师父特意嘱咐了几件要紧的事,让我务必当面跟三师兄交代清楚,这不是师命不可违嘛。” 萧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丫头。 萧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呀。” 语气里的责备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无奈。 她到底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秦知微见母亲没有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转了个话题:“阿循呢?” 萧氏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去跟狗玩了。” 秦知循自从昨天见到了沈砚送的那只小猎犬,便一刻也离不开了。 今天一大早,他就抱着那只白毛小狗蹲在院子里,喂它吃肉干,教它握手,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雪团”。 萧氏让奶嬷嬷去叫他回来吃午饭,奶嬷嬷去了三趟,小祖宗死活不肯回来,萧氏已经放弃了。 “别管他了,”她对秦知微说,“你换一身衣裳,我们去你大伯母那边一趟,你大姐姐回来了,特地来看你的。” 秦知微微微一怔:“大姐姐回来了?她不是……怀着身孕吗?” 秦知微虽与她素未谋面,却从萧氏口中听说过不少,大堂姐性子温和,在府中的口碑极好,如今怀着身孕,按理说不该奔波走动才是。 “没错,”萧氏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衣裙,你换上就行。” 银杏早已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套新裁的衣裙,是淡紫色的,裙面上绣着几枝隐约的兰草纹,清雅不张扬,看得出是萧氏精心挑选过的。 秦知微看了一眼那套衣裙。 “我这就去换。”秦知微接过衣裙,转身进了里间。 换好衣裳出来,当归上前替她重新梳了头发。 当归的手很巧,三两下便挽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又从妆匣里挑了几朵小小的珠花点缀在发间,最后在发髻后面垂了一根发带,也是淡紫色的,与衣裙的颜色相映成趣。 铜镜里的年轻女子,一身淡紫,眉目如画。 清冷的轮廓被这抹柔和的颜色衬得多了几分温婉之气,像一枝开在暮春里的紫藤花,不似寒梅那般冷傲拒人,却也不失自身的风骨。 萧氏站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大房的院子在卫国公府的正北面,规制比旁的几房都大些,院中花木扶疏,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主母魏氏干练爽利的风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大姐姐秦知徐(上)(第2/2页) 秦知微跟着萧氏进了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房走去。 魏氏的正房里面点着淡淡的安息香,味道不浓,刚好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屋内布置得雅致舒适,临窗的暖榻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褥子,靠枕摆了好几个,一看就是为身子不便的人特意安排的。 秦知徐半靠在暖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面容清秀端庄,也有几分少妇的温柔。 今日她的气色尚可,只是面颊比平日略瘦了些,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杏色衫子,腰腹处微微隆起,已经是显怀的月份了。 她喝着燕窝,在跟魏氏说着什么。 “还是在自己家里好。”秦知徐将碗递给身旁的丫鬟,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魏氏心里微微一酸,面上却不显,只笑着说: “等你生下孩子,出了月子,就回家住一段日子。” 秦知徐笑了笑,应了一声“嗯”。 魏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到底还是问了一句:“姑爷那个通房,最近还老实吗?” 秦知徐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就那样吧。”她说,语气平淡,“我尽量不见她,省得她见了我,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好像我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那你跟姑爷呢?”魏氏追问。 秦知徐端起丫鬟重新递过来的茶盏,说:“就那样吧。” 魏氏的眉头拧了起来:“我问你什么,你都是这句话。” 秦知徐知道瞒不过母亲,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说了下去。 “自从我有了身子,不能伺候他,他去通房那边就勤了些,原本他身边两个通房,红绡和翠屏。红绡那丫头有了身孕,他去翠屏房里多了些。” 秦知徐继续说:“他自己也觉得对不起我,我这边还没生下嫡子,那边通房就先有了身孕,说不定到时候家里就有了一个庶长子。” “他在我面前很是心虚,这段日子倒是对我殷勤了不少,问什么都答应,要什么都给。”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 “我婆婆的意思,是想让我再给他纳一个,我就装作听不到。他自己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这事,毕竟他理亏在先。” 魏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她终于开口。 “你婆婆看你这边迟迟没有动静,说不准哪天就主动赐人下来了,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你主动先安排,从你身边挑一个稳当的丫头,放到他房里去,好歹是你的人,知根知底,总比外面来的强。” 秦知徐摇了摇头。 “我不要。” “我身边几个丫鬟,我都问过她们的意思了,没有一个愿意。” 她抬起头来,看着魏氏的眼睛。 “母亲,我不想逼她们,她们跟了我这些年,我了解她们每一个人的心思,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事,把她们往火坑里推?” 她的声音微微发涩。 “还不如去外面买几个专门伺候人的,省事。” 魏氏看着女儿的面容,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按下心中的酸楚,声音放缓了些。 “行,这事我来安排,后宅之中,本就是讲究制衡。” “不能让那个红绡一家独大,更不能让你婆婆把手伸到你房里来,我给你挑两个妥当的人,调教好了送过去,只认你一个主子。” 第198章 大姐姐秦知徐(下) 第198章大姐姐秦知徐(下) 秦知徐没有答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上面,面色明显暗了几分。 这世上有几个女子,愿意跟旁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她出嫁之前,也曾想过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日子。 长兴侯府的世子对她也不算差,至少面上是体贴的、周到的。 可体贴与周到的背后,是通房、是婆婆明里暗里的催促与插手。 魏氏看出了女儿的心思,握了握她的手。 “你不要忧心这些了,好好养胎,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你是卫国公府嫁出去的嫡女,就算那个红绡生了庶长子,也越不过你去。” 秦知徐听着母亲的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忍了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我都知道。”她轻声说,“就是觉得……应付这些事,心烦得很。” 她的手抚着腹部,声音低了几分。 “我宁愿没有嫁人,在自己家里待着……” 魏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呢? 说“嫁了人就是这样?” 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说“天底下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正在这时,外面的仆妇在帘外禀道:“大夫人,二夫人跟六姑娘来了。” 秦知徐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神色。 方才那些怅然与疲倦,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重新挂上了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端庄、大方、恰到好处,是一个世家宗妇该有的模样。 帘子掀开,萧氏跟秦知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秦知徐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撑着暖榻的边沿便要起身行礼。 萧氏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她。 “你这丫头,”萧氏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大着肚子呢,还讲究这些做什么?差点吓坏了我,快坐下,坐下。”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秦知徐重新靠回了暖榻上,又替她理了理靠枕,动作轻柔自然,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女儿。 秦知徐笑着应了,乖乖地靠了回去。 她一直很喜欢这位二婶。 萧氏在府里算是最有权势的,却也是最让人觉得舒服的。 她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从不拿捏架子,对晚辈们更是一视同仁的和气。 小时候大房的孩子们偶尔跑到二房去玩,萧氏总会拿出果子点心来招待,从不嫌烦。 秦知微上前一步,对着魏氏和秦知徐各行了一礼。 “给大伯母问安。给大姐姐问安。” 声音清朗,仪态从容,不卑不亢。 秦知徐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的眼睛不由亮了一下。 面前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发间点缀着几朵珠花,身后垂着一根同色的发带,清冷中透着几许温婉。 她的五官生得极精致,肤白如雪,眉如远山,一双眼睛清亮沉静,看人时不闪不避,带着超越年龄的从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大姐姐秦知徐(下)(第2/2页) 秦知徐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 她伸手拉住了秦知微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由衷地说: “六妹妹真是长大了,出落得这般标致,我看啊,是我们几个姐妹里面最出挑的。” 秦知微微微一笑:“大姐姐过奖了。” 秦知徐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拽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过奖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她笑着端详秦知微的面容,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喜爱,“怪不得太后娘娘看中了你。”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快了几分。 魏氏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都坐下吧,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话,站着说话不嫌累得慌。” 众人各自落座。秦知微在秦知徐身旁坐了下来,萧氏则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丫鬟们端来了新沏的茶和几碟精致的果点。 萧氏接过茶盏,看了秦知徐一眼,关切地问:“大丫头这身子,有五个月了吧?” 秦知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快六个月了。” “我的个乖乖,”萧氏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忧心,“你现在可是关键的时候,路上颠簸,万一动了胎气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少出门为好。” 秦知徐笑着应道:“二婶说的是,我知道,不过天天闷在屋子里,也憋得慌,听说六妹妹回京了,我说什么也要来见一见。” 她说着,回头招了招手,身旁的丫鬟翠竹立刻会意,捧了一个锦匣上前来。 秦知徐接过锦匣,转手递给秦知微:“打开看看,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秦知微双手接过,揭开匣盖。 里面卧着一支簪子。 是一支点翠的蝶恋花簪,簪头以翠羽贴就,蓝绿相间,色泽鲜艳不俗丽,花瓣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金丝。 这份礼,不算多名贵,却看得出用心。 点翠的东西讲究的不是材质有多贵重,而是工艺有多精细。 这种活儿费眼费工,一支好的点翠簪子,匠人要花上十天半月才能做出来。 秦知徐显然是提前很久便开始准备了。 “好看吗?” “好看。”秦知微点头,语气真诚,“谢谢大姐姐。”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给大姐姐备了礼物,是几味安胎养身的药材,原本想让下人送到长兴侯府去的,没想到今日就见着了大姐姐。” 她说到“安胎养身”的时候,秦知徐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听说妹妹在扬州拜了名师,学习医术?”秦知徐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 “没错。”秦知微点头。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秦知徐的面容。 微微发白的唇色、略显浮肿的眼皮、以及手腕上隐约可见的几处青筋。 这些细节,普通人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在秦知微这个学了多年医术的人眼中,却透露了不少信息。 大堂姐的身子,恐怕不像面上看着那么安稳。 秦知微的心里微微一沉。 她看向秦知徐,语气自然随意,“大姐姐要不要我来把一下脉?” 第199章 萧氏教女(上) 第199章萧氏教女(上) 秦知徐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堂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下意识地看了魏氏一眼。 魏氏的目光也投了过来,落在秦知微身上,也带着几分好奇。 她也想看看这个学了几年医术的侄女,究竟有几分本事。 秦知微补了一句:“大姐姐别误会,我不是看出了什么不好的,只是师父常说,怀胎的妇人每隔一段时日便该把一把脉,观察一下气血的变化。” “那就麻烦六妹妹了。” 她伸出了手腕。 手腕纤细白皙,腕骨微微凸起,上面戴着一只碧玉镯子,衬得肤色愈发莹白。 秦知微在她身旁坐正了些,微微欠身,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搭上了秦知徐的腕脉。 屋里安静下来,秦知微凝神诊脉。 她的三根手指在秦知徐的脉搏上微微移动着位置,寸、关、尺,逐一细察。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秦知徐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秦知微松开了手指,她微微笑了笑。 “大姐姐的脉象总体是稳的,脉来滑利,如珠走盘,这是有孕之人的正常脉象,胎气安稳,孩子很好。” 秦知徐松了一口气。 “不过……” 秦知微话锋一转,语气仍然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 “大姐姐近来是不是时常睡不安稳?夜里多梦,容易惊醒?白日里精神也不大好,时常觉得倦怠乏力,偶尔还会心悸气短?” 秦知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低声说:“是……有些日子了。” “我以为是怀着孩子的缘故,月份大了,睡不踏实也是常事。” 秦知微点了点头:“脉象上看,大姐姐的气血有些亏虚,心脾两虚,脾不统血,心血不足,所以才会夜寐不安、多梦易惊。” “心主神明,心血亏虚则神无所守,是以白日里也会觉得恍惚倦怠。” 她顿了一下。 “这与胎儿无碍,大姐姐不必担忧这一点,但若是长期如此,对大姐姐自己的身子却不好。” “气血是母体的根本,母体亏虚到了一定程度,到了临盆的时候便少了底气,于产程不利。” “我回去给大姐姐配一副安神养血的方子,以归脾汤为底,加减几味酸枣仁、远志、茯神安神定志,当归、白芍养血柔肝,再佐以炙甘草调和诸药,都是平和的药材,不伤胎气。” 她将方子的组成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然后话锋又转了一转。 “另外……” 她看着秦知徐的眼睛,语气仍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大姐姐平日里……心思不要太重,忧思伤脾,脾虚则气血生化无源,如此循环往复,身子只会越来越虚。”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不经意的医嘱。 可秦知徐听出了那底下的意思。 心思太重。 可她的心思为什么重? 通房有了身孕,婆婆施压要纳新人,丈夫在愧疚与纵容之间摇摆不定。 这些事像一根一根的细针,日日夜夜地扎在心上。 忧思伤脾,脾虚则气血生化无源。 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秦知微没有点破这一层,只是用“心思不要太重”轻轻带过。 这份分寸,让秦知徐心中涌上了一阵难以言说的感激。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萧氏教女(上)(第2/2页)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六妹妹。” 秦知微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 她从身旁的小几上取过纸笔,伏案写了一副方子。 字迹清秀端正,药名剂量一丝不苟,末尾还加了一行小字“忌辛辣寒凉,宜清淡温补,每日酉时服用,连服半月”。 写完之后,她将方子递给了秦知徐身旁的丫鬟翠竹。 “按这个方子抓药便是,若有什么不适,随时遣人来寻我。” 从大房出来的时候,萧氏和秦知微母女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二房的梧桐院走去。 走了一段路,萧氏忽然开口了。 “你大姐姐的日子,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长兴侯世子有一个通房,叫红绡,那丫头是世子的青梅竹马,打小伺候他长大的,你大姐姐嫁过去之后,那红绡倒也算安分了一阵子,可如今红绡也有了身孕,比你大姐姐只晚了一个月。” “你大姐姐念着夫妻情谊,没有动手,可这样一来,若是她这一胎生了女儿,而红绡那边生了儿子,长兴侯府就多了一个庶长子。” 庶长子。 秦知微并不陌生。 前世她在定国公府的时候,沈修远纳了吴姨娘,吴姨娘生下了庶子沈规。 那时候她还没有生下沈砚,沈规便是事实上的长子。 虽然是庶出,可在那些暗流涌动的日子里,“庶长子”三个字就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你若生不出嫡子,你的位置便岌岌可危。 所以她太懂秦知徐的处境了。 “论门楣,咱们卫国公府高于长兴侯府,”秦知微说,“论官位,大伯父也比长兴侯世子高出不止一级,大姐姐是低嫁,没必要委屈自己。” 大姐姐跟前世的她不一样,她没有退路可走。 可秦知徐不同。 萧氏听着女儿的话,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心中微微一动,握住了女儿的手。 “那你觉得,你大姐姐应该怎么做?”萧氏问,“和离吗?” 她没有等秦知微回答,自己先说了下去。 “她如今怀着身孕,怎么和离?等以后生下了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她都会舍不得。” 秦知微沉默了片刻。 “就算不和离,也没必要忍着。” 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是那个通房坏了规矩,这在任何一个讲规矩的人家,都是大忌,就算大姐姐赏她一碗药,长兴侯府也说不出什么来。” 萧氏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没错,可若是这样,你大姐姐跟长兴侯世子之间的夫妻情谊,也就差不多到头儿了。” 她的声音缓了些,像是在跟女儿讲一个道理。 “就算你大姐姐和离了,你怎么保证后面再找的就一定比长兴侯世子更好?” 萧氏摇了摇头,“这世上的男人,十个里头有九个是一个德行,能遇到真正好的,是运气,毕竟……像你父亲这样的,是少数。” 秦知微看着萧氏,然后笑了,母亲这是拐着弯夸父亲呢。 “是母亲运气好,遇到了父亲。”她说,“父亲运气也好,碰到了母亲。” 萧氏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脸上微微泛了红。 被自己的女儿当面夸与丈夫般配,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她轻轻嗔了秦知微一眼,嘴上却没有反驳。 第200章 萧氏教女(下) 第200章萧氏教女(下) 可话题到了这里,萧氏却没有停住。 “即便是我跟你父亲,这夫妻之间相处,也是有一番讲究的。” “比如说,你还记得牛氏的那个外甥女薛娥吧?” 秦知微微微点头。 萧氏道:“薛娥刚到府上的时候,我打一开始就知道牛氏不怀好心。” “一个败落人家的女儿,被牛氏安排去扬州,明摆着就是冲你父亲来的。”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再想想,我当时是怎么做的?” 秦知微回忆了一下,依稀记得那段日子的情形。 萧氏不动声色,没有给薛娥使绊子,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到头来,在你父亲心里,他觉得我心肠太软、太善良了,我后来提了一句府上要来客人,他就主动打发走了薛娥。” 她顿了一下,微微一笑。 “殊不知那位薛姑娘在府里的一举一动,从她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一件逃得过我的眼皮子。” 秦知微看着母亲。 在外人面前是温婉贤淑的卫国公府二夫人,在丈夫面前是需要保护的柔弱妻子。 可骨子里她是成王府养大的女儿,从小看着王府后宅中的暗流涌动长大,论手段、论心计,她半分都不缺。 “我刚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总觉得我在牛氏面前会受欺负,所以他就会经常护着我,有什么事都替我出头,替我挡在前面。” 她的嘴角又弯了弯。 “可我一个在王府长大的,自小看着母亲跟庶母们之间的种种手段,又怎会真的心肠软呢?” 秦知微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萧氏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这就是夫妻相处的艺术。” “你得学会示弱。” “示弱不是软弱。”萧氏补充道,“示弱是让你的丈夫觉得你需要他,是让他心甘情愿地站在你这一边。” “男人嘛,你越是强硬,他越是要跟你较劲,你若是柔上三分,他便软上七分。” 秦知微看着萧氏。 前世的她不懂这些,也没人跟她说过这些。 不过这一世,估计她也用不上,但是她清楚萧氏跟她说这番话的用意。 “你回房歇一歇吧。”萧氏松开了秦知微的手,“明日我们还要去外祖父府上。” 秦知微点了点头,行了礼,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入夜,梧桐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更鼓的声响,秦知微的厢房里点着烛火,南星已经铺好了被褥,退到了外间守夜。 秦知微坐在窗前的小几旁,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想萧氏的话。 也在想大姐姐秦知徐的事。 也在想前世的自己。 忽然…… 窗户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 声音很轻,节奏特定,两短一长。 秦知微放下书,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蹲着一个人影。 是玄黄。 萧衡留在她身边的暗卫,身手是一等一的好,来去无声无息。 可此刻他的额头上亮着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平常急促了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萧氏教女(下)(第2/2页) 秦知微微微挑了挑眉。 玄黄是高手中的高手,等闲不会气喘。 他这副模样只说明一件事,卫国公府的防卫,比他预想的要严密得多。 玄黄似乎也觉得有些丢面子,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卫国公府哪里有这么好闯……怪不得青霜那小子死活不肯来。” 秦知微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问:“什么事?” 玄黄收敛了表情,正色道:“秦姑娘,您之前吩咐的,让我们进京之后去查的那个叫菡香的青楼女子……有消息了。”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之前在凝红阁,”玄黄说,“去年的时候被人赎了身,如今养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做了人家的外室。” 秦知微微微点头,一个青楼女子被人赎身做了外室,这倒不意外。 可她注意到,玄黄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似乎有什么话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里面是有什么事情吗?”秦知微问,“是不是找到了李文韬的行踪?” “我们才刚盯上菡香,还没有发现李文韬的踪迹。”玄黄摇了摇头,然后顿了一下。 “但是……” 他抬起头来,看着秦知微。 “给菡香赎身的人,是成王府的世孙。” 秦知微的手指微微一顿。 成王府的世孙,按辈分论,那便是她的表哥。 怎么这么巧? 秦知微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继续盯着菡香,不要打草惊蛇,尽快找到李文韬的下落。” 玄黄点头。 然后他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 秦知微看向他。 “济安堂那边让我转告秦姑娘,今日黄昏的时候,定国公府派人去了一趟济安堂。” 秦知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定国公府。 “来人说是想请苏大夫过府一趟,给太夫人请一个平安脉。”玄黄说。 苏大夫,便是三师兄苏木。 秦知微没有急着说话,等着玄黄往下说。 “今日鲁王府的孙侧妃去了一趟定国公府,”玄黄继续道,“是红着眼睛出来的,据我们的人打探,她应该是为了肃州孙家的事情去定国公府求情的。” 孙家被沈修远圈了起来,处置结果还要等朝廷这边,但是跟敌国暗探来往的罪名,怕是逃脱不掉。 鲁王府的孙侧妃是孙家的女儿,自然要去求定国公府的太夫人说情。 “苏大夫经常去鲁王府给鲁王妃和孙侧妃请脉,”玄黄说,“所以应该是孙侧妃向定国公府太夫人推荐了苏大夫。” 秦知微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她的笑容在烛光中明灭不定,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极薄的暖意。 定国公府的太夫人,要请师兄上门诊脉。 她之前就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接近定国公府那个老太婆。 可如今…… 秦知微在心中感慨了一声。 她这运气也太好了。 真真是打瞌睡就有人来递枕头。 第201章 秦知行的婚事 第201章秦知行的婚事 扬州,总督府。 总督府的书房门窗紧闭,案上的冰鉴已换过两回,薄荷的清凉气息在室内盘桓不散。 秦执坐在书案后方,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封是京城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公文,里面夹着宫中赐婚的消息,太后懿旨赐靖王萧衡与卫国公府秦知微为婚。 另一封是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用火漆封着,火漆的印记他不认识。 可打开信封之后,里面的信笺上赫然写着“谢渊拜”。 谢渊。 谢太傅。 秦执拿着这封信,微微皱了皱眉。 他跟谢太傅并无交往,卫国公府是武将门第,世代以军功立身,谢家是文臣世家,诗礼传家,两家在朝堂上虽无嫌隙,却也没有什么私交。 秦执外放多年,跟京城各大世家的往来都是公事公办的客套,更遑论谢太傅这种已经致仕多年的老大人。 如今忽然收到了谢太傅的亲笔书信。 秦执几乎可以断定,这封信跟宫里赐婚的旨意是同一时间从京城发出的,两样东西前后脚到的,差了不到半日。 这绝非巧合,十有八九跟女儿这桩婚事有关。 毕竟谢太傅是靖王的舅舅,靖王要娶他秦家的女儿,谢太傅在这个节骨眼上写了一封信过来,用意不言自明。 秦执将赐婚的消息放到一旁,先拆开了谢太傅的信。 信不长,满打满算不过两页纸。 可信里的内容,把秦执结结实实地惊了一跳。 第一桩事,谢太傅主动提出,要收秦知循为徒,亲自教导他读书。 秦知循是他的小儿子,那个整天抱着狗满院子跑的小胖墩。 谢太傅要收他做徒弟。 秦执的第一反应是……这不会是搞错了吧,不应该是知行吗? 可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知循”二字不可能认错。 谢太傅在信中写道:“闻令郎知循天资聪颖,年岁尚幼,正是启蒙的好时候,老朽不才,愿亲自教导,以尽绵薄之力。” 天资聪颖,秦执默默地在心里品了品这四个字跟他儿子到底有何关系。 不过说句公道话,谢太傅愿意收徒这件事,分量极重。 要知道,谢渊一生桃李遍天下,可真正被他收为入室弟子、从小手把手教导的人,屈指可数。 世人皆知的,唯有一个,那便是定国公府的沈世子沈砚。 沈砚能在诗会上一口气作出十一首诗,名震京城,被誉为“少年才俊之冠”。 那些诗作流传出来之后,京中多少人家挤破了头想把自家孩子送到谢太傅门下,谢太傅一概不收。 如今他主动提出要收秦知循,秦执心中暗想,阿循这小子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可惊讶还没消化完,他翻到信的第二页,第二桩事又砸了下来。 谢太傅主动提出要给秦知行做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秦知行的婚事(第2/2页) 说的是陈郡谢氏的嫡女,谢太傅堂弟谢湛的女儿,谢静姝。 秦执的手微微一顿。 陈郡谢氏,那可不是寻常的门第。 陈郡谢氏是天下士族之首,传承了数百年的文脉世家,在朝中的影响力根深蒂固。 虽然比不上从前“王谢”并称的鼎盛时期,可“陈郡谢氏”四个字摆出来,依旧是金字招牌。 更何况谢湛是嫡支,如今官至礼部尚书,位列九卿,他的嫡女那便是正儿八经的尚书府千金、陈郡谢氏嫡支的嫡女。 这门婚事若是成了…… 秦执在脑中飞速地过了一遍,论门第,卫国公府的三公子配陈郡谢氏的嫡女,虽不算高攀,却也绝不是一般人能说来的亲事。 论家世,谢湛是礼部尚书,秦执自己是江南总督,两家旗鼓相当,谁也不必迁就谁。 这门婚事,面子里子都有了。 六角俱全,当真是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秦执是什么人?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大员,看人看事的眼光早已练得老辣。 谢太傅这封信的分量,他掂得出来,表面上是两桩好事,底下却压着千斤的用意。 他收起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砚台上,沉吟不语。 收知循为徒。 给知行做媒。 两桩事合在一起,是结结实实地将秦家跟谢家绑在了一处。 从前卫国公府跟谢家没有任何交集,各走各的路,可如今女儿要嫁给靖王,小儿子拜了谢太傅为师,成了谢家的门生,大儿子若是再娶了谢家的女儿…… 那秦家便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跟谢家绑死了。 秦执想着这些,眉头拧了起来。 谢太傅此举,究竟是出于对秦家的真心看重,还是另有深意? 他反复揣摩着谢太傅的用意,却始终想不透那最深的一层。 难不成就因为他外甥要娶他女儿,谢太傅就如此厚待知行跟知循?有点说不过去。 除非…… 谢太傅要的不仅仅是一门亲戚的关系,而是一个同盟。 秦执想到这里,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朝堂上的局势,他身在扬州也看得清楚。 景和帝对靖王的忌惮日益加深,北戎使团进京和亲更是将这层矛盾推到了台面上。 而谢太傅这位致仕多年、看似不问世事的老大人,此刻忽然出手,一下子拉拢了卫国公府,这步棋的分量不言而喻。 秦执坐在书案后方,凝视着面前的信笺,久久没有动弹。 谢太傅虽然已经不在朝堂上了,可秦执从来不曾小看过他。 一个能在先帝朝的腥风血雨中全身而退、又在新帝登基后安安稳稳地致仕归隐的人,那不是因为他无能,恰恰相反,那是因为他太能了。 秦执沉思了很久。 最终他提起笔,给京城写了两封回信。 第202 章 所谓中风 第202章所谓中风 京城卫国公府,梧桐院。 半个月后,秦执的回信到了萧氏手上。 萧氏坐在窗前,拆开信笺,读了两遍。 读完之后,她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欢喜,然后是担忧,最后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 喜的是知行的婚事。 陈郡谢氏嫡支的嫡女,礼部尚书谢湛的女儿,这门亲事好得简直像做梦。 忧的是知循。 谢太傅要收知循做徒弟。 萧氏想到自家那个小祖宗如今的模样,上午带着狗在院子里追鸡,中午把墨汁涂在了侄子阿蝉的脸上,下午把自己挂在了后花园的石榴树上下不来…… 这样一个小东西,送到谢太傅面前去读书? 萧氏不禁伸手捂了捂脸。 谢太傅敢收,她可不敢送过去。 万一那小子在太傅府上闯了祸,比如说把墨汁洒在谢太傅的孤本古籍上…… 她放下信,问门外的银杏:“阿循呢?” 银杏回话:“小少爷去大公子房里了。” 萧氏便明白了,应该是去找秦知律和崔氏的儿子阿蝉去玩了。 那两个小的年纪相仿,凑在一起便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用问,知循肯定带着他那只宝贝狗雪团一块儿去的。 萧氏叹了口气。 好在谢太傅要的是年底知循跟着秦执回京之后再正式拜师,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她得想法子先把那小子的性子掰一掰。 “知微回来了吗?”萧氏又问。 银杏摇头:“姑娘还未回府,说是去了济安堂。” 萧氏微微蹙了蹙眉。 这丫头最近去济安堂去得勤了些,几乎隔两三日便去一趟,每次回来都是天擦黑了。 说是跟师兄们商量铺子里的事务,可萧氏总觉得不止如此。 不过她没有追问。 济安堂,后院。 秦知微、苏木和江蓠围坐在后院阁楼里的一张方桌旁。 桌上放着一壶凉茶,三只杯子。 苏木坐在秦知微对面,开口道。 “定国公府的太夫人,快不行了。” “也就这两天的功夫了,我今日过府去瞧了一回,脉象散乱,舌苔灰黑,瞳孔已经散了大半,神智也不清了,认不出身边的人。偶尔醒过来一会儿,嘴里说些糊里糊涂的话,很快又昏过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秦知微一眼。 “师兄怎么跟定国公府的人说的?”秦知微问。 苏木道:“太夫人这个症状,看着像是中风,可脉象上又不完全是中风的路数。我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句,说太夫人年事已高,体虚气弱,恐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说法在民间是极常见的,老人家突然病倒、神智不清,不明原因,旁人便常说是“撞了邪”、“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放在大夫嘴里说出来,不算正式的诊断,更像是一种留有余地的暗示。 定国公府的人听了这话,脸色都不太好看。 苏木继续道:“我嘱咐了近身伺候太夫人的丫鬟婆子们要多注意,免得跟着一起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其他的意味。 “另外,”苏木补充道,“听太夫人身边的人说,近来除了国公府中自家的人,来探望得最勤的便是鲁王府的孙侧妃,几乎隔一两日便来一趟。” 秦知微微微颔首:“多谢师兄。” 苏木摆了摆手,站起身来。 “我先去前面了,后面的事你们自己斟酌。” 他说得坦然,苏木是个聪明人,他不需要知道师妹对定国公府太夫人做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苏木走了之后,阁楼里只剩秦知微和江蓠两个人。 江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看着秦知微。 “你那味药,用了夜照和紫堇。” 这两样东西以特定的比例调配在一起,便会产生一种极其隐蔽的毒性,不会立刻发作,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入口之后无色无味,短期之内,服用者不会有任何异样。 数日之后,毒性才会慢慢显现。 先是头晕目眩,继而四肢麻木,然后是神智混乱,症状与中风几乎一模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所谓中风(第2/2页) 纵然是太医院的太医来诊脉,也只会诊出“中风”的脉象,而不会想到是中毒。 因为这两味药的毒性并非直接损伤脏腑,而是缓慢地扰乱经络中的气血运行,使气血淤滞、痰浊上蒙清窍。 最终的结果,与真正的中风别无二致。 江蓠看着秦知微,“因为太夫人上了年纪,经脉运行本就迟缓,毒发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晚了一些。” 秦知微淡淡道:“无妨,早一日晚一日,结果是一样的。” “太医院那边没有察觉?”她问。 江蓠摇了摇头:“不会察觉,师兄说,他自己差点也被你瞒过去,若不是事先知道你用了什么药,单凭脉象,他也会诊成中风。” 秦知微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她现在应该很痛苦吧。” 定国公府。 近日,整座国公府笼罩在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气氛之中,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太夫人的院子里更是一片肃穆。 正房的灯火通明,门帘子掀开了,不时有丫鬟端着水盆或药碗进进出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安息香的气息,沉沉地压在人心头上。 沈铮从正房里走出来,面色铁青。 太夫人的病情,一日坏过一日。 身后传来脚步声,太医院的王太医背着药箱从正房里出来,面容沉肃。 沈铮转过身来,三两步迎了上去,急切地问:“王太医,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王太医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 ”脉象上看,确是中风无疑,只是太夫人毕竟年事已高,气血亏虚在先,中风在后,两者叠加,元气大伤,如今痰浊蒙蔽清窍,神智已失,药石之力……” 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声道:“我听说江南有一位名医,医术极其高明,擅治疑难杂症……” 王太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您说的是杜神医吧?此人原是太医院的人,后来辞了差事,去了江南行医,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手,在江南一带名声极响。” 沈铮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您能联系到他吗?” 王太医想了想,说:“您若是想联系杜神医,可以去寻济安堂的人,那是他创办的药堂,在京城和扬州都有分号,不过……” “不过就算杜太医从江南赶过来,少说也要月余,以太夫人如今的状况……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王太医躬了躬身,准备告辞。 可他刚转过身,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愣。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被触动了。 七年前,也是在定国公府。 那时候他也说过同样的一番话:“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只不过那一次,躺在床上的不是太夫人。 是明安郡主,那个年仅二十三岁、正值芳华的年轻女子。 此刻,站在同一座府邸里,说着同样的话,那段被掩埋的记忆忽然被翻了出来。 王太医站在廊下,微微皱了皱眉。 太夫人的症状,确实像是中风,太医院的同仁们都这么诊的,脉案上也是这么写的。 只不过…… 他想起了今日诊脉时的一个细微的异样。 太夫人的脉象,在“中风”的底色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很微妙,微妙到他第一遍诊脉的时候几乎忽略了过去。 若非他行医四十年、手指对脉象的敏感度已经练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 那种脉象……更像是邪祟入体。 不,不是邪祟。 是毒。 王太医的手指微微一紧,攥住了药箱的背带。 他站在廊下,夜风拂过,吹动了他花白的鬓发。 想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何必多这一事呢。 其他太医诊断的都是中风,脉案上写的是中风,那便是中风。 第203章 摔丧 第203章摔丧 太夫人病逝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了肃州。 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妇人,忽然中风,药石无效,数日之后撒手人寰。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丧事。 沈修远接到丧报的时候正在都督府的书房里批阅军报。 他放下笔,然后他吩咐苏清准备行装,带上沈砚,回京奔丧。 从肃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十来日。 纵然沿途换马不歇、日夜兼程,到了京城的时候,太夫人的遗体也早已停灵多日了。 夏季天热,遗体不宜久放。 京城那边,沈铮当机立断,没有等沈修远回来,便先将太夫人下葬了。 这个决定虽在情理之中,却也引发了府中一些人的不满,尤其是柳氏。 她觉得沈修远不在,太夫人的丧事便显得不够体面,催促沈铮至少等几日。 可沈铮是个务实的人,他不会为了一个“体面”让太夫人的遗体在酷暑里腐坏。 “体面是做给活人看的,”沈铮对管家说,“让母亲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于是太夫人的丧仪照规矩操办了下来。 说起来,太夫人在京城中的存在感并不算强。 她虽是定国公府的老封君,论辈分是府中最尊贵的长辈,可她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太后不喜欢她。 这份不喜欢由来已久,根源在当年明姝的那桩旧事上。 自那以后,宫中再无召见太夫人的旨意,年节的赏赐也没有了。 太后不喜,旁人自然也就跟着疏远,京中的世家夫人们都是看风向的高手。 渐渐地,太夫人在京城的交际圈子里越来越边缘化,出门赴宴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是深居简出,连定国公府的大门都不怎么迈出了。 所以此番太夫人病逝,京中各家的反应虽算不上冷淡,却也谈不上多热络。 该来祭拜的都来了,毕竟是定国公府的丧事,面子上不能不给。 灵堂里白幡高悬,挽联肃穆,纸钱焚烧的青烟袅袅升起,来吊唁的人进进出出,行礼上香,说几句“节哀顺变”的套话,便匆匆离去。 一切都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太夫人下葬这一日,沈铮站在灵堂外的廊下,看着最后一批前来祭拜的宾客离去,忽然转头问身旁的管家。 “谢家来人了吗?” 管家微微一怔,低头翻了翻手中的吊唁名册,然后摇了摇头。 “不曾。” 沈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按说不应该。 太夫人跟谢家之间虽说算不上亲近,可两家毕竟有一层姻亲的关系在,明姝是谢家的女儿,沈砚是谢家的外孙。 这些年来,两家明面上的礼数一直维持着。 今年过年的时候,谢府还照例送了年礼过来,定国公府这边也回了礼。 虽说走动不频繁,可这种“你来我往”的体面,一直没有断过。 如今太夫人过世了,谢府连一个管事都没有派来,这不像是疏忽,倒像是故意的。 沈铮又问:“谢太傅可是在京?” 管家想了想,答道:“应该是在京城的,近来未曾听说太傅离京的消息。” “那靖王府呢?”沈铮追问,“靖王府来人了吗?” 管家又翻了翻名册,再次摇头。 “也没有。” 沈铮沉默了。 他站在廊下,目光深沉地望着灵堂中太夫人的灵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摔丧(第2/2页) 谢家和靖王府同时缺席了太夫人的丧礼。 这是巧合吗? 他在心中反复掂量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管家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说。 沈铮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管家低声道:“刚才……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葬仪上的摔丧,让大公子来做。” 沈铮的脸色沉了下去。 摔丧。 这是葬礼上极为重要的一个仪式,在灵柩即将抬起出殡的那一刻,由至亲之人举起一只素陶瓦盆,用力摔碎在地上。 要求一次摔碎,不可犹豫,不可失手,象征逝者安稳上路,也象征丧仪圆满。 这个仪式通常由长子或长孙来执行。 在无子的情况下,由嗣子或家族指定的晚辈担任。 而在民间,素有“谁摔盆,谁继承”的说法,摔丧之人,便是家族公开确认的新一代继承人。 沈铮上了岁数,这个仪式理应是沈修远和沈砚来做。 可父子俩都在回京的路上,赶不及葬仪。 柳氏说的“大公子”是沈规,沈修远庶出的长子。 沈铮的面色冷了几分。 柳氏这个意思,明面上是说沈修远和沈砚不在,只好由沈规代行。 可谁都知道“摔丧”意味着什么,这一摔,摔的不仅仅是一只瓦盆,更是一个名分。 太夫人的葬礼上,由沈规来摔丧,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定国公府默认了沈规的继承人地位,会觉得沈砚这个嫡子被架空了。 “我亲自来。”沈铮说。 管家明显松了一口气,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去了。 沈铮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灵堂中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面色沉沉。 柳氏真是愈发的糊涂了。 七日后,京城西门。 数十匹快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滚滚黄尘。 打先的两个人都是一身风尘仆仆的装束,窄袖骑装、革带长靴,面上被日头晒得发红,嘴唇也干裂了,一看便知是赶了很远的路。 为首的那个人身形高大,肩宽腰劲,即便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坐在马上的姿态依旧沉稳如山,是沈修远。 他身旁骑着一匹略矮些的栗色马的少年,便是沈砚。 两人从肃州到京城,快马加鞭跑了十来天,换了几匹驿马,累得几乎脱了一层皮。 其实路上沈修远已经算是照顾他了,在几个驿站都多歇了半日,让沈砚喘口气。 若没有沈砚随行,以沈修远的体力,大约能提前两三日到京城。 两人勒马停在城门前,城门口已经站了两拨人。 一拨是定国公府的家仆,领头的是府中的大管家,身后跟着几个小厮。 他们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脸上被晒得通红,见到沈修远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另一拨,让沈砚微微一愣。 是谢府的人。 领头的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规规矩矩地站在城门旁的阴凉处。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家仆,沈砚认出了他。 “谢伯?”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满脸惊讶。 “您怎么在这里?” 第204章 沈砚回谢府 第204章沈砚回谢府 谢伯向沈砚躬了躬身,面上带着恭敬慈和的笑意。 “奉家主之命,来接小公子回府。” 沈砚一愣。 接他回谢府?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修远。 沈修远也已经下了马,正大步走过来。 他显然也看到了谢府的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接砚儿回谢府? 现在? 太夫人刚下葬,沈修远回京奔丧,带着嫡子回来,第一件事理应是回定国公府,在太夫人灵前上香叩首,行晚辈之礼。 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可谢太傅偏偏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接沈砚。 沈修远走到谢伯面前,沉声道:“祖母病逝,砚儿要随我先回定国公府,灵前的礼数尽了之后,待府中事毕,我会亲自送他回谢府。” 他的语气不算强硬,但也不容商量。 谢伯的面色不变,依旧恭恭敬敬的,可说出的话却不留半分余地。 “这是家主的命令。” “家主说了,小公子今日须回谢府。” 他顿了一下。 “家主还说,若是定国公不肯,他不介意亲自去贵府要人。” 沈修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心中翻涌着数个疑问,谢太傅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接走沈砚? 沈修远看着谢伯不卑不亢的面容,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中在做一个判断。 谢太傅不是一个会意气用事的人,他致仕多年,行事向来深思熟虑,绝不会为了赌一口气便做出这种近乎撕破脸的举动,除非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下定了什么决心,沈修远暂时想不透。 可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谢太傅正面冲突,不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谢太傅说的是“不介意去贵府要人”。 这话的言下之意是,若沈修远不肯放人,谢太傅会亲自出马。 如果真要他亲自上门定国公府“要”自己的外孙,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满京城的人都会知道,谢家跟定国公府闹翻了。 到了那个地步,局面便彻底不可收拾了。 沈修远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砚儿。”他转头看向沈砚。 沈砚站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你先回谢府。”沈修远说。 沈砚点了点头:“是。” 沈修远转向谢伯,语气恢复了平稳:“劳烦您转告岳父,我明日登门拜访。” 谢伯躬身:“定会如实禀告。” 父子二人在城门口分了道。 沈修远带着定国公府的家仆,往定国公府去了。 沈砚则上了谢府的马车,往太傅府去了。 马车辘辘地碾过京城的石板路。 沈砚坐在车厢里,透过半掀的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里到处是飞檐翘角的屋舍、熙熙攘攘的行人、叫卖声不绝于耳的商铺,跟肃州截然不同。 可他的心思不在街景上。 他在想……外祖父为什么急着接他回谢府。 定国公府,荣安堂。 虽然太夫人已经下葬了,可灵位和牌位仍供在堂中,按规矩要停七七四十九日。 堂中白幡低垂,香烛明灭,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堆在铜盆里,散着一股焦苦的气味。 沈修远踏入荣安堂的时候,一身风尘未洗,靴上还沾着官道上的黄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沈砚回谢府(第2/2页) 他径直走到太夫人的灵位前,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叩首,上香。 动作规矩沉默,面上不见太多的悲恸。 这些年,他跟太夫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越行越远。 太夫人对他最大的“关照”,便是在他尚且年少之时以孝道的名义,为他做主纳了一房妾室。 后来的事…… 沈修远不愿多想。 叩首完毕,他站起身来,转向堂中等候的家人。 沈铮面容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色,连日操办丧事,他看上去明显消瘦了不少。 柳氏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面容端肃,只是嘴角微微抿着,看上去有话要说。 在柳氏身旁站着一个少年,便是沈规,沈修远庶出的长子。 他穿着孝服,低着头,面色恭顺,站在柳氏身旁一言不发。 柳氏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沈砚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儿回京的吗?” 沈修远淡淡道:“我让他先回谢府了。” 柳氏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这是什么道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太夫人是他的曾祖母,是他的长辈,规儿都是连夜从保定府赶回来的,一刻也不敢耽搁。” “沈砚他身为嫡孙,怎能过家门而不入?太夫人的灵位还供在堂上呢,他不来拜一拜,不怕旁人说他不孝吗?” 柳氏说“规儿连夜赶回来”、说“沈砚过家门而不入”,一褒一贬,一抬一踩,对比鲜明。 她在暗示沈砚不孝,衬托沈规孝顺。 沈修远:“我说了……是我让他去谢府的。” 柳氏还欲说些什么,被沈铮拦下来了。 “修远。”沈铮看向沈修远,语气比柳氏平和了许多,却也带着几分探究,“你为什么不让砚儿回来?” 沈修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番让沈铮和柳氏都没有料到的话。 “不是说祖母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他的目光从沈铮扫到柳氏,再扫到一旁低头站着的沈规,声音不急不缓。 “我听说,祖母的病来得蹊跷,像是沾染了邪祟。”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还听说,经常过来探望祖母的鲁王府孙侧妃,近来也病倒了,症状跟祖母颇为相似,已经被鲁王府移到了京郊的庄子上养病。”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若当真是邪祟之气未散,我怎么敢让砚儿回来?砚儿年纪小,正是年幼体虚的时候,万一沾染上了,谁能给我一个交代?” 听到他这番话,沈铮和柳氏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柳氏被他这番话气得脸色铁青。 沈修远这话什么意思? 太夫人“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孙侧妃也“病倒了”,所以沈砚不能回来,怕被沾染? 那他们这些在府中守灵了十几天的人呢?沈规从保定连夜赶回来、在灵前跪了好几天的人呢? 他们的身子就可以沾染,沈砚就特别娇贵,是吗? 而沈铮则是另一番心思。 他微微皱着眉,看着面前的沈修远。 他到京城一个时辰的功夫还不到,已经知道了太夫人“疑似沾染邪祟”的事,甚至知道了孙侧妃也病倒被移到庄子上的事。 一个远在肃州的人,对京城里的事了如指掌…… 沈铮看着沈修远不动声色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微妙的不安。 第205章 “任凭岳父处置” 第205章“任凭岳父处置” 次日京城,松风茶楼。 松风茶楼坐落在城东的永安坊,临着一条清浅的小河,是京城中颇有些名气的雅致所在。 茶楼不大,只上下两层,楼体是旧木搭的,自有一股古朴的韵味。 一楼是散座,供往来客商歇脚喝茶。 二楼则是几间单独的包间,以松、竹、梅、兰命名,专供不愿露面的贵客使用。 萧衡选的是“松”字间。 窗户半开着,河风拂进来,带着水汽的清凉,窗外能看到小河对岸几株老柳。 秦知微到的时候,萧衡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茶汤已经沏好了,热气袅袅。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没有佩玉,也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人看上去很素净。 可秦知微一进门便察觉到了他身上那层不易觉察的沉重。 秦知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萧衡替她倒了一杯茶,茶是明前的龙井,汤色清亮如碧,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两人先喝了一口茶,都没有急着说话。 萧衡:“盯了这么久,可惜还是没有查到李文韬的下落。” 他们回京之后就盯着菡香了,但是一直没有李文韬的踪迹。 秦知微端着茶杯,她看着萧衡。 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情?” 萧衡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秦知微放下茶杯,继续说: “你这么着急找到李文韬的下落,是因为你怀疑……李文韬身上有盐商李家跟鲁王勾结的证据。” 萧衡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秦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追问下去。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不明白为什么圣上对鲁王轻轻放过。” 她顿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原因了,对吗?” 萧衡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柳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嗯,皇兄……确实有把柄在鲁王手上。” 秦知微的眉心微微一蹙。 “什么把柄?” 萧衡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秦知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开始自己推演。 “我之前是因为郑参将之死怀疑到了我身边的赤羽卫,”她缓缓说道,“赤羽卫是圣上的亲卫,所以圣上对我的死……至少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默许的。” “但你现在的反应告诉我好像不止如此,圣上还做过别的事情,而那件事,被鲁王知道了。” 萧衡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秦知微继续说:“难不成……跟沈修远有关?” 萧衡终于抬起头来,正面看着她。 “七年前,沈修远深入西胡王庭,斩杀了西胡的大将军宇文赫。” 秦知微听着,微微点头。 这事她知道。 “可他从西胡王庭回撤的路上,在即将抵达肃州的时候,遭遇了一次伏击。” 秦知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伏击他的人不是西胡人,”萧衡说,“是宣府总兵孟昊。” 秦知微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孟昊是鲁王的姐夫,他奉的是皇兄的秘旨。” 景和帝下了秘旨,让宣府总兵孟昊在沈修远回肃州的路上伏击他。 这是……杀功臣。 手段之粗暴、心肠之毒辣、对功臣之忌惮,令人齿冷。 萧衡继续说:“沈修远毕竟是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反应极快,伏击虽然来得突然,可他手下的亲兵都是百战之余的精锐,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任凭岳父处置”(第2/2页) “孟昊没能得手,撤兵而去。” 他顿了一下。 “后来孟昊被山贼所害,是沈修远以牙还牙的报复。” “孟昊出事后,鲁王猜到了几分,皇帝暗杀功臣,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满朝文武寒心,皇兄的皇位都未必坐得安稳。” 秦知微闭上了眼睛,她在心中将这一切串了起来。 景和帝忌惮沈修远的功高震主,下秘旨暗杀他。 暗杀失败,却被鲁王截了把柄。 从此鲁王以此暗中要挟景和帝,景和帝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皇帝,为了坐稳龙椅,暗杀功臣、灭口亲信、牺牲无辜之人,每一次出手都留下一地的烂摊子,然后用更多的牺牲去弥补。 “真是好笑。”秦知微说。 “我们这位圣上牺牲了孟总兵,弥补的是鲁王,牺牲了郑参将,弥补的是周大人。” “填了一个窟窿,又挖出两个新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萧衡。 “该怎么说呢?” 萧衡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是非不分。” 秦知微将这四个字在心里品了品,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所以,你跟父亲到底在计划什么?” 萧衡的嘴唇动了一下。 “舅舅不让我告诉你。” 秦知微看着他,萧衡回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茶烟袅袅中对峙了片刻。 萧衡最先败下阵来。 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带着几分逃避的意味。 秦知微没有放过他。 “是跟砚儿有关吧,父亲想跟定国公府撕破脸?” 萧衡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差不多吧。” 秦知微皱起了眉。 父亲跟定国公府撕破脸,不会只是为了出一口气,更不会只是为了把旧账翻出来。 撕破脸之后呢? 他要的是什么? 秦知微的脑中飞速地转动着。 如果父亲把春兰的证词公之于众,闹得满城风雨,定国公府的名声会受到重创。 太夫人参与谋害明安郡主谢明姝,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定国公府百年的声誉便会轰然倒塌。 可太夫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纵然春兰的证词再详尽,没有太夫人亲口承认,便无法在律法上定罪,谢太傅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一个明知打不赢的官司,一个明知定不了罪的案子,他偏要去打,偏要去闹,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太傅府书房。 沈修远到的时候,谢太傅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着一盏茶,虽然他的面容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即便隔着半张书案,也让人觉得被看透了似的。 沈修远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 书案上放着两份文书,文书是展开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沈修远瞥了一眼,看出来那是两份供词。 春兰和周管事的供词。 谢太傅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 他抬手拍了拍那两份文书,目光直视沈修远。 “春兰和周管事的供词都已经录好了。” “当年明姝的死,跟你祖母脱不了干系。” 沈修远坐在那里,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可谢太傅也不是好糊弄的人。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谢太傅问。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来,郑重地向谢太傅行了一礼。 “任凭岳父处置。” 第206章 大理寺告状 第206章大理寺告状 谢太傅看着他,目光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因为沈修远不蠢,太夫人已经死了,春兰和周管事的供词在谢太傅手上,他无论怎么辩解都是徒劳。 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干脆认下,把态度摆到最好,争取谢太傅的从轻发落。 意料之外是因为沈修远的态度太干脆了,他在赌。 赌谢太傅会看在沈砚的面子上,不会对定国公府赶尽杀绝。 谢太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冷笑。 “你是吃准了我看在砚儿的面子上,不会对你们定国公府怎么样,对吗?” 沈修远抬起头来,正面看着谢太傅的眼睛。 “砚儿是定国公世子,是我们沈家未来的家主。” 他的声音沉稳笃定:“这一点不会有任何动摇。” 他没有直接回答谢太傅的问题,而是强调了沈砚的身份,定国公世子,沈家的继承人。 言下之意是,砚儿是你的外孙,也是定国公府的未来,你若是把定国公府毁了,砚儿将来怎么办? 一招以退为进。 谢太傅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如果我非得动摇呢?” 沈修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不明白岳父的意思。” 谢太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盏,开口了。 “你祖母已经去世了。” “她身边有一个姓赵的嬷嬷,赵嬷嬷是当年参与此事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如果这个嬷嬷也去世了……” 他顿了一下,“那么即便我手上有春兰的证词,也是死无对证,我不能仅凭一个丫鬟的口供,去问罪堂堂定国公府。” 沈修远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谢太傅继续说:“但是……” 他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满京城的人都会相信春兰的证词。” 他看着沈修远的眼睛。 “太夫人参与谋害了我的女儿谢明姝,这件事,就算在律法上定不了罪,可只要春兰的口供流传出去,天下人心中便已经有了定论。” “定国公府的名声,不需要大理寺来判,悠悠众口便已经判了。” 沈修远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谢太傅没有停。 “你回去,把那个姓赵的嬷嬷给处置了。” 沈修远微微一怔。 “这样一来,”谢太傅继续说,“就算我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也是死无对证,定国公府不会因此获罪。” 他说完这番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面色淡然。 沈修远坐在对面,沉默了。 他在想,谢太傅让他回去处置赵嬷嬷。 杀掉最后一个知情人,销毁最后一个人证。 这样一来,春兰的口供便成了孤证,在律法上站不住脚,定国公府不会因此获罪。 谢太傅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明明可以留着赵嬷嬷,凑齐人证物证,把定国公府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他偏偏要沈修远亲手把这条路堵死。 为什么? 沈修远隐隐约约地抓住了什么。 谢太傅的目的不是定罪。 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要的不是把定国公府送进大理寺,不是让朝廷治定国公府的罪…… 他要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要的是舆论。 他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定国公府的太夫人谋害了谢家的女儿,定国公府对不起谢家。 然后呢? 苏清跟谢伯站在书房外的廊下。 书房的门合得严严实实,厚重的木门将里面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了外面。 廊下很安静,只有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只雀鸟从枝头掠过,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苏清负手而立,面朝书房的方向,面色沉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站在谢太傅府上的廊下,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有一种隐约的山雨欲来的预感。 谢伯站在另一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垂首肃立,面上不见任何多余的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大理寺告状(第2/2页) 两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哐当……” 一声脆响从紧闭的书房门后传了出来,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苏清的身子猛地一紧。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理智在下一瞬间便压住了本能。 他松开了刀柄,快步走到书房门前。 “国公爷?” 书房里没有立刻回应,安静了一会儿。 长到苏清几乎要再次开口的时候,沈修远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没事。”他的嗓子很哑。 苏清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攥紧了。 又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修远走了出来。 苏清抬起头,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苏清在心中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修远的面色灰白。 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唇紧紧抿着,他走出书房的那一步,步伐还算稳当。 可迈下台阶的时候……脚踩空了。 只一瞬,他的身子猛地往前倾了一下,若不是苏清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他大概会直接从台阶上栽下去。 “国公爷……”苏清低声唤了一声,手上用力,将他稳稳地扶住。 沈修远站稳之后,没有说话。 三日后,秋风初起的清晨,京城的空气里有了一丝凉意。 大理寺坐落在皇城以南的崇文街上,朱墙灰瓦,门楼巍峨,门前的石阶宽阔而陡峻,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 石阶两侧蹲着两尊石獬豸,这是大理寺独有的瑞兽,獬豸者,能辨曲直,见人争斗,必以角触不直者。 以此为饰,寓意公正无私,明辨是非。 清晨的大理寺门前,偶有几个书吏模样的人匆匆进出,捧着卷宗或文书,脚步急促。 就在这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两个仆从,他们站到马车两侧,一左一右地伸出手去。 然后,谢渊从车中缓步走了出来。 他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大理寺的门楼。 大理寺门口值守的官员最先看到了他。 然后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谢太傅。 值守的官员慌忙整了整衣冠,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下了石阶,躬身行礼。 “太……太傅大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惊。 谢太傅的目光从那名官员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他缓缓地抬起脚,踏上了大理寺石阶。 大理寺卿赵崇礼在后堂听到禀报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谁?谢太傅?” “是,太傅大人……已经进了前厅了。” 赵崇礼放下茶盏,整了整官服,快步往前厅走去。 他赶到前厅的时候,谢太傅已经坐在了会客的椅子上,神态从容,手边放着一盏刚沏的茶,是前厅的书吏慌慌张张奉上的。 赵崇礼行了礼,心中七上八下。 “太傅大人亲临大理寺,不知所为何事?” “我来告状。”谢太傅说。 赵崇礼的面色白了一瞬。 谢太傅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仆从,仆从会意,双手将那份状纸呈了上来。 “赵大人请过目。” 赵崇礼犹豫了一下,伸手将状纸拿了起来。 他解开红绳,展开纸面。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谢渊状告定国公沈修远,纵容家人谋害明安郡主谢明姝。” 赵崇礼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太傅。 谢太傅坐在那里,面容平静如水。 赵崇礼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致使郡主含冤而逝,迄今七年,沉冤未雪,今有人证春兰到案,愿当堂对质。伏乞大理寺明察秋毫,还亡者以公道,还谢氏以清白。” 第207 章 陷入两难 第207章陷入两难 大理寺接了谢太傅的状纸之后,便不敢有半分怠慢。 大理寺卿赵崇礼当日便亲自提审了春兰。 春兰的口供极其详尽,赵崇礼听完口供,面色凝重地在卷宗上批了一行字:“所述详实,待查证核实”。 查证的第一步,便是提审太夫人身边的赵嬷嬷。 春兰的口供中多次提到了赵嬷嬷,赵嬷嬷是太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伺候了太夫人大半辈子,太夫人房中的一切大小事务都经她的手。 赵嬷嬷是整桩案子中最关键的人证。 若能提审到她,与春兰的口供两相印证,这桩案子便铁板钉钉了。 大理寺卿亲自带人去了定国公府。 沈修远亲自出面接待,态度配合,无半分刁难之意。 然而当赵崇礼提出要见赵嬷嬷的时候,沈修远的面色变了一下。 “赵嬷嬷……” 他迟疑了片刻,“赵嬷嬷已经去了。” 赵崇礼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赵嬷嬷伺候了祖母一辈子,太夫人走后,她便一直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前日夜里,她在太夫人的旧居中自缢了,留了一封遗书,说是追随太夫人而去,不愿独活于世。” 他说着,命人取来了赵嬷嬷的遗书。 遗书是赵嬷嬷的亲笔,字迹歪歪扭扭的,她识字不多,写得很吃力,但意思是清楚的:太夫人待她恩重如山,太夫人走了,她活着也没有意思了,愿追随太夫人于九泉之下。 遗书的末尾按了一个指印,是赵嬷嬷的右手拇指。 赵崇礼拿着那封遗书看了很久。 一个关键人证在案子刚被翻出来的时候“恰好”自缢身亡,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可遗书是亲笔的,指印是真的,定国公府这边的说辞也合情合理,老仆追随旧主殉死,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他没有证据证明赵嬷嬷的死有任何他杀的嫌疑。 验尸的仵作也确认了,赵嬷嬷的死因是自缢,绳索勒痕吻合,颈部淤血分布正常,无挣扎抵抗的痕迹,符合自缢的一切特征。 又是死无对证。 赵崇礼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和一份空白的提审记录,回了大理寺。 他将情况如实禀报了上去,案子陷入了僵局。 春兰的口供虽然详尽,可只有一个人的证词。 在律法上,这叫“孤证”。 孤证不足以定罪,太夫人死了,赵嬷嬷也死了,当年涉事的其他下人要么已经离散、要么死了,物证更是早已湮灭。 七年的时光足以抹去一切痕迹,单凭一个丫鬟的口供,大理寺无法给定国公府定罪。 赵崇礼心中清楚得很,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桩能在律法上判出胜负的案子。 谢太傅也清楚。 可谢太傅要的,从来不是律法上的胜负。 就在大理寺的调查陷入僵局、朝堂上下议论纷纷的时候,谢太傅上了一道奏折。 赵崇礼后来读到这道奏折的抄本时,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了一声,谢太傅不愧是做了一辈子文章的人,这道奏折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让人没法反驳。 奏折的前半段,谢太傅回顾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他写自己致仕之后如何深居简出,不问朝事,本以为可以安度余生。 他写女儿明姝嫁给定国公府时他的不舍与期盼,然后他写女儿的死。 他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写他午夜梦回时梦见女儿小时候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模样,醒来后枕边已经湿了一片。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一个父亲的血泪。 读到此处,朝堂上不少人都动了容。 奏折的后半段,笔锋一转。 谢太傅写道,自打得知女儿之死与定国公府有关,他便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他本想将此事诉诸律法,求大理寺主持公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陷入两难(第2/2页) 然而关键人证已死,死无对证,他知道这桩案子在律法上已经无法追究了。 “臣不求定罪。”他写道。 “臣只求一个公道。” 然后他提出了他真正的诉求,一个让整个朝堂都始料未及的诉求。 他要求将外孙沈砚去沈姓,改姓谢。 奏折中,他这样写: “臣之女明姝,嫁入定国公府六载,诞下一子沈砚。明姝死后,臣不忍外孙孤苦无依,将其接到膝下,亲自教导读书习礼。臣日夜操劳,将一个牙牙学语的稚儿教养成了如今能诗善文、知礼守节的少年。” “臣自问,于这个孩子,臣尽了一个外祖父能尽的一切心力。” “然如今得知,害死臣之女的人,便是这孩子父族的至亲长辈。臣每每念及此事,便觉锥心刺骨,臣的女儿死在了这个姓氏之下,而臣一手教养大的外孙,却要继续冠着这个姓氏。” “臣实在无法忍受。” “伏乞圣上公正裁决,准许沈砚去沈姓,改姓谢,归于谢氏门下。臣虽老迈,愿以余生继续教导此子,使其成材,不负先人之德。” “臣之女已逝,不可复生,臣唯求外孙不再与害母之族同姓,此为一个臣最后的请求。” 这道奏折在朝堂上可谓是一石惊起千层浪,有些人醒悟过来,原来这才是谢太傅的真实目的。 文臣那边率先反应过来。 御史台的几个言官当日便上了附议的折子,措辞激烈。 “定国公府太夫人罪不可赦,虽死犹当追责。” “谢太傅忠心为国数十年,膝下唯此一女,死于非命,天理难容。” “沈砚去沈改谢,合情合理。” 武将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跟定国公府有旧交的将领联名上了一道折子,替沈修远说话。 “沈家数代镇守西北,血洒疆场,功勋卓著。” “沈砚乃定国公嫡子,圣上钦封之世子,岂可因一桩尚未定案的旧事便褫夺其姓氏。” “此例一开,武将寒心。”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 朝堂上每日的早朝几乎变成了菜市场,文臣引经据典、武将拍桌瞪眼,你来我往,唾沫横飞,吵了整整三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修远也上了一道奏折,同样写得情真意切。 他没有替太夫人辩解,也没有否认春兰的口供。 “臣沈修远,一生戎马,浴血疆场,不敢言功,唯求无愧于社稷。臣膝下唯有嫡子沈砚一人,视之如命。” “沈砚是圣上钦封的定国公世子,是沈家数代基业的唯一继承人。沈家数代镇守西北,多少儿郎埋骨黄沙,才换来了今日的太平。若沈砚改姓谢,便意味着沈家嫡脉断绝,百年基业后继无人。” “臣不敢以一己之私挟圣上之恩。但臣斗胆请圣上念在沈家数代人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的份上,驳回谢太傅之请。” “臣愧为人夫,未能护妻周全,此罪臣一人担之。但臣恳求圣上,莫让臣的过错殃及沈家百年的基业,莫让沈砚失了他本该继承的一切。” 这道奏折呈上去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又变了。 之前那些替谢太傅说话的人,不少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同情谢太傅,而是因为沈修远的奏折戳中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要害。 沈家数代镇守西北,无数沈家的儿郎死在了边关的黄沙之中。 若是因为一桩后宅中的旧案,便将沈家唯一的嫡子夺走、改换姓氏,那天下的武将怎么看?那些正在边关拼命的将士们怎么看? 那以后谁还愿意替朝廷打仗? 这个道理,朝堂上的人都懂。 所以沈修远这道奏折一上,局面便陷入了真正的僵持。 谢太傅有理,沈修远也有理,两边都不好得罪,两边都不能轻易偏袒。 第208 章 赐国姓 第208章赐国姓 景和帝一样陷入了两难。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两道奏折,一边是谢太傅的,一边是沈修远的。 说实话,从私心上讲,他是偏向谢太傅的。 不完全是因为谢太傅是他的舅舅,最关键的是沈砚一旦改姓谢,便彻底跟沈家断了血缘上的名分联系。 沈修远膝下除了沈砚之外,还有一个庶子沈规。 可沈规自幼体弱,无法习武,更不可能像沈修远那样统帅三军。 也就是说,若沈砚不再姓沈,沈家下一代便没有能够继承定国公之位、执掌西北军权的人。 定国公府的权柄,将在沈修远之后断代。 对景和帝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西北军权将在沈修远之后回归朝廷,不再被一家一姓世代把持。 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沈修远功高震主,这是景和帝心中的一根刺。 一个手握十万大军的武将,世镇边关,威望极高,连朝中的文臣都要给几分面子。 沈砚改姓谢,便是收回沈家权力的最好契机。 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点颜面,只需要在这桩旧案上顺水推舟地偏一偏,便能达到他经营多年都没能达到的目的。 可偏偏,沈修远那道奏折写得太妙了。 “沈家数代镇守西北,多少儿郎埋骨黄沙。” 这句话是写给景和帝看的,更是写给满朝文武看的。 他若是应允了谢太傅,便对满朝的文武百官交代不下去。 更何况西北边防正是紧要关头,西胡虽然被打残了,可北戎的使团已经进了京,和亲的事情还没定下来,边关的局势远未稳固。 这个时候寒了武将的心,万一边关出了事,谁来顶上去? 景和帝越想越烦,越想越头疼。 他把两道奏折合上,推到了书案一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谢太傅这个老狐狸…… 他忽然意识到,谢太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律法上定罪定国公府。什么状告、什么人证、什么大理寺那些,不过是铺垫。 谢太傅真正要做的,是用这桩“死无对证”的旧案,把沈砚的姓氏变成一个朝堂上的议题。 一旦变成了议题,便不再是谢家和沈家的私事,而是涉及国本、涉及军政的公事。 而在这桩公事上景和帝被架在了火上。 准了谢太傅的请求,寒了武将的心。 驳了谢太傅的请求,得罪了太后和谢家。 不管怎么做,都有人不满意。 景和帝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茶换了四盏,批了两道无关紧要的奏折,可脑子里始终在转着沈砚这桩事。 日头渐渐偏西,御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太监进来掌灯。 景和帝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吩咐道:“去皇后宫中用晚膳。” 坤宁宫中,郑皇后早已备好了晚膳。 她是个细心周到的人,知道景和帝这几日因为沈谢两家的事烦心,便刻意安排了几道他平素爱吃的菜。 清蒸鲈鱼、翡翠豆腐、松子桂花糕,都是清淡爽口的,不油不腻,不给本就焦躁的心火添柴。 景和帝到了坤宁宫,在膳桌前坐下。 郑皇后亲自替他布菜,一筷一筷地夹到他碗中,景和帝吃了两口。 鲈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肉嫩滑,入口即化。 可他吃在嘴里,全然品不出滋味,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咽下去,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情。 郑皇后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 又吃了两口,景和帝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来,郑皇后也跟着站起来,抬眼看他。 “朕去一趟慈宁宫。”他说。 朝堂上的事他可以跟阁臣商议,可以跟心腹大臣密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赐国姓(第2/2页) 可这件事涉及谢家,太后的娘家,他需要去问太后。 慈宁宫,谢太后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卷经书。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常便服,发髻简单地挽着。 经书摊开在膝上,却一页也没有翻过。 她的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似在等什么人。 殿门外传来太监通传的声音:“陛下驾到!” 谢太后微微动了动嘴角,并不意外。 她今日便料到了景和帝会来。 谢太傅的那道奏折、沈修远的那道奏折,一前一后摆到了景和帝的御案上。 以这位皇帝的性子,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最怕得罪任何一方,他一定会来慈宁宫。 殿门推开,景和帝走了进来。 他的面色不太好,眼下隐约有些青色。 “母后。”景和帝上前行了礼,在太后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接过玉瑾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 谢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催促,母子二人沉默了片刻。 还是景和帝先打破了沉默。 “母后已经用过晚膳了?” 谢太后淡淡道:“我上了年纪,跟你们不一样,晚膳一向用得早,申时便用了。” 景和帝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开口的措辞。 “舅舅……舅舅想让砚儿改姓谢,母后知道了吧。” “这事闹得这么大,”谢太后不紧不慢地说,“哀家自然是听说了。” 谢太后目光落在殿中那盏长明灯上,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说起来,前些年谢家的族人里还有人提过一件事,说你舅舅膝下没有儿子,谢家这一支的香火眼看就要断了,想从族中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到你舅舅名下,好延续血脉。” 她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你舅舅没有答应,他说他不需要旁人的孩子。” “其实仔细论起来……砚儿才是跟你舅舅血脉最近的,明姝是你舅舅唯一的女儿,砚儿是明姝唯一的孩子,血脉的亲疏远近,谁都比不过这层关系。” 景和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母后觉得……朕应该答应舅舅的请求?”他问。 谢太后:“作为谢家的外甥,你确实应该同意。” 景和帝的心微微一沉。 “可是……” 谢太后的声音微微一顿,“作为大梁的皇帝……” 作为大梁的皇帝,从公理上说他不能贸然同意。 若因一桩后宅旧案便夺了沈家唯一嫡子的姓氏,天下武将寒心,边关不稳,社稷动摇。 私情与公理,两难。 景和帝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又坐了回去。 最终他不再绕弯子了,目光恳切地看着太后。 “母后,这些道理朕都明白。” “可朕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准了舅舅的,武将寒心;驳了舅舅的,谢家寒心。” 他顿了一下,“还请母后指点。” 谢太后的面容依旧平静。 “这事嘛,说难是挺难的。” “可说简单,也简单。” “你两边都不同意,不就行了?” 景和帝微微一怔。 “都不同意?”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沈家要砚儿姓沈,你舅舅要砚儿姓谢。” “那你就让他……既不姓沈,也不姓谢。” 既不姓沈。 也不姓谢。 那姓什么? 景和帝猛地抬起头来,双眼骤然一亮。 “朕明白了!” 他霍然站起身来。 “朕明日下旨,给砚儿赐国姓!” 第209章 家主令 第209章家主令 谢太傅府,沈砚的院子。 午后的日光淡了许多,不似盛夏时那般灼烈,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 沈修远走进这个小院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带刀,腰间只系着一条素皮革带,此刻的他看上去温和了几分。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院中的沈砚。 沈砚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身旁蹲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趴着一只白色的小猎犬,毛茸茸的一团,正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 “沈砚,雪团可乖了!我每天都有好好喂它,它要是饿了我还给它加餐。” “而且我每天都带它去散步,绕着院子走三圈。” 沈砚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面前这个说话像连珠炮似的小胖墩,嘴角微微弯了弯。 “嗯。” 秦知循滔滔不绝地又说了一大串,雪团昨天把他的鞋子叼走了、今天早上差点从院墙上翻出去…… 沈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个字。 秦知循说到兴头上,忽然注意到沈砚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他歪着脑袋,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问道:“沈砚,你今天不高兴吗?” 沈砚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一只蚂蚁爬过一片落叶。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 就在这时…… “砚儿。”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沈修远站在院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沈砚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垂首行礼。 “父亲。” 声音规矩恭敬,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那语气里的疏远,比他行礼的姿态更明显。 沈修远听出来了,他没有点破。 他的目光从沈砚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那个圆滚滚的小男孩身上。 秦知循还蹲在地上抱着狗,一双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在沈修远身上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沈砚注意到了,侧身介绍道:“父亲,这是卫国公府的阿循。” 秦知循的小脑袋飞速运转着。 沈砚的父亲,那就是定国公。 定国公是什么人他知道,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很厉害。 他应该怎么称呼? 秦知循的脑袋转了好几个弯,越转越乱,最后干脆放弃了思考,仰着脸看着沈修远,一脸的茫然。 沈修远看着这个小胖墩一脸纠结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原来是卫国公府的小公子。”他的语气温和了不少,蹲下身来,跟秦知循平视。 “我想跟砚儿说几句话,你去旁边玩一会儿,可以吗?” “行吧。”秦知循答得干脆。 然后他一把抱起雪团,三两步跑进了沈砚的屋子里。 门在身后合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修远直起身来,看着沈砚。 沈砚站在几步之外,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面容沉静。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戒备。 沈修远看到了那层戒备,心中微微一涩。 “我明日便要返回肃州了。” 他开门见山地说了第一件事。 沈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么快?” 沈修远道:“北戎的使团已经进京了,和亲的事尚未尘埃落定,边关的局势随时可能生变,我在京城多待一日,肃州那边便多一日的风险。” 沈砚点了点头:“哦。” 沈修远继续说下去:“你在京城,好好听你外祖父的话,功课不能落下,武课也不能偷懒。” 他一条一条地嘱咐着,沈砚一一应了。 “嗯。” “嗯。” “嗯。” 沈修远在心里叹了口气。 “外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又不是聋子。”沈砚说。 这句话说得有些冲。 沈修远看着儿子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我儿子,我都是你老子。” “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沈砚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修远又往前走了两步,他想靠近儿子。 沈砚忽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修远。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沈砚问。 沈修远沉默了一瞬,“其实也没早几天。” 沈砚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同意?” 沈修远深吸了一口气。 “砚儿,你依旧还是定国公世子,这一点也不会变,赐了国姓,只是换了一个姓氏,将来定国公府的一切,都是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家主令(第2/2页) 沈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真的不会变吗?” 他的声音忽然尖锐了一些。 “你们以前都夸我聪明,你们觉得,我就真的一点都猜不到吗?”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凝,沈砚看着他的眼睛。 沈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反问。 沈砚被他这一问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怎么想的重要吗?”他低下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知是赌气还是委屈的沙哑,“你们不是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你们,外祖父、舅舅、太后、甚至父亲自己,可是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沈修远听着儿子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想去摸一摸沈砚的头。 可是他的手还没有触到沈砚的头发,沈砚便后退了一步。 沈修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缓缓地收了回来。 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现在一切都还定不住。” “太后已经给你舅舅赐婚了,赐婚的是秦家的姑娘。” 沈砚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你要是不愿意,”沈修远继续说,“就劝你舅舅成亲后早点生孩子。” 这话说得非常实际。 沈砚听着,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想好。”他低声说,“也没准备好。” 他确实没有想好。 沈修远看着儿子的模样,出乎意料地没有催促。 “没想好就慢慢想,没准备好就慢慢准备,都随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做决定。”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回肃州。” 回肃州,离开京城这个旋涡,回到边关去,做他的定国公世子,练他的骑射,过他的日子。 天高皇帝远,京城里的这些纷争,暂且都可以不管。 这是沈修远能给儿子的最大的退路。 沈砚没有说话。 沈修远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用精铁铸成,沉甸甸的。 正面刻着一个“沈”字,笔锋刚劲,背面是一只猛虎的图案,虎目圆睁,虎口大张。 沈修远将令牌递到了沈砚面前。 沈砚看着那块令牌,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是什么。 沈家的家主令,定国公府代代相传的信物。 持此令者,可调动定国公府在京城的一切人手,明处的管事、护卫、家仆,暗处的眼线、暗桩、人脉,全部听令于持令之人。 如今沈修远要把它交给沈砚。 “以后定国公府在京城的人,就都交给你了。”沈修远说,“不管是明处的,还是暗处的,都听你调遣。” 他将令牌塞进了沈砚的手里。 沈砚的手指触到令牌的那一刻,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令牌。 “沈”字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摩挲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沈修远。 “你……你就不怕我报复沈家?” 沈修远听到这句话,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惊讶。 然后他笑了。 “就算你下令一把火烧了定国公府,也都随你。” 他顿了一下。 “反正以后都是你的。” 沈砚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父亲会这样回答。 就在他低头那一瞬间,沈修远猛地伸手,一把薅过了他。 动作毫无预兆,沈砚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已经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的老茧硌得他头皮有些痒。 “臭小子。”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边,秦知微的马车在靖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秦知微掀开车帘。 靖王府的长史崔远听到门房禀报,急匆匆地迎了出来,然后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了。 太后赐婚的靖王妃,王爷的未婚妻。 崔远的面色瞬间变得有些惶恐。 他慌忙整了整官帽,快步上前行礼:“下官崔远,见过秦姑娘……” 秦知微没有下马车。 她只是侧过身,一只手撩着车帘,露出半张清冷的面容。 “靖王在府里吗?”她问。 “王爷……”崔远微微迟疑了一下,“王爷今日去了督查司,尚未回府。” 秦知微微微点头,随后吩咐: “去督查司。” 第210章 赤羽卫旧人 第210章赤羽卫旧人 督查司,地牢。 地牢在督查司正堂的下方,沿着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便进入了一个与地面上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所在。 这里没有日光。 粗石砌成的墙壁上渗着水珠,潮湿的气息混着铁锈和陈年血迹的腥味。 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将四周的石壁照得忽明忽暗,映出一些斑驳的水渍和不知是谁留下的抓痕。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单独的审讯室。 石门半开着,里面的灯火比外面亮了一些。 条案上放着一个铁盘,盘中零散地摆着几件东西,一把薄刃小刀,一柄铁钳,几根铁针,还有一小瓶不知是什么的液体。 但凡进过督查司地牢的人,看到这个铁盘都会止不住地发抖。 室中央的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他被铁链锁在石柱上,双臂反剪在身后。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头发散乱地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身形不算魁梧,但骨架宽阔,肩背上有几道旧疤,是常年舞刀弄枪之人才会有的痕迹。 此时,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一根手指正在滴血。 血珠从指尖慢慢地渗出来,沿着指节滑落,滴在地面的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在石板上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印子。 那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没有了。 萧衡坐在条案后方的椅子上。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腰间佩着一柄窄刃长剑,面容在灯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他的面前放着一盏茶。 他看着被绑在石柱上的那个人。 “我应该叫你李焕,还是朱峰?” “朱峰”这个名字让被绑之人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散乱的头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了一张粗犷疲惫的面容。 三十多岁的年纪,面色灰败,他看着萧衡,沉默了一会儿。 “被督查司抓到的那一天,我就知道瞒不过王爷。” 他没有否认。 朱峰,或者说,化名李焕的朱峰,也是前赤羽卫。 赤羽卫是景和帝的亲卫,直属于皇帝本人,不受任何衙门节制。 朱峰曾经是赤羽卫中的一员。 五年前,他“死”了。 萧衡开口:“当年,明安郡主去世之后,她身边的二十名赤羽卫,就是她出嫁前被派去保护她的人,在随后的两三年时间里,相继出了事。” 有的病死了,有的失踪了,有的在意外中丧了命,有的被调到了边远之地,此后再无音讯。 二十个人,一个不剩,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你便是那二十人中的一个。”萧衡的目光落在朱峰脸上,“可你没有死。” “你提前察觉到了危险,制造了一场坠马的意外,然后假死脱身了,让人以为你摔死在了山谷里。随后你化名李焕,离开了京城,在保定做了一个跑江湖的镖师。” 他顿了一下。 “我说得对吗?” 朱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最后的防线似乎也消散了。 “王爷说的不差,我知道王爷想问什么。” 他微微抬起头,直视萧衡的眼睛。 “如果我能为王爷解惑,王爷可否放了我的妻儿?” 萧衡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目光微微偏了一偏,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那人会意。 一声极短促的闷哼从朱峰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身子猛地绷紧了,铁链在石柱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又一根手指开始滴血。 鲜血从新的伤口上渗出来,朱峰的面色变得惨白。 冷汗从额角滑落,他咬着牙,嘴唇抖了抖,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萧衡看着他的模样,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你的儿子今年十一岁了吧?” 朱峰的身子骤然一僵,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恐惧。 “我听说那孩子的筋骨不错,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你说,要是我……” “我说!” 朱峰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充血,像一头被逼到了死角的困兽。 “我什么都说!求王爷……求王爷不要……” 他可以死,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他的孩子不行。 萧衡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在地牢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问你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赤羽卫旧人(第2/2页) 朱峰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住了呼吸,垂下头,嘶哑地说: “是。” 萧衡问:“杜鹃是谁的人?” 朱峰回答:“她不是我们安排的。” “她是……后来被安排进府的。”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安排的?” 朱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随郡主到了定国公府之后不久,便察觉到府中也有赤羽卫的人,但跟我们不同,他不是明面上的护卫,是暗卫,潜伏在定国公府的下人中间,做的是一个管事的差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人的样貌。 “一名姓林的管事,府里的人叫他林管事。” 萧衡没有插嘴,示意他继续。 “我们跟林管事的职责不同,我们是负责保护郡主的,他是负责……” 朱峰微微迟疑了一下,“监视定国公府的,我们两拨人虽然都是赤羽卫出身,但任务不同,一向各行其事,并无往来。” “直至……直至七年前。” 七年前,明安郡主去世的那一年。 “林管事忽然安排了一个人到郡主的院子里,那个人就是杜鹃,她以丫鬟的身份进了郡主的院子的小厨房。” 萧衡问:“杜鹃也是赤羽卫?” 朱峰点头:“是,她跟林管事一样,是暗卫,只不过她潜伏得更深,连我们这些明面上的赤羽卫都差点被瞒过去了。” “若非我手下有一个眼尖的兄弟认出了她用的一种暗号手法,我们根本不会察觉。” 萧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们察觉到之后,怎么做的?” “我们暗中找了林管事,”朱峰说,“询问杜鹃的意图,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安排一个赤羽卫的暗卫到郡主身边?是保护郡主,还是……别的目的?” “林管事没有正面回答,他拿出了一样东西。” “赤羽令。”朱峰的声音干涩中带着绝望,“他拿出了赤羽令。” 赤羽令是赤羽卫中最高等级的信物。 赤羽卫的组织严密,等级分明。 普通的赤羽卫听命于上级,上级听命于统领,统领直接听命于皇帝,这是一条完整的指挥链。 而赤羽令,是皇帝在赤羽卫中的亲信,极少数的、直接代行皇命之人才持有的信物。 持赤羽令者,其命等同于圣旨。 令出,必从,不问理由。 “林管事手里的赤羽令不是他自己的,”朱峰继续说,“是从西北军中一个人那里传过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萧衡。 “那个人是……西北军中的郑参将。” 萧衡想到他跟秦知微在肃州城外河边的树林里挖出的那枚属于郑参将的赤羽令。 “王爷您知道,”朱峰的声音愈发嘶哑了,“赤羽令只有圣上在赤羽卫里面的亲信才有,郑参将手里有赤羽令。” “我们赤羽卫,一向都是听令行事。”他低声说,“见到赤羽令,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这是赤羽卫的铁律,违令者……满门皆斩。” 萧衡的手指在膝上慢慢地攥紧了。 “郑参将下的什么令?” 朱峰闭上了眼睛,他闭了很久,久到灯火都跳了两跳。 然后他睁开眼,说:“配合林管事和杜鹃行事。” 所谓的配合行事,是在杜鹃下毒的时候,负责保护郡主的赤羽卫们“配合”着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他们本该保护郡主,他们是郡主的护卫,是被派到郡主身边、专门负责她安全的人。 可在赤羽令面前,他们成了帮凶。 萧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面容在灯火中看不太清楚,可他的拳头攥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他在发抖。 是因为愤怒,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把理智冲垮的滔天怒意。 纵然心里早有猜测,他在查到郑参将的那一刻便已经隐约拼出了真相的轮廓。 可从当事人口中亲耳听到,那种感觉跟猜测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霜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走到萧衡身边,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萧衡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萧衡的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来。 “这边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他对青霜说。 青霜躬身应了一声。 萧衡转过身,大步往石阶走去。 第211章 “我知道砚儿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第211章“我知道砚儿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督查司的院子里,正朝他看过来。 她看着萧衡从地牢方向快步走来。 他的步伐比平日急了几分,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他怕自己身上从地牢里带出来的血腥味沾到她。 “你怎么过来这里了?”他问。 秦知微看着他的脸,他的面色不太好。 秦知微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原本是想去太傅府的,”她说,“但看到了定国公府的马车,便没进去,转头就过来找你了。” 萧衡微微颔首,“去前厅吧。” 他亲手替秦知微倒了一杯茶,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长案相对而坐。 秦知微没有绕弯子。 “所以,这就是你跟父亲的计划。” “不对,”她微微眯起眼,“不只是你和父亲,还有沈修远。” “你们一早就商量好了,是吗?” 萧衡看着她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秦知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们问过砚儿吗?” 她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些,“问过他是怎么想的吗?” 萧衡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秦知微微微一怔。 萧衡继续说:“我原本想的是三皇子。” 秦知微皱了皱眉。 “三皇子跟砚儿的交情不浅,若是将来由他继承大统,砚儿作为定国公世子,有三皇子这层情谊在,或许能……” 他顿了一下。 “可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谁又能保证以后呢?” “三皇子如今是温厚宽仁,可他才十岁,跟将来坐上那张龙椅之后的性情,未必是同一回事。” 萧衡的目光微微暗了一瞬。 他大约想到了景和帝,年少时同样以“仁厚”著称,可登基之后呢? 权力这种东西,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谁能保证三皇子将来登基之后,不会卸磨杀驴?”萧衡说。 “他坐稳了皇位之后,会不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忌惮功高震主的武将?沈修远的今日,会不会变成砚儿的明日?” 他抬起头来,看着秦知微。 “不管是我还是舅舅,都不愿意看到沈修远的处境将来出现在砚儿身上。” 秦知微听着这些话,她知道萧衡说的都有道理。 “就算砚儿如今有了国姓,”她的声音微微发涩,“他依旧不是萧家的血脉,赐姓是赐姓,血统是血统,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他是沈修远的儿子?你们想让他走的那条路……” “你们想过那条路有多难吗?” 萧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想过。” “沈修远跟我说过一句话。”萧衡的声音低了几分,“他说……让我们成亲后,早日诞下子嗣。” 秦知微的睫毛微微一颤。 “我明白他的意思。”萧衡顿了一下。 “可是……” 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里面有近乎悲凉的清醒。 “就算是你我二人的孩子,等他长大了,成了皇帝,谁又能保证他就一定能容得下砚儿?” 秦知微的手指在膝上猛地攥紧了。 萧衡没有停。 “父子之间尚且能反目,兄弟之间尚且能相残,何况是一个名义上的‘兄弟’?” “权力这种东西……谁知道呢。” 秦知微沉默了,她没有反驳。 她前世就是死在了权力的倾轧之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家的恩情有多么靠不住。 今日的恩宠,明日便可以变成催命的毒酒。 今日的情谊,明日便可以变成背后的冷刀。 生在皇家,或者是跟皇家沾了边的人,没有一个能真正安稳一生。 萧衡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砚儿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秦知微的眼眶微微发热了。 “这些年你不在他身边,”萧衡继续说,“一直都对他心怀愧疚,你觉得你亏欠了他。” 秦知微低下了头。 “我也知道你想以后能让砚儿长长久久地待在你身边,你想好好弥补他,弥补那些你缺席的年月。” 秦知微抬起头来,看着萧衡。 “你……” 萧衡看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笃定,他的话不是敷衍的安抚,而是一个真正了解她、理解她、并且愿意为了她扛下一切的人才会有的温柔。 “砚儿虽然叫我舅舅,”他轻声说,“可这些年,他跟我的亲生骨肉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我知道砚儿对你来说有多重要。”(第2/2页) 他不是在说客套话,他是真的把沈砚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来养。 “我明白你的担心。”萧衡说,“你担心这些并不是砚儿想要的,你担心大人们替他安排好了一切,却没有问过他自己愿不愿意走这条路。” 秦知微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好好想清楚,不管他最后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尊重他。” 他看着秦知微的眼睛。 “好吗?” 秦知微看着他,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 “姑姑……她知道了多少?” 萧衡想了想,说:“我回京之后进宫给母后请过一次安,就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聊了些肃州的风土人情,别的什么也没说。” 他顿了一下。 “可母后是什么人,我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她大概是从舅舅近来的言行里看出了什么,猜到了舅舅的打算。” 秦知微沉默了片刻。 谢太傅忽然状告定国公府、要求沈砚改姓,这件事在外人看来是为了替死去的女儿讨公道。 可在太后眼中,她的兄长忽然之间对这件沉寂了七年的旧案如此大动干戈,一定是有什么新的触动。 是什么东西让他不再隐忍了,让他觉得必须出手了。 那个触动是什么?太后大概已经猜到了。 秦知微微微蹙了蹙眉,将这个念头暂时搁下了。 “我明日过去找砚儿。”她说。 萧衡微微摇了摇头。 “后日吧。” 秦知微看着他。 “明日沈修远启程回肃州,”萧衡解释道,“砚儿应该会去城外送他。” 定国公府,暮色将至。 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晚霞的光透过定国公府高高的院墙,可这份暮色的华美,与府中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柳氏的院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啪……” 一只青花瓷的茶盏砸在了门框上,碎成了数片,瓷屑飞溅了一地。 茶水从门框上淌下来,淌过门槛,在地上洇成了一条深色的水渍。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全都缩在墙根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柳氏的怒火已经烧了一个下午了。 午后沈修远派人来传话,说是让柳氏和沈规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吴兴老家为太夫人守孝。 守孝?回吴兴? 太夫人才下葬了多久,沈修远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她赶出京城了? 柳氏在院子里摔了两个茶盏,砸了一个花瓶,骂走了三个丫鬟,可火气非但没有消下去,反而越烧越旺。 她一个人坐在正房里,面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沈铮站在门口,他身后的地上还有刚才被砸碎的茶盏碎片,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踩上去。 柳氏没有收敛怒火,她甚至没有起身行礼。 “修远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锐急促,“让我跟规儿回吴兴老家,什么回乡守孝!说得好听!” 她猛地站起来,一指院外。 “你刚才都看到了吧!我的院子都被围起来了!外面站了一圈他的亲兵,连进出都要盘问!还说什么明天一早就要启程,这是回乡吗?这是发配!”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后面几乎是在吼了。 “还有……规儿那是他亲儿子!亲生的!沈砚都不姓沈了,他以后就规儿一个儿子!他怎么忍心把自己的亲骨肉赶到吴兴那种穷乡僻壤去……” “放肆!”沈铮忽然开口了。 “圣旨是你能议论的吗?” 沈铮的目光冷了下来。 “沈砚赐国姓,那是圣上的恩典,你是嫌定国公府的麻烦还不够多,还想再惹一桩大祸上身?” 柳氏的面色白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到底没敢把话说出来。 沈铮的语气缓和了些:“回吴兴守孝,是祖制,修远让你回去,从礼法上说,一点毛病都没有。” 沈修远从太傅府回来了,他已经听说了柳氏闹腾了一下午的事情。 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跟身旁的苏清说:“过去看看吧。” 苏清有些愣神,反应慢了些,沈修远多看了他两眼。 他们迈步往柳氏的院中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沈修远停住了。 院门旁边的墙根下,站着一个人。 是沈规。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触。 沈规的眼神很复杂。 有畏惧,他自幼便怕这个强势的父亲。 有委屈,他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吴兴了。 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不甘心的怨。 第212章 过继 第212章过继 沈规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身形瘦削,面容清秀苍白。 他看到沈修远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立刻躬身行了一礼。 “给父亲请安。” 沈修远在他面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庶子。 沈修远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他问。 沈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心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抬起头来,直视沈修远的眼睛。 “父亲,我不想回吴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了。 明天一早,他就要被送上马车,离开京城,去到那个偏远的、远离一切权力中心的吴兴老家。 一旦去了,他大概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修远看着他。 “那你想去哪里?” 沈规咬了咬牙。 “我想留在京城。”他说,“我想回弘文书院继续读书。” 沈修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若是想读书,回吴兴老家之后,我可以给你找先生继续教你,吴兴虽不是京城,可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那边的族学里有几个不错的老夫子,读书这件事,在哪里都一样。” 这话说得不算绝情,却也堵死了沈规留在京城的路。 在哪里都一样,可在京城和在吴兴,怎么可能一样? 京城有弘文书院、有国子监、有天底下最好的先生和最多的机会。 吴兴有什么?族学里那几个老夫子,教蒙童尚可,教他这种已经有了根底的学生,那不是教,是耽误。 沈规知道,沈修远也知道。 可沈修远就是不肯让他留在京城。 沈规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父亲为什么不同意我留在京城?”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沈修远。 “是怕我挡了沈砚的路吗?” 沈修远看着沈规,然后他笑了。 “你太高看自己了。” “砚儿跟你走的,从来都不是一条路。” 这话说得很轻很淡,可落在沈规耳中,比一巴掌还响。 在沈修远眼中,沈规从来就不曾是沈砚的竞争者,甚至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沈规双侧的手都攥成了拳头。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抬起了头。 “就因为我是庶出?”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规没有停。 “其实有件事情,我听姨娘念叨过几回。” “姨娘她一直没有想明白一件事,我想替她问一下父亲。” 沈修远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沈规看着他的眼睛。 “姨娘说,当年太祖母给父亲准备了六个丫头。” “六个丫头,各有各的好处,有生得极美的,有性子极温柔的,有才艺出众的,父亲从里面挑了一个。” 他顿了一下。 “姨娘说,她是那六个人里面最不打眼的,容貌不出挑,性子也不算伶俐,家世更是最低微的。”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偏偏挑中了她?”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在暮色中单调地响着。 沈修远沉默不语。 他的面容在灯影中看不太真切,可他的目光微微暗了一瞬,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触到了某处旧痕时的反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过继(第2/2页) 沈规看着他的沉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替父亲回答吧。” “父亲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丫头处处都不出挑,容貌平平,性子也不张扬,日后放在府里,肯定不会对郡主造成任何威胁。” “我猜的对吗?” 沈修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否认。 沈规继续说:“所以,我姨娘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件工具,一件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用来完成这个任务的最安全的工具。” 沈修远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姨娘聪明。”他说。 “不过……”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我并不需要一个聪明的儿子。” 沈修远不再看他,他侧过头,对身旁的苏清说了一句: “送他回去。” 沈修远在柳氏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方才他本是要进去看看柳氏的,可方才跟沈规的那番对话,让他忽然没了进去的兴致。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道脚步声从院子的另一头传来。 沈铮看到门口站着的沈修远,微微一怔。 “你怎么在这儿?” 沈修远摇了摇头:“没什么要紧的事。” 父子二人在院门口并肩站了一会儿。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定国公府。院中的灯笼次第亮起来。 “你明日回肃州,”沈铮打破了沉默,“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沈修远淡淡道:“有苏清呢。” 沈铮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修远忽然开口了。 “父亲,我昨日夜里做了一个梦。” 沈铮微微皱了皱眉。 “梦到了祖母。”沈修远继续说。 “祖母跟我说了一件事。” 沈铮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说……她对不起三叔祖母。” 沈铮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知道沈修远说的是什么。 三叔祖父是沈家旁支的一位长辈,膝下只有一子,便是六堂叔。 六堂叔年少时便跟随老定国公上了战场,那一年西胡犯境,沈家几乎是满门上阵。 六堂叔排行第六,是堂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可六堂叔没能活着回来。 那一年,他才十九岁,没成亲,连一个后人都没有留下。 三叔祖母失去了独子之后,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她没有哭闹,没有怨恨,只是默默地在家中为儿子立了一个灵位,日日上香,再也不肯出门。 三年之后,她也去了。 六堂叔那一支,就此绝了后。 沈铮看着他,目光深沉地审视了一会儿。 他知道沈修远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段旧事。 “你想做什么?”沈铮直接问。 沈修远看着父亲的眼睛。 “我写一封手书,等母亲跟沈规回到吴兴,把沈规过继给六堂叔那一脉。” 沈铮的身子微微一震。 将沈规过继出去,从定国公府嫡脉的庶子,变成旁支绝嗣之门的嗣子。 沈铮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 “此事重大,你……你当真想清楚了?” 沈修远说:“想清楚了,这也算是我对祖母的一片孝心。” 第213章 白芷的变化 第213章白芷的变化 定国公府,书房。 夜深了,沈修远将亲笔书信摊在案上,等墨迹干透。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折好,放进了一个信封里,用火漆封上。 明日一早他便启程回肃州,这封手书会留给他的亲信,等柳氏和沈规到了吴兴之后再行过继之事。 做完这些,沈修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疲倦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倦,更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倦怠。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桩接着一桩,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苏清站在书案旁边,他今日一直沉默寡言,比平时还要沉默。 平常时候他虽也不算话多,但至少该禀报的事、该提醒的话,从不会拖延。 可今日从谢太傅府回来之后,苏清便一直恍恍惚惚的,好几次沈修远叫他都慢了半拍才应声。 沈修远注意到了。 苏清正要退下的时候,沈修远忽然唤住了他。 “今日去谢府,”他睁开眼,看了苏清一眼,“见到白芷了?” “见到了。” 沈修远看着苏清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回肃州之后,你把手上的事情跟陈异交代一下,陈异跟了我也有些年头了,接你的差事不成问题。” 苏清微微抬头。 “交代完之后,你就回京,以后就待在砚儿身边。” 留在京城,留在沈砚身边。 这个安排的意思苏清明白,沈修远要把他最信任的亲卫留给儿子。 “是。”苏清躬身应道。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 “你跟白芷的事情……我下回给岳父写信的时候,帮你提一下。”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了。 以沈修远的身份,替一个亲卫向谢太傅开口提亲,这已经是很大的面子。 苏清的喉结动了一下。 “多谢国公爷。” 他顿了顿。 “不过……不必了。” 沈修远微微挑了挑眉。 苏清垂着头,“今日白芷见到卑职……已经跟卑职说清楚了。” 沈修远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哦?她跟你说什么了?” 苏清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之前卑职送她的东西都退还给卑职了。”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她还说,之前跟卑职来往,是因为世子的关系。” 沈修远看着苏清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那她以后是不打算跟你来往了?” 苏清的嘴唇动了动。 “嗯,她就是这个意思。” 沈修远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苏清一眼。 “怪不得你刚才一副恍惚的样子,不过你急什么?她又没有成亲。” 苏清微微一怔。 沈修远不紧不慢地说下去:“等你以后回了京城,就待在砚儿身边,她也在砚儿身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你这么多年都已经等了,还差这点功夫?你急什么?沉住气。” 苏清:“卑职……卑职……”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拼出来。 沈修远皱了皱眉:“怎么了?这么吞吞吐吐的,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回见到白芷,卑职觉得她似乎……变了。” 沈修远微微挑眉:“怎么个变法?” 苏清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虽然是拒绝了卑职,可卑职看得出来,她的心情挺好的。” 他皱着眉,像是在回忆方才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 “她整个人看上去很……很舒展。” 沈修远听着这番话,目光微微一动。 “你怀疑她心里有了别人?” 苏清猛地摇头,语气急切了起来: “没有的,这个肯定没有,她身边跟什么样的人来往,卑职……卑职多少是清楚的,不会有别人的。” “卑职心里也纳闷……想不通她为什么忽然变了。” 沈修远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想不明白又放不下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看啊,”沈修远站起身来,“你就是想的太多了。” 他走到苏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收拾东西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一早出发。” 苏清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修远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了低头,迈出了门槛。 卫国公府,梧桐院。 秦知行站在母亲和妹妹面前,浑身上下散发着被反复折腾了许久之后的、生无可恋的疲惫。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新制衣袍。 袍子是萧氏特意让裁缝赶制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沉稳大方,做工精细,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 穿在秦知行身上,将他那副原本有些少年气的面容衬得老成了几分,多了几许世家公子的持重气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白芷的变化(第2/2页) 秦知微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玫瑰红枣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仔细端详了一番兄长的模样。 “我觉得这身还可以,”她说,语气认真,“瞧着比较稳重,去见未来岳家的人,稳重些没有坏处。” 萧氏站在一旁,歪着头看了又看,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 “是不是有点显老?” 秦知行的面色一言难尽。 “母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怨,“我还没有行冠礼呢。” 秦知微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秦知行瞪了她一眼。 他明日要去谢尚书府上拜访,这一趟不是寻常的走亲访友,这是相看。 谢太傅做媒,说的是陈郡谢氏嫡支的嫡女、礼部尚书谢湛的女儿谢静姝。 虽然婚事还没有正式定下来,可既然谢太傅开了口,两家又都有了默契,那么秦知行去谢尚书府拜访便不仅仅是“拜访”了,而是要让谢家的人好好看一看他这个未来女婿。 简单说,就是被丈母娘家面试。 从午后到现在,他已经换了四套了。 第一套是淡黄色的,萧氏说太嫩了,像个唱戏的。 第二套是玄色的,萧氏说太严肃了,像是去奔丧。 第三套是月白的,萧氏说太素静了,没精神。 如今这第四套石青色的,好不容易秦知微开口说了句“还可以”,萧氏又嫌“显老”。 “你再去试一下那一身靛蓝的。”萧氏说。 秦知行的表情裂了一瞬。 “母亲,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萧氏不为所动:“第四次怎么了?衣裳是穿给谢家人看的,马虎不得。” “你去了之后,谢尚书那边自有人接待,可真正打量你的是谢夫人和谢家的女眷们,女人看人,第一眼看的就是穿着。” 秦知微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哥哥听母亲的,赶紧去吧,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落山了。” 秦知行拿着那件靛蓝色的外袍,无精打采地往内间走去。 银杏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 “王府世子妃身边的张嬷嬷过来了,说是来给您请安。” 银杏说“王府”的时候,前面没有加封号,一般就是指成王府,萧氏的娘家。 “让她进来吧。”萧氏说。 片刻之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行止规矩,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得力仆妇。 “奴婢给郡主请安,给姑娘请安。” 张嬷嬷进来之后,先给萧氏行了礼,又给秦知微行了礼。 “免礼。”萧氏微微点头,语气不冷不热,“张嬷嬷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嬷嬷站起身来,面上堆着恭敬的笑。 “三日后永宁侯府设宴,世子妃让奴婢来问一下郡主,是否去永宁侯府赴宴?” 永宁侯府是卫国公府四房黄氏的娘家,所以永宁侯府与卫国公府是姻亲。 永宁侯府设宴,卫国公府各房的女眷照例都要去捧场。 萧氏道:“我们卫国公府跟永宁侯府是姻亲,我自然是要过去的。” 她顿了一下,看了张嬷嬷一眼。 “怎么,嫂子也要去?” 张嬷嬷的笑容纹丝不动: “世子妃本来是打算去的,永宁侯夫人跟世子妃也有些往来,本想借这个宴会叙叙旧,可谁知昨日世子妃染了风寒,大夫说需静养几日,不宜出门,只好作罢了。” 萧氏微微颔首,面上不见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明白了,前面这些都是铺垫。 真正的话在后面。 果然…… 张嬷嬷的语气微微一转,恭敬中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 “世子妃让奴婢来跟郡主商量一件事,世子妃说,她去不了,可大姑娘年纪到了,京中的宴会该多走动走动,她想请郡主带大姑娘一块儿过去。” 张嬷嬷说到这里,微微欠了欠身,又补了一句: “世子妃说,大姑娘跟郡主是亲姑侄,交给别人不放心,交给郡主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成王府世子妃平日里对她这个小姑子爱搭不理,如今忽然要把嫡长女托付给她带去赴宴,信赖?亲热? 萧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但她不能拒绝,原因很简单,不看僧面看佛面。 成王是她的生父,如今成王年事已高,萧氏不愿意因为跟世子妃之间的嫌隙让父亲为难。 更何况,带娘家侄女去赴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她拒绝了,传出去便是“清河郡主连自家侄女都不肯照顾”,面子上不好看。 世子妃拿捏住的,正是这一层。 她知道萧氏不能拒绝,也不会拒绝。 萧氏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她说,语气不咸不淡,“让嫂子放心,到时候我带大姑娘一起过去便是。” 张嬷嬷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又是一番感恩戴德的客气话,方才行礼退了出去。 第214 章 旧仆进京 第214章旧仆进京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 京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街巷里还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坊墙后面传来。 定国公府的前院里,马已经备好了。 苏清从昨夜起便在收拾行装,一切都安排妥当,换马的驿站、沿途的落脚点、随行的亲卫,全按最快的行程来排。 沈修远本该卯时出发。 可眼下已过了辰时,他还没有出现在前院。 比原定的计划整整晚了一个时辰。 苏清站在马旁,面色沉沉地望着后院的方向。 他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天没亮开始,柳氏那边便闹开了,哭声传了好几个院子都听得见。 柳氏不肯走,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她这辈子攒的本事全使了出来。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白绫来,作势就要往梁上搭。 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腿,哭着求:“夫人您不能啊!夫人您想想大公子啊!” 沈规站在旁边,面色惨白,双手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祖母不是真的要死,可就算知道,他还是怕。 闹了将近半个时辰,沈修远才过来。 他进了柳氏的院子,遣走了所有的丫鬟婆子,关上了门。 门关了之后,外面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规被关在了门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柳氏走了出来。 沈规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的面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眶红肿着,泪痕犹在,可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方才的哭闹、愤怒、不甘……全都没有了。 她一把拽住了沈规的手,拽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手背。 然后她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那步伐不像是走,更像是逃。 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沈规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几乎是半跑着跟在她身后。 他来不及回头看父亲。 柳氏拽着沈规上了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软软地瘫倒在车壁上,像一只被抽去了线的木偶。 沈规坐在她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马车启动了,辘辘地碾过定国公府的后巷,碾过清晨空荡荡的街道,碾过城门。 柳氏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紧闭的眼皮下渗了出来,无声地滑过面颊。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喃喃地说,“沈修远……真是疯了。” 等到沈修远骑马经过京城街道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道路两旁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板,早点铺子的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白气,烧饼铺子门前排了几个等着买饼的街坊,卖馄饨的老汉正弯着腰擦桌子。 寻常的清晨,寻常的烟火气。 沈修远骑在马上,穿行在这片烟火之中。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窄袖骑装,革带束腰,长刀斜挎,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峻。 苏清策马跟在他身侧,目光照例在四周扫视着。 走到清平巷口的时候,苏清的眼角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一辆马车从巷子的另一端驶来。 车身不算华贵,但用料考究,车顶搭着青布篷子。 苏清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了一瞬,他认出了赶车的车夫,是谢太傅府上的人。 沈修远也注意到了。 下一刻,那辆马车停在了巷口的一间铺子门前。 是济安堂。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是白芷。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蓝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下了车,低头整了整裙角,然后抬起脸,往济安堂的门里走去。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街上经过的沈修远和苏清。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怎么这么不巧。 苏清心里想着,济安堂是医馆,白芷来医馆做什么? 莫非是谢太傅身体不适? 不对,谢府有自己的府医,等闲不会到外头的医馆来看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旧仆进京(第2/2页) 沈修远微微皱眉:“苏清。” 苏清猛地回过神来,沈修远没有多说,只简短地吩咐了一句:“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清应了一声“是”,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随从手中一塞,快步往济安堂走去。 苏清走到白芷面前,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一些:“这是怎么了?可是府中有人身体不适?” 白芷转过身来面对他,神色比他镇定得多。 “不是别人,”她说,“是我自己。” 苏清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你怎么了?” 白芷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胸口有些闷。”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 “府医看过了,说是气郁,算不上什么大症,但拖久了不好,府医说济安堂有一位擅治此症的郎中,让我过来瞧瞧,开两副方子调理调理。” 苏清忍不住说了一句:“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 “不用。” 白芷打断了他。 “不方便。”她轻声补了一句。 然后她看了一眼沈修远的方向。 “定国公还在等你呢,你去吧。” 苏清:“那你……自己当心。” 回到街上,苏清翻身上马,向沈修远禀报: “白芷姑娘说是自己身子不爽,胸口有些气闷,来济安堂看诊,与太傅和世子无关。” 沈修远听到不是谢太傅和沈砚出了状况,微微点头,不再多问。 “走吧,”他拨转马头,“砚儿应该在城门那边等着了。” 苏清应了一声,策马跟上。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笃笃地响着,渐行渐远。 沈修远一行人离开之后,清平巷口安静了片刻。 然后又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济安堂的门前。 这辆马车比谢府的那辆精致些许,车身侧面挂着一枚不大的铜饰,上面有一个“秦”字。 车帘掀开,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沈砚站在城门外的一个亭子里。 晨光从东方漫过来,将官道上的黄土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辆马车从城门外的官道上驶来。 马车很朴素,没有徽记,青篷木轮,看上去像是乡下庄户人家出行用的。 可赶车的人……沈砚认出了他。 是谢清,母亲生前的管事。 谢清今年三十出头了,面容方正,肤色黝黑,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 母亲去世后,他一直在城外的庄子上替沈砚打理着母亲留下的那些田产和铺子。 谢清看到路旁的沈砚,立刻勒住了车,跳下车来,快步上前行礼。 “世子。” 沈砚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谢清,落在了马车上。 帘子掀开了一半,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 她叫紫苏,也是母亲生前身边的丫鬟。 母亲去世后,她离开了定国公府,后来跟谢清成了亲。 如今两人在城外的庄子上日子过得安稳,还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 紫苏从马车上下来,给沈砚行了礼。 她比白芷丰腴了些,面色红润,一看便知是在庄子上日子过得不错。 “世子安好。”她低声说。 沈砚问:“你们这是要进城?去谢府吗?” 紫苏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今日是白芷姐姐约了奴婢。” 白芷约的,沈砚的心微微一动。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沈修远一行人到了。 十几匹快马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沈修远骑在最前面,身后苏清紧紧跟着,再后面是几名亲卫。 沈砚收起了要问出口的话,他看了紫苏一眼。 “你们先进城吧,别让白芷姑姑久等了。” 第215章 送别 第215章送别 城门外,官道旁。 谢清驾着马车从沈修远的马队旁边错身而过。 沈修远的目光随意地扫了那辆马车一眼,青篷木轮,没有标记,没有徽饰,看上去就是一辆城外庄户进城办事的寻常车马。 他没有多看,目光便收了回去。 可苏清却微微侧了一下头,他认出了那个驾车的人。 苏清策马靠近了些,低声禀道:“国公爷,方才那辆马车,驾车的应该是昔日郡主的旧仆。”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明姝的人,他没有回头去看那辆已经驶远了的马车,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这时候沈砚已经走了过来。 沈修远翻身下马,站到了儿子面前。 他没有急着说出发的事,而是先问了一句:“刚才那辆马车……是以前在你母亲身边伺候的人?” 沈砚的面色不变,应答得很快。 “马车里坐的是紫苏,是母亲之前的婢女,前面驾车的是她丈夫谢清。” “他们夫妇俩如今住在城外的庄子上,帮忙打理母亲留下的产业,这会儿是进城去谢府对账的,方才在路上碰巧遇到了,说了几句话。” 去谢府对账。 说得合情合理,这是惯例。 沈修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看着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话题。 “你外祖父说中秋节会带你进宫赴宴。” 中秋之夜,皇帝在宫中设宴,宗室勋贵、朝中重臣携家眷入宫赴宴,是一年中最盛大的几场宫廷宴会之一。 这是沈砚赐姓之后第一次出现在朝堂百官面前。 沈砚应道:“外祖父已经跟我说过了。” 沈修远微微点头。 “万事小心,宫宴上人多眼杂,几位皇子都会在场,你跟他们……最好保持距离。” 他顿了一下。 “尤其是大皇子。”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凝。 大皇子萧延璋是景和帝的长子,今年十五岁。 他的母妃庆贵妃出身永宁侯府,永宁侯府在京中经营多年,与好几家勋贵世家都有姻亲关系,盘根错节。 大皇子本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虽非嫡出,却是景和帝诸子中年纪最长的,朝中有不少人暗中押注在他身上。 沈砚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深意。 “父亲可是听说了什么?”他问。 沈修远看着他。 “北戎的使团已经进京了,来和亲的这位公主身份不一般,寻常的宗室子弟恐怕北戎那边不会满意。” 沈砚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您是说……赐婚的对象可能是大皇子?” 沈修远微微颔首:“我也是猜的,但北戎太子送嫡出的亲妹妹来和亲,图的绝不是一桩普通的联姻。” “放眼京中,身份够得上的宗室未婚男子并不多,靖王已经赐婚了,几个年幼的皇子还不到成亲的年纪,真正合适的人选,也就剩大皇子了。” 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北戎太子若是要在大梁朝堂上布棋子,大皇子显然是更有价值的那一个。” 沈砚静静地听着,脑中飞速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大皇子的母妃庆贵妃出自永宁侯府,永宁侯府跟京中好几家勋贵都有姻亲,这些年大皇子之所以势大,靠的就是这张关系网。” “若圣上指婚大皇子与北戎公主,这等于是……断了大皇子的路。” 沈修远看着儿子,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 “没错。”沈修远说,“赐婚北戎公主,表面上是恩典,实际上是枷锁。” “大皇子以及他身后的永宁侯府和庆贵妃,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在赐婚旨意下来之前,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送别(第2/2页) 他看着沈砚的眼睛。 “我知道你跟三皇子关系不错。” 沈砚没有否认。 沈修远继续说:“但这段时间,你要跟他们保持距离。” “我估摸着几位皇子之间的争斗,很快就要从暗处搬到明面儿上来了,中秋宫宴是一个节点,最迟中秋节,赐婚的旨意一定会下来。”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数。” 他不会让自己成为旁人的靶子。 沈修远看着儿子笃定的神情,心中微微松了一些。 “那就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忽然开口了。 “按照往年的规律,入冬之前,西胡的骑兵肯定要犯边抢粮的。” 他的语气很淡,可沈修远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关心。 在跟父亲告别的时候,沈砚在提醒他,边关要打仗了,你要当心。 沈修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担心我啊?” 沈砚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瞬。 “我只是提醒您。” 沈修远笑了一下。 “放心吧,”他说,语气松快了几分,“你也说了这都是规律了,我在肃州守了这么多年,每年入冬前都要跟西胡过几招,这些事我还能不提前做准备?”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笨拙的安抚。 “打仗这件事我还是在行的。” 沈砚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等……等明年春天,我再去肃州。” 沈修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酸酸的,涩涩的,暖暖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这一别,他心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意味。 以前每次离京回肃州,他走得干脆利落,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不知道下次再见沈砚会是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到了那时候,他们父子之间又是怎样的光景。 谢太傅是下棋的高手。 他的每一步都有深意,沈修远自认看清了棋局的大致轮廓,可那些藏在暗处的棋路,他猜不透。 他不知道谢太傅后面会怎么走。 沈修远上前一步,他伸开了双臂,一把将沈砚揽进了怀里。 不是之前那种粗暴地薅过来揉头发,这一次是真正的拥抱。 沈砚的身子在他怀里僵了一瞬,他好像没有被父亲这样抱过。 沈修远的手掌落在沈砚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话。” 他的声音贴着沈砚的耳朵,“你永远都有退路,知道吗?” 沈砚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沈修远伸手从苏清手里接过马鞭。 “走了。” 他转身,一只手搭上马鞍,翻身上马。 马蹄在原地刨了两下,马鞍上的沈修远拨转了方向。 就在这时…… “父亲。” 沈砚叫住了他。 沈修远勒住缰绳,回头看他。 他攥了攥拳头,最终只说了一句: “没事,您路上小心。” 沈修远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去,双腿一夹马腹,马长嘶一声,四蹄腾起。 苏清和亲卫们紧随其后,十几匹快马在官道上卷起一阵漫天的黄尘。 第216章 主仆叙话 第216章主仆叙话 济安堂,后院阁楼。 白芷站在窗前,窗户半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她站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她没有去找郎中看诊,那不过是打发苏清的说辞。 她来济安堂,不是为了看病。 她在等一个人。 窗外是济安堂的后院,青石小径从中庭蜿蜒而来,白芷的目光穿过窗框,落在了小径的尽头。 她在等的那个人,应该从那个方向走来。 真的是郡主吗? 这个念头已经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转了不知多少遍了。 三日前,谢太傅把她叫到了书房里,关上门,遣退了所有人,然后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明姝回来了。” 白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谢太傅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白芷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郡主……郡主她……” 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弄明白,郡主魂魄重生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一个叫秦知微的女子,是卫国公府二房的姑娘,也是如今太后赐婚靖王的那位未来王妃。 她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苏清说她“舒展”了。 没错,她确实舒展了。 不是因为真相大白,而是因为……郡主还活着。 谢太傅在最后跟她说了一句话:“你去看她一眼就知道了,总有一些事情,是你们主仆之间知道、但外人不知道的。” 所以她来了。 她站在窗前,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小径的尽头。 她的手心全是汗。 然后,小径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从中庭的方向缓步走来。 那个人越走越近了,白芷盯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像是要透过那张陌生的面孔,看到面孔底下藏着的那个人。 她看到了一张跟郡主完全不同的脸。 楼下走过来的这个人清冷沉静,不见一丝当年的明媚。 这不是郡主的脸,白芷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身后阁楼的门被推开了,白芷猛地转过身来。 秦知微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暗处微微泛着光。 她迈步走了进来。 每走一步,她跟白芷之间的距离便近了一些。 白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盯着她走路的姿态、盯着她抬手的动作、盯着她微微侧头的角度。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秦知微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停下了。 秦知微看着白芷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睛,在这一刻微微柔和了几分。 “白芷,好久不见了。” 白芷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不了,说不了话,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 秦知微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上穿的那件衣裳上。 那是一件旧衣裳,月蓝色的衣衫,颜色已经淡了不少,袖口的边缘的线微微松了。 衣襟的右下角绣着一朵兰花,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兰花绣反了。 应该朝上的花瓣绣到了下面,应该朝下的花瓣绣到了上面,整枝花看起来像是被人倒着放的。 秦知微看着那枝绣反了的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身衣裳,还是以前我学着做女红的时候缝的,我没有天分,把花纹绣反了,怎么改都改不回来,最后只好作罢了。” 她顿了一下。 “后来嫌丢人,就赏给你了。” 白芷的膝盖软了,扑通一声,她跪在了地上。 那件衣裳,那枝绣反了的花。 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 郡主在宫里的时候,闲来无事想学做女红。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坐得住的人,拿起针线便手忙脚乱的,扎了自己好几针,绣出来的花歪歪扭扭,花瓣全绣反了。 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好笑,拿给白芷看,说“你看我这是什么鬼东西”。 白芷憋着笑不敢笑,郡主反而先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那件衣裳改了又改,那枝绣反的花实在救不回来了,郡主索性不要了,随手赏给了白芷。 白芷跪在地上,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了出来。 秦知微弯下腰,她的双手握住了白芷的手臂,轻轻地往上托。 “起来说话,你的左腿受过伤。” 白芷觉得自己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了。 纵使眼前这个人跟郡主长得完全不一样,可她就是郡主。 她抬起头来,隔着泪水看着面前这张陌生清冷的面容。 “老天有眼……”她哽咽着说,声音破碎得几乎拼不成句子,“奴婢……奴婢还能再见到郡主……” “是父亲告诉你的?”秦知微问。 白芷点了点头,又吸了吸鼻子:“嗯,家主前几日把奴婢叫到了书房,说……说郡主还在。” 她说到这里,又有些想哭,可强忍住了。 “家主说让奴婢来看一眼,看了就知道了。” 秦知微微微颔首。 白芷擦干了眼泪之后,神色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主仆叙话(第2/2页) “刘嬷嬷年纪大了,她儿子想接她出府去养老,家主已经同意了。” 白芷看了秦知微一眼,又补了一句:“您回来的事,没有告诉她。” 秦知微沉默了一瞬。 刘嬷嬷是她前世的乳母,从小把她带大的,感情很深。 可嬷嬷年纪大了…… 秦知微摇了摇头。 “嬷嬷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让她安安心心地去养老吧。这些事情,不用告诉她了。” 白芷点头。 “紫苏已经在路上了。”白芷换了个话题,面上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郡主您不知道吧,紫苏已经当母亲了。” 秦知微的眉梢微微一动。 “跟谢清?” “嗯,没错。”白芷笑着点头,“生了个儿子,三岁了,胖嘟嘟的,长得像谢清多一些。” 秦知微的嘴角弯了弯,紫苏那丫头如今也当母亲了。 时间过得真快。 “这些年,砚儿身边多亏了你们。”秦知微看着白芷,语气里有几分真切的感慨。 白芷摇了摇头,面色郑重起来。 “这本来就是奴婢该做的。”她说,“替郡主守好世子,是奴婢的本分。” “郡主,”白芷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 “奴婢跟紫苏不一样。紫苏已经嫁了人,有了丈夫和孩子,她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可奴婢……” 她微微垂下眼。 “奴婢没有嫁人。” “若是可以,奴婢还是想回您身边伺候。” 秦知微看着她,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替白芷擦去了眼角还残留的泪痕。 “我来想办法。”她说。 白芷的眼睛亮了。 “不过砚儿那边……”秦知微微微蹙眉。 白芷闻言,反而笑了。 “世子那边郡主不用担心,平安是个心细的,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世子的衣食住行、日常起居,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奴婢在与不在,差别已经不大了。” 秦知微微微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你后面找个由头,去靖王府吧。”她说。 白芷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这倒是个法子。”她微微颔首,“奴婢心里有数了。” 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比方才的脚步声快一些,带着几分急切。 紫苏比白芷矮了半个头,身形也丰腴了些,面色红润,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碧色衫子,头上简单地别了一根银簪。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白芷身上,看到白芷红肿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心中便已有了几分底。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白芷身旁的那个人。 紫苏性子跟白芷不一样,她见了秦知微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她一把抱住了秦知微的腿,嚎啕大哭了起来。 “郡主……呜呜呜……郡主您怎么……呜呜呜……奴婢以为……” 翻来覆去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知微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哭得不能自已的紫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丫头,跟当年一模一样。 秦知微弯下腰,将紫苏扶了起来。 主仆三人在阁楼里叙了很久的旧。 叙旧叙到后面,紫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进城的时候,”她说,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几许认真,“在城门外碰到了世子,还有定国公。” 白芷也接道:“这么巧,我在街上也碰到了定国公,他派苏清过来问我为什么来济安堂,我说是自己身子不适来看诊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丝担忧。 紫苏看向秦知微:“郡主,您说定国公今日接连碰到了我们两个,他心里不会起了疑心吧?” 秦知微微微摇头。 “应该不会。” 她顿了一下。 “况且……这天底下又有几人会相信死而复生这种事?” 即便沈修远是一个心思极其缜密的人,即便他注意到了白芷和紫苏在同一天出现,他最多也就是觉得“有些巧”。 他不可能联想到“我的前妻死而复生了”。 这种猜测太荒诞了。 紫苏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然后她正色道:“奴婢虽然不能在郡主跟前伺候了,不过郡主若是有什么吩咐,用得到奴婢的,尽管吩咐。别的本事奴婢没有,跑腿办事还是做得来的。” 秦知微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还真有一桩事要你帮忙。” 紫苏:“郡主您说。” 秦知微的笑容渐渐收敛了,面上那层温和的暖意一点一点地退去。 “鲁王在城外的庄子,是不是就在隔壁?” 紫苏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没错,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片桑田,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咱们庄子的后山上,都能看到鲁王庄子里的房舍。” 她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前段日子,鲁王那边的庄子忽然来了不少人,听说是一位侧妃到了庄子上,好像是养病。” 秦知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对紫苏吩咐了几句话。 紫苏抬起头来,目光明亮:“郡主放心。” 第217章 表姐萧瑾 第217章表姐萧瑾 去永宁侯府赴宴这一日,天光晴好。 秦知微与表姐萧瑾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铺着素色绒毯,帘幔半垂,外头的喧嚣便隔了大半去。 萧氏的马车在前头,帘上缀着的金丝穗子在风中微微晃荡。 秦知行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随行在侧,长身玉立,行于闹市之中颇为惹眼。 秦知循今日去了太傅府上课,不曾同行。 秦知微回京之后曾去过一次成王府给外祖父请安,彼时便与这位表姐见过一回。 萧瑾确是个安静的性子,不似寻常闺阁女儿家那般爱说笑打趣。 萧氏从前便说过,这个侄女不像她的母亲世子妃李氏,李氏性情爽利,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利落劲儿。 萧瑾却偏偏生得一副沉静内敛的脾性,倒更像成王世子几分,凡事不急不躁,心中有数却不轻易宣之于口。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车内一时无话,偶有小贩的叫卖声远远传来,又渐渐隐去。 萧瑾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秦知微的发间,只见她今日梳了个飞仙髻,发间斜插一支簪子。 做工精巧,末端雕了一只蝴蝶,翅翼纤薄,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而去。 日光自帘隙透进来,恰恰落在那蝴蝶的翅尖上,映出一点细碎的流光。 萧瑾不由多看了两眼,开口道: “表妹这支发簪倒是别致得紧,我在京中的银楼里逛过不少回,却不曾见过这般样式,可是在哪家铺子里买的?” 秦知微抬手轻轻碰了碰簪尾的蝴蝶,唇角微微一弯。 这支簪子,连同她耳畔那一对蝴蝶模样的耳坠,皆是前几日萧衡遣人送来的。 送来的时候只附了一张字条,上头写着寥寥几字:“京中初秋,蝶犹恋花。” 字迹清劲疏朗,颇有几分风骨,她当时看了便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随后便将字条妥帖地收了起来。 “是别人送的。”秦知微语气淡淡,面上却是一派从容,并未多作解释。 她没说是长辈所赠,也没说是谁人相送。 萧瑾心中便已了然,京中能送表妹如此精巧之物的,除了那位靖王殿下,怕是再无旁人了。 萧瑾垂下眸子,心中不知怎的,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 她是四月里的生辰,笄礼已在春末行过,簪了金钗,换了长裙,算是正正经经地从闺阁女儿变成了待字的姑娘。 表妹秦知微是九月的生辰,尚未及笄,可婚事却已定下了,定的还是靖王萧衡。 可她比表妹大几个月,如今婚事还没有着落。 她想到方才上马车时,在府门前看见的表哥秦知行。 他正翻身上马,眉目清隽,一袭青色骑装衬得他整个人长身玉立。 萧瑾知道母妃打的是什么主意。 让她跟着姑姑萧氏一同赴宴,实则是让她多在秦知行面前露露脸,日后提起亲事来也好有个由头。 之前祖父成王有意让表妹秦知微嫁给哥哥萧瑜,母妃心中是一百个不乐意的。 一方面,母妃瞧中的是舅家的表姐,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 另一方面,母妃更大的盘算在后头,她看中了表哥秦知行。 卫国公府家风严正,更要紧的是,秦知行自幼聪慧,文章做得极好,明年春闱若能一举得中,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母妃想让她嫁入卫国公府,倚着姑姑萧氏的照拂,再得一个出息的夫君,于成王府而言也是一桩极有助力的姻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表姐萧瑾(第2/2页) 可萧瑾心里清楚得很。 她的优势,无非是出嫁之前头上能有一个县主的封号。 然而姑姑萧氏自己便是堂堂郡主,出身尊贵,又何曾把一个县主的虚名放在眼中? 卫国公府择妇,看的从来不是封号爵位,而是品性才德。 她若想让姑姑另眼相看,只靠母妃在背后筹谋算计怕是远远不够的。 这么想着,萧瑾不觉有些怅然,垂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膝上的裙褶,一时出了神。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秦知微却在这时忽然开了口,语气闲闲的,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说来也巧,我昨日出门,路过城南甜水巷附近时,瞧见一个人的背影,走路的样子像是表哥。不过他走得急,我还来不及喊他,人便拐进巷子里头去了。” 萧瑾微微皱眉,抬起头来,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 “表妹会不会看错了?哥哥昨日一早便跟着大皇子去城外校场练骑射了,直到傍晚才回府,不大可能出现在城南。” 秦知微闻言,做出恍然之态,说道: “那许是我看错了也未可知,只是……” 她顿了顿,似是在回忆什么。 “只是巷口停着的那辆马车,车身上的纹样确实像是王府的制式,我当时心里便觉得奇怪,倘若不是表哥本人,那会不会是有什么人打着表哥的名头在外头做些不妥当的事情?” 她说着,微微侧头看向萧瑾,目光清澈关切,言语间流露出几分担忧: “表姐回去之后,不妨跟舅母提一提此事,也好防着有人假借王府之名行事,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来,反倒让表哥受了委屈。” 萧瑾听罢,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哥哥萧瑜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 他向来性子跳脱,爱与人交际应酬,可这一阵子却时常不知去向,有时一整日不在府中,问起来便只说是跟着大皇子办差,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 母妃倒是不疑有他,可她冷眼瞧着,总觉得哥哥的神态间有几分心虚之意,像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我知道了,回去便同母妃说。”萧瑾低声道。 秦知微“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转过头去看帘外的街景,面上依旧是一派波澜不惊的神色。 玄黄暗中盯着菡香已有多日,可一直都没有等到李文韬露面的消息。 按理说,李文韬不可能长久地龟缩不出,除非他压根就藏在萧瑜为菡香置办的那处外宅之中,足不出户。 那处宅子在城南甜水巷一带,偏僻清幽,左右邻里多是寻常人家,不大引人注目。 若是李文韬当真就躲在那里,玄黄在外头守着便如同大海捞针,永远也等不到人。 既然他不肯出来,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方才她在萧瑾面前看似无心的那一番话,便是投入水面的第一颗石子。 萧瑾回去定会与世子妃李氏提及此事,李氏多半会追查萧瑜的行踪,如此一来,萧瑜那边便会有动静。 他一旦有所动作,菡香和躲在暗处的李文韬便不可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待下去了。 秦知微微微勾了勾唇角。 第218章 宴会起波澜1 第218章宴会起波澜1 马车在永宁侯府门前缓缓停下。 永宁侯府坐落在安平坊的东头,朱漆大门高阔气派,门前两座石狮威严蹲踞。 廊下挂着大红灯笼,今日宴客,又多添了些彩绸花篮,远远望去便是一派喜庆热闹的光景。 府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小厮们忙前忙后地迎来送往,端的是宾客盈门。 永宁侯夫人兰氏早已带着丫鬟婆子候在门口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银丝绣兰的披帛,头上戴着赤金嵌宝的步摇,面容端丽,举止大方,一看便是当家主母的气度。 萧氏的马车方一停稳,兰氏便抬脚迎了上去。 萧氏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裙裾拂过车辕,人还未站稳,兰氏便已经笑着走到了跟前。 兰氏拉着她的手,佯嗔道:“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我在这门口都站了好一阵子了,脚都酸了,怎么着,要不要我先给郡主行个大礼啊?” 萧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就赶紧行礼吧,我保证不拦着你。” 兰氏“呸”了一声,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嗔道: “瞧把你能耐的!行什么礼,回头我让人把你的茶换成白水,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两人本就是闺中好友,打趣了几句,兰氏向萧氏身后张望了一眼,问道:“知微呢?可来了?” 萧氏往后一指:“后头呢,跟我那侄女一道走的,你且等一等。” 话音未落,便见秦知微和萧瑾一前一后从后头的马车上下来,沿着石阶走了过来。 秦知微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裙,裙摆绣着浅浅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根青碧色的丝绦,走起路来裙裾微摆,端的是清雅出尘。 萧氏招手唤她过来,指着兰氏说道:“这是你兰姨,当年跟我一起长大的闺中姐妹,快过来,给侯夫人见礼。” 秦知微敛裾正要行礼,兰氏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回头瞪了萧氏一眼,没好气地道: “别听你母亲的,她啊,打小就最爱捉弄人,如今做了母亲也不改这个毛病,你叫我一声兰姨便好,在我这里不兴那些虚礼。” 说着,兰氏仔细打量了秦知微一番,只觉得眉目如画,气韵不凡,不由暗暗点头,转头对萧氏低声道:“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萧氏微微扬了扬下巴,虽不言语,面上却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随后萧氏又拉过萧瑾来,介绍道:“这是我娘家的侄女萧瑾,你应当见过吧?” 兰氏颔首笑道:“自然认得,成王府的大姑娘,上回在端阳宴上还说过话呢,大姑娘今日来,府上可是蓬荜生辉了。” 萧瑾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言语间不卑不亢:“母妃昨夜偶染风寒,今日实在不宜出门,不能来赴宴了,特意嘱我跟夫人说一声,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兰氏摆了摆手:“不打紧的,身子要紧,让世子妃好好将养着,改日我登门去瞧她,来来来,别在外头站着了,随我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宴会起波澜1(第2/2页) 一行人穿过影壁,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去。 兰氏挽着萧氏的手臂,一边走一边絮絮说道: “你嫂子和弟妹一早就到了,还有你们府里的几位姑娘,也都来了,就差你这个大忙人了。” 萧氏之所以来迟,其实是因为等萧瑾的缘故。 不过这话萧氏没有说出口,只是笑了笑。 兰氏忽然放慢了脚步,凑到萧氏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跟你说,文柏跟知微同年的,我前前后后跟你提了好几回了,你就是一直不给我个准话。” “这下好了,知微的婚事定了靖王,我是彻底错过了,你说你这人,当初但凡给我个话头儿,我也不至于……唉。” 萧氏斜了她一眼,同样压低声音道: “你也别怨我,我家四弟妹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她可是一心要把女儿嫁回娘家给文柏的,我若应了你,倒叫我们妯娌之间生嫌隙。” 萧氏口中的四弟妹,说的是卫国公府的四夫人黄氏,出身永宁侯府,正是兰氏的小姑子。 兰氏闻言,微微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今日是好日子,不提这事了。” 她顿了顿,忽然又压低了几分声音,神情也变得郑重了些: “对了,有件事我要先同你说一声,今日大皇子会过来。” 萧氏脚步微顿。 大皇子的母妃庆贵妃也是兰氏的小姑子,是四弟妹黄氏的亲姐姐。 兰氏接着说道:“方才礼宾院的人来传话,说是北戎的五皇子和三公主也会过来赴宴……” 她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萧氏心中了然,看来圣上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赐婚大皇子与北戎三公主,这一桩和亲之事,怕是已在棋盘上落了子。 而永宁侯府今日这一场宴会,说是宴饮,实则是安排了一场相亲。 北戎五皇子和三公主奉使入京,明面上是修两国之好、商谈边境互市之事,也一直在议和亲。 朝中对此早有风声,只是人选一直悬而未决。 如今看来,圣上的天平已经倾向了大皇子这一边。 萧氏微微蹙眉,心中思量了几息。 大皇子的生母庆贵妃在后宫之中圣眷正隆,永宁侯府又是庆贵妃的母家,原本朝中不少人都看好大皇子,觉得他颇有问鼎储位的可能。 可若是赐婚北戎公主……那便是另一番意味了。 和亲之子,纵然贵为皇子,却等于被绑在了两国邦交的棋盘上,进退都要顾忌北戎的颜面,于朝堂争锋之中反而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大皇子会甘心吗? 永宁侯府会甘心吗? 萧氏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兰氏继续往前走,若有所思。 回廊尽头,花园里已经传来了丝竹之声与女眷们的说笑声。 第219章 宴会起波澜2 第219章宴会起波澜2 永宁侯夫人兰氏引着萧氏往花厅深处去了,说是几家的夫人们都已经到了,备了今秋新制的玫瑰花茶,专等她来品。 秦知微便与萧瑾一道,往姐妹们那边去了。 远远地便瞧见大堂嫂崔氏在花厅一侧的廊下冲她招手,面上带着笑意。 秦知行则被永宁侯府的管事引往前院,去了男客那边。 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这边,见秦知微已有堂嫂照应,这才放下心来,随人去了。 花厅这一处设了几张矮榻,铺着团花锦垫,榻上摆着时令鲜果和精巧的点心,丫鬟们往来穿梭,添茶续水,侍候得妥帖周全。 卫国公府的女眷今日来了不少。 长辈那边,有大伯母魏氏、三婶赵氏、四婶黄氏,此刻都在内堂里陪着永宁侯太夫人说话。 姐妹这边,则有大堂嫂崔氏、二堂嫂长宁县主赵氏、四堂姐秦知荷、五堂姐秦知蓉,再加上秦知微自己,一处坐着,倒也齐整。 四堂姐秦知荷是四房黄氏所出。 方才萧氏与兰氏低语时提到的那桩事,黄氏一心想把女儿嫁回娘家永宁侯府,说的便是秦知荷。 秦知荷今年十六,生得明眸皓齿,性情爽利,颇有几分她母亲的精明劲儿,但比黄氏多了一分坦荡,少了一分算计。 五堂姐秦知蓉是大伯的庶女,容貌虽不算顶出挑,却也生得眉目清秀,只是眉宇之间总带着几分怯怯的神色,与人说话时目光常常不由自主地往下垂。 听闻大伯母魏氏已经替她相看好了人家,是个举子,才学尚可,家境却不甚丰裕,亲事虽尚未下定,但府里上下都已知晓了。 秦知微在崔氏身旁坐下,将表姐萧瑾引荐给众人。 崔氏笑着起身见礼,寒暄了几句。 萧瑾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举止颇为得体。 二堂嫂赵氏端着茶盏抬了抬下巴,笑道:“成王府的大姑娘我认得的,前年在宫里的赏花宴上见过。” 赵氏是兰陵长公主的女儿,封号长宁县主,身份尊贵,说话行事都带着几分爽朗气度,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媳妇颇不相同。 萧瑾与她早就相识,两人倒也不生分,说了几句话便自然了。 几个人正说着闲话,赵氏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秦知微的面庞,忽然微微一顿,视线在她发间的蝴蝶簪和耳畔的蝴蝶坠子上停住了。 赵氏将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味地细细端详了片刻,啧啧赞道: “六妹妹今日这簪子和耳坠倒是别致得紧,你瞧这蝴蝶翅上的纹路,丝丝缕缕的,细密得跟真的似的。” “我瞅着这工艺,除了宫里尚功局的老师傅,也就城东珍宝轩有这个手艺了,六妹妹,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秦知微尚未开口,一旁的崔氏便掩唇轻笑,伸手在赵氏的手肘上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低声笑道: “二弟妹,你快别追问了,再说下去,六妹妹可就要害羞了。” 赵氏一愣,旋即眨了眨眼,顿时恍然大悟,“噢”了一声,面上的笑意愈发深了,看秦知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那我不问了,不问了。”赵氏举手作揖,笑得促狭,“靖王殿下的品味倒是不俗。” 秦知微微微垂了垂眼睫,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来,但转瞬便恢复了从容之态,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算是遮掩了过去。 秦知荷在旁边听了个分明,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瞅了瞅那簪子上的蝴蝶,“啧”了一声,由衷地赞了句: “这雕工着实了得,蝶翅这么薄,居然没有一丝毛刺,怕是费了不少工夫。” 感叹完了,便大大方方地坐回去,拈了一块桂花糕吃,并未将这事再往心里去。 秦知蓉却是默默低下了头。 她的视线从秦知微发间的簪子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腕上那只金镯子上。 镯子是嫡母魏氏给的,样式简素,做工也只是寻常,戴了两年,边沿已经磨得有些发暗了。 她与六妹妹是同一年生的,六妹妹是二房嫡出,她是长房庶出。 如今六妹妹婚事已定,嫁的是亲王,将来便是堂堂亲王妃,尊荣体面,自不必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宴会起波澜2(第2/2页) 而她呢? 嫡母替她相看的那位举子,姓周,家在京畿的一个小县里,父亲是个县丞,家中薄有田产,算不上贫寒,但也绝称不上富裕。 如今姐妹们尚未出阁,坐在一处,大家都是卫国公府的姑娘,吃一样的点心,饮一样的茶。 可等到日后嫁了人,秦知微是亲王妃,秦知荷若嫁入永宁侯府也是侯门贵妇,而她……怕是连参加这样的宴席都没有资格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秦知蓉揉搓着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帕子上绣的那朵芙蓉花都被拧得变了形。 她忽然觉得坐在这里有些难捱,周遭的笑语声好像隔了一层水幕,听得见,却融不进去。 她站起身来,对崔氏欠了欠身,说道:“大嫂,我去更衣,稍后便回。” 崔氏点了点头,随即微微偏头,朝身后的崔嬷嬷使了个眼色。 崔嬷嬷会意,正要起身跟上去。 秦知蓉却已经注意到了,连忙摆手说道:“大嫂不必费心,我之前来过侯府几回,路径都是熟的,我身边的绿萼跟着我便好,不必劳动嬷嬷。” 话说得客气,可分明是不愿旁人跟着。 崔氏眉头微动,正要开口,赵氏已经先她一步说话了。 赵氏连眼皮都没抬,径直吩咐身后的贴身侍女: “你跟着五姑娘一块儿去更衣,寸步不离,五姑娘不回来,你也不许回来。” 秦知蓉脸色微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低声唤道:“二嫂,这是……” 赵氏终于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算不上凌厉,却也绝不温和。 “方才母亲特意嘱咐过了,今日侯府宾客众多,人多眼杂,你们姐妹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万万不能出了岔子。五妹妹,你说是不是?” 崔氏适时接过话头,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二弟妹说得是,妹妹们都是娇客,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卫国公府的脸面,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与二弟妹可是难辞其咎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关心,也是警告。 秦知蓉站在那里,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烂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半晌,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带着崔嬷嬷和赵氏的侍女转身离开了。 她走后,花厅里安静了一息。 赵氏冷冷地“哼”了一声,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有周围几个人听得见:“但愿她是个明白人。” 崔氏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使了个眼色。 赵氏抿了抿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拿起一块点心,漫不经心地掰碎了,却并没有送进嘴里。 秦知微自然将方才那番话里的机锋听了个一清二楚。 五堂姐秦知蓉心里头大约是有些不甘的。 她借更衣之名想要避开众人的视线,去做什么倒未可知,但两位堂嫂显然早已得了大伯母魏氏的吩咐,提前堵死了这条路。 这其中的门道,不必细想便能猜出个大概。 今日永宁侯府的宴席上,青年才俊不在少数,倘若秦知蓉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丢的可不只是她自己的脸。 秦知微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多言。 秦知荷倒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秦知微和萧瑾聊着天,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京里哪家铺子新出了什么好看的料子,哪家点心铺的桃花酥做得最好…… 她的语气松弛随意,像是当真只把今日当作一场寻常的宴饮。 但秦知微注意到,从落座到现在,秦知荷始终没有离开过这张榻,连起身走动都不曾有过一次。 她来之前,母亲黄氏就叮嘱过了,今日不许离席,不管谁来喊都不许走。 黄氏精明了一辈子,自然知道今日侯府这一场宴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秦知荷的亲事还没有着落,她若是在此刻行差踏错了半步,落在旁人眼里,传出去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闲话,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家女儿。 第220章 宴会起波澜3 第220章宴会起波澜3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翠绿衣裳的侯府丫鬟便小步跑了过来,在秦知荷面前蹲了个礼,笑盈盈地说道: “表姑娘,四姑娘正在后花园那边玩投壶呢,襄阳侯府的三姑娘、昌平伯家的二姑娘都在,可热闹了。” “四姑娘特意让奴婢来请表姑娘过去,还说让表姑娘带上家里的姐妹们一块儿去玩呢。” 秦知荷低头摆弄了一下自己涂了丹蔻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道: “昨夜没睡好,如今浑身没力气,就不去陪四表姐了,替我跟四表姐说声抱歉。” 那丫鬟又看向秦知微和萧瑾,两人皆是微微摇头,面带歉意。 小丫鬟得不到回应,只好屈了屈膝,讪讪地退下了。 秦知荷待她走远,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拈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这点心做得倒还不错。” 秦知微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四堂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正说着话,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有小厮的通报声隔着花厅的门扉传了进来: “大皇子殿下驾到……” 花厅里的笑语声霎时低了下去。 片刻之后,大皇子萧延璋在永宁侯世子黄文榆的陪同下,步入了花厅后方的穿堂。 黄文榆是永宁侯世子,也是大皇子的亲表哥,他落后萧延璋半步,恭恭敬敬地引着路。 萧延璋今年十五岁,身量已经抽长了不少。 他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丝嵌玉的革带,头戴束发金冠,眉目之间依稀可见其母庆贵妃的轮廓,但下颌的线条却刚硬许多,自有一股年轻皇子的英气在。 他是来给外祖母永宁侯太夫人请安的。 花厅这边都是女眷,他不便久留。 向太夫人行了礼,又与兰氏寒暄了两句,目光往四下里扫了一圈,便在黄文榆的陪同下退了出去。 秦知微往那边淡淡瞥了一眼。 大皇子也长大了,她还记得许多年前在宫中的情形。 那时候萧延璋不过三四岁,白白胖胖的一团,穿着明黄色的小袍子,摇摇晃晃地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跑不了几步便摔一跤,哇哇大哭,她那时尚且年幼,却也被姑母指使着去哄他,笨手笨脚地把他抱起来,给他擦眼泪。 萧延璋是圣上的第一个孩子。 他出生的那一年,圣上还未登基,东宫子嗣单薄,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姑母也松了一口气。 只是世事变迁,如今大皇子已非当年那个追蝴蝶的稚童,而太后与庆贵妃之间的关系,也早已不复从前的融洽了。 秦知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面色平静如常。 大皇子走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崔氏皱起了眉头。 她微微侧身,向身后低声问道:“五姑娘还没有回来?”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摇了摇头。 崔氏面色微沉,正要打发人去看看,帘子一掀,崔嬷嬷便快步走了进来,在崔氏耳边低声回禀道: “少夫人,五姑娘方才在花园那边遇着了几位姑娘,被拉着一块儿玩投壶,如今还在那边呢。” 崔氏闻言,微微蹙眉,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是说去更衣吗?怎么跑去投壶了?” 崔嬷嬷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等示下。 崔氏沉吟片刻,说道:“你回去接着看着她,让她玩一会儿就回来,别在外头待太久了。” 崔嬷嬷应声退下。 赵氏在旁边听着,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但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手中的茶盏转了两转,无声地搁在了桌上。 花厅外忽然又是一阵响动,但这一回,与方才大皇子到来时不同。 方才那一阵是有序的通传,小厮们井然有序地引路迎接。 而这一回,外间的嘈杂声中隐隐带着微妙的紧张,有管事的声音在外头低低地吩咐着什么,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 花厅里的女眷们都安静下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宴会起波澜3(第2/2页)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是北戎的人来了。”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夫人太太们纷纷住了口,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花厅的入口处。 秦知微微微坐直了身子。 没过多久,帘子被侍女从外面掀开,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便是北戎的三公主,阿依慕。 秦知微仔细打量着这位北戎公主。 阿依慕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她穿了一身大梁式样的襦裙,水蓝色的缎面上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根银白色的宫绦,打扮得中规中矩,像是特意入乡随俗过的。 只是她的面容一看便知并非中原人氏。 颧骨微高,轮廓比寻常大梁女子深邃得多,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利落分明。 永宁侯府是大皇子的外家,这个节骨眼上,北戎的公主出现在这里,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满座的女眷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什么赴宴,分明是圣上安排的一场相看。 秦知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不远处的永宁侯太夫人和兰氏。 太夫人年逾六旬,保养得宜,面容和蔼,此刻唇边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迎着阿依慕说了几句客气话。 可秦知微注意到,太夫人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兰氏站在太夫人身侧,面上也是含着笑的,笑容得体周全,无可挑剔,但她的眼底分明没有笑意。 她们当然不甘心。 大皇子是庆贵妃唯一的儿子,是永宁侯府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的外孙。 若他日后能更进一步,永宁侯府便是板上钉钉的后族,百年富贵可期。 可若是被赐婚了北戎公主…… 秦知微将这些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面上不露分毫,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坐着。 那边阿依慕已经见过了太夫人和兰氏,又与在座的几位诰命夫人一一见了礼。 她的礼数并无差错,见礼毕,她便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的位子上坐了下去,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 有侍女奉上茶来,她双手接过,低低地道了一声“多谢”,声音柔和清晰,字正腔圆。 秦知微微微挑了挑眉。 这官话说得着实不错,不仅咬字清楚,连语调中那种中原人特有的抑扬婉转都学了个七八分,若不看面容,只听声音,几乎要以为是在京中长大的。 二堂嫂赵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六妹妹,你听见没有?这位北戎公主的官话说得可真是不赖。” “瞧这架势,怕是提前知道了要来大梁和亲,早早地就下了功夫练过了。” 秦知微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赞同之色,但心中却忽然警觉起来。 不对。 她记得萧衡曾经提过,北戎最初打算送来和亲的,并非这位三公主阿依慕,而是另一位庶出的公主。 那位公主据说性子柔顺,容貌也颇为出众,但母族势弱,在北戎宫中并无根基,说白了,就是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可如今站在这花厅里的,却是王后嫡出的三公主,下一任北戎王的亲妹妹。 嫡出与庶出,分量全然不同。 秦知微重新审视着那个安静坐在一旁的身影。 按理说,北戎民风彪悍,女子地位本就不低,尤其是王后嫡出的公主,在北戎宫中几乎是金尊玉贵地长大的,性情大多张扬豪放,骑马射箭样样来得。 萧衡曾说过,北戎五皇子赫连昭便是个爽朗跋扈的性子,他的亲妹妹阿依慕按说也该差不到哪里去。 可眼前这个女子,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神态仪容,都安静得近乎克制。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温和,既不好奇地打量四周,也不刻意地与旁人攀谈,好像她只是这花厅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客人。 一个在草原上长大的嫡公主,官话流利得好像在京城住了多年,举止娴雅得像是自幼便受过大梁闺阁的教养…… 这个人,不对劲。 第221章 宴会起波澜4 第221章宴会起波澜4 萧氏身边的丫鬟银杏穿过花厅,脚步轻快地走到秦知微跟前,屈膝行了个礼,低声说道: “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秦知微闻言,目光越过银杏的肩头,往夫人们那边望了一眼。 隔着几丛盆栽的秋菊,萧氏正坐在一张紫檀雕花的圈椅上,面带笑意地拉着一个年轻姑娘的手在说话。 那姑娘背对着这边,瞧不清面容,只看得见她梳了个规规矩矩的双螺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身量纤纤,坐姿端正。 在那姑娘身侧,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夫人,衣着素雅又不失贵气,面容温婉,正含笑看着萧氏与自家女儿交谈,时不时插一两句话,神态间颇为自得。 秦知微心中了然。 这位想来便是谢尚书家的夫人和姑娘了。 秦知行前日已经去过尚书府一趟。 名义上是拜访谢尚书,实则是相看。 秦知行回来之后虽未多言,但萧氏私下里跟她提过,说谢家的回礼极为丰厚。 送了一方端砚、两匣子上好的徽墨、一套古本的《左传》注疏,件件都是文人最看重的风雅之物。 单看这回礼的分量和用心,便知谢家对秦知行是相当满意的。 如今谢尚书位列六部堂官之一,在朝中素有清望。 难得的是,陈郡谢氏家风端正,子弟教养皆好,这门婚事若能成,无论是从门第还是人品上看,都是极相配的。 更要紧的是,这桩亲事是谢太傅亲自出面保的媒。 秦知微站起身来,理了理裙裾,对萧瑾和秦知荷微微颔首示意,便跟着银杏往萧氏那边走去。 走近了,那位谢家姑娘似是听见了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 秦知微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 鹅蛋脸,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清润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有一种春风拂柳般的柔和。 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带着一点淡淡的绯红,不施脂粉便已是十分颜色。 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秦知微在心中暗暗点头。 不仅是容貌出众,更难得的是这姑娘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气质,自有一股子清雅端方的韵致,让人看一眼便觉得舒服。 说来,堂叔谢湛一直在京外任职,偶尔回京述职也是来去匆匆。 她从前在宫中多年,算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这位堂妹。 “知微来了。”萧氏招了招手,指着对面的夫人笑道,“这位是谢夫人,这是谢家的姑娘静姝。” 秦知微敛裾上前,端端正正地给谢夫人行了一礼:“知微见过谢夫人。” 谢夫人连忙欠身,这位可是未来的靖王府,她哪里敢直接受她的礼。 秦知微又转向谢静姝,两人互相见礼。 谢静姝起身时裙裾微动,举止从容不迫,一看便知是自幼教养极好的。 她微微抬眸看了秦知微一眼,目光清澈坦然,落落大方地唤了一声“秦姑娘”。 秦知微微微一笑,心中对这位未来的嫂嫂又添了几分好感。 这样的人,若是嫁给了哥哥,想必是极好的。 谢夫人上下打量了秦知微一番,眼中的赞许之色几乎不加掩饰。 “早就听闻卫国公府的二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镯子,是一只通体碧绿、润泽无瑕的翡翠镯子,色泽深沉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谢夫人毫不犹豫地将那只镯子从自己腕上褪了下来,轻轻握住秦知微的手,亲自将镯子套在了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 镯子大小恰好合适,翠色映着雪肤,愈发显得莹润动人。 谢夫人拍了拍秦知微的手背,笑道:“不能让我们家静姝白白得了郡主的好东西,这只镯子是我出阁时的陪嫁,跟了我很多年了,如今给了你,也算是有缘。” 萧氏自然是有备而来的。 她早知今日会在宴上见到谢家母女,出门前便特意挑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雕着一对并蒂莲花,寓意极好,做工也精巧。 方才与谢夫人寒暄时,她便已经将玉佩送给了谢静姝,谢静姝推辞了两回,最终还是在母亲的眼色下收了。 如今谢夫人回赠了秦知微一只翡翠镯子,礼尚往来,你来我往之间,两家的默契与诚意便已然尽在不言中了。 秦知微不是扭捏作态的性子,当下也没有推辞,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子,语气恳切地道了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宴会起波澜4(第2/2页) “多谢夫人厚爱,知微受之有愧。” 谢夫人握着她的手,越看越是满意。 内心暗暗点头,卫国公府二房这一双儿女,当真是人中龙凤。 秦知行那日到府上拜访,她在屏风后面远远地瞧了一眼,只觉得这个年轻人丰神俊朗,言谈举止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如今再看这位秦家六姑娘,容貌气度俱佳,不骄不躁,知礼守节,兄妹二人皆是这般出色的品格,足见其母清河郡主的教养之功。 怪不得能让谢太傅亲自出面保媒,谢太傅阅人无数,他肯出这个面子,便说明这桩婚事在他老人家眼中是极好的。 一旁坐着的各家夫人们,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也都明白了几分。 今日之前,在座的不少人便已隐隐有所耳闻,说卫国公府的二公子秦知行在议亲。 可具体是哪一家,众说纷纭,始终没有个定论。 如今看清河郡主与谢尚书夫人如此亲密热络,又是互赠贵重之物,又是叫彼此的儿女出来相见,这番做派,知情的一看便知……八成是要结亲了。 也有那心思活络的夫人悄悄与身旁的人咬耳朵:“秦家的姑娘已经赐婚靖王了,小的那个还是个孩子,那剩下的不就是……” “可不是,你看清河郡主那个笑法,明摆着是看中了谢家的姑娘。” “之前不是跟周家定了亲事吗?怎么又换了谢家?” “你消息也太闭塞了,周家那个姑娘不是病故了嘛,亲事早就退了。” “唉,那可是……怪可惜的。” 众人议论了几句,倒也都觉得这门亲事说得极为妥帖。 卫国公府与谢尚书府,论门第是旗鼓相当的,门当户对四个字,放在这桩婚事上再合适不过。 唯有一处角落里的几个人,面色颇为难看。 周家太夫人坐在离萧氏不远不近的位子上,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面色沉沉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萧氏和谢夫人那边瞟过去。 她旁边坐着周夫人,嘴唇抿得紧紧的,手中的帕子被揉搓得不成样子,面上虽然维持着一个勉强的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方才萧氏进花厅的时候,周夫人曾笑着迎上去攀谈,萧氏却只是淡淡地颔了颔首,说了一句“周夫人”,便转身走开了。 那份冷淡,在座的人都看在眼里,只是谁也不好明说罢了。 可转过头来,萧氏对谢夫人却是满面春风,又是拉手又是赠玉佩,亲热得恨不得当场就认了亲家。 这冷热之间的对比,落在周夫人眼里,简直像是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脸上。 周芷静坐在母亲身侧,是周家的次女。 她与亡姐周芷宁容貌有三四分相似,却不如姐姐那般柔婉温顺,眉宇间多了几分倔强。 此刻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手中的帕子,帕子上绣着的一朵芍药花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 当初姐姐周芷宁病故之后,母亲本以为凭着两家多年的交情,秦家会同意让这门婚事继续,让她来代替姐姐嫁入卫国公府。 母亲跟祖母甚至已经私下里去跟卫国公府那边探过口风了。 可谁承想,秦家根本就没有搭理她们。 后来更是干干脆脆地退了亲,没有留半分余地。 这件事情传回去之后,父亲大发雷霆,狠狠地数落了母亲一通,怪她不该瞒着自己擅自去跟秦家商议此事。 母亲被骂得掩面而泣,在房中躺了三日才出门。 周芷静想到这些,攥帕子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她抬起头,远远地望了一眼萧氏那边。 谢夫人正笑着拉着秦知微的手说话,谢静姝站在一旁,低眉浅笑,温婉可人。 萧氏满面和煦地看着她们,眼中的欢喜之色一望便知,那是对未来儿媳的打量和满意。 那份笑意,曾经也是对着她们周家的。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旁人的了。 周芷静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发苦。 此刻她面上也有几分坐不住的模样,低声对母亲说道:“娘,我去旁边走走,外头湖边好像有姑娘们在投壶,我去瞧瞧。” 周夫人正烦闷着,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并未多加阻拦。 周芷静便起身离了座,带着贴身的丫鬟往花园那边去了。 第222章 宴会起波澜5 第222章宴会起波澜5 秦知微并未留意到周家那边的情状。 她与谢夫人和谢静姝又寒暄了几句,便告退回到姐妹们那边。 回去的路要从花厅的另一侧绕过去,恰好经过北戎公主阿依慕的座位旁边。 阿依慕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着,面前的茶盏似乎并未动过。 她微微垂着眼帘,姿态端庄疏离,好像花厅里的热闹与她无关。 秦知微从她身侧走过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下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脚步便微微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顿,旁人几乎注意不到。 她看到了阿依慕的手。 那双手搁在膝上的锦裙上,在华美的衣饰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手指比寻常贵女粗了一圈,指节略显粗大。 更要紧的是,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齐齐整整的,不留一丝多余。 北戎贵女爱蓄甲,以丹蔻染成赤红色为美,可这位公主的指甲不仅没有蓄长,反而短得像是刻意剪过的。 这不像一位公主的手,倒像是一双平日里干惯了粗活儿的手。 秦知微心中一动,脚下却没有停留,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 她在心中飞速地转着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李代桃僵。 会不会有人假冒了阿依慕公主的身份,以假乱真地混进了大梁?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起,便被她自己否决了。 不可能。 这一次北戎使团入京,是与出使北戎的鸿胪寺少卿赵大人一路同行的。 赵大人在北戎待了月余的时间,跟北戎的王公贵族多有往来,不可能连一位嫡出的公主都认不出来。 更何况,大梁的督查司在北戎一直安插着暗探,阿依慕身为王后嫡女,素日里在北戎王庭行事张扬,出入皆有随从簇拥,她的样貌、身形,暗探们不可能不清楚。 若真的换了一个人,鸿胪寺和督查司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如果这个人确实就是阿依慕本人…… 那这双手又是怎么回事? 一位锦衣玉食的嫡公主,为什么会有一双干过粗活的手? 秦知微缓步走回到姐妹们中间,在原来的位子上坐下。 她端起茶盏,面上依旧是一派恬淡从容的神色,心中却在不断翻动着方才看到的那个细节。 秦知荷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声问道: “六妹妹,方才我瞧着二伯母拉着那位谢家的姑娘好一番亲热,这是……瞧中了谢姑娘,要给三哥哥说亲了?“ 秦知荷向来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心里有什么嘴上便问什么,倒也不是故意打听,纯粹是好奇使然。 秦知微尚未来得及开口,崔氏已经在一旁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让秦知荷听得清清楚楚。 “四妹妹,”崔氏语气温和但语意分明,“尚未议定的事情,在外头可不兴乱说,隔墙有耳,传出去不好听。” 秦知荷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连忙闭上了嘴。 赵氏倒是不以为意,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 “方才我远远看了一眼,谢家那位姑娘生得确实好看,通身的气派也不俗。” “谢家的门风教养是京中出了名的,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可见家中用了心。二婶的眼光,向来是不差的。” 她这话说得光明正大,既没有揣测婚事,也没有言之凿凿,只是就事论事地夸了谢静姝几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崔氏听了也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这番评价。 秦知行的婚事尚在议定之中,在正式下定之前,一切都还不宜宣之于口。 倒是一旁的萧瑾,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说一句话。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膝上的裙褶上,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袖口的绣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份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许多。 方才萧氏拉着谢静姝的手嘘寒问暖的那一幕,她都看在眼里了。 母妃让她跟着姑姑赴宴,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心知肚明,无非是想让她多在萧氏和秦知行面前露露脸,好为日后提亲铺路。 可如今看来,姑姑萧氏心中早有了人选,而且看那架势,与谢家的亲事怕是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她一个成王府的姑娘,再怎么好,也终究是慢了一步。 母妃知道了,怕是要失望的吧。 萧瑾垂下眼帘,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花厅里的热闹依旧在继续,夫人们说笑寒暄,姑娘们低声私语,丫鬟们端茶添水,一切都是宴席上该有的样子。 忽然,这份安宁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宴会起波澜5(第2/2页) 在座的女眷们纷纷住了口,目光齐齐望向花厅的入口处。 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一个穿着碧色衣裳的侯府丫鬟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面色发白,额上微微沁着薄汗,在兰氏面前屈膝行礼的时候膝盖都有些打颤。 “夫人,出事了……” “周姑娘和四姑娘不小心落水了!” 此言一出,花厅里顿时一阵骚动。 周夫人“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她面色骤变,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她才出去多大一会儿,怎么就落水了!” 周太夫人手中的佛珠也停了下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花厅里的其他夫人们虽未起身,却也都面露惊色,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 这种场合出了落水的事,传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未出阁的姑娘家,湿身落水,被外男瞧见了,那名节可就说不清楚了。 那丫鬟连忙补充道:“夫人莫急,周姑娘和四姑娘已经被婆子们救上来了,四姑娘现下正带着周姑娘去后头的厢房换衣裳呢,两位姑娘都没有大碍。” 永宁侯夫人兰氏此刻已然起身,面上虽也带着几分关切之色,但举止依旧沉稳,不似周夫人那般失态。 她快步走到周夫人身旁,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声音温和: “周夫人不必着急,我们家四丫头跟周姑娘身量相仿,让她们先换身干净的衣裳,暖一暖身子。” “不过是在湖边玩耍时不小心滑了脚,有惊无险罢了,等她们收拾妥当了,自然就过来了。” 兰氏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在湖边玩耍时不小心滑了脚”,轻描淡写地便将这桩事定了性,既安抚了周夫人,又替自家府上撇清了干系。 至于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在座的聪明人听了便知,此刻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秦知微这边,崔氏和赵氏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对视了一眼。 果然,还是出事了。 崔氏微微抿唇,面色凝重了几分。 方才她已经让崔嬷嬷跟着秦知蓉过去了,虽说眼下落水的是周家姑娘而非秦知蓉,但这其中的凶险,细想一想便让人后背发凉。 赵氏端着茶盏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没过多久,花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帘子一掀,秦知蓉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鬓角处飘出了几缕碎发,发间的珠花也歪了一支,虽然已经简单整理过,但仍看得出是经过了一番忙乱。 衣裳倒是干的,裙摆上却沾了些泥点和草屑,显然是在湖边待过的。 她回到姐妹们中间坐下,垂着脑袋,不敢看崔氏和赵氏的眼色。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崔嬷嬷也跟着进来了。 她走到崔氏身后,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将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回禀了一遍。 “少夫人,方才的情况有些惊险。” “五姑娘在花园那边跟几位姑娘玩投壶,侯府的四姑娘拉了五姑娘往湖边走,说是要去看新开的芙蓉花。” “走到湖畔的时候,四姑娘也不知怎的忽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便伸手拉了五姑娘一把。” 崔嬷嬷顿了顿,面色有些凝重:“还好老奴跟在后头,眼瞅着不对劲,赶紧上前拽住了五姑娘的衣袖,这才没让五姑娘跟着跌进湖里。” “只是周家的姑娘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她当时站在五姑娘旁边,四姑娘那一拉带倒了旁边的人,周姑娘避让不及,一脚踩空,整个人便栽进了湖里。” “好在湖水不深,侯府的仆妇们很快便将人捞了上来,受了惊吓,呛了几口水,倒没有伤着。” 崔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赵氏搁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了秦知蓉一眼。 秦知蓉被她看得身子微微一僵,低下去的头埋得更深了些。 赵氏开口: “五妹妹,这以后,不该去的地方就别去,今日是崔嬷嬷反应快,拉住了你,可世上哪有回回都这么凑巧的事?倘若今日落水的不是周姑娘,而是你……”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知蓉一眼。 秦知蓉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为自己辩解,但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指节都发了白。 崔氏叹了口气,语气比赵氏缓和一些,但同样不容置疑: “二弟妹说得对,今日这事,回去之后母亲那边我会如实禀报,五妹妹往后行事,还是多留几个心眼子的好。” 秦知蓉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第223章 人皮面具 第223章人皮面具 秦知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落水的是周家的姑娘。 侯府四姑娘“没站稳”拉了人一把,秦知蓉险些落水,周芷静则真真切切地栽进了湖里。 这当中的曲折,外人看来或许只是一桩意外,可秦知微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永宁侯府今日这一场宴,明面上是寻常的秋日宴饮,暗地里却是圣上安排的大皇子与北戎公主的相看之局。 但永宁侯府不甘心。 不甘心大皇子被赐婚北戎公主,更不甘心就此退出储位之争。 可若是今日大皇子不小心出了意外呢。 方才侯府的丫鬟来请秦知荷,说让她“带上家里的姐妹们”一起去投壶明面上是请大家去玩,实际上是在为大皇子物色合适的人选。 秦知荷没去,她被黄氏叮嘱过了,在这里坐得稳如泰山。 其他几家有心眼的夫人,想必也都暗中嘱咐过自家女儿,不可轻易离席。 只是今日落水的是周芷静,身份上不太够得上,不是永宁侯府原本想拉下水的那个人。 她心里猜测,永宁侯府一开始瞄准的,应该是秦知荷。 秦知荷是卫国公府四房的嫡女,家世摆在那里,容貌也过得去,若是出了意外,圣上不得不赐婚。 更何况秦知荷的母亲黄氏本就是永宁侯府的姑奶奶,算起来是自家人,拿捏起来更为方便。 只可惜黄氏精明,早早便嗅出了其中的不对味儿,出门前便把秦知荷按在了座位上,一步都不许挪。 秦知荷没去,网便落了空。 可网已经撒出去了,总不能空手收回来。 于是退而求其次,谁先到湖边,谁便成了那条被兜住的鱼。 秦知蓉险些成了那条鱼,幸而崔嬷嬷拽住了她。 秦知微不动声色地抬起眼帘,目光往永宁侯府女眷人那边瞥了一眼。 恰好看见太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从花厅的侧门悄悄走了出去。 秦知微收回目光,手指在茶盏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芷静的身份确实不够做大皇子的正妃。 她落了水,湿衣换了衣裳,此刻人在侯府的后院厢房之中。 大皇子若是恰好在周芷静换衣裳的时候“偶遇”了她…… 那这出戏,便算是唱上了。 可若是周姑娘的身份不够,大皇子看不上,秦知微在心中默默想道,那谁来做那个补上去的人呢? 她正兀自思量着,忽然听见身旁秦知荷轻轻开了口。 “五妹妹,”秦知荷凑近秦知蓉,“你脸上这里……粉有些蹭掉了。” 她说着,抬手虚虚地指了指自己下颌与脖颈交界的位置。 秦知蓉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摸到了一些粗糙的颗粒感。 方才在湖边那一番惊吓与拉扯,虽说她最终没有落水,但被崔嬷嬷拽着拉来拽去的,脸上的妆粉难免有些脱落。 秦知微随意地看了一眼。 果然,在秦知蓉面部与脖颈交界的地方,妆粉有一片明显的脱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人皮面具(第2/2页) 那一小块露出来的肤色比脸上的粉色暗了几分,看上去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皮浮在脸上,边缘微微翘起,颇有些不自然。 不过这也寻常,闺阁女儿们为了面色匀净,上妆时总会在脖颈处也扑一层粉,以求面颈之色浑然一体。 秦知蓉方才受了惊,出了汗,粉便花了,这才露出了底下的本色来。 秦知微本只是随意一瞥,并未放在心上,可就在她收回视线的一瞬间,脑海中忽然如闪电般掠过一个画面。 方才她从北戎公主阿依慕身边走过的时候,也曾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阿依慕的脖子上。 那个细节当时只是在她心头一闪而过,被随后关于那双粗糙的手的疑惑所覆盖,并未深想。 可此刻,秦知蓉脸上脱粉的模样猛然触发了她的记忆,那个被忽略的细节便如同水底浮起的沉木一般,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阿依慕的脖颈上,也有脱粉的痕迹。 而且不是寻常的薄粉,秦知微回忆着方才一掠而过的画面,阿依慕脖颈处的粉极厚,层层叠叠地敷着,像是刻意要遮盖什么似的。 可饶是敷得那样厚,在颌骨下方与脖颈相接的位置,还是有一小片粉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露出了底下的肤色。 那个底色,比她面部的肤色要深得多。 脖子上的粉在脱落,脸上的粉却纹丝不动。 这不合常理。 若是正常的妆粉,面部和脖颈用的应是同一种脂粉,在同样的温度和湿度之下,脱落的速度也应当差不多。 可阿依慕脖子上的粉已经出现了裂纹,面部却依然光洁如新,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脸上的那层东西,不是普通的妆粉。 秦知微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了师姐江蓠。 江蓠出身江湖,见多识广,跟她讲过许多关外的奇闻异事。 其中有一桩,便是关于人皮面具的。 江蓠说,关外有一些技艺高超的易容师,能用特殊的材料制成极为逼真的面具,薄如蝉翼,贴合在人脸上,几可乱真。 寻常人近距离细看也未必能分辨出来,除非用手去触摸,才能感觉到面具边缘那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 这种面具有一个特征,它只能覆盖面部。 因为人的面部肌肉相对平整,面具可以严丝合缝地贴上去。 但脖颈处皮肤松弛,又常常要转动,面具便无法延伸到那里。 所以戴了人皮面具的人,脖颈处往往需要用厚重的脂粉来弥补面部与脖颈之间的色差。 跟她方才看到的阿依慕,一模一样。 秦知微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秋风带来的,而是从她的脊背深处,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柱缓缓游走。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阿依慕的脸上戴的是人皮面具…… 那么坐在这花厅之中、与大梁的皇子和亲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北戎究竟想做什么? 第224章 “姑娘们那边出事了” 第224章“姑娘们那边出事了” 秦知微微微侧过身去,朝身后轻轻招了招手。 南星立刻会意,俯下身来,将耳朵凑近了。 秦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唇几乎贴着南星的耳畔,旁人纵是离得再近,也只能看到她嘴唇微微翕动,却听不清半个字。 南星一边听一边点头,面色渐渐凝重了几分。 待秦知微说完,她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起身整了整衣裳,不疾不徐地往花厅外走去。 她走的方向是前院,男客们所在的那一侧。 秦知微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重新端起茶盏,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然。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今日所见之事传到萧衡那边去。 南星过去寻秦知行,让哥哥设法将消息递出去,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花厅中的丝竹声依旧悠扬,可气氛却已隐隐起了变化。 开宴的时辰将近,丫鬟们已经开始往各张案几上摆设碗碟杯箸了。 可周芷静与侯府的四姑娘却迟迟没有回来。 她们去后院厢房换衣裳,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好一阵子,按理说再怎么磨蹭也该回来了。 兰氏的目光不时往花厅入口处瞥过去,面上虽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已经有些僵了。 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方才她已经打发人去催过一回了,来回话的丫鬟说“两位姑娘还在梳妆”,可这都梳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从花厅侧门跑了进来,脸色煞白,额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跑到兰氏身旁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在了地上。 她伸手扯了扯兰氏的袖子,踮起脚尖,在兰氏耳边急急地说了一句话。 兰氏的脸色霎时间就变了。 她面上的血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座的女眷,直直地看向上首的永宁侯太夫人。 太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慈和,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她似乎感觉到了兰氏的目光,微微抬了抬眼皮,与兰氏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可兰氏却从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读出了冷冰冰的东西,是早已布好了棋局后泰然自若的从容。 兰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站起身来,用力控制着自己的神色和语气,嗓音微微发紧:“我去催一下四丫头她们,换个衣裳怎么这么久……” 话还没说完,先前被太夫人打发出花厅的那个丫鬟便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她的脚步带着风,帘子还没掀稳人便已经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太夫人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太夫人,不好了……姑娘们那边出事了!” 这一声虽然不算太大,但花厅并不是旷野,四壁回声,在座离得近的夫人们听了个清清楚楚。 一时间,满堂皆寂。 夫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惊疑不定地看向上首,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兰氏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她厉声开口:“你闭嘴!” 那丫鬟被兰氏这一声喝得浑身一抖,当即噤了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可已经迟了。 该听见的人,都已经听见了。 花厅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众人的目光在兰氏和太夫人之间来回游移,虽然没有人开口,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心照不宣的揣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花厅的帘子又被掀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是周芷静身边的贴身丫鬟。 她一进花厅便直奔周夫人而去,扑到周夫人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夫人……”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姑娘刚才……刚才跟侯府的四姑娘一起在厢房换衣裳,门没有关紧……大皇子殿下不知怎的走到了那边,正好……正好撞了个正着……” 这几句话像是一颗炸雷,在花厅正中轰然炸开。 满座哗然。 夫人们的面色各异,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掩住了嘴,有人面露震惊,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心领神会的了然之色。 低低的议论声像是被风吹散的蜂群,嗡嗡地弥漫开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姑娘们那边出事了”(第2/2页) 周夫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大皇子殿下……看到姑娘了……四姑娘也在……两位姑娘当时衣衫还没有换好……” 周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只怕当场就要瘫倒在椅子上。 兰氏闭上了眼睛。 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可她浑然不觉。 她知道了。 这一切都是太夫人安排的。 大皇子若娶了北戎公主,永宁侯府这些年的经营便等于付之东流。 所以要在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前,先造一个既成事实。 让大皇子与某位姑娘有了“牵扯”,让圣上即便想赐婚北戎公主,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侯府的嫡女加上御史的女儿,两个姑娘都被大皇子“无意”撞见了不整之态,这事一旦传出去,两个姑娘的名节便全完了,除了嫁给大皇子,再无别的出路。 而永和帝纵然有意赐婚北戎公主,也不能不管自己儿子惹出来的这桩麻烦。 一个周芷静不够份量,那就加上一个侯府的嫡女。 兰氏全明白了,可她拦不住。 姑娘们这边,气氛也同样凝重。 秦知荷捂住了嘴巴,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向来是个爽快不拘的性子,可此刻也被这桩事震得说不出话来。 她倒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没想到永宁侯府会做得这样绝,连自家的姑娘都豁得出去。 秦知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知微垂着眼帘,面上波澜不惊。 她心中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脉络已然清晰。 一个周芷静的分量确实不够。 左都御史虽是朝中要员,但到底不是世家勋贵,周芷静并非嫡长女,拿来做大皇子的正妃,无论是门第还是排行都差了些意思。 顶多是一个侧妃的位置,而一个侧妃,不足以阻拦永和帝将北戎公主赐婚给大皇子的决心。 可若是加上永宁侯府自家的嫡女呢? 既是大皇子的嫡亲表妹,又是堂堂侯府嫡出的姑娘,论血缘论门第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被大皇子“无意”撞见了不整之态,名节有损,除了嫁给大皇子再无别的出路,这便是一个正妃的位子。 永宁侯府没能网到旁人家的大鱼,便只好拿自己家的姑娘来填。 太夫人这一手,当真是够狠的。 秦知微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位永宁侯太夫人,为了外孙的前程,连亲孙女都舍得豁出去,这份狠决,寻常人做不出来。 可话说回来……做得出来又如何?永宁侯府今日这一步棋,看似得逞了,实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四姑娘嫁给大皇子做正妃,看上去是天大的荣耀,可她是被这样不光彩的方式送进去的,日后在宫中、在世人口舌之间,能有几分真正的体面? 更何况,圣上会作何感想? 永宁侯府摆明了是在逼圣上的手,用既成事实来倒逼圣旨。 永和帝是什么样的人?他能容忍臣子在他的棋盘上擅自落子吗? 这一步棋,赢了面子,怕是要输里子的。 秦知微正想着,赵氏忽然开了口。 “你们说,”赵氏端着茶盏,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花厅另一侧的阿依慕那边扫了一眼,“这位北戎的公主,最后会被赐婚给谁呢?” 崔氏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秦知荷垂下了眼帘,秦知蓉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赵氏像是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大皇子这边怕是不成了,可赐婚之事总不能就这么作罢。”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往萧瑾那边瞥了一眼。 “如今宗室之中,身份够得上又尚未婚配的年轻男子,细细数来,还真没有几个了。” 成王府的世孙萧瑜,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萧瑜是成王嫡孙,世子的嫡长子,身份贵重,年纪也正合适。 更要紧的是,萧瑜日后是要承袭成王爵位的,拿来配北戎的公主,无论是门第还是分量,都说得过去。 萧瑾的面色微微一变。 第225章 “ 如果北戎跟西胡联手呢” 第225章“如果北戎跟西胡联手呢” 侯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后面的宴席自然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了。 菜肴流水般地端上来,又流水般地撤下去,夫人们心不在焉地举箸应酬,面上维持着客套的笑意,心中各自翻涌着心事。 有几位夫人借故提前离了席,剩下的也都匆匆用完便散了。 永宁侯太夫人始终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慈和,兰氏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从永宁侯府的大门出来,秦知微登上马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漆大门。 门楣上的匾额在暮色中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两盏大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荡。 来时是秋日晴好,去时已是暮色四合。 不过半日光景,多少人的命运便已悄然改写。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刚回到卫国公府的大门前,就听说宫里连发两道圣旨。 一道是赐婚永宁侯府四姑娘黄文蕙为大皇子萧延璋为正妃,兼赐婚左都御史周大人的次女周芷静为大皇子侧妃,婚期同日。 正妃、侧妃同日成亲,这在大梁的皇室赐婚中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明面上看,是圣上体恤两家姑娘的名节,尽快将这桩“意外”遮掩过去。 可细细品来,那意味便不一样了。 同日成亲,便意味着正妃的婚礼要跟侧妃共享同一天的排场,原本该独属于正妃的风光与体面,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这对永宁侯府而言,说是赐婚,实则更像是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 圣上是在敲打。 永宁侯府达到了目的,可脸面也被结结实实地按在地上蹭了一遭。 另一道圣旨,便是赐婚北戎三公主阿依慕与成王府世孙萧瑜。 还真被赵氏猜着了。 她想起方才在花厅里萧瑾那一瞬间煞白的面色,心中不由得轻轻叹了一息。 成王府那边,世子妃李氏怕也要气得不轻。 秦知微没有换下赴宴的这身衣裳。 她进门之后只跟萧氏简短地交待了两句,便吩咐南星备车,匆匆出了卫国公府的后门,直奔济安堂而去。 江蓠抬起头来,一眼便看到了秦知微那身精致华贵的赴宴装束。 她嘴角一挑,正要开口夸她几句,却在对上秦知微的目光时,笑意忽然一滞。 秦知微的面色是凝重的。 江蓠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王爷已经到了,”江蓠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在后面阁楼上等你呢。” 秦知微没有立刻往后院走,她看着江蓠,开门见山地说道:“师姐,我有要紧的事情想问你。” 江蓠正色道:“你说。” “若是有人用了人皮面具,师姐可能看得出来?” 江蓠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沉吟了片刻,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得看对方用的是什么工艺了,关外的易容术良莠不齐,粗陋的自然一眼便能识破。” “可若是出自真正的名家之手,那种用上好的鱼皮和蚕丝混制的面具,薄如蝉翼,贴合面部肌理,连细微的纹路都能模仿出来,光凭肉眼,便是我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认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面具终究是面具,不是真正的皮肉,它的触感跟真人的肌肤是不一样的。” “面具贴合得再好,边缘处也会有极细微的凸起,尤其是耳后、发际线和下颌的位置,若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让我亲手碰上一下,我应该能分辨出来。” 秦知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师姐,后面可能需要你帮一个忙。” 江蓠没有追问缘由,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秦知微转身,沿着青石小径快步往后院的阁楼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如果北戎跟西胡联手呢”(第2/2页) 萧衡看到秦知微进来,眸中掠过一丝柔和之色,但随即便被凝重所取代。 他率先开了口: “你是想跟我说北戎公主的事情?” 秦知微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已经知道了?” 萧衡微微摇头,修长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递了过来。 纸条很小,上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字。 “这是北戎那边的暗探刚传回来的消息。” 秦知微接过纸条,快速浏览了一遍。 暗探在北戎王庭附近的牧场上,发现了疑似北戎五皇子赫连昭的踪迹。 那人身形样貌与赫连昭极为相似,身边还跟着赫连昭的几名亲卫。 暗探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看了几眼,不能完全确认,但可能性极大。 秦知微看完,抬起头来,与萧衡对视。 “如果赫连昭还在北戎,那如今在京城里的这个五皇子……” “是假的。”萧衡接过她的话,语气笃定。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息。 秦知微将纸条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将今日在永宁侯府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阿依慕过于流利的官话,那双不像公主的粗糙的手,以及最关键的……脖颈处脱落的粉与面部严丝合缝的妆容之间那不合常理的反差。 “我怀疑她戴了人皮面具,才我已经问过师姐了,师姐说若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应当能分辨出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话,那么赫连昭那边,应该也是同样的手法,两个人都是假的。” 萧衡的眉头微微蹙起,眸色深沉如渊。 “北戎派来和谈的皇子和公主都是假的……他们是在制造和谈的假象。” 制造假象,让大梁以为和谈在正常推进,以为两国之间正在走向和平,以为边境的局势已经缓和下来。 而在这个假象的掩护之下,北戎真正在做的…… 秦知微与萧衡四目相对,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阿衡,”秦知微的声音微微发紧,“你说,北戎想做什么?” 萧衡的目光冷了下来。 “开战。” 秦知微闭了闭眼睛。 她早有预感,可当这两个字真正落地的时候,心中还是猛地一沉。 “如果……”她睁开眼睛,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思维也愈发清晰。 “如果北戎的公主或者皇子在京城出了什么事……比如遇刺,比如暴毙,甚至只是受了委屈,那北戎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开战理由。” 她越说,声音越沉:“他们会说是大梁害了他们的皇子和公主,两国和谈破裂,北戎举国哀愤,挥师南下。” “师出有名,占尽大义,而大梁这边,因为一直以为和谈在正常推进,边境的防务必然有所松懈……” “也会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萧衡接过她的话,眸中寒意更甚。 “我这就传信给沈修远,你放心,北境的防务不是铁板一块,但沈修远是个有准备的人。” “北戎若真的动手,不会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轻松。”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北戎没有任何胜算。” 秦知微张了张口,忽然说道:“等一下。” 萧衡看向她。 秦知微的眉头紧锁,目光中闪烁着某种不安的光芒。 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脑中飞速地整理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阿衡,你说……如果北戎跟西胡联手呢?” 第226章 抠手的习惯 第226章抠手的习惯 萧衡上前一步,握住了秦知微微凉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修长的手指将她的手稳稳地拢在掌中。 “西胡如今的朝局,主和派占据上风。” 萧衡的声音沉稳笃定,像是在安抚她那颗悬着的心。 “穆赫老王年事已高,近几年愈发倚重他的长子阿史那拓,此人是主和派的领袖,在西胡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极深。” “北戎即便想拉拢西胡,也未必能越过阿史那拓,说动穆赫老王。”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西胡与北戎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两族在草原上争夺牧场水源的龃龉由来已久,面和心不和。” “北戎若当真要拉西胡下水,西胡顶多做做样子、在边境上虚张声势,不大可能真的倾力相助。” 秦知微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却并未完全放下。 “顶多做做样子……”她的眉头仍是微蹙着,“可若是做样子做过了头呢?边境上的将士未必分得清哪个是虚张声势,哪个是动真格的。” 萧衡微微颔首,眸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 “你说得对,所以不能掉以轻心,我这就给沈修远传信,让他在北境多加留意,尤其是北戎那边。西胡的异动也要盯紧,但眼下真正的威胁,还是在北戎。” “还有阿依慕那边,”秦知微说道,“我方才跟师姐提过了,她说若能近距离接触,亲手触碰一下面部边缘,便能分辨出是否戴了面具。” “可阿依慕是北戎的公主,身边随从护卫不少,要找一个合情合理的机会接近她,并不容易,你尽快安排师姐去四方馆一趟,先摸一摸底。” 四方馆是大梁专门接待外邦使臣的馆驿,北戎使团入京之后便下榻于此。寻常人自然是进不去的,但若是有一个合适的身份…… 萧衡说:“正好,中秋的宫宴也邀请了北戎使团,我让江姑娘以母后身边女官的身份去一趟四方馆,届时寻一个由头靠近阿依慕,让江姑娘碰她一下,便知真假了。” 秦知微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妥当,师姐的眼力是信得过的,只要给她一个接近的机会,她不会错过。” 阁楼中越发暗了,秦知微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她眉宇间那抹凝重却是清清楚楚的。 萧衡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还有一件事,母后这几日可能会召你进宫,你心里先有个准备。” 秦知微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几分苦涩的笑来。 “这个心理准备……”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怕我做不好。” 于她而言,谢太后与父亲谢太傅不同,但也不同于沈修远。 她无法与她相认,却也做不到视之为陌生人。 这才是最难的。 秦知微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的绣纹,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萧衡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他轻轻地将秦知微的手从袖口上拿开,微微举起来,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皱了皱眉。 “你又抠手指了。” 秦知微一愣,低头看去。 果然,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泛着一圈浅浅的红痕,指甲边缘的皮被她无意间抠起了一小条,虽然不至于见血,却也有些泛红发疼。 她自己竟浑然不觉。 “有吗?”她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 萧衡没有松手,只是将她的手指摊在掌心里:“你自己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抠手的习惯(第2/2页) 秦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讪讪地说:“……我没注意到。” 大约是方才在永宁侯府的时候便开始了。 她心里装着太多事情,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底的弦却绷得越来越紧,于是那个小习惯便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 抠手指是她心里有压力时下意识的动作,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自己往往察觉不到,倒是旁人看得分明。 秦知微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习惯?” 萧衡的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他轻轻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指尖那圈浅红的痕迹,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以前外祖母还在的时候,舅舅一直不肯续娶,外祖母为这事操碎了心,日日催他,还背着他张罗了好几回相看。” “你那时候替舅舅着急,跑来找我,让我帮你打听外祖母给舅舅安排了哪几家的姑娘。” 他说着,唇角微微弯了弯,眸中浮起一丝笑意。 “我去母后宫中找你的时候,你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等我,你一见我便问我打听到了没有,可你自己都没注意到,你的手一直在抠手指。” 秦知微微微怔住了。 萧衡继续说道:“还有一次,是父皇病重的那阵子。” “二哥跟父皇身边伺候的丽妃暗中串通,想趁父皇病重之际做些手脚。母后察觉了端倪,连夜硬闯父皇寝殿……” 他顿了顿。 “我赶到母后宫中的时候,你就站在廊下,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我叫你好几声,你没应。” “我走近了才发现,你又在抠手指,十根手指头都被你抠出了血,你自己却浑然不知。” 萧衡低头看着秦知微的手,“其实,我可能比你以为的……还要更了解你。” 秦知微望着他,喉间忽然涌上了一股酸涩。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手指反握过来,扣住了他的掌心。 两人就这样站在昏暗的阁楼中,十指相扣,谁也没有松开。 过了良久,萧衡才开口问道:“你现在在担心什么?” 秦知微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在担心我们会不会猜错了什么,或者遗漏了什么地方。” 萧衡听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来,轻轻覆在她的发顶上。 “你已经很厉害了,你能在宴席上从阿依慕脖颈的妆粉和那双手上看出人皮面具的端倪,而这边我收到的密信恰好与你的判断吻合。”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你如今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自己发现了吗。” 秦知微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前啊……我以前别说是京城了,我连内城都没有走出去过。” “从太傅府到皇宫,再到定国公府,这三个地方,足以概括我的一辈子。” “我看到的天只有头顶那么大一块,我以为的世界就是那座宫城,那几道院墙。”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夜色中模糊的天际线。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我去过了很多地方,我见的多了,懂的也多了。” “所以我会担心,不只是担心我们自己,还担心身边的人,担心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家门口的寻常边关的百姓。”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了。 “肃州的美,我们都见识过,那里的集市、那里的驼铃、那里的人……阿衡,我不希望有哪一天,那些都变成断壁残垣。” 第227章 沈修远的判断 第227章沈修远的判断 萧衡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了,他才简短郑重地回了三个字: “我明白。” 他清楚战争意味着什么,他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烧成焦土的村庄,见过失去父亲的孩子和失去儿子的老人。 秦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她偏过头来看着萧衡,目光认真。 “你答应我,从今往后不许再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不管是北戎的消息、西胡的动向,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许瞒我。” 萧衡看着她,微微点头。 “嗯,我这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她方才被他握在掌中的那只手,指尖上的红痕尚未消退。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道浅浅的印子。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秦知微眨了眨眼:“什么?” “不许再抠手了。” 秦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弯起了嘴角。 “……我尽量吧。” 萧衡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到底没有再追究,只是将她的手重新握好,微微收紧了几分。 千里之外,甘州。 才不过八月中旬,甘州地界的草木便已染上了萧瑟之色。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的金黄。 沈修远一行人在官道上策马疾行,他们此行是从京城返回肃州的。 然而越是靠近边关,沈修远心中那种说不出的不安便越发浓烈。 行到甘州地界一处驿站时,他勒马停下,让众人稍事歇息。 驿站里等着的,是他的亲信陈异派来的一名斥候。 斥候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国公爷,肃州都督府的急信。” 沈修远翻身下马,接过信笺拆开来看。 西胡近日在阳城附近有异动,斥候探报,西胡左贤王阿史那达的部族调动了约三千骑兵,打着“秋猎”的旗号在阳城以北三十里处扎营。 营帐规模远超寻常秋猎,且营中囤积了大量干粮和箭矢。 阳城守将袁朗不敢轻举妄动,特急报国公定夺。 沈修远将信笺看了两遍,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清。 “阳城有动静。”沈修远言简意赅地说,“西胡的人马在阳城以北扎了营,打的是秋猎的旗号,袁朗觉得不对。” 苏清面色微变:“西胡?这个节骨眼上?” 沈修远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说道:“你先回肃州,按照原定计划跟陈异交接,我直接去阳城那边看看,西胡又在搞什么鬼。” 苏清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属下还是跟您一起去吧。” “不用了。”沈修远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你按原定计划回肃州,再说……”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沈修远的判断(第2/2页) “这几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沈修远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了几分,“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这种感觉……” 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京中要出什么事。” 苏清心中一凛。 他跟随沈修远多年,深知国公爷心思极为缜密,直觉更是敏锐得惊人。 沈修远转过头来,看着苏清,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砚儿那边……我还是不放心。” 苏清没有再多劝,抱拳道:“是,属下遵命,属下回肃州与陈异交接之后,便速速返回京城。” 沈修远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当心。” 两人在驿站前分道扬镳。 苏清带着几名随从奔肃州方向去了。 沈修远则调转马头,带着剩余的几个人,往阳城方向驰去。 马蹄踏碎了满地的落叶,卷起一阵秋风。 沈修远策马疾行,然而行出不过二十余里,他忽然猛地一拽缰绳。 身后跟着的几个随从全然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停下来,收势不及,差点撞成一团,好不容易勒住了马,一个个面露惊疑之色,纷纷往前方张望。 前方官道空空荡荡,既无伏兵,也无路障,不知国公爷为何突然止步。 “国公爷?” 沈修远没有回答。 他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阳城,西胡,三千骑兵,秋猎。 沈修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随从靠了过来:“国公爷,哪里不对?” 沈修远的目光缓缓转向了北方。 “西胡那边的情况,我们比谁都清楚。” “左贤王阿史那达是主战派没错,可他手下拢共也就那点人马,穆赫老王不松口,他翻不了天。” “阳城那边顶多是小打小闹,虚张声势,做做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如刀。 “可问题在于……他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做样子?” “阳城只是障眼法,声东击西,真正要跟我们动手的……不是西胡。” 风从北方吹来,裹着一股子从祁连山顶上带下来的冰冷寒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去嘉峪关。” 随从一愣:“嘉峪关?” 沈修远已经一夹马腹,青骢马箭一般地蹿了出去,蹄下扬起漫天黄尘。 “全速前进!”他的声音被风撕扯着,传到身后诸人耳中,“去嘉峪关!” 嘉峪关市大梁西北最前线的城池,号称“天下第一雄关”。 出了嘉峪关,再往西北,茫茫戈壁尽头,便是北戎的疆土。 那里是大梁的咽喉,也是整个西北防线最要紧的一个关隘。 若北戎当真要动手,嘉峪关便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第228章 景和帝的盘算 第228章景和帝的盘算 晨光初破,金乌未升,萧衡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他掀帘而出,一袭玄色锦袍,腰悬白玉佩,面容清肃,目光在宫门前的甬道上一扫,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御前总管章泰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内侍服,双手拢在袖中,早已候在宫门口了。 见萧衡下了马车,章泰立刻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面上带着一贯的谦和笑意。 “王爷来了。” 萧衡微微颔首,客气道:“怎敢劳烦章总管亲自来迎。” 章泰弓着腰,小碎步跟上来,笑道:“王爷说笑了,是陛下吩咐老奴在这里候着的,陛下的原话是,务必第一时间将靖王请到含元殿。” 萧衡没有再多寒暄,大步往前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大,长腿一跨便是旁人两步的距离。 章泰在宫中当差多年,虽然身子骨尚算硬朗,到底比不得年轻人的腿脚,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着才能不掉队,额角很快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宫中甬道幽长,两旁宫墙高耸,晨风从墙头掠过,带着几分秋日特有的清冽。 这个时辰,甬道上没什么人走动,只偶尔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远远地躬身避让,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萧衡目不斜视地走着,眼角的余光却将四周的情况扫了个一清二楚。 左右无人,最近的一个内侍的距离听不到他们说话。 他微微放缓了脚步,侧过头来: “章总管近来可好?” 这句话听上去不过是寻常的寒暄客套。 章泰亦将声音压了下去,面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 “劳王爷记挂,老奴一切都好,身子骨还算硬朗,陛下待老奴也还算恩遇,日子不好不坏,勉强过得去。” 萧衡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章总管在宫里好好的,宫外的人,自然也会好好的。” 章泰的步子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如常的节奏。 他低了低头,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几分,声音更低了:“老奴明白。” 章泰忽然又开了口:“庆贵妃娘娘昨日求见陛下。” “贵妃娘娘在含元殿外跪了足足半个时辰,陛下始终未曾露面,也未曾传话。后来还是皇后娘娘得了消息,亲自过来,命人将贵妃娘娘搀扶了回去。” 萧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含元殿是大梁天子日常理政的殿宇,坐落在宫城的中轴线上,巍峨庄严,气势恢宏。 萧衡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在殿门前站定,理了理衣冠,大步走了进去。 龙案后方的御座上,景和帝正端坐着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搁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 萧衡在殿中站定,撩袍跪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臣弟给皇兄请安。” 景和帝看了他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起身吧。” 他转头吩咐立在一旁的章泰:“看茶。” 章泰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了一盏热茶上来,轻轻搁在萧衡身旁的案几上,而后无声无息地退到了殿门外,顺手将殿门带上了。 偌大的含元殿中,便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萧衡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敬从容。 景和帝沉默了片刻,将手中最后一份奏折合上,放到一旁。 他抬起眼来看着萧衡,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的密信,朕已经看过了。” 萧衡微微欠身,等着他的下文。 景和帝靠向椅背,手指在龙案的边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有几分把握?” 萧衡没有犹豫,声音沉稳清晰:“臣弟安排人以母后宫中女官的身份,近距离接触了阿依慕公主。” “据她回报,阿依慕的脸上确实戴了人皮面具,面具边缘处有极细微的凸起,尤其是耳后和下颌线的位置,已经可以确认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景和帝的盘算(第2/2页) 萧衡接着说道:“至于五皇子赫连昭那边,因他身边的北戎护卫防备甚严,不太好接近,暂时还无法用同样的法子确认。” “但是,北戎那边的暗探日前在北戎都城附近发现了疑似赫连昭本人的踪迹,若赫连昭本人还在北戎,那京城里的这个五皇子……” 景和帝冷笑一声,说:“如此看来,北戎使团里的这两人,都是赝货。” 殿中安静了一息。 萧衡斟酌片刻,开口道:“北戎此番图谋,绝非小事,派假公主假皇子入京和谈,明面上稳住大梁,暗地里却不知在筹划什么。” “皇兄,要不要给定国公传一道旨意,提醒他加强北境的防务?” 景和帝没有回答。 他的一只手搁在龙案上,手指依旧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殿中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拉长了。 萧衡等了片刻,见景和帝仍未开口,便又往前推了一步: “皇兄,论实力,北戎不是大梁的对手,我们的兵力、粮草、军械、城防,无论哪一项都远胜于北戎。” “他们若想取胜,唯一的机会便是突袭,趁我们以为和谈在正常推进、边境防务有所松懈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发动进攻,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 “可只要定国公有所防备,北戎的突袭便不可能得逞。” 景和帝依旧没有说话。 萧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皇兄可是有其他的安排?”萧衡问道。 景和帝终于开了口。 “朕觉得……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萧衡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 景和帝继续说道:“我们眼下知道的,只是阿依慕和赫连昭是假的。可北戎究竟有何图谋,打算何时动手,从哪个方向进攻,兵力如何部署,这些我们一概不知。” “若此时贸然给定国公传旨,大张旗鼓地加强边防,北戎必然会察觉到我们已经识破了他们的伪装,到时候他们另起炉灶、另换一套计划,我们反而更加被动。” 他说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听上去确实有几分道理。 可萧衡心中却微微一凉。 皇兄说的这些理由,当然不能说全无道理。 可是沈修远不是傻子,他接到旨意,依旧可以不动声色地部署边防,不一定就会打草惊蛇。 沈修远执掌西北军多年,在边关威望极高,这在帝王眼中,是极大的忌讳。 景和帝继位之后,明面上是倚重他镇守边关、抵御外族,暗地里却一直在想方设法分化西北军的势力,削减沈修远的影响力。 若是北戎当真打了过来,沈修远没有得到提前的预警,仓促应战,吃了败仗…… 那便是一个难得的、名正言顺的机会。 败了仗,就要追究责任,追究责任,便可以问罪定国公。 问罪定国公,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整顿西北军、换上自己的人。 一场败仗,换来收拢兵权的契机,在帝王的棋盘上,这笔账或许算得过来。 只是这笔账的背后,是将士们的鲜血,是百姓的流离失所,是边关城池的残垣断壁。 萧衡微微垂下了眼帘。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争辩。 他知道争辩是没有用的,景和帝已经做了决定,而这个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说而改变。 况且,他已经给沈修远传了密信了。 那封信走的是他自己的暗线,直达北境。 沈修远应当很快便会收到消息,以他的能力和多年在边关的经验,绝不会坐以待毙。 就算没有他的这封密信,萧衡也相信沈修远的本事。 只是,他没想到皇兄会是这个态度。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不应该用寻常人的准则去揣度天子的决断。 “是。”萧衡低声应道,语气平稳,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第229章 秦知徐早产 第229章秦知徐早产 景和帝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你让人盯紧北戎使团在京城里的一举一动,他们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报到朕这里来。” 萧衡颔首:“是。” 景和帝搁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面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你也是快成亲的人了,”景和帝看着他,挑了挑眉,“母后是不是还没见过秦家的姑娘?” 萧衡微微一怔,随即微微垂了垂眼帘,面色依旧从容,声音却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应当是还没有见过,臣弟上次进宫给母后请安时,母后说她这段日子要清修礼佛,不见外客。” 景和帝轻哼了一声。 “因为你的婚事,朕可是也挨了母后一顿数落。” “是臣弟让皇兄操心了。”萧衡欠身说道。 景和帝摆了摆手:“北戎使团进京之前,朕就想把你的婚事定下来,你皇嫂替朕留意着京中各家闺秀的情况,朕原本是打算从世家大族里替你择一位门当户对的王妃的。”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朕没打算把一个异族公主塞进你的府上。” 萧衡面上波澜不惊,微微点头:“臣弟明白皇兄的苦心。” 卫国公府,梧桐院。 屋中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清脆响亮,咬字虽不甚清楚,却极为认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秦知循站在屋子正中,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两只小胖手背在身后,脑袋微微仰着,有模有样地背诵着千字文。 自从被送去太傅府上课之后,秦知循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太傅教得严,规矩多,可不知怎的,秦知循偏偏就吃这一套。 回来之后不仅老老实实地背书,连走路都规矩了不少。 萧氏坐在一旁的榻上,一手托着腮,看着小儿子摇头晃脑地背书,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难以置信渐渐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感慨。 “我的个乖乖。”萧氏啧啧赞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又惊又喜的劲儿。 “俗话说得好,名师出高徒,还真是这个道理!我们家阿循也有今日,从前让他背个三字经能把整个府上闹得鸡飞狗跳,如今千字文都能一口气背下来了,太傅可真是功德无量。” 秦知微坐在萧氏身旁,手中端着一盏茶,闻言笑了起来。 她看着弟弟那副正儿八经的小大人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欣慰,柔声问道:“太傅除了千字文,还教了你什么呀?” 秦知循一听姐姐考他,小脸上顿时浮起了几分得意之色,挺了挺小胸脯,声音更加洪亮了: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冬则温,夏则凊。晨则省,昏则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秦知徐早产(第2/2页) 一口气背完,他得意洋洋地看向姐姐,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秦知微弯起眉眼,由衷地赞道:“阿循真厉害,弟子规也会背了。” 秦知循被姐姐一夸,小脸蛋上的得意之色更盛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话锋一转,两手从背后放了下来,声音也从方才的洪亮变成了讨好的软糯: “那……那我中午能吃红烧肉吗?”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在这儿等着呢。 萧氏“噗”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你这个小机灵鬼,是不是早就打好了算盘?” 秦知循缩着脖子嘿嘿直笑。 萧氏到底还是心软了,摆了摆手,对身边的丫鬟说道:“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儿中午做一份红烧肉,肥瘦相间的,多放些糖色。” 秦知循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忽然院门口有个人影快步走了进来,是大伯母魏氏身边的陈嬷嬷。 陈嬷嬷是魏氏用了多年的老人,做事素来沉稳妥帖,可今日她的脚步明显比平时急了许多,面上也带着几分焦色。 她进了屋,先给萧氏行了个礼,然后转向秦知微,福了福身子,语气急切却不失分寸: “六姑娘,出事了,大姑娘早产了。” 秦知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面色一沉,从榻上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陈嬷嬷答道:“方才长兴侯府派人来报的信,说是大姑娘今早起身时忽然腹痛不止,接生的稳婆已经请了,可情况似乎不大好。” “世子夫人已经在准备车马,打算即刻赶过去,老奴是奉世子夫人之命来问六姑娘的,六姑娘可要一同前往?” 秦知微没有片刻犹豫,干脆利落地说道:“我跟大伯母一块过去。” 她话音未落便已经转过身来,看向萧氏,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母亲,您派人即刻去一趟济安堂,告诉师姐,让她直接赶往长兴侯府。” 萧氏的面色也凝重起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就派人去。” 秦知微又看向陈嬷嬷:“嬷嬷您先回去跟大伯母说一声,请大伯母在二门处稍候片刻,我回房取一下药箱,马上就来。” 陈嬷嬷连连点头:“老奴这就去回禀世子夫人。” 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 秦知微来不及与萧氏多说什么,快步走出了屋子。 她穿过梧桐院的回廊,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飞速地盘算着。 大堂姐早产两个月,情况凶险。 这个月份的胎儿即便能生下来,也极为羸弱,能不能存活都是未知之数,而产妇的危险更大,早产往往伴随着大出血,若是止不住血,产妇的命都保不住。 第230章 难产(上) 第230章难产(上) 马车出了卫国公府的二门,便一路往长兴侯府疾驰而去。 车夫得了吩咐,鞭子甩得又急又响,惹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秦知微上车时便留意到了,魏氏今日带出来的人不寻常。 不是平日里那些温顺柔弱的丫鬟婆子,而是好几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嬷嬷。 魏氏出身将门,这些嬷嬷多半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 魏氏今日把她们全带了出来,这说明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车厢之内,帘幔低垂,光线晦暗。 魏氏端坐在秦知微对面,面容沉肃,忽然她伸出手来,握住了秦知微的手。 魏氏的手冰凉冰凉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像是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六丫头,等会儿到了长兴侯府,不管陈家的人怎么说,你带着人直接去产房。” “务必保住你大姐姐的命。” 秦知微反握住魏氏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声音沉稳:“大伯母,我明白。” 她顿了顿,问道:“上个月我还给大姐姐把过脉,脉象沉稳有力,胎息清晰,并无大碍。” “侯府过来报信的人可有说,大姐姐究竟为何会早产?” 魏氏摇了摇头,面色越发阴沉:“报信的人只说今早起身之后便腹痛不止,疼得满头大汗,早膳都不曾用过。别的一概没说,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瞒着。” 秦知微蹙眉。 好端端的,上个月脉象还一切正常,怎么忽然就早产了? 除非是受了什么外力的冲撞,或者饮食中有什么不妥之物,又或者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和刺激,否则不该如此突然。 她心中隐隐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但此刻不是细究原因的时候。 救人要紧。 马车在长兴侯府的大门前猛地停住,车轮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侯府的大门半开着,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站着几个人,是侯夫人卢氏身边的陈嬷嬷,带着两个丫鬟,一脸焦色地候在那里。 魏氏还没等马车彻底停稳便掀帘而出,动作之快连扶她的丫鬟都没来得及反应。 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秦知微紧跟其后,身后那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也齐齐跟了上来。 陈嬷嬷迎上来,行了个礼,面上堆着笑,语气倒还算镇定。 “亲家夫人来了。” 魏氏没有寒暄的心思,劈头便问:“知徐那边怎么样了?” 陈嬷嬷连忙答道:“回亲家夫人的话,世子夫人正在生产呢,您放心,我们侯夫人在外间守着呢,稳婆都是京里顶有经验的老人了,接生过不知多少回。” “另外也已经让人去太医院传话请太医了,应当很快就能到。” 魏氏显然不吃这一套,一边大步往府内走一边继续追问:“世子呢?世子人在哪里?” 陈嬷嬷小跑着跟在后面,有些为难地说道:“已经差人去通知世子了,您也知道,最近北戎使团进京,世子在巡防营当值,负责使团的护卫事宜,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回来……” 魏氏冷冷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长兴侯世子陈昭远在京城巡防营任职,此番北戎使团入京,京中防务吃紧,他忙得脚不沾地也在情理之中。 可自家媳妇早产了,做丈夫的连个面都没露,魏氏心里头的火已经压了又压了。 一行人穿过前院、中庭、抄手游廊,七拐八弯地走到了秦知徐所住的院子。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 几个丫鬟婆子在院中站着,面色惶惶,产房的门紧闭着,隔着门板能隐隐听到里面传来的低沉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用力咬着牙关才压下去的。 侯夫人卢氏早已等在了产房外面。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还算端丽,只是此刻面色颇为不好,额角微微沁着薄汗,手中攥着一方帕子,见魏氏来了,立刻迎了上去。 “亲家来了。”卢氏握住魏氏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也带着几分撇清干系的意味。 “你说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昨儿个知徐还好好的,今早天还没亮就听见她那边的丫鬟来报说肚子疼得厉害……我这一听也急了呀,赶紧让人去请稳婆、请大夫,能做的我都做了……” 魏氏的声音冷硬:“这话,不是应该我来问你吗?” 卢氏被她这一问噎住了,面上的表情僵了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辩道: “我……昨日确实还好好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难产(上)(第2/2页)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魏氏打断了她,语气不容商量,“我先进去看看知徐。” 她说着,便迈步往产房门口走去。 卢氏脸色一变,赶忙伸手拦住她,声音急了几分: “亲家且慢,里头有女医,还有两个稳婆,正在给知徐接生呢。产房里人多了反倒碍事,亲家还是在外头等着的好。” 魏氏的脚步丝毫未停。 她侧过头来看了卢氏一眼,“那是我亲闺女。” “让开。” 卢氏还想再拦,可魏氏身后那几个嬷嬷已经一拥而上了。 当首的一个嬷嬷手臂一横,不轻不重地将卢氏拨到了一旁,卢氏整个人被推得踉跄了两步,险些站不稳,身边的丫鬟赶紧扶住了她。 卢氏身边的人试图上前阻拦,可看了看魏氏带来的那几个虎背熊腰的嬷嬷,一个个都不敢动弹—。 卢氏被推到一旁,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可此刻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站稳了身子,理了理鬓角被拂乱的碎发,冷冷地说道: “算了,让她进去吧,万一出了什么事,省得我一个人担这个责。” 方才稳婆已经出来跟她透过底了。 早产加上胎位不正,情况极为凶险,弄不好便是大的小的都保不住。 她心里清楚,这个时候不管是谁进去,结果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 魏氏要进去就进去好了,到时候若是出了事,至少有卫国公府的人在场,她长兴侯府便不用独自背这个黑锅。 卢氏身旁的嬷嬷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提醒道: “夫人,方才我瞧着亲家夫人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瞧那打扮像是卫国公府未出阁的姑娘,不知是哪一位,这未成亲的姑娘家进产房,于礼不合,恐怕……” 卢氏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你还不赶快进去让她出来,别让她在里面添乱。” 产房的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秦知微紧跟其后,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便迅速扫视了整个产房的状况。 秦知徐侧卧在床上,面色如纸,额上、鬓角、脖颈上全是汗水,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牙关咬得死紧,喉间不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吟。 两个稳婆蹲在床尾,面色凝重焦灼。 一旁还站着一个女医,神情同样不好看,正在一旁的小案上手忙脚乱地翻检着什么药包。 秦知微没有犹豫。 她大步走到床前,弯腰蹲下,直接问稳婆:“胎水破了多久了?” 稳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不由愣了一下。 但她此刻已顾不上计较来人的身份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们赶来的时候世子夫人的胎水就已经破了,估摸着得有快两个时辰了。” 秦知微的心沉了一下,再拖下去,产妇感染的风险和大出血的风险都会急剧攀升,胎儿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她直起身来,走到秦知徐的头侧,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声音温和。 “大姐姐,是我。” 秦知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艰难地聚焦到秦知微脸上,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 “先不要说话。”秦知微轻声但果断地制止了她,“省着点力气,后面还要用到。” 脉象沉弱而疾,气血亏损严重,心气不足。 若再这样下去,只怕连最后用力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知微当机立断,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拧开瓶塞,倒出一颗圆润的褐色药丸。 这是师父杜仲的秘制护心丹,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提振心气、回阳救逆,是救命的急药。 她将药丸塞进秦知徐的口中,又端过一旁的温水喂她咽了下去。 魏氏几步上前,俯下身来握住了女儿的手。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可硬是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声音微微发颤:“知徐,别怕,娘在这儿。” 秦知徐虚弱地点了点头,攥着母亲的手,指尖微微使了一点力气。 秦知微没有耽搁,转身走到床尾,蹲下身来看向稳婆:“我也是大夫,你如实跟我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稳婆犹豫了一瞬,看了看魏氏。 这是卫国公府的人,又是产妇的亲生母亲带来的,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避讳了,咬了咬牙,如实说道: “世子夫人胎位不正,是……逆足。” 第231章 难产(下) 第231章难产(下) 逆足的意思是胎儿足部朝下、头部朝上,与正常的头位分娩恰好相反。 这是最凶险的胎位异常之一。 稳婆的声音沉了下去,面上满是无奈与焦灼:“而且……” “而且什么?“秦知微追问。 稳婆压低了声音,凑到秦知微耳边,语速很快地说道: “刚才我已经试过了常规的法子,用盐粒涂在胎儿露出的脚心上,想刺激他缩回去。” “这法子我用过不知多少回,寻常的胎儿受了刺激,多半会本能地蜷缩回缩,咱们再趁这个空当把胎位扳正。” 她说到这里,面色愈发难看了。 “可这一回,胎儿毫无反应,盐粒涂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脚心碰都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只好……只好先将胎儿强行推回到产道之内,想着再试着用手法推正胎位,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在秦知微耳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以我的经验来看,胎儿怕是已经……“ 秦知微听懂了。 她的面色一凝,但很快便恢复了沉稳。 不管胎儿此刻是什么状况,还能不能存活,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胎儿从产道中取出来。 胎儿若是继续留在里面,秦知徐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危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卢氏身边的嬷嬷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蹲在炕尾的秦知微,皱起了眉头,口气不善地说道: “这位是卫国公府的姑娘吧?这未成亲的姑娘家进产房,于礼不合,还请姑娘……” 话还没说完,身子便被人从背后一架,魏氏带来的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夹住了她的胳膊,半推半拽地将她架出了门外。 那嬷嬷挣扎了两下,哪里挣得过那两个虎背熊腰的武婆,只能眼睁睁地被推了出去,门板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秦知微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此刻满副心神都在秦知徐和腹中的胎儿身上,正焦灼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利落地闪了进来,正是江蓠。 秦知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师姐!” 江蓠一进产房便皱了皱鼻子,她快步走到床前,目光一扫便将眼前的情形了然于胸。 她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问了一句:“多久了?” 秦知微用最简洁的话将情况说清楚,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稳婆说……胎儿可能已经没了气息。” 江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种情况虽然棘手,却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来复位。”她干脆利落地说道。 秦知微立刻回头吩咐身旁的丫鬟:“端一盆热水过来。” 丫鬟手忙脚乱地去了,很快便端了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过来。 江蓠将双手浸入热水之中,直到手指和掌心都被热水浸得通红发烫。 她甩干了手上的水珠,走到床尾,蹲下身来。 “我要把孩子的位置摆正,会有些疼,夫人忍着些,咬紧牙关,不要用力。” 秦知徐虚弱地点了一下头。 江蓠凭着手感摸到了胎儿的位置。 她的手指灵活有力,另一只手同时抵在秦知徐的尾骨后方,缓缓地、稳稳地往前推按。 江蓠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她的手始终很稳,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胎儿的位置。 秦知徐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她紧紧咬着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甲陷进了棉絮里。 魏氏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泪水已经无声地滚落下来,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地握着,将自己的力气通过掌心传递给女儿。 终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难产(下)(第2/2页) “正了。”江蓠长出了一口气。 胎位终于摆正了。 秦知微一直在旁边紧盯着,手中早已提前备好了一样东西,产钳。 当胎儿的头部终于露出来的时候,江蓠向旁边让了半步,给秦知微腾出了位置。 稳婆看到秦知微手中那两片形状奇异的铁器,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伸手阻拦: “这是什么东西?使不得!产房之中怎可用铁器!万一伤了胎儿……” “胎儿再不出来,大姐姐就有危险了。”秦知微的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让开。” 魏氏厉声道:“听知微的!” 稳婆被这一声喝得不敢再拦,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秦知微深吸一口气,将产钳的两片叶片小心翼翼地分别放置在胎儿头部的两侧,贴合着胎儿头骨的弧度,严丝合缝。 两叶就位之后,她将钳柄轻轻扣合锁定,然后均匀地施力牵引。 一点一点地,胎儿被带出了产道。 江蓠立刻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婴孩,是一个女婴。 婴孩很小,比足月的孩子小了一大圈,皱巴巴的,像一只蜷缩着的小猫。 四肢已经有些发青了,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 没有哭声。 产房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蓠将婴孩托在掌心里,手指飞快地探了探她的口鼻,有呼吸,但很微弱。 “还有气息。”江蓠沉声说道,“我来试试,你先给产妇止血。” 秦知微点头,胎儿娩出之后,最凶险的一关便是产后大出血。 她早有准备,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指尖捻动,以很快的速度在秦知徐的几处关键穴位上下了针。 提前让人熬好的止血方剂也已经温在了一旁的小炉上,秦知微示意丫鬟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进了秦知徐口中。 稳婆站在一旁,看着江蓠的动作,女婴却始终没有任何哭声,她暗自摇了摇头。 魏氏吩咐人将稳婆和女医都请了出去,产房之中便只剩下了自家人。 门外,卢氏站在廊下。 她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始终没有听到里面传出婴孩的啼哭声。 她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稳婆从产房里退出来,面色灰败,走到卢氏面前,低低地说了一句:“夫人……我们尽力了。” 卢氏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产房之内,秦知徐的出血在银针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渐渐止住了。 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气息比方才稳了几分。 产房的一角,江蓠正俯身对着掌中那个小小的婴孩做着最后的努力。 她的指尖抵在婴孩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击着,同时另一只手托着婴孩的颈部,让她的头微微低垂,好让可能堵塞气道的羊水和黏液流出来。 婴孩的四肢依旧青紫,可那一丝微弱的呼吸还在。 就在这时,秦知徐忽然动了。 她攥住魏氏的手猛地用力,沙哑的嗓音从干裂的嘴唇间挤了出来: “孩子……” 秦知微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道:“大姐姐放心,师姐正在救治,她会尽力的。” 秦知徐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 她拼命地摇头,嘴唇翕动着,“不……不要……” 秦知微微微一怔。 秦知徐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异常强烈的情绪。 不要什么? 不要救孩子? 还是……不要别的什么? 秦知微的心猛地收紧了。 她弯下腰去,将耳朵凑到秦知徐的唇边,轻声说道:“大姐姐,你慢慢说。” 第232 章 归家 第232章归家 产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魏氏第一个走了出来。 江蓠跟在她身后,怀中抱着一个用素白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婴孩。 襁褓包得很紧,只露出一小片灰青色的额头,看不清面容。 卢氏一直等在廊下,见魏氏出来,立刻迎上前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江蓠怀中的襁褓上。 魏氏在她面前站定了。 她的面上缓缓浮起了一层悲恸之色,眉头微蹙,唇角微微下垂,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沙哑与哽咽。 “是个姑娘。” 她顿了一顿,闭了闭眼睛,“可惜……已经没了呼吸。” 卢氏的面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往江蓠怀中的襁褓瞅了一眼,只是很短的一瞥,便立刻将视线移开了,随即摆了摆手,别过头去,不愿多看。 她心里明白,稳婆先前已经说过了,胎儿怕是保不住。 如今果然如此,虽说痛惜,可到底……是自己早有了心理准备的结果。 江蓠见她摆手,便转身抱着襁褓回了内屋,轻手轻脚地将门带上了。 廊下一时安静下来,魏氏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不复方才的悲恸,转而变得冷硬起来。 “侯夫人,我有一事要问。” 卢氏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魏氏盯着她,问道:“我闺女好端端的,上个月大夫来把脉还说一切无恙,侯夫人可知,她为何会忽然早产?”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几乎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的。 卢氏面色微沉,她不是个好欺负的人,见魏氏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心中便不大痛快了,当即反问道: “亲家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怀疑我对自己的亲孙儿下了手不成?” 魏氏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微微侧过身去,朝身后的嬷嬷伸出了手。 嬷嬷会意,把一件衣衫双手递到了魏氏手中。 魏氏接过来,转手递给卢氏。 “这是知徐昨日穿过的衣衫。” 卢氏狐疑地接了过去,将那件衣衫抖开来看了看。 衣衫是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上头绣着几枝缠枝莲,绣工尚算精巧。 她将正面翻了翻,又把反面看了看,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她皱了皱眉,抬起头来看向魏氏,面上带着几分不解。 魏氏面无表情地说:“你闻一下。” 卢氏一愣,将衣衫举到鼻子下面,轻轻嗅了一嗅。 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便从衣衫的纤维深处钻了出来,是一种微甜微腻的香气,带着一丝幽幽的暖调,像是某种名贵的香料被研成了极细的粉末,渗透进了衣料的每一根纤维之中。 卢氏的面色骤然大变。 魏氏冷冷地看着她,“是麝香。” 卢氏手中的衣衫险些脱手。她瞪大了眼睛,面色刷地白了,继而涨红,嘴唇颤抖着: “什么?怎么……怎么会……这是谁干的?是哪个奴才胆大包天……” 麝香性烈,有活血通络之效,却也有催产堕胎之祸。 孕妇若是长时间接触含有麝香的衣物或饰品,极有可能导致早产甚至流产。 这是后宅之中人尽皆知的阴损手段,可也正因为人尽皆知,一般的人家轻易不敢用,一旦查出来,便是谋害主母嫡嗣的大罪,搁在哪朝哪代都是要掉脑袋的。 魏氏没有理会卢氏的惊慌,她微微侧过头去,看向站在一旁的一个年轻丫鬟。 “铃铛,你来说,你家世子夫人这件衣衫,是从哪里来的?” 铃铛是秦知徐的贴身侍女,跟着秦知徐从卫国公府陪嫁到长兴侯府的。 她上前一步,跪下行了个礼,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回夫人的话,这件衣衫,是前几日红绡姑娘送来的。” “红绡姑娘说是自己亲手做的针线,专门孝敬世子夫人的,世子夫人起初并不打算穿,只收在了柜子里。” “只是这几日月份渐大,先前做的几件衣裙都穿不下了,新做的衣裳针线房还没送过来,恰好这件衣衫尺寸合适、针脚也细密,夫人便在昨日换上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发颤。 “谁成想……红绡姑娘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红绡,是长兴侯世子陈昭远身边的通房丫鬟,而且是有了身孕的通房。 卢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你此话当真?” 魏氏冷冷地看着她:“是不是真的,把那个叫红绡的叫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铃铛在一旁补充道:“当日红绡姑娘送衣裳过来的时候,翠屏姑娘也在场,夫人若是不信奴婢的话,大可以将翠屏姑娘一并请来对质。” 卢氏咬了咬牙,吩咐身旁的婆子:“去,把红绡和翠屏都叫过来。” 没过多久,两个年轻女子便被领了过来。 当先走着的是翠屏,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同样是陈昭远的通房,面色有些惶惶然,低着头不敢抬眼。 跟在后头的便是红绡了。 她走路的速度比翠屏慢了不少,不是故意摆架子,而是腹中有孕,已经显了怀,小腹微微隆起,行动多有不便。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对襟短袄,脸上还带着些许血色,瞧那面相,倒是个生得颇为标致的丫头。 卢氏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件藕荷色的衣衫扔到了红绡的脚边。 “这件衣裳,是你送给世子夫人的?” 红绡低头看了一眼,那衣衫她认得,确实是她亲手裁剪、亲手刺绣、亲自送到正房去的。 可她也不傻。 方才正房那边的动静她不是没听到,稳婆进进出出,魏氏带着人闯进产房,后来又听到婴孩没保住的消息。 这一切她都知道,如今这件衣衫被单独拿了出来,卢氏又是这副兴师问罪的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归家(第2/2页) 世子夫人的早产,莫不是跟这件衣裙有关? 红绡的面色霎时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让自己离脚边那件衣衫远了一些,像是那衣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避之唯恐不及。 她这一挪,卢氏看在眼里,魏氏也看在眼里。 卢氏面色铁青,转头看向翠屏:“这件衣裳,可是红绡送给世子夫人的?” 翠屏抬眼飞快地瞅了一下那件衣衫,随即垂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是。” 红绡见翠屏也证实了,知道再不开口替自己辩白便彻底说不清了,赶紧抢着说道: “这的确是奴婢孝敬世子夫人的!上面的刺绣是奴婢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绣了足足半个月呢,奴婢一片赤诚,只是想着夫人平日待奴婢不薄,做件衣裳聊表心意……” “那这熏香,”魏氏冷冷地打断了她,“也是你熏出来的?” 红绡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什么熏香?”她面色发白,声音开始打颤,“奴婢不知道夫人说的是什么……” 魏氏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还在狡辩?” 红绡的身子晃了一晃,忽然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她的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她知道自己是冤枉的。 她确实送了衣裳不假,可她不知道什么麝香,她也没有往衣裳上熏过什么东西。 可此刻她说什么都没有人会信了。 唯一能保住她的,只有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只要她还怀着世子的骨肉,他们就不敢对她怎样。 至少……至少要撑到世子回来,世子会替她做主的,世子一定会替她做主的。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身旁丫鬟的胳膊,整个人软了下去,嘴里喃喃着“肚子疼”、“我的孩子”。 卢氏的面色变了又变。 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孙女,红绡肚子里的这一个,不管是男是女,也是她陈家的骨血。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红绡也出了什么事,一日之内折了两个孩子,她没法交代。 她咬了咬牙,沉声吩咐道:“把红绡带回房去,派两个婆子看着她,即日起禁足,不许踏出房门半步,不许见任何人,等世子回来再行处置。” “人证物证俱在,侯夫人就一句轻飘飘的‘禁足’便想打发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纵容妾室在主母衣衫上熏麝香,致使主母早产、孩子夭折,这等丧心病狂之事,长兴侯府就预备如此轻拿轻放吗?” 卢氏被她逼得节节后退,面上已是又气又窘,声音也急了: “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这衣裳上的麝香到底是谁弄上去的、红绡知不知情,总得……总得等昭远回来再……” “等他回来?”魏氏冷笑一声,“侯夫人,你的好儿子如今还在巡防营里忙着给北戎人做护卫呢!” “自己的媳妇早产、孩子没了、妾室作祟,他一概不管!我闺女嫁到你们陈家,就是来受这份罪的吗?” “长兴侯府纵容妾室谋害主母,”魏氏逼近一步,目光凛然,“你们是当我们卫国公府没有活人了吗?” 卢氏面色灰败,正僵持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卢氏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走进了院中。 来人正是魏氏的长子、卫国公府的嫡长孙秦知律。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窄袖骑装,像是接到消息后直接从外头赶来的。 他进了院子,先向魏氏微微欠身,唤了一声“母亲”,随后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最后落在了卢氏身上,却并未与她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往产房的方向走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内屋的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秦知微站在门口,面色沉静,看见秦知律来了,微微颔首,声音清晰简短: “大哥哥来了,里面都准备好了。” 秦知律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大步走进内屋,几息之后便出来了,怀中抱着一个人。 是秦知徐。 她被连人带被褥一起裹了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厚厚的锦被之中,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 秦知律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兜着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地将她抱在怀中,大步走出了房门。 秦知微和江蓠紧随其后。 江蓠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药箱,就是寻常郎中出诊时带的那种,并不惹眼,混在一群仆妇丫鬟中间,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卢氏整个人都懵了。 她站在廊下,眼睁睁地看着秦知律抱着秦知徐穿过院中,朝大门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魏氏带来的那一群虎背熊腰的嬷嬷和丫鬟。 她试图上前拦截,可脚才迈出一步,便被魏氏留下的两个嬷嬷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去路。 卢氏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亲家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这是……” 魏氏回头说了一句: “我女儿在你们陈家已经丢了半条命,再待下去,我怕剩下的半条命也没了。” 说完,再不回头。 一行人出了秦知徐的院子,穿过长兴侯府的中庭、前院,大门外的马车早已备好。 秦知律将秦知徐稳稳当当地安置在车厢之内,铺了厚褥,盖了暖被,秦知微亲自跟车照看。 卢氏站在门廊下,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转头厉声吩咐身旁的管事: “赶紧派人去巡防营,把世子叫回来!再派人去侯爷那边报信!快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心中翻涌的焦虑和恼怒却怎么也压不住,秦家这架势,摆明了是来砸场子的,半分颜面都不给长兴侯府留。 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第233章 和离 第233章和离 黄昏时分,卫国公府。 陈昭远是骑着马来的,衣甲未卸,风尘仆仆。 他在巡防营得到消息,媳妇早产了,孩子没了,岳家直接把人接走了。 饶是他平日里再沉得住气,也险些乱了方寸。 他将手头的差事胡乱交代了一通,便策马狂奔,直奔卫国公府而来。 到了国公府,接待他的是秦知律和秦知行。 两人坐在前厅的正堂里,一左一右。 陈昭远进了厅堂,先朝秦知律拱手行礼,语气急切。 “大哥,知徐怎么样了?孩子……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眶微微泛红。 不管他在外头是怎样的公务繁忙,此刻面对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夭折的孩子,到底还是绷不住了。 秦知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仆人推过来一只不大的木箱,搁在了陈昭远面前。 木箱用素白的棉布盖着。 “你要不要看一眼?”秦知律问。 陈昭远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伸出手来,缓缓地揭开了木箱上的白布。 箱子里头,铺着柔软的素色锦缎,一个小小的婴孩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陈昭远只看了一眼,便立刻闭上了眼睛。 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双手攥成了拳头,有什么东西从他紧闭的眼角挤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了下去,没入了衣甲的领口。 秦知律等了他片刻,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从侯府出来的时候,知徐身子虚弱得很,可她说什么都不肯把孩子留在侯府,她说孩子虽然没了气息,却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能丢在那个地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刀子。 “她执意要把孩子带出来,我们劝不住,只好依了她。”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昭远脸上。 “只是,这孩子终归姓陈,你带回去好生安葬了吧。” 陈昭远张了张嘴,声音涩哑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哥您放心,这也是我的……我的闺女,我会……” 他没能把话说完,喉间哽住了,后面的字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秦知行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勉强平复了情绪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大姐姐早产的原因,侯夫人应当跟你说过了吧?” 陈昭远闭了闭眼,点了点头:“说了,是红绡……” 秦知行的目光微微一冷:“那世子打算如何处置?” 陈昭远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咬了咬牙:“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给知徐一个交代,等……等红绡生下孩子之后,我会把她送走,此后再不让她出现在知徐面前。” 秦知行的眉头微微一挑。 “就这?” 陈昭远被他这两个字噎得一时语塞。 “我……这事确实是我疏忽了,我对不住知徐,可红绡毕竟有了身孕……” 他还没说完,秦知律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纸文书。 他将文书递到陈昭远面前,“这是和离书,你签了吧。” 陈昭远的面色骤然大变。 “和离?大哥,这……何至于此……知徐是我的妻子,我……” “你没有别的选择。”秦知律打断了他。 “要么和离,好聚好散,两家的体面都留着。” “要么……”他顿了一顿,语气骤然加重,“明日朝堂之上,父亲会亲自上折子,参长兴侯府治家不严、纵容妾室谋害主母和嫡出子嗣。” 陈昭远的面色彻底白了。 秦知律继续说道,字字诛心:“如今正是京外各营换防的时候,吏部和兵部的考核折子都已经递上去了,你应该不想让长兴侯因为这桩家丑,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差事吧?” 换防在即,考核正紧,若是这个时候被人上了一道弹劾家风不正、纵容妾室的折子,别说实职了,长兴侯恐怕连现有的爵位都要受到牵连。 陈昭远握着那纸和离书的手微微发抖,面上的神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记无声的耳光。 半晌,陈昭远合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把和离书带回去,跟父亲商量一下。” 魏氏的院子里。 秦知微从内间走出来,轻手轻脚地将门带上。 赵氏一直在外间等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道:“大姐怎么样了?” 秦知微的面色有些疲惫,但语气还算平稳:“刚睡下,针灸和药都用过了,出血也止住了,只是元气大伤,需要好好调养,大伯母在里面陪着她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和离(第2/2页) 赵氏点了点头,面上的焦虑之色稍稍缓了几分。 她正要再问几句,目光忽然扫到了一旁的崔氏,然后她的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崔氏站在廊柱旁边,一只手扶着柱子,另一只手搁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的面色有些发白,额上隐隐沁着一层薄汗,身边的丫鬟正紧张地扶着她,生怕她一个不稳跌倒了。 赵氏赶紧走过去,关切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大嫂,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样差?” 崔氏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我就是……听到妹妹出了这样的事,心里有些……”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崔氏如今也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今日听到秦知徐早产的消息、又听说了麝香害人的事情,她心中的惶恐和后怕可想而知。 同样是怀着身孕的人,同样是活在后宅之中的女子,秦知徐的遭遇,让人不寒而栗。 赵氏理解她的心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慰着。 秦知微看了看崔氏的面色,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温声笑道:“大嫂不妨坐下来,我给大嫂摸个脉吧。” 崔氏在廊下的圈椅上坐了下来,把胳膊伸了出来。 秦知微在她对面坐下,三指搭上了崔氏的左腕。 指下的脉象跳动着传了过来,秦知微没有说话,又换了右手。 秦知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面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大嫂,”她说,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你左右手的脉象都有些不同寻常,脉来疾数,搏动有力,气血充盛,远胜于一般孕妇,从脉象上看……” 她微微一顿,“大嫂这是双胎之相。” 话音落地,廊下安静了一息。 赵氏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面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双胎?当真?”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 可话出了口,她忽然反应过来,秦知徐刚刚失去了孩子,如今还躺在内屋里昏睡不醒。 这个时候自己若是表现得太过欢喜,未免不合时宜。 秦知微与崔氏对视了一眼。 崔氏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出了魏氏的院子,秦知微沿着回廊慢慢往梧桐院走。 这一日的事情太多了。 如今已是暮色四合,晚膳的时辰已经过了,可她连一口饭都不曾吃过。 回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柔柔地晕开,秋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余香和夜露的凉意。 刚走到梧桐院的月洞门前,秦知微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一阵猛烈的虚软感从膝弯处涌上来,蔓延到整条腿,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脚步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姑娘小心!”身后的南星眼疾手快地伸手来扶。 几乎是同一时刻,从月洞门另一侧走来的秦知行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秦知微的胳膊,将她稳稳地架住了。 “当心。”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秦知微被他扶着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苍白的面色上浮起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 “我没事。”她说,声音虽有些虚弱,语气却还算镇定,“就是腿有些软。” 秦知行没有松手,扶着她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看了看妹妹的面色,等她的呼吸平稳了些,才缓缓开口。 “长兴侯世子走了。” 秦知微抬起头来看他。 “和离书他也带走了,说是带回家去跟长兴侯商量一下。” 他微微顿了一顿,补了一句:“看他走时的样子,和离的事……能成。” 秦知微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悬着的另一根弦也终于松了几分。 秦知行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兄长的心疼和关切。 “你今日……吓坏了吧?” 秦知微摇了摇头。 她沉默了一息,抬起头来望着廊外暮色中隐隐绰绰的梧桐树影,目光中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怕,而是带着几分敬意的感慨。 “对大姐姐,我是真的佩服。” 秦知徐不愧是卫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嫡长女,做事干脆利落,从她察觉枕边人的异常,不过短短三天的时间。 她不惜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冒险,跟长兴侯府快速切割,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孩子,还避免了让卫国公府将来受到牵连。 第234 章 应对 第234章应对 今夜,卫国公府后院深处,秦朗的书房亮了一整夜的灯。 书房的门窗紧闭,院中的仆从早已被屏退到了二十步开外。 两个府中最得力的老管事守在院门口,一左一右,面色肃穆,任谁来都挡了回去。 屋内,卫国公秦朗端坐在书案之后。 他面前站着三个年轻人。 秦知律立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方正而沉静。 秦知行站在他身侧,略微靠后半步,垂手而立,面色从容。 秦知微站在最末,一身素色的衣裙,面上还带着白日里在产房中折腾了大半天后残留的倦色。 秦朗看了他们许久。 他没成想,他这几个孙辈的胆子和主意,已经大到了这个地步。 没有知会他,没有知会秦振,没有跟府中任何一个长辈商量,他们三个联手,一日之内便将秦知徐从长兴侯府连人带铺盖搬了回来,还将一纸和离书递到了陈昭远的面前。 做得干净利落,让他这个当了几十年家的老狐狸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不知道该夸他们果决,还是…… 秦振是最后一个到书房的。 他从宫里下值回府,便被父亲身边的管事急匆匆地请了过来。 一路走来,管事只说了一句“大姑娘回来了”,别的一概不知。 进了书房听了始末之后,秦振整个人愣了好一阵子。 他看了看秦知律,又看了看秦知行,最后目光落在了秦知微身上。 “知徐的身子……没有大碍吧?”他问的第一个问题,还是关于女儿。 秦知微微微欠身,语气平稳: “大伯父放心,大姐姐虽然元气大伤,但出血已经止住了,针灸和药都用过了,脉象也渐渐稳了下来,只要好好调养些时日,身子会恢复的。”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补了一句:“师姐也说了,大姐姐底子好,年纪又轻,以后不会落下病根。” 秦振的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又转向秦知律。 “你跟你媳妇儿商量好了?” 秦知律面色坦然,语气干脆:“父亲放心,崔氏与知徐姑嫂关系一向亲厚,她不会有意见。” 秦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秦朗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盖与杯沿相碰,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却格外清晰。 “这些事情后面再说也不迟,眼下要紧的是……陈家的事情,你们可想好了怎么处置?” 秦知徐之所以下定决心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脱离长兴侯府,她在产房中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告诉秦知微的那些话。 关于陈昭远与北戎公主之间不寻常的往来,关于她无意间在丈夫书房中看到的那些不该出现的信笺……才是真正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长兴侯府,可能在通敌。 秦振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儿子明日进宫,面见圣上,将陈家内里藏奸的情况如实禀报,北戎使团入京,和谈在即,若是陈家当真与北戎暗中勾连,圣上不可不知。” 秦朗拨了拨杯中的茶叶,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几息,他才问了一句。 “你可有证据?” 秦振张了张嘴,旋即顿住了。 秦振的声音滞了一下:“这……” 秦朗搁下茶盏,看着他,语气淡然:“你手里没有证据,只有知徐的一面之辞。” “长兴侯府若是反咬一口,说你卫国公府因为和离之事心怀怨恨,捏造罪名污蔑陈家,你如何自辩?” 秦振的面色微微涨红,可他无话可驳。 父亲说得没错,没有实证,一切都是空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应对(第2/2页) 秦朗话锋一转:“退一步说,就算你有证据,你觉得此刻把陈家通敌的事情捅到朝堂上去,是利还是弊?” 秦振皱眉,一时间没有理解父亲的意思。 秦朗的目光从秦振身上移开,扫过下面站着的三个年轻人,缓缓说道。 “北戎跟陈家勾结,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他们所图为何,你们仔细想想。” “长兴侯手握京外西营的兵力,世子陈昭远在巡防营当值,掌握着京城内防的治安,北戎拉拢的恰好是这两个关键位置上的人,你们觉得,北戎人想做什么?” 秦振的面色变了。 他顺着父亲的思路往下想,西营是京畿驻军中最重要的一支,拱卫着京城的西面和南面。 巡防营则掌管着京城城门的开阖和城中的巡逻治安。 可北戎使团在京城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号人,就算陈家真的倒向了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除非…… “您是说……北境?”秦振的声音微微发紧。 秦朗缓缓点了一下头。 “北戎在京城使的这些花招,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他们在京城折腾,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边境的战事。” “京城不需要大乱,其实只要出点乱子就行,朝堂的注意力便被牵制住了,粮饷军令便可能延误,而就在这个当口,北戎的铁骑便可以在边境上大做文章。” 书房中安静了好几息。 秦振豁然站直了身子,语气急切起来:“那更得赶紧禀报圣上!赶紧给定国公传信,让定国公加强北境的防务!” 秦朗看了秦振一眼。 “今年秋冬要发给肃州的兵饷,沈修远从入夏便开始催了,他先是催户部,户部推给兵部,兵部又推回户部,两边踢了一个多月的皮球,最后沈修远直接催到了我这里来。” 秦朗搁下茶盏,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我连上了两道奏折,替沈修远催这笔兵饷,奏折递上去之后,圣上一直压着不发。” 书房中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起来。 秦振的面色微微变了,他自然听得出父亲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 兵饷是军国大事,关乎边关数万将士的生死存亡,圣上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轻重缓急。 可他偏偏压着不发,这说明圣上不想让沈修远太舒服。 秦朗继续说道:“前几日,圣上终于下旨批了西北军的饷银,我事后打听了一下,是靖王进了一趟宫,不知道跟圣上说了些什么,圣上这才松了口。” 秦知行在一旁听到此处,微微开口:“靖王在北戎安插有督查司的暗探,若是北戎那边当真有所图谋,暗探必有消息传回来。” “靖王多半是得了什么消息,进宫提醒圣上,告诉圣上此刻不宜克扣边关饷银,否则万一北戎生事,西北军粮饷不济,后果不堪设想,圣上权衡之下,这才批了饷银。” 秦振恍然点头:“这样便说得通了。” 可秦朗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他刚刚理清的思路上。 “那你再猜一猜,我们这位圣上,究竟是希望沈修远打胜仗,还是希望他吃败仗?” 秦振的面色白了一瞬。 沈修远执掌西北军多年,威望极高,在边关说一不二,将士们只认定国公的将令。 古往今来的帝王,没有谁能安心看着一个臣子将一支大军经营成自己的私兵。 秦振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 秦朗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三个孙辈,继续说道。 “我们一旦公开弹劾陈家通敌,北戎有所图谋的消息便会满朝皆知,朝堂上知道了,沈修远那边自然也瞒不过。” “你们说,圣上他乐意看到这个场面吗?” 第235章 见孙蔷 第235章见孙蔷 秦朗这一番话说得极为通透,书房中沉默了良久。 最终是秦知行率先打破了沉寂。 “那我们私底下提醒一下定国公吧。” 私下里传一个消息给沈修远,不经朝堂,不过明路,既不触怒圣上,又能让北境提前做好准备。 秦知律在一旁微微点头:“不管圣上跟定国公怎么斗法,那是他们之间的博弈。” “可边关的百姓是无辜的,肃州、嘉峪关、凉州……那些地方住着的老百姓,种着地、放着羊、过着日子,若是北戎的铁骑当真打过来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浓眉之下的目光沉沉地压着几分不忍。 “那些百姓,是没有退路的。” 秦振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不管怎么说,大梁的边关不能乱,北戎想要趁乱动手,我们便不能坐视不理。” 秦朗一直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从两个孙子的脸上缓缓扫过,秦知律沉稳果断,秦知行缜密通达,两个人一刚一柔,相辅相成。 今日之事,他们当断则断,协助长姐跟陈家及时撇清了干系,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意气用事。 而眼下面对可能发生的战事,他们没有被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牵着鼻子走,第一个想到的是边关的百姓。 不错,他这把老骨头辛辛苦苦经营了一辈子的卫国公府,至少到孙子这一辈,不会没落。 秦朗的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掠过。 “好。”他说,声音简短果断,“那就这样办。” 他转向秦振,交代第一桩事:“你明日亲自去一趟长兴侯府,拿到和离书,陈昭远若是痛快签了便罢,若是推三阻四……” 他顿了一顿,目光微微冷了几分。 “你告诉他,我不介意去圣上跟太后面前跟他们陈家争辩一番。” 秦振正色道:“儿子明白,拿到和离书之后,儿子即刻去官府备案,办妥一应手续。” 秦朗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秦知行。 “你明日拿我的帖子,去一趟靖王府。” “有些事情,我们卫国公府不方便查,但靖王可以,你把知徐说的那些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靖王,让他去查陈家与北戎之间究竟有什么往来。” 秦知行微微欠身:“孙儿明白。” 秦朗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秦知微身上。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个二房的孙女,从小便与旁的姑娘家不同,别人家的姑娘学的是针黹女红、琴棋书画,她偏偏去学了医术,还学得有模有样。 今日在长兴侯府产房之中的表现,连他听了都觉得惊心,若不是她和那位江姑娘及时赶到,秦知徐母女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 “知微。”他的语气比方才对两个孙子时略微和缓了几分,“你大姐姐那边,等她身子好一些了,你去找她,仔细问一问细节。” 秦知微抬起头来,目光清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见孙蔷(第2/2页) 秦朗沉声道:“她是怎么断定陈昭远跟北戎使团有所勾连的?事无巨细,都问清楚。” 秦知微微微颔首:“好,孙女明白。” 她答应着,心中却已经在飞速地转着另一层念头。 她想起了在永宁侯府宴席上看到的那位北戎三公主阿依慕,以及那一口不合常理的流利官话。 她又想起了秦知徐断断续续说过的那些话,陈昭远与北戎公主有染…… 阿依慕脸上戴着的,可是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才是真正的面容。 难不成她跟陈昭远还是旧识不成? 翌日,秦知微接到紫苏的信,是在晌午过后。 秦知微看完信便将纸笺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从指间飘散。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细布衣裳,头戴斗笠,压低了帽檐,只带了南星一个人,从国公府的角门悄悄出去,一路出了城。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看到了路旁一处不大的庄院。 那是鲁王的别庄。 庄门前,紫苏已经等在那里了。 紫苏穿着一身寻常仆妇的打扮,面容清秀,神情沉静。 见到秦知微走近,她微微屈了屈膝,算是行了礼。 在紫苏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的侍女,是庄子里伺候的人。 秦知微隔着斗笠的帽檐与紫苏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名侍女在前面带着,三人一同穿过庄院的前院和中庭,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走向后院深处的一间偏房。 偏房的门虚掩着,门口守着两个沉默的老仆,见了来人也不吭声,只默默地让开了路。 推开门,屋内的光线很是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苦涩又浓重,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秦知微微微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屋中的光线,然后看到了床上的人。 孙蔷靠在床头,半坐半卧。 她瘦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干枯蜡黄,薄得像是一层纸覆在骨骼上,隐隐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和筋脉。 头发稀疏枯白,散在枕上,看上去却像是老了十几岁。 孙蔷的病症与定国公太夫人的相似,她比太夫人年轻,底子也好一些,可秦知微给她配的毒方更磨人。 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出乎秦知微的意料了。 孙蔷的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瞳孔努力地转动着,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她的视力已经很差了,秦知微进门之后走了好几步,她才隐约感觉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朝着秦知微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是……是那位从肃州过来的人吗?” 第236章 孙蔷的视角(上) 第236章孙蔷的视角(上) 秦知微慢慢地靠近床榻。 她看着床上的孙蔷,目光复杂幽深。 前世,她见过孙蔷。 她记得孙蔷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出现在太夫人身旁,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甘于人下的张扬劲儿。 可如今……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眼前这副枯槁如朽木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明艳张扬的女人对上。 孙蔷感觉到了有人靠近。 她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睁大了些,朝着秦知微的方向转了转,可她的视力已经衰退得厉害,看什么都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分不清轮廓,辨不出面容。 她只能凭借声音和气息来判断来人。 秦知微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孙蔷枯瘦的手心里。 是一枚簪子。 孙蔷的手指碰到簪子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指在簪身上缓缓地摸索着,从簪尾滑到簪头,触到那朵芍药花的时候,指尖猛地一颤。 这是她母亲的簪子。 孙蔷攥住了那枚簪子,她的嘴唇翕动着,干裂的皮肤在翕动中绽开了几道细小的裂口,渗出了一丝丝的血珠。 “这……这是我母亲的簪子,你……你见过我母亲?她怎么样了?孙家怎么样了?” 她被软禁在这座庄子上已经不知道多少时日了,与外界完全隔绝。 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给她传递消息,她不知道外面的天翻了还是地覆了,不知道孙家后来怎么样了。 如今忽然有人带来了母亲的簪子,她的心一下子便被揪了起来。 秦知微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缓缓地开了口。 “孙将军跟孙夫人,已经被判了斩立决。” 簪子从孙蔷的手中滑落,跌在薄薄的被褥上,接着顺着被褥的褶皱滚到了床沿,“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咳嗽起来,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 她弓起形如枯柴的脊背,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抽搐。 待咳嗽稍歇,她才终于从那股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中缓过来了几分。 她用沙哑到几乎变形的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拿着我母亲的簪子过来找我……你想做什么?” 秦知微的声音依旧平静,“想问孙侧妃一桩旧事。” “若是我能在侧妃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帮你母亲收尸,不让她落得一个暴尸荒野、无人收殓的下场。” 孙蔷的身子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喉间发出一阵极为痛苦的呜咽。 半晌,她睁开了眼睛。 “我活不了几天了。”她的声音低哑,“除了你,我也见不着旁人了,你想问什么便问吧,但凡是我知道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尾音消散在了一声低低的咳嗽里。 秦知微静静地等她咳完,才开口。 “侧妃肯定知道。” “毕竟,当年毒害明安郡主的那味毒药,可是侧妃从肃州一路带到京城的。” 屋中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孙蔷的呼吸猛地一滞,“明安郡主?”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惶,“你……” 秦知微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步步紧逼:“侧妃贵人多忘事,不会已经忘了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情了吧。” 孙蔷的面色白了又白,枯槁的嘴唇颤抖着。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你为什么要打探这么久远的事情?你……肃州……”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绷紧了。 “是沈修远让你来的,是不是?” 秦知微没有说话。 她沉默着,不承认,也不否认。 孙蔷当她默认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涌了上来,这一回咳得更厉害了咳了好一阵子,终于平息下来,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沫,被她下意识地用袖子抹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孙蔷的视角(上)(第2/2页) 她喘息着,声音嘶哑苦涩。 “过去……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她闭了闭眼睛,当她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平静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我给吴姨娘的……是西域的一味绝嗣药。” 秦知微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孙蔷继续说道:“那药不会要人的命,只是让服了药的女子此后再也不能有孕。” “我没有理由杀明安郡主,杀了她对我有什么好处?” 当年沈修远与明安郡主的夫妻感情已经出现了裂痕,一个失去夫君宠爱的世子夫人对她更有利,若是明安郡主再也无法生育,沈修远便有理由纳妾。 而她孙蔷,出身将门,论家世论容貌都不差,到那时候她便有了机会。 “可惜……”孙蔷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被人利用了。”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药根本不是什么绝嗣药,给我药的人告诉我,那是绝嗣药,无色无味,下在饮食中不会被察觉,也不会危及性命,我信了她,可后来……明安郡主人没了。” 她微微偏过头来,浑浊的眼睛朝着秦知微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根本就是致命的毒药,从一开始,她给我的就不是绝嗣药,她要的就是明安郡主的命,而我,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 “被谁利用了?”秦知微问。 “自然是给我药的人。”孙蔷说。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她?” 孙蔷又扯了扯嘴角。 “我傻吗?我若是把她供出来,等于是把我自己也供出来,我去告发她,就得交代这药是怎么到我手里的、我为什么会找她要这种东西,到头来,毒害明安郡主的罪名照样落在我头上。” 她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道:“再者说了……她一个香料铺子的老板娘,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针对明安郡主?她背后必定还有人。” “若是牵扯出来,说不定查到最后,我们孙家也要背上一个通敌的罪名,那个铺子的来路……我虽然不清楚细节,但多少也能猜到几分,我不敢赌。” 秦知微静静地听完了这些话。 “那你可知道,这次孙家是因何获罪的?” 孙蔷微微一怔:“不是因为……得罪了沈修远的儿子?” 她被软禁已久,消息闭塞,只知道孙家出了事,却不知道具体的罪名。 秦知微摇了摇头。 “因为通敌。” 孙蔷的面色骤变。 秦知微继续说道:“肃州城内有一间香料铺子,不知道是不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一家,那间铺子与孙府往来颇多,逢年过节都有礼物往来,铺子的掌柜与孙夫人也是相熟的。”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后来查出来,那个铺子是西胡暗探在肃州城内的据点,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孙家上下……” 她的目光落在孙蔷的脸上,“以通敌叛国论处。” 孙蔷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不敢赌的那件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当年不敢揭发那个香料铺子的老板娘,就是怕牵扯出背后的势力、怕孙家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可沈修远查出来了。 不,或许沈修远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铺子的底细。 他只是一直按兵不动,等着最合适的时机,他等了这么多年。 孙蔷忽然笑了。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咳嗽不止,眼角渗出了一丝浑浊的液体。 “沈修远……” 她笑着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混杂着恨意、悲凉、自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好狠……好狠啊!” 她咳了好一阵子,笑声渐渐变成了喘息,喘息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也是他的手笔吧?这病……这折磨人的病……是他让人给我下的毒吧?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他可真是……活该!” 第237章 孙蔷的视角(下) 第237章孙蔷的视角(下) 秦知微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恨他?” 孙蔷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气来。 “姑娘,我听你的声音……你应该是个年轻姑娘吧。” 秦知微没有回答。 孙蔷不在意她答不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今日来帮沈修远问我的话,你该不会也喜欢他吧?” 紫苏站在秦知微身后,听到这句话,面色微微变了一下。 秦知微的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孙蔷继续说道,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近乎悲悯的意味。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劝你一句,不要把心思放到沈修远身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心。” 秦知微微微垂了垂眼帘,没有说话。 孙蔷接着说下去:“你可知他身边的女人为何换得那般频繁?” “他怕时日久了,再老实本分的人也会生出野心来。” “吴姨娘便是前车之鉴,一个他亲自挑中的看起来最安安分分的妾室,日子久了,便想要更多,最后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被人利用,做出了害人害己的事来。” 孙蔷轻轻地咳了两声。 “沈修远不会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了,所以他的身边只有短暂停留的人,没有长久陪伴的人。”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而且……便是圣上再给他赐一门婚事,他也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秦知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孙蔷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着: “这便是他对自己的惩罚,明安郡主的死,他把所有的罪都背在了自己身上,他用余下的一辈子来赎这份罪,断绝子嗣,不再续娶,这不是旁人对他的惩罚,是他自己选的。”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他不是你的良人,姑娘,就当是我……人之将死,难得做一回善事。” 秦知微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 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平静,她早已心无波澜了。 “你方才说他活该,这是为什么?” 孙蔷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知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可最终,她还是开了口。 “你从肃州过来……可去过肃州城外的法源寺?” “寺里曾经有一棵老槐树,百姓们叫它姻缘树,想求姻缘的人,把男人和女人的名字写在红纸上,放进香囊里,挂到树枝上,据说这样一来,两人便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我……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种傻事,我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写在红纸上,放进一个绣了芍药花的香囊里,亲手挂到了那棵树上。” “可是你知道吗?那棵树的最顶端,早就挂着一只香囊了。” 秦知微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挂在最高处,香囊里的红纸上写着两个名字,沈修远、谢明姝。” “自然是沈修远的手笔。”孙蔷冷笑一声,“那会儿郡主还活着,他们夫妻虽说已经有了嫌隙,可他还是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挂了上去。”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郡主没了,沈修远直接让人把那棵树砍了。” 孙蔷说到这里,又笑了。 “所以我说他活该。”她轻声说,“他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我当年那些自作多情的心思和费尽心机的算计,在他眼里,怕是连灰都不如。” “可是那又如何,他终究还是永失所爱,这就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了。 屋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紫苏看向了秦知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孙蔷的视角(下)(第2/2页) 秦知微的面容依旧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动容。 秦知微接着问:“鲁王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孙蔷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鲁王?”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沈修远连王爷的事情也知道了?” 秦知微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多少?” 孙蔷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王爷跟扬州盐商李家的往来,我是知道的,他们之间的通信经常以我的名义,可信的内容我从未过目,也不被允许过问。” “我的庶妹嫁给了李家的儿子,那桩婚事也是王爷做的主,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在替我笼络外家的势力,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王爷在扬州安插的一枚棋子,我这个庶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工具。”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至于信件的具体内容,王爷跟李家到底在谋划什么,我当真不知晓,王爷不信任任何人,我虽顶着侧妃的名头,实际上不过是他用来遮人耳目的一张皮。” 秦知微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在她的预料之中。 孙蔷说的是实话,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没有撒谎的必要了。 秦知微站起身来。 “姑娘……” 孙蔷的声音忽然急切了起来,“姑娘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因为我对一个男人的执念,给自己的家招来了杀身之祸,是我害了我爹娘,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可最对不起的人……是他们。” 她的喉间涌上了一阵咳嗽,被她死死地忍住了。 “还请姑娘……给他们收尸,让他们……入土为安,不要……不要让他们做孤魂野鬼……” 秦知微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身后,孙蔷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透过紧闭的房门传出来。 院中秋光正好,秦知微站在院中,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碧蓝高远,万里无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淤积的浊气徐徐吐尽。 然后她重新戴上斗笠,压低了帽檐,大步走出了庄院的大门。 京城,靖王府。 萧衡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捏着一封薄薄的密报。 那密报不过巴掌大小的一张纸笺,上头写了寥寥数行蝇头小楷,墨迹已干。 可萧衡拿着这张纸,已经坐了很久了。 青霜站在书房的一侧,双手垂在身前,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萧衡开口了。 “这封密报不必存档了。” 青霜微微一怔。 督查司的密报按例是要存入暗阁、编号归档的,不存档,意味着这份密报的内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是。”青霜低声应道。 萧衡将那张纸笺缓缓折了两折,凑到烛火旁边,火舌舔上了纸角,纸笺燃烧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在他面容上跳跃了几下,他看着那张纸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从指间飘散,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什么也不剩。 他将指尖残留的灰烬弹入桌上的铜盂之中,抬起头来。 “给章总管传话。”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冰寒。 “即日起,圣上见了谁,见了多长时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青霜的面色猛地一凛。 他抬起头来,看了萧衡一眼。 让御前总管监视圣上的一举一动,这是…… 青霜将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238章 萧衡的占有欲(上) 第238章萧衡的占有欲(上) 萧衡坐在案后,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他想起了在肃州的那些日子。 那时沈修远问他:“你手里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萧衡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信任沈修远,而是底牌这种东西,说出来便不是底牌了。 况且,他手中的底牌,关系的不仅仅是北戎的战事。 京城要乱了。 北戎使团的假公主假皇子、长兴侯府与北戎之间的暗中勾连、圣上对西北军饷银的一压再压,这些明暗交织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他方才烧掉的那封密报,更是让他确信了一件事。 京城乱一乱,未尝是坏事。 有些长了太久的痈疽,不挤出脓血来,永远也好不了。 萧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住了。 门外传来了玄黄的声音。 “王爷,秦姑娘过来了,已经进了府门了。” 萧衡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秦知微今日会来靖王府,事先并无约定,也不曾递过消息。 不过,他嘴角已经微微柔和了下来。 萧衡从书案后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步往外走去。 玄黄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低声回禀:“属下方才接到消息,秦姑娘今日出了城,去的是城外鲁王的别庄,见的是鲁王侧妃孙氏。” 萧衡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继续说。 玄黄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可要属下去查一查,她们谈了些什么?” 萧衡穿过回廊的时候,晚风从廊柱间吹过来,拂起了他衣袍的下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必了。” 玄黄微微一怔。 “她不想让我插手的事情,我便不插手,随她去吧。” 玄黄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主子对秦姑娘的纵容和信任,已经到了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程度。 “是。”玄黄应了一声,识趣地退到了主子身后三步开外的距离。 秦知微是从靖王府的侧门进来的。 她还穿着出城时那身不起眼的细布衣裳,挽了个简简单单的发髻,一根素银簪子别在脑后。 可即便是这样素净到极致的打扮,走在靖王府朱甍碧瓦的廊下,也丝毫不显寒碜。 她的容色本就很好,不施粉黛反而更衬出一种天然的清雅来,像是山涧里的一株兰草,不需要任何装点便已是十分颜色。 带路的是青霜,他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秦姑娘,确保她跟上了。 走过前院的时候,秦知微忽然停下了脚步。 青霜多走了两步才发觉,转过身来,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秦知微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了前院东墙边的一片林子上。 那是一片梅林。 数十株梅树错落有致地栽种在东墙根下,占了足足小半个院子的面积。 梅树的枝干虬曲苍劲,老皮龟裂,一看便知道栽种了不少年头了。 如今不在花期,枝头上只余满树的碧叶,在暮色中沉沉地绿着,看上去不过是一片寻常的树林。 可秦知微认得梅树。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梅林,目光微微凝了一凝。 “青霜。”她忽然开口。 “秦姑娘请讲。” “你们王爷,什么时候种的这片梅树?” 青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片梅林,想了想,如实答道: “得有十来年了吧,只不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萧衡的占有欲(上)(第2/2页) “只不过以前那边围了一圈院墙,墙不算高,但把那片梅林整个圈了起来,跟前院是隔开的,寻常进出的人都注意不到里面种了什么,就当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子。” 秦知微微微挑了一下眉:“后来呢?” “后来,王爷忽然吩咐人把那道院墙给推倒了。” 秦知微的目光在那片梅林上停留了几息。 暮色中,梅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动,等到了冬日,这些枝头上便会绽满疏疏密密的梅花。 到了那时候,没有了院墙的遮挡,这片梅林便会成为整个靖王府前院最显眼的景致。 但凡是来过靖王府的人,踏进大门的第一眼,便能看到。 十年前种下梅树,用一道院墙将它围起来。 可后来,又将院墙拆了。 秦知微垂下了眼帘。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转过身去,便看到了萧衡。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便服,衣袍简洁利落,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的革带,长身玉立地从回廊的那一端走过来。 暮色从他身后的天际倾泻下来,在他的肩头和发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看到了秦知微的打扮,便知道她是刚从城外回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略微低了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带着关切。 “怎么突然来我这里了?” 秦知微抬起下巴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清晰而近,下颌的轮廓在侧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忽然弯起了嘴角,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怎么,不欢迎?” 她歪了歪头,目光中闪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还是说你这靖王府里藏了什么美人儿,怕被我看到?” 萧衡怔了一瞬,随即便笑了。 “你肯过来,我乐意至极。” 秦知微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幸好暮色渐浓,他未必看得清。 两人并肩往花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秦知微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东墙边的那片梅林。 梅树的枝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人,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既然之前用院墙把那片梅花围起来,就是不想让旁人看到。” “那为什么……后来又把院墙拆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种梅花。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 萧衡沉默了几步。 他的目光也往那片梅林投去了一瞥,暮色中只能看到树影绰绰,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枝叶的细节。 可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梅树的每一根枝条是什么形状、每一寸树皮是什么纹路,他看了它们十年。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又平静。 “你刚走后不久,沈修远来过靖王府。” 秦知微的脚步微微一顿。 萧衡继续说道: “他来的时候是白天,从前院走过,那片梅林虽然被院墙围着,但梅树长得高了,有几根枝条已经伸出了墙头。” 萧衡微微垂了垂眼帘。 “他心里肯定猜到了,以沈修远的聪明,他不可能猜不到我为什么在靖王府里种这么一大片梅花,那是他亡妻最爱的花,而我……” 他顿了一顿。 “我最想隐瞒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我又何苦再自欺欺人?” 他的话里头有一种通透之后的释然,像是一个人抱着一坛封了十年的酒,终于亲手揭开了泥封,任凭酒香四散。 第239章 萧衡的占有欲(下) 第239章萧衡的占有欲(下) 秦知微走在他身旁,听着他的话,没有开口。 那片梅林是萧衡十年前种下的,那时候她已经嫁进了定国公府。 他用院墙把它围起来,不让旁人看到。 后来,沈修远路过的时候那短短一瞬的驻足,便将这份隐藏了十年的心事无声地揭开了。 于是他索性将院墙拆了。 不再藏,不再躲,不再自欺欺人。 那片梅花从此敞敞亮亮地长在靖王府的前院里,谁都看得到,谁都闻得到。 两人走进了花厅。 花厅里已经掌了灯,萧衡亲手从一旁的小炉上提起铜壶,给秦知微斟了一杯茶。 茶汤入杯,一股清幽醇厚的香气便袅袅升起。 秦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色泽金黄透亮,汤面上飘着一层极细的毫毛,入口时先是一缕甘醇的甜,继而转为悠长的回甘,在舌尖上流连不去。 她微微挑眉:“这是西南那边的茶叶?” 萧衡在她对面坐下,颔首道:“嗯,南宁侯前些日子让人送过来的,说是今年新采的头茬古树茶,整个西南也只得了这么几斤,你喝过?” 秦知微点了点头:“大伯母是南宁侯的亲妹妹,每年南宁侯府都会往卫国公府送一些云南的土产,茶叶便是其中之一。” 萧衡微微一笑:“我差点忘了你们两家还有这层关系。” 秦知微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跟南宁侯也有来往了?” 南宁侯镇守西南,手握西南兵权,是大梁南疆最重要的一面屏障。 这样一个人物,平日里与京城的宗室亲贵并无太多交集,可他居然会主动给靖王送茶? 这不是寻常的人情往来。 萧衡端起自己的茶盏,声音淡然:“之前我帮过他一个忙,他一直记着。” 秦知微没有追问是什么忙,以萧衡的手段,能帮到南宁侯的事情必定不是小事。 她将茶盏放下,一只手托着腮,歪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对面的人。 萧衡被她这么直勾勾地打量着,微微挑了一下眉:“看什么?” 秦知微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目光清亮又认真,“我在想,你到底帮过多少人的忙?” “上到手握兵权、镇守西南的南宁侯,中到京中各部的要员和勋贵,下到……” 她歪了歪嘴角,“江南漕帮的大当家,阿衡,到底有多少人欠着你的人情?” 萧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抿了一口茶,面色坦然,语气也坦然:“确实不少。” 秦知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他看上去不争不抢、淡泊自处,可暗地里经营的这张关系网,从朝堂到江湖,从西南到西北,从宫廷内到边关外,细密得令人心惊。 每一份人情,都是一张可以在关键时刻亮出来的牌。 而他手中这样的牌,不知积攒了多少年、多少张。 秦知微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也包括我姨母?” 萧衡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怎么,惠阳郡君可是说了什么?” 惠阳郡君是萧氏的亲妹妹,秦知微的姨母。 她名下的产业不少,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赫赫有名的珍宝轩,专营各式金银珠翠、首饰配饰,做工精湛,用料考究,是贵妇们最趋之若鹜的银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萧衡的占有欲(下)(第2/2页) 秦知微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无奈。 “姨母前几日给我写了一封信。”她说,“信里头足足骂了三页纸。” 萧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秦知微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她说,以后珍宝轩再也不接你靖王的生意了。” 萧衡的面色丝毫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 “你到底让姨母做什么了?”秦知微盯着他问。 “下个月,就是你的笄礼了。” 秦知微一愣。 笄礼是女子年满十五岁时行的及笄之礼,是从闺阁女儿正式成为大人的标志。 她的生辰在九月,下个月便到了。 “所以……”她慢慢地说,目光在萧衡的面上来回打量了两下,“你是在给我准备笄礼的礼物?” 萧衡点了一下头:“嗯。” “不用那么麻烦的,”秦知微说,“我又不是没有过过笄礼……”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衡打断了。 “不行。” 秦知微噎住了。 萧衡放下茶盏,目光平静认真地看着她。 “以前有过那是以前,跟如今不一样。” 秦知微不解:“有什么不一样?无非就是走个过程罢了……” “因为如今你有未婚夫。” “……啊?” 她愣住了。 萧衡看着她那副微微发愣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也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他伸手端起铜壶,替她续了茶,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只能出自我手。” 秦知微端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终于明白了。 姨母惠阳郡君那封三页纸的长信里,劈头盖脑的第一句话便是,“你那位靖王殿下把珍宝轩当成他一个人的铺子了!” 笄礼用的发簪、发钗、步摇、耳坠、臂钏、禁步,但凡女子及笄时需要用到的首饰,他一样不落地全订了。 不仅订了笄礼当日用的全套,还额外订了春夏秋冬四季更替的配饰。 春天的碧玉簪、夏天的白玉坠、秋天的赤金钗、冬天的红珊瑚,每一季都是成套的,每一套都附了详细的图样和要求,连配什么颜色的衣裳、搭什么样式的裙带都写得清清楚楚。 珍宝轩的老师傅们被折腾得叫苦连天,他的要求太刁钻了。 一只蝴蝶簪的翅翼纹路他要亲自过目,一对耳坠的垂坠弧度他要精确到分毫,一枝步摇的流苏长短他打回去返工了三次。 秦知微捧着茶盏,低下头去。 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笑意是藏不住的,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暖融融的,像是秋日里第一缕照进窗棂的阳光。 她抿了一口茶,将那份甜意和暖意一起咽了下去。 花厅之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夜风从半开的窗扉吹进来,送来院中桂花的余香。 远处靖王府前院的方向,那片梅林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了。 可秦知微知道,等到冬天来的时候,那些梅树会开出满树的花来。 第240章 秦知徐复盘 第240章秦知徐复盘 秦知徐的屋内熏着淡淡的安息香,气味清幽温和,是秦知微特意挑的方子。 既能安神定气,又不会刺激到产后虚弱的身体。 秦知微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秦知徐正斜倚在靠垫上,半坐半卧。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蜀锦被,面色也比刚被带回来时好了许多。 看到秦知微进来,秦知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朝她招了招手。 秦知微快步走到床边,在榻沿上坐了下来。 身后,秦知徐的贴身丫鬟铃铛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将门扉从外面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姐妹两人。 秦知微伸出手来,三指搭上了秦知徐的腕脉。 指下的脉象沉稳缓和,比前几日有力了不少,气血虽仍有亏虚之象,但已在缓慢地恢复之中,不再是先前那种让人揪心的沉微之态。 她放下秦知徐的手,面上露出了几分放心的笑意。 “大姐姐身子已无大碍了,脉象平稳了许多,不过元气大伤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还得好生调养,至少三个月内不可操劳。” 秦知徐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秦知微的手。 她的手依然有些凉,可指尖的力度比那日在产房中虚弱到几乎握不住东西的时候已经强了百倍。 她握着秦知微的手,目光中有感激,也有信赖。 “多亏了妹妹。” 秦知微被她握着手,心中微微一软,她弯了弯嘴角,压低了声音说道: “外甥女在师姐那边。” 秦知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秦知微连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师姐跟师兄照顾着呢,大伯母找好的奶娘也已经送过去了,大姐姐尽管放心。” 秦知徐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一层薄薄的水光逼了回去,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 “她……身子如何了?” 秦知微沉默了一息。 她斟酌了片刻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早产了两个月,先天的不足是免不了的,她比足月的孩子小了一大圈,气息也比寻常婴孩弱。” “师姐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底子养起来,头三个月最为关键,过了这三个月,便算是过了第一道坎儿。” 她看到秦知徐的面色微微白了一下,又赶紧补充道: “不过大姐姐不必太过忧心,师兄已经给师父去信了,快的话,中秋节前,师父就能到京城。” 秦知徐微微一怔。 杜仲是当世公认的神医,医术之精湛放眼整个大梁无出其右。 可他性情古怪,尤其对京城的权贵圈子向来避之不及,上一次踏足京城还是七年前的事了。 能把杜神医请回京城,这其中要费的功夫,绝不是一封信就能做到的。 秦知徐看着秦知微,她知道堂妹为了自己的女儿,一定在背后做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妹妹的大恩大德……”秦知徐的声音有些哑了,“我不知该如何相报……” 秦知微立刻打断了她,“都是一家人,姐姐说这些就外道了。” 她弯了弯嘴角,刻意将气氛往轻松的方向带了带:“姐姐有空还是想一想给外甥女取什么名字。” “她的命是妹妹救下来的,”秦知徐看着秦知微,“就由你来给她取一个名字吧。” 秦知微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我哪里会取名字……” 秦知徐微微扬了扬下巴,面上那一丝笑意里多了几分做长姐的执拗:“就这么说定了,不许推辞。” 秦知微张了张嘴,只好应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秦知徐复盘(第2/2页) “那我……回去好好想想。” 两人说到这里,屋中安静了片刻。 秦知微低头看着秦知徐搁在被褥上的手,她沉吟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大姐姐应该提早跟我说一声的。” 秦知徐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我这里有更温和的香料,可以做到跟麝香相似的效果,却不会这般凶险。” “麝香太烈了,稍有差池,不仅孩子保不住,大姐姐自己也会有性命之忧。” 秦知徐的目光微微黯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道:“我哪里来得及想这些。” “我不知道陈昭远什么时候会东窗事发,是明天,是后天,还是下一刻。” “一旦他跟北戎公主的事情暴露出来,通敌的罪名,不仅他要承担,我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候,连累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整个卫国公府。”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紧了被褥的边沿。 “我不敢让人回来报信,怕被陈家的人察觉,也怕消息走漏,我更不敢往后拖,每多拖一天,风险便大一分,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秦知微听完,沉默了良久。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不过是马后炮。 大姐姐在那两天里所承受的压力和恐惧,是她无法真正体会的。 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在通敌叛国,而她能做的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切割一切、保全自身。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秦知徐的手,没有说话。 秦知徐深吸了一口气,她靠回靠垫上,面色平静了几分,缓缓地开始讲述起那些她在产房中没有来得及说完的细节。 “世子这些日子一直在书房歇息,不回内院。” “起初我并未多想,他在巡防营当值,差事忙,晚归是常有的事,可后来有一日,他嘱咐厨房熬了一盅陈皮红豆汤,说要带去衙门。” 秦知微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不爱吃甜食,红豆汤更是碰都不碰的,这盅汤不是给他自己的。” 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我心里存了疑,但没有声张,过了两日,我吩咐铃铛去书房替他整理换洗的衣物,他既不回内院,总得有人替他收拾。” “铃铛去了之后,在一身他要换下的衣袍上发现了脂粉的痕迹。”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是寻常的蹭痕,是领口和肩头处,有明显的脂粉印子。” 她闭了闭眼睛。 “铃铛还在他的书案上看到了一本书,里面夹着一页纸笺,纸笺上写着一首情诗。” “当时我以为他在外头有了人。” “我买通了他身边的一个随从,他告诉我,世子这些日子哪里都没去,每日除了侯府便是四方馆。” 四方馆是大梁接待外邦使臣的馆驿,陈昭远这段时间恰好负责四方馆的守卫。 “他能在四方馆接触到的女子,”秦知徐的声音微微发紧了,“就只有北戎那位过来和亲的公主。” “想明白这一点的那个瞬间,我浑身冒了冷汗。”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跟北戎的公主有了往来,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一时的荒唐,还是蓄谋已久的勾结,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眼来看着秦知微,“这是杀头的大罪。” 长兴侯世子与北戎使团的公主暗通款曲,无论其中有没有通敌的成分,光是这件事本身,一旦暴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而她作为陈昭远的妻子,不可能独善其身。 第241章 抽丝剥茧 第241章抽丝剥茧 秦知微消化着这些信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那首情诗是大梁的文字吗?” 秦知徐点了点头:“没错,而且字迹十分工整,倒像是自幼练过书法的人写出来的。” 秦知微微微眯了眯眼睛。 北戎的公主,用大梁的文字写情诗,而且字迹工整如同官宦人家教出来的闺秀。 秦知徐说到这里,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面上浮起了几分犹豫之色。 “会不会……是我猜错了?” 她迟疑着说,“北戎的公主,怎么汉字写得这么好?若当真是在北戎长大的,便是学过大梁的文字,也不该写出这样的字来……” 秦知微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 “大姐姐没有猜错。” “这位北戎公主的官话说得也特别好,流利得像在京中住了多年的人,她的举止仪态、礼数规矩,也处处透着大梁闺阁女子的教养,除了那张脸。” 她微微顿了顿,没有把“人皮面具”说出来。 这件事牵涉太深,眼下不宜对秦知徐透露太多。 “唯一能解释的是,他们可能早就认识。” 秦知徐微微一怔:“早就认识?” 她的面色变了几变,秦知微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语气温和果断。 “大姐姐先不要想这些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养好身子,这些事情我会去告知祖父,剩下的……” 她微微笑了一下。 “就让他们去查吧。” 从秦知徐的屋子出来,秦知微没有耽搁,直接去了秦朗的书房。 她将秦知徐所说的每一个细节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回到梧桐院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漫上来了。 萧氏正坐在厅中等她,面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见秦知微进来,萧氏说道:“方才太后宫中的女官过来了一趟。” 秦知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明日,太后要你进宫。” 她明日要去见姑姑了。 秦知微压下了心中那一瞬间的翻涌,问萧氏:“母亲可要陪我一起?” 萧氏点头:“自然,太后传的是咱们母女二人一同觐见,宫中的规矩礼仪,之前嬷嬷已经教过你了,到时候跟着我便好,不必太过紧张。” 她看着秦知微的面容,目光中多了几分温柔与疼惜。 “太后娘娘是个和善人,”萧氏柔声说道,“性子温厚慈和,待人也好,你不要怕。” 秦知微垂下眼帘,应了一声:“嗯。” 靖王府。 萧衡微微偏了偏头,问传话的暗卫:“秦姑娘明日几时进宫?” 暗卫回道:“巳时。” 萧衡转头对立在一旁的青霜说道: “你安排一下,我明日也要进宫,给母后请安。” 青霜微微一怔,他跟随萧衡多年,心中瞬间便明白了主子的用意,没有多问,只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青霜正要退下去安排,萧衡又叫住了他。 “刚才卫国公让人送过来的消息,你看过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抽丝剥茧(第2/2页) 青霜回身,神色一肃:“是,长兴侯世子跟北戎公主可能是旧识,属下正在查。“ 萧衡微微颔首:“查到什么了?” 青霜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双手递上。 “属下让人盯了四方馆一段时日,长兴侯世子陈昭远确实与北戎公主有过几次单独接触。” “每次都是在北戎使团随行官员离开之后,陈昭远以巡查馆驿安防为由留下,跟阿依慕公主单独相处,时间不长,约莫半炷香到一炷香之间。” 萧衡微微眯了眯眼睛,示意他继续。 青霜的声音沉了下去。 “属下让人顺着长兴侯府的姻亲关系往外查,查到了一条线。” “长兴侯夫人卢氏的娘家有一个妹妹,嫁给了御史苏怀信,五年前,苏御史因为在朝堂上触怒圣上,被革职发配边疆,他去的地方……正是北境。” 萧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怀信,我有印象,此人性情耿直,说话不知收敛,连上了三道折子弹劾当时的户部尚书,结果反被扣了一个妄言惑众的罪名,发配到了北境的凉城。” 他微微蹙眉:“苏怀信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没错。”青霜答道,“苏御史到了凉城不过一年便染了重病,没挺过那年的冬天便去了。” “可他的家眷,妻子卢氏之妹和两个女儿后来不知所踪,凉城那边的官府说他们在苏御史去世后便离开了凉城,此后再无消息,属下已经让人去北境追查了,但目前还没有回音。”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 一个御史的女儿,自幼在官宦人家长大,受过正统的闺阁教育,写得一手工整的汉字,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礼仪规矩无可挑剔。 五年前,她的父亲被发配北境。 父亲死后,她和母亲、姐妹不知所踪,消失在了北境。 北境出了嘉峪关,再往西北,便是北戎的疆土。 一个大梁官宦人家的姑娘,流落到了北戎,又或者是被北戎的人收留了、利用了。 戴上一张人皮面具,顶替了真正的阿依慕公主的身份,随着北戎使团入京和谈。 她的官话流利,因为她本就是大梁人。 她的字迹端正,因为她自幼练过。 她的礼仪无懈可击,因为那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教养。 而她跟陈昭远是旧识,因为她的母亲正是陈昭远母亲卢氏的亲妹妹,两人正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一切都说得通了。 北戎用一个大梁人冒充了他们的公主,送进了大梁的京城。 这个大梁人不仅语言无障碍、礼仪无破绽,更关键的是,她在京城有一个现成的内应。 长兴侯世子陈昭远,她的表哥,掌管着京城巡防营的治安。 萧衡的目光冷了下来。 北戎不是临时起意,他们布这个局,至少布了五年。 从苏家人在北境“失踪”的那一天起,这枚棋子便已经开始培养了。 五年的时间,足够将一个大梁的闺秀改造成一个能够以假乱真的“北戎公主”。 第242 章 入宫请安(上) 第242章入宫请安(上) 晨光熹微,宫门初开。 秦知微跟在萧氏身后,踏过了那道高大的宫门门槛。 脚底踩上宫道青砖的那一刻,一种复杂的感觉便从脚底涌了上来。 熟悉、陌生、亲切、酸涩…… 狭长的甬道夹在两面朱红色的高墙之间,青砖铺就的路面被清晨的露水浸润过,泛着微微的潮意。 日光从墙头上方倾泻下来,墙的这边是阴翳,墙的那边是阳光。 秦知微走在这条路上,心中却浮起了另一幅画面。 小时候,她从后宫去上书房给萧衡送糕点,走的便是这条路。 那时候她才多大?七岁?八岁? 有时候她去得早了,萧衡还没有下课,她便蹲在上书房外面的廊下等他。 廊下种着两棵海棠树,春天的时候满树花开,粉白粉白的花瓣落了她一头一身。 她就坐在花瓣堆里,托着腮,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翰林学士的讲书声。 等啊等,等到日头偏西了,屋门终于打开,萧衡走出来,一低头便看到了蹲在廊下满头花瓣的她。 他会弯下腰来,一片一片地替她摘掉头发上的花瓣,然后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沿着这条宫道走回姑母的宫里用晚膳。 秦知微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目光扫过宫道两侧的树木。 那两排树依旧笔直地立在那里,树干粗壮了不少,树冠也茂密了许多。 有几棵树的枝条已经长到了墙头以上,伸出了宫墙。 可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走在路上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提着食盒、满头花瓣的小女孩了。 秦知微正出着神,身旁的萧氏忽然轻轻清了清嗓子。 秦知微一个激灵,连忙低下了头。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走在宫道上不可左顾右盼,更不可仰头张望。 方才她失了神,若是被引路的太监或旁人看在眼里,传出去便要被人说卫国公府的姑娘不懂规矩了。 萧氏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面上带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她用余光扫了秦知微一眼,见她已经低下了头,便没有多说什么。 慈宁宫的宫门口,一个身穿靛蓝色宫装的女官已经候在了那里。 她面容端正温和,鬓角梳得一丝不苟,衣裳也穿得规规矩矩,正是谢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玉瑾。 见萧氏与秦知微走近,玉瑾微微屈身,礼数周全。 “给清河郡主请安。” 萧氏含笑颔首:“玉瑾姑姑安好。” 玉瑾直起身来,目光落在萧氏身旁的秦知微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秦姑娘了吧?”玉瑾笑着说,“给姑娘问安。” 她说着便要行礼。 秦知微连忙侧身,没有受她的全礼,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姑姑安好,姑姑不必多礼。” 她说话的时候,稍稍抬了一下头,看向了玉瑾。 玉瑾姑姑老了。 她的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比秦知微记忆中深了许多。 她小时候最爱缠着玉瑾姑姑给她梳头,因为姑姑的手法又轻又巧,梳起来一点也不疼。 可如今…… 秦知微迅速垂下了眼帘,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 玉瑾微笑着转过身来,引路道: “娘娘一大早便让奴婢备好了郡主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就等着郡主跟秦姑娘来呢,二位跟奴婢进来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入宫请安(上)(第2/2页) 两人跟在玉瑾身后,跨过了慈宁宫的宫门。 秦知微的脚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宫门内的布局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正殿前的那方青石铺就的广庭,两侧的回廊,廊下挂着的那几盏宫灯。 正殿门口的两棵桂花树左边那棵比右边那棵略高一些,连空气中弥漫的气味都没有变,是桂花和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幽幽甜香。 从宫门口到正殿的殿前,一共三十七步。 秦知微闭着眼睛也走得出来。 她轻轻攥着自己的衣袖,指甲隐隐掐进了掌心里。 这里的一切太熟悉了,似乎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缕风都在无声地对她说:你回来了。 可她不能回应。 她只能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跟在萧氏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完这三十七步路,像一个第一次踏进慈宁宫的陌生人。 正殿之内,殿门敞开着,秋日的晨光从门外倾泻进来。 谢太后端坐在正殿上方的凤座上,身旁的宫女正替她整理着肩上披帛的褶皱。 远远地,她便看到了玉瑾身后跟着的两个身影。 前面那个是萧氏,她认得的,后面那个…… 谢太后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后面那个穿着一袭粉色宫装的年轻姑娘,身量纤长,步态轻盈,低着头看不太清面容,但光是那个轮廓和仪态,便已经让人眼前一亮了。 这便是萧氏的女儿,她未来的儿媳妇,阿衡自己看中的姑娘。 谢太后年纪大了,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 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想看看这位秦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她的阿衡打开尘封已久的心门。 阿衡的心事,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是不知道。 那片种在靖王府里的梅花,那些年的不肯议亲、不肯松口,她都看在眼里。 阿衡心中的那个人,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这层关系复杂到让谢太后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既是阿衡的母亲,也是明姝的姑母。 她既心疼儿子多年来的孤寂和执念,也愧疚于当年没能护住侄女的周全。 而如今,阿衡忽然说要成亲了。 说要娶的是卫国公府的六姑娘。 谢太后心中的感觉很复杂,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失落。 她说不清那份失落从何而来,或许是觉得阿衡终于放下了明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又或许是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媳妇抱有某种不自觉的审视,她在心底里悄悄地拿她与明姝作比较,虽然她知道这样不公平。 两个身影越走越近了。 “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萧氏和秦知微双双跪倒,谢太后的目光越过萧氏,落在了跪在后面的那个粉色身影上。 “起身吧。” 两人站起来。萧氏自然地退到了一侧,将秦知微露了出来。 秦知微依旧低着头。 从踏进慈宁宫大门的那一刻起,她便一直低着头。 她不敢抬,她怕自己一旦抬起头来,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看到那双曾经无数次温柔地注视过她的眼睛,她会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手指轻轻攥着衣袖的边缘。 谢太后看了她片刻,开口道: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第243章 入宫请安(下) 第243章入宫请安(下) 秦知微知道太后说的是她,她在心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谢太后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容,一时间竟没有说出话来。 她看了很久,那张脸…… 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一泓秋水。 眉如远山,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带着一点淡淡的绯红。 肌肤白皙如玉,在粉色宫装的映衬下少了些许的清冷感,倒是显得温婉动人。 的确是个清丽无双的美人儿。 谢太后在心中默默想着,若是用一种花来形容的话,应该是芙蓉。 出水芙蓉,清雅脱俗,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韵致。 可她跟明姝一点都不像。 明姝是牡丹。 她的美是热烈的、不容忽视的,像是正午的骄阳,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们一点都不像。 谢太后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或许她潜意识里希望阿衡选中的这个姑娘能跟明姝有几分相似之处,好让她觉得阿衡的这份心意里,还残留着几分对明姝的影子。 可没有。 这个姑娘就是这个姑娘,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谢太后收回了目光,面上的神情平淡了下来。 “坐吧,”她说,“咱们说说话。” 秦知微在萧氏的下首坐了下来。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了茶点。 果然是桂花糕和莲子羹,摆在案几上的碟子和碗都是她熟悉的那套粉彩缠枝莲纹的官窑瓷器。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抬头。 她能感觉到谢太后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 不是冷淡,也不是热络,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隔膜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谢太后对萧氏的态度倒还是一贯的和善,两人寒暄了几句家常之后,谢太后忽然提起了成王府的事。 “哀家听说成王染病了,这几日身子可好了?” 自从圣上赐婚北戎三公主阿依慕与成王府世孙萧瑜之后,成王便一病不起了。 明面上说是老毛病犯了,可宫中上下谁都知道,成王这一病,病的不是身子,是心。 他精心培养的嫡孙萧瑜,被赐婚了一个北戎的公主,这对于成王府而言几乎等同于被断了前程。 成王气得三天没有用膳,随后便病倒了。 萧氏身为成王的女儿,回答起这个问题来难免有几分小心。 她斟酌着措辞,语气恭敬。 “劳太后娘娘挂心,父王的病,都是往日里的老毛病了,一到了季节交替便容易反复,倒不是什么大碍,太医开了方子,已经在调理了。” 谢太后“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盏缓缓地抿了一口。 “没有大碍就好。”她的语气淡淡的。 谢太后继续说道:“哀家听圣上的意思,是想赶紧把北戎公主跟萧瑜的婚事给办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不如早早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萧氏应道:“父王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仪式流程上,毕竟是宗室与外邦公主的婚事,礼制繁琐,一时半刻恐怕理不清……” “由鸿胪寺主办,成王府那边配合着便是了。”谢太后摆了摆手,语气不甚在意,随即又添了一句,“成王如今病着,你母妃也不在了……” “你那个嫂子,也不是能撑起事来的。” 这话说得直白了些。 萧氏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这话太后说得,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却说不得。 评价娘家嫂子的不是,无论说对说错都是失礼。 谢太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偏题了。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从萧氏身上移开,转向了一旁端坐着的秦知微。 “哀家听说,秦姑娘先前在江南学医?还拜了杜仲为师?” 秦知微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恭敬。 “回太后娘娘,师父不嫌弃臣女资质愚钝,愿意传授一些医理,只是臣女天分有限,到如今也不过是学了些皮毛而已。” 话说得谦逊得体,不卑不亢。 谢太后听了,面上的表情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看着秦知微,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不学女红刺绣这些闺阁女儿该学的东西,反而跑去学医,还在外头开了医馆,的确有些离经叛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入宫请安(下)(第2/2页) 京城里那些规矩人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在闺中端端正正地学着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抛头露面地给人看病,传出去好听吗? 难不成……这就是阿衡看上她的原因? 因为她与旁人不同? 谢太后在心中默默想着。 以前阿衡不肯成亲的时候,她急得不行,一次又一次地催促,一个又一个地物色人选,可阿衡全部推拒了。 那时候她心里着急又心疼,她知道阿衡放不下明姝,可人死不能复生,他总不能一辈子孤零零的。 可如今阿衡忽然有了中意的姑娘,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头打起了鼓。 到底是她高估了阿衡过去对明姝的情意,还是说,男人的心到头来终究是说变就变的? 这些念头纷纷扰扰地在脑中转了一圈,谢太后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轻轻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外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玉瑾从殿侧的小门走了进来,低声说道: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身边带着郑家的姑娘,说是来给您问安。” 谢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松开,面上的表情却冷了几分。 “怎么,她还没死心?” 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却足够殿中在座的人都听见了。 萧氏微微垂下了眼帘,面色不变,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秦知微同样低着头。 玉瑾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奴婢让皇后娘娘明日再过来请安?” 谢太后沉默了一息。 她的目光忽然扫了秦知微一眼。 “人家是特意过来的,拦着不让进,反倒显得哀家小气了,让她们进来吧。” 玉瑾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殿门外便传来了环佩叮当的轻响和宫人们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帘幕被掀开,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步入了殿中。 郑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凤纹褙子,头戴九凤朝阳簪,面敷薄粉,唇点朱红,整个人端庄大方,气度雍和。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秦知微用余光扫了一眼。 巧了,那位姑娘穿的也是一身粉色的衣裙。 这便是郑皇后的堂妹。 郑皇后进了殿门,先给谢太后行了:“臣妾给母后请安。” 谢太后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平身吧。” 寒暄了一句,萧氏和秦知微便起身给郑皇后行礼。 郑皇后连忙伸手扶住了萧氏,面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语气亲切自然。 “今日可是赶巧了,好些年没有见到郡主了,郡主的气色看着比前些年还好,越活越年轻了。” 萧氏谦逊地笑了笑,还了两句客气话。 郑皇后与她寒暄了几句,目光便不着痕迹地转向了萧氏身旁的秦知微。 她微微歪了歪头,打量了秦知微一番,面上的笑意里更盛了几分,她确确实实被秦知微的容貌气度惊了一下。 “这位就是本宫未来的弟妹吧?” 秦知微微微低下了头,面颊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上头谢太后看了这一幕,“行了行了,你别逗她了。” 郑皇后“哎呀”一声,佯作委屈,笑道:“弟妹还没进门呢,母后就偏心弟妹了,臣妾可不依。” 她说着,又看了秦知微一眼,目光从她的面容滑到她的身段。 “不过……臣妾瞅着弟妹这模样、这气度,可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阿衡的眼光,当真了得。” 这位秦姑娘,出身卫国公府,父亲是地方要员,母亲是成王之女,这样的门第,本就是大梁最顶尖的家世了。 而她的样貌…… 郑皇后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也比她想的还要好。 这样的容色和气度,放在后宫之中也是拔尖的。 她想到了身后的妹妹,郑家的姑娘。 妹妹长得也不差,可站在秦知微旁边,根本就不够看。 郑皇后在心中暗暗想道,有了这样一个王妃在前头,妹妹想进靖王府的门,怕是难了。 在她身后,郑家的姑娘同样在看秦知微。 她看到了秦知微的面容,那张在薄粉映衬下愈发清丽出尘的面容。 她的手在袖中慢慢地握紧了。 第244 章 谢太后的手段 第244章谢太后的手段 慈宁宫的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潮涌动。 郑皇后端坐在下首的位子上,面上的笑意始终维持得恰到好处。 可景和帝的交代还回响在她耳边。 郑家姑娘送入靖王府为侧妃,这不是郑家自己的盘算,而是圣上的授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 “秦姑娘跟臣妾的妹子差不多年纪呢。” 她的语气轻快自然:“看到秦姑娘,臣妾就忍不住想到了自家妹妹。”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身后的郑家姑娘拉到了自己身旁,向谢太后笑道: “母后还记得臣妾这个妹子吧?她头一回进宫的时候,来给您请过安。” 谢太后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郑家姑娘的面上停了片刻。 “有印象。”她说,语气淡淡的,既不冷也不热,“是个模样齐整的姑娘。” 模样齐整,这个评价不功不过。 郑皇后心中微微一沉,继续往下说。 “臣妾的叔叔婶婶就这么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舍不得她远嫁,臣妾想着……这以后若是还能跟妹妹经常见面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刻意地带上了几分姐姐对妹妹的依恋之情,听上去像是一个嫁入深宫的女子在絮絮叨叨地感慨。 谢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地揭开盖子拨了拨茶叶,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还不好说,京城里头好人家多的是,给她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不就好了?嫁在京中,你想见她还不方便?” 郑皇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这若是嫁到寻常人家去了,进宫到底不太方便,要递帖子、等宣召,一来一回折腾半日,也见不上几面。” 她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此事发愁。 谢太后放下茶盏,微微挑了一下眉。 “哦?听皇后这意思,是想天天见到你这妹妹?” 郑皇后听出了太后话里的试探,却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索性将话往明处说了半步。 “若是能天天见面,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她的语气越发亲切了,目光在秦知微身上掠了一眼,笑着说: “就像秦姑娘嫁给三弟这般,这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见面多方便啊。”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的空气骤然微微一凝。 萧氏的心猛地一沉,她终于听明白了。 郑皇后打的不是什么想让妹妹留在京城的主意,她打的是给靖王纳侧妃的主意。 知微的正妃之位还没有坐上去呢,郑家就已经开始盘算着往靖王府里塞人了。 萧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 不管这是郑皇后自己的意思还是谁授意的,这桩事万万不能在今日就定下来。 哪怕只是一个含糊的口头允诺,传出去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到时候再想反悔,可就难了。 她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是秦知微。 秦知微坐在她的下首,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恬静的模样,目光微微下垂,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 可她的指尖在萧氏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谢太后的手段(第2/2页) 冷静。 别急。 萧氏微微一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翻涌的恼怒压了下去,重新端起了茶盏。 她不说话,却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谢太后一眼。 太后正端着茶水,面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 她在想什么? 她是什么态度? 这到底是郑皇后自己在揽事,还是……太后也默许了? 萧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殿中安静了好几息。 谢太后忽然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郑皇后,落在了她身后的郑家姑娘身上。 她朝那姑娘招了招手,语气慈祥。 “好孩子,走近些,让哀家好生瞅瞅。” 郑皇后心中一喜。 她轻轻推了妹妹一下,用眼神鼓励她上前。 郑家姑娘咽了咽口水,收敛了面上的紧张之色,款步走到了谢太后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好了,微微垂首,任凭太后打量。 谢太后眯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 半晌,谢太后开口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面上也露出了一个笑。 “哀家瞧着,你这个妹子可是不比你差啊。” 郑皇后面露喜色,正要谦虚两句,谢太后的下半句话便紧跟着来了: “倒是有几分你年轻时候的神韵。” 郑皇后的面色微微一变。 这句话乍听之下是在夸郑家姑娘像皇后,可细品之下,味道便不对了。 郑皇后年轻的时候是什么身份? 她是被选入宫中、嫁给圣上做皇后的。 太后说郑家姑娘像她年轻时候,是在暗示什么? 郑皇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可她来不及开口,谢太后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既然皇后舍不得她,想天天见到她,那哀家就做主了。” “封郑家姑娘为美人,就住在皇后的侧殿吧,这样你们姐妹日日相见,也能互相照应着。” 美人是后宫嫔妃的位份之一。 郑皇后愣在了当场。 她带妹妹来,是想把妹妹塞进靖王府做侧妃的,可太后一句话,便将这个人直接收进了圣上的后宫里。 太后这一步棋,把郑皇后的如意算盘砸了个粉碎,还反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谢太后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她侧过头去,声音果断:“玉瑾,把哀家的凤印拿过来,然后让人去含元殿知会圣上一声,就说哀家瞧中了郑家的姑娘,已经做主封了美人。” 玉瑾应声而去,脚步利落,不拖不沓。 郑皇后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她若是当面驳了太后的面子,那便是不孝,传出去比什么都难听。 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秦知微始终端坐着,低着头,面上波澜不惊。 可她心中已将方才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通透。 谢太后这一手,表面上看是在拿郑家姑娘出气,实际上…… 她是在护萧衡。 不管太后对她的态度如何微妙,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太后绝不允许任何人往萧衡的府里塞人。 第245章 慧能大师圆寂 第245章慧能大师圆寂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太监的通传声: “靖王殿下到了,在殿外候着呢。” 谢太后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看了秦知微一眼,然后她开口了说: “哀家这里有皇上的内眷,不方便让他进来。” “今日哀家事忙,清河,你带着知微这丫头出宫吧,哀家就不留你们娘俩用午膳了。” 她说着,又吩咐身边的女官:“你帮哀家送送她们。” 萧氏和秦知微立刻起身,上前跪安。 “臣妇(女)告退。” 谢太后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两人退出了殿门。 走出慈宁宫的那一刻,萧氏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她在殿中憋了不知多久,此刻终于吐了出来,只觉得胸口一阵轻松。 天呐,这阵仗。 今日在慈宁宫里的这一出,皇后当面给靖王塞侧妃,太后当面把人截进了圣上的后宫,这种级别的交锋,她还是头一回亲历。 而她的女儿…… 萧氏转头看了秦知微一眼。 秦知微走在她身旁,面色从容,步伐平稳,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或失态。 萧氏不知道该说佩服还是心疼。 她正想着,前方的宫道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萧衡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服,立在宫道的转角处。 他显然是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听到太后说“不方便”之后便候在了外面。 此刻见萧氏和秦知微从殿中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萧氏和秦知微给他行了礼。 “郡主安好。”萧衡微微欠身还了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萧氏的肩头,落在了秦知微的脸上。 他收回目光,转向一旁跟出来送客的女官: “既然母后不方便,那我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姑姑留步吧,我送郡主出宫。” 女官犹豫了一下,按规矩,太后的客人应当由太后宫中的人送到宫门口。 可靖王亲自开口了,又是送自己的未婚妻和未来的岳母,道理上说得过去。 她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那就有劳王爷了。” 她目送三人沿着宫道往前走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才转身回了慈宁宫。 宫道上,萧衡走在最外侧,萧氏慢半步走在中间,秦知微在最里面。 引路的太监走在前头,离得远远的,听不到他们说话。 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宫中到处都是耳朵。 萧衡的目光微微侧了侧,看向秦知微。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他知道此刻不是问的时候。 秦知微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了抬眼帘,与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萧衡微微颔首,将心中的疑问按了下去。 千里之外,肃州。 西北的秋天来得比京城猛烈。 肃州城外的旷野上便已是一片萧瑟景象。 草色枯黄,大漠苍茫,沈修远正从嘉峪关的方向疾驰而回。 嘉峪关之行比他预想的顺利,他赶到关城的时候,守将正在加紧部署防务。 北戎那边暂时还没有大的动静,但斥候回报说北戎都城附近有异常的兵力调动,大批粮草正在往南方转运。 山雨欲来。 沈修远在嘉峪关待了三日,亲自巡视了城防,调整了几处薄弱的布防,又与守将仔细商议了若北戎来犯时的应对方案。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策马返回肃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慧能大师圆寂(第2/2页) 可他还没进肃州的城门,迎面便遇上了从城中出来寻他的亲兵。 亲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面色有些凝重。 “国公爷,法源寺传来消息,慧能大师……圆寂了。” 沈修远勒住了马。 他坐在马背上,沉默了好几息。 慧能大师是法源寺的住持,沈修远与慧能相识已有十余年。 沈修远沉默片刻,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 “走,去法源寺。” 法源寺的山门开着。 沈修远大步走进了寺门。 一个年轻的小沙弥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下,见沈修远走进来,他上前一步,行了一个佛礼。 “小僧法号净寒,见过定国公。” 沈修远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慧能大师的弟子?” “正是。”净寒微微低了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师父临终前留下了一封信,嘱咐小僧务必亲手转交给国公爷。” 沈修远接过信,在手中掂了掂。 信封很轻,里面只薄薄的一张纸笺。 封口处用松脂封着,上面按着慧能大师惯用的那方小小的莲花印。 他用拇指将封口挑开,抽出了里面的纸笺。 “定国公钧鉴: 老衲尘缘将尽,四大将离,临去之际,惟以数言相赠,望君静听。” 他的目光往下移,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清瘦的墨字。 “将军半生戎马,功业彪炳,然心结未解,老衲深为忧之。” “君不见……手握流沙终易散,心牵旧梦总成痴。何如两袖清风去,月满空山花满枝。”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君执于往事,如舟搁浅滩,若执念成刺,不独伤己,亦伤及身边之人。” “今老衲将西归,再无一事可萦怀,惟愿君能勘破此局。” “放下前尘,便是放过自己。松手之时,亦是度化他人。”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 “山寺晚钟犹在耳,塞上秋风已入襟。人生不过数十年,倏忽而过,何必以有限之身,系无穷之憾?” “愿将军自此,看山是山,看云是云,莫以旧事扰新岁。” “老衲去矣,君自珍重。他日若有缘,莲台再见。” 信到此处便止了。 沈修远将那张纸笺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他看了看那首诗,皱着眉想了半天。 放下?放下什么? 他一辈子行事光明磊落,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君王,对得起边关的百姓和将士。 他有什么放不下的? 要说心结,明姝的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结。 可那不是“放下”就能解决的事情。 所以慧能大师到底要他放下什么? 沈修远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想明白。 老和尚说话一向是这个风格,云里雾里的,从来不把话说明白。 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了还是如此。 沈修远微微叹了口气。 他正欲转身离开,脚步刚迈出去一步,忽然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了一件事。 “小师父。”他回过头来看向净寒,“带我去一趟后殿。” 净寒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恭声道:“国公爷请随小僧来。” 沈修远曾经在后殿供过一盏长明灯,今日他突然想过去看看。 第246 章 沈修远得知真相 第246章沈修远得知真相 行至后殿的殿门前,净寒停住脚步,微微侧身道: “这里空置了有段日子了,国公爷当心里面的灰尘。”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踟蹰。 净寒记得从前这殿中供奉着一盏长明灯,灯火终年不熄,看管的小沙弥十分紧张,每日添油剪芯,不敢有半分疏忽。 可上回他过来此处,灯台上空空荡荡。 净寒心中有隐隐的不安,也不知定国公今日忽然要来后殿,是不是与这盏灯有关。 沈修远的脚步未停,只淡淡问了一句:“空置?” 他一面说话,一面抬手推开了殿门。 殿内清冷,佛龛前的桌案上空空如也,没有灯盏,没有供果,连从前铺在案上的那块黄缎也不见了踪影。 只余一座铜莲花灯台孤零零地立在原处,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沈修远的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灯台上,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净寒。 “我之前在此处供奉过一盏灯,你们方丈是清楚此事的。” “你给我解释一下,我的灯,去哪里了?” 净寒连忙双手合十,略带慌张道:“小僧也记得过去这里有一盏长明灯,国公爷稍候,小僧这就去问一下。” 说完转身便要走。 身后的陈异看了一眼沈修远的面色,很少见到的濒临发怒却强行克制的神情。 他的眉峰压得极低,颌骨绷紧,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暗流。 陈异厉声道:“那还不快去!” 净寒脚下一快,匆匆走出殿门。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送进一两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门槛边。 陈异看沈修远一动不动地站在空灯台前,试探着开口: “兴许是换了一个位置,国公爷莫急。” 沈修远没有应声。 他伸手拂过灯台的台面,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灰。 这盏灯,是他当年亲手点的。 灯为亡者而燃,佛前长明,愿她来世无苦无忧。 他甚至在灯前跪了许久,不曾对着任何人说过的话,那夜对着那一豆灯火,尽数说了。 如今灯灭了,台空了。 不一会儿,净寒便带了一个小沙弥匆匆走进来。 小沙弥年纪不大,见了沈修远的阵仗有些发怵,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略带紧张。 “国公爷过去供奉在此处的长明灯,是方丈亲手灭掉的。” 沈修远目光一凝:“什么时候?” 小沙弥低头回想了片刻:“小僧记得,这盏灯被灭的那一天,国公爷您也来过寺里,还跟方丈喝过茶。” 沈修远眉头微动。 他记起来了。 是夏天的时候。 他染了一场病,在府里待得气闷,整日对着军报便觉烦躁。 再加上那时萧衡刚到肃州,他看着自家儿子围着萧衡转,一口一个“舅舅”叫得亲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倒也不是嫉恨,只是不愿看罢了。 于是上山来找慧能大师解闷儿。 后来他提前下了山。 下山的时候,他在寺门外的石阶上,远远望见了几个人往上走。 走在前面的是萧衡,身边跟着一个少年公子,还有一位姑娘。 他当时避开了。 小沙弥继续回忆道:“那一日,方丈还接待了京城过来的几位朋友,后来那几位客人走了,方丈自己在禅房里坐了一会儿……就过来把灯灭了。” 沈修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京城过来的朋友?可知姓甚名甚?” 小沙弥想了想:“有一位公子姓谢,是方丈的旧友,还有一位公子和一位姑娘,姓秦,应该是兄妹。” 姓谢,应该是萧衡。 原来他跟慧能有旧交。 另外两人是卫国公府的秦家兄妹。 慧能大师见了那些人之后,便亲手灭了他为明姝点的长明灯。 为什么? 沈修远只觉脑中一根弦被猛然拉紧,嗡鸣作响。 “你可还记得,当时慧能大师说了什么?” 小沙弥认真想了想,答道:“小僧记得自己提醒过方丈,说这盏灯是国公爷亲自点的,不敢擅动,方丈却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沈修远得知真相(第2/2页) 他学着慧能大师的语气,缓缓道:“国公爷当年点灯,是为亡者超度,如今……已经不需要了。” “别的,方丈没有多说。” 不需要了。 什么叫不需要了。 为亡者超度的灯,什么时候才不需要? 只有一种情况。 那就是……亡者未亡。 她回来了。 而且,慧能大师见过她了。 她是谁?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像一道被乌云遮蔽了太久的闪电,此刻骤然劈落,将他周身照得通透又冰冷。 秦知微。 卫国公府的六姑娘,不,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卫国公府的姑娘。 她是谢明姝。 萧衡求娶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卫国公府的千金。 他那些痛快的应承、迫不及待的求旨、一反常态的殷勤,统统不是因为什么一见倾心…… 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是得偿所愿。 怪不得心意变得那样快,婚事答应得那样痛快,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还有他的好儿子。 沈修远想起沈砚提前往玫瑰别院搬家具的事。 他当时还觉得那孩子少年心性,做事莽撞,如今回想起来,什么“怕委屈了远道而来的表姨”。 那根本就是他亲娘。 他儿子认出了自己的亲娘,却对他这个父亲只字未提。 所有人都知道了。 萧衡知道,沈砚知道,慧能大师知道,恐怕连京中那位赐婚的太后……也知道了。 唯独瞒着他。 沈修远只觉得胸口翻涌起一股腥甜,如同烈酒烧过五脏六腑,最终化作一口浓稠的铁锈气息,猛地冲上喉头。 他左手撑在桌案上,身形晃了一下。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了那空荡荡的灯台上,殷红刺目。 “国公爷!” 陈异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另一条胳膊,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慌张。 他跟在国公爷身边多年,见过他战场上中箭不退、谈笑自若,却从未见他这般模样。 面白如纸,唇角挂着一缕暗红的血迹,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净寒也慌了。 肃州是定国公的地盘,法源寺上下的安稳全系于这一位的恩养,国公爷若是在寺里出了什么事,他们阖寺上下都担待不起。 净寒犹犹豫豫地开口:“若是国公爷想继续供奉长明灯,小僧这就去安排……” 沈修远缓缓回过神来。 他先轻轻拍了拍陈异紧握着他手臂的手人:“我没事。” 然后他看向净寒,淡淡道:“不用了。” 不需要了。 慧能说得对,不需要了。 活人,不必用灯来超度。 陈异扶着他一步步走出后殿。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猛地扑上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秋日的光本该带着暖意,落在他身上却只显出一层薄凉的白。 沈修远在殿门外的台阶上站定,忽然松开了陈异的手。 他抬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天际辽远,与京城的繁华是截然不同的冷清壮阔。 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回京一趟。” 陈异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国公爷不是刚从京中回来吗? 况且如今北境的局势正紧,北戎运粮南下,秣马厉兵,分明是在为战事做准备。 西胡那边也不消停,虎视眈眈地盯着河西走廊。 这个节骨眼上,定国公坐镇西北才是正理,贸然离开…… “国公爷,”陈异斟酌着措辞,“眼下北境正是多事之秋,您若……” 沈修远没有回头。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赐婚了是吗?” 沈修远抬脚往山路走去,秋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背影萧索决绝,声音顺着风送到陈异耳中,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还没成亲吗?” 第247章 送螃蟹 第247章送螃蟹 被沈修远在千里之外念叨着的沈砚,此刻正踏进定国公府的后院。 秋日天高气朗,京城的风比肃州柔和许多,带着桂花的甜香。 院中几株海棠结了果子,红艳艳地缀在枝头,颇有几分闲适的意趣。 沈砚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一条银丝绦,身姿挺拔,眉目清隽,已隐隐有了少年郎的英气。 只是他面上虽一派从容,心底却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回了京,想跟母亲见上一面,当真是太难了。 他毕竟顶着定国公世子的名头,出入之间都有人盯着。 他想去卫国公府,得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还不能去得太勤,更不能露出半分端倪。 思来想去,这个由头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这不,京郊庄子上的蟹塘今年养了一批大闸蟹,个个膏肥黄满,外祖父问他想不想去捞几笼。 沈砚叫上秦知循,两人在庄子上挑了大半日的螃蟹,如今才满载而归。 说是满载,倒也不夸张。 沈砚和秦知循身后跟着四五个下人,手里提着好几只竹编的蟹笼,笼里的螃蟹张牙舞爪地爬着,偶尔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吐着细密的泡沫。 秦知循走在沈砚旁边,脚步轻快,一双眼睛时不时就往身后的蟹笼上瞟,眼底的馋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又长高了一些,可身量依旧圆润敦实,两颊饱满红润,活脱脱一只年画上的福娃。 此刻他一边走一边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开口: “沈砚,这螃蟹我光看着就流口水,回去清蒸最好,不过清蒸吃多了也腻,你知道除了清蒸之外,螃蟹还有什么做法吗?” 沈砚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 “还有葱油蟹,热锅里下葱姜蒜爆香,再把蟹块下锅翻炒,淋上一层料酒,最后浇上滚烫的葱油,蟹肉入了味,比清蒸还香。” “也可以放辣椒炒,用花椒和干辣椒呛锅,蟹壳炒得通红,又辣又鲜。” 秦知循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沈砚,你懂得真多!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吃货。 他正要接秦知循的话,忽然之间…… “阿嚏——阿嚏——阿嚏——” 沈砚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一个接一个,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偏过头用袖子掩了口鼻,眉头皱起来,半晌才堪堪止住。 秦知循被他这一通喷嚏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一脸担忧地上下打量他: “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在庄子上吹了凉风,染了风寒吧?” “我跟你说,染风寒可不能大意,我上回就是觉得没什么事,结果一拖就拖了大半个月……” “应该不是。” 沈砚揉了揉鼻尖:“可能是……有人想我了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秦知微端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封才送到的消息,信笺上是萧衡惯用的字迹。 她将信上的内容反复看了两遍,眉心渐渐蹙起。 原来那位北戎公主,竟是这样的身份。 来者并非北戎王族的血脉,而是大梁人,御史苏怀信之女。 苏御使当年因直谏景和帝而获罪,满门被流放北境苦寒之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送螃蟹(第2/2页) 不久,他就病逝了。 秦知微放下信笺,目光落在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苏御使的性子,她前世也有所耳闻。 他为人刚直不阿,因上书弹劾外戚而惹怒景和帝,落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那么这位苏姑娘,心里对大梁、对景和帝,恐怕是怀着恨意的吧。 如今北戎公主已被赐婚给成王府的世孙萧瑜。 宫里催得紧,似乎急着要把这桩婚事早早落定,大约是想借此安抚北戎使团。 想到成王府的表哥萧瑜,秦知微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拐向了另一个人。 李文韬。 督查司在京城搜了这么久,仍旧找不到他的踪迹。 他应该就藏在菡香的宅子里。 她上回在永宁侯府的赏花宴上,已经跟表姐萧瑾露了口风。 话虽说得隐晦,可萧瑾是聪明人,不可能听不出来。 可都过去这些天了,成王府那边竟还是没有动静。 秦知微微微蹙眉,正想着要不要再找个机会递一次消息,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南星从外头走进来,面上带着笑意,屈膝行了一礼。 “姑娘,小少爷回来了。” 秦知微抬眸。 南星继续道:“沈世子也来了,还带了好些鲜活的螃蟹,说是从京郊庄子上捞的,个个都这么大……” 她比了比手掌的大小,“他们如今都在花厅呢,夫人让您也过去,说是晚间一道吃蟹赏菊。” 砚儿来了。 秦知微心底涌起一阵柔软的暖意,将方才那些心事暂且搁下,起身理了理衣裙,朝门外走去。 南星跟在她身后,见自家姑娘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每回沈世子来,姑娘的心情都好上许多。 花厅里很是热闹。 几只蟹笼摆在廊下,下人们正忙着将螃蟹分拣出来,挑大的放进木盆里养着。 花厅内,萧氏坐在主位上喝茶,面带微笑地看着两个少年说话。 秦知循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两条短腿晃来晃去,凑着脑袋正兴致勃勃地问沈砚: “沈砚沈砚,那到底是母的好吃还是公的好吃?” 沈砚坐在他对面,回答他:“母蟹的蟹黄更为丰腴鲜香,时下正是母蟹最肥的时候,蟹黄饱满,确实更胜一筹。” 秦知循一拍大腿:“那我要吃母的!”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连忙补了一句:“不过得够分才行啊,阿姐也要吃母的,得给阿姐留着。” 萧氏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会安排。” 话音刚落,花厅门口的帘子被轻轻撩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秦知微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褙子,内衬白色交领中衣,乌发绾成一个随云髻,只簪了一支小小的白玉兰花簪。 她面容清丽,眉目含笑。 “哎呦,阿循长大了,知道给阿姐留着好吃的了。” 秦知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秦知循见了她,立刻从椅子上蹦下来,小跑着迎上去: “阿姐!你来了!我跟沈砚捞了好多螃蟹,个个都肥!沈砚说母蟹的蟹黄最好吃!” 第248章 母子夜谈(上) 第248章母子夜谈(上) 沈砚原以为自己方才说的葱油蟹与香辣蟹已算得上是难得的佳肴,可到了晚膳时分,看到卫国公府的大厨端上来的那一道蟹饆饠,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这道菜他从前不曾见过,做法非常讲究,颇有几分前朝宫廷食谱的影子。 先取红膏母蟹,将蟹壳揭开,把蟹黄、蟹膏与蟹肉一丝一缕地剔出来,不能碎,也不能散,全凭一双巧手和十足的耐性。 而后将这些蟹粉拌在一处,加少许姜汁与黄酒去腥提鲜,再小心翼翼地塞回蟹壳之中,堆得满满当当、微微隆起。 然后淋上一层秘制的酱汁,据说是用陈年花雕、酱油与少许饴糖熬成的,再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最后入滚油中炸至金黄酥脆。 端上桌时,蟹壳金灿灿的,面糊炸得起了细密的酥花,筷子一戳,外壳“咔嚓”一声裂开,里面的蟹粉鲜香四溢,浓郁得几乎要将人的魂魄都勾走。 秦知循是第一个动筷子的。 他夹起一只蟹饆饠,也不顾烫,咬了一大口。 蟹黄的醇厚、蟹肉的鲜甜、面糊的酥脆在口中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瞬,随即便彻底安静下来。 不说话了,一边吃一边点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偷了果子的松鼠,满脸都写着心满意足。 秦知微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只菊花蒸蟹,轻轻放到沈砚的碗里。 菊花蒸蟹是将蟹与菊瓣同蒸,蟹肉里沁着一缕淡淡的菊花清香,去腥解腻,雅致得很。 这道菜费工夫,蟹要选青壳白肚的上品,菊花须得是当日清晨带露摘的甘菊,迟了便失了那股子清冽的香气。 沈砚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秦知微一眼。 她已经转过脸去跟萧氏说话了,好像方才那个举动不过是寻常长辈对晚辈的随手关照。 沈砚垂下眼,看着碗中那只蟹,蟹壳上还缀着几瓣金黄的菊花,热气袅袅。 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将它端端正正地摆好,然后才拿起了筷子。 秦执如今还在扬州,府中只有萧氏带着几个孩子。 沈砚与秦知循年纪尚小,萧氏索性不讲究什么男女不同席的规矩,一家人围坐一桌,倒比往日多了几分热闹的烟火气。 萧氏瞧了瞧秦知微的碗,见她只顾着给旁人夹菜,便亲自夹了一只橙酿蟹放到她面前。 “这道你尝尝,是新来的厨子拿手的,橙子是今年进贡的洞庭橘。” 橙酿蟹的做法也颇为精巧。 先将橙子从顶部切开,挖去大半果肉,留下一个完整的橙盅,再把拆好的蟹肉蟹黄填进橙盅里,盖上橙盖,入笼屉蒸熟。 蒸好之后,蟹肉吸了橙汁的甘甜,橙皮又沁了蟹肉的鲜香,两味交融,清鲜不腻口。 秦知微接过来,用小银匙舀了一勺蟹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橙香在齿间散开,她微微眯了眯眼,不由轻声赞道:“确实好手艺。” 萧氏看她吃得高兴,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一旁的秦知循终于吃完了手里那只蟹饆饠,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抬头环顾了一圈满桌的佳肴,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 “就差菊花酒了。” 他这话说得煞有介事,一副老饕品鉴的模样,可偏偏配上他那张圆滚滚的娃娃脸,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便挨了轻轻一下。 是坐在他旁边的秦知行。 秦知行伸回手,面上一派兄长的严肃:“你才多大,就想吃酒了?” 秦知循揉着后脑勺,一点儿也不觉得理亏,反而振振有词地辩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母子夜谈(上)(第2/2页) “我这叫有感而发!古人云,秋来蟹肥菊花黄,对蟹赏菊怎能无酒?我这是应景,哥,你读的书比我多,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秦知行被他这一套歪理气笑了,正要再说什么,沈砚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秦知行一眼。 他搁下筷子,语气随意:“我听外祖父说,表舅跟谢家表姨的亲事,要定下来了?” 这一句话落下来,花厅里微微安静了一瞬。 秦知行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氏已经接过了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 “这事说起来,还得感谢太傅从中搭线。谢家的门第、家风都是极好的,尚书夫人也是个爽利人,我与她见过两回面,彼此都觉得投契。” “我跟尚书夫人商量过了,打算先过小定,等你父亲从扬州回来,再正式下聘。” 秦知行低着头,耳朵连着脖子都泛了一层薄红,手里攥着筷子,也不知往哪里放。 “……母亲安排便是。”他闷声说了一句。 秦知微看着哥哥那微微发红的耳廓,适时地转了话题:“母亲今日去成王府了?” 萧氏听到这话,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她放下筷子,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去了。” 那日在宫中,谢太后的意思很明白。 无非就是在敦促成王府赶紧把萧瑜与北戎公主的婚事给办了。 圣上赐的婚,成王府不敢不接,但成王称病已有月余,明面上是卧床不起,暗地里的心思谁都清楚,他不愿意。 可圣上跟太后的态度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愿意。 萧氏今日去成王府,便是要把太后这层意思原原本本地传达给父王。 成王听完了,沉默了很久,最后靠在床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萧氏看着父王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也不是滋味。 晚膳过后,天色已暗,府中掌了灯,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荡,映得院中的桂花树影影绰绰。 秦知微提出要考较一下秦知循近日的功课。 秦知循苦着一张脸,但看姐姐面上虽带着笑,眼神却不容商量,只好乖乖应了。 沈砚跟在后面,一行人到了秦知循的房中。 房里点了两盏灯,秦知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本论语,耷拉着脑袋,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 秦知微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说:“子曰,学而时习之,下一句。” “不亦说乎。”秦知循有气无力地答道。 “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 “不亦君子乎。”秦知循打了个哈欠,“阿姐,这也太简单了。” 秦知微微微一笑:“那好,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下一句呢?” 秦知循愣住了。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吃太多螃蟹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沈砚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秦知微也不恼,耐心地提示道:“就有道而正焉。” 秦知循如梦初醒般拍了一下桌子:“对对对!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我记得的,就是一时没想起来!” 如此又问了几句,秦知循的眼皮子便开始打架了。 他趴在书案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秦知微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替他把书合上,又吩咐守在门外的丫鬟进来伺候他洗漱。 第249章 母子夜谈(下) 第249章母子夜谈(下) 院中月色如水。 今夜的月已近圆满,挂在东边的天幕上,清辉洒落下来。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浮动,浓郁不腻人,偶尔有一两片桂花瓣被风卷下来,落在石桌上。 秦知微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沈砚在她身边落座,隔了半臂的距离。 四下无人,廊下的丫鬟们被远远地打发了,只能隐约看到院门口守着的人影。 月光落在秦知微的侧脸上,沈砚偏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望着院中那棵桂花树。 安静了片刻。 秦知微先开口:“还有两日便是中秋了。” “嗯。”沈砚应了一声。 “宫宴之上,人多口杂,务必处处当心。” “你年纪虽小,可顶着定国公世子的名头,又刚被赐了国姓,少不了有人会来试探你,话不必多说,遇事不决便去寻你外祖父。” 沈砚端正地坐着,认真听她说完,然后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外祖父。” 他顿了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微微侧过身来。 “今日我跟阿循去京郊庄子捞蟹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鲁王府的人。” 秦知微抬眸看他。 沈砚:“听说是孙侧妃去了。” 夜风吹过院中的桂树,送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秦知微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她的语气很淡。 沈砚注视着她的侧脸,想从她的神情中辨别出些什么,是释然,是快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可月色之下,她的面容平静如一池秋水,波澜不惊。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问道:“太夫人跟孙侧妃都去了,母亲心中,可有得到释解?” 秦知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砚的头。 “你不用担心我。” “其实对我来说,过去早就结束了。” 她收回手,望向头顶那轮将圆的月亮,目光悠远。 “手刃仇人固然痛快,可若是要我拿身边人的平安去换那一时的快意,我是不愿的。” 她侧过脸来看着沈砚:“我这一世,最希望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我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尤其是你。” 沈砚的喉头微微一紧。 “其实这段时间,我想了挺多的。” “外祖父对我寄予厚望,舅舅也是,甚至……父亲也是。” “我知道他们的期望是什么。” 秦知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沈砚抬起头来,看着秦知微。 少年的眉眼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俊,那双眼睛里有着与他年纪不相称的沉稳。 可此刻那沉稳之下,分明还藏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您呢?”他轻声问,“您是不是也希望……” 话说到一半,没有说完。 秦知微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她的目光温柔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他们怎么想的不重要,关键是你是怎么想的。” 沈砚微微一怔。 “砚儿。” 秦知微唤了他的名字,语气中没有训诫,没有期许的重压,只有一个母亲对儿子最纯粹的爱与尊重。 “你选择的,就是我希望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只要告诉我……你想吗?” 夜风停了一瞬,连桂花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月色清朗,洒满一院银辉。 沈砚望着面前这个女子,这就是他的母亲。 沈砚的鼻尖微微发酸。 他垂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微红,可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母子夜谈(下)(第2/2页) “我这段日子,有认真问过自己,我想要怎样的生活。”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骨节分明,虎口处有握剑磨出的薄茧。 “我想了很久。”他轻声说。 “其实答案并不难,只是我总觉得,若说出来未免太像是在重复母亲的话,我跟母亲一样,最希望的,不过是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 秦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了一下。 她忍不住伸出手,捧住了沈砚的脸。 少年的面庞在掌心里微微发凉,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颧骨,感受他一寸一寸长大的痕迹。 她的儿子,真的很好。 比她期望过的,还要好。 沈砚感觉到母亲掌心的温度,没有躲开。 片刻后,秦知微收回手。 沈砚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外祖父和舅舅做出那样的决定,是为了保护我。” 外祖父谢太傅、舅舅萧衡,他们想要他走的那条路,他心中是清楚的。 那条路荆棘遍布,步步惊心,却也是眼下最能护住所有人的一步棋。 他若走好了…… “若是我真的能如他们所愿,最起码,我们大家都能好好的,母亲能好好的,外祖父能好好的,舅舅跟父亲也不必再事事如履薄冰。”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我听说……圣上有意给舅舅选一门侧妃。” 这话一出,秦知微微微蹙眉。 “你不用想这些,这些事你舅舅自己可以解决,他不是任人摆布的人,宫里那些手段,他应付得来。” 沈砚点了点头,可并没有就此停住。 “母亲,”他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认真,“您听我把话说完。” 秦知微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疑,没有委屈,有的是超乎他年纪的通透与坚定。 她便不再开口了,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 “您无非是担心一件事,担心我做出这样的选择,不是因为我自己想走这条路,而是为了旁人。” 秦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说中了。 她最怕的便是这个。 因为前世的她,便是这样过来的。 沈砚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弯了一下。 “可是在我心里,他们不是旁人。” 秦知微微微一怔。 “无论是母亲、外祖父、舅舅,还是父亲,他们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我为他们做选择,跟为自己做选择,在我这里,从来就不是两件事。” 秦知微的眼眶微微发热。 沈砚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目光。 “其实我过去一直努力想要做到的,是想将来如同父亲一样,做一个镇守边关的统帅,铁马冰河,守一方太平。” “我练骑射、学兵法,从小到大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奔着那个方向去的,我以为那就是我这辈子的路。” “可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那个位置更有趣,不是吗?” 那个位置。 她的儿子,在跟她说他要走那条路。 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那不是一把椅子,是一座烈火烹油的熔炉,是万丈深渊之上的一根独木桥,是天底下最沉最重最孤独的一副枷锁。 可他说“更有趣”。 秦知微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笑了。 她重新伸出手,覆上了沈砚放在膝头的手。 “那便去吧。” 第250章 一死一疯 第250章一死一疯 夜已深了,露气渐重。 沈砚起身,理了理衣袍上沾着的几瓣桂花,正要告辞,忽而想起一事,脚步又顿住了。 “对了,母亲,”他微微侧身,“我明日要去一趟定国公府,祖父病了。” 秦知微抬眸看他,眉心微微一蹙:“可严重?” 沈砚道:“太医说,是旧疾复发。” 老国公年轻时征战沙场落下了不少暗伤,年岁渐长之后便反复发作,尤其是入秋之后,寒气一侵,旧疾便来缠磨。 可老国公素来硬朗,等闲的病痛他咬一咬牙也就扛过去了,何至于到了要沈砚特意去探望的地步? “怎么突然旧疾复发了?”她问。 沈砚沉默了一瞬。 “沈规没了。” 秦知微微微一怔。 “他不是被过继出去,回了吴兴老家吗?” “沈家本就是武将之家,族中子弟自幼文武兼修,骑射拳脚样样都要学过。”沈砚缓缓说道。 “沈规回到吴兴之后,身边都是同龄的沈家子弟,人人弓马娴熟、体魄强健,他一个从小在京城锦衣玉食中养大的庶公子,哪里比得上。” 他顿了顿。 “可他偏偏是个要面子的人。” “他便背着祖母,私底下偷偷跟着族中子弟学武。” “可他的身子骨哪里经受得住那样的折腾,很快便拖垮了。” 秦知微叹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意料之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沈规身上最大的悲剧,从来不是他被过继出去,而是他始终不肯接受自己是个无用的庶子。 柳氏给了他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却没有教会他量力而行。 “这还真是……”秦知微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命数如此,说什么都是多余。 沈砚又道:“至于祖母……” 秦知微看向他。 沈砚的目光落在脚下的石径上,“祖母疯了。” “传话的人说……可能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秦知微闭了一瞬眼睛。 柳氏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了沈规身上,沈规是她的命根子,如今沈规没了,她自然承受不住。 对柳氏而言,沈规一死,她活着便再无意义了。 “母亲早些歇息,夜里凉,莫在外面坐太久。” 秦知微望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廊下灯笼的光映着他修长的身形,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又笃定。 分明还是个少年,步履间却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她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南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薄氅。 “姑娘,夜深了。” 秦知微“嗯”了一声,起身回房。 同一轮月亮之下,谢府书房中的灯火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是谢太傅和萧衡。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淡薄的茶膜,显然已搁了许久。 两人方才一直在说话,谁也没顾得上续茶。 萧衡负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的月色里,面容沉静。 “定国公府的事,您也听说了?” “听说了,沈规没了,柳氏怕是也撑不了几日。” 萧衡转过身来,“若是柳氏没了,事情就麻烦了。” 谢太傅抬眼看他。 萧衡继续道:“柳氏跟那位已故的太夫人不一样,她毕竟是沈修远的亲生母亲,亲母丧故,按照祖制,人子当守孝三年,期间解官去职,不问世事。” 谢太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今西北这情形,他根本离不开。” 这话说得直白。 北戎的粮草已经开始南调,那是冬日用兵的前兆。 西胡那边亦不安分,细作送回的消息说,西胡已在集结部族,怕是打算趁着入冬之前试探大梁的防线。 两面夹击之势若成,河西走廊首当其冲,而河西走廊的背后,便是整个关中腹地。 此时此刻,定国公沈修远是西北防线的定海神针。 他若因守孝而卸甲归京,西北军心必然动摇,那些被他压服了十余年的骄兵悍将,未必肯服旁人调遣。 “朝廷只能夺情了。”谢太傅沉声道。 夺情由皇帝下旨,令守孝之臣不必去官,以国事为重,继续留任。 这是历朝历代都有的先例,事急从权,本不算什么稀罕事。 可萧衡摇了摇头。 “我怕皇兄不肯。” “皇兄心里忌惮沈修远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柳氏若是去了,守孝三年,正正好好,他恐怕觉得,这是难得的能让沈修远名正言顺地交出兵权的好机会。”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谢太傅忽然冷哼了一声。 “那可真是要天下大乱了。” 西北没了沈修远,北戎和西胡不是傻子,他们在边境集结兵力,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若当真为了一己之私逼沈修远去职守孝,不出半年,烽火便要烧到京城城下。 到那时候,别说兵权不兵权的,连这把龙椅还能不能坐得稳都是未知之数。 萧衡没有接话,他想到今早收到的北戎暗报,他还没有禀明圣上,或许京中先乱起来,不是一件坏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一死一疯(第2/2页) 沉默了片刻之后,谢太傅忽然换了话头。 “我看砚儿这段日子,好像是想通了。” 萧衡闻言,微微偏过头来。 他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自己能想通,再好不过了。”萧衡说。 谢太傅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萧衡身上,停了片刻。 “你当真不后悔?”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转向窗口,望着外面的月色。 “西北的情况跟西南不一样。” “西南到底根基浅薄,收拾起来不过是费些功夫,可定国公府不同,沈家镇守西北数代,经营之深、人脉之广、军中威望之重,远非寻常将门可比。” “不论谁做了天子,都容不下沈家。” 这句话说得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 “皇兄做不到,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西北有一个手握数十万大军、门生故吏遍布边关的定国公府……” 萧衡顿了顿。 “他都会睡不着觉。” 谢太傅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武将之家,要么交权,要么灭门。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权力的天性使然。 皇帝可以容忍一个忠臣,但无法容忍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忠臣,忠与不忠,全凭那个人的一念之间,而一念之间的事,没有任何帝王敢去赌。 “砚儿若只是做一个臣子,不论他做得多好,沈家的阴影都会笼罩在他头顶,除非他愿意做一个被折断翅膀的人。” 萧衡转过身来,看着谢太傅。 “我不能保证,我未来的子嗣就能容得下砚儿,我愿意容他,可我能看顾他一世吗?我之后的人呢?” 他微微摇头。 “到那时候,最痛苦的人不是砚儿,是她。” 谢太傅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那你自己呢?” 萧衡笑了一下。 “我过去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现在依旧没有兴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清明,没有半点假意。 谢太傅叹了一口气,可叹息里更多的是欣慰。 “砚儿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做这个决定,不单单是为了他,更是为了大梁。” 谢太傅的目光越过萧衡,望向窗外那轮月亮,像是在透过月光看某个更远的未来。 “他会把大梁带到另一个高度,无论是你,还是当今圣上,都做不到。” 这话放在旁人口中,便是大逆不道。 可从谢太傅口中说出来,萧衡只觉得理所当然。 三朝太傅,看人一看一个准,他说沈砚能行,那就是能行。 萧衡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只是宗亲这一关,不好过。” 这是实话。 大梁的天下是萧家的天下。 哪怕皇位的更替从来都不像表面上那样光鲜干净,可明面上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一个外姓人想要坐上那把椅子,宗室不会答应,朝中的老臣不会答应,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也不好堵。 谢太傅却冷哼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 “要是讲究什么血脉正统……” “你祖父当年也坐不上这个皇位。” 萧衡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大梁的江山,”谢太傅慢悠悠地说,“严格论起来,早就不姓萧了。” “才过了几十年,你看看如今,还有人提这事吗?” 萧衡没有说话。 “史书不会记载,顶多也就是野史里说上一嘴,过不了几年,也就没人当回事了。” 他看着萧衡,忽然笑了一下。 “天下人只看结果,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他们便认谁。” 成王府。 世子妃李氏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保养得宜,一双眼睛不大,可精明内敛。 萧瑾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放到母亲手边。 “母妃喝一些,厨房说是用今年新采的雪耳炖的,加了些红枣和枸杞。” 李氏看了一眼,接过来抿了一口,而后随口问道:“你哥出门了?” 萧瑾在她身侧坐下,顺手拿起一枚玉簪把玩着,语气轻松:“今日天气不错,哥哥说约了静郡王世子,出城去骑马。” 李氏放下银耳羹,朝身侧的张嬷嬷看了一眼。 “嬷嬷,你带人过去吧。” 张嬷嬷微微欠身:“是。” 李氏又说了一句:“别闹出人命来,把人赶出京城就行。” 萧瑾手中把玩玉簪的动作微微一停。 她抬起头来,看着铜镜中母亲的面容,忽然明白了过来。 “母妃,您这是要对哥哥那位外室动手?” “你哥哥跟北戎公主的婚事近在眼前,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让人知道他在外头养着一个女人……” “不能再这么放任他了。” 第251 章 引蛇出洞 第251章引蛇出洞 张嬷嬷带着人,拐进了城南的甜水巷。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微微点了点头。 侍卫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菡香身边统共只有两个人,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一个做粗活的婆子。 丫鬟听到动静从厢房里冲出来,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拧住了胳膊。 粗使婆子更是连门都没出,只在屋里吓得“哎呦哎呦”直叫唤。 这点人手,哪里挡得住成王府来的阵仗。 菡香从正房中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家常褂子,长发只松松地挽了一个髻。 面上未施脂粉,可即便如此,一张脸仍是艳得扎眼。 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秀,唇色天然便带着几分殷红,不同于世家闺秀的端庄大方,而是带着几分妩媚入骨的风流韵致。 张嬷嬷打量了她片刻,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长得果然是一副狐媚样子。” 她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像是在看一样不洁之物。 “怪不得把世孙哄得团团转,就这张脸,不知使了多少狐媚功夫。” 菡香被两个婆子架住双臂,动弹不得,可她的面色倒还算镇定。 “你们要做什么?” 张嬷嬷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劝姑娘还是识相些,自己收拾了细软,从这京城里滚出去。” “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别回来,就当这些日子做了一场梦,醒了就醒了。” 菡香咬了咬下唇,没有应声。 她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从她成了萧瑜外室的那一日起,她便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成王府发现。 可她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我如今是良民。”菡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这宅子的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张嬷嬷听了,倒没有生气,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 “姑娘在那种地方待过,怎么还是如此天真?” 菡香的面色白了一瞬。 张嬷嬷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 “律法?你跟我说律法?” “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分得清,什么时候律法管用,什么时候律法不管用。” 菡香没有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张嬷嬷见她沉默了,以为她服了软,语气缓了几分: “我也不是非要跟姑娘过不去,只要你识趣地走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可你要是非赖在这里不走……” 她话音一转,抬起手来。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进来。” 随着张嬷嬷这声吩咐,院门外又走进来七八个人。 个个身形魁梧,腰间佩刀,菡香的脸色彻底变了。 “咱们王府昨日失窃了。”张嬷嬷面色一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怀疑赃物流落到了此处,你们进去,给我仔仔细细地搜!里里外外、每一间屋子、每一口箱子,一件不落!” “是!”侍卫们齐声应诺,分作几路,直奔内宅各处。 “欲加之罪!”菡香厉声喊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复方才的冷静,带着压不住的焦急。 她不怕搜出什么东西。 她怕的,是搜出一个人。 李文韬还在后院的暗室里。 菡香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脑中飞速地转着念头。 方才张嬷嬷在院中跟她说了那么多话,她有意无意地拖延了一些时间。 从正院到后门,穿过那条窄夹道,翻过矮墙,落在巷子外面,全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文韬是个聪明人,前院一出事,他不可能听不到动静。 只要他够快,只要他抓住了这段时间从后门出去…… 菡香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李文韬确实听到了动静。 成王府的人踹开大门的那一刻,他闻声手上一顿。 不对,这不是寻常的动静。 李文韬面色一变,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判断。 他迅速起身往后门走。 后门是一扇很小的角门,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外面是一条窄得只能走人的夹巷,巷子尽头翻过一道矮墙,便是另一条街。 这条退路他早在搬进来的第一天就踩过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拉开门闩,侧身闪了出去。 李文韬贴着墙根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矮墙就在前面了,他加快了脚步,手已经搭上了墙头…… 一柄剑横了过来,正正好好地架在他的脖颈前方,距离喉咙不过三寸。 李文韬整个人僵住了。 肃州那边,沈修远回到肃州都督府的时候,苏清已经返回京城。 从法源寺回来之后,沈修远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书房里,将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理了一遍。 他要回京,越快越好。 但在走之前,西北的防务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跟指挥使庄韬逐条逐项地交代了防务部署,各关隘的兵力调配、粮草辎重的转运路线,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妥当。 这天傍晚,沈修远刚跟庄韬交代完最后一批事务,陈异从外面走了进来。 “国公爷……” 陈异的语气有些异样。 沈修远正在收拾东西,头也不抬:“说。” “李参将那边有异动。” 沈修远的手顿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引蛇出洞(第2/2页) 他抬起头来。 “李元青?” 陈异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他前几日说家中有事,要把父母送回乡下祭祖,末将觉得蹊跷,便私下里派了人盯着。” “怎么说?” “出了肃州之后,他的父母没有往南走,他们老家在凉城,按说该走南边的官道,可他们一路往东去了,根本不是回老家的路。” “方才,”陈异继续说,“李参将出了城门,看他走的方向……是去法源寺。” “法源寺?”沈修远微微眯了眯眼。 “是去接他妹妹?” 陈异答:“应该是。”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说,他是去投奔谁?” 陈异摇了摇头,他确实猜不透。 沈修远却像是早就胸有成竹。 “赌一把,他应该是去武威。” 武威,陈异心中一凛。 鲁王的私兵就养在那里。 沈修远已经大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带上弓箭,点二十骑,跟我出城。” 日暮时分,肃州城外的旷野上,秋草连天,在晚风中伏倒又立起。 李元青从法源寺山脚的小路上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穿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短打,头上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布条随意扎了发,看上去像个赶路的农户。 李元橙,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面色有些苍白。 李元青把李元橙放在身前,自己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便朝东北方向快马而去。 走了不到三里地,前方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了一排人。 月色初升,将那排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大约二十骑,横在路中间,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阵了。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形高大,李元青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沈修远。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路线? 李元青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马受惊般地嘶鸣了一声,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停在了离沈修远约莫三十步开外的地方。 身前的李元橙也看到了前方的阵仗,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兄长怀里缩了缩。 沈修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李将军,这是往哪里去?” 李元青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又将李元橙从马上扶下来,然后转向沈修远,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回国公爷,”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可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末将母亲在老家身染重疾,来势甚急,末将一时情急,来不及回禀国公爷,便自行出了城,还望国公爷恕罪。” “那你走错路了呀。”沈修远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老家不是在凉城吗?” 沈修远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当真在替他指路一般。 “凉城在南边,走南门出去沿着官道往下走就是了,怎么……往东北方向来了?” 李元青的嘴唇动了动。 “末将……一时心急,走错了路。”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蠢得不堪入耳。 沈修远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了,别这么多废话了。” 沈修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元青,月光照亮了他脸上的冷意。 “鲁王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去武威给他带兵?” 李元青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跪在地上,身子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国公爷说什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发涩,“末将怎么听不懂呢?” 沈修远没有再看他。 他侧过身去,从陈异手里接过了一把弓。 沈修远将弓握在手中,抽了一支雕翎箭,漫不经心地搭在弦上,并未拉满,只是半引着,箭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李将军。” 他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旧日情分的温厚。 “你之前也是随我出生入死过的,景和三年的拒马河一战,你殿后断了西胡追兵,身上挨了三刀都没退,那一仗之后我亲自给你报的功,把你从校尉提到了千总。” 他低头看着弓弦上的箭,“我不想这把弓箭上,染上你的血。” 李元青伏下身去,额头贴在冰冷的泥地上。 “末将对国公爷一片忠心……” 话音未落,弓弦骤然一响。 箭破空而去,但不是朝着李元青。 李元青身后的李元橙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人便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 一支雕翎箭没入了她的右腿,箭杆贯穿了小腿外侧的肌肉,箭簇从另一面透了出来,殷红的鲜血顺着箭杆淌下来。 “元橙!” 李元青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他本能地想要扑过去,可身子刚动了一下,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冰冷的声音。 “别动。” 沈修远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 这一次弓拉满了,箭尖直直地对准了李元青的眉心。 李元青跪在原地,进退不得。 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妹妹,又抬头看向马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我再问你一遍。” 沈修远的弓弦微微颤动着,箭尖纹丝不动地指着李元青的眉心。 “鲁王许了你什么,让你去武威做什么,想清楚再回答。” 第252章 战火欲燃 第252章战火欲燃 李元青跪在地上,他知道沈修远不是在吓他。 跟了这个人这么多年,他太清楚沈修远的行事作风。 李元青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滴在草叶上,转眼便被夜风吹干了。 身后妹妹压抑的痛吟声一下一下地捶在他心上。 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了。 “鲁王让末将……务必在中秋节前赶到武威。” “至于到了武威之后做什么……末将真的不知……” 话音未落,弓弦响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预兆,沈修远的手指松开弓弦的动作干净利落。 箭破空而出。 雕翎箭穿过李元青的左胸,从前胸贯入、后背透出,箭尾的翎羽犹在微微颤动。 李元青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支箭,似乎花了一瞬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鲜血从箭伤处涌出来,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可血沫已经从嘴角溢了出来,将那些未出口的话尽数吞没。 “哥!” 李元橙的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她拖着中箭的右腿,连滚带爬地朝兄长的方向扑过去,双手死死地抱住李元青正在倒下的身体,鲜血立刻染红了她的衣襟和双手。 李元青的身子在她怀里缓缓软下去。 沈修远已经将弓收了回去,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元青的嘴角牵了牵,最终没能笑出来。 他想起景和三年的拒马河之战。 那一仗,他浑身浴血,在西胡追兵的马蹄下拼死殿后,身上挨了三刀,愣是没有退半步。 战后沈修远亲自来看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我给你记着。” 可到最后,他还是走了另一条路。 李元青的眼神渐渐涣散,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沈修远坐在马上,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偏过头去,说:“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给他留个全尸,收殓了葬在城外。” 陈异应了一声,策马上前安排。 几个侍卫上前收拾,李元橙趴在兄长身上,浑身发抖,却不肯松手。 一个侍卫要拉她起来,她猛地回头,用一双通红的布满泪痕与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沈修远。 沈修远与她对视了一瞬。 她的目光里的恨意滔天,可落在沈修远眼中,却掀不起半分波澜。 回到都督府时,他正要吩咐陈异拟一封给萧衡的密信。 中秋将近,鲁王要在武威起兵。 这时,门外一个侍卫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只细竹管。 “国公爷,靖王的飞鸽传书。” 沈修远微微一怔,接过竹管。 竹管以蜡封口,上面压着督查司的暗记。 沈修远拧开蜡封,从中抽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看。 纸条上的字迹劲健利落,言简意赅: “鲁王中秋节后要在武威发兵,他已联络李元青,你务必将李元青截下。” “他在武威起兵后,你装作不知,不要阻拦,其他我自有安排,你把精力放到北戎和西胡那边。” 沈修远将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捏在指间,凑到烛火上。 沈修远抬头,看向陈异。 “不用给京中传信了。” 陈异一怔。 沈修远将指间残留的灰烬弹落,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忌惮的意味。 “靖王把张鹏飞送去了武威,鲁王那边的一举一动,瞒不过他。” 陈异恍然。 张鹏飞被提前安插到了武威附近,说明萧衡对鲁王的动作早有预判,甚至可能在故意放任鲁王起兵。 欲擒故纵。 沈修远将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缓缓道:“只是……他到底想做什么?” 陈异看国公爷陷入了沉思,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国公爷,还有一事,方才一直在忙李元青的事,没来得及跟您说。” 沈修远回过神来:“什么事?” 陈异的面色有些凝重。 “北戎那边传回消息,白水天已经离开了北戎,具体行踪……不清楚。”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烛火在夜风中跳了一跳,沈修远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晃。 “你是说……北戎第一高手,如今不知所踪?” 陈异颔首。 “白水天当年叛逃师门,投奔了北戎,拜入北戎王帐充任护卫统领。” “他的武功师承中原,却在北戎练成了另一路杀法,刀剑双绝,据说已入化境。” “师门这些年一直密切注意他的行踪,可从月余之前开始,他便在北戎那边消失了。” 沈修远:“传信给靖王……” 话说到一半,他又顿住了,自己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 陈异看着他。 “督查司在北戎有暗探。”沈修远淡淡道,“白水天这样的人物突然失踪,瞒不过督查司,这事……靖王不会不知道。” 陈异心中一紧,试探着问:“您是说……白水天会来大梁?” 沈修远没有直接回答。 “你说,他跟云之湛交手,谁能赢?” 这话问得突兀,可陈异的面色却在一瞬间变了。 云之湛武功深不可测,在江湖中几乎从无败绩。 而白水天是北戎公认的第一剑客,曾以一人之力连挫北戎三大勇士,名震漠北。 这两个人若是交手…… “您的意思是,”陈异的声音有些发紧,“白水天去了京城?” 沈修远:“中秋宫宴,百官齐聚,皇帝、太后、宗室亲王,尽数在场,若你是北戎人,想要以最小的代价对大梁造成最大的冲击,你会怎么做?” 陈异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刺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寂静。 “国公爷,阳城出事了!” 沈修远转过身来。 指挥使庄韬大步跨过门槛走进来。 “阳城守将袁朗,今日出城巡防,附近的齐家坳发现了西胡散骑劫掠的踪迹,袁将军带了三百骑前去驱赶……”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 “结果中了埋伏,西胡人在齐家坳东面的山谷里设了口袋阵,三面合围,袁将军寡不敌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战火欲燃(第2/2页) 庄韬抬起头,与沈修远的目光相对。 “袁朗……没了。” 袁朗曾经在肃州,是他的袍泽,一起在西北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如今说没就没了。 “阳城呢?”沈修远问。 “阳城无事。”庄韬答,“西胡人伏击了袁将军之后,并未趁势攻城,反而退到了城外三十里处扎营,他们……留了一个活口回城报信。” 沈修远的眸光微微一动。 “说了什么?” 庄韬的嘴张了张,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语气沉下来:“别吞吞吐吐的。” 庄韬咬了咬牙,直说了。 “西胡带兵的人……是宇文简。” 宇文简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西胡大将军宇文赫的亲弟弟,据说武艺不在其兄之下,在西胡军中号称“铁壁”,是个极难缠的角色。 而宇文赫…… 七年前,死在了他的手里。 庄韬继续道:“宇文简让那个活口给您带话,他说,他已经知道七年前是国公爷您潜入西胡王城杀了他兄长。” 沈修远面色如常。 “他说,他是来给兄长报仇的。” “他还说……他在阳城候着您,您要是不去……就是孬种。” 话落,书房里静了一瞬。 陈异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满面怒容。 庄韬的脸色也不好看。 “孬种”二字,放在任何一个武将身上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说给定国公听的。 然而沈修远的面上,始终平静。 “还说了别的吗?” 庄韬愣了一下:“没了。” 沈修远“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袁朗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从一个小小的哨骑做到阳城守将,忠心耿耿,勤勉可靠。 他的死,沈修远记在心里了。 这个仇,一定会报。 但不是现在。 宇文简这番话,看似是逞匹夫之勇的挑衅,实则用心极深。 他故意杀了阳城守将,又故意放人回去传话,摆出一副“单挑”的架势,目的只有一个:把沈修远引去阳城。 西胡在西边佯攻,北戎在北面蓄势,东西夹击,声东击西,这一手配合不可谓不精妙。 宇文简不是莽夫,他赌的就是沈修远会因为愤怒而中计。 可他赌错了。 “庄指挥。”沈修远转向庄韬,“阳城守将的位置空不得,你心中可有人选?” 庄韬拧眉思索了片刻:“阳城目前的副将是韩老将军,韩将军戎马半生,守城经验极为丰富,只是……毕竟上了年纪,气力不比从前,国公爷还是尽快另定人选为好。” 沈修远微微颔首,脑中飞速过着肃州城内还能调用的将领名单。 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每一员将领都有各自的防务,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抽不得。 正沉吟间,陈异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国公爷,我去吧。” 沈修远看向他。 陈异抬起头来,面色坚毅,目光中没有一丝犹豫。 “宇文简的意思很明显,他是故意激怒您,想把您引去阳城,这恰恰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 “阳城不会有真正的危险。” 沈修远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宇文简若是手里兵力充足,何必费这么大周章搞什么激将法?早就直接攻城了。” “他杀袁将军、放活口传话,目的是把您调离嘉峪关方向,这说明他在阳城那边投入的兵力有限,打不起大仗,只能用奇谋。” “韩老将军虽然年事已高,可论守城,整个西北没几个人比他更稳当,我去阳城协助韩将军,主守不出,宇文简讨不到便宜,而您……” 陈异看着沈修远,目光中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担忧。 “您该返回嘉峪关。” 沈修远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余年的心腹,他知道陈异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宇文简在西面唱戏,真正的大幕在北面。 北戎粮草南调已是板上钉钉,嘉峪关一旦有失,整个河西走廊便如同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亲自去嘉峪关坐镇。 “好。”沈修远点了点头,“你去阳城。” 他走到陈异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万事小心。” 陈异挺直了腰背,郑重抱拳。 “卑职不在国公爷身边,国公爷……照顾好自己。” 沈修远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算是一个笑。 “我知道。” 陈异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沈修远立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之后,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书案,落在了墙角那只已经收拾好的包袱上。 那是他准备带回京城的行囊。 回京…… 他本来就要动身了。 可现在…… 沈修远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些翻涌的暗流已经被他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 他转向庄韬。 “我连夜去嘉峪关。” “肃州,就交给你了。” 庄韬浑身一震。 他挺直腰背,右拳重重地捶在左胸的铠甲上。 “请国公爷放心!” “末将在,肃州在!” 沈修远没有再说什么。 他拎起墙上挂着的佩刀,大步走出书房。 门外,亲卫们已经牵好了战马。 枣红色的骏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夜色中那股山雨欲来的紧迫。 沈修远翻身上马,京城的事,她的事……且再等一等吧。 他先得守住这座关。 守住了关,才有资格去见她。 马蹄声骤然响起,踏破了肃州城的夜,沿着通往嘉峪关的官道疾驰而去。 月色苍凉,大漠无声。 就在沈修远离开肃州不到一个时辰,一个腰间系着白绳的人策马驶进了肃州。 他拿出令牌:“我是定国公府的人,来给国公爷报丧,请打开城门!” 而另一头,京城的中秋宫宴,已近在眼前。 第253 章 萧衡进宫 第253章萧衡进宫 靖王府,书房。 萧衡坐在书案后,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铺开的一张舆图上。 对面的圈椅上,云之湛穿了一身墨色的便服。 萧衡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向他。 “白水天此人,你可知道?” 云之湛微微挑眉。 “北戎第一高手,有所耳闻。” “你若跟他交手,有几分胜算?” 云之湛闻言,沉默了一瞬。 “乐观点说,五五开。” 萧衡与云之湛相识多年,深知此人的性情。 他不是一个谦虚的人,甚至可以说,在武学一道上,他骨子里的傲气比任何人都深。 他若说五五开,那就是真的五五开,没有自谦的成分。 萧衡继续说:“若是你我二人合力呢?” “九分。” 可那剩下的一成…… 云之湛没有说那一成是什么,萧衡也没有问。 高手过招,最后那一成永远无法被算计和谋略所填满。 是天意,是运气,是刀剑相交那一瞬间谁的心跳快了半拍、谁的呼吸慢了一瞬,生死毫厘之间的玄妙,没有人能提前掌控。 云之湛坐直了身子:“他可是来了大梁?” 萧衡点了点头。 “就在京城。” 云之湛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何处?” “四方馆。” 四方馆是专供外邦使臣下榻的官驿。如今住在四方馆里的,是北戎使团。 云之湛微微眯了眯眼:“在北戎使团里?” 萧衡:“准确地说,就是那位北戎五皇子。” “他用了易容术?”云之湛的声音沉了下去。 “人皮面具,做工很是精细,若非贴身近距离观察,几乎看不出破绽。” 云之湛倒吸了一口凉气。 北戎第一高手,以人皮面具伪装成北戎皇子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四方馆。 若不是督查司的暗探足够敏锐…… “他想做什么?”云之湛问道。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可还是想从萧衡口中得到确认。 萧衡沉默了一会儿。 “中秋宫宴。” 中秋宫宴,百官齐聚,皇室宗亲尽数到场。 若有人在那样的场合动手…… 正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王爷。” 是青霜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青霜站在门外,微微欠身。 “督查司那边准备好了。” 萧衡应了一声,起身整了整衣袍。 “云先生,这事……先不要告诉砚儿。” 云之湛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沈砚后日也要出席中秋宫宴。 可他毕竟年少,武功尚未大成,若卷入白水天这等高手的搏杀之中…… “我知道了。”云之湛点了点头。 督查司的地牢。 李文韬被五花大绑地捆在牢房中央的一根木柱上,麻绳勒得很紧,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身后,勒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他的衣衫凌乱,面上带着被擒时挣扎留下的几道擦伤。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文韬抬起头:“你们是鲁王的人吗?” “杀了我全家还不够,还要杀我,是吗?” 他惨然一笑,“罢了,你们想杀就杀吧。” 铁门开了,萧衡走了进来。 他落座之后,并没有立刻说话。 李文韬之前以为是鲁王的人,菡香的宅子被闯入,他从后门逃走时被人截住,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的府卫能做到的事。 他一直以为是鲁王终于找到了他,要斩草除根。 可眼前这个人…… 不是。 紫霄率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按照王爷的吩咐,我们没有对李公子用刑。” 李文韬微微一怔。 萧衡终于开口了。 “账本在哪里?” 李文韬的瞳孔猛地一缩。 账本记录了李家与鲁王数年来所有的往来款项。 每一笔盐税的分成、每一次暗中输送的银两、每一桩不可见光的交易,全都记在那本账上。 那是李家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李文韬活到今天的唯一凭仗。 他掩饰住了眼底的波动,面上露出一个茫然的神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紫霄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萧衡抬了抬手,示意紫霄不必多言。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文韬身上,语气平缓。 “知道你如今在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督查司。” 李文韬的面色终于变了。 督查司。 不是鲁王的人,是督查司。 天子亲设的督查司,直属皇帝,不受六部节制,专司查办朝中重案要案。 可督查司为什么要抓他? 除非…… 李文韬的脑中飞速转着念头,一个念头渐渐浮出水面。 “你们……不是鲁王的人?” 萧衡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我之前去扬州,查过江南盐案。” 李文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上下游的线索理了个遍,盐场、盐商、盐运使、各地的转运衙门、打点过的官员……” “该查的都查了,该拿的人也都拿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文韬身上。 “只差最后一环。” 他顿了一顿。 “鲁王。” 李文韬浑身一震。 “你是……靖王?” 萧衡没有否认。 “你躲到京城来,藏了这么久,不惜委身于一个女子的宅院之中,忍辱偷生……” 萧衡的声音低沉清晰,“不也是想给你全家报仇吗?” 李文韬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报仇,他当然想报仇。 他日日夜夜都在想。 他的父亲是扬州最大的盐商,李家三代经营盐业,虽是商贾之身,却在江南一带颇有声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萧衡进宫(第2/2页) 可就是因为上了鲁王的船,整个李家一夜之间便被灭了门。 只有他,彼时恰好不在家中,侥幸逃过一劫。 他带着那本账本,一路辗转,从扬州逃到京城,隐姓埋名,藏在菡香的宅子里,苟延残喘地活了这么久。 “别人怕鲁王。”萧衡继续说,“我不怕。” 李文韬的眼眶猛地一热。 萧衡看着他,给了他消化情绪的时间,没有催促。 半晌,李文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睛红了,可目光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你把账本交给我。”萧衡说。 李文韬终于开口了:“我有条件。” 大约两盏茶的功夫之后,萧衡从牢房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回靖王府,而是直奔皇宫而去。 暮色四合,京城的街巷已经燃起了万家灯火,后日便是中秋,街上已有不少铺子挂出了彩灯和兔儿爷。 萧衡策马穿过这一片喧闹的人间烟火。 他在宫门前下马,递了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含元殿。 景和帝正在御案后批折子。 殿中燃着龙涎香,烟气浓郁,在巨大的盘龙金柱间缭绕不散。 景和帝穿了一身家常的赭黄色便袍,没有戴冠,他的面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些,眉宇间常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听到内侍通报,景和帝抬起头来,看到萧衡大步走进殿内,面上露出几分意外。 “后天就是中秋了,你怎么今日进宫了?” 萧衡走到御案前,双手捧着一本册子,直接递了上去。 “皇兄。” “这里面是扬州盐商李家与鲁王这些年往来的全部账目,请皇兄过目。” 景和帝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的目光从萧衡脸上移到那本册子上,又从册子上移回萧衡脸上。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手。 “朕上次不是跟你说过,这事……到此为止吗?” 这一次,萧衡没有退让。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景和帝的眼睛。 “皇兄可知,鲁王把这些年从江南盐政上赚的钱,都放在什么地方了?” 景和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还能干什么,无非是……” “他在武威养了私兵。” 景和帝的面色骤然一变。 “你说什么?” 私兵。 这不是贪赃枉法,不是骄纵,是谋反。 景和帝猛地站起身来,龙案上的朱笔被他的衣袖带落在地,浓稠的朱墨在金砖上洇开了一团暗红色的印迹,触目惊心。 可他顾不上了。 他死死地盯着萧衡,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萧衡的目光不闪不避,坦荡沉稳。 “请皇兄即刻下旨,封锁鲁王府,捉拿鲁王。” 景和帝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绕过龙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一只手按在案角上,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他不在京城啊。” 景和帝皱紧了眉头。 “前些日子,皇陵那边秋雨连绵,有几处陵寝的排水出了问题,需要重新修缮,鲁王自请前去督办修缮之事,朕……准了。” 皇陵远在京郊百余里外的凤栖山,一旦离京,便天高皇帝远,想去哪里都无人知晓。 他“自请”修皇陵,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京城。 此事,萧衡自然一清二楚。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请皇兄派人去皇陵查看,若鲁王仍在皇陵,便就地拿下,若不在……” 他顿了一顿。 景和帝的面色青白交加,他心知肚明,鲁王怕是早就不在皇陵了。 “以及,查封鲁王府。”萧衡继续道。 “尤其是鲁王的妻儿,务必找到,不能让他们离京。” 景和帝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朕这就让人去办。” 他转身吩咐内侍,传禁军统领秦振即刻入宫。 吩咐完之后,他又转回来,面上的慌乱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武威那边……” 萧衡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武威在河西走廊东端,若鲁王在那里起兵,第一个受到冲击的就是西北防线。 而西北防线的核心,嘉峪关和肃州,全系于一个人身上。 沈修远。 沈修远若是被鲁王的叛军缠住了手脚,北戎和西胡便可趁虚而入,到那时候,三面烽火,大梁的西大门将彻底洞开。 萧衡没有说武威的事他已经安排了人。 “还有一事。”萧衡换了话头,“定国公的生母柳氏……” 景和帝“嗯”了一声,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他已经收到了消息。 按照祖制,亲母去世,为人子者当守孝三年,期间去官解职,不问世事。 可沈修远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守孝去职,景和帝在心中快速地权衡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想过,趁此机会让沈修远交出兵权。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不止一日,可如今…… 鲁王要反了。 北戎在北面蓄势,西胡在西面挑衅,鲁王在腹地举兵。 三面受敌之下,若再逼走沈修远,那真是自断臂膀。 “这事朕知道。” 景和帝沉声道,“朕明日会下一道夺情的旨意,让人快马送到肃州,如今西北多事之秋,沈修远得留在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苦涩。 “鲁王要是真的在武威起兵了,西北就更离不开他。” 萧衡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他起身行礼,告退而出。 走出含元殿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萧衡站在殿前的丹墀上,抬头望向天际。 云层散了些许,露出一轮圆月。 后天便是中秋。 第254章 狭路相逢(上) 第254章狭路相逢(上) 济安堂。 杜仲从里间走出来时,面上的神色还算平和,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思忖未尽的意味。 秦知微和江蓠都在外间等着。 秦知微看到杜仲出来便站起了身,江蓠也直起身子迎上前去。 杜仲在她二人面前站定,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这孩子先天不足。” “胎中带弱,根基不稳,气血都薄了些,前几个月是最要紧的关口,一定得仔细照料,万不可染了风寒。” “小儿脏腑娇嫩,经不得半点风邪侵袭,一旦病了,便是大人能扛过去的小恙,落在她身上也是大症。” 他拂了拂衣袖,走到药柜前取了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继续说: “我开一个调养的方子,先仔细养着,等过了百日关,我再来复诊,到时候看情形调方。” 秦知微微微颔首,将他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江蓠上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豪爽的自信: “师父放心吧,有我呢,我会照顾好她的。” 杜仲头也不抬,笔下不停。 “你?”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毫不留情的嫌弃。 “我能放心才怪。” 秦知微笑了笑,替师姐解围:“师父这就误会师姐了,师姐来了京城之后,好几个疑难的方子也是师姐亲自拟的,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江蓠得了援军,立刻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再说了,照顾孩子这种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多丫鬟婆子,还有奶娘,人手齐全着呢,我就是发号施令的,运筹帷幄嘛。” “真要让我自己去奶孩子、换尿布,那我确实是做不来的。” 杜仲写完了最后一味药,搁下笔,拿起方子吹了吹墨迹,递给一旁的药童去抓药。 他看了江蓠一眼,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过,你前面的处置倒是不错。” 江蓠愣了一下。 “哎呦!”她夸张地捂住了胸口,一脸受宠若惊,“师父这是在夸我?” 她扭头看向秦知微,满脸难以置信:“师妹你听到了吗?师父夸我了!天哪,我没做梦吧?这可是头一回听到师父夸我……” “行了行了。”杜仲板起脸,拂袖往外走,“少在这里得意忘形。” 师徒三人一道走到后院中。 几棵老槐树还留着大半的叶子,只是颜色已从浓绿转作了深黄,风一吹,便三三两两地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 一片叶子恰巧飘到了杜仲的肩头,他随手拂去,目光却停在了秦知微身上,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 不到半年的光景,她整个人像是一株在春雨中抽了条的兰花,身量拔高了一些。 想到她被赐婚的事情,杜仲心中微微感慨。 “我紧赶慢赶的,还是错过了你的笄礼。” 他的语气中有几分遗憾。 秦知微笑了笑,语气温和:“但是您赶上中秋了,今年师父就在京城过中秋吧。” 江蓠从旁凑上来,兴冲冲地接话: “是啊是啊,明日就是中秋了,师父您赶紧想想吃什么?月饼要吃什么馅的?是五仁还是莲蓉?酒要喝什么?桂花酿还是竹叶青?席面上要不要加一道佛跳墙……” “你倒是比谁都操心。”杜仲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秦知微轻轻一笑,将话接了过来。 “明日吃什么,师父慢慢想,不着急。” 她微微侧头,“今日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订了酒楼,给师父接风洗尘。” 杜仲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哪一家酒楼?”杜仲问。 秦知微笑盈盈地答:“当然是您在扬州的时候就经常念叨的宴乐居。” 宴乐居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传了四代掌柜,至今已近百年。 一楼是散座,二楼是雅间,二楼最里面的几间包厢更是一座难求,不是有银子就能定到的,还得看身份、看面子、看时机。 天底下的美食杜仲吃过无数,可真正能让他念念不忘的屈指可数。 宴乐居便是其中之一,他在扬州的时候没少跟徒弟们念叨。 “京城的宴乐居,那道红云缀玉……啧啧,想念得紧啊。” 念叨了不知多少回。 此刻听到宴乐居这三个字,杜仲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松泛了下来。 他捋了捋胡须,“还是知微懂我。” 他感慨了一句,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毫不遮掩的期待: “宴乐居那道红云缀玉,我可是想念已久了,至今记得那口酥脆鲜嫩的滋味……” 秦知微和江蓠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狭路相逢(上)(第2/2页) 师父一辈子清高孤傲,不慕名利,不贪富贵,唯独在“吃”这件事上,毫无风骨可言。 出了济安堂,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江蓠跟秦知微并肩走在后面,杜仲大步走在前头,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上车了。 江蓠趁机凑到秦知微耳边,压低了声音,一脸困惑地问: “师妹,红云缀玉是什么呀?听名字怪好听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秦知微偏过头来,嘴角微微一弯。 “抓炒里脊。” 江蓠:“……” “抓……炒里脊?”她重复了一遍,“就是炸过的肉片裹上酱汁那个?街边小馆子三十文一盘的那个?” 秦知微忍着笑点了点头。 江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他就不能直接说抓炒里脊吗?” “红云缀玉……我在扬州听他念叨了好几年,以为是什么秘制的珍馐美馔,结果是抓炒里脊?!” 秦知微轻声笑了起来。 “宴乐居的抓炒里脊选的是上等猪里脊中段最嫩的一条,切成薄片后用花雕和姜汁腌过,裹上蛋液和薄芡,入滚油中炸至金红酥脆,这便是‘红云’。” “出锅后淋上一层用白玉膏调的浓汁,白玉膏是宴乐居的秘方,据说是用上等鸡汤、藕粉和少许鲜奶熬制的,白汁缀在红肉之上,便是‘缀玉’。” 江蓠听得呆了。 “所以……就是一个特别讲究的抓炒里脊。” “对。”秦知微弯着眼睛笑,“就是一个特别讲究的抓炒里脊。” 江蓠无话可说,只能仰头望天。 “快走吧,”前面的杜仲已经上了马车,掀起车帘催促,“磨蹭什么呢?” 此时将近午膳时分,宴乐居一楼大堂已经坐了七八分满,伙计们穿梭其间,端着托盘快步走动,吆喝声此起彼伏。 楼里飘着各种菜肴的香气,炖煮的浓郁、煎炒的焦香、蒸点的甜糯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开。 秦知微一行人进了楼,直接往二楼走。 宴乐居的伙计殷勤地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今日的新菜。 可还没走到二楼的楼梯口,秦知微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 楼梯拐角处站着几个人,堵在通往二楼包厢的过道上。 为首的一人身形瘦长,面色白净,秦知微认出来了,是她的前姐夫陈昭远。 陈昭远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那几人的装束与大梁迥异,窄袖长袍,腰束宽带,皮靴及膝,衣襟上绣着北戎的苍狼纹样。 为首一人二十来岁,面容粗犷,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宴乐居的苏掌柜。 陈昭远正侧身跟苏掌柜说话。 “苏掌柜,您也是京城的老人了,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眼力劲儿自然是有的。” 他微微偏头,朝身后的北戎人使了个眼色。 “我身后这几位客人是什么来路,您心里有数,北戎使团的贵客,远道而来,想在您这宴乐居尝尝京城的风味,吃一顿便饭。” “二楼最好的那间竹韵包厢,还请您通融通融。” 苏掌柜的笑容有些为难,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竹韵包厢是几天前就定下的,定包厢的人……那来头可不比北戎使团小。 “大人,竹韵这间包厢确实已经定出去了。”苏掌柜赔着笑,“小人实在为难……不如您移步兰语包厢?兰语虽不如竹韵宽敞,可也是上等的雅间,布置也雅致……” 他话还没说完,陈昭远身后的那个北戎人不耐烦地开了口。 此人汉话说得倒是流利,只是听上去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 “不是说你们这里最好的包厢就是竹韵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今天就去这间,什么兰语不兰语的,我们不要第二等的。” 苏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 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知微一行人刚好走上二楼。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内衬月白色的交领中衣,乌发绾成堕马髻,只簪了一支小小的珍珠步摇,整个人清雅沉静。 她在楼梯口停住了脚步。 刚才那个北戎人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秦知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陈昭远和他身后那几个北戎人,又看了一眼苏掌柜窘迫的面色,心下便已明了了七八分。 她没有急着开口。 倒是身旁的江蓠先按捺不住了。 江蓠这人素来心直口快,她听到北戎人那副不可一世的口吻,眉头便已竖了起来: “先来后到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听不懂吗?” 第255 章 狭路相逢(下) 第255章狭路相逢(下) 陈昭远循声望去,目光落在楼梯口那几个人身上。 他先看到的是江蓠,一个面容明丽、气势十足的年轻女子,下巴微扬,一双杏眼里写满了不忿,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利落劲儿。 紧接着,他的视线越过江蓠,落在了她身后那人身上。 秦知微。 陈昭远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认得她,秦家二房回京之后,秦知徐曾带他到卫国公府走动过几次,他见过这位六姑娘。 包厢莫非是她订的? 陈昭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北戎使团那边不好交代,可卫国公府这边……更不好得罪。 他在两边之间飞速掂量着轻重,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在他开口之前,另一个人先说话了。 那个方才出言要包厢的北戎人身旁,站着一位年轻的姑娘。 她一直安安静静地没有出声,此刻却微微上前了一步,目光落在秦知微身上,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原来是秦姑娘。” 她的汉话说得很好,若不是那身北戎的金丝绣纹长裙和腕上叮当作响的银铃手镯,乍一听几乎辨不出她是异族人。 秦知微认出了她。 阿依慕,北戎三公主。 她们曾在永安侯府的宴会上见过一面。 秦知微冲她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 陈昭远回过神来,连忙笑着打圆场。 “哎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没想到竟是自家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六妹妹也在这里。” 秦知微没有接他这话。 “自家人”从陈昭远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刺耳。 秦知微微微侧过身去,压低声音跟身后的杜仲和江蓠说了几句话。 杜仲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江蓠的眉头倒是拧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被秦知微的目光按了回去。 与此同时,原本跟在南星身后的两名侍卫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几步,将秦知微和杜仲、江蓠隔在了身后。 而另一道几乎无人注意到的身影,玄黄从侧面的过道无声无息地绕了上来,站在了江蓠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秦知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那几个北戎人。 方才说话要包厢的那个,应该就是北戎的五皇子。 陈昭远转向秦知微,清了清嗓子。 “六妹妹,容我引见一下。” 他侧身让出半步,一手虚引,“我身后这两位便是北戎的五皇子殿下,和三公主殿下,他们久闻宴乐居的大名,想来尝一尝京城的风味。” “还请六妹妹行个方便。”陈昭远赔着笑,语气中带了几分恳切。 秦知微淡淡地开口。 “这酒楼不是我开的。” “你们想吃饭,不用征得我同意。” 陈昭远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扩大。 秦知微继续说:“吃完记得给银子就行。” 陈昭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六妹妹说笑了。”陈昭远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苏掌柜站在一旁,左看看秦知微,又看看陈昭远,再看看那几个北戎人,进退两难。 正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秦知微身后那位老者身上。 苏掌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杜……杜神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满脸惊喜。 “您这是回京了?” 杜仲负着双手,闻言微微点头,面上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随意。 “是啊,我这刚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想着你这里了。” 苏掌柜满脸堆笑: “哎呀哎呀,杜神医可有些年头没来了……” “行了行了!”杜仲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苏掌柜随即想起眼前的困局,面上的笑容又苦了三分。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看向杜仲,语气中带着几分为难与恳求。 “杜神医,咱们也是老朋友了,您看这样成不成,我给您换一个包厢,兰语那间也是上好的雅间,今日这顿我请客,所有菜品随您点,您看……” 杜仲瞥了他一眼。 “不是我定的。”他淡淡道,“我说了不算。” 苏掌柜讨了个没趣,只好将期盼的目光转向秦知微。 秦知微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陈昭远身上:“陈世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狭路相逢(下)(第2/2页) “今日北戎的皇子与公主若是从我手上把这间包厢抢走……” 秦知微微微偏头,“明日,我就得入宫请罪。” 入宫请罪,请的是什么罪? 是大梁未来的亲王妃被外邦皇子当众折辱、退让的罪。 打的不是秦知微的脸,是靖王的脸,是大梁皇室的脸。 到那时候,陈昭远居中斡旋不力、纵容外使欺凌皇室宗亲,这顶帽子够他吃几壶的? “您觉得合适吗?”秦知微问。 陈昭远的额角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差点忘了,秦知微不只是卫国公府的六姑娘,她是已经被太后赐了婚的靖王妃。 那道赐婚的旨意意味着在礼法上,她已经是大梁的亲王妃了,身份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包括北戎的皇子和公主。 北戎皇子的尊贵,那是在北戎的。 到了大梁,论礼制,他不过是外邦使臣,品级远在大梁亲王妃之下。 他有什么资格让大梁的亲王妃给他让包厢? 陈昭远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连忙转过身去,压低声音跟五皇子解释。 可他说完之后,等来的却不是他期望的退让。 五皇子微微侧过头来。 他听完了陈昭远的解释,非但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反而饶有兴味地将目光投向了秦知微。 靖王的未婚妻,这么好的一个能折萧衡面子的机会,能折大梁朝廷面子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放过? 他怎么舍得。 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身后的包厢门。 “就是这间吧?” “就是靖王本人站在我面前……” 他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个包厢,也是我的。” 这话落下来,过道里安静了一瞬。 江蓠的火气噌地就蹿了上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嘲讽。 “你这人官话说得不错,”她冷笑一声,“但还是一股子强盗逻辑,到了别人的地盘,抢别人的东西,还振振有词,你们北戎人都是这样的吗?难怪……” “小心!” 江蓠的话被生生截断在了喉咙里,一只手从侧面猛地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后拽了一大步。 是玄黄。 他不知何时已经欺身到了江蓠身侧,出手的速度快到周围的人几乎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闪过,江蓠便被拖到了他身后。 而就在前一瞬间,五皇子的右手袖口微微一抖,一枚银色的细针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直奔江蓠面门而去。 细针不过三寸长,可劲力十足,破空之声虽微,却尖锐刺耳,分明是用了七八成的内力,这一针若中了,轻则破相毁容,重则…… 然而,“叮”的一声脆响。 一枚梅花形状的暗器恰到好处地撞在了那枚银针上。 两件暗器在半空中交击,银针失了准头,斜斜地射入了墙壁之中,没入青砖,只余针尾在外面微微颤动。 梅花暗器则打了个旋儿,扎在了门框上,花瓣形的刃口深深嵌入木头,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僵住了。 苏掌柜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江蓠被玄黄拉在身后,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站的位置,又扭头看了看墙壁上那枚没入青砖的银针,后背忽然蹿起一阵冷汗。 那枚针若是中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 五皇子的面色终于变了。 那枚梅花暗器是从他身后的竹韵包厢里射出来的。 五皇子猛地转身,以他的功力,方才他在这过道上站了那么久,始终没有察觉到身后这间屋子里藏着人。 这怎么可能? 那个人的功力不在他之下,才能将气息收敛到连他都感知不到的地步。 整个大梁,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包厢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萧衡从门内缓步走出。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青玉带,衣袍上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素净得几近寡淡。 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角,衬着他清隽的面容,多了几分闲散的文人意气。 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侍卫,没有暗卫,没有任何旁人。 第256章 剑毒高手 第256章剑毒高手 五皇子,不,白水天与萧衡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过道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陈昭远看到萧衡的那一刻,一颗心便直直地往下坠。 完了,靖王怎么在这里? 他方才替北戎人出头要包厢,那些话萧衡怕是全听到了。 他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卑职见过靖王殿下!” 白水天终于确认了,面前这个月白衣衫、清隽如竹的男子,便是大梁的靖王萧衡。 景和帝的亲弟弟,手握督查司的那个人。 他来大梁之前,对萧衡做过详尽的功课。 北戎在大梁境内经营了多年的谍报网络,关于萧衡的情报厚厚一摞。 白水天一一研读过,心中早已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画像。 在那个画像里,萧衡应该是冷酷威严的。 掌管督查司的人,手上沾过多少血、踩过多少尸骨,才能将那样一个令朝野上下闻之色变的衙门牢牢攥在掌心。 那样的人,应该有一张阴鸷的脸,一双不带感情的眼睛,浑身上下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可眼前这个人…… 清隽、从容,说是书生也有人信,举手投足间的闲雅从容,一点也不像是朝堂上的弄权者。 可方才那枚梅花暗器…… 白水天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萧衡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更适合翻书页或者拨琴弦,而不是发暗器。 可就是这只手,在他银针射出的那一瞬间,后发先至地掷出了一枚梅花镖,精准地将他的银针撞偏了方向。 而且,他是隔着一扇门,在完全收敛气息的状态下发出的。 这意味着萧衡的功力,至少与他在伯仲之间。 他白水天,北戎第一高手,天山派嫡传,内功修为已臻化境,对方圆三丈之内的一切气息变化了然于胸。 一只蚂蚁从他脚边爬过,他都能感知到那微弱的生命气息。 可萧衡就坐在那扇门后面,与他一墙之隔,他居然一无所觉。 这个对手,比他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白水天的脑中飞速转着念头。 明晚……明晚的计划是否需要调整? 中秋宫宴,百官齐聚,那是他此行唯一的机会。 他以人皮面具伪装成北戎五皇子混入使团,为的就是在宫宴上寻找稍纵即逝的出手时机。 他有没有把握在萧衡的眼皮子底下,于宫宴之上完成刺杀,且全身而退?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绝不能在这里与萧衡起冲突,否则明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白水天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决断。 方才那股隐隐外溢的锋锐之气被他收得干干净净,重新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五皇子”面孔。 萧衡看着他这张脸的变化,心底微微一动。 这人的易容术和伪装功夫,确实是一流。 若非督查司的暗探提前示警,单凭眼前这副模样,他也未必能在第一时间识破。 萧衡开口了。 “本王今日在这里约了朋友,陈世子带五皇子和三公主去旁处吧。” 陈昭远如蒙大赦,连声应是。 然而不等他开口转圜,白水天已经率先动了。 他朝萧衡拱了拱手,礼数周全,甚至可以说颇为恭敬。 “刚才是本王不对,叨扰了靖王殿下的雅兴。”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好像方才那枚差点射穿江蓠面门的银针从未存在过。 “听闻大梁礼仪之邦,本王初来乍到,不通规矩之处,还望靖王殿下海涵。” 说罢,他转向苏掌柜,态度较之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掌柜的,方才你说还有一间包厢空着?劳烦带路,我们去那边便是了。” 苏掌柜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哈腰:“有有有,兰语包厢,这边请、这边请……” 他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赶紧把这几尊大神给请走。 白水天带着那几个北戎人转身跟着苏掌柜走了。 江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北戎“五皇子”态度的骤变。 前一刻还嚣张得不可一世,后一刻就变成了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的谦逊皇子,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她张了张嘴,一肚子的怒火被这匪夷所思的转变噎得不上不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这人……有病吧?” 杜仲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进去说。” 竹韵包厢。 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嘈杂。 包厢内布置得极为雅致,三面墙上绘着墨竹图,窗下摆了几盆文竹。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中种着一丛湘妃竹,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衬得满室清幽。 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居中而设,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和餐具,茶壶里泡的是今年的新龙井,热气袅袅,清香四溢。 杜仲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先灌了一口,然后才板起脸来看着江蓠。 他的面色不太好看。 “你呀你……” 杜仲放下茶盏,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后怕与恼火。 “我早就跟你说过,出了扬州便不比从前,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王公贵胄遍地走,街上随便碰到个人说不定都能牵出一串你惹不起的关系。” “在外面一定要沉住气,不能冲动……你听进去了吗?” 江蓠低着头,嘴巴还是鼓鼓的,一副不服气但又不太敢顶嘴的模样。 “我不就是说了一句吗……”她嘟囔道。 “一句?”杜仲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那一句差点把命给送了,你知不知道?” “你以为刚才那是什么?是银针!以内力激发的银针!那东西若是扎在你脸上,轻了破相毁容,重了穿颅入脑,你这辈子就交代在一间酒楼的走廊里了!” 江蓠是他的弟子,他虽然嘴上嫌弃得厉害,可心底里的在意,不比对秦知微少半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剑毒高手(第2/2页) 方才那一幕发生的时候,他虽然不通武功,却凭着行医多年对人体气息的敏锐感知,在银针射出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不对,可他来不及反应。 若不是玄黄出手够快,若不是那枚梅花暗器来得够及时…… 他不敢往下想。 江蓠被师父骂得蔫了几分,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下次?”杜仲瞪她,“你最好祈祷没有下次。” 秦知微看师姐缩着脖子的模样,心知再让师父说下去,江蓠今日这顿饭怕是吃不出滋味了。 她起身走到杜仲身边,拿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茶。 “师父,您别吓师姐了。”她的语气柔和,“有玄黄在呢,不会有事的。” 杜仲接过茶盏,冷哼一声。 “你以为我是在吓唬她?” 他抬起头来,看了萧衡一眼。 “你问问王爷,是不是如我说的这样?” 秦知微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萧衡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了茶壶。 他的指尖在接茶壶的时候,不经意地拂过了她的手背。 萧衡将茶壶接过去,反手给秦知微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然后才开口。 “那位……五皇子……” 他在“五皇子”三个字上略作停顿。 “功夫很深。” 杜仲将茶盏搁下,微微颔首。 “我虽然不通武功,但我懂气息,人的经脉、气血、呼吸、脉搏……这些东西在我眼里藏不住的。”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方才使用的暗器?” 江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枚银针从她面前掠过时带起的风,她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银针。”杜仲伸出手指,比了一个宽度,“比绣花针还细,通常这种越轻越细的暗器,需要越雄厚的内力才能发射得又快又准又狠。” “重兵器借的是臂力和惯性,轻暗器靠的全是内力催发,能把一枚三寸银针射出破甲之力,这人的内功修为……” 杜仲转向萧衡:“当然了,王爷方才的反应也很快,隔着一扇门,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掷出暗器精准拦截,这份功夫和判断力,老朽佩服。” 萧衡微微摇了摇头。 “论暗器的功夫,我不如他。” 这话说得坦然,没有一丝自矜或者遮掩。 秦知微的指尖在茶盏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一个皇子,怎么会有这么高超的功夫?” 萧衡自然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可他没有立刻回答。 江蓠先接了话。 她双手往桌上一拍,气鼓鼓地说:“管他为什么呢!什么皇子不皇子的,敢拿暗器偷袭我,还有没有王法了?他有擅长的,我也有擅长的……” 江蓠对各种毒物的了解,甚至超过了杜仲本人。 她从小便对那些花花绿绿的毒虫毒草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别的女孩子见了蝎子蜈蚣吓得尖叫,她却如获至宝地捡回去研究。 杜仲曾经不止一次在她的房间里搜出过各种来路不明的毒粉、毒液和毒虫标本,有一回甚至翻出了一罐子活蝎子,把替她收拾屋子的药童吓得三天没来上工。 此刻她那个表情,分明是在盘算怎么用毒来“教训”那位北戎五皇子。 “师父,”江蓠转向杜仲,“您不是跟苏掌柜是老朋友么?让他带我去后厨一趟,他们包厢里的菜不是还没上吗?我就不信……” 她嘿嘿一笑,“我教训不了他。” “你别胡来!”杜仲差点拍桌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在酒楼里给外邦使臣下毒,你不要命了?” “我又不会让人发现……”江蓠小声嘟囔。 萧衡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提醒一下江姑娘,寻常的毒药,伤不到他。” 江蓠一愣。 萧衡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你们可曾听说过西域名医陈正道?” 这个名字一出来,杜仲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茶盏,缓缓坐直了身体。 “自是听说过。” “陈正道,出身天山派,早年随天山派掌门修习内功与剑法,后转修医道,在西域行医数十年,医术精湛,名震昆仑以西,只是……” 他顿了一顿。 “比起治病救人,他更擅长……用毒。” 医与毒,本就是一体两面。 懂得救人的人,往往也最懂得如何杀人。 陈正道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任何人都远,据说他配制的毒药,无色无味无迹可寻,中者不知不觉,等到毒发时已经回天乏术。 江湖中人提起他的名字,畏惧更甚于敬仰。 江蓠的眼睛亮了:“那不是跟我一样吗!” 杜仲嘴角一抽,暗暗翻了个白眼,你跟陈正道比? 你那三脚猫的用毒本事,在陈正道面前连给人家研药的资格都不够。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萧衡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这位……五皇子曾在天山派学剑,他的剑法根基便是天山派的路子,只是后来融入了北戎的刀法,自成一脉。” “陈正道见他天资过人,不仅教了他剑法上的精要,还将自己毕生所学的毒术传了不少给他。” 他看着江蓠。 “此人不仅内功深厚、暗器精绝,在辨毒解毒上的造诣也极深。” “寻常的毒药,他闻一闻便能辨出来,就算入了口中,以他的内力运转逼毒,多半也能自行化解,对上他,江姑娘……” “未必有胜算。” 江蓠的嘴张了张,一腔豪情壮志被这一盆冷水浇得七零八落。 她瘪了瘪嘴,往椅背上一靠,闷闷地不说话了。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秦知微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萧衡身侧,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壁,目光微微垂着,似乎在想什么。 忽然,她开口了。 “他方才用暗器的那只手……” “是左手?” 第257章 山雨欲来 第257章山雨欲来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确实没想到秦知微观察得这么仔细。 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很快,前后不过一两息的功夫,电光石火之间,在场大多数人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楚,更遑论去分辨白水天用的是哪只手。 可她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了,还从这个细节中推导出了正确的结论,白水天是左手暗器,很可能也是左手剑。 “他跟陈正道一样,都是左手剑客。” 秦知微微微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此刻不是深谈的时候,师父和师姐还在,有些话不宜当着他们的面展开。 因为这个插曲,再多的美味佳肴摆上来,也少了几分滋味。 红云缀玉确实做得很好,外酥里嫩,色泽红亮,白玉膏浇在金红色的里脊上,卖相精致得如同一幅画。 杜仲吃了两块,赞了一句“还是老味道”,可之后便没有再多夹。 翡翠羹也好,水晶虾饺也好,一道道菜流水般端上来,每一道都是宴乐居的招牌,做得精致入微。 可在座之人心中各有所思,再好的菜肴入了口也品不出几分真味。 江蓠倒是努力地吃了不少,她是个直性子,虽然方才受了惊吓又挨了师父的训,可她安慰自己的方式便是吃。 菜都点了,不吃白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怎么收拾那个北戎人。 不过她一边吃一边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看了好几眼,她还惦记着兰语包厢那边。 杜仲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筷子在桌上一敲,江蓠便老老实实地缩回了目光。 饭后,杜仲起身告辞。 他到底上了年纪,一顿饭吃下来又经了方才那一番波折,精神有些倦怠。 江蓠扶着他,师徒二人先行回了济安堂。 临走时杜仲回头看了萧衡和秦知微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明日中秋,你们都当心些。” 这话听上去像是寻常的叮嘱,可杜仲的目光在说出这句话时掠过了萧衡。 他虽不通朝堂之事,却凭着行医半生的直觉感知到了什么。 今日在酒楼里碰到的这个“五皇子”,绝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而萧衡提前埋伏在包厢里等着,更不可能只是为了请客吃饭。 有大事要发生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秦知微送师父和师姐出了包厢,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身回来,将门轻轻掩上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菜已经撤了,只余一壶新沏的热茶和几碟点心留在桌上。 萧衡坐在她对面,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中。 秦知微接过茶盏,双手捧着,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像是在借那一点温度安定心神。 片刻后,萧衡开口了。 “你刚才想说什么?” 秦知微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们从扬州去肃州的途中,在半道上救下了李大人,当时劫杀李大人的那个蒙面人功夫很高,出手果决。” 萧衡微微颔首,示意他记得此事。 “那个蒙面人用的就是左手剑。” 秦知微的目光与萧衡对视。 “他是沈修远的人。” 萧衡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的面色平静如常,这些信息对他而言并不意外。 “我知道,他叫陈异,是陈正道的儿子。” “陈正道在西域结了不少仇怨,他的毒术救过人,也害过人。” “有一些被他毒过的人的后人,始终不肯放过陈家。” “陈正道死后,那些仇人便将矛头转向了他的儿子,陈异当年被追杀了数百里,从天山一路逃到河西走廊,最后被沈修远救下。” 他放下茶盏。 “从那以后,陈异便留在了沈修远身边,一直做到了如今的位置,在沈修远的亲卫中他是武功最高的一个。” 对沈修远来说,当年的一个善举,也成就了他后来的左手刀法。 秦知微一直皱着眉头。 “那位五皇子……他不是五皇子吧?” “不是,他叫白水天,是北戎的禁卫军统领,也是北戎第一高手。” 北戎第一高手以人皮面具伪装成皇子的身份,混入使团,然后堂而皇之地进了京城。 秦知微的右手不自觉地在衣袖中握紧了。 她没有说话,可那只在袖中攥紧的手出卖了她内心深处的不安。 萧衡看到了。 他伸出手去,将她的手从袖中轻轻牵了出来。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手指修长有力,十指扣在一起。 秦知微的手指冰凉,他的手指温热,两种温度在交握的那一刻缓缓中和。 萧衡继续说:“不用担心。” “你别忘了,云之湛还在京城呢。” 秦知微的呼吸微微松了一分。 云之湛确实是当世用剑的顶尖高手。 他的剑法飘逸诡变,出招不拘常理,在江湖中几乎从无敌手。 若说天底下有谁能正面与白水天抗衡,云之湛必在其列。 “还有我。” 萧衡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对上白水天,云之湛说他有五分的把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山雨欲来(第2/2页) “今日见了他本人,近距离感受了他的气息和出手……我觉得我能有六分的把握。” “我跟云之湛合起来……”萧衡的语气忽然带了一丝笑意,“那就是超过十分的把握。” 秦知微看着他。 可秦知微的心并没有因此完全放下。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你们两个都是右手使剑。” 萧衡的指尖在她手背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左手剑最了解左手剑,们若是凭着对右手剑的经验去应对他,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判断失误。” 她顿了一顿。 “你要不要给沈修远去一封信,问一下陈异左手剑的破绽和应对之法?” 萧衡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左手剑对右手剑,天然占有几分诡异的优势。 出剑的角度是镜像的,攻防的节奏是反转的,对于习惯了与右手剑客交手的人来说,面对左手剑时总会有一个短暂的本能的错判。 那个错判可能只有半息的时间,可在高手过招中,半息足以定生死。 若能提前了解左手剑的运行规律和常见破绽,胜算至少还能再提两分。 可…… “来不及了。” 秦知微的手指一紧。 “你是说……”她的声音微微发涩,“明日?” 萧衡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嗯。” “明日的中秋宫宴,就是他动手的时候。” 秦知微的指尖微微发凉。 “宫中可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萧衡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秦知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圣上并不知晓?” 萧衡看着她。 “嗯。” 萧衡已经知道白水天的身份,知道他明日要在宫宴上动手,可他没有告诉景和帝。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想的?” 她不是在质疑他。 她是在担心他。 萧衡的手握紧了几分,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 “北戎粮草已经南下了,就等一个合适的借口开战。” 秦知微明白萧衡的意思。 若是禀告了圣上,以景和帝的性子,第一反应一定是提前将北戎使团拿下,可那样一来,北戎有了借口。 可若是白水天当场刺杀,北戎使团的阴谋暴露在百官面前,大梁占尽了道义上的主动权。 到那时候,就算北戎想打仗,也得先在天下人面前把这个理亏的嘴巴擦干净。 萧衡继续说:“你放心,母后不会有事。” “舅舅跟砚儿也不会有事。” “皇兄也不会有事。” 不管他与景和帝之间有多少嫌隙与猜忌,天子此时不能出事。 萧衡说完了这四个人,顿了一顿。 “但是其他人……” 他的语气微微沉了下去。 “我不敢保证。” 白水天是北戎第一高手,武功已臻化境,他在宫宴上动手的那一刻,现场必然会有一瞬间的混乱。 谁离他近、谁挡了他的路、谁不幸成了他突围的垫脚石,这些都是萧衡无法完全预判和掌控的。 其实秦知微只猜对了一半,所谓的道义没那么重要,北戎想要开战,有的是理由。 萧衡知道抓着她的手,他知道或许明日过后,他会彻底成为萧家的罪人。 皇宫,含元殿。 景和帝坐在御案后面,他两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张铺开的舆图上。 是一张武威及周边地区的军事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鲁王可能的兵力部署和进军路线。 朱笔的痕迹很乱,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可以看出落笔之人心绪很不平静。 他的面色很差。 皇陵那边的回报已经到了,正如他之前所料,鲁王早已不在皇陵。 修缮皇陵的工匠们说,鲁王说是要去附近的州县视察民情,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鲁王府那边倒是干净利落地封了。 禁军连夜围了鲁王府,府中上下三百余口人尽数被圈禁在府内,不准出入。 鲁王妃哭天抢地地喊冤,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世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前院里磕头磕到额头都出了血。 景和帝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他正想着,殿门外传来了内侍的通报声。 “圣上,皇后娘娘和二皇子求见。” 景和帝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哑声道:“宣。” 郑皇后一进殿门便屈膝跪倒,二皇子紧随其后,母子二人跪在金砖地面上。 “圣上……” “鲁王……鲁王他做的那些事,妾身的妹妹是不知情的,那些图谋、那些……” 她咽了一下,“谋反”二字如同烧红的铁块,烫得她说不出口。 “都是鲁王一人所为,鲁王妃和孩子们都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还请圣上开恩!” 二皇子也跟着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请父皇开恩!” 第258 章 沈铮病重(上) 第258章沈铮病重(上) 杜仲刚跨进药堂的门槛,一股熟悉的草药气息迎面扑来,可还没等他坐下喝口水,便看到堂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身形挺拔,面容清冷,腰间悬着一柄窄刃短刀。 是苏清。 他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了,看到杜仲进来,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 “杜神医。” “世子听说您来了京城,想请您去一趟定国公府。” 杜仲微微蹙了蹙眉。 “定国公府?” 苏清微微颔首,面上闪过一丝忧色。 “老国公病重。” 苏清是刚从肃州返回京城的,他一路快马加鞭,刚到京城,就先听到了沈规和柳氏去世的事。 然后又得知老国公沈铮在接到消息的当日便病倒了,旧疾复发,来势凶猛,请了太医院的王太医来看过,只说情况不乐观。 沈规没了,柳氏没了,如果老国公也走了……再加上如今西北的局势,国公爷那边本就焦头烂额,他不确定沈修远能否扛得住。 杜仲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一旦踏入京城这个旋涡,便有数不清的事情找上门来。 他本想在京中安安静静地过个中秋,陪徒弟吃顿团圆饭,可人在京城,身不由己。 他在扬州见过那位年少早慧的沈世子,他记得沈砚曾经跟他探讨过几个医理上的问题,问得很精准,不是泛泛而谈的好奇,而是真正读过医书、思考过之后的困惑。 杜仲当时便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这孩子若学医,也是一块好材料。 再加上,杜仲不认识沈铮,但他知道这个名字。 戎马半生,镇守西北,为大梁挡了几十年的外敌。 这样的人,杜仲发自内心地敬重。 这件事,他拒绝不了。 “带路吧。”杜仲拿起药箱。 定国公府。 正院的廊下,王太医独自站着。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了几缕。 他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呆,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摆着,像是一只苍老的手在向天空抓取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王太医心中暗暗苦笑。 他是不是跟定国公府犯冲? 每一次过来,都是凶多吉少、回天乏力的情况。 他方才诊完脉出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心肝肾俱损,旧伤新疾交缠在一起,根基已坏,就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老宅子,外面看着还立着,可里头的梁柱早就酥了,随时都可能塌。 他能做的,不过是修修补补,多撑几日算几日。 正发着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太医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苏清走在前面引路,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青灰布袍的老者,负手而行,步履沉稳。 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那个青灰布袍的老者…… 王太医揉了揉眼睛。 不会吧? 他又揉了一下。 他怎么看到老杜了? 杜仲那个老家伙不是在扬州吗?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京城的定国公府? 然而那个身影越走越近,面目越来越清晰,是他。 真的是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沈铮病重(上)(第2/2页) 杜仲走到廊下,看到王太医杵在那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由挑了挑眉。 “哎呦,你也在这儿?” 王太医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快步迎上去,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廊下的门槛绊倒。 苏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您当心。” 杜仲看着他那副差点摔个嘴啃泥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你看看你,见到我至于这么激动吗?” 王太医站稳了身子,一把抓住杜仲的袖子,满脸又惊又喜,嗓门都高了几分: “老杜!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不够意思啊你,来了也不去找我喝一杯?” 他跟杜仲是几十年的交情了。 两人年轻时曾在同在太医院,后来杜仲离京去了江南,王太医在太医院的同僚中是拔尖的,可在杜仲面前,他从来不敢自称第一。 “昨日刚到的。”杜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叙旧的兴头,面色一正,“叙旧的话等会儿再说,老国公什么情况?” 王太医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你先去看看吧,看完了……咱们再商量。” 杜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跟着苏清走向内室。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铮斜靠在床榻上。 他曾经是纵横西北数十年的一代名将。 杜仲虽然不曾见过他壮年时的模样,可光看那副骨架便能想象出来。 可此刻,那张曾经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面孔,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面色黄中带着暗紫,那是肝脏和肾脏衰竭的征兆。 嘴唇青紫发暗,是心脉供血不足的表现。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细密的青色血管在微微搏动。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偶尔会有一两声咳嗽。 沈砚跪坐在床边的脚榻上,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看到杜仲的那一刻,沈砚眼底闪过一丝希冀。 他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杜仲作了一个揖。 “劳烦杜神医了。” 杜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摆了摆手,然后走到床边。 沈铮的眼神缓缓转过来,落在杜仲身上。 “劳烦……您了。” 短短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明显的停顿。 杜仲在床沿上坐下。 “您客气了,我先给您号脉。” 他伸出三指,搭上了沈铮的左手腕。 指腹刚一触到脉搏,杜仲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脉象沉迟而涩滞,像是一条在寒冬中几近冻结的溪流,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流动,随时都可能彻底凝固。 寸关尺三部俱沉,尤其是寸脉,对应心肺,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每跳两三下便会停滞一息,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杜仲不禁往下压了压手指,试图探到更深层的脉象。 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换了右手。 右手的脉象比左手稍强一些,但也有限。 关脉弦而硬,这是肝气郁结、肝血不足的脉象,尺脉沉细如丝,肾气已经虚损到了极致。 第259 章 沈铮病重(下) 第259章沈铮病重(下) 杜仲收回手指,沉默了片刻。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将方才的脉象梳理了一遍。 心脉受损严重,肺络有旧伤未愈,肝肾俱亏,气血两虚,加上年事已高,底子早就掏空了。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病,是几十年的征战积劳和旧伤暗疾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结果。 他睁开眼,问:“您曾经伤到过心脉和肺络?” 沈铮的眼神微微一动。 “左胸……中过一箭。” 那支箭若是再偏上半寸,便直接穿心了。 虽然没有取走他的命,却在他的心脉和肺络上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 当年凭着年轻和底子硬,生生扛了过来,可这些暗伤就像埋在地基里的裂缝,年轻时看不出来,等到上了年纪,便一条接一条地迸裂开来。 杜仲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您下腹部……也受过伤?” 这一次,沈铮沉默得更久了。 “被刀刺伤过。” 沈铮终于答了。 下腹部的刀伤,那个位置,再往下一些,便是…… 杜仲心中了然,没有再追问。 “您的病,主要还是因为心脉受损。” “近来天气转冷,心为少阴之脏,最怕寒邪侵袭,您的心气本就虚弱,入秋之后寒气渐重,寒邪可直中少阴、内舍于心,引动胸中旧伤。” “旧伤一动,气血运行便受阻,心脉愈发衰弱,如此形成恶循。”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默默推算着用药的路数。 “再加上近日忧思过重……”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下,“情志郁结,更伤肝脾,肝气横逆犯心,心脉雪上加霜。” 沈铮听着,眼中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我跟王太医商量一下,给您拟定药方。”杜仲起身,“您先歇着,不必多虑。” 沈铮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沈砚跟着杜仲一起走出了内室。 秋风从院中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意,将屋内沉闷的药气冲散了几分。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意稍稍纾解了一些。 杜仲走到廊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世子,老国公的子嗣如何?” 沈砚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父亲只有一个庶姐。” 杜仲叹了口气。 沈砚:“祖父的身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王太医已经从另一边的廊下走过来了。 王太医显然一直在等着杜仲诊完脉出来。 他走到杜仲身边,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老杜,你怎么看?” 杜仲看了他一眼,两位老友对视了一瞬。 “心肝肾没有一处好的。” 沈砚问:“可有法子医治?” 杜仲转过身来,看着他。 “世子也读过医书。”他说,“这人的身子,若是从根子上已经坏了,再多的修修补补,也不过是拖延时日,根基不在了,大厦便撑不住了。” 沈砚低下了头。 他当然明白。 他心里有些自嘲,他曾经学过的那些东西,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那些医学知识,在这里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沈铮病重(下)(第2/2页) 若是有ct、有b超、有心脏超声,他至少能看清楚祖父的心脉到底损伤到了什么程度,肺部有没有积液,肝肾的衰竭进展到了哪一步。 若是有手术、有血管支架、有透析,也许,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可他什么都没有。 沈砚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杜仲看着他的模样,心中微微一酸。 他行医半生,见过无数至亲在病床前的痛苦与无助,可每一次看到,他仍然会觉得心口发紧。 “方子我可以开。”杜仲的声音缓和了几分。 “目前的情况,我能短暂护住他的心脉,用重剂量的丹参、三七活血化瘀,配以黄芪、人参大补元气,再佐以龙骨、牡蛎镇心安神。” “心脉若能稳住,其余的脏腑便能多喘一口气。” 他顿了一顿。 “但是……这个冬天,是个坎儿。” 王太医在旁边接过了话:“老国公的心脉受损已久,从去年入冬开始就有咳血的症状了,只是他一直瞒着,他如今每呼吸一下……” “都要承受常人不能承受的疼痛。” 杜仲和王太医在廊下商量了许久。 两位老友一个善攻、一个善守,一个用药大胆、一个稳扎稳打,在遣方用药上本就互补。 他们反复推敲了好几遍药方,增增减减,最后定下了一个以护心脉为主、兼顾肝肾的方子。 药方写好了,杜仲又加了几句医嘱。 沈砚将药方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看得懂上面的药材,丹参、三七、黄芪、人参、附子、龙骨、牡蛎、酸枣仁、远志,每一味药的功效和配伍逻辑,他心中都有数。 这是一张“续命”的方子。 不是“治病”,是“续命”,能续多久,看天意。 他默默将药方交给苏清,吩咐他去抓药。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了内室。 沈铮并没有睡。 他靠在靠枕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帐幔是深青色的绸面,上面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案。 是柳氏当年亲手绣的,手工算不上精细,可胜在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如今绣这帐幔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砚走到床边,重新在脚榻上坐下。 他看着祖父瘦削的面容,沉默了片刻。 “祖父。” 沈铮的目光从帐幔上移下来,落在孙子脸上。 “可要我给父亲传信?” 他知道西北的局势千钧一发,北戎的粮草已经南调,西胡也在蠢蠢欲动,父亲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可祖父的身子…… 若是不传信,等到最后…… 他不敢想。 沈铮看着沈砚。 这个孩子脸型像他父亲,骨架子是沈家人的骨架子。 可他的眼睛不像。 这双眼睛,像他的母亲。 沈铮缓缓摆了摆手。 “不用了。” 沈砚抬起头来,看着他。 沈铮的目光有些涣散。 “我如今……最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当年召你父亲去前线。” 第260章 忆过往(上) 第260章忆过往(上) 沈铮知道,那是后面一切的起点。 那一封征召的书信,那一场本可以不必让儿子参与的战事,搅动了太多人的命运,至今未曾平息。 可要说清楚这件事,还得从更早的地方说起。 “圣上给你父亲跟你母亲赐婚之前,跟我商量过。” 沈砚没有打断他,他安静地坐在床边。 “彼时圣上刚登基,根基未稳,北境又不太平,他需要拉拢沈家。” “可他到底还有几分顾虑,沈家在西北经营了几代人,根深叶茂,他心里是忌惮的。所以赐婚这件事,他没有直接就下旨意,而是先找了我,探我的口风。” 沈铮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帐幔上移到了孙子脸上。 “我回去之后,问了你父亲的意思。” 他说这话时,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苦笑,是事隔多年之后回望来路时,才品得出的酸涩。 “我本以为他会推诿,他对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成日里不是在演武场上练枪,就是跑到城外去骑马。” “娶一个世家的女儿、担一桩政治联姻的重担,我觉得以他的性子,多半会拒绝。” 沈铮的呼吸又粗重了几分,他歇了一歇,才继续往下说。 “可他应了。” 沈砚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父亲当年竟是主动应下的这桩婚事。 “应得很痛快,几乎没怎么犹豫。” 沈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慨。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宫中的一次宴会上见过你母亲。” “他们成亲之后,我便回了肃州。” “你父亲留在了京城,我临走之前他跟我说过一番话……” 老人的目光微微出神。 “他说,如果圣上信任他,愿意在京中给他安排一个实职,他想着……我们沈家或许可以考虑把重心慢慢转到京城。” 沈砚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西北的兵权,我们不是一定得握着。”沈铮缓缓说出这句话。 “他说,他知道圣上对沈家的忌惮,这把刀悬在头顶,迟早有一天会落下来。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趁着君臣之间还有几分信任,主动退一步。” “把兵权交出去,把根基挪到京城来,做一个安安分分的勋贵之家,或许对沈家来说,这才是真正的退路。” 沈砚默默听着。 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些。 父亲沈修远,在他的印象中,他以为父亲天生就属于那片广袤苍凉的西北大地,以为父亲从未想过另一种人生。 可原来,在一切尚未被命运搅乱之前,父亲想过放下刀枪,想过留在京城,想过带着沈家走另一条路。 只是,那条路没有走通。 沈铮咳了几下。 他用帕子掩住口鼻,咳了好一阵才堪堪止住,帕子上又添了几点殷红的血迹。 沈砚赶紧端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沈铮就着孙子的手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将帕子攥在掌心里,不让沈砚看到上面的血。 他喘匀了气,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若今日不说,恐怕便没有机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忆过往(上)(第2/2页) “你父亲成亲之后,先是京南大营有一个指挥使的缺。” “指挥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官职,可好歹是个实权的军职,能练兵、能带人、能积攒资历,你父亲主动请缨,递了折子上去。” 他顿了一顿。 “圣上拒绝了。” “紧接着,兵部出了一个郎中的缺,五品的文官,管着一司的军务调度。” “兵部尚书亲自向圣上推荐了你父亲,你父亲虽是武将出身,可他读过书,通兵法,做这个郎中绰绰有余。” 沈铮微微闭了闭眼。 “圣上……也没答应。” 沈砚的呼吸轻了几分。 他大约明白了。 景和帝忌惮沈家,这份忌惮深入骨髓,不是一桩联姻就能化解的。 他可以把谢家的女儿赐给沈修远做妻子,以此拉拢沈家、安抚沈家。 可他绝不会在京城中给沈修远一个实权的职位,让他在天子眼皮底下积蓄势力。 沈修远想要交出兵权、转型为京中勋贵的路,被天子亲手堵死了。 “你父亲在京中……”沈铮的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只能在銮仪卫担着一个虚职。” 銮仪卫听上去体面,天子仪仗的护卫,出入宫禁,品级不低。 可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一个花架子般的闲差,不管兵、不管政、不管粮饷,每日里的差事不过是站班、列队、陪皇帝出行时充当门面。 对一个满腔抱负、自幼习武、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来说,那个位置跟一座装饰华美的牢笼没有什么区别。 沈铮又咳了两声,沈砚赶紧将温水递过去。 老人喝了一口,沈砚小心翼翼地接回杯子,怕他呛着。 沈铮缓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后来那场跟西胡的战事……” 他的目光微微出神。 “便是没有他,我也能打赢。”沈铮说。 这话不是吹嘘。 西胡那一次来犯的兵力虽然不少,可论排兵布阵、论对西北地形的熟悉、论麾下将士的战力,沈铮都有十足的把握。 “可我当时想……”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事隔多年之后、在悔恨中反复咀嚼同一件事时才会有的颤抖。 “京中没有他的位置,圣上不给他实权,他在銮仪卫待着,一年两年还好,待上三年五年便废了。” “他是个武将的料子,骨子里流的是沈家的血,不到战场上去,他这辈子都伸不开手脚。” 沈铮闭了闭眼。 “我觉得,那场战事是一个机会。” “西北那些老将,都跟着我打了十几年仗的老油条,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你父亲若想将来在西北立起来,接过沈家的兵权,靠着我的面子和威望是不够的。” “他得有实打实的战功,得让那些骄兵悍将亲眼看到他的本事,心服口服地跟着他干,否则,等我老了,谁听他的?” 沈铮的手指在被褥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所以我写了那封信,把他召到了前线。” “可我没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第261 章 忆过往(下) 第261章忆过往(下) 父亲被召去前线,母亲独自留在京城。 曾祖母以“征人在外,子嗣为重”为由,逼父亲纳妾留后。 父亲在孝道与妻子之间做出了选择,他选了孝道。 母亲的心,便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的。 后来的事……裂隙越来越大,信任越来越薄,外人见缝插针,旁人落井下石,一桩好好的婚姻,终于在无数双手的推搡之下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一封信。 沈砚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祖父手背上的手指上。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您不必多想。” “就算您没有征召父亲,以父亲的性子,他也会主动请缨去前线的。” 沈铮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知道孙子说的是实话。 沈修远骨子里的那股傲气和不甘,他太了解了。 “至于母亲的悲剧……”沈砚的声音低了几分,“跟那场战事没有直接的关系,顶多算是一个导火索。”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是曾祖母利用了这件事,以子嗣为名,逼父亲纳妾,是父亲在这场博弈中……” 他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选择了孝道。” 沈铮看着自己的孙子。 这个孩子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客观克制。 沈铮静了片刻。 “我知道,”他缓缓说道,“你对你曾祖母……对你祖母……心里是有怨言的。” 沈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起头来,看着祖父的眼睛。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我……我不该有吗?” 沈铮看着他的眼睛,他叹了一口气。 “我跟你祖母成亲多年。”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聚少离多,你知道,朝廷有制,武将在外,妻眷不得离京。” “我常年驻守肃州,她独自在京城的国公府中操持家务、侍奉婆母。” “一年到头,能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有时候赶上战事紧急,两三年都见不到一面。”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祖母怀你父亲的时候……” 沈铮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我在一次突围中中了重伤。” 他的声音哑了几分。 “下腹部被刺了一刀。” 沈砚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想起了方才杜仲诊脉时问的那个问题。 “伤到了……要害。”沈铮闭了闭眼,“郎中说,日后很难再有子嗣。” 沈砚低下了头,他已经猜到了。 从杜仲方才的诊断和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中,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会从祖父口中亲耳听到。 “那时候……”沈铮继续说,“你父亲还没有出生,你曾祖母天天跪在佛堂前祈祷,盼着你祖母腹中是个男胎。” “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断子绝孙的准备。” “我想大概是我杀戮太重了,征战半生,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那些冤魂怨鬼日日夜夜地追着我,我躲不掉,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我认了。” 沈砚的鼻尖微微发酸。 “后来……你父亲出生了。” “是个男孩。” “那一天,我这种向来不信神佛的人,做了一件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沈砚抬起头来。 “肃州城外有一座废弃的古寺,名叫悯忠寺。” “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佛像也被风沙磨得面目全非,我拨了银子,从外地请了工匠,把那座寺庙从头到尾重修了一遍。” 沈铮的目光微微出神。 “我给它改了一个名字,叫法源寺。” 法源寺如今是西北地区最大的寺院,原来是祖父重修的。 “法源,取的是佛法源远流长之意。” “从那时候开始,我也信佛了,觉得欠了老天一份情,得还。” 沈砚低下头,看着祖父干枯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刀枪,沾满了杀戮,可也是这双手,拨出银子重修了一座古寺,给它取了一个带着虔诚与感恩的名字。 “这件事……”沈铮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有我跟你曾祖母知道。” 沈砚微微一怔。 “你祖母不知道。” 沈铮的面上浮起一层愧色。 “她一直以为,我后来一直没有其他子嗣,是她的原因。” “她在京中被人说闲话……说定国公府子嗣凋零,是因为她善妒,全是她的过错。” 沈铮的手指在被褥上微微蜷缩。 “那些闲话……我都听说过,可我碍于面子……遮遮掩掩的,也没跟她解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忆过往(下)(第2/2页) “是我对不住她。” 沈砚开口:“您说了这么多,是想替祖母跟曾祖母解释,她们为什么这么紧张父亲的子嗣?她们是怕父亲上了战场也跟您一样?” 沈铮摇头:“我说这些,不是要替她们辩解什么。” “你曾祖母也好,你祖母也好,她们做的那些事,确实伤了你母亲。” “这是事实,谁也翻不过去,她们人都不在了,死者已矣,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呢。” 沈砚抬起头来,看着祖父。 “可是砚儿,你还活着。” “我说这些,是想减轻你心中的一些怨恨。” 沈铮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孙子脸上。 “不是对你祖母和你曾祖母的怨恨,她们已经不在了,恨与不恨都已无意义。”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是对你父亲的。” 沈砚的呼吸轻了一瞬。 “我知道我的身子不行了,后面咱们沈家,就剩你跟你父亲了。”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握住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要说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俩。” 说完这句话,他又咳了起来。 沈砚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回桌旁倒了一杯温水,又走回来递到他嘴边。 “祖父,慢些喝。” 沈铮借着孙子的手,艰难地咽了一小口。 他靠回靠枕上,喘了好一阵,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砚将杯子放回小几上,又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在床边重新坐下。 安静了片刻。 沈砚明白祖父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母亲的悲剧,若要追根溯源,起点也许不是那封征召的信。 联姻本就不是为了感情,而是为了利益。 母亲的悲剧,在她爱上了一个联姻对象的那一刻就埋下了种子。 而后来夫妻离心,就算母亲想过和离,她也不能。 沈砚将杯子放回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面向祖父,声音很轻。 “我明白您的意思。” 沈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以前……我心里对父亲确实有很多不忿。”沈砚低着头说。 他顿了一顿。 “如今自然也还有。” 他没有说假话,那些不忿不是一朝一夕能消散的。 “但是……已经少很多了。” 沈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些。 因为母亲回来了。 她以另一副面容、另一个身份回到了这个世间,回到了他身边。 他以前心里那些愤愤不平,那些为母亲鸣不平的怒气、那些对父亲的失望与怨怼、那些自小缺失母爱的孤独与酸涩…… 它们并没有消失。 可它们正在被另一种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覆盖和填补。 他想,大概没有什么,能比失而复得更好的释怀方式了。 这就够了。 沈铮看着孙子嘴角那抹笑意,眼中浮起了一层水光。 他不知道孙子为什么笑,这个孩子心里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可那个笑容让他觉得安心。 至少……这个孩子,没有被怨恨吞噬。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许可以安心了。 慈宁宫。 谢太后端坐在凤榻上,手中捏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不紧不慢地拨着。 景和帝坐在她下首的圈椅上。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面色灰败,两眼布满血丝,他是来跟母亲抱怨的。 准确地说……是来倒苦水的。 “鲁王都要造反了……老二居然还跑来替鲁王妃和鲁王世子求情!”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他觉得朕心狠!朕对鲁王妃和那几个孩子心狠!” 他的嗓门拔高了几分,“朕……心狠?”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愤怒。 “鲁王在武威养了私兵,要造朕的反,这叫什么?这叫谋逆!老二……老二他……” 景和帝非常失望。 “朕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太傅们都说二皇子天资聪颖、仁厚宽和,朕也这么觉得,朕以为他是能担大任的。”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 “可朕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心软的东西?” 第262 章 秦振染病 第262章秦振染病 慈宁宫的烛火已经换过一拨了。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将燃短了的蜡烛撤下,换上新的,动作很轻,怕惊扰了殿中沉凝的空气。 龙涎香的气味浓重,可在这深秋的夜风里,那股甜腻中渐渐渗出了几分苦涩的底调。 谢太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景和帝这副模样了。 他平日里也算是个端得住的人。 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后宫里的那些纷纷扰扰,他应付起来虽然不算从容,至少还维持着一个天子该有的体面。 可今夜…… 景和帝斜靠在圈椅上,面色灰败,两眼布满血丝,他说话时的语气带着近乎脆弱的委屈和恼怒,像是一个被逼到了墙角的孩子在向母亲哭诉。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谢太后谈朝中的事了。 自从亲政之后,景和帝便有意无意地在谢太后面前保持着距离。 可今夜,他来了,一股脑儿地把那些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烦恼和窝火全倒了出来。 鲁王要反了、二皇子太心软了、朝中人心不稳了、西北局势紧迫了……说了一大通,嗓子都说哑了。 谢太后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的手中拨着佛珠,一颗一颗,等景和帝终于说完了,殿中安静了下来。 谢太后抬起眼帘。 “你说完了?” 语气不冷不热,却让景和帝的后半截抱怨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他一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鲁王反了,是吗?” “他从皇陵逃走了。”景和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武威养了私兵,造反……不过是时间问题。” 谢太后的佛珠停了一停。 “养兵需要大量的银钱,他俸禄有限,哪里来的银子?” 景和帝低下了头。 “是江南的私盐。” “之前……”谢太后的语气忽然多了几分锋利,“阿衡查江南盐案,查到了鲁王头上,他把证据呈到你面前,你说了什么来着?” 景和帝的面色微微一僵。 “你让他适可而止,你说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上查了。” 景和帝没有说话。 “阿衡去了西北,你跟哀家说,说他跟你闹脾气了。” 她微微偏过头来,看着景和帝。 “这么说来……阿衡查的没错了?他当初呈上来的那些证据,桩桩件件都是真的?你让他适可而止,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你不想查。” 景和帝闭了闭眼。 “是朕看错了鲁王。” 谢太后看着他。 “你对鲁王如此包容……是因为二皇子?” 景和帝的身子僵了一下。 谢太后继续说:“你看好的太子人选,是二皇子。” 景和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几个皇子中,二皇子的确最出众。” 二皇子天资聪颖,读书一点就通,待人接物温文有礼,在几个皇子中确实是最拿得出手的一个。 谢太后闻言,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哀家以前还以为,你最喜欢的是三皇子。” 景和帝一怔。 谢太后的声音淡淡的,“毕竟,你这么喜欢宸贵妃。” 宸贵妃是后宫中最得圣心的女人,三皇子的生母。 景和帝对她的宠爱是明面上的事,后宫中人尽皆知,朝堂上也多有议论。 他宠宸贵妃是真的,可他在储位一事上选的是二皇子,这两件事在他心中分得很清楚。 “你对鲁王宽容,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在江南盐政上的手脚,甚至在阿衡查到了铁证的时候还让他住手……” 谢太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景和帝脸上。 “是因为你觉得,鲁王跟二皇子之间有郑家这层关系,将来二皇子登基,鲁王会是二皇子最天然的助力。” “所以你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鲁王撕破脸,你怕断了二皇子将来可以倚仗的一条臂膀。” “还是说……”谢太后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上了让人脊背发凉的锋利,“你有什么把柄,在鲁王手上?” “母后!” 景和帝骤然直起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半分。 “朕是天子!” 谢太后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也没有被他的怒意冒犯到。 她安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秦振染病(第2/2页) “你要知道……鲁王要起兵,肯定要发檄文。” 景和帝的面色微微一滞。 檄文,讨伐天子的檄文。 自古以来,但凡起兵造反的人,无论是真有冤屈还是纯粹的野心膨胀,都要先发一篇檄文昭告天下,列举当朝天子的种种罪状和失德之处,以此为自己的举兵正名。 这篇檄文,便是鲁王向天下人递交的“状纸”。 “你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抱怨老二心软,不如想想,鲁王会跟天下人说你什么。” 景和帝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 谢太后看了他一眼。 她看到了景和帝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惧。 谢太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点到为止便够了。 她拿起佛珠重新拨了起来。 “好了,明日是中秋。” “宫宴的事都准备妥了吧?” 景和帝怔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那就别再想这些了。” 谢太后闭上了眼睛,佛珠在她指间无声地转动,面容在烛光中显得安详沉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挡不住,不该来的你拦也没用。” 卫国公府。 秦知微从大房的院子里走出来。 她方才在大伯父秦振的屋中待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秦振是卫国公世子,秦知微的大伯父。 他身量魁梧,自幼习武,如今官拜禁卫军统领,执掌宫禁安防,是宫中宿卫的总负责人。 按说这样一副铁打的身板,寻常的风寒怎么也奈何不了他。 可偏偏,就在中秋宫宴的前两日,他病倒了。 起初不过是早起时觉得头有些昏沉,喉咙微微发痒,他没当回事,仗着自己底子好,披了件薄衫便去点卯了。 谁知这一整日下来,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头痛加剧,继而浑身发冷,到了傍晚已经烧得面色通红,浑身绵软无力,竟然无法起身了。 这才慌了神,赶紧告了假,回府卧床。 秦知微闻讯赶过来时,秦振正裹着厚厚的被褥躺在床上,面色潮红,额上敷着一条冷帕子,双目微闭,呼吸粗重急促。 他见秦知微进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秦知微按住了。 “大伯父躺着就好,不必起身。” 她给他诊了脉,心中便有了数。 走出内室时,大伯母魏氏正焦急地在廊下等着。 “知微,你大伯父怎么样?严不严重?” 秦知微冲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大伯母放心,大伯父的病,是风寒入体,大约是前几日早晚温差大了些,着了凉。” “大伯父是习武之人,素来仗着自己底子好,不肯及时添衣,又在外面吹了冷风,寒邪便趁虚而入了。” 她一面说,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张方才写好的药方递给魏氏身边的丫鬟。 “我已经开了方子,用麻黄、桂枝发散风寒,配以杏仁、甘草宣肺止咳,再加几味调和气血的辅药。” 先煎一剂下去,今夜发一身汗,明日便能轻松许多,过个两三日,便可痊愈了。” 魏氏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拍了拍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她握了握秦知微的手,“你大伯父往日里身体好得很,别说风寒了,就是在校场上挨了几拳他都不当回事,这突然间病倒,还真把我吓到了……” 秦知微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了几句。 魏氏缓了缓神色,忽然往内室的方向瞅了一眼,面上浮起一层忧色。 “只是……这明日就是中秋宫宴了。” “你伯父是禁卫军统领,宫宴的宿卫和安防都归他管。” “按理说,这几日他是最忙的时候,宫中的防务要逐一检查,各处的岗哨要加派人手,哪一样都少不了他亲自盯着。” 她叹了口气。 “现在让他在家里养病,估计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秦知微闻言,面上的笑意微微淡了几分。 她垂下了眼帘。 大伯父是禁卫军统领,中秋宫宴是一年中宫禁安防最要紧的夜晚之一。 而就在这个最要紧的夜晚前一日,禁卫军的统领病倒了。 这个时机……萧衡把握的真好。 第263章 准备就绪 第263章准备就绪 靖王府,书房。 萧衡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张宫城的舆图。 这张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每一座殿宇的位置、每一条宫道的走向、每一处暗哨和岗亭的布设,他都烂熟于心。 可他还是在看,一遍又一遍地看,像是要把那些线条和标注全部刻进骨头里去。 明日便是中秋宫宴,他在做最后的推演。 书房的门被轻叩了三下。 “进来。” 门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的男子,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颌骨棱角分明,一双眼睛不大却非常锐利。 他穿了一身暗色的便服,没有着甲。 是蒋一山,禁卫军副统领。 他是萧衡的人。 蒋一山跟在秦振身边多年,兢兢业业,从无差池,秦振对他信任有加。 而此刻,秦振病卧在床,明日宫宴的宿卫安防,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蒋一山的肩上。 蒋一山走到书案前,抱拳行礼: “王爷请放心,卑职这边,已经做好了准备。” 萧衡点了点头,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记住,圣上和太后,不能出事。” 蒋一山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他是个聪明人。 萧衡没有说“所有人都不能出事”,他说的是“圣上和太后不能出事”。 这意味着明晚的局面可能非常凶险,凶险到连萧衡都无法保证能护住所有人。 而在那种情形之下,蒋一山可能要做出取舍。 若是他实在分身乏术、顾此失彼,他必须把全部力量集中在最要紧的两个人身上。 天子与太后。 其他人…… 蒋一山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往深处想。 “卑职明白。” 萧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去吧。” 蒋一山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三个人。 青霜走在最前面,一身暗色劲装,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窄刃长剑,面容冷峻。 玄黄跟在他右侧,他的存在感一向很低,可一旦他动起来,足以让任何人为之侧目。 紫霄走在最后,面容瘦削,双目深邃,一双手不自觉地笼在袖中,是常年用暗器的人特有的习惯,随时准备出手。 三人在书案前一字排开,齐齐抱拳。 萧衡的目光从他们三人脸上一一掠过。 这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三柄刀。 “玄黄。” 萧衡先点了他的名字。 玄黄微微抬头。 “你明日晚上的任务,是配合云之湛。” “务必保护好舅舅跟砚儿。” 谢太傅年事已高,沈砚虽然习过武,可毕竟年少,功夫尚未大成。 单凭云之湛一人未必能顾得周全,玄黄过去协助,便多了一重保障。 “禁卫军的衣服,蒋副统领已经拿过来了。”萧衡继续道,“明日他会带你们从侧门进宫,混入禁卫军之中。” 玄黄沉声应道:“是。” 青霜站在一旁,面色微微一沉。 他忍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 “王爷……” 萧衡看向她。 “太傅和世子身边有云先生坐镇,还有苏清也在,已是万无一失,可您那边……” “您一个人对上白水天,若是……” “要不还是让玄黄去帮您。” 萧衡直接打断他:“不必。” “你记住你自己的任务。”萧衡的目光从青霜身上移开,转向了最后一个人,“紫霄。” 紫霄微微上前一步。 “城内交给你,”萧衡的语气简练,“没问题吧?” 紫霄抱拳:“巡防营那边,卑职已经部署好了,城门、主要街巷、东西两市的要道全部加派了暗哨。” “陈昭远那边也盯着,卑职在他身边安了两个人,他有什么异动,卑职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他微微顿了顿。 “陈昭远翻不出什么花样。” 萧衡点了点头。 万一明晚宫中出了事,城内的北戎残余势力若要配合响应,陈昭远便是其中之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3章准备就绪(第2/2页) 三人的任务分配完毕,萧衡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夜风中跳了一跳,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晃。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青霜、玄黄、紫霄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北戎使团……除了白水天之外,还有几个高手一直没有现身。” 三人的面色同时沉了几分。 “白水天以五皇子的身份出入四方馆,他是明面上的人,我们看得到他。” “可还有十余人的身份至今不明,他们以随从和侍卫的面目混在队伍里,行踪低调,刻意避人耳目,我让人暗中查过,其中至少有三到四人的身手绝非寻常侍卫可比。” 萧衡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这些人很可能是白水天的接应,明晚他在宫中动手,这些人在宫外策应,里应外合,制造混乱,也有可能……他们另有目标。” “你们……务必当心。” 三人齐声应道:“是。” 萧衡微微摆手,三人转身走出书房。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回廊深处。 书房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萧衡独自一人坐在案后,面前是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宫城舆图。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舆图上标注着“重华殿”的那个位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重华殿,明晚中秋宫宴的所在。 百官齐聚的大殿,觥筹交错的盛宴,丝竹管弦的乐声,而在那一切华美与歌舞的表象之下,一场生死博弈正在无声无息地展开。 他的布置已经做到了极致。 蒋一山带着重新部署过的禁卫军守护天子和太后。 云之湛与玄黄保护谢太傅和沈砚。 紫霄坐镇城中,封锁一切可能的外部响应。 青霜带着督查司的精锐暗卫,潜伏在四周,随时准备接应。 可再多的布置和谋算,也会有失算的时候。 他无法预料明晚会是什么结果。 白水天的武功、狡诈,以及他的决死之心,这些都是变数。 而变数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计划就能消除的。 萧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窗外是一轮满月。 中秋的月亮,圆得无可挑剔,清辉洒满了靖王府的飞檐与院落,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白色。 萧衡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的面容上,照出了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不安。 景和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 这一日的清晨,京城在一片淡金色的朝阳中醒来。 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秋高气爽,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佳节晴天。 街巷中一大早便热闹起来了,卖月饼的小贩推着板车吆喝,各家各户的门楣上挂起了红灯笼和彩绸,到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息。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与往年别无二致的中秋节,即将成为大梁史册上最浓墨重彩的一日。 辰时刚过,第一道急报便送进了含元殿。 是边关的八百里加急。 “西胡宇文简率兵三万,已在阳城城外扎营,连日来在城门下叫嚣挑衅,多次遣小股骑兵骚扰城防,阳城守军严阵以待,战事一触即发。” 折子上的墨迹尚新,显然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送进京的。 折子的末尾还附了一句,请朝廷速拨粮草军饷,以备持久之战。 景和帝看完了折子,沉声道:“传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秦朗匆匆入宫。 他接过折子看了一遍,没有多说废话,当即拟定了粮草和军饷的调拨方案,从关中的几处官仓紧急调粮,走渭水水路转运,最快十日可达阳城。 景和帝应允。 朱笔在调拨文书上落下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银钱粮草的消耗,而是因为他清楚,这不过是开始。 午时刚过,第二道急报送到了。 鲁王起兵了。 消息是督查司在武威的暗桩送回来的,用的是最高等级的飞鸽传书,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鲁王于今日卯时于武威城中竖旗举兵,号称清君侧,兵力约两万,以武威为据点,先锋已出城东进。” 第264章 中秋宫宴(上) 第264章中秋宫宴(上) 秦知微昨夜没有睡好。 她几乎整夜未阖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窗外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可那一会儿也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碎片,看不清的刀光、听不真的喊杀声、还有萧衡的背影在月色中越走越远……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 窗外天已大亮了。 今日是中秋。 秦知微坐起身来,披了一件外衣,在床沿上静坐了片刻,将梦中残余的不安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南星端着铜盆和巾帕走进来,伺候她净了面。 梳妆的时候,南星站在她身后,替她梳通了长发,一面在铜镜中悄悄打量着自家姑娘的面色。 面颊上的气色暗了些,唇色也偏淡,眼下隐约泛着一层淡青。 平日里秦知微肤若凝脂,不施脂粉便已是极好的颜色,可今日…… “姑娘,”南星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今日可要用些胭脂?” 秦知微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容,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多了几丝旁人看不出的疲倦。 她微微点了下头。 “薄薄地上一层便好,不要太浓。” 南星应了一声,从妆奁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胭脂盒,指尖蘸了少许,轻轻匀在秦知微的颧骨上,又在唇上点了一抹浅浅的樱色。 铜镜中的面容立刻鲜活了几分,不算艳丽,但那股子苍白和倦色被遮去了大半,看上去与往日无异了。 秦知微最后审视了一遍镜中的自己,微微颔首。 大伯父秦振染病在床,父亲秦执还在扬州。 卫国公府今晚能进宫参加宫宴的长辈,只有祖父秦朗。 祖父也是武将出身,秦家世代勋贵,秦朗年轻时也是上过马、提过枪的人。 他如今虽年迈,可底子还在,若是宫宴上当真出了乱子,他应该可以保全自身。 更何况,秦知微从哥哥秦知行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祖父这几日清晨,忽然开始考较几个孙辈的武课。 秦知行说,祖父过招时出手极重,不像是随意比划。 秦知微听到这些时,心中便明白了,祖父心里也有了准备。 他或许不知道白水天的事,也不一定清楚鲁王起兵的消息,但他一定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日暮时分,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层浓烈的光影之中。 三品以上的文武大员和宗室亲贵们,陆续乘车入宫。 宫门前的朱雀大街上,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络绎不绝。 各府的车驾上悬挂着不同的族徽和灯笼,在暮色中缓缓前行。 禁卫军在宫门两侧列成了两道铁墙,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每一辆马车入宫时都要经过三道盘查,验腰牌、核名册、查车厢,比往年的中秋宫宴严格了不止一倍。 有心细的大臣注意到了这一点,低声跟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多问。 北戎使团是辰时末入的宫。 今日使团的防卫明显比往常加强了。 以往北戎使团出行,前后不过十来个侍卫随行,今日却多了将近一倍。 这番阵仗落在朝中大臣们眼中,不免引起了几分议论。 “北境那边西胡已经兵临阳城了,这个节骨眼上北戎应当不至于生事,毕竟他们的王子和公主都还在咱们京城呢。” “就是啊,总不能自家人还在别人锅里煮着,就先把锅掀了吧。” 重华殿。 今年的中秋宫宴设在重华殿,含元殿虽然更为庄重,但重华殿胜在宽敞开阔,殿前又有一方宽阔的月台,适合赏月。 殿中此刻已经布置一新,红毯铺地,宫灯高悬,案几上摆满了时令瓜果与精致的月饼,鎏金博山炉中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 众臣按品级落座。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宗室在北面的高台之上。 宗室那边热闹得很。 几位王爷围着成王说话,言笑晏晏。 成王府世孙萧瑜与北戎公主阿依慕的婚期定在了本月月底,恰逢中秋佳节,几位王爷自然要借着这个由头向成王道喜。 成王坐在席间,面上挂着一团和气的笑容,频频举杯应酬。 只有他自己知道,笑容底下藏着的无奈与苦涩。 这桩婚事他从一开始就不情愿。 一个番邦公主嫁进成王府做世孙妇,怎么看都像是往他们家里塞了一颗随时可能炸开的火药。 可圣上赐的婚,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他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萧瑜。 萧瑜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酒盏只浅浅地沾了沾唇,瞧着有几分心不在焉。 萧瑜在想菡香的事。 菡香给他留了一封信便不辞而别了。 信上写得简简单单,寥寥数行,说的是她终于找到了年少时失散的情郎,如今情郎在江南等她,她要回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中秋宫宴(上)(第2/2页) 末尾写了一句:“公子是好人,往后珍重。” 萧瑜看完了信,愣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沿着南下的官道去追,一路问到了淮水岸边,连她的影子都没找到。 小骗子。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成王在旁边咳嗽了几声,萧瑜收敛了神色,将那些纷乱的心绪压了回去。 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往北戎使团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即将迎娶的北戎公主坐在使团的席位上,穿了一身大梁样式的锦裙,银铃手镯已经摘了,换成了一对羊脂玉镯,发髻也梳成了大梁命妇的样式。 她坐得端端正正的,目光低垂,看上去像一个再规矩不过的大梁闺秀。 可萧瑜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北戎使团的席位紧挨着大梁几位皇子的座次。 二皇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彬彬有礼地跟北戎五皇子说话。 “五皇子殿下远道而来,在京城这些日子可还住得习惯?秋日里京城干燥许多,不知殿下可有不适?”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 五皇子回以一个同样温和有礼的微笑。 “多谢二殿下关怀,京城风物,果然不同于我北戎草原,处处精巧雅致,让人叹为观止,这些日子住在四方馆,诸事妥帖,甚是舒心。” 他的汉话说得流利文雅,甚至比在场的一些大梁官员还要讲究。 二皇子笑着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风土人情方面的闲话。 两人一来一回,谈笑甚欢。 离他们不远处的三皇子却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溜到了沈砚旁边。 沈砚坐在谢太傅下首不远处。 太傅正与卫国公秦朗低声交谈,两位老人面色沉静,旁人听不太清。 三皇子一屁股在沈砚旁边坐下,偏过脑袋凑近沈砚的耳边,压着嗓门说话。 他朝二皇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的嫌弃:“你看我二哥那副模样。”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二皇子正微笑着听五皇子说话,时不时点头应和,举止端方有度。 三皇子嗤了一声:“一个番邦的皇子而已,他至于那么巴结吗?” 沈砚没有跟着附和。 “二殿下性子温和,跟谁都能聊两句。” 三皇子撇了撇嘴:“假仁假义。” 沈砚没有接话。 他记得半年前,三位皇子见面时最起码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兄友弟恭。 可这半年过去了,裂痕已经藏不住了。 二皇子是郑皇后养大的,名义上算是半个嫡子,三皇子有宸贵妃的宠爱和天子的偏心,大皇子虽然不受宠但也有自己的班底,三足鼎立的格局已经隐隐成形了。 三皇子并没有注意到沈砚的沉默。 “你看那个北戎五皇子,他看着挺年轻的对不对?可你仔细看他……”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五皇子此刻正端坐在席间,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执着一只酒盏,似乎在端详盏中的酒液。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打开,双膝并拢,重心沉稳地落在身体的正中线上。 这是习武之人才有的坐法,每一寸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微妙平衡中。 “你看他坐着的那副模样,”三皇子皱着鼻子,“还有刚才他拿酒杯的样子……感觉挺老派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补了一句:“跟他脸上的年纪不太搭,真是奇怪。” 三皇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白水天的“五皇子”面具做得再好,可面具能改变的只是外貌,改变不了一个人几十年养成的举止习惯。 三皇子凭着直觉便察觉到了这种违和感。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个多么危险的真相。 沈砚转过头来看着三皇子,语气随意地岔开了话题: “三殿下,你不回去自己的座位吗?” 三皇子往嘴里扔了一颗蜜饯,不以为然地说:“父皇这不是还没来吗?再说了,就算父皇过来了,那边少了我一个人……” 他朝自己原来的座位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此刻空着一张锦垫,左右两边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缺席。 “他也看不出什么。” 沈砚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圣上——驾到——” “太后——娘娘——到——” “皇后——娘娘——到——” 满殿的喧嚣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来,三皇子的脸色一变,赶紧从沈砚身边蹿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沈砚也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重华殿的大门缓缓敞开,景和帝走在左侧,郑皇后走在右侧,两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中间的谢太后,缓步走进殿来。 第265章 中秋宫宴(中) 第265章中秋宫宴(中) 圆月当空,清辉如水。 重华殿前的月台上,一轮满月高悬在漆黑的天幕正中,大得几乎不真实。 月光洒落下来,将殿前的汉白玉栏杆照得莹莹生辉,与殿内通明的烛火遥遥相映,一冷一暖,恰似今夜这场宫宴的底色。 表面上花团锦簇、歌舞升平,底下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景和帝端坐在御案后方的高台上,手中执着一只鎏金酒盏,面上挂着笑容。 从接到鲁王起兵的密报开始,他的心便一直悬在半空中,可此刻坐在这满殿文武面前,他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鲁王起兵的事,在场的人还都不知道。 景和帝在心中做了一番盘算,今夜这场宫宴,怎么也得撑过去。 可过了今日,怕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鲁王的檄文一旦传开,整个朝野都要炸开。 北境那边的局势也不容乐观。 沈修远已经赶赴嘉峪关坐镇,北戎粮草南调、西胡兵临阳城,两面夹击之下,他无暇顾及武威那边的鲁王叛军。 景和帝已经给陕西总兵发了密信,措辞严厉,务必在叛军东进之前将其拦截剿灭。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入口甘甜,可他什么味道都品不出来。 教坊司为了今晚的宫宴排练了很久,此刻正是最精彩的一出《霓裳羽衣舞》。 十二名舞姬身着白纱长裙,臂缠飘带,足踏莲步,在丝竹管弦的伴奏下翩然起舞。 台下众臣笑语晏晏,推杯换盏,一片歌舞太平的盛世景象。 有人在低声谈论着今年的秋闱,有人在交换着对西北局势的看法,有人在打听着某位大臣家的公子是否婚配。 觥筹交错之间,京城权贵圈子里那些永远说不完的闲话与算计,在酒香和乐声中此起彼伏。 谁也没有注意到,北戎使团席位上那个温文尔雅的“五皇子”,在所有人沉浸于歌舞与美酒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坐姿调整了一下。 而他身旁的那几个“随从”,也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将手放到了膝盖之上,离身侧禁卫军的佩刀只有一臂之遥。 舞毕,众臣鼓掌叫好。 景和帝赏了教坊司的舞姬,又命人再上一轮酒。 宫人们鱼贯而入,为各席添酒布菜,殿中一时更加热闹了。 就在这时,北戎五皇子忽然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先是从座位上缓缓起身,然后微微侧转身体,面向高台上的景和帝,双手将酒盏端至胸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北戎的敬酒礼。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外邦使臣在宫宴上向天子敬酒,这本是常有的礼节,并不稀奇。 “陛下……” “如今小王胞妹的婚事已经定下,和谈也已大致议定,小王在京城叨扰多日,不日就将返回北戎,向父汗复命。” 他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感恩之色。 “这些时日,多谢陛下的盛情款待,小王与使团上下皆感念于心,这一杯小王敬陛下。” 说完,他将酒盏举过眉梢。 景和帝看着他。 北戎粮草南下的事他已经知晓了,督查司的密报说得很清楚,北戎正在为冬日用兵做准备。 这次使团入京,和亲算是勉强成了,可互市、边境榷场等实质性的议题,几乎一样都没有谈拢。 北戎人的算盘打得叮当响,先用和亲稳住大梁,暗地里厉兵秣马。 景和帝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 可他不能拒绝这杯酒。 不管怎么说,现下能不跟北戎打仗就不打。 西胡那边已经兵临城下,沈修远即便能力再强,双线作战也吃不消。 若此时再跟北戎翻脸,三面受敌,大梁当真撑不住了。 景和帝将酒盏略微抬了一下:“五皇子客气了。” 白水天饮了手中的酒,将空盏递给身旁的侍从。 “为表谢意,”白水天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继续说:“小王想为陛下表演一番我们北戎的舞剑之术,助今夜雅兴。” 舞剑……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变。 宫宴上外使献艺并非没有先例,前朝便有西域使臣在宴上表演过胡旋舞,也有南越使臣献过象舞。 可舞剑…… 剑是兵器。 在天子面前舞弄兵器,无论以何种名义,都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有几位老臣的面色不由沉了一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贸然出声。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萧衡先站了起来。 他坐在宗室席位的前列,离高台不远,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 “五皇子,在我大梁的宫宴上表演舞剑……”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白水天身上。 “怕是不太合适。” 殿中再次安静了一瞬。 白水天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王爷若是不放心……” 他双手一摊,展示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袖口和腰间,确实没有佩剑。 “小王可以空手舞剑,不持兵刃,不近御前,就当是……为陛下献上一支舞罢了。” 殿中响起了一些低低的议论声。 “空手的话倒也无妨”“北戎人好武,这算是他们的风俗”“不带兵器就是舞蹈,拒绝了反而不好看”…… 景和帝看着白水天一副真诚恳切的模样,又扫了一眼殿中大臣们的反应。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他还是拒绝,便显得大梁天子气量狭小,连一支空手的舞都容不下。 更何况,殿中有禁卫军层层护卫,蒋一航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百余名禁卫军精锐环列四周。 一个空手之人,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景和帝微微点了点头。 白水天得了景和帝的允许,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走到了殿中央那片方才舞姬们表演的空地上。 殿中的丝竹声已经停了,教坊司的乐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否该为这位北戎皇子配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中秋宫宴(中)(第2/2页) 白水天的右脚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旋了起来。 几乎看不出用力的痕迹,衣袍的下摆在旋转中微微展开,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 紧接着他的右手在空中虚虚一划,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握着一柄看不见的长剑,在空气中劈出了一道锐利的弧光。 虽然手中无剑,可他的手指如握剑之姿,手腕翻转的角度、出手的速度、收招的幅度,都精准得如同真的有一柄三尺青锋在他掌中流转。 懂行的人看得出来,这不是花架子。 不懂行的人则只觉得好看,北戎皇子的身手矫健,动作行云流水,在月光和烛火的映照下如同一只翻飞的鹰隼,既有北地的豪迈粗犷,又带着几分中原剑法的飘逸灵动。 台下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白水天在空中翻了一个身,稳稳落地,然后忽然停住了。 他面对着高台上的景和帝,微微一笑。 然后他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一只酒盏。 盏中斟满了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水天一手端着酒盏,继续舞了起来。 这一次的动作比方才更快了几分,侧翻、旋身、腾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凌厉的风声,衣袍猎猎作响。 可他右手中的那只酒盏却始终纹丝不动,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这份功力,已经不是寻常的“身手矫健”可以解释的了。 殿中的赞叹声更大了。 有人拍案叫好,有人击掌助兴。 景和帝的面上也浮起了一丝笑容。 就在这一刻,白水天端着酒盏来了一个漂亮的侧手翻。 他的左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右手的酒盏始终端端正正地举在半空中,酒液一滴未洒。 “好!” 叫好声如潮。 景和帝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子。 白水天稳稳落地,直起身来。 他看着景和帝,然后,他把酒盏换到了左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换一边再来一个侧手翻,那会更漂亮,更对称,是一个完美的收尾。 下一个瞬间…… 酒盏离手。 没有任何预兆,白水天的左手猛然一抖,那只盛满了酒的鎏金酒盏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直地射向了高台上的景和帝。 射向了天子的面门。 那一盏酒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快得几乎不可见,酒液在飞行中被巨大的力量撕碎,化作一团细密的雾状水珠。 白水天在这一击上用了九成的内力。 用九成的内力催动一只鎏金酒盏,那已经不是一只酒杯了,那是一枚金属弹丸,一颗比弩箭更快更重更致命的暗器。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凝固了。 所有人的面孔都定格在了一个表情上,那是来不及转换的笑容和来不及展开的惊恐。 蒋一山站在景和帝身侧偏后方的位置,白水天的酒盏脱手的那一刻,蒋一山便已经动了。 他早有准备。 蒋一山的右手如同弹簧一般弹出,腰间的佩刀在出鞘的那一瞬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 刀光一闪,精准地劈在了那只飞射而来的酒盏上。 “铛!” 酒盏被刀锋劈中,偏离了原有的轨迹,朝侧后方飞去。 “轰”的一声闷响,那只小小的酒盏重重地砸在了后方的紫檀木屏风上。 屏风上绘的是一幅山水画,崇山峻岭,云雾缭绕。 酒盏砸中了正中那座山峰的位置,整扇屏风猛地向后倒去,厚重的紫檀木框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画面上裂开了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 一只酒盏击碎了一扇紫檀屏风。 可见力量之大,在场但凡稍通武学的人,此刻无不面色骤变。 景和帝呆住了。 方才那只酒盏从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掠过,他甚至感觉到了盏身带起的劲风擦过了他的鬓角,吹动了他冠冕上的珠串。 若不是蒋一航那一刀…… 他不敢想。 白水天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可惜。 那个禁卫军的副统领反应得太快了。 看来萧衡果然做了准备。 白水天的脑中在很短的时间内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第一击落空,便不会再有第二次出其不意的机会。 “有刺客!”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的,满殿的秩序在一瞬间崩塌了。 而就在同一瞬间,北戎使团的席位上几道身影暴起。 他们像是一群潜伏在草丛中的狼,在头狼发出信号的那一刻同时扑出。 他们是白水天暗藏在使团中的高手,一直以随从和侍卫的面目混在队伍里,低调、沉默,存在感很低。 可此刻他们暴起发难时所展现出的身手,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变色。 离他们最近的是两名禁卫军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拔刀,便已被两道凌厉的掌风击中了要害。 一个被劈中后颈,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另一个被一掌拍在了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案几,连人带桌滚作一团。 他们的佩刀被夺了。 那几个北戎高手一拿到刀,连半点迟疑都没有,身形展开,如同几道黑色的闪电,朝着白水天的方向飞速掠去。 沈砚的眸光暗了一下。 那几个从使团中暴起的人,他看清了他们的身手。 沈砚的目光飞速扫过了殿中的局势,白水天站在殿中央,几个北戎高手正朝他方向汇聚。 蒋一山护着景和帝和谢太后往后退,禁卫军正在围拢过来但队形还没有完全展开。 萧衡已经离开了座位。 第266 章 中秋宫宴(下) 第266章中秋宫宴(下) 虽然萧衡嘱咐过云之湛不要告诉沈砚白水天的事,但沈砚已经悄然接管了定国公府在京城中所有的暗桩与人手。 定国公府在京城经营多年,除了明面上的府邸和人脉之外,暗地里还留了人手,沈砚已经逐步接了过来。 白水天的身份,他是在两天前确认的。 他没有去找萧衡,也没有告诉云之湛自己已经知情。 舅舅不想让他跟着担心,他只好自己默默做着一些准备。 只是此刻站在混乱的重华殿中,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准备远远不够。 他没有预料到北戎使团中居然隐藏了这么多高手。 方才那几个从使团席位上暴起的人只是第一拨,在他们得手夺刀、朝白水天方向汇聚之后,使团席位的更后方又站起了几个人。 这几个人之前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最普通的随从服饰,可当他们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势便截然不同了。 沈砚迅速数了一下,加上白水天在内,至少有八个高手。 他的心沉了下去。 高台之上,两方人马已经对峙开来。 重华殿的高台是一个约莫半丈高的平台,上面原本摆着天子的御案和屏风,如今屏风已被酒盏砸塌了,御案也在混乱中被推歪了,几只酒盏和碗碟滚落在地上,碎了一片。 白水天站在高台的中央偏右。 他的面上那张“五皇子”的人皮面具依旧贴得严丝合缝,可此刻他已经不再需要伪装了。 眼睛里的温和与文雅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刀锋一般的锐利杀气。 他的身后和身侧,站着七名北戎高手,呈扇形散开,将他护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对面,萧衡带着几名督查司的暗卫,同样在高台上站定了。 萧衡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剑。 一切都在他的预设之中。 只是预设与现实之间,永远存在着偏差。 沈砚的目光在高台上飞速扫过。 萧衡在,督查司的几名暗卫在。 可是青霜不在,紫霄不在。 萧衡手下最得力的三大高手,玄黄在外祖父身边,其余两人此刻都不在重华殿内。 白水天与萧衡对峙了约莫两息的功夫。 两人谁都没有先动手。 高手过招,先手不一定占优,有时候,后发制人反而能抓住对方出招时的间隙。 白水天微微抬了抬右手,朝身后偏右方向的一个人比了个手势。 那人立刻会意。 他手中握着从禁卫军夺来的佩刀,此刻暴起,一步跨出便已掠过了三丈的距离,直扑督查司暗卫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刀风凛冽,势若奔雷。 那名暗卫反应也很快,侧身闪避的同时反手拔出了藏在腰间的短刃迎了上去。 两柄刀在空中交击,可那一击的力量差距立刻显现出来了。 暗卫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了三步,虎口发麻,短刃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第二招紧随而至。 北戎高手的刀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不讲精巧变化,纯以力量和速度碾压,每一刀劈下来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督查司的暗卫以身法和灵巧见长,可面对这种纯粹的力量压制,巧劲再好也使不出来。 他被逼得节节后退,短刃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不到十招,那名暗卫的防线便被彻底撕开了。 北戎高手抓住了一个间隙,一刀横劈过去,刀锋直指暗卫的左胸。 沈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一刀如果劈实了,暗卫必死无疑。 就在刀锋距离暗卫胸口不到半尺的那一瞬间,一道剑光从斜上方凌空斩落。 萧衡出手了。 他的剑很快,快到在场大多数人只看到了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闪过,便听到了“铛”的一声脆响。 那柄即将劈入暗卫胸腔的刀被剑锋精准地磕中了刀背,巨大的力量将刀身生生偏转了一个角度。 原本指向左胸的致命一击变成了擦着暗卫的肩膀掠过,在他的衣袍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却没有伤到分毫。 北戎高手一击落空,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没有想到萧衡会在这个时机介入,更没有想到萧衡的出手会这么快。 可他的惊愕只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他挥刀回斩,朝萧衡劈了过来。 萧衡侧身避开,剑尖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轻描淡写地在对方的刀锋上点了一下。 北戎高手只觉得手腕一麻,刀身不受控制地往外偏了半寸。 萧衡的左手从袖中探出,一枚梅花暗器无声无息地射出,直取对方的咽喉。 北戎高手大惊,急忙仰身后撤,梅花暗器擦着他的下颌飞过。 不过一个回合。 沈砚站在高台下方,将方才这短短几息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仅仅一个回合,已经足以让他做出判断。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云之湛。 云之湛站在谢太傅身侧偏前方的位置,长剑在手,面朝高台方向,一瞬不瞬地盯着上面的战况。 他的脸色不好看。 沈砚把他喊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去帮舅舅。” 云之湛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着他。 “王爷的命令是……” “我这边有玄黄,还有苏清。” 苏清不知何时已经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站在了沈砚的另一侧。 “足够了。”沈砚说。 云之湛看着沈砚的眼睛,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不再犹豫。 他的身形猛然拔起,如同一只被弓弦弹出的利箭,踏着殿内残碎的案几和倒塌的灯架,几个起落便掠上了高台。 他落地的那一刻,长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冷冽的弧光,剑气所至,高台上的空气似乎都被劈开了一道缝隙。 白水天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骤然凝聚在了这个从高台下方飞掠而上的身影上。 一袭普通禁卫军的劲装,手中一柄三尺青锋寒光凛冽,锋芒毕露,不可直视。 白水天身后的一个北戎高手忽然变了脸色。 他认出来了。 “是……断云斩!”他的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惊骇,“云之湛!” 断云斩是云之湛的成名绝技,一剑出鞘、断云裂空的那一招。 江湖中只要看到断云斩,便知道来者是谁了。 云之湛的名字,白水天自然听闻过。 北戎的情报系统对大梁的高手做过详尽的排名,云之湛长年位居前三之列,甚至在某些版本的排名中高居第一。 他的剑法飘逸诡变,招式不拘一格,最可怕的是他的速度。 据说他的出剑速度已经快到了一个常人的眼睛无法追踪的程度,只有功力与他相当的人才能在对战中看到他的剑。 一个功力深不可测的萧衡,再加上一个大梁第一剑客云之湛。 白水天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评估了局势,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比了一个手势。 他身后的两个人立刻读懂了这个信号。 他们没有冲向萧衡和云之湛,而是猛然转身,朝着高台另一侧的方向飞掠而去。 那个方向……是景和帝撤退的方向。 蒋一山正带着一队禁卫军护着景和帝和谢太后往殿后的侧门退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中秋宫宴(下)(第2/2页) 景和帝和谢太后被禁卫军严密地护在最中间,左右两侧各有数名甲士持盾列阵,前方有蒋一山亲自开路。 郑皇后跟在景和帝不远处,面色惨白,凤冠上的流苏在慌乱中散落了几根,垂在她苍白的面颊旁边,一晃一晃的。 她的身侧跟着二皇子。 庆贵妃和大皇子也在这一拨人中,庆贵妃拉着大皇子的手,紧贴着禁卫军的盾阵侧面,面色虽然惊慌,但脚步还算沉稳。 蒋一山走在最前面,一手持刀: “护好陛下与太后!” 白水天派出的那两名高手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从斜后方杀入了禁卫军的护卫阵列。 蒋一山早有防备,他在撤退路线上布置了三道防线,每一道防线都由最精锐的禁卫军组成。 两名北戎高手冲破了第一道防线,被第二道防线暂时拦住了。 可他们的身手远超寻常禁卫,一个以掌力震开了挡路的盾牌,另一个直接从两名甲士的头顶飞掠而过,落在了阵型内部。 他们终究没能突破蒋一山的核心防线。 蒋一山本人便是一流的高手,他的刀法稳健如山,守得密不透风。 两名北戎高手在他的刀下讨不到半点便宜,连续几番冲击都被挡了回来。 景和帝被禁卫军护着又退了几步,离殿后侧门已经不远了。 白水天站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蒋一山的防线固若金汤,至少短时间内,他那两个人攻不进去。 景和帝今夜……杀不了了。 白水天在心中做出了这个判断。 杀不了天子,那就杀别人。 杀得够多,杀得够狠,让大梁的朝堂在一夜之间崩塌,这同样是一种胜利。 他重新比了一个手势。 那两名被蒋一航挡住的高手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放弃了对景和帝的追击,猛然转身,掉头杀向了大殿中央那些正惊慌失措地往后退的人群。 大皇子是第一个遭殃的。 那名北戎高手在放弃追击景和帝之后,转身的那一刀带着未尽的余势,刀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地劈向了离他最近的目标,正好是大皇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刀朝自己劈了过来。 刀光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他的身体僵住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寸。 他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了。 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是庆贵妃。 她直接扑了上来,将儿子牢牢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那一刀劈中了庆贵妃的后背,刀锋从左肩斜斜地切入,一直划到了右侧的肋骨。 鲜血喷涌而出,将她身上那件杏黄色的宫装瞬间染成了暗红色。 庆贵妃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死死地攥着儿子的手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快……快走!”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她的眼睛便慢慢失去了光彩。 “母妃……” 大皇子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声音尖锐凄厉,穿透了重华殿中所有的嘈杂和厮杀声,直直地刺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他跪倒在地上,抱着庆贵妃已经不再有回应的身体,双手沾满了母亲的鲜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可那名北戎高手没有给他哀痛的时间。 第二刀已经到了。 大皇子的眼睛还因为泪水而模糊着,他甚至不知道那第二刀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他只觉得胸口忽然传来了一阵灼热的撕裂般的疼痛,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液体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刀刃没入了三寸,刀锋还在微微颤动。 他的嘴巴张着,可声音没有发出来。 他倒下了。 离大皇子不远处的二皇子看到了这一幕,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方才景和帝被禁卫军护着往后撤的时候,队伍在一阵剧烈的冲撞中被冲散了。 蒋一山竭尽全力护住了景和帝和谢太后,但队伍边缘的人却被挤了出来。 他本能地想要靠近景和帝和谢太后那边,他的脚已经迈出了一步,可他还来不及挪动第二步。 一道刀光从侧面斩过来。 二皇子甚至没有看清是谁出的手,他只感觉到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签狠狠地烙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手指触到的是一片温热黏稠的液体。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顺着他的手背淌下来,滴在胸前的锦袍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面上浮起一个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父……父皇……” 他张了张嘴,可声音已经变得含糊不清。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混着唾液滑落下颌。他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往侧面歪了过去。 “二殿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禁卫军中有人试图冲过来救他,却被另一名北戎刺客拦在了半路。 刀光闪过,又有一声惨叫传来。 殿内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白水天的手下不再追击景和帝,他们转而将屠刀指向了殿中那些没有武功、没有护卫、手无寸铁的文臣和勋贵们。 几名刺客如入无人之境般在人群中穿梭,手起刀落,每一刀都带走一条性命或一声惨叫。 禁卫军拼死拦截,可他们的人数虽多,面对这些顶尖高手却力有不逮。 卫国公在混乱中站了出来。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国公,在确认了谢太傅的安全之后,从一名倒地禁卫军的手中捡起了一柄刀。 “跟着禁卫军往后退,不要慌!” 他的声音洪亮沉稳,在嘈杂的殿堂中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惨叫和金铁交鸣,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周围慌乱的人群稍稍安定了几分。 沈砚跟秦朗一左一右扶着谢太傅,在玄黄和苏清的护卫下,朝殿后的方向缓缓退去。 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叠叠的人头和刀光,投向了高台的方向。 高台之上,萧衡和云之湛已经与白水天交上了手。 三道身影在月光和烛火的交织中疾速穿梭,剑光刀影如暴雨般交错,每一次碰撞都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萧衡的剑走精准凌厉的路子,每一剑都直指白水天的要害。 云之湛的剑飘逸诡变,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两人一左一右,一正一奇,将白水天夹在中间,攻势如潮。 白水天一人对二人,竟丝毫不落下风。 高台下方,督查司的暗卫和赶来增援的禁卫军正在跟其余几名北戎高手缠斗。 玄黄和苏清也被两个绕到侧翼的刺客缠住了,沈砚一边扶着谢太傅后退,一边将战局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三皇子。 方才混乱骤起的时候,三皇子没来得及跑到景和帝那边。 此刻,三皇子和宸贵妃母子二人就在沈砚不远处,混在勋贵和大臣们那一拨后退的人群中。 三皇子的面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他紧紧地攥着宸贵妃的手,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殿中那些挥刀砍杀的身影。 他方才看到了大皇子和庆贵妃倒下的那一幕。 殿内的厮杀仍在继续。 月光从洞开的殿门中涌进来,将重华殿前的月台照得一片银白。 第267章 萧衡失踪 第267章萧衡失踪 青霜是按照事先与萧衡约定好的时间到的。 他带着羽林卫从重华殿侧面的甬道杀入时,殿内已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金砖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人,有禁卫军的,有北戎刺客的,也有来不及撤走的文臣和内侍。 宫灯倒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在穿堂的风中摇摇欲坠,忽明忽暗的光影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好在景和帝和谢太后已经撤出了重华殿。 蒋一山的核心防线没有被攻破,天子和太后在禁卫军的严密护卫下从殿后侧门撤离,此刻应已转移到了后方的安全宫殿。 “弓箭手,就位!” 羽林卫训练有素,一声令下之后迅速分散开来,占据了殿内几处高点。 弓箭手们拉满了弓,指向殿中仍在负隅顽抗的北戎刺客。 羽林卫的加入彻底改变了殿内的力量对比。 原本分散在大殿各处、追杀文臣勋贵的北戎高手意识到了形势的骤变。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判断:继续分散追杀已无意义,必须重新聚拢,向白水天靠拢,集中力量突围。 几道身影从殿内各个角落飞速掠回,重新汇聚到了白水天周遭。 白水天站在高台中央,身形不动,他的衣袍上溅了几滴血,不是他的血,是方才交手时对手溅上来的。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可面色依旧沉着冷静,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四周正在收拢包围圈的羽林卫和禁卫军。 他的身旁重新聚起了几名北戎高手,背靠背站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阵型。 此刻,他们面对的是萧衡和云之湛。 其中四名北戎高手几乎没有犹豫,他们同时向云之湛发起了攻击。 这是白水天的安排。 四人合力缠住云之湛,他自己专心对付萧衡。 云之湛的剑法诡变难测,一对一时极难对付,但四人联手的话,即便拿不下他,至少能将他缠住,让他脱不开身。 而萧衡,白水天要亲自解决。 四柄刀同时斩出,从四个方向将云之湛围在了中间。 云之湛的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银色的弧线,在四柄刀同时劈下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如同一缕轻烟般从缝隙中穿过,剑锋在电光石火之间连点了两人的手腕。 可那两人也是顶尖高手,感觉到剑意临身的那一刻便已变招回撤,只被划开了衣袖,不曾真正伤到筋骨。 云之湛一时挣脱不开。 四个人车轮般的攻势将他牢牢缠住了,他每化解一招,便有另一招紧随而至。 他们不求杀死云之湛,只求拖住他。 弓箭手在外围焦急地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可高台上的人身形交错穿梭,快到令人眼花缭乱。 他们的身影如同搅在一起的墨与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弓箭手怕误伤萧衡,不敢贸然放箭。 青霜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局势,咬了咬牙,不再犹豫。 他拔剑冲了上去。 他掠上高台,长剑一挥,直接截住了从萧衡身后偷袭过来的两名北戎高手。 “王爷,我挡住这边!” 萧衡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唯一的对手身上。 白水天。 两人在高台上正面对峙。 萧衡的剑指着白水天的咽喉,白水天空着的左手微微上抬,掌心朝前,五指虚张,是天山派的起手式,意味着他随时可以出掌。 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一丈的距离。 白水天知道大势已去,羽林卫已经封锁了殿内所有的出路。 禁卫军的包围圈在一步步收紧,他的手下虽然还在缠斗,但体力和人数都在迅速消耗,再拖下去,便是全军覆没。 他必须走了。 白水天的左手猛然一抖,他将衣袖中二十二枚银针在同一瞬间悉数发出。 银针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射出,每一枚都带着充沛的内力,同时射向了萧衡。 这一手叫做“暴雨梨花”,是天山派失传已久的暗器绝学。 在这三尺的范围之内,无论对手如何闪避、如何格挡,都至少会中上三到四枚银针。 而每一枚银针上……都淬了毒。 萧衡的瞳孔骤缩。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剑在身前横扫了一圈,以很快的速度磕飞了正面射来的几枚银针。 同时他的身形急速后撤,左手从袖中弹出两枚梅花暗器,在空中击落了从侧翼飞来的三枚。 最后一枚擦过了他的左臂外侧,在他的衣袖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的边缘,已经微微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萧衡的左臂微微一麻。 就在他避闪银针的这一两息时间里,白水天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在银针射出的同时便已腾空而起。 足尖在高台的栏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飞出了重华殿的大门,落在了殿前月台上。 月台之外,便是宫城的屋脊与飞檐。 他的身影在月色中一闪,便朝着宫墙的方向飞速掠去。 萧衡没有片刻的犹豫,他的脚步在高台边缘一蹬,整个人便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了重华殿的屋脊,掠过了宫墙上的箭楼,最终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宫殿轮廓之后。 等云之湛和青霜摆脱了身边的北戎高手再去追赶的时候,萧衡和白水天已经不见了踪影。 青霜站在殿前的月台上,胸口微微起伏。 萧衡可能往任何一个方向追了过去,东面是太液池,西面是宫墙和御花园,北面是后宫的寝殿群,南面是午门和朱雀大街。 他看向云之湛。 云之湛立在他身旁,长剑尚未入鞘,剑身上残留着几缕暗红色的血迹。 “去西门。”青霜做出了判断。 长兴侯是京西大营的都统,西门距离宫城最近,而且京西大营就在城外。 长兴侯若是被北戎收买了,白水天最合理的退路就是从西门出城,由长兴侯的人接应。 云之湛没有多问,将剑入鞘,两人同时飞掠而起,朝西门方向疾驰。 可当他们赶到西门的时候,那边一片平静。 城门紧闭,城楼上的守军按部就班地在巡逻,看不出任何异常。 事先安排在西门附近的两名督查司暗卫迎了上来。 “王爷没有过来这边。”其中一人抱拳禀报,“自入夜以来,西门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人试图出城。” 青霜的面色沉了下去。 判断错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萧衡失踪(第2/2页) 云之湛忽然开口:“我们分开找。” 青霜正要点头,忽然,京城北面的夜空中,一枚烟火腾空而起。 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直直地冲上天际,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醒目的痕迹,然后在最高点炸开,散作一圈暗红色的光点,缓缓坠落。 这是督查司的信号筒。 “是北门!”青霜的瞳孔骤缩。 几人飞速朝信号筒升起的方向赶去。 紫霄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站在北门内侧一条窄巷的入口处,手中握着那只刚刚发射过信号筒的铜管,面色铁青。 巷子里有打斗的痕迹,墙壁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刀痕,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瓦片和断裂的木头。 一扇民居的门板被人一脚踢飞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巷子中间,上面还嵌着一枚梅花暗器。 而巷子的尽头,两个人影倒在地上。 是督查司提前安排在这里的两名暗卫。 青霜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来查看。 两人都中了银针,一个扎在后颈,一个扎在太阳穴,一击毙命,死前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 是白水天的手笔。 紫霄沉声道:“我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赶过来了,可还是晚了一步,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这两个兄弟。” 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愤怒与自责。 青霜站起身来,目光在巷子里迅速扫过。 “王爷呢?” 紫霄摇了摇头。 “没看到。” 云之湛走到两名暗卫的尸体旁,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们身上的伤痕和倒下的姿态。 “白水天身边应该已经没有其他帮手了。” “他身边没人了,是他独自一人突围到了这里。” 青霜点了点头。 “我带人出城去找。”青霜做了决断。 他看向云之湛。 “云先生,你回世子身边。” 萧衡不在的这段时间,沈砚便是最需要保护的人。 如今京城中的局势比昨夜更加复杂,大皇子和二皇子双双殒命,朝堂上即将掀起风浪,沈砚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云之湛点了点头。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督查司全员出动,在京城内外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青霜亲自带队出城,沿着京城外围的几条官道和小路往外扩散搜索,一直搜到了天际泛白。 没有找到萧衡,也没有找到白水天。 两个人如同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天际才刚刚泛出一抹鱼肚白。 重华殿的血迹尚未干透,宫中的丧钟已经敲过了。 一夜之间,景和帝痛失二子。 宫人们低着头走路,不敢发出声响。 郑皇后在坤宁宫中昏厥了过去,太医守了一整夜才将她救醒。 还没等景和帝从这份锥心之痛中缓过来,鲁王在武威起兵的消息正式传到了京城。 与消息一同送到的,还有鲁王的檄文。 那篇檄文写得慷慨激昂,措辞犀利,直刺景和帝最不愿被人触碰的伤疤。 檄文控诉景和帝“不仁不义”,对有功之臣痛下杀手。 其中最致命的一条: “景和七年,帝密令宣府总兵孟昊,于定国公沈修远自西胡返肃州途中设伏,欲加害之。” 朝堂之上一时哗然。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天子要杀功臣。 而且杀的不是一般的功臣,是镇守西北的定国公,是大梁边防的柱石,是万千将士心目中的战神。 朝堂上的议论声如同沸水般翻涌起来。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议论声,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对鲁王的檄文有心理准备,心里反而没有太多波澜了。 日暮时分,萧衡还没有消息。 从昨夜到现在,将近一整天了。 青霜带人搜遍了京城外方圆五十里的范围,没有找到。 既没有找到萧衡的踪迹,也没有找到白水天的。 谢太后是在午后得到消息的,靖王殿下追击北戎刺客出宫之后至今未归。 很快,慈宁宫就叫了太医。 兵部尚书秦朗在宫门即将落钥的时候进了宫。 他带来的是西北的急报,北戎前锋骑兵五千,已经抵达了嘉峪关城外。 沈修远在嘉峪关坐镇,第一时间传回了战报:北戎先锋以试探为主,尚未发起大规模攻城,但后续主力正在跟进,预计三日之内将有大战。 沈砚从太傅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今日一整天都在谢太傅身边,老人虽然没有在昨夜受伤,可毕竟年过花甲,经了那样一番惊吓与奔波,精神已经很疲惫了。 沈砚走出太傅府的大门,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凉意沁骨。 一道身影从侧面走了出来,是三皇子。 “你这是去哪里?”三皇子开口问。 他的声音有些哑,跟昨天在宫宴上那个叽叽喳喳的三皇子判若两人。 一夜之间,他好像长大了。 沈砚微微一顿:“我去定国公府,祖父生病了。” 三皇子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三叔有消息了吗?” 沈砚摇了摇头。 三皇子走了之后,苏清从另一个方向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 他的面色有些凝重。 “世子,我们的人发现,除了督查司之外,京城中还有其他人在搜寻靖王殿下的下落。” 沈砚微微蹙眉。 “什么人?” “三皇子的外家,宸贵妃娘家的人。” 沈砚的脚步骤然一停。 他的脑中飞速地转过了一个念头,大皇子没了,二皇子也没了。 如今几个皇子中年纪最长的,便是三皇子。 对三皇子而言,如今最大的威胁已经不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了。 是靖王。 萧衡若是活着回来,他便是三皇子登上储位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沈砚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想起了方才三皇子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到底是悲伤,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少年的面容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叔,把定国公府在京中所有的暗桩全部调动起来,盯住三皇子的人。” 他说完直奔城外。 第 268章 找到 第268章找到 秦知行扶着妹妹从马车上下来,他们在京城北面大约三十里的地方。 昨夜靖王失踪的消息传到卫国公府时,秦知行第一个念头便是去看妹妹,他怕秦知微撑不住。 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萧衡于她而言,是未来的夫婿。 可他推开秦知微房门的时候,她正伏在书案上,面前铺着一张京畿地图。 那张地图不知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京城周边的山川河流、村镇庄子、官道小路。 秦知微一手执笔,一手按着图纸的边角,正用朱笔在某几处地方画着小小的圈。 秦知行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几个朱笔圈出来的位置。 “你在找什么?” 秦知微没有抬头。 “他不会在京城里。” “白水天的目标是出城,他不会往城内的死角里钻,那是自寻死路。” “他会往外走,往有山有林的方向走,山林是他的地利,北戎人在草原上长大,比中原人更擅长在旷野和山地中行动。” 她的笔尖在地图上划过了几条线。 “西门被督查司封了,南门和东门太远,北门……” 她的笔尖停在了京城北面的一片山区上。 “北面是最近的山,翻过这片山,便是通往塞外的野路,白水天若要逃回北戎,走北面是最合理的选择。” 秦知行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笔圈出来的区域,绵延的群山,人迹罕至的野林,几条隐蔽的山间小路。 “可北门也在督查司的监控之下……” “以他的轻功,京城的城墙挡不住他,出了城墙之后,便是这一片……” 她的笔尖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京城北面约莫三十里处,标注着一个很小的黑点。 “这里有一个庄子。”秦知微说。 秦知行蹙眉:“你怎么知道?” 秦知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放下笔,站起身来,转头看着秦知行。 “哥,帮我去找沈世子,让他派玄黄过来。” 玄黄到得很快。 一行人午后便出了城。 马车沿着北面的官道走了约莫十里,便转入了一条窄小的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秦知微在车厢里被颠得几乎坐不稳,可她一声也没有吭,只是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衣裙。 又走了约莫二十里,土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矮丘和疏林,再往里走便是绵延的群山了。 矮丘的山脚下,隐约可以看到几间灰扑扑的屋舍,被一圈低矮的土墙围着。 说是庄子,其实不过是几间破旧的农舍罢了。 土墙半塌,院门歪斜,屋顶的茅草被秋风吹得七零八落,看上去像是已经荒废了许久。 秦知行扶着秦知微下了马车,冷冽的山风立刻扑面而来。 玄黄走在前面,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山林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声零星的鸟鸣从远处传来,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落叶。 玄黄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了地面,没有明显的脚印。 他站起身来,看向秦知微。 “秦姑娘,我先进去看看。” 秦知微微微点了下头。 玄黄拔出腰间的短刀,猫着身子朝庄子走去。 秦知微和秦知行带着侍卫走在后面,保持着约莫十步的距离。 庄子的院门虚掩着,门上的铁锁早已锈蚀脱落,只余一截断链垂在那里,在风中轻轻晃荡。 玄黄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门枢涩重的声响格外刺耳。 门开了。 院子不大,院中有一口废弃的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靠墙的位置歪歪斜斜地堆着几捆干柴,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 一切看上去都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荒废已久的农家院落。 除了……院子正中央的地上,有一摊血渍。 那摊血已经半干了,在灰白色的泥地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边缘处已经发黑发硬,中间还残留着些许黏稠的液体。 以这个干燥程度来判断,流血的时间大约在四五个时辰之前。 也就是说,大概清晨的时候,有人在这里流了血,而且流了不少。 秦知微看到那摊血的那一刻,面色骤然一白。 她的目光从那摊血渍上移开,直直地投向了正房的方向。 正房的门关着。 秦知微绕过玄黄,径直朝正房走去。 “知微!” 秦知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面色也变了,院子里有血,正房里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若是白水天设了陷阱,若是里面藏着北戎的残余刺客…… “你在后面,让玄黄先……” 秦知微没有听他的。 她挣开了哥哥的手,两步跨到了正房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板向内敞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内昏暗。 窗户是关着的,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线光线,屋里很简陋,角落里堆着一些稻草和破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另一种气味…… 是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 秦知行赶紧跨上一步,一把将妹妹拉到自己身后。 他怕屋内有危险,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佩剑,全身的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 逆着光,他们从门口的角度看进去,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但是看不清是谁。 玄黄挡在秦知微和秦知行身前,短刀横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朝床榻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每走一步都要先确认脚下的泥地没有什么异常,他怕有暗器机关。 三步,两步,一步。 他走到了床榻边,低头看清了那张脸,玄黄的身体猛地一震。 “王爷……” “是王爷!” 秦知微快步走到了床榻边。 萧衡躺在那里。 他的面色灰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月白色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前襟和右肩处被大片大片的血渍染成了深褐色,干涸的血与未干的血交叠在一起,散发着浓重的铁锈气息。 右肩的衣料被利器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伤口触目惊心。 一道从肩头斜劈到锁骨下方的刀伤,伤口的边缘外翻着,已经止住了血,但凝结的血块呈暗紫色,看上去伤势不轻。 而他的左臂…… 秦知微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位置上,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左臂的袖口处有一道不大的口子,是在宫宴上被白水天的银针擦过时留下的。 伤口本身不深,可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层触目惊心的黑色。 那片黑色从伤口处向外辐射开去,像是一张缓慢展开的墨色蛛网,已经蔓延到了小臂的中段。 中毒了。 秦知微蹲下身来,伸出三指搭上了萧衡的手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找到(第2/2页) 他的脉搏微弱而迟缓,心脉尚在,但气血亏虚严重,失血过多。 右肩的刀伤伤及了筋骨,但没有伤到要害的经络。 左臂的毒性已经侵入了血脉,正在缓缓向心脏方向蔓延 但还没有到达心脉。 还来得及。 “他中毒了。” 秦知微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白瓷瓶。 拧开瓶盖,倒出一颗药丸。 是她自己配制的解毒丸,以七星海棠、金银花和犀角为主料,辅以数味清热解毒的草药研磨而成。 不是万能的解药,但能在短时间内遏制大多数毒素的扩散速度,为后续的治疗争取时间。 她将药丸塞进了萧衡的唇间。 萧衡处于昏迷之中,可咽喉的本能反射还在,药丸触到了他的舌根,他微微动了动喉头,将那颗药艰难地咽了下去。 秦知微看着药丸被咽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白水天的毒不是寻常的毒。 他师承天山派陈正道,用的毒都是独门配方,成分复杂,解法也不循常路。 她的解毒丸能暂时遏制毒素扩散,但要真正解毒,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需要师姐。 江蓠在用毒和解毒上的造诣远超过她,那是天赋使然,也是多年来痴迷于毒理研究的结果。 杜仲收藏着大量的古方和毒理典籍,江蓠几乎翻了个遍。 若说这世上有谁能解白水天的毒,江蓠是最有可能的那个人。 秦知微抬起头来,看向玄黄。 “你去济安堂,把我师姐找来。” “白水天的毒,我只能勉强控制住,真正要解,得师姐来。” 玄黄应了一声:“我这就发信号筒。” “等一下。”秦知微叫住了他。 玄黄回过头。 “你不要发信号筒。” 玄黄的动作顿了一下。 信号筒是督查司的联络方式,升空之后,方圆数里之内的督查司暗卫都能看到,是最快的求援手段。 按照常理,此刻找到了靖王,第一件事就应该发信号筒通知督查司派人过来接应。 “你的信号筒升空之后,吸引过来的可能是督查司的人,也有可能……是旁人。” 玄黄的面色沉了下去。 “我明白了。”他将信号筒收回了腰间,“我这就进城把江姑娘找来,不走官道,不惊动任何人。” 他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衡,“王爷就……麻烦您照顾了。” 秦知微点了点头。 玄黄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侍卫们被秦知行安排在了院门外警戒,院内只留下了秦知微、秦知行和床榻上的萧衡。 秦知微重新蹲回了床榻边,一手按在萧衡的手腕上监测着脉象,另一只手从药囊中取出了几样东西,白色瓷瓶的药粉、细布条、一把小巧的银针。 她要先处理他的伤口。 解毒丸已经咽下去了,短时间内毒素的扩散速度会被遏制住。 但他身上的失血和伤口如果不尽快处理,光是失血过多这一项便足以要了他的命。 她开始解萧衡外袍的系带。 先解开了领口的两道系带,然后是腰间的宫绦,再将外袍的衣襟往两侧分开。 “等等等等……” 秦知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 他一步跨上来,一把按住了秦知微正在解衣带的手。 秦知微抬起头来,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秦知行的面色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结巴。 “你……你们还没成亲呢!” 秦知微愣了一瞬。 “你想什么呢?” 她看着哥哥那副撞见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的表情,哭笑不得地说: “我是大夫。” “你是大夫也不行!” “你一个姑娘家……” 秦知微看着他,她当然明白哥哥的意思。 未婚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宽衣解带这种事。 秦知微看着哥哥的眼睛,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好。”她朝门口走去,“你来。” 秦知行一愣:“什么?” 秦知微已经走到了门外,背对着屋内,隔着门框说话。 “你替他把外袍和中衣解开,检查一下他全身上下除了右肩和左臂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伤口。” “有出血的地方,先用白色瓷瓶里的药粉撒上去止血,那个药粉用量不必太多,薄薄一层盖住伤口就行。然后用细布条包扎好。” 她顿了一顿。 “动作轻一些,他的右肩伤得很重,翻动的时候小心不要扯到伤口。” 秦知行走到床榻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开始解萧衡的衣袍。 他先将外袍的衣襟完全分开,然后轻手轻脚地将萧衡的上半身微微侧过来,把外袍从他身上褪了下去。 外袍下面是一件白色的中衣。 中衣也被血浸透了,秦知行将中衣解开,露出了萧衡的上身。 他的肌肉线条紧实分明,是长年习武之人才有的体魄。 右肩的刀伤比从衣服外面看到的更严重,刀口深约半寸,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长约四寸,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炎,泛着暗红色的肿胀。 左臂的银针伤口周围,那层黑色已经扩散到了小臂中段,比秦知微方才看到的又蔓延了一些。 解毒丸的药效正在起作用,可扩散的速度只是减缓了,并没有完全停止。 除了这两处之外,秦知行仔细检查了萧衡的前胸、后背和腰腹。 后背有两道浅浅的划伤,已经自行止住了血。 右侧肋下有一块淤青,面积不小,按上去硬硬的,应该是被掌力击中的,可能伤到了肋骨。 “右肩的刀伤最重,左臂中毒,后背两道划伤,右肋有淤伤,”秦知行一面检查一面朝门外说,“其余没有发现别的伤口。” 门外的秦知微应了一声。 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的时候,萧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可他依旧没有醒来。 终于包扎完了。 他替萧衡将中衣重新穿好,做完这一切之后,秦知行走出了屋门。 “好了。” 秦知微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他衣袖上沾着的血迹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哥哥的脸。 “辛苦哥哥了。” 秦知行揉了揉鼻子,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知微。” “嗯。”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秦知微沉默了一瞬。 “他托梦给我的。” 秦知行看着妹妹微微侧过来的侧脸,他一看便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他也没有再问下去。 第269章 宫里没有单纯的孩子 第269章宫里没有单纯的孩子 沈砚出城的时候,他带了苏清和云之湛,另有几名定国公府的精锐侍卫骑马跟在后面。 一行人轻装简行,可出城不到三里,沈砚便察觉到了不对。 有人在跟着他们。 “身后有尾巴。”苏清的面色不变。 沈砚嘴角微微一动,带着几分不屑。 “苏叔。” “在。” “把人引出来,手脚废了之后捆了,直接扔到袁家门口去。” 袁家是宸贵妃的娘家,三皇子的外家。 沈砚的意思,苏清听得明明白白。 不是暗中处理,是光明正大地废了手脚、捆成粽子,扔到袁家的大门口。 苏清点了点头:“是。” 他拨转马头,朝后方绕了一个弧线。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了几声短促的闷响,然后便恢复了安静。 沈砚没有回头看,他继续策马前行。 可才走出约莫半里地,他忽然勒紧了马绳。 马嘶鸣了一声,前蹄高扬,在原地踏了两步才稳住。 沈砚微微偏过头去,目光扫过身后的道路,远处隐约有几道影子在移动。 他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 “还有人跟着,是督查司?” 苏清已经快马赶了回来。 他闻言微微蹙眉,回头看了一眼。 “不像。”他摇了摇头。 沈砚不语,不是督查司的人,跟了他们这么久才被发现,说明这些人的身手和经验远在方才袁家的粗手笨脚之上。 这样的人,在京城中能调动得起来的,除了督查司,便只有一个地方。 宫里。 是景和帝的人。 萧衡失踪了,景和帝一定也在找萧衡。 云之湛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我去处理了?” “不必。”沈砚摇了摇头,“那是圣上的人,动了他们就是打圣上的脸,如今的局面,不宜跟宫里起冲突。” 他微微抬起下巴,“先去外祖父的庄子。” 云之湛不再多言,催马跟上。 秦知微昨日找到萧衡之后,便已将他从那个破旧的庄子转移了。 而他此刻去的,是谢太傅名下的另一处庄子,方向完全不同。 景和帝的人跟着他,只会跟到一座空荡荡的庄院,什么也找不到。 萧衡醒过来,是次日的上午。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香。 他的意识是一点一点浮上来的,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一片模糊。 眼前有一个身影坐在床边,逆着窗户透进来的光,那个身影的轮廓有些朦胧,看不太清五官,只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一个纤细的、安静地坐着的人。 可他认得那个轮廓。 即使眼前模糊得如同隔了一层水雾,即使脑中昏沉得如同灌了铅,他依然在第一时间便认出了那个人。 他挣扎着想要动一下,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浑身上下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手指只是微微抬了抬,便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放弃了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渐渐清晰了起来。 秦知微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乌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随云髻,用一根簪子别着。 面容清丽,眉目间带着几分尚未完全消退的疲倦。 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他。 萧衡的目光缓缓扫过了四周,干净的被褥,新换的衣裳,床边小几上摆着的药碗和瓷瓶,窗外透进来的温暖阳光…… 不对。 这不是他昏迷前撑着最后一口气去的那个破旧的小庄子。 “醒了?” 秦知微伸出手来,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她的掌心微凉,带着一丝药草的清香。 她手心的温度贴在他的额头上,舒服得让他几乎想闭上眼睛再沉沉睡去。 “还好,已经退热了。”秦知微的声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师父的方子果然有用。” 她说完,将手从他额头上收回。 可在她收手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萧衡的力气依旧很弱,他只是不肯松手。 秦知微低头看着他。 “我以为我在做梦。”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 秦知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萧衡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收紧了几分。 他偏过头,“这是哪里?” 秦知微将手从他的握持中轻轻抽出来。 “我以前在京郊置办的一处庄子,紫苏两口子一直在这边帮我打理着。” 萧衡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了?” “八月十七。” 秦知微在他床边坐了回去,端起小几上的一碗温水,用勺子舀了少许送到他唇边。 “你昏迷了一天多,昨天找到你之后,我让人把你从那个破庄子移到了这边,师父和师姐都过来了。” 她顿了一顿。 “毒还没有完全解,余毒渗进了经脉深处,需要慢慢清理,这几日你不能运功,不能动气,更不能……” 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 “不能离开这张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宫里没有单纯的孩子(第2/2页) 萧衡乖乖地喝了那勺水,温水润过干裂的唇和灼热的喉咙,舒服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然后他注意到了秦知微的表情。 她的面容太平静了。 萧衡认得这种表情。 每当秦知微真正生气的时候,她会变得格外的、异常的平静。 “你……”萧衡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微微发虚,“你生气了?” 秦知微将水碗放回了小几上。 “我哪有什么立场生气。” “你现在这么厉害,都能跟北戎第一高手单打独斗了。” 萧衡的喉头微微一缩。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 “我有把握的。”他赶紧解释。 秦知微偏过头来看着他。 “几成把握?” 萧衡的目光闪了一下。 在宴乐居的时候他跟她说过,他对上白水天有六成把握,加上云之湛便是十成。 可那天晚上的实际情况是:云之湛被几个北戎高手缠住了,他是独自一人追上了白水天。 秦知微看着他。 “六成你就敢一个人对上他。” “你知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毒?天山派陈正道的独门配方,连师姐都花了四个时辰才勉强控制住。” “你的右肩被他劈了一刀,差半寸就伤到了锁骨下方的大脉,你若是伤到了那条脉,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你的右肋被他一掌震伤了两根肋骨,若是再深一分,碎骨便会刺穿肺叶……” 她的声音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 萧衡看到了她的睫毛在那一停中颤了一下,像是一片花瓣被一滴不肯落下的露水压弯了。 她在忍着不让那些情绪溢出来。 “我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大梁。”萧衡的声音沙哑轻缓。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必须死在大梁。” “你一直在这边?“萧衡轻声问,试探着转移了话题。 秦知微摇了摇头。 “我昨晚回府了。” “你的伤和毒都稳住之后,师父和师姐留在这边看护,我回了卫国公府,今早又过来的。” 她顿了顿。 “昨天夜里是砚儿照顾你的,他一直守在你床边,半步都没离开过,我方才让他去偏房睡了,他也一夜没合眼了。” 萧衡的心微微一软。 “外面怎么样了?” “鲁王起兵的消息已经正式传到了京城。” 她将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 “他的檄文传得很广,控诉圣上不仁,密令宣府总兵伏击定国公,朝堂上议论纷纷,人心不稳。圣上让陕西总兵去平乱,但目前还没有战报传回来。” 萧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西北那边,”秦知微继续道,“北戎的前锋骑兵五千,已经到了嘉峪关城外。” “沈修远在嘉峪关坐镇,暂时挡住了,但北戎后续主力正在跟进,大战恐怕就在这几日。” 萧衡的面色沉了几分。 “宫里呢?” 秦知微沉默了一瞬。 “大皇子和二皇子……没了。” 萧衡闭上了眼睛。 他看着那两个孩子长大的,他是他们的皇叔。 “太后娘娘的身子也不太好。”秦知微继续说,“昨日传了太医,是心脉上的老毛病,加上这两日忧思过重,犯了病,太医开了方子,暂时稳住了。” “皇后娘娘也病倒了,二皇子是她养大的,这一击她撑不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圣上……”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也传了太医,不过他没有病倒,只是……精神不太好。” “不太好”说得很含蓄。 萧衡听得出来,景和帝大概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一夜之间失去两个儿子,鲁王造反的消息紧随而至,西北战火又起,这些事任何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帝王焦头烂额,何况三件同时砸下来。 “还有……”秦知微的声音低了几分,“砚儿说,三皇子那边有些动静。” 萧衡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什么动静?” “宸贵妃的娘家,袁家的人在暗中搜寻你的下落,砚儿出城的时候发现了他们的尾巴,已经处理了。” “但砚儿说,袁家不太可能是自作主张,多半是宸贵妃母子授意的。” 秦知微看着萧衡的面色,又补了一句。 “今日砚儿出城的时候,还发现身后跟了圣上的人,宫里也在找你。” 萧衡冷哼了一声。 有对袁家不自量力的嗤之以鼻,有对景和帝派人跟踪沈砚的不满,更多的却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疲倦与厌恶。 “这宫里……就没有单纯的孩子。” 秦知微看着他。 “单纯的孩子,也活不了这么大。” 这世间的“单纯”,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词。 萧衡没有再说话。 屋中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阳光已经从斜照变成了直射,秦知微给他又喂了一勺水,然后将碗放回小几上。 “后面你准备怎么收尾?” 萧衡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用尽了他此刻能用出的所有力气,握住了她搁在床沿上的手。 秦知微微微一怔。 “先回京吧。” 第270 章 立储 第270章立储 青霜在门外轻叩了三下。 秦知微放下了手中替萧衡擦拭额角汗珠的帕子,起身理了理衣裙。 “青霜是今早赶过来的。”她看了萧衡一眼,“他应该是有事要跟你说,我先出去。” 她没有多待,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推开的时候,青霜正站在廊下。 看到秦知微从门内走出来,青霜立刻弯腰行礼,姿态恭敬。 “秦姑娘。” 秦知微微微颔首,与他擦肩而过,走向了院中。 屋内,青霜走到萧衡床前,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绷带和面上的气色。 比他想象中好一些,至少意识是清醒的,目光也恢复了几分锐利。 可那张素来清隽从容的面容此刻消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往日更分明了,唇色也还偏白,一看便知是大病初愈、元气未复的模样。 青霜的鼻尖微微一酸。 “王爷可把我们吓坏了。” 萧衡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不是没事吗。” 青霜心中那块悬了两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收拾干净,恢复了禀报的语气。 “王爷,我们在山下找到了白水天的尸体。” 萧衡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嗯。” 青霜继续道:“尸体是在庄子北面的山涧底部发现的,从伤口和落点来判断,他是在山上与您搏斗时被您击落的,坠崖之前身上至少有三处致命伤。” “胸口一剑、左肋一剑、后颈一枚梅花暗器,即便不坠崖,这三处伤中任何一处都足以取他性命。” 他顿了顿。 “他的人皮面具在坠落的过程中脱落了,我们看到了他的真面目,额角有一道旧伤疤,与督查司存档中白水天的画像完全吻合。” 萧衡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白水天死了。 北戎第一高手,天山派传人,以一己之力搅动了大梁中秋宫宴的那个男人,死在了京城北面一座无名山的山涧里。 萧衡没有多说什么,“武威那边,张鹏飞有消息吗?” 青霜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从时间上推算,鲁王起兵后张鹏飞应该已经按照之前的部署行动了,可消息传递需要时间。” 萧衡微微颔首。 张鹏飞是他提前安插在武威的一枚暗棋。 “知会一下陕西总兵,别误伤了自己人。” “是。”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窗外的某处,那个方向是京城的方位。 “长兴侯府那边呢?” 青霜的面色沉了一下。 中秋宫宴事发之后,督查司连夜搜查了长兴侯府,搜出了大量与北戎往来的密信和账册,铁证如山,赖都赖不掉。 “圣上已经下旨。”青霜的声音冷了几分,“长兴侯府男丁一律斩首。”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女眷……没入教坊司。” 男丁处死,女眷贬为官妓,比灭族轻上一等,可对于那些世家的女眷而言,生不如死。 萧衡没有表态。 长兴侯通敌叛国,这是死罪,没有什么好争议的。 至于女眷的处置,那是天子的旨意,他无权也无意干涉。 “还有北戎公主,不,是苏姑娘……” 他改了口。 北戎三公主阿依慕,她的真实身份是御史苏怀信之女。 “被处以极刑。” 萧衡微微蹙了一下眉。 “也是圣上下的旨?” “是。” 极刑是大梁律法中最残酷的刑罚,通常只用于谋反弑君的主犯。 对一个女子用这样的刑罚,景和帝是动了真怒了。 萧衡没有评论。 他闭了闭眼。 她的父亲因为直谏景和帝而全家获罪,她在北戎寄人篱下长大,心中对大梁、对景和帝的恨,也许比任何人都深。 她是可恨的,通敌卖国,图谋不轨。 她也是可悲的,从她被流放北境的那一天起,她的命运便已注定了。 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这世间的是非恩怨,从来都不是黑白分明的。 秦知微回到卫国公府的时候,已是午后。 秋日的阳光变得柔和了些,将府中的飞檐与屋脊照得金灿灿的。 院中的桂花已经开过了盛期,枝头只余零星几朵尚在苦撑着,大部分花瓣已经落在了地上,被勤快的丫鬟们扫成了一小堆一小堆的金黄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立储(第2/2页) 府中的气氛比往日沉闷了许多。 中秋宫宴上出了那样的大事,满京城的勋贵人家都如同惊弓之鸟,缩在府中闭门不出,生怕再沾染上什么是非。 秦知微刚进了二门,便看到大伯母魏氏正在母亲萧氏的院子里坐着。 两人面对面地说着话,面色都不太轻松。 秦知微走进院中,先给魏氏见了礼。 “大伯母。” 魏氏连忙站起来,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知微……” 魏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中带着感激。 “今日长兴侯府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长兴侯通敌叛国,满门获罪,多亏了你们……知徐这才无事。” 秦知微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魏氏的意思。 “是大姐姐自己当机立断。”秦知微摇了摇头,“自己救了自己。” 魏氏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 “你大姐姐说想出京去游历一番,散散心,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她说自己心里堵得慌,想换个地方待一阵子。” 萧氏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想了想。 “那就去扬州吧,她二叔如今在扬州,有人照应着总好些。年底的时候还能一块儿回京,到时候大侄媳妇也该生了,说不定还能赶上满月礼呢。” 秦知微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她心里清楚,扬州只是一个说辞。 秦知徐真正放不下的,是她的孩子,她想亲自过去照顾。 这些话,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只是不必说破罢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银杏的回话声。 “国公爷回府了,让六姑娘去一趟书房。” 萧氏的面色微微一变。 她知道公公今日进了宫,这个时间点回来便立刻叫知微过去…… 是出了什么事? “我先去祖父那边。” 她冲萧氏和魏氏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出了院子。 卫国公府书房。 秦朗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他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面容上刻着深深的倦意。 秦振坐在书房左侧的椅子上。 大伯父的病已经好了大半,风寒来得急,去得也快。 他如今面色虽还有些泛黄,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中秋宫宴上出了那样的大事,他身为禁卫军统领,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因病缺席。 秦知微走到书案前,敛裾行礼。 “给祖父问安,给大伯父问安。” 秦朗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起来吧,坐。” 秦知微在右侧的椅子上落座。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秦朗先开了口。 “靖王找到了?” 秦知微点头。 “已经找到了。” 秦朗的眉头微微松了一分。 “可安好?” 卫国公府与靖王府即将联姻,萧衡便是秦家未来的女婿。 萧衡的安危,与秦家的利益直接相关。 “受了伤,右肩有刀伤,左臂中了毒,另有几处轻伤,毒已经控制住了,伤口也在愈合,只是元气亏损较重,需要调养一段时日。” 秦朗“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将茶盏搁下,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出了今日叫秦知微过来的真正原因。 “圣上有意,要立储君了。” 这句话落下来,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秦振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了父亲。 “要立谁?” 秦朗看了他一眼。 “还能有谁。” “三皇子。” 秦朗继续道:“今日朝会散了之后,圣上单独留了几位重臣在含元殿议事,说是议事,其实就是通个气。” 他的目光微微出神,像是在回忆今日在含元殿中的情形。 “圣上说,国本不可久虚,大皇子和二皇子殉难,举国同悲,可储位一日空悬,朝堂便一日不宁。” “如今外有强敌、内有叛乱,社稷动荡之际,更需尽早确立储君,以安天下之心。” 第271章 往日恩怨 第271章往日恩怨 秦振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会不会太急了些?” 大皇子和二皇子殒命不过两三日,血迹未干,丧钟余音犹在,景和帝便已在含元殿中与重臣议立储君,这也未免太急了。 这到底是“国本不可久虚”的深谋远虑,还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天子在慌乱之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朗看了儿子一眼。 “这是圣上的意思。” 秦朗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他叹了口气。 “说起三皇子,就不能不提袁家。” 秦振和秦知微同时微微一动。 袁家是宸贵妃的娘家,三皇子的外家。 秦朗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端砚的墨池里。 墨池中的墨汁已经干了大半,只余一汪浅浅的浓黑色,映着他自己苍老的面容。 “三皇子的外祖父袁维康,当年在兵部做郎中。” “那年西北有战事,朝廷要紧急调拨军需,粮草、军械、战马、被服,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东西,差一分一毫,前线的将士便要拿命去填。” “我彼时刚接手兵部不久,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 他顿了一顿。 “袁维康负责其中一批军械的调拨,他出了差错,还不是小差错,是把本该运往肃州的三千柄制式佩刀和六百副甲胄发到了凉州去了。” “凉州那边根本没有战事,白白堆在仓库里积灰,肃州那边的将士拿着卷了刃的旧刀跟西胡人拼命。” 秦振的面色沉了几分。 军需出错,放在和平年月,不过是一桩失职的案子,罚俸降级便罢了。 可放在战时,那是要命的事。 刀甲不到位,前线的将士便是拿血肉之躯去挡西胡的铁骑,每迟一日便多死一日的人。 “我查了之后,据实上奏,没有顾及宫里宸贵妃和三皇子的面子。” “袁维康被罚了半年俸禄,在家赋闲半年,后来又起复了,调去了中军都督府。” 他微微摇了摇头。 “不过,咱们家跟袁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而如今,他的外孙即将被立为太子。 秦朗沉默了片刻。 “我如今岁数大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这把老骨头,在朝堂上也站了大半辈子了。” “我想辞官,归故里去。” 秦振猛地抬起头来。 “您想回太原老家?” 秦朗微微点了点头。 太原是秦家的祖籍所在,卫国公府虽然在京城扎根了几十年,可祖宅祖坟都在太原。 如今他要回去了。 三皇子被立为储君之后,宸贵妃的娘家便是外戚,袁维康的地位将水涨船高。 到那时候,一个当年被秦朗弹劾罢官的人,忽然翻了身成了太子的外祖父,他会不会报复? 会。 一定会。 秦朗不是怕报复,他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 他是怕连累整个秦家。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秦振的肩膀。 “就是可惜你了。” 秦振明白父亲的意思。 他是禁卫军统领,禁卫军是天子近卫,统领一职的人选向来由天子亲自挑定。 若三皇子继承大位,到那时候,他这个与袁家有旧怨的禁卫军统领,便是第一个要被换下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往日恩怨(第2/2页) 秦振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在苦涩和释然之间来回切换了几回,最终定格在了一种沉默的接受上。 “我明白。” 他没有多说什么。 秦朗又转向了秦知微。 “还有你父亲那边……” 秦知微微微抬眸。 “我想着,还是让他在外面多待几年吧。” 秦执如今是江南总督,政绩斐然,查盐案、整吏治、修水利,件件都是拿得出手的实政。 按照正常的仕途轨迹,他今年底便该调回京城了,升一个六部的堂官绰绰有余。 可如今的形势,回京不是升迁,是送到风口浪尖上去。 不如让他在外面多待几年,等这一阵子的风浪过去了再说。 秦朗跟秦振说完这些话之后,忽然话锋一转。 “我还有些话……单独跟知微说。” 他看了秦振一眼。 “你先回去。” 秦振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父亲要跟知微说的事,大约比方才这些更要紧、也更隐秘。 他站起身来,朝父亲微微躬了躬身,又看了秦知微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关上了,书房里只剩下祖孙二人。 秦知微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他说话。 她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今日祖父没有叫堂兄和哥哥过来,这说明他要说的事大概跟萧衡有关。 秦朗终于开口了。 “知微,你可知我要跟你说什么?” 秦知微摇了摇头。 “不知。” 秦朗看着她,她的面容清丽沉静,眉目间带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笃定。 “方才我怕你大伯父乱了阵脚,”秦朗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所以有些话说得委婉了些。” “袁维康……是一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这个评价毫不留情。 “当年军需案的事,表面上看是他失职,可我后来暗中查过,那批军械不是误发的,是他故意做的手脚。” 秦知微的眼睫微微一动。 “他在凉州有一个远房表亲开了铁匠铺,那批佩刀和甲胄发到凉州之后,他那表亲便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截留了一部分,转手卖给了边境的走私商人。” 将前线将士的军械倒卖牟利,只不过当年证据链没有完全闭合,秦朗没能坐实这一条,只以‘失职’的罪名弹劾了他。 “我当年或许不应该得罪……” “在其位,谋其政。”秦知微的声音平缓笃定,“祖父是兵部尚书,弹劾失职的属下是分内之事,没有做错。” 秦朗看了她一眼。 他微微叹了口气。 “我已经老了,可你伯父、你父亲正值壮年。” “尤其是你父亲,这些年在江南的政绩,有目共睹,以他的资历和政绩,回京做一个尚书绰绰有余。”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可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秦知微当然明白。 大家族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朗是卫国公,是一家之主,他跟袁家结了梁子,便等于整个卫国公府跟袁家结了梁子。 袁维康若是得了势,他报复的不会只是秦朗一个人,而是整个秦家。 第272章 空白圣旨 第272章空白圣旨 秦知微沉默了片刻。 秦朗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母亲刚回京的时候,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秦知微微微一怔。 “太后娘娘托你母亲给我带了一句话。” 秦朗说这话时的语气,微妙地变了。 “她问我……是否还记得先帝临终前跟我说的话。” 秦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先帝临终前跟祖父说的话。 秦朗看着孙女低垂的眼睫,继续说了下去。 “当时太后娘娘问我这话,是因为你祖母糊涂。”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愿多提的厌倦。 “太后娘娘误以为咱们家想跟定国公府结亲。”秦朗平淡地说,“所以拿先帝的话来敲打我一下。” 秦知微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清亮锐利,直直地落在秦朗脸上。 “先帝可是交代了祖父什么,太后娘娘为何用此事来敲打您?”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 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先帝的临终遗言,除非那番话涉及到了某些敏感的、足以让卫国公府动摇根基的东西。 能用来“敲打”秦朗的,一定是一件秦朗参与过的、且把柄在太后手中的事。 秦朗的目光微微出神了一瞬。 他似乎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 “当年先帝独宠丽妃。” “丽妃出身不高,但容貌倾城,先帝晚年对她的宠爱,可以说是到了不理朝政的地步。” “后宫中的其他妃嫔形同虚设,便是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也常常数月见不到先帝一面。” 秦知微静静地听着。 这些陈年旧事,她自是知道的。 杜仲当年就是因为丽妃差点丢了性命。 “先帝病重之际,”秦朗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他放心不下丽妃,怕自己走了之后,丽妃在新帝手下没有好日子过。”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于是,他给丽妃留了一个保命符。” 保命符。 秦知微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半拍。 “可是丽妃糊涂,她不甘心只做一个先帝遗妃,她想要更多。” “先帝的二皇子与她暗中勾结,密谋逼宫,拥二皇子上位。” 秦知微的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紧。 她想起了前世,似乎回到了那一夜。 “太后娘娘,当时还是皇后,得知了此事。” “她在政变发动的当夜,带着亲信闯入了先帝的寝殿,将此事告知了弥留之际的先帝。先帝怒火攻心,当夜就驾崩了,后来今上即位,二皇子被废、丽妃被赐殉葬。” 秦知微的心中掠过一丝寒意。 “先帝之前给丽妃留保命符的时候,告诉了我,他让我做一个见证人。” 秦知微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祖父。 “是什么保命符?” 秦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一道圣旨。” 他顿了一顿。 “不过,是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 秦知微的手在衣袖中猛地攥紧了。 空白圣旨。 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意味着什么。 玉玺是天子权力的至高象征,一道盖了玉玺的圣旨,无论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都具有不可违逆的效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空白圣旨(第2/2页) 写上“赦免某人”,那人便无罪。 写上“册封某人为某某”,那人便是。 写上“传位于某某”…… 先帝当年给丽妃这道空白圣旨,本意也许只是让她在新帝即位后有一个护身的凭仗。 大约是想让她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拿出来,写上一句“赦丽妃无罪”之类的话,保她一条性命。 可空白圣旨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内容是由持有者来填写的。 秦朗继续道:“当时用印的中书舍人,是谢太傅的学生。”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动。 “故而此事瞒不过太傅,太傅知道了,自然也瞒不过太后娘娘。” “只是……”秦朗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丽妃殉葬之后,这道圣旨便凭空消失了。” “太后娘娘让人搜过丽妃的寝宫、搜过二皇子的寝殿、搜过所有可能藏匿此物的地方,都没有找到。”秦朗说,“这道圣旨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太后娘娘之前拿此事提醒我,”秦朗的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是告诫我对圣上忠心。” “若是有朝一日此事败露,不论圣旨在不在我手里,光是‘知情不报’这一条,便够卫国公府灭门的了。” 他看着秦知微的眼睛。 “她在用此事……拴着我。” 秦知微的面色微微沉了一分。 她明白了。 太后一直把这件事当作悬在卫国公府头上的一柄剑,只要秦朗对天子忠心耿耿,这柄剑便不会落下来。 可一旦秦家有任何异动,比如跟不该交往的人家走得太近,太后便会不动声色地“提醒”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当年祖母跟定国公府的太夫人走得近了些,太后便托萧氏带了那句话,“是否还记得先帝临终前说的话”。 那不是关心,是警告。 “祖父为何今日重提此事?”秦知微问。 她隐隐感觉到,祖父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把这件尘封的旧事从坟墓中重新挖出来,摆到如今这个风云激荡的棋盘上。 秦朗看着她。 “今日,太后娘娘又给我传了话。” 秦知微的心猛地一紧。 “我这才明白,她一直怀疑……那道圣旨在我这里。” 他苦笑了一下。 “她如今想让我把这道圣旨拿出来。” 太后要那道空白圣旨,要一道盖了玉玺的、可以写上任何内容的空白圣旨。 她要来做什么? 秦朗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 “可我压根儿就没见过那道圣旨。” 他的声音里有几分说不出的无奈。 “先帝让我做的只是一个见证,圣旨本身,自始至终都在丽妃手中,我从头到尾就没有碰过它,我怎么拿得出来?” 秦知微:“太后娘娘想要这道圣旨是因为……” “圣上在含元殿想要立储的消息,不过才几个时辰,太后娘娘便已经给我传了话。” 他看着秦知微的眼睛。 “很明显,太后娘娘不同意立三皇子为储君。” 烛火在微风中跳了一跳,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了一瞬。 “她心里想的是谁,你心里自然也明白。” 第273章 萧衢的“礼物” 第273章萧衢的“礼物” 秦朗看着孙女的面容,知道她已经想到了那个方向。 可他还是要把话说透。 “圣上正值壮年,膝下除了三皇子,还有年纪尚小的五皇子和六皇子,虽然如今还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可只要圣上在位,他们便有长成的一日。” “无论朝中暗流如何涌动,明面上的规矩是不可动摇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 “就算太后娘娘拿出了这道圣旨,就算那张空白纸上写了她想要的内容,她也无法把这道旨意扣到当今圣上的头上。” 他看着秦知微的眼睛,“圣上有自己的儿子,又怎会传位给靖王?” 这是最现实、也最冰冷的逻辑。 秦朗继续道:“若说这道圣旨是先皇的意思,就更不可能了。” “圣上是先皇早就立下的太子,名正言顺地继承了大位,先皇晚年虽然不理朝事、独宠丽妃,但在储位一事上从未动摇过。” “他又岂会在临终前留下这样一道圣旨?” 他摇了摇头。 “那道空白圣旨本就是给丽妃保命用的,一个宠妃的护身符罢了。先皇的本意,绝不是拿它来改朝换代,太后娘娘若想用这道圣旨做文章……” 他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注定只能是空想了。” 秦知微静静地听着。 秋风从窗缝中渗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秦知微缓缓抬起头来:“祖父,您跟我说这些……” 秦朗看着她。 “我不想让靖王和太后娘娘误会。” “太后娘娘传话给我,让我拿出那道圣旨,可我确实没有。我这一辈子做事虽然不算完美,可从未在这种事上说过假话,那道圣旨真的不在我手上。” 他的目光恳切坦荡,没有一丝闪躲。 “你跟靖王解释一下,替我把这层意思带到。” 秦知微微微颔首。 秦朗继续说了下去:“若是靖王真的能……” 他顿了一下,“我高兴还不及呢。” 秦知微听明白了。 祖父的意思是,如果靖王最终能走上那条路,他作为秦家的家主,不会阻拦,反而乐见其成。 因为那意味着秦家不必再担忧袁家的报复,不必远遁太原老家避祸。 “我也不用回太原老家了。”秦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秦知微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孙女明白,会跟靖王殿下解释清楚。” 秦朗“嗯”了一声。 可他没有让她走。 他的目光在秦知微即将转身的那一刻微微一凝,然后开口了。 “还有,你要提醒靖王。” 秦知微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重新面向秦朗。 “太后能知晓圣上的意思,圣上也能知晓太后的意思。” 秦知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太后在谋划什么,这不难推断。 大皇子和二皇子死了,三皇子是唯一能立储的人选,可太后不同意。 太后不同意的原因只有一个:她心中有更好的人选。 而那个人选对景和帝来说是一个不可容忍的威胁。 “不管靖王自己有没有这个意思,圣上都要出手断绝这个可能性。” 秦知微的后背微微一凉。 “您是说……靖王有危险?” 秦朗微微摇了摇头。 “以我这些年对咱们这位圣上的了解,”他的语气缓了下来,“如今这个时候,内忧外患,三面烽火之下,景和帝不会对靖王直接下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离不开靖王,督查司是靖王一手建立的,朝中的情报系统、暗卫体系、对外的谍报网络全都系在靖王一人身上。” “若此时对靖王动手,等于自断一臂,这个代价,他承受不起。” “可……”秦朗的目光暗了几分,“他一定会用别的手段。” 秦知微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秦朗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会用什么手段,我也猜不到。” “你提醒靖王,一定要当心。” 秦知微微微躬身。 “孙女会提醒靖王。” 秦知微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融融的橘黄色光芒洒在青石路面上,映出她纤细的身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萧衢的“礼物”(第2/2页) 那个身影走得不快也不慢,步伐沉稳,裙裾不乱,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二致。 南星和当归跟在她身后。 两个丫鬟注意到姑娘今日的沉默比往常更深,从书房出来之后,她便一言不发。 当归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轻声说:“姑娘,小少爷回府了,说是从太傅府过来的,还带了些点心……” 秦知微没有回应,她好像没有听到。 当归看了南星一眼,南星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一行人沿着回廊走过了半个院子。 秋风从院中那株老桂树的枝叶间穿过,送来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余香。 树下的石径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忽然…… 秦知微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姑娘!” 南星和当归同时惊呼出声,赶紧上前扶住她。 南星一手托住秦知微的手臂,一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秦知微坐在冰凉的石径上,两手撑在地面。 她的手在发抖。 南星和当归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 秦知微闭了闭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睁开眼。 “没事,扶我起来吧。” 南星和当归将她搀扶着站了起来。 秦知微站稳之后,她转头看向当归。 “你待会儿去跟母亲说一声,我有些累了,今晚不陪她用晚膳了,我先回房间歇息。” 当归连忙应了:“是。” 她看了一眼秦知微的面色,在灯笼的光影下,那张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比平日淡了许多。 她转身快步去了。 南星扶着秦知微,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梧桐院。 进了屋,南星扶她在榻上坐下,替她脱了外衣换上了家常的软衣,又端了一碗热茶过来。 秦知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她捧着那只温热的杯子,指尖贴着杯壁,借着那一点温度暖着自己冰凉的手。 沉默了片刻。 “南星。” “在。” 秦知微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铺开了一张信笺。 她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 她写得很快,一气呵成,没有涂改,也没有停顿。 写完之后她将墨迹吹干,折好信笺,用蜡封封了口。 “你去一趟太傅府上。”她将信交给南星,“把这封信交给靖王的人。” 南星接过信,贴身藏好。 “是。” 屋中安静了下来。 秦知微独自坐在书案前,听着南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了院门外面。 窗外,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了半个脸,不是前夜中秋时那轮圆满无缺的满月了,已经缺了一角,像是被谁咬掉了一块。 月有盈亏,世事亦然。 秦知微望着那轮残月,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洗漱上了床,吹灭了灯。 这一夜,秦知微睡得并不好。 她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也很乱,她梦到了前世。 梦到了先帝朝的那个混乱的夜晚,丽妃联合二皇子意图逼宫的那一夜。 那一夜她还是谢明姝。 她知道那一夜死了很多人。 她知道二皇子萧衢被废了。 她知道丽妃被赐殉葬了。 梦中的画面忽然清晰了起来。 她看到了一座大殿,灯火通明,血迹斑斑。 殿中的陈设被打翻了一地,帷幔被扯裂了,屏风倒了,金砖地面上散落着碎瓷片和断裂的兵器。 一个人站在殿中央。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容俊美而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不太协调的笑意,在满殿的狼藉中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是二皇子萧衢。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明姝妹妹,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的声音从梦境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失真的朦胧感。 “你还满意吗?” 第274章 阳谋 第274章阳谋 秦知微猛地从梦中惊醒,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被褥已经被她蹬到了床脚,贴身的中衣被汗水浸湿了大半,黏在身上。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天还没有亮。 秦知微将双手覆在自己的面上,掌心贴着滚烫的额头。 那个梦…… 不只是梦。 前世,二皇子萧衢给她送过一份“礼物”。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前世纷乱的记忆中一个不太重要的片段。 可如今…… 那道空白圣旨。 先帝给丽妃的保命符,丽妃殉葬后便凭空消失了,太后找不到。 那它在哪里? 秦知微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她后背阵阵发凉的可能。 二皇子萧衢是丽妃的同谋。 丽妃殉葬之前,最有可能把那道圣旨转交给的人,不就是他吗? “我送给你的礼物,你还满意吗?” 梦中那句话在她耳畔回响着,久久不散。 秦知微闭上了眼睛。 一大早,秦知微便发热了。 她是被南星摸额头的时候发现的,额头滚烫,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 南星吓了一跳,赶紧去禀报了萧氏。 萧氏匆匆赶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 “这天气已经愈发凉寒了。” 萧氏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心疼与恼意。 “你这几日早出晚归的,是不是身边伺候的人不上心?” 南星和当归立刻跪了下来。 “是奴婢们照顾不周。” “母亲。” “不关她们的事。” 秦知微微微侧过头来,看着萧氏。 “是我自己不小心,出门的时候没有加衣服,过了寒气,没有大碍的……吃两副药就好了。” 萧氏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面容,心疼得紧。 她叹了口气,吩咐南星去煎药。 秦知微乖乖地喝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个月后,金秋九月,京城的银杏叶已经全部黄了。 萧衡回京了。 十多日的调养让他恢复了大半,右肩的刀伤已经结了痂,左臂的余毒在江蓠的精心施治下终于清干净了,右肋的淤伤也消了大半。 他的面色虽然还比往日苍白了几分,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八九成。 他回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回靖王府,而是进宫。 金銮殿,大朝会。 今日的朝会格外不同,满朝文武齐聚,宗室亲贵悉数到场,殿中的气氛凝重肃穆,如同一潭深不可测的秋水。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圣上要正式宣布立储了。 景和帝端坐在龙椅上。 他的面色比十天前好了一些,太医们这些天一直在给他调养身体和精神,龙涎香换成了安神的薄荷香,膳食中添了不少养心安神的药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阳谋(第2/2页) 从外表上看,他重新找回了一个天子该有的威严与沉稳。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两鬓又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短短十多日,像是老了十岁。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内侍展开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细而悠长的宣旨声在金銮殿的穹顶之下回荡。 “朕之三子萧延瑾,天资聪颖,仁厚端方,克承大统之望。今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固国本……” 圣旨念了很久,用了很多华美庄重的辞藻。 可那些辞藻在殿中众臣的耳中,如同过耳的秋风。 他们听到的只有最关键的那几个字:三皇子萧延瑾,册立为太子。 圣旨宣读完毕,众臣一起跪拜。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 声浪如潮,在金銮殿中轰然回响。 萧延瑾穿着一身崭新的太子冕服,跪在殿中接旨。 他的身量还没有长开,那身冕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 他站起来,转身面向群臣。 群臣再拜。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景和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众臣的面孔上缓缓扫过,看到了俯首的文臣,看到了肃穆的武将,看到了面带笑容的宗室亲贵。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萧衡。 萧衡站在宗室的队列的最前面,微微躬身,行着与众人一样的礼节。 他的面容清隽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既没有不满,也没有勉强。 可景和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朝拜完毕,众臣起身。 景和帝忽然开口了。 “近日,朕也知道,朝中有些人心里……或许有一些旁的想法。”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了几分。 “旁的想法”,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天子指的是什么。 太后不同意立三皇子为太子,这件事虽然没有明说,可后宫中的风声早已传遍。 太后心中属意的人选是谁,朝中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们也猜到了七八分。 景和帝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萧衡身上。 “靖王。” 萧衡微微上前一步,出列。 “臣在。” 景和帝看着他,看着自己的亲弟弟,面上的表情很复杂。 里面有猜忌、有试探、还有一丝丝的恳求。 “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你日后,可愿辅佐三皇子?” 这句话问得直白,直白到几乎没有给萧衡留下任何闪避的余地。 景和帝用的是阳谋。 第275章 立誓 第275章立誓 金銮殿中,满朝文武的目光齐齐聚在了萧衡的身上。 等着看靖王怎么回答。 萧衡站在殿中,面对着高台上的景和帝。 “臣不敢说什么辅佐太子。” “既然圣上已经下了旨意,身为臣子,臣定会遵从圣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景和帝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萧衡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顿了一顿,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臣自幼在圣上身边长大。” 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 “臣的志向在何处,圣上自是了解的。” 这话说的是旧事。 萧衡年少时便不是一个对权力有野心的人,这一点景和帝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是可以……”萧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臣愿意游山玩水,不问朝事。” 殿中微微泛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景和帝沉默了。 他看着萧衡,看着这个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弟弟,看着他清隽的面容上那抹淡淡的笑意。 萧衡的性子,他自是知晓的。 当年他初登大位,根基不稳,朝中暗流涌动,是萧衡主动站出来替他分忧,接过了督查司的担子,替他清除异己、震慑朝野。 他心甘情愿地做了兄长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当年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手握重权的亲王。 当年的“体恤”和“无心”,如今还是同一回事吗? 人心会变,权力会腐蚀一切,包括兄弟之情。 景和帝不敢赌,他也不能赌。 “那靖王……” 景和帝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可愿意当众立誓?”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当众立誓,这不是一个寻常的要求。 天子让亲王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誓“绝无不臣之心”,这在大梁的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而且,这个誓一旦立了,便是文武百官见证的死契。 日后萧衡但凡有任何一丝一毫可以被解读为“不臣”的举动,今日这道誓便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谁都可以拿来勒他。 殿中一片寂静。 几位老臣微微低下了头,他们不忍心看。 有人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圣上这是要彻底断绝了太后的心思啊。 也是要彻底断绝了萧衡的退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萧衡身上。 等着看他是答应,还是拒绝。 萧衡突然笑了,一个近乎释然的笑意,像是一个早已想通了一切的人。 “臣……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响起来,清朗笃定,如同金石之声。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臣定会遵从圣上旨意,绝无不臣之心。” 他说完之后,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腰来,平静地站在原地。 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景和帝开口了。 “好。” “如此,朕也放心将一桩重任托付给你。” 这个转变太快了,快到让在场的老臣们心中暗暗一凛。 方才还在逼人立誓表忠心,这就要“托付重任”了。 这到底是信任还是打压? “请圣上吩咐。”萧衡的声音依旧平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立誓(第2/2页) 景和帝:“鲁王叛乱至今已过半月。”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恼怒。 “陕西总兵徐立纬迟迟没有捷报传来,此人畏首畏尾,迁延不进,也是个不中用的。”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重重叩了一下。 “朕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了。” 他看着萧衡。 “你代朕去前线督战吧。” “臣领旨。” 殿中的气氛在萧衡领旨之后微微松弛了一些。 景和帝又说了几句关于太子典礼和东宫属官安排的事,众臣附和应承,朝会的后半程便在这种不温不火的氛围中缓缓推进着。 卫国公秦朗站在队列中,一直没有出声。 他的右手袖口里握着一封折子。 那是他昨夜写好的乞骸骨奏折,告老还乡,请辞兵部尚书之职。 他本打算今日朝会上递上去的,趁着立储大事尘埃落定,他这个跟袁家有旧怨的老臣主动退场,既全了自己的体面,也免了日后被人赶下去的难堪。 可方才景和帝那一番话,让靖王去西北督战,他听到之后,手便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折子。 若他此时也走了…… 秦朗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了殿中的几张面孔。 袁维康站在武官的行列,他的面上此刻浮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得意。 虽然极力收敛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他的外孙刚刚被立为太子,他怎么可能不得意? 秦朗看着那张得意的面孔,在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判断。 然后他将袖中的折子又往深处推了推。 不递了。 现在不是走的时候。 定国公府。 门前的石狮子蹲了不知多少年了,花岗岩的面孔被风沙磨得圆润了几分,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老态。 沈砚站在门前,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圆领袍,腰束银丝绦,通身上下收拾得整整齐齐。 深秋的风从街巷中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便飘远了。 不多时,长街的那一头出现了一辆马车。 马车在定国公府门前缓缓停下。 沈砚上前一步。 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只纤细的手,指节修长,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在秋日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砚伸出手去,稳稳地接住了那只手。 秦知微扶着他的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浅青色的褙子,月白色的中衣,乌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低髻,别着一根玉簪。 她的脚踩在了定国公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了面前的门楣。 “定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高悬在门楣上,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门楣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苍劲有力,是沈家祖上某一位能文善武的先祖留下的手笔。 秦知微望着那几个字,目光中浮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她没想到,这一世,她还会踏入这座宅邸。 沈砚注意到了母亲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恍惚,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旁,等她回过神来。 片刻后,秦知微收回了目光。 “走吧。”她轻声说。 第276章 取旧物 第276章取旧物 沈砚引着她走进了大门。 他一面走一面微微侧过头来,低声说:“您有什么吩咐,跟我说就行了,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秦知微看了他一眼。 “是重要的事情。” “我想了好几天,还是得自己过来一趟。” 有些东西,不亲眼看到、不亲手拿到,她不放心。 沈砚不再多问。 两人穿过了前院。 定国公府的前院很大,照壁、仪门、影壁、正堂,一进套一进,规制严整,气派不凡。 可如今的定国公府已经不复往日的人丁兴旺了,下人们少了大半,院中的花木也疏于打理,有几处廊下的漆皮剥落了也无人修补,在深秋的萧瑟中平添了几分冷落之感。 沈砚引着秦知微沿着东边的走廊往里走。 “砚儿。”秦知微忽然开口,“你祖父的身体怎么样了?” 沈砚的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太好。” 秦知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杜仲的方子只能暂时护住心脉,可老国公的根基已经坏了,五脏六腑没有一处好的,撑过这个冬天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而如今秋意日深,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对于一个心脉受损的老人来说,每一个降温的夜晚都是一道坎。 沈砚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中带了一丝微妙的深意。 “今日有一位陇西李家的人来拜访外祖父。” 秦知微微微偏过头来。 “是外祖母的堂弟李容卿李大人,他当时是赴任肃州知府的途中遭遇了山匪,受了重伤,后来回陇西老家养病去了。” 秦知微自然记得。 “如今圣上召李大人回京了,后面可能会有重用。” 秦知微微微颔首。 景和帝如今正是需要用自己人的时候。 三皇子需要一整套班底来辅佐,景和帝正在为三皇子收拢心腹之臣。 李容卿出身陇西世族,有地方任职的资历,而且因为受伤离任在家,与京中的各方势力都没有太深的纠葛。 “圣上在为三皇子充实班底了。”秦知微轻声说。 “嗯。”沈砚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人继续往东院的方向走去。 映雪轩三个字刻在一块青石匾额上,悬在一座小院的门楣处。 字迹秀逸,是女子的笔迹,那是明安郡主谢明姝的手笔。 秦知微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匾额,沉默了片刻。 当时院中种了一株白梅,她很喜欢,便自己给院子取了名字“映雪轩”。 取的是“梅花映雪”之意。 映雪轩的门敞开着。 苏清站在门内一侧,面色复杂。 映雪轩自明安郡主过世后,便被沈修远下令上了锁,这些年来除了沈修远自己和沈砚偶尔进去坐一坐之外,再没有任何人踏足过。 院中的花木由专人打理,屋内的陈设保持着原样,不曾添过一件东西,也不曾撤走一件东西。 方才沈砚吩咐将映雪轩开锁,苏清以为是世子想进去看看,这种事以前也有过。 可当他看到跟在沈砚身后走过来的那个人时,他的心猛地一跳。 卫国公府的六姑娘,靖王的未婚妻。 她来定国公府做什么?她来映雪轩做什么? 苏清压下心中的惊疑,恭敬地行了一礼。 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秦知微的面容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位秦姑娘她见过几次,每一次都觉得……说不上来的奇怪。 像是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秦知微走进了映雪轩的院子。 院中青砖铺地,三面矮墙上爬满了凌霄花的枯藤,冬天的时候那些枯藤便是一片萧索的灰褐色,可到了夏天会开满橘红色的花朵。 院中有一方小小的石桌石凳,角落里立着一座太湖石的假山,假山旁边是一口小小的圆形水池,池中的水已经干了大半,只余一汪浅浅的残水。 而院子正中央,是那棵白梅树。 白梅还没有开花,深秋时节,梅树的枝叶繁茂,浓绿色的叶片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要等到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它才会绽放,通体莹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在雪中傲然而立。 秦知微走到了白梅树下,然后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玄黄。 “挖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取旧物(第2/2页) 苏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扭头看向沈砚,面色慌张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世子,这……这要是让国公爷知道了……” 这可是明安郡主生前最爱的白梅树。 苏清不敢往下想。 沈砚看了他一眼。 “闭嘴,还不去帮忙!” 苏清一噎,把到了嘴边的话连同一肚子的疑虑一起咽了回去。 他认命地拿起了旁边的铁锹。 玄黄挖的位置更精准一些,是秦知微事先说给他的。 树根的东侧,距离树干约莫一尺半的地方,深约两尺。 前世,她在这棵白梅树下埋过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秘密,一个她至死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不一会儿,玄黄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泥土拨开,一只紫檀木的小箱子渐渐露出了全貌。 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半尺高,做工精细,四角包着铜皮,虽然在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铜皮已经氧化发绿,可紫檀木的箱体依旧完好。 玄黄将箱子小心地捧了出来,拂去表面的泥土。 “秦姑娘,是这个吗?” 秦知微走上前,蹲下身来。 她伸出手,拨开了箱盖上最后一层泥。 然后,她打开了箱子。 箱中只有一件东西。 是一件锦衣。 绛紫色的蜀锦,织金龙纹,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精致的暗纹,是宫中才有的工艺和用料。 锦衣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在地下埋了许久,可因为紫檀木箱的密封性极好,衣料上没有霉斑,也没有虫蛀,只是颜色微微褪了些。 她没有将锦衣拿出来,直接合上了箱盖。 她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将那只紫檀木箱子抱在了怀中。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母亲大老远跑到定国公府来,就是为了从映雪轩的白梅树下挖出这件锦衣? 这件锦衣是什么?为什么会被埋在地下? 他有很多的疑问,可看着秦知微此刻的面色,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秦知微抱着箱子站起来,转身跟沈砚说了一句话。 “我明日去一趟太傅府。” 沈砚微微一顿。 去太傅府,那就是去见外祖父。 他虽然不知道箱子里的锦衣到底是什么,可他能感觉到,这件东西的分量很重。 沈砚:“好,我回去就跟外祖父说。” 秦知微微微点了下头。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 沈砚微微蹙眉,转头看去。 几个健壮的下人抬着一张竹榻从走廊那头缓缓走过来。 竹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盖着一床貂皮大氅,连风都灌不进去。 上面躺着一个人,是沈铮。 老国公靠在竹榻的靠背上,身上裹着那件貂皮大氅,只露出了一张苍老枯瘦的面容。 他的面色比上一次沈砚见到时更差了,原本的黄中带紫变成了灰白中带青,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耸起,整个人像是一盏将要燃尽的油灯。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残存着一丝顽强的光芒。 沈砚一愣。 “祖父……” 他快步迎上去。 “怎么惊动您了?您不好好在屋里躺着……” 沈铮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一开口便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咳嗽声从他胸腔深处翻涌上来,沉闷嘶哑,每一声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肺叶里碎裂。 他弓起身子,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大氅的边沿,另一只手用帕子掩住口鼻,帕子上立刻洇出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沈砚赶紧上前替他拍背。 沈铮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喘了几口气,苍白的面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女子身上。 秦知微站在白梅树下,怀中抱着那只紫檀木箱子,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沈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老人的眼神混沌,可在看向她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位姑娘是……” 第277 章 所谓故人 第277章所谓故人 沈砚看了秦知微一眼,又看了看祖父。 “祖父,这是卫国公府的秦姑娘。” 沈铮的目光在秦知微身上停留了几息。 他的目光虽然浑浊,可那几息之中,他将面前这个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的目光又扫过了脚下那片刚被刨开的泥土,白梅树根部东侧,约莫一尺半的位置,一个方方正正的坑洞清晰可见。 “哦,”沈铮微微点了点头,“原来是元亮的孙女。” 元亮是秦朗的字。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沈砚。 “砚儿,你们方才是在做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 他正想说些什么把事情搪塞过去,可脑中的几个说辞转了一圈,没有一个能经得住祖父那双老眼的审视。 正在他犹豫的那一瞬,秦知微开口了。 “回老国公的话,晚辈今日前来,是想帮一位故人来取一样东西。” 她说这话时,怀中的紫檀木箱子被她微微抱紧了几分。 苏清站在一旁,几乎屏住了呼吸。 沈铮浑浊的眼底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明姝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试问一个死去的人,怎么会托一个活着的人来取东西? 除非…… 他犹豫了好几息,才终于开口。 “姑娘口中的那位故人,如今……可还好?” 秦知微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喉头微微一紧。 “故人……已获新生。” 苏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了。 秦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秦知微身上。 他又想起了每一次见到秦知微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种在陌生人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东西的感觉。 那种感觉从第一次见面起便隐隐存在着,可他一直没有想通那是什么。 如今,他的脑中闪过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 不……不可能…… 他不敢往下想了。 沈铮听到之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中的风吹过了一阵,白梅树的枝叶沙沙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他望着面前这个怀抱着紫檀木箱子的年轻女子,像是在看一幅很远很远的画。 远到看不清画上的内容,可那画中的颜色和气韵,已经足以让他明白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映雪轩的白梅,过几个月也快开了吧。” 沈砚站在一旁,回答:“等冬日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就开了。” 沈铮的目光从秦知微身上移开,缓缓投向了那棵白梅树。 再过些时日,叶子便会落尽,枝丫便会变得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可等到最冷的那几日,等到第一场雪从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的时候,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便会绽出第一朵白梅。 通体莹白,傲立雪中。 “我估计……是看不到了。” 他转身看了看身边的抬竹榻的仆人。 “抬我回去吧。” 然后他的目光最后看了秦知微一眼。 “秦姑娘慢走。” 竹榻上的貂皮大氅在他身上堆成了一团,只露出半张苍老的面容。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大氅的边沿上,指尖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秦知微的马车渐行渐远。 车轮在青石路面上发出辘辘的声响,碾过几片散落在路上的银杏叶,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所谓故人(第2/2页) 苏清站在定国公府的门口,目送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等马车走远了,他转过身来,快步走到沈砚身旁。 “世子。” 他压低了声音,“方才秦姑娘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看了他一眼。 “就是字面意思。” 苏清的面色更复杂了。 “可是……秦姑娘莫非认识……郡主?” “这不可能啊,秦姑娘出生的时候,秦大人已经外放到地方去了,两人差着岁数,根本不可能见过面……”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觉得前言不搭后语。 沈砚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如此仔细?” 苏清的面色微微一僵。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实话。 可转念一想,国公爷也没说要瞒着世子,何况世子迟早会知道…… “国公爷传信过来了,让卑职……仔细查一下秦姑娘。” “父亲什么时候给你传的信?” “就前两天。”苏清答道。 “飞鸽传书送来的,让卑职查秦姑娘的从小到大的经历,事无巨细,都要查清楚。” “卑职还想着……要不要派人去一趟扬州?” “不必了。” 沈砚打断了他, “这封信……你就当没有收到过。” 苏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父亲那边……”沈砚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苏清脸上停了一瞬,“我自有交代。” 苏清的嘴巴合上了。 “是。”他低下头,“卑职明白。” 沈砚转过身,正要迈步。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砚转过头去。 是伺候沈铮的老仆。 老仆在定国公府当差大半辈子了,平日里做事沉稳得很,从不会这般失态。 可此刻他的面色惨白如纸,两只脚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拽住了沈砚的衣袖。 “世子爷……” 他的声音有些尖锐。 “老国公……不好了!” 沈砚的面色骤然一变。 他甩开了老仆的手,转身便跑。 苏清和几个侍卫紧跟在后面。 沈砚冲进沈铮的院子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沈铮半靠在床头,身上那件深色的家常便袍的前襟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湿漉漉的一大片,还在往下渗。 他的嘴角、下巴上也挂着血迹,枕边的帕子已经染成了通红色,卷成一团扔在一边。 他在咳血。 不是之前那种偶尔一两声的、隐忍的咳,而是大口大口地、止不住地吐血。 “祖父!” 沈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边,一把握住了沈铮的手。 “祖父,您撑着点,我让人去找杜神医来……” 他回头冲门外大喊:“去济安堂!快!找杜神医!” 老仆踉跄着跑出去了。 沈铮却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用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一根快要断裂的丝线。 “武将……能活到我这个岁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已经很不错了。” 沈砚的鼻尖猛地一酸。 第278章 同归于尽 第278章同归于尽 武将鲜少有人能活过五十岁。 刀枪无眼,战场上留下的暗伤如同定时的毒瘤,年轻时靠着一身蛮力压着,到了中年便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将人的五脏六腑一寸一寸地侵蚀殆尽。 沈铮今年五十二岁,他活过了大多数武将的寿数。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确实已经赚了。 沈铮歇了一口气,浑浊的目光微微转动,落在了沈砚的脸上。 “砚儿……” 沈砚连忙凑近了些。 “方才那位姑娘……” “唉,你……你比你父亲幸运。”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祖父冰冷的手。 沈铮沉默了一会儿。 “沈家的局,我这辈子没有解开。” “我听说……早朝的时候圣上已经立了三皇子为太子。” 沈砚微微一怔,祖父躺在病榻上,消息却灵通得很。 “一朝天子一朝臣。”沈铮的嘴角牵了一下,“未来沈家……是死是活……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闭了闭眼。 “若是沈家这个局注定解不开,你父亲……是躲不过的。” 沈砚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知道祖父说的是什么。 定国公府世镇西北,兵权在握,这是悬在沈家头上的一柄利剑。 不管谁做天子,都容不下一个手握数十万大军的异姓将门。 这个局,从沈家第一代在西北立足的那一天起便已经注定了。 解局的方法只有两个,要么交出兵权、安享太平,要么…… 第一个,景和帝不给他们机会。 第二个…… “但是,你……”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浑浊了许久的眼睛在这一刻迸发出了一丝异样的光亮,如同油尽灯枯的灯盏在最后一刻突然爆出的一簇明焰,短暂而炽烈。 “你已经改了姓。”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或许……你还能有一线生机。” 沈铮的声音越来越弱了。 “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在肃州找了一位西域来的高僧给你卜过一卦。” 沈砚微微一怔,他不知道这件事。 “那位高僧说,你的命格乃是世间少有的好命格。” 他顿了一顿。 “却也是福祸相依,若是好……贵不可言,若是不好……一生动荡不安,极为凶险。” 沈砚听着这些话,他是唯物主义者,并不信命。 命运不是刻在石头上的、不可更改的判词。 命运是一条河,你可以顺流而下,也可以逆流而上。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选择的权利,命运便不是定数。 可祖父信。 “咱们沈家……如今就剩下你跟你父亲了。” 沈铮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无法分辨了。 “不管以后如何……砚儿……” 他的手指在沈砚的掌心里微微动了动,那是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的、不肯放手的挣扎。 “你能否答应我……” “要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最后这个“望”字的尾音渐渐散了,像是一缕烟被风吹散了,像是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消失在了无尽的平静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同归于尽(第2/2页) 沈铮的手垂了下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依旧望着孙子的方向。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如同两盏被风吹熄的灯,从此再也不会亮起来。 他的胸口也不再起伏了。 嘉峪关。 沈修远站在帅帐之中,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西北舆图。 舆图上插满了各色的小旗,红色代表大梁的驻军,黑色代表北戎的兵力分布,蓝色代表西胡的动向。 沈修远的目光落在舆图东北方向的一个位置上,玉城。 “北戎的前锋在嘉峪关碰了钉子,一直攻不下来。”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禀报,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 “探子来报,北戎有意往东,去攻打玉城。” 沈修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从嘉峪关移到玉城,从玉城移到玉城以南的凉城。 “若是玉城被北戎攻下,”沈修远说,“他们便可从玉城南下,攻打嘉峪关南面的凉城,到那时候……”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 “对嘉峪关形成合围之势。” 副将的面色沉了下去。 一旦嘉峪关被夹击,补给线被切断,数万守军便如同被困在瓮中的鱼,进退不得。 沈修远正要开口部署…… “报!阳城急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高高举过头顶。 沈修远接过急报,撕开了封口。 他的目光在信上扫过,只扫了两行,便停住了。 “阳城怎么了?”副将急切地问。 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 “西胡的宇文简……没有攻打阳城……” 他的嘴唇哆嗦着,“他绕过了阳城,转向了阳城附近的村庄,已经屠杀了好几个村落……” 沈修远的手指在信纸上猛地攥紧了。 “陈异将军……”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陈将军听到了西胡屠村的消息之后,忍不住了,他……他领兵出了阳城城门……跟宇文简正面对上……” 他的头低了下去。 “陈将军……陈将军跟宇文简同归于尽了。” 沈修远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可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力。 陈异。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替他殿后、挨了好几刀依旧没有后退的陈异。 那个他亲手从仇人的追杀中救下来的、左手使剑的天山少年,如今已经不在了。 同归于尽。 陈异用他的命,换了宇文简的命。 沈修远明白,西胡王庭对大梁并无战意,只是附和北戎意思一下。 可宇文简如此卖力,是因为他想为他兄长宇文赫报仇。 是他种下的因,却是由陈异来担了这个果。 帐外,西北的秋风呼啸着掠过嘉峪关的城墙,卷起了漫天的黄沙。 黄沙遮住了落日的最后一缕光,将整片天地都染成了苍茫而悲凉的暗金色。 第279章 服用丹药 第279章服用丹药 含元殿。 午后的阳光从殿门的缝隙中斜斜照进来,龙涎香的气味已经换成了安息香,据说有宁神定志之效。 可那股甜腻的香气非但没有让景和帝安宁下来,反而让他觉得头更沉了。 他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 方才早朝上的一幕还在他脑中反复回放,萧衡越是从容,景和帝便越不安。 一个真正心中坦荡的人,被当众逼着发誓,他应该愤怒、委屈,多少有几分难堪。 可萧衡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利利落落地把誓发了。 到底是因为心中无愧,还是因为……那道誓言在他心中根本不值一提? 景和帝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两侧突突地跳着,隐隐发痛。 御前总管章泰弓着身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参茶,不敢出声,只是不时地觑一眼天子的面色。 “阿衡去慈宁宫了?” 景和帝忽然开口。 章泰微微一欠身:“回圣上,早朝结束后,太后娘娘跟前的女官玉瑾便等在了殿外,靖王殿下一出来,玉瑾便迎上去,将殿下直接请去了慈宁宫。” 太后把他叫去做什么? 安抚?责备?还是……商量对策? 景和帝的面色又阴沉了几分。 太后在宫中经营了几十年,慈宁宫就是她的铁桶,任何他安插进去的人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被识破和清除。 “赤羽卫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景和帝的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恼怒。 赤羽卫是他亲手组建的情报系统,独立于督查司之外、直属天子的暗探组织。 他组建赤羽卫的初衷便是为了制衡萧衡的督查司,他需要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可赤羽卫的能力,比起督查司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前些日子母后派人去了趟卫国公府,”景和帝的声音沉了下去,“说了什么,赤羽卫一点消息都查不到。” 章泰将身子弓得更低了,几乎要缩成一团,这种话他不敢接腔,连附和都不敢。 “朕如今……已经有些后悔把督查司交给阿衡了。” 他此时若是想把督查司从萧衡手中夺过来,他能做到。 毕竟他是天子,一道旨意便可以换帅。 可换了帅有什么用? 督查司的命脉不在那个“司”字上,而在那些“人”上。 那些人只忠于萧衡,到时候景和帝拿到手的,不过是一个空壳子罢了。 景和帝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去把宸贵妃给朕的丹药拿过来。” 章泰微微一怔。 “圣上……您早朝之前已经服用过了。” 丹药是宸贵妃前些日子呈上来的,据说是从一位方外高人处求来的秘方,用了几十味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有补气安神、固本培元之效。 景和帝服用了几日,觉得精神确实好了许多,原本整夜整夜的失眠有所缓解,白天的疲倦感也减轻了不少。 可按照丹方上的医嘱,每日只能服一颗。 “怎么……”景和帝目光冷冷地落在章泰身上,“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服用丹药(第2/2页) 章泰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取……” 他弓着腰小跑出去,不到片刻便捧着一只白玉小瓶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将瓶口倾斜,一颗圆滚滚的暗红色丹药滚落到了他掌心的绢帕上。 景和帝接过丹药,在手中端详了一瞬。 “这丹药怎么瞧着比之前大了些?”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之前的丹药约莫是龙眼核大小,可手中这颗明显大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些。 章泰赶紧解释:“回圣上,上一瓶您已经吃完了,这是宸贵妃昨日刚拿过来的新丹,说是那位方外高人改良了方子,效果比之前更好些。” 景和帝看了那颗丹药两眼。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放入了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辛热的滋味从舌根处蔓延开来,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落入胃中,化作一团微微灼热的暖流,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开。 那种感觉如同在寒冬中饮下了一盅滚烫的烈酒,浑身上下的疲倦和沉闷在一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却极其诱人的精力充沛感。 景和帝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药效在起作用。 太阳穴的疼痛缓解了,脑中的嗡鸣声消退了,连方才那些纠缠不休的焦虑和猜忌也暂时安分了几分。 他觉得好了些。 至少……暂时好了些。 章泰将白玉药瓶收好,退到了一旁。 他的目光在景和帝的面色上停了一瞬,天子闭着眼睛,面上浮着一层不太自然的潮红。 他将那只白玉瓶瓶更加小心地收进了袖中。 慈宁宫。 谢太后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家常便服,面容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苍老。 “当着文武百官立誓……” “你真是糊涂!” 萧衡坐在她下首的圈椅上,端着一盏还没来得及喝的茶。 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母后,”他的声音温和有耐心,“皇兄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 谢太后冷冷地看着他。 萧衡将茶盏搁在了小几上。 “他就算是把大梁的江山给毁了,也不会如了母后的意。” “我若是不遵从皇兄的意思,不当众立誓,满朝文武便皆知晓我有不臣之心,到那时候……” 他微微偏了偏头。 “母后这会儿怕是也见不到我了。” 谢太后的面色变了一变。 景和帝在金銮殿上当众让萧衡立誓,若萧衡拒绝,便等于当着满朝文武承认自己有二心,景和帝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拿下。 轻则夺权幽禁,重则…… 她的怒意消减了几分,可面上的阴霾并未散去。 “你可知道,你在城外养伤的这段日子,袁家的动静可不小?” 萧衡微微颔首。 “我知道。” “那你还沉得住气?” 萧衡看着她。 “是您心急了。” 第280章 祈福离京 第280章祈福离京 “您让人出宫去了卫国公府,”萧衡平静地说出了这件事,“皇兄的赤羽卫那边一直在查这件事,不过母后放心,我已经都抹干净了,他们查不到什么。” 谢太后看着他。 “那看来……” 她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萧衡脸上,“你已经知道我去找秦朗的原因了。” 萧衡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 “母后有没有想过……或许,根本就没有这道圣旨?” 谢太后的面色骤然一变。 “不可能。” 她几乎是本能地否定了这个假设。 “你父皇既然亲口说过,他肯定给丽妃留了东西,用印的中书舍人是你舅舅的学生,秦朗是见证人,怎么可能没有?” 她的手指在佛珠上攥紧了,那串沉香佛珠被她握得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谢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丽妃殉葬后,我让人把她的寝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 她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不在丽妃那里,她会给谁呢?” 萧衡看着她的眼睛。 “母后在怀疑谁?” 谢太后沉默了一瞬。 “你二哥。” 萧衢是先帝朝的二皇子,丽妃的同谋。 当年他与丽妃勾结,密谋逼宫,事败后被废为庶人,幽禁于宗人府,如今已经病故了。 “丽妃被赐殉葬的时候,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她若是要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出去,萧衢是她唯一的选择。” 萧衡微微颔首。 “可二哥也已经走了,您便是现在去查,估计也查不到什么了。” 谢太后叹了口气。 她知道萧衡说的是实话。 萧衢死了好几年了,他在宗人府中的一切遗物都被清理过,她当年也派人去搜过,依然一无所获。 忽然,谢太后的面色微微一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姝成亲后,你二哥让人去定国公府给明姝送过贺礼。” 萧衡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顿。 “那会儿他已经被圈禁了,”谢太后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被圈禁的皇子,连见外人都不方便,更别说送礼了,可他偏偏让人给明姝送了一份贺仪。” 她的目光落在萧衡身上。 “明姝姓谢,是他最恨的谢家的人,他为什么要给明姝送新婚贺礼?” 她微微蹙眉。 “我如今想起来,只觉得奇怪。” 萧衡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 “母后多虑了。” “明姝是在宫里长大的,那时候宫里的孩子不多,年少时我们也时常一起玩耍。” “作为兄长,给妹妹送一份新婚贺仪,没什么奇怪的。”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自然,谢太后几乎要被说服了。 她看了萧衡两眼,有几分探究,几分犹疑。 “那是我想多了。”她缓缓说道,语气中带了一丝自嘲。 “唉……”她叹了口气,“说这些也没用了,就算找到了这道圣旨,你也用不上了。” 毕竟他当着满朝文武立了誓,萧衡微微垂下眼帘。 “皇兄让我去西北平乱。” “母后保重身子。” 萧衡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谢太后微微躬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祈福离京(第2/2页) “等你回来,”谢太后的声音微微软了几分,“定个日子,把你跟秦家姑娘的婚事给办了。” 萧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切听母后安排。” 他顿了顿。 “不过,我还有一事,想跟母后商议。” 谢太后看着他:“什么事?” “下个月是父皇的寿诞。” 谢太后微微一怔。 虽然先帝已经驾崩多年,但按照祖制,每逢先帝诞辰之日,后宫和宗室都要举行祈福仪式,或在宫中佛堂供香礼佛,或遣人前往皇陵祭扫。 “母后,可有想过亲自去给父皇祈福?” 谢太后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她微微眯了眯眼。 “你想让我出宫?” 萧衡摇了摇头。 “不,是出京。” “我在这宫里坐着,你皇兄头上还顶着一个‘孝’字,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但您在宫里,也是我和舅舅的掣肘。” 谢太后的面色微微一僵。 萧衡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 “我去了西北,京中的事便鞭长莫及,您若是留在宫中,皇兄但凡想要对我们做什么,他的第一步一定是拿您来做文章。” “他可以用孝道来压您,也可以用孝道来压我。” 谢太后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佛龛前长明灯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让我想想。” 萧衡微微躬身,他退出了慈宁宫。 深秋的宫城空旷安静,萧衡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秋风迎面扑来,他微微眯了眯眼。 马车已经等在了宫门外。 青霜从马车旁迎上来,压低声音禀报:“刚才章总管传话过来,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 萧衡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 有些棋子,不到最后一刻,旁人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的。 “回王府吗?”青霜问。 萧衡摇了摇头。 “去舅舅那里。” 太傅府。 萧衡的马车在太傅府门前停下。 谢府的管家谢凡看到萧衡从马车上下来,连忙迎上去行礼。 “王爷,您过来了。” 谢凡的面上带着几分欣喜,“巧了,刚才老爷还说让我去一趟王府给您传话,请您过来一趟呢,正好省了我这双老腿。” 萧衡嘴角微微一弯:“嗯,砚儿呢?” “世子不在府上。” 萧衡微微蹙眉:“他去哪里了?” “太子殿下传了话过来,让世子去东宫一趟。” 萧衡的脚步微微一顿。 三皇子萧延瑾才被册封为太子不过几个时辰,连东宫的属官都还没有配齐、典礼都还没办,他便已经开始“传话”召见朝中勋贵之子了。 而且召的第一个人是沈砚。 定国公世子,谢太傅的外孙,靖王的外甥,沈砚的身份摆在那里,无论太子出于什么目的召见他,背后的意味都值得揣摩。 是拉拢?是试探?还是…… 萧衡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带着几分讽意。 “他这太子的谱儿,倒是摆起来了。” “还有……”谢凡在萧衡即将迈步走进正院的那一刻,又补了一句,“秦姑娘过来了。” 萧衡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第281章 圣旨现身 第281章圣旨现身 隔着一扇半掩的门,萧衡便听到了她的声音。 “刚才给您把过脉了,体内有些寒气郁结,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您务必注意保暖,尤其是晨起和入夜之后,寒气最盛的时辰,别贪凉在院中坐太久。” 谢太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还没到冬天呢,砚儿就让人把手炉都给我备好了。” 他嘴上抱怨着,可语气中那份掩饰不住的欣慰,连门外的萧衡都听得出来。 秦知微笑了一声。 “砚儿做得对,您年纪大了,寒邪最易侵体,手炉虽是小物,却能温通经络、驱散寒气。不过光靠手炉还不够,我之前听砚儿说,他教了您一套拳法?” “是教了。”谢太傅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得意。 “那套拳说是从什么古籍上改良的,动作不大,一招一式都慢悠悠的,砚儿说最适合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练,不伤筋骨,还能活血化瘀。” “那您每日都要坚持打上一套。” “我每天早上我都打一套……”谢太傅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秦知微的肩膀,落在了门口的方向。 “哎,阿衡来了。” 秦知微转过身来。 萧衡正从门外走进来。 他走到谢太傅面前,“舅舅安好。” 谢太傅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听说,你早朝在大殿上立誓了?” 秦知微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什么立誓?” 萧衡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大事,圣上初立太子,急着要我表态罢了。” 谢太傅:“我还听说……你要去武威平叛?” 萧衡微微颔首。 “嗯。” 秦知微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怎么这么突然……” 她昨日才跟萧衡见过面,他左臂的余毒刚刚清完,右肋的淤伤还没有消。 如今又要去西北了。 这人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那边我早就安排好了。”萧衡看出了她眼底的忧虑,声音微微放软了几分。 “张鹏飞在武威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我过去只是走个过场,不会有什么危险。” 秦知微没有接话。 谢太傅没有参与他们之间这番无声的交锋。 他伸手从身旁的小几上拿起了一只紫檀木箱子,正是秦知微今日带来的那只,他递到了萧衡面前。 “你打开看看这个。” 萧衡接过箱子。 他拨开了铜扣,掀起了箱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锦衣。 萧衡的目光在那件紫色的锦衣上停了两息。 “这是……” 秦知微开口了。 “是先二皇子让人送到定国公府给我的。” “那时候我已经嫁到了定国公府,他被圈禁在宗人府了。”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样东西从宗人府送出来的。” 萧衡的面色沉了几分。 “我也不知道还有谁知晓这件事。” 秦知微继续道,“他送来的时候没有附信,只让人把箱子交到了我手上,说是‘二殿下给郡主的新婚贺仪’,我打开看了,以为就是一件华服。” 她顿了一顿。 “我不想跟他沾边,若是被人知道收了他的东西,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我都说不清楚。”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 “所以我没有声张,看过之后便把箱子埋在了映雪轩的白梅树下。” 她当年没有发现夹层。 萧衡想到今日谢太后说过的话,莫非这件衣服…… “衣服里面有一道夹层。” 秦知微证实了他的猜测。 “我没有拆开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萧衡的眼睛。 她从桌案上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剪刀,递到了萧衡手中。 “阿衡,你来决定要不要拆吧。” 萧衡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把剪刀,他没有犹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圣旨现身(第2/2页) 他将锦衣从箱中取出,铺在了书案上。 绛紫色的蜀锦在暗色的紫檀木案面上展开,他翻开了衣服的内衬。 果然在衬里的缝合处,有一道细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针脚。 那些针脚比普通的缝纫针脚小了一半不止,排列得整齐严密,不是衣匠的手艺,而是某种刻意的封缄。 衬里之中……确实夹着什么东西。 萧衡将银剪刀的尖端探入了那道针脚的缝隙中。 “嚓……” 一声极轻的布帛裂开的声响。 缝线一根一根地被剪断,衬里的夹层像一道被拆开的信封般缓缓敞开了。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平整的明黄色绢帛。 萧衡将那张绢帛小心地取了出来。 绢帛的质地极好,是宫中专门用来书写圣旨的上等蚕丝织绢,历经十余年仍未褪色。 绢帛上没有任何文字,可在绢帛的右下角…… 一枚朱红色的大印赫然在目。 那枚印方方正正,约莫三寸见方,印文是九叠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萧衡的手指在那枚印章上停了一瞬。 果然如秦知微所料,这道圣旨就藏在衣服的夹层里。 一道盖了大梁朝玉玺的空白圣旨,在这件被埋在定国公府映雪轩白梅树下的锦衣之中,安静地躺了不知多少年。 谢太傅从圈椅上微微前倾了身体,他看清了那枚玉玺的印鉴,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会把这样东西送给你。” 萧衢,先帝朝的二皇子,丽妃的同谋,被废黜圈禁的、最终孤零零死在宗人府中的那个人。 他在生命的最后那段日子里,将这件足以改写天下归属的东西,藏在一件华服的夹层中,辗转送到了一个刚刚出嫁的年轻女子手上。 为什么是她? 萧衡低头不语。 二哥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一些。 萧衢年少时在宫中长大,跟他们这些弟弟妹妹一起玩耍过。 那时候的萧衢还不是后来那个阴鸷狠厉的逼宫之人,他只是一个聪明的、有些孤僻的少年。 他对明姝…… 萧衡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事,当事人已经不在了,再去揣度也无益。 秦知微开口了。 “我当年不敢跟姑姑说他给我送了东西。” “他是获罪之人,我若是被人知道收了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件衣裳,我也有嘴说不清,轻了说是通匪,重了说是同谋,我不敢冒这个险。” 萧衡:“二哥的确藏的很好,母后也是在他去世之后才知道他曾经给你送过东西。” 秦知微勾了勾嘴角:“只是庆幸,我当年没有一把火把它烧了。” 若是当年的谢明姝真的把这件衣服烧了,那么这道空白圣旨便永远消失了。 也许是觉得烧了可惜,也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她觉得该留着。 也许……仅仅是因为那个送她衣裳的人,曾经是她年少时一起放过纸船的兄长。 无论原因是什么,它被保留了下来。 跨越了一世的生死,等到了今天。 萧衡将那道空白圣旨从锦衣中取出来,双手递到了谢太傅面前。 “舅舅准备如何用这道旨意?” 谢太傅接过那张明黄色的绢帛,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边角处的绢丝纹理。 “圣上登基之后,沿用了先皇的玉玺。” 萧衡微微一怔。 大梁的传国玉玺只有一枚,“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先帝用的是它,景和帝登基后继续沿用的也是它。 同一枚玉玺,同一个印鉴…… “也就是说,”谢太傅的目光锐利,“这道旨意上盖的玉玺印鉴,既可以是先皇的……”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也可以是当今圣上的。” 秦知微微微蹙眉。 当今圣上? 可景和帝怎么可能承认一道他没有下过的旨意? 第282 章 等我回来 第282章等我回来 谢太傅的目光在那张明黄色的绢帛上缓缓扫过。 “我倒是有一个主意,”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可以更……更名正言顺一些。” 名正言顺。 萧衡的脑中飞速转过了几个念头。 他看向谢太傅,两人对视了一瞬。 “如果这样……” 萧衡缓缓开口,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怕是有些对不住沈修远了。” 秦知微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沈修远? 这件事跟沈修远有什么关系? 父亲和萧衡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突然提到了沈修远?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她看看谢太傅,又看看萧衡,两个人面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沉静、深邃、心照不宣。 谢太傅微微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今日天色已晚。”他将那道圣旨小心地折好。 “你们俩估计也有话要说,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至于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我得好好琢磨一下。” 他站起身来,由管家谢凡搀扶着往内室走去。 门关上了。 书房中只剩下了萧衡和秦知微。 萧衡看向她。 “我们出去走走。” 太傅府的后院种了几竿修竹。 深秋时节,竹叶依旧翠绿,在暮色中微微摇曳,沙沙作响。 院中有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在竹林之间,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凉亭,亭顶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两人沿着碎石小径并肩走着。 秦知微没有等到凉亭,她在竹林中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直视着萧衡。 “武威那边……你到底是什么盘算?” “你不是早就安排了张鹏飞在那边?鲁王的事……” 萧衡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他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武威已经没事了。” “张鹏飞在鲁王举兵的第二天就摁下了他。” 萧衡早就在鲁王的队伍内部埋了钉子,从内部瓦解,比从外部进攻高效了何止十倍。 “那你还过去做什么?”她蹙眉。 萧衡看着她的面容,暮色中她的眉眼格外清晰,蹙着的眉头如同一弯浅浅的新月,带着几分不解和几分恼意。 “我不是要去武威。” 秦知微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你是要一个离京的理由?” 萧衡做事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也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如果他真正要去的地方不是武威…… “你要去哪里?” 萧衡看着她,声音很轻。 “肃州。” 肃州是沈修远的驻地,是西北防线的核心。 “那边不是正在跟北戎打着仗吗?” 秦知微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你去那里做什么?” 萧衡的面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鲁王养的那些私兵多是青壮,受过训练,会骑马、会使刀,放着不用可惜了。” 秦知微的眼睛微微一亮,她明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等我回来(第2/2页) “你是想把他们送到前线?” “嗯。”萧衡点了点头。 “阳城被西胡牵制着,嘉峪关的兵力不足,鲁王的那些私兵若能收编整顿,补充到嘉峪关的防线上,至少能缓解一部分压力。” 他继续说:“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得自己走一趟。” 鲁王的私兵是叛军,收编叛军补充到前线,若是处理不好,轻则被弹劾“纵容叛逆”,重则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 秦知微看着他。 “你对沈修远……倒是掏心掏肺的。” 萧衡是她的未婚夫,正在为她前世的丈夫拼尽全力地筹措援军。 这世间的因果轮回,当真让人哭笑不得。 萧衡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后面他就要“掏”沈修远的心肝了。 那道空白圣旨,谢太傅口中“更名正言顺”的用法,沈砚若是要走上那条路,沈修远必然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前面先对沈修远好一点吧。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那……你不会上战场吧?” 秦知微忽然问了一句。 “你担心我?” 萧衡偏过头来,看着她。 暮色中他的面容只余一个清隽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亮得很。 秦知微的面色微微一热。 “没有。”她别开了脸。 萧衡低头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少年般的促狭,在竹林中的晚风里显得格外清亮。 下一秒,他的小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秦知微收回了脚,面不改色。 “我担心你做什么。” “你如今这么厉害,白水天都不是你的对手,我都不知道,你的身手居然长进了这么多。” 萧衡:“若不是这次跟白水天交手,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两年的功力又有长进。” 秦知微转过头来瞪着他。 “你……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强,你还敢跟白水天一对一地决斗?”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怒意。 “你万一输了呢?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眉蹙着,唇抿着,面颊因为情绪的翻涌而微微泛红,一双眼睛中盛满了她平日里很少展露的在意与恐惧。 萧衡忽然觉得,早上在金銮殿上面对景和帝的逼问、在慈宁宫中面对太后的怒意,那些都不算什么。 眼前这个人的怒意,才是他真正不敢面对的。 可也是他最想面对的。 萧衡没有再笑了。 他微微侧过身来,面向她。 暮色将他们两人的身影融成了一片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轮廓。 “我明日就出京。” 秦知微的怒意微微一滞。 “这么快?” “北戎的后续主力随时可能到达嘉峪关,以沈修远的调度和能力,给他时间,他定能退兵,可是我不想拖太久,圣上那边……” 秦知微等了半天,也没见他继续说下文。 萧衡微微停顿了一下,忽然换了个话题: “等我回来,我们成亲好不好?” 第283章 袁家挡路 第283章袁家挡路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如胭脂般晕染开来,将京城巍峨的屋脊檐角都镀上了一层薄金。 街巷间,卖汤饼的小贩敲着竹梆,收摊的铺子卸下门板,京城一日间最热闹的黄昏,便在这烟火气里徐徐铺展。 秦知微半倚在马车的软枕上,微微阖目。 马车忽然停了。 “姑娘……”侍卫隔着帘子低声回话,语气恭谨,“前头出了些事,两家马车在路口起了争执,把路给堵了,一时半刻怕是过不去。” 秦知微睁开眼,眸光清冷,淡淡“嗯”了一声。 南星已经机灵地撩了帘子往外探看,回过头来道:“姑娘,奴婢下车去瞧瞧,看看是怎么回事。” 秦知微微微颔首。 南星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不多时便回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秦知微耳畔,细细回禀: “姑娘,前面路口堵了两架马车。” “咱们前面那一架,车帷上挂的是镇国公府陆家的徽记,奴婢去打听了,说是回京省亲的南阳侯夫人,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出姑奶奶,早些年嫁去了南阳侯府。” “另一辆马车,是袁家的,车里坐着的是太子殿下的外祖母袁夫人。” 南星顿了一顿,又道:“两家马车一个从南往东拐,一个从东往南拐,恰好撞在路口,谁也不肯先让,就这么僵上了。” 秦知微垂眸,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谁也不肯让?”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南星继续道:“南阳侯夫人那边,随行的侍卫有七八人,丫鬟嬷嬷四五个,排场不小。” “袁家那边人少些,但架子端得不低,那赶车的车夫嗓门倒是大得很,一口一个‘我家夫人’,生怕旁人不知道袁家如今攀了什么高枝儿。” 袁维康不过是中军都督府一个四品的闲职,说是挂着官衔,实则并无实权,往日在京城里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角色。 他的夫人,按朝廷诰命,也不过是个四品恭人罢了。 可南阳侯夫人,那是正经的一品侯夫人。 论品阶,论门第,袁家断没有不让路的道理。 除非…… 除非袁家觉得自己如今不同了。 今日朝堂之上,三皇子被册立为太子,诏书才颁下不过几个时辰,袁家人便敢在大街上跟一品侯夫人争路不让。 好一个太子的“母族”。 南星偷偷觑着自家姑娘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说,两边到底谁会退一步?” 秦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思绪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陆伊人…… 未出阁时,她与陆伊人是闺中至交,两人因陆太妃的关系时常在宫中相见,性情相投,引为知己。 只是后来,镇国公府内宅出了一些乱子,她远嫁离京。 秦知微垂下眼睫。 “以我对……”她顿了一顿,改口道,“以南阳侯夫人的脾气,她不会退。” 秦知微侧过脸去,望着帘缝外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心中轻叹。 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伊人的脾气,可有变过? 前面的马车内,陆伊人的心情委实算不上好。 她原是打算回京探望娘家人,谁成想刚进京没几天,便听闻定国公府的噩耗。 定国公夫人谢明姝曾经是她的好友,她年少时因着陆太妃的缘故,时常出入内廷。 大梁朝的贵女们,能入她眼的不多,谢明姝却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两人结为手帕交,情谊深厚,在京中贵女圈子里是人尽皆知的事。 可世事弄人。 她嫁去南阳后,山高水长,音信渐疏。 等到再听闻明姝的消息,竟已是阴阳两隔。 如今既然赶上了定国公府的丧事,她便跟着娘家镇国公府的人一同前去吊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3章袁家挡路(第2/2页) 定国公府内一片缟素,她见到了定国公世子沈砚。 两人简短说了几句话,她正想再多说几句,太子的人便来了。 来人态度倒是客气,只说太子有事请沈砚过去一趟。 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意味。 沈砚二话不说便去了,陆伊人看在眼里,心中却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太子不可能不知道定国公府正办丧事,沈砚已然前后张罗忙到脚不沾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人叫走。 这是什么意思? 是给定国公府没脸,还是要给天下人看看,太子的权柄已经大到了可以随意拿捏三大国公府之一的地步? 陆伊人越想越气,心里堵得慌。 她没有跟娘家人一道回镇国公府,而是让车夫去了以前常去的那间茶楼,独自坐了半个时辰。 茶喝了三盏,心头的火气却半分没消。 偏偏这回府的路上,竟又遇上了袁家的马车。 “夫人……”她身边的丫鬟翠屏上前回话,面上带着几分为难,“奴婢方才已上前与袁夫人的人通过话了,说明了车中乃是南阳侯夫人,可袁家那边……”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袁家那边知道是您,但看那架势,并没有退让的意思。” 陆伊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知道是我,还不让?” 翠屏低声道:“袁家的婆子还说了一句,说……说如今时移世易,该让路的不知是哪家。” 陆伊人闻言,非但不怒,反倒笑了。 “好一个时移世易。” “三皇子今早方才被立为太子,诏书上的朱砂怕是还没干透,袁家就迫不及待了?这是要拿本夫人来立威么?” 翠屏吓了一跳,忙道:“夫人息怒,咱们犯不着跟这等小门小户一般见识……” 陆伊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且去外头传我的话,本夫人今日就在这儿坐着,我倒要看看,这条路究竟是袁家的私路,还是大梁朝的官道。” 翠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就在这时,陆伊人的侍卫又在车外回话了。 “夫人,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车上挂的是……卫国公府的徽记,只是不知是卫国公府的哪位主子。” 陆伊人微微挑眉。 卫国公府。 大梁朝三大国公府,镇国公府陆家、定国公府沈家、卫国公府秦家。 三府鼎立,与国同休,互为犄角之势,已历百年。 她陆伊人便是镇国公府嫡出的姑奶奶,与卫国公府虽不算至交,却也素有往来。 如今定国公府与卫国公府的马车,恰巧都堵在了这里。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一出,倒比茶楼里听的那折戏还有趣些。 “卫国公府?” 陆伊人语调悠然,甚至有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那可就热闹了,也好,就让京城里的人都看看袁家是副什么嘴脸。” “一个四品恭人的诰命,在官道上挡一品侯夫人的路,不让不避,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今日算是让满街的百姓都开了眼了。” 秦知微在马车里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并不急。 马车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侍卫回话:“姑娘,巡防营的人过来了。” 秦知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巡防营统领陆子离,是陆伊人的亲兄长。 这便是陆伊人的底气所在。 秦知微低头思忖片刻,唤来南星,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 南星听罢,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利落地下了马车,身影很快没入了暮色之中。 第284 章 平安符 第284章平安符 巡防营的人来得很快。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他远远便瞧见了路口堵着的两架马车,待看清了两边的徽记,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至极。 一方是袁夫人,太子殿下的外祖母,如今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三皇子方才被册立为太子,袁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另一方是南阳侯夫人,镇国公府嫡出的姑奶奶,一品侯夫人的诰命,更要紧的是,她是自家统领陆大人的亲妹妹。 这两尊菩萨,他一尊也惹不起。 校尉在心里把今日当值的时辰咒了个遍,面上却不敢耽搁。 他硬着头皮上前,先朝两边的马车各拱了拱手,而后提了一口气,朗声说道: “两位夫人容禀,我朝律例,官道通行向来以品阶尊卑为序。” “南阳侯夫人乃一品诰命,袁夫人为四品恭人,依制,袁夫人理应退避一步,让南阳侯夫人先行。” 他说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自觉已是两全了。 既搬出了朝廷律例,又没有明着得罪任何一方。 毕竟道理摆在那里,白纸黑字写在大梁会典里的规矩,谁也驳不倒。 传话的巡防营士卒很快折了回来,面色却有些古怪。 “大人,袁夫人那边说了……” “尊卑虽有别,长幼亦有序,袁夫人说,论辈分,她是长辈,南阳侯夫人是晚辈,历来都是晚辈给长辈让路的道理。” 校尉的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前面的马车里,陆伊人原本冷眼旁观,听到这话,实在忍不住了,隔着车帘冷声说道: “长辈?她算我哪门子的长辈?我姓陆,她姓袁,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人,什么时候袁家人改姓陆了?” “还是说,她觉得自己做了太子的外祖母,便连满朝诰命的长辈也一并做了?” 街边围观的百姓听了,不少人面面相觑,也有人捂着嘴偷笑。 陆伊人这番话说得尖刻,可在场有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她说的是实情。 品阶论尊卑,辈分论宗亲,袁家跟陆家既无姻亲又无族谊,哪来的”长幼有序“? 袁夫人这话,分明是仗着太子的势强词夺理罢了。 校尉额头上的汗都快淌下来了。 他正咬着牙,打算亲自走上前去,到袁夫人的车前陪个笑脸,想法子把这事糊弄过去,好歹先让路口通了。 然而他还没迈出步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这位大人,请留步。” 校尉回头一看,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盈盈走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模样伶俐,举止落落大方,一看便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 南星走上前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口齿清晰地说道: “见过大人,奴婢是卫国公府六姑娘身边伺候的。” “我们姑娘的马车就在后面,姑娘方才看到巡防营的大人过来了,又听到前头似乎起了些争执,有些担心,特遣奴婢来问一声,这条路几时能通行?若是一时半刻走不了,姑娘好吩咐车夫改道。” 校尉一愣。 卫国公府的六姑娘……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可前面马车里的陆伊人却已然听得一清二楚。 前些日子京城里最轰动的一桩喜事,便是太后亲下旨意,将卫国公府六姑娘赐婚靖王萧衡。 陆伊人心思何等通透,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她嘴角微微一扬,心中暗道:这位秦六姑娘,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 她抬手掀起车帘,露出半张面容,朝南星微微一笑: “原来后面是靖王妃的马车,实在是不好意思,怠慢了。” “这等小事,累得靖王妃也走不了道,倒是我的不是了。劳烦你回去跟你家姑娘陪个罪,就说我改日登门致歉。” 校尉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后背一凉,额上的汗顿时涔涔而下,后面那辆马车里坐着的,竟是已经被赐婚靖王的卫国公府的千金! 他正要开口去催,却见袁家那边已经有了动静。 车夫不知接了车内什么吩咐,二话不说便开始倒车,马车吱呀呀地往后退了出去。 校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道:不管怎样,总算是解决了。 他当差这么多年,今日这一遭,怕是能记一辈子。 陆伊人的马车当先通过了路口,紧接着,秦知微的马车也跟了上去。 袁家的马车最后通过,街边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 陆伊人的马车并没有走远,很快,马车便靠边停了下来。 秦知微的马车缓缓驶来,也跟着停了下来。 陆伊人走到马车旁边,微微侧身,略带笑意地说道:“方才多谢秦姑娘解围,本来是我自己的事,竟劳动了姑娘,实在惭愧。” 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了。 南星先跳下马车,转身扶着秦知微的手,秦知微便踩着脚凳稳稳地走了下来。 暮色灯火之下,陆伊人终于看清了这位卫国公府六姑娘的模样。 少女身量纤纤,着一袭月白色绣兰草的褙子,乌发如瀑,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 面容清丽出尘,眉目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与从容,仿佛世间万般纷扰,都入不了她的眼。 秦知微微微欠身:“侯夫人有礼了,方才并非知微有意多事,只是马车堵在路口,着人去问了一声罢了,当不得侯夫人一个‘谢’字。” 陆伊人避过了她的礼,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一瞬间,她心头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面容,不是眉眼,而是那种看人时的神态,让她莫名觉得熟悉,依稀窥见了一个故人的影子。 可她细想之下,又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她与秦知微素未谋面,卫国公府的这位六姑娘此前一直随父在江南长大,与京城贵女圈子并无交集。 陆伊人将心头那一丝恍惚压了下去,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坦然说道: “我之前还好奇,秦姑娘是怎样的品貌,能让靖王殿下甘心折腰,今日见了姑娘……” 她上下打量了秦知微一番,笑意加深,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 “倒觉得这门婚事,是靖王殿下占了大便宜。” 秦知微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浅笑:“侯夫人过奖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顿,似乎有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便各自上了马车。 陆伊人并未再多留,只说了一句“改日再登门拜访”,便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辚辚远去。 陆伊人靠在车壁上,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翠屏见她面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陆伊人摇了摇头,望着车帘外黑沉沉的暮色,半晌才低声说道: “没什么,只是……为一位故人,觉得惋惜罢了。” 翠屏还想再问,可看到夫人微微泛红的眼眶,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4章平安符(第2/2页) 银杏院里,灯火通明。 秦知微回到院中时,便瞧见正屋的灯还亮着。 她快步走进去,果然看到萧氏正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厚厚一叠册子,眉头微蹙,一页一页地翻看。 “母亲。”秦知微走上前去,探头一看,不由微微一愣。 那是一份嫁妆单子。 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田产铺面、家具摆设…… 林林总总,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字迹工整,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整理的。 “我的婚期还没定下来呢,母亲怎么就……” 话未说完,萧氏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既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嗔怪。 “你倒是不急,可别人急啊。” 萧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你父亲来了信,靖王殿下不知什么时候给他去了信,说是你们的婚期就定在年底。” “你父亲回信问我意思,那口气……分明是已经应了。” 秦知微接过信笺看了几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萧衡还真是…… 这个人原来这般早就做好了打算,连她父亲那边都提前打了招呼。 她心中哭笑不得。 萧氏瞥了她一眼,见女儿耳根隐隐泛红,心里倒是宽慰了几分。 这门婚事虽是太后赐的,可看女儿这神态,对靖王倒也并非全然无意。 萧氏将手边的嫁妆单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话锋一转:“还有一桩事,你哥哥跟谢家已经下定了。” “谢家那边的意思,是明年开春再行嫁娶之礼,可若是你的婚期定在年底……” 她顿了一顿,语气里带了些许感慨:“你倒要赶在你哥哥前面了。” 秦知微笑着安慰道:“母亲别着急,一件一件来便是。” 萧氏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鬓,目光里满是不舍。 “你的嫁妆自你小时候便开始攒着了,一年一年地添,到如今也颇为丰厚。” “你父亲在信里说,他已在江南找好了最好的木匠,到时候家具器物直接走水路运过来。我这边需要准备的,便是四季的衣裳、首饰,还有各色绣品……” 说到这里,萧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些许怅然。 “只是嫁给皇家,什么都得人家说了算,婚期也好,礼制也罢,处处都有规矩框着,哪像寻常人家嫁女儿那般自在。” 秦知微知道这个话题若是再说下去,母亲又要开始伤感了。 她微笑着岔开了话题,问道:“母亲今日跟大伯母去定国公府吊唁了?” 萧氏点了点头,面色也跟着沉了几分。 “去了,定国公府如今冷清得很,老国公走了,府里偌大的宅院,就剩沈世子一个主子。” “前来吊唁的宾客,都得他一个人迎来送往,那孩子年纪不大,行事倒沉稳,只是看着瘦了不少。” 萧氏说着,微微摇头:“最可气的是,人家正忙着料理丧事,太子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把他叫走了。” 秦知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母亲,我今日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南阳侯夫人。” “哦?”萧氏来了兴致,“你说的是镇国公府的那位姑奶奶吧?我今日在定国公府远远见了她一面,她跟着镇国公府的人一同去吊唁的。” 秦知微便将路口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袁家的马车如何堵路不让,南阳侯夫人如何寸步不退。 萧氏听完,也是一阵无语。 她放下手中的册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屑: “袁家人可真是……太子才刚被册立,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在官道上抖威风了,一个四品恭人,堵着一品侯夫人的路不让。” “大梁朝三大国公府,他们倒好,一口气得罪了两家。” 她越说越气,又想了想,添了一句:“算上定国公府今日的事,太子那边让人当众叫走沈世子,也不是什么好看的手段,这三大国公府,袁家竟是一家都没放在眼里。” 秦知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萧氏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调放低了些: “圣上刚册立太子,袁家就这般行事……后面估计不会太平。”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女儿的面上,她毕竟是宗室出身,有她的敏锐与深虑。 “这么看来,你早些成亲,未必是坏事。” 秦知微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没有应声。 次日,京城西门外的官道上,两匹马并辔而行。 沈砚一身素白,眉目间尚带着几分憔悴。 他的身旁,萧衡着一袭玄色劲装。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萧衡侧头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远的城门,忽然开口: “昨日太子找你,究竟何事?” 沈砚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因着祖父的事,特意把我叫过去关心几句,嘘寒问暖的,说了好些体己话。”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他若当真关心我,就该亲自来定国公府吊唁,而不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遣人来传我过去。” 半年前,三皇子还是皇子的时候,与沈砚称兄道弟,打闹嬉笑。 可一朝身份变了,人也便跟着变了。 沈砚想到了从前的种种,神色更加冷峻了几分。 萧衡勒了勒缰绳,让马匹放慢了步伐,转而认真地看着沈砚: “你心里有数就好,太子如今初立,正是急于立威的时候,他要拿三大国公府来试探深浅,你且沉住气,不必急于回应。” 沈砚心里明白萧衡的意思。 他撇了撇嘴,故意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这一走,京城可就交给我了,你还真是放心。” 萧衡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不由失笑:“我不放心你,还能放心谁?” 沈砚闷了闷,没有吭声,半晌,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来。 香囊做工精细,素白色的绸缎上绣着一枝银杏叶,针脚绵密细致,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 他将香囊递给萧衡,淡淡说道:“母亲一大早让人送来的,里面装了一枚玉环,说是保平安的。”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一道护身符,是前些日子你受伤的时候,我去护国寺求的,住持亲自开的光,灵验得很。” 萧衡接过香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枚温润的白玉环,触手生温,旁边搁着一道折叠整齐的黄纸符咒。 他握着那枚玉环,指腹摩挲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浓了起来,眼中有一瞬间的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将香囊仔细地系在腰间,而后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好小子,没白疼你。” 紧接着,沈砚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个香囊。 他干咳一声,递了过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在护国寺求了两道符,这一个……你帮我转交给父亲。” 萧衡将香囊收好。 “你父亲看到这个,肯定高兴坏了。” 萧衡最后回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目光幽深。 他拉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扬蹄而去。 烟尘滚滚,转瞬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第285章 鲁王视角的谢明姝之死 第285章鲁王视角的谢明姝之死 武威城外,城墙斑驳,箭楼高耸。 一队骑兵自东面的官道疾驰而来,萧衡勒住缰绳,骏马扬蹄嘶鸣了一声,稳稳停下。 城门外的一片矮坡后面,两个人影已经等候多时。 张鹏飞与徐立纬一见萧衡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前来,齐齐躬身行礼。 “末将张鹏飞……” “末将徐立纬……” “参见王爷!” 萧衡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二人,没有寒暄客套,开门见山问道: “城里都安排妥当了?” 徐立纬先答了话,面上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王爷派来的人实在太能干了,末将赶到武威的时候,张将军基本已经把局面按下来了,末将没怎么插手。” 张鹏飞咧嘴一笑,抱拳道:“徐总兵过誉了,末将也不过是使了点雕虫小技罢了。” “末将提前在他们的饮水里加了点东西,等鲁王的檄文一发出去,第二天,营帐里那帮人便一个个趴下了,上吐下泻,连刀都握不住,更别提举旗造反了。” 萧衡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嘉许,点了点头。 “此事我先给你记着,后面有重赏。” 张鹏飞精神一振,抱拳道:“多谢王爷!” 萧衡往城门的方向走了几步,负手而立,问:“那些私兵安排得如何了?” 这才是他此行最关切的事情之一。 张鹏飞正色答道:“末将已经逐一甄别过了,大部分人原本就是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被鲁王裹挟至此,身不由己。” “末将许诺他们,跟北戎人打完这一仗,倘若运气好能活着回来,便给他们重新办理户籍。”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部分人都心甘情愿,甚至有不少人当场就跪下磕了头,至于少数不听话、冥顽不灵的,末将已经都处理了。” 萧衡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战时行事,当断则断,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鲁王呢?” 徐立纬闻言,面上露出一个颇为微妙的表情: “别提了,每天骂骂咧咧的,从早骂到晚,王爷,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萧衡眉头微动,语气淡漠:“不必了,等这边的事了了,就地处置吧,把人头带回京便是。” 徐立纬却没有应声,反而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末将觉得……王爷还是过去瞧瞧的好。” 萧衡侧目看他,目光微微一沉。 “怎么了?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徐立纬低声禀报:“鲁王被关起来之后,头几日基本都是在骂圣上,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末将也不好复述。” “后来他大概也骂累了,又或者是想明白了什么,话锋便转了。” “他猜出张将军不是圣上提前安排的人,便开始试着套末将的话,问是不是王爷早就知道了他的事。” “末将自然没有理他。” “可后来他又说了一句话……” 徐立纬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萧衡的神色,才接着说道: “他说他手里有一桩秘密,愿意用这桩秘密跟王爷交换,只求王爷能留他一条命。” 萧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淡问道:“什么秘密?” 徐立纬深吸一口气:“他说……是跟曾经的明安郡主有关的事。” 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萧衡开口了:“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徐立纬微微一愣。 “啊?是……末将这就带您过去!” 鲁王被关押的地方,是武威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门脸窄小,从外面看与寻常百姓家别无二致。 萧衡扫了一眼院中的布置,微微挑眉:“你对他倒是挺客气的,这地方瞅着还不错。” 徐立纬讪讪一笑,解释道:“末将这不是寻思着,关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不容易引人注目么。” “鲁王的旧部虽说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可城里难保没有漏网的耳目,万一走漏了风声,反倒生出变故。” 萧衡没再多说,迈步往正屋走去。 徐立纬跟了两步,被萧衡抬手拦住了。 “我自己进去就行。” 徐立纬退后一步,抱拳道:“末将就在门外候着,随时听您吩咐。” 萧衡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简朴,窗户上钉了木栅,鲁王坐在墙角的榻上。 他比萧衡记忆中的模样憔悴了许多。 原本圆润的面庞瘦削下去,下巴上冒出了一茬杂乱的胡碴,衣衫虽不算破烂,却皱巴巴的。 听到门响,鲁王抬起头来。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先是一怔,继而慢慢站起身,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果然是你。” “我就说嘛,萧衍那个蠢货没有这个脑子。” 鲁王上下打量着萧衡,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萧衡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回应鲁王的恭维,也没有走进去坐下,只是淡淡问道: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鲁王并不急。 他踱了两步,背着手,佯装随意地说道:“听说太后娘娘给你赐了一门亲事?卫国公府的姑娘?啧,恭喜恭喜。”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揶揄:“也是不容易啊,堂堂靖王殿下,岁数这么大了才成亲,放在寻常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 萧衡的表情纹丝未动,“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鲁王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5章鲁王视角的谢明姝之死(第2/2页) 他眯起眼睛,“我只是偶然听皇后娘娘说过一件事。” “当年圣上明明知道你对谢家那丫头的心思,可咱们这位圣上,明知道他嫡亲的弟弟倾慕谢家的姑娘,他还是把那丫头赐婚给了定国公府。” 他顿了一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可见在他心里,你这个弟弟,并没有那么重要。他需要你的时候,你是他的股肱之臣、手足兄弟,他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连心爱之人都保不住。” “既然如此……” 鲁王往前走了一步,盯着萧衡的眼睛:“你又何苦为他卖命呢?”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衡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脸依旧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喜怒。 鲁王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身上捕捉到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可是没有。 鲁王心中微微一沉。 莫非……是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这些年靖王独身未娶,京城里人人皆知。 可他如今毕竟已被赐婚,若当真对卫国公府的姑娘动了心,那从前的事便未必还能撬得动他了。 那倒是有些麻烦了。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别的筹码了,这是他最后的一张牌,打得好……或许还能挣出一线生机。 他索性豁了出去。 “你根本就不知道,咱们这位圣上到底有多心狠。” “当年不管是谁被赐婚给定国公府,都将不得善终。” 这一句话说出来,萧衡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抬了抬眼,目光从阴影中透出来,幽深如渊,落在鲁王的脸上。 “这话怎么说?” 鲁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 “当年谢家那丫头嫁入定国公府之后,生下了孩子,在圣上眼里,她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一个联姻的棋子,完成了联姻的使命,剩下便是……怎么利用得到的价值最大。” 鲁王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冷笑。 “圣上原本的打算,我是知道的。他想借一个由头对定国公府发难,然后把偌大的国公府和一等公的爵位,交给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 “一个奶娃娃能撑得起什么门户?到时候朝廷派人辅佐,定国公府便名存实亡,与囊中之物无异。” “可圣上没料到,沈铮那个老狐狸何等精明,他看穿了圣上的意图,索性先发制人,主动移交兵权给了儿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圣上无奈,只好换了一步棋,他在西北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赌的是沈修远接管肃州军务之后,根基不稳,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到时候西北军内部生乱,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地插手,可沈修远也不是省油的灯……” 鲁王冷哼一声。 “那小子看着温文尔雅的,手段却狠辣得很。圣上安插的钉子,被他一个个拔了个干干净净,不动声色,连根都不剩。圣上的第二步棋,又落了空。”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圣上无法从正面撼动定国公府,便走了暗路……” “他让我那妹夫,对沈修远下了杀手。” 萧衡的表情依旧看不分明。 鲁王抬起头来,直视着萧衡的眼睛。 “我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谢家那丫头的死跟圣上有关。可你不妨想一想,她没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定国公府在京城的声誉一落千丈,外面的人说什么的都有,那些原本跟定国公府走得近的世家大族,一个个开始疏远。” “沈砚年幼,孤立无援,若不是沈铮那个老狐狸当年釜底抽薪,还有沈修远这些年在西北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如今的定国公府……” 如今的定国公府,怕是早已不复存在。 屋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鲁王说完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跌坐在榻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盯着萧衡,试图做最后的一搏。 “这些事情,有一部分是皇后娘娘跟我王妃说漏嘴的,还有一部分,是我知道了我那妹夫的事情之后,自己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只要你肯留我一命……” “说完了?” 鲁王一愣。 “你……”他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置信,“你就不想给你那表妹报仇?她是怎么死的,你就不想查个清楚?” 萧衡已经转过了身,朝门口走去。 鲁王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萧衡!你听我说完……”他站起来,却被脚上的铁链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你留我一条命,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尖利,可那扇门却毫不留情地在他面前合上了。 门关了。 鲁王跌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门外,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沉了下去。 徐立纬守在廊下,见萧衡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他看了一眼自家王爷的面容,心中微微一紧。 “王爷……” 萧衡站在檐下,仰头望了一眼天际。 夜幕低垂,几颗寒星稀稀落落地缀在天边。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给他留个全尸吧。” 徐立纬一怔,旋即低头抱拳:“是。” 第286章 “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第286章“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嘉峪关的帅帐里,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帐外朔风呼号,卷着沙砾打在帐壁上,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中的木炭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那个消息,老国公沈铮薨了。 主帅沈修远站在沙盘前,身上穿的是一袭素白的长衫,左臂系着一条白布。 他的面容比平日更加冷峻了几分。 沈修远盯着沙盘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玉城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副将陈鸿上前一步,抱拳回话: “尚无新的军报传回,不过按照先前斥候探得的消息推算,北戎攻城已逾五日,以玉城的城防和守军的兵力,大约还能撑上一两日。” “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天了,要么城破,要么北戎退兵,总归会有一个结果。” 沈修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沙盘上玉城的位置。 他先前已经调了一部分兵力前去增援玉城,可能不能守住,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的手指沿着沙盘上的地形缓缓移动,从玉城出发,向西划过一片山峦起伏的地带,最终停在了嘉峪关东面的一条狭长山路上。 “如果北戎攻不下玉城,”他沉声说道,“他们不会硬耗下去,北戎人擅长的是骑兵奔袭,不善攻城,五日攻城不下,锐气已挫,粮草亦跟不上。” “他们最可能的选择,是从西面撤退。” 他的指尖点了点那条山路。 “而这里,便是他们西撤的必经之路。” 副将陈鸿凑近沙盘细看,这条山路夹在两座山峰之间,左侧是陡峭的崖壁,右侧是一片密林,地势狭窄,仅容两骑并行,若是在此处设伏…… “您的意思是,在此处伏击?” 沈修远点了点头。 “北戎人远道而来,攻城不克,士气必然低落。撤退途中最是松懈,若能在此处以逸待劳,利用地形之利将他们堵住,前后夹击,便可将这股北戎兵力一举歼灭。” “此处两山夹峙,山路曲折,骑兵展不开阵势,北戎人最大的优势便被地形抵消了。” 这个计策确实精妙,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正是沈修远一贯的用兵之道。 可副将陈鸿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我们之前已经调了一部分兵力去玉城增援了,若是再调精锐出去设伏,嘉峪关正面的防守便会薄弱许多,万一北戎那支佯攻的队伍趁机变佯为实,强攻关城……”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不必太多兵力,一千足矣,只要把入口和出口封死,这条山路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直视着副将的眼睛,“我亲自去。” 陈鸿猛然抬头。 “这怎么行!”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在帐中显得格外突兀。 “您是一军统帅,岂可以身犯险?设伏之事,末将去便是!末将愿立军令状……” 沈修远抬手止住了他。 “你留下,在这里坐镇,稳住大局,我带人去断他们的退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第2/2页) “报!” 帐帘猛然被掀开,一名传令兵大步闯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北戎攻打玉城未遂,已于昨日西撤!西撤途中,于龙脊岭一带遭遇回防肃州的张将军所部伏击,北戎五千兵马已被全数剿灭!” 帅帐之中,刹那间鸦雀无声。 五千北戎骑兵……全数剿灭! 副将陈鸿最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回防肃州的张将军?” 他一面说,一面回头看了沈修远一眼,目光中满是困惑: “哪位张将军?”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一动,沉声问道:“人在何处?” 传令兵答道:“张将军就在帐外,说是特来向定国公复命。” 沈修远的目光闪了闪。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走进来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满脸风霜之色,甲胄上还沾着尚未干透的暗褐色血迹。 他大步走到帅帐中央,单膝跪地: “末将张鹏飞,见过定国公!”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个人进了帐之后,便低着头,站在张鹏飞身侧,一言不发。 副将陈鸿皱着眉打量了张鹏飞几眼。 张鹏飞……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可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正要开口询问,却听沈修远先一步说了话: “你先出去,我单独跟张将军说几句话。” 陈鸿一怔,他又看了张鹏飞一眼,又瞥了一眼那个低着头不说话的灰衣人,心中的疑窦更浓了。 可主帅的命令不容违抗,他纵有一肚子疑问,也只能压下,抱拳道了一声“末将告退”,转身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朔风与人声。 帐内只剩下三个人。 灰衣人终于抬起了头。 他伸手摘下毡帽,正是萧衡。 沈修远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冷冷地哼了一声。 “王爷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 他说的是敬语,可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反倒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淡与不悦。 萧衡将毡帽随手丢在沙盘旁的案几上。 “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帮你剿了五千北戎骑兵,解了玉城之围,我可是帮你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就这种态度?” “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沈修远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张鹏飞跪在地上,只觉得两道目光从自己头顶上方交锋而过,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沈修远沉默了几息,忽然将目光转向了张鹏飞。 “你也出去。” 张鹏飞如蒙大赦,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抱拳应了一声“末将告退”,连腰都没直起来便快步退出了帅帐。 第287章 两人对峙 第287章两人对峙 沈修远立在帐中,背对着萧衡,面朝沙盘。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上,却显然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良久,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然后往身后扬手一掷,朝萧衡直直飞去。 萧衡反应很快,侧身抬手,五指一合,稳稳地将那东西接在了掌中。 入手沉甸甸的,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是一枚虎符。 青铜铸就,虎形伏卧,背脊上刻着错金的篆文。 虎身中央一道锯齿状的合缝将其一分为二,此刻躺在他掌心中的,正是其中的右半,调兵之符,统帅之凭。 西北军的虎符。 萧衡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枚虎符意味着什么。 大梁朝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亲将此符授予定国公府,许沈家世代执掌西北军权。 百年来,这枚虎符便是西北十万铁骑的象征,是定国公府世镇边关的凭证,更是大梁天子定国公府之间那道微妙平衡的支点。 先帝在位时,便一直想将这枚虎符收回。 景和帝登基之后,更是处心积虑、百般谋算。 桩桩件件,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这半枚虎符。 而现在,沈修远把它扔了过来。 萧衡抬起眼,看着沈修远的背影。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修远依旧背对着他,“你来了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停顿了一拍。 “我明日就离开。” 萧衡盯着沈修远的后背,“你疯了?” 沈修远终于转过身来。 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萧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 像是一个人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将所有的委屈、不甘、痛楚与疲倦反复咀嚼、反复吞咽之后,最终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平静。 “呵……” 沈修远冷笑了一声。 “这大梁的江山,本就是你们萧家的江山,你们萧家人,自己来守吧。” 他微微仰起头,“我,不伺候了。” 萧衡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沈修远的脸色,看着他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倦意与冷意,心中飞速地转着念头。 上一次他们分开,是在肃州。 那时候沈修远对他虽算不上热络,却也并非这般模样。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只有一个原因。 他知道了。 萧衡的眸光微微一沉。 沈修远已经开口了,“明姝的事情……” “是我们沈家对不起她,对不起谢家,这笔账,我认。沈家亏欠她的,亏欠谢家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是……” “我们沈家,从未对不起你们萧家。” 他直视着萧衡的眼睛,“远的暂且不说,就说近的。” “我三叔,顺德九年随先帝亲征北戎,身中三箭,就战死在这嘉峪关外,死时年仅二十二岁。” “他的儿子、我的堂弟沈修和,十六岁那年从军,两年后在一场遭遇战中被西胡骑兵包围,力战而亡。” “我四堂叔一辈子驻守在玉城,当年被北戎人围了三次,他守了三次,第三次守城的时候城墙被攻破了一段,他带着亲兵堵在缺口上,硬生生扛了两个时辰等到援军。” “那一仗他活了下来,可落了一身的伤病,三十多岁便去了。” “还有我六堂叔,新婚不到三个月就上了战场,遇到西胡夜袭营寨,他带人断后,天亮收拾战场的时候尸首都找不全了。” “我的堂叔伯六个人,活到最后的只剩下父亲一人,我的堂兄弟,连上我,统共九个,如今还活着的……” “只有三人。” “祖父活着的时候,他从来不让人提起这些,他说沈家世受皇恩,守土有责,死在沙场上是本分。” “可那些死在沙场上的人,他们是我的叔伯,是我的兄弟,是我年节时一起喝过酒、练武场上一起摔过跤的至亲之人。” 他抬起头来,眼眶微红。 “父亲去后,我才知道父亲当年受的伤……若不是我早出生了几年,我们沈家,早就断子绝孙了。” “可就算这样,换来的依旧是帝王猜忌。” 萧衡站在那里,他没有反驳。 定国公府世镇西北,百年来,沈家儿郎的血浸透了这片黄沙,一代又一代的骨殖埋在了祁连山下、嘉裕关外、玉城墙根。 他们为大梁守住了江山的西北门户,如今这笔账,应该算到谁的头上? 沈修远冷笑了一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萧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虎符,“你方才说你要离开,你准备去哪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7章两人对峙(第2/2页) 沈修远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你怕什么?” 他斜睨着萧衡,“不是已经赐婚了吗?你还怕什么?怕我跟你抢?”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萧衡的眼神一变。 他盯着沈修远看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他果然全都知道了。 “你果然还是……” 萧衡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未尽之言的指向,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萧衡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虎符在掌心翻转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沈修远的眼睛,说道: “沈修远,你别忘了你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沈修远眉头微蹙。 “在肃州的时候,你可是千方百计地劝我,让我去卫国公府提亲。” “你说她出身卫国公府,与我甚为般配,还劝我莫要错过了好姻缘。” 沈修远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还好意思提!”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帅帐之中回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你知道她是谁,你知道她的身份,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你看着我把自己的妻子往你面前推,你心里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他走近了一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克制了无数个日夜的愤怒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 “这样戏弄我,很好玩吗?” 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帐壁上的影子随着烛火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萧衡没有退后,也没有避开沈修远那道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缓缓开口。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有过戏弄你的心思。” 沈修远冷笑了一声,“你没有?那你这叫什么?看我自己出丑?” 萧衡没有接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虎符,而后走上前两步,将那半枚虎符放在了沈修远身旁的案几上。 “还给你。” 他直起身来,与沈修远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 两个人的目光在帐中的烛火里相撞,一个冷如寒冰,一个深如古潭。 “但凡你对她的了解多一些……” “在肃州的时候,你早该察觉到了。” 沈修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砚儿对她的态度,他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为何会那般依赖、那般亲近?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还有我对她的态度,你既然看得出我对她有意,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偏偏是她,让我甘心折腰求娶?” “还有孙家的事情,还有杜仲、云之湛、紫苏……” “哦对了……你还见过她。”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沈修远浑身一僵。 “可是你依旧没有认出她。” 萧衡看着他,目光里有嘲讽,有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沈修远,最该反思的人……是你自己。” 沈修远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方才还在燃烧的怒火一寸一寸地熄灭了。 他想起了在肃州祁连阁下见到秦知微的那一面。 少女身量纤纤,眉目清丽,他看了一眼,只觉得那姑娘容貌不俗、气度沉静,是个冷美人儿,难怪萧衡会动心。 他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感受到任何心悸、恍惚、似曾相识,什么都没有。 可那是他的妻子。 是他曾经朝思暮想、午夜梦回…… 沈修远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萧衡。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帐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风都换了一个方向,炭盆里的火快要烧尽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在灰烬中明灭。 终于,沈修远开口了。 “她……她根本就没想过跟我相认。” 她重活一世,有了新的身份,选择了新的人生。 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来找过他。 她不想让他知道。 她不也想跟他相认。 萧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她连自己过去的旧仆都愿意相认,为什么不愿意跟你相认呢?” 沈修远的背影猛地一僵。 “你刚才问我,怕不怕你跟我抢?” 萧衡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第288章 “你们不要他了,就把他还给我 第288章“你们不要他了,就把他还给我。” 沈修远站在那里,脊背微微弓着。 萧衡说得对,该反思的人,是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沈修远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直直地看着萧衡。 “那你就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妻子嫁给你?” “你了解我,这绝不可能。” 萧衡:“我随时恭候。” 沈修远微微一愣。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正要开口,萧衡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但眼下不是你赌气的时候。”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与标记,指了指北面那片被黑色小旗占据的区域。 “北戎未退,边关未宁,你是西北军的主帅,边关百姓和数万将士的性命系在你一人身上。” “你方才说要把虎符扔给我,自己拍拍屁股走人,这话若是传出帐外,你麾下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会怎么想?” 沈修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萧衡转过身来,直视着他。 “私事可以后面再论,先说正事,你后面准备怎么做?” 帐中沉默了片刻。 沈修远站在原地,他心中何尝不知道萧衡说得对。 他方才那番话,有几分是真心的绝望与愤懑,又有几分是一时冲动之下的意气之言,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可有一点他心里明白,无论他与萧衡之间有多少恩怨纠葛,此刻此地,北戎的铁骑还没有退,嘉峪关的战事还没有了,他不能走。 沈修远闭了闭眼,将那枚虎符重新揣回了怀中。 他转身走到沙盘前,与萧衡并肩而立。 方才两人还剑拔弩张、几乎要拔刀相向,此刻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沙盘上那片标注着北戎兵力部署的区域。 沈修远伸出手指,点在了沙盘北面一处城池的位置上。 那座城池用黑色的小旗标注着,孤零零地立在沙盘的边缘。 “北戎的粮草,在这里。” 萧衡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面小旗上。 千月城。 北戎最南面的一座城池,地处草原与戈壁的交界地带,是北戎南侵时的后勤枢纽。 北戎人的骑兵虽然来去如风、悍勇善战,但再强的骑兵也要吃饭,再快的马也要喂草料。 千月城便是他们的粮仓所在。 沈修远的手指从千月城出发,沿着沙盘上一条蜿蜒的路线向南划去。 “据探子来报,北戎人这次南侵,粮草已经从千月城运出来了,正在南下的途中。” “押运的兵力约莫三千人,分作前后两队,中间隔着半日的路程,辎重车队走的是这条路……” 他的手指划过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沿着乌兰河谷南下。” 萧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准备偷袭?” “嗯。” 沈修远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沉稳与冷静。 “粮草是一支军队的命脉,北戎人远道而来,补给线拉得太长,这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只要烧了这批粮草,前线的北戎骑兵断了供给,撑不过十日便会军心大乱。入冬之后草原上大雪封路,他们补给跟不上来,自会退兵。” 萧衡沿着沈修远划出的那条路线来回看了两遍,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确实是个法子。”他微微颔首。 “乌兰河谷地形狭长,两侧是丘陵,适合设伏。” “北戎人押运粮草时防备多在前后,两翼是薄弱环节。” “你若以一支轻骑从侧翼突入,直取辎重车队,一把火烧了粮草便走,不与押运兵力纠缠,快进快出,打完便撤,北戎人就算反应过来,也追之不及。”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差点就要露出一个赞许的表情,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给萧衡好脸色看。 “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围着沙盘又商议了一阵细节,帐中的气氛不知何时已经从方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沉默而高效的默契,两个人一个提出方案,另一个挑毛病、补漏洞,你来我往。 偷袭粮草的计划敲定之后,沈修远忽然直起身来,目光越过沙盘,望向了更北的方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8章“你们不要他了,就把他还给我。”(第2/2页) 那个方向,是北戎人的腹地。 “今年来不及了,再过段日子就要下雪了,大雪封山,道路不通,骑兵施展不开,不宜用兵。” 他停顿了一拍。 “但是明年春天……”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我要北伐。” 萧衡微微挑眉。 沈修远直视着他,目光灼灼。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北戎人年年犯边,今年打退了,明年又来,年年被动挨打,年年疲于防守,边关的将士们把命填进去,到头来换的不过是一两年的太平,这样的太平,要来何用?” 他一掌拍在沙盘的边框上,震得几面小旗歪歪斜斜。 “我要主动出击,深入北戎腹地,把他们的王庭端了、把他们的胆子打碎了,打到他们上书乞降,打到他们十年、不,二十年内没有力气再犯我大梁边境!” 萧衡听得出来,这不是一时的意气之言。 沈修远要的不是防守的胜利,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让北戎人再也不敢南望的碾压。 “北戎这番南侵,确实太阴了。”萧衡沉吟道,“里应外合,若非你我提前布局,后果不堪设想,这样的敌人,确实不能再留着了。” 他话锋一转。 “但你若要北伐……” 沈修远接过了他的话:“我知道,想要圣上点头,不是件易事。”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圣上一直想削定国公府的兵权,巴不得西北军越弱越好。” “让他拨粮拨饷支持北伐?他宁可让北戎人年年来打,也不愿意看到定国公府凭借一场大胜做大做强。” 他侧过头,看着萧衡,目光意味深长。 “不过……不是有你在吗?”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舆图最北端那一片空白之上。 那片空白代表着北戎人的王庭所在,大梁的舆图从未标注过那里的细节,因为从未有人打到过那么远。 “明年春天……”他缓缓说道,“或许,差不多了。” 这句话说得含蓄,可沈修远听得出其中的意思。 沈修远盯着萧衡看了许久。 “下次再见到王爷……”沈修远开口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就要换一个称呼了?” 萧衡没有说话。 沈修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有审视,有权衡,有一个武将对天下大势的判断,也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复杂情感。 恨他,是真的恨。敬他,也是真的敬。 若论治国理政、雄才大略,他不得不承认,萧家这一辈的皇子之中,萧衡是唯一一个配得上那把椅子的人。 “若是你真能坐上那个位置……” “我是支持你的。” “不过……” 沈修远紧跟着加了一句,语气骤然转冷。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萧衡转过头来看他。 “我知道你跟岳父都对砚儿寄予厚望,如今砚儿的姓氏都已经改了,他叫萧砚也好、叫沈砚也罢,在你和岳父的眼里,他是要承大事的人。” 他停了停。 “可是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你若当真坐了那个位置,日后有了自己的骨肉,到那时候,砚儿在你眼里还会是现在这般重要吗?” “你说不会变,我信。可人心这东西,走到那一步的时候,由不得你不变。帝王之家,从来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他直视着萧衡的眼睛。 “你要答应我,不管将来如何,必须护他周全。” “若到了那一日,你们不要他了,就把他还给我。”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嗓音微微发涩。 帐中安静了下来。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他将香囊递到沈修远面前。 沈修远一愣,伸手接过来:“这是什么?” “砚儿给你求的护身符。”萧衡说。 “我离京那日,他亲手交给我的,符是在护国寺求的,住持亲自开的光。” 沈修远低头看着掌心的香囊,他的眼眶猛地热了起来。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我儿子……还是想着我的。” 第289章 一张药方 第289章一张药方 沈修远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萧衡看着他这个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 “给我安排一处住的地方。” 他朝帐门的方向走了两步,“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他掀开帐帘,大步往外走去。 沈修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帐帘后面的背影,忽然扬声喊道: “萧衡!” 帐帘外的脚步声停了一停。 “刚才的事,你还没答应我呢!” 帐帘晃了晃。 脚步声重新响起,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了朔风的呜咽声中。 没有回应。 沈修远站在空荡荡的帅帐里,盯着那道落下的帐帘,嘴角慢慢绷成了一条直线。 “……你倒是给句话啊。” 千里之外,金陵。 烟雨江南,与塞北的苍茫肃杀截然是两个世界。 金陵城外,大江东去,浩浩汤汤。 城内画栋雕梁、粉墙黛瓦,街巷间桂花的余香尚未散尽,运河上的画舫已经点起了灯笼,丝竹之声隐隐随风飘来,带着江南特有的绵软与旖旎。 金陵行宫坐落在城南的钟山脚下,背倚青山,面临秦淮。 这座行宫始建于太祖年间,历经数朝修缮扩建,规模虽不及京城的皇宫,却胜在精致典雅,殿阁楼台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曲径通幽,别有一番天地。 行宫正殿之后,有一处独立的院落,名为“慈安居”。 这里是谢太后驻跸金陵时起居理事的地方。 院中遍植腊梅与玉兰,此时节虽非花期,枝叶扶疏间却别有一番清幽之意。 正殿之内,熏香袅袅,帘幕低垂。 谢太后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手中捧着一盏清茶,薄薄地啜了一口,将茶盏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抬起眼来,看向殿中侍立的女官。 “玉瑾。” “奴婢在。” 女官玉瑾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谢太后淡淡说道:“扬州济安堂的人,带过来了吗?” 玉瑾恭声回道:“回娘娘,人已带到,就在殿外候着。” 谢太后微微颔首:“让她进来。” 玉瑾转身退出大殿。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布衫,梳着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秀沉静,带着一股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干练与利落。 正是秦知微的大师姐——杜若。 杜若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民女杜若,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千秋万安。” 她的声音虽然竭力保持着平稳,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她一个行走市井、悬壶济世的民间大夫,突然被金陵行宫的内侍传召,一路上忐忑不安,直到此刻跪在太后面前,心中仍是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谢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片刻。 “平身吧。” 杜若谢过恩,站起身来,垂首立在殿中,不敢抬头直视。 谢太后看了玉瑾一眼。 玉瑾会意,上前一步,面带微笑,用一种温和得体的语气说道: “杜姑娘不必紧张,今日传你过来,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跟你打听一桩小事罢了。”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笺,展开来,递到杜若面前。 “杜姑娘好好瞅一瞅,这张药方,可是你们扬州济安堂开出去的?” 杜若双手接过纸笺,低头细看。 宣纸泛着淡淡的黄,上面的字迹清秀利落,用的是蝇头小楷,笔画纤细却骨力内蕴。 药方上列着十余味药材,配伍精妙,剂量斟酌得非常讲究: 白芍、当归、茯苓、白术、珍珠粉、玉竹、天冬…… 这是一张养颜的方子。 杜若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拍。 这字迹……是师妹的。 可太后为何会有师妹开的药方? 这张药方又有什么问题? 杜若的脑中飞速转着念头,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将药方上的每一味药、每一个剂量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抬起头来,斟酌着措辞,恭敬地答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9章一张药方(第2/2页) “这张药方确实是济安堂开出的。” 她没有直说是秦知微开的。 在没有弄清楚太后的意图之前,她本能地选择了谨慎。 玉瑾微微一笑,追问道:“济安堂的哪位大夫开的,杜姑娘可认得出来?” 杜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殿中的熏香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盘旋成一缕又一缕的细丝,如同此刻殿内那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 上首的谢太后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似乎并不急着听她的回答。 可那双幽深的眼睛,始终没有从杜若的脸上移开过。 杜若深吸了一口气。 “这张药方是民女的师妹所开。”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迎上了玉瑾的视线。 “敢问姑姑,可是这药方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心中虽仍有忐忑,可对师妹开出去的方子,她有底气。 师妹的医术她最清楚,论天赋悟性,师妹是当之无愧的翘楚。 这张养颜方子她方才已经逐字看过了,选药精妙、配伍严谨、剂量拿捏得恰到好处,绝无半分差池。 若说有问题,她第一个不信。 可太后传召一个民间女医进行宫,总不会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玉瑾微微一笑:“杜姑娘不必紧张,这方子好得很,断无什么不妥。” “寿昌伯夫人前几日从扬州来金陵,特意到行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带了不少扬州的土仪来孝敬娘娘。” “其中便有这张养颜的方子,说是她近来一直在用的,效果很好,面色红润了不少,特意把原方带来了,想着娘娘保养凤体用得上。” 杜若听到寿昌伯夫人,心中微微一动。 寿昌伯府就在扬州城内,伯夫人姓孟,是个性子和善的贵妇人,与清河郡主关系甚笃,两家时常走动。 孟夫人也是济安堂的老主顾,从调理气血的汤剂到日常保养的膏方,隔三差五便会打发人来抓药。 师妹在济安堂坐诊过一段日子,如此看来,孟夫人带进行宫的这张养颜方子,多半便是那时候师妹给她开的。 想通了这一层,杜若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回去。 原来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太后觉得这方子好用,想知道是谁开的罢了。 她暗暗舒了一口气。 玉瑾继续说道:“太后娘娘拿到方子之后,命御药房的人照方抓药,试用了几日,觉得果然不错。” “娘娘十分欢喜,便打听了一下这方子的出处,寿昌伯夫人说是扬州城内济安堂开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医所开。” 她微微侧了侧身,朝上首的谢太后欠了欠身,而后转回来看着杜若,笑意温和。 “太后娘娘体恤民间妙手,想要赏赐一番,也算是全了娘娘惜才爱才之心。” 她的目光落在杜若脸上,继而问道: “所以想请杜姑娘告知,你这位师妹,姓甚名谁,如今家住何处?”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不过是打听一个人的名姓籍贯罢了。 可杜若在开口之前,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瞬。 师妹的身份…… 可太后既然问了,她也瞒不住。 杜若定了定心神,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姑姑的话,民女师妹姓秦,她出身卫国公府,如今她已经离了扬州,回京城去了。” 玉瑾站在殿中,脸上那副从容得体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姓秦……卫国公府的姑娘……从扬州去了京城…… 三个信息叠在一起,指向的答案只有一个。 秦知微。 卫国公府嫡出六姑娘、已被圣上赐婚靖王的秦知微。 玉瑾的心中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一股巨大的震惊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不敢擅动,迅速地朝上首的谢太后瞥了一眼。 此刻,谢太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杜若的身上,她那只端着茶盏的手突然松了一下。 手指像是瞬间失去了力气,原本稳稳握着的青瓷茶盏便从指间滑脱,坠了下去。 “啪……” 第290章 龙凤胎 第290章龙凤胎 杜若跟在引路的宫人身后,沿着回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换作旁时,她定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这皇家行宫的景致。 她一个市井间的民间女医,此生怕是再难有机会踏入这样的地方了。 可此刻,她全然没有赏景的心思。 方才殿中发生的一切,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太后失手摔了茶盏,那一声碎响至今还在她耳中回荡。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可余光还是瞥见了太后的面容。 她报上去的不过是师妹的名姓和出身,怎么就让太后娘娘失了态? 杜若越想越不安。 师妹是靖王妃,太后是靖王的母亲,也就是说,师妹是太后未来的儿媳妇。 莫非……太后不喜师妹学医? 世间大族向来讲究门第体面,贵女们学琴棋书画是雅事,学医……在许多人眼中,却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 更何况师妹不是那种翻两页医书便自称通晓药理的闺阁千金,她是正正经经地在市井医馆里坐过诊、给三教九流的病人号过脉、开过方子的。 若是太后觉得此事有辱皇家体面…… 杜若的心一沉。 她不怕别的,只怕连累了师妹。 不行,她得赶紧给师妹写信。 不管太后是什么意思,师妹都得提前知道这件事,好有个准备。 慈安居里,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和茶渍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换了新的茶盏和茶汤奉上,随后悉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偌大的正殿之中,只余下谢太后与玉瑾两人。 玉瑾站在太后身侧,垂首敛目。 她斟酌了许久措辞,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起初奴婢拿到那张药方的时候,便觉得方子上的字迹,笔画纤细而不弱,清丽出尘,奴婢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眼熟,后来奴婢翻出了娘娘从前收着的那些旧物……” 她停了一停,语气中带了几分郑重。 “跟郡主之前的小楷,颇为相似。” 玉瑾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几分。 “可万万没想到,开这张方子的人,竟然是卫国公府的秦姑娘。” 她抬起头来,看着谢太后的侧脸。 “怎么就……这么巧呢?” 殿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谢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阿衡应该是在扬州见到她的。” 一个在江南长大的卫国公府的姑娘,一个写着与明姝几乎一模一样的小楷的姑娘。 萧衡对明姝的心思,她这个做母亲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么,萧衡是因为什么而对秦知微动的心? 是因为那个姑娘本身? 还是因为…… 谢太后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玉瑾。” “你说这事怎么就这么凑巧,秦家这丫头,偏偏跟明姝习的是同一种小楷。” “偏偏阿衡就对她动了心……”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了起来。 “若不是巧合,那便是有人刻意为之。” 玉瑾的心跳加快了几拍。 谢太后转过头来,“你想过没有,会不会是……有人打着明姝的名义,去接近阿衡呢?” 玉瑾的面色微微发白。 “娘娘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模仿郡主的笔迹,以此来博取王爷的好感?” 谢太后没有回答,但她不说话便已是默认。 玉瑾低头思忖了片刻,迟疑道: “可是……王爷何等聪慧之人,若只是字迹相似,王爷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轻信了,单凭一手小楷,便能让王爷动了真心,甘愿求娶,这未免……” 若不是外在的模仿,那会不会是……更深层的某种联系?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了一句: “娘娘,您说秦姑娘会不会……” 话未说完,谢太后猛然抬起头来。 “住口。” 太后的声音冷厉如冰,“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玉瑾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来的那些鬼祟之事。” “人死如灯灭,一缕魂魄散了,便是散了,纵有万般不甘,也绝无回转之理。你在哀家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怎么反倒信起这些市井巫蛊之言了?” “哀家觉得,怕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明姝的字迹虽不是什么秘密,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临摹到那般地步的。能做到这一步的人,要么是与明姝极为亲近之人,要么便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无论是哪一种……”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哀家都得亲自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玉瑾伏在地上,低声道:“是奴婢失言,请娘娘恕罪。” 谢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起来吧。” 玉瑾站起身,退回到太后身侧,垂首不敢再多言。 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0章龙凤胎(第2/2页) 谢太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方才那番话说得决绝,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没有什么死而复生、借尸还魂。 可她的心中,当真就像她说的那般笃定吗? 谢太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睁开眼。 “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玉瑾一怔,随即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时光如水,转瞬即逝。 秋去冬来,天地间的色彩一日淡似一日。 金黄的银杏叶落尽了,枝头只余光秃秃的枯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寂寥地伸展着。 风一日冷过一日,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京城的街巷间开始飘荡起烤红薯与糖炒栗子的香气。 十一月,京城飘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出一串串杂乱的脚印。 屋檐上、枝头上、墙垛上都覆了一层白,远远望去,整座京城像是被人轻轻地蒙了一层薄纱,平添了几分素净的意韵。 卫国公府内,却是一片热闹。 大房嫡长媳崔氏的院子里,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笑语声不断。 满月的红灯笼从正屋的廊下一路挂到了院门口,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映出一团团暖融融的红光。 崔氏上个月去京郊的庄子上赏枫,在枫林中的石径上不慎滑了一跤。 她原本还有一个多月才到产期,这一跤摔下去,当夜便发动了。 好在庄子上常备着稳婆和大夫,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是母子平安,不,是母子母女平安。 是龙凤胎,一对姐弟。 姐姐取名盈姐儿,弟弟取名泽哥儿。 因着是早产,崔氏便在庄子上多住了一个月,调养了身子,等两个孩子壮实了些才回府。 今日正是崔氏回府的日子。 萧氏一早便带着秦知微到了崔氏的院子里。 二堂嫂长宁县主也来了,还有魏氏,温氏,黄氏…… 卫国公府上上下下的女眷们难得聚在一处,围着那两个小团子左看右看,满屋子都是说笑声。 两个孩子被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并排搁在崔氏床边的摇篮中。 盈姐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泽哥儿却是醒着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 长宁县主在摇篮前蹲了许久,左瞅瞅盈姐儿,右看看泽哥儿,一脸艳羡。 “我瞧着盈姐儿比泽哥儿要壮实一些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盈姐儿的小手,盈姐儿在睡梦中攥住了她的指头,握得牢牢的,怎么也不松开,逗得她笑出了声。 “哎呀,这丫头劲儿可真大。” 魏氏坐在一旁,笑着接话:“双胞胎就是这样的,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处,吃的用的都得抢。” “估计盈姐儿怕是个霸道的性子,好东西都被她抢去了。” 萧氏走到摇篮前,仔细端详了一番泽哥儿,转头说: “泽哥儿只是个头看着小了些,骨架子倒是不差的,手脚都有力气,你看他这小腿蹬的,壮实着呢,再养一个月,喂得精心些,很快就赶上姐姐了。” 崔氏笑了笑,靠回枕上,换了个话头。 “我昨日听大爷说,大妹妹是不是快回京了?” 魏氏点了点头:“上个月来信说,已经从江南动身了,算算脚程,快的话月底就能到京城,定能赶上六丫头出阁。” 她说着朝秦知微努了努嘴,笑得一脸促狭。 秦知微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弯,没有接话。 她与萧衡的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六。 眼下已是十一月中旬,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一个月的光景。 嫁衣已经缝好了,凤冠也打好了,萧氏日日在她的院子里盘点嫁妆,一件一件地过目。 可新郎官萧衡……还没有回京。 萧氏看了女儿一眼,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担忧。 鲁王叛乱已被平定,人头被快马加鞭地送回了京城。 景和帝龙颜大怒,下旨将鲁王的人头悬挂于正阳门上,整整十日,以儆效尤。 京城的百姓们路过正阳门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一眼那颗高挂的人头,然后加快脚步匆匆走过,心中暗暗庆幸这场叛乱没有波及到京城。 平叛的首功自然归于靖王萧衡。 可随着捷报一同传回京城的,还有一个消息。 靖王在平叛途中身受箭伤,伤及右肩,虽不致命,但需静养时日,故而推迟回京。 秦知微心中其实并不太担心,因为她已经收到了萧衡的密信。 萧衡没有受伤,所谓的箭伤,不过是一个障眼法,他去了嘉峪关。 秦知微垂下眼帘,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若有若无。 满屋子的嫂嫂们还在说笑打趣,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碎碎的雪花像是被风裹挟着,打着旋儿往下落。 她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他大约……也快到归期了吧。 第291章 中书舍人 第291章中书舍人 含元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殿中四角各置了一尊鎏金瑞兽香炉,炉中燃的是龙涎香,青烟袅袅。 景和帝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份奏折。 折子是兵部上的,禀报的是北戎撤兵之后嘉峪关一带的防务部署。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了好几页,他看了半晌,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失焦,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黑蚁般的暗影。 头疼,又开始疼了。 从前只是偶尔发作,近来却愈发频繁,太阳穴两侧仿佛有两根铁钉楔在里面,一阵一阵地往骨头里钻。 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眉心,将那份折子合上,搁在御案一角已经批阅过的那一摞上面。 “章泰。” “老奴在。” 景和帝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笔架上,随口问道:“母后到哪里了?” 章泰早已将沿途驿站的回报烂熟于胸,闻言立刻答道: “回圣上的话,太后娘娘的銮驾昨日已过了涿州,今日黄昏时分当抵达通州驿站,若是一路顺遂,明日午后便可进京。” 景和帝微微颔首。 太后南下金陵,名义上是为先皇祈福,为大梁社稷祈福,在金陵行宫中斋戒礼佛,供奉先皇灵位。 按理说太后回銮,圣上理应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这是规矩,也是孝道。 景和帝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 “阿衡还在回京的路上,一时赶不及,让太子代朕去城门外迎接母后,皇后、宸妃跟朕一块儿,在宫门口候着。” 章泰应了一声:“老奴这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他又想到了什么,面上浮起一丝为难之色,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只是……皇后娘娘那边,怕是有些不便,娘娘凤体欠安,一直在宫中静养,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客了,这迎接太后之事,皇后娘娘若是……” “凤体欠安?” 景和帝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鲁王的事情刚了,太子刚被册立,她就病了,章泰,你说她这是病给谁看呢?” 章泰浑身一凛,立刻低下了头。 这话他不敢接。 鲁王叛乱虽然已经平定,可鲁王背后的那些牵连,至今还没有查清楚。 皇后这个时候“凤体欠安”,是真的病了,还是心虚了不敢见人,又或者是在以退为进、避风头…… 景和帝冷笑了一声。 “你去知会她一声,母后回銮,是国之大典。” “她身为皇后,六宫之主,连迎接太后的礼数都不肯出席,那这个皇后她是打算不做了?若是不想做了,就继续在宫里养她的病吧。” 章泰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老奴遵命。”他躬着身退了两步,“老奴这就去传话。” 景和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急。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缓了片刻,那股钻心的疼痛才稍稍消退了几分。 他睁开眼来,目光落在御案左侧一份还没有打开的折子上,那份折子的封皮上盖着嘉峪关守将的关防大印,一看便知是军报。 他伸手拿过来,拆开封泥,展开细看。 是沈修远的折子。 措辞谦卑,大意是: 北戎已于十一月初全线撤兵,嘉峪关及沿线各关隘恢复正常防务。臣沈修远不胜惶恐,伏乞圣上恩准,容臣回京一趟,于先祖灵前叩首尽孝,了却未竟之哀。 景和帝看完折子,将其合上,搁在一旁,靠回龙椅的椅背上。 “沈修远上了折子,他想回京一趟。” 章泰低声道:“老国公过世的时候,定国公正忙着在嘉峪关退敌,无法回京奔丧。” “再之前……定国公的母亲仙逝之时,定国公也在西北军中,同样未能回来送最后一程。” 他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于情于理,都该让定国公回来一趟,最起码……得让他回来给老国公上一炷香。” “朕知道,该让他回来。” 景和帝顿了一顿。 “不过,朕琢磨着……” “经此一役,北戎元气大伤,粮草被烧、先锋被歼、攻城未遂,加之冬日大雪封路,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再来犯边了。” 他侧过头来,看着章泰。 “你说,朕是不是应该多体恤体恤定国公?如今好不容易北戎退兵了,朕总不能连尽孝的机会都不给他吧?” 体恤的背后,不是让他回来上一炷香便走,而是…… “朕想着,不如让他留在京城守孝吧。大梁以孝治天下,老国公薨逝,定国公身为嫡子,理当守制。三年也好,一年也罢,总归得尽了孝道才是。” 章泰的心中猛地一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1章中书舍人(第2/2页) 守孝、守制。 听着是天经地义、合乎礼法的事情。 嫡子为父母守孝,三年丁忧,期间不任官职、不理军务、不领兵权,这是大梁朝的祖制,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可沈修远不是寻常的文官武将,他是西北军的统帅,十万铁骑的主心骨。 他若守孝三年,西北军便要换帅。换谁来?还是……朝廷直接将西北军的指挥权收归兵部? 章泰垂着头,这话他不敢接。 景和帝似乎也没指望他接话。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沈修远的折子上批了:“准奏,着即回京”。 景和帝又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看了几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抹阴沉。 “朕听太子说,砚儿那孩子,每日还在做武课?” 章泰微微一怔。 景和帝翻折子的手停了一停。 “难不成他还想接他父亲的衣钵不成?” 他嘴角微微一撇,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 沈砚如今的姓氏虽已改作萧砚,可骨子里流的是沈家的血,这一点,满京城谁都清楚。 这孩子若只是安安分分地读书识字、做一个太平盛世里的闲散勋贵子弟,也就罢了。 他的功课都是谢太傅和沈修远安排的,很明显,大家都默认他要接管他父亲的兵权。 景和帝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这一次比方才更剧烈,像是有人拿一柄小锤子在他的颅骨内壁上一下一下地敲,每一下都伴随着一阵眩晕和恶心。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御案,想要站起来…… 可脚下一软,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之间,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龙椅的扶手从指间滑脱,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御案的边角上,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和笔架,然后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陛下!” 章泰面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双手扶住了景和帝的臂膀。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老奴这就去传太医……” “不用!” 景和帝粗喘了几口气,一手撑着章泰的手臂,另一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滚落下来,他的牙关紧咬着,从齿缝里挤出一串含混的话来。 “就是头疼……这两日批折子批得太多,累着了……不必大惊小怪……” 他喘了几口气,缓了一缓,那股剧烈的疼痛才稍稍退去了些,可眼前依旧是一阵一阵的发黑。 “太医来了也没有用。” 他的声音虚弱了几分,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烦躁。 “来了就是劝朕不要吃丹药,朕不吃丹药,哪来的力气上朝、处理政务?那帮庸医,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一个个的,连朕的病根在哪里都说不清楚,传他们来做什么?” 他松开按住太阳穴的手,朝章泰摆了摆。 “快,去给朕再取一颗丹药过来。” 景和帝近来愈发依赖丹药。 太医们委婉进谏过许多次,说丹药中含有的朱砂、铅粉之类,少量或可提神醒脑,长期大量服用却是伤身折寿之物。 可景和帝不听。 章泰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取。”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吩咐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去取丹药,又吩咐另一个小太监去收拾殿中打翻的茶盏笔架。 刚安排妥当,殿外的甬道上便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年轻太监小跑着过来,在章泰面前站定,躬身禀报:“章公公,李大人在外面求见圣上。” 李容卿此人,他是认得的。 正四品的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令、参议表章,说白了便是景和帝处理日常政务的左膀右臂。 此人出身陇西李氏,景和帝一向赏识他的才干,批完的折子常常直接交给他去拟旨、拟令,免了中书省那些老臣们繁琐的传递周转。 如今已是景和帝身边不可或缺的近臣。 章泰折返回殿内,轻手轻脚地走到景和帝身旁,低声禀报:“陛下,李大人在殿外求见。” 景和帝此刻已经被章泰扶回了龙椅上,面色依旧不太好看,额头上还带着方才那一场眩晕留下的薄汗。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闻言摆了摆手。 “朕实在头疼得厉害,今日不见他了。” 他朝御案上那一摞已经批过朱批的折子努了努下巴。 “你把这些折子直接抱出去给他,朕都已经用过朱批了,他知道怎么做,该拟旨的拟旨,该发的发,不必再拿回来过目了。” 章泰应了一声“是”,将那一摞折子抱起来,用双臂稳稳地兜住,转身往殿外走去。 第292 章 有缘无份 第292章有缘无份 定国公府,内院偏厅。 冬日的天光短促,未过申时,暮色便已悄然漫上窗棂。 厅中燃着两盏油灯,白芷端坐在案前,手中翻着一本泛黄的账簿,指尖沿着密密麻麻的数目一行行划过,眉心微蹙。 自老国公薨逝以来,世子将府中积年的账目便移交到了她手上。 她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脖颈,抬手揉了揉眉心,又俯下身去,提笔在册页旁注了一行小字。 墨迹未干,便又翻过一页。 脚步声自廊下传来,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小心。 白芷抬头,看清了来人,微微一怔,随即搁下笔,站起身来。 来人正是苏清。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夹棉长袍,面容上带着几分疲色。 他在门槛处顿了一步,目光落在案上堆叠如山的账簿上,又移到白芷略显苍白的面庞上。 “这段时间,辛苦姑娘了。” 白芷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我是奉世子之命,整理府中账册的,分内之事罢了,谈不上辛苦。” 苏清知道,郡主在世时,她便是身边最稳妥可靠的,如今郡主虽已故去,可她对世子的忠心与爱护,却半分也不曾消减。 苏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末了才开口道:“国公爷传信过来了,他要回京一趟,人已经从嘉峪关出发了。” 白芷闻言抬起头来,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冷意:“他怎么要回来?” 苏清微微垂眸,没有立刻作答。 白芷蹙眉,心中暗自思忖。 靖王这两日便要抵京了,郡主与靖王的大婚迫在眉睫。 定国公此时回京,是要做什么? 苏清显然察觉到了她面上的恼色,他知道白芷一直都不待见沈修远。 连带着,她对自己这个沈修远身边的亲信,也始终淡淡的,客气中透着疏离。 苏清心中微涩,温声解释道:“国公爷回来,是想给老国公上一炷香。” 老国公丧仪之时沈修远远在嘉峪关,不曾赶回来送终,心中自然有愧。 回来祭拜一番,也是为人子之情。 白芷闻言,神色略缓了几分,但语气仍是不咸不淡的: “国公爷回来的正好,老国公生前有三房姨娘,都没有子嗣。如今老国公不在了,这几位姨娘的去留安置,我正愁着不知该如何处置呢。” “世子是晚辈,这种事情不好由他开口。既然国公爷要回来,便留给他自己操心去吧。” “姑娘说的是。”苏清应了一声,随即沉默了片刻。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北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还有一件事。”苏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国公爷这次回来之后,我想着……到时候跟他一块儿回肃州去。” 白芷微微一愣,蹙起了眉。 “你不是要负责世子在京中的安全吗?”她抬眸看向他。 苏清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世子如今已经掌握了国公府暗处的人手,布防调度,皆已上了正轨。” “再加上,有云先生在世子身边,我留在京中,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有缘无份(第2/2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国公爷身边,从前用得顺手的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陈异,可是陈异他……” 话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发紧。 “陈异他牺牲了。”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平稳: “所以我就想着,还是回国公爷身边去吧,肃州那边局势复杂,国公爷身边也需要得力的人。” 白芷沉默了,她知道苏清说得在理。 “你跟世子说了吗?” “说过了。”苏清点了点头,“世子也同意了。” 白芷缓缓吐出一口气,轻轻颔首。 “那你……”她顿了一下,“日后珍重。” 苏清怔了一下,喉间像是梗住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翕动。 “你也是,我……我……” 他素来沉稳,很少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刻。 可此时此刻,面对眼前这个清瘦的女子,他那满腹的话语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支簪子。 簪身是寻常的银质,式样也算不得多么精巧别致,簪头镂刻着一朵小小的芷兰花。 他将簪子递到白芷面前,声音微哑:“这是上回你还给我的,我也没有用得上的地方,还是……你留着吧。” 白芷看着那支簪子,目光微微一颤。 “不必了……”她轻声说道。 苏清突然说:“就当留个念想吧。” 白芷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手,看着那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银簪,终于缓缓伸出手去,从他掌中接过了那支簪子。 簪身带着他体温的余热,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温暖的触感。 苏清的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环顾了屋子的四周。 厅中虽燃着灯,却只在角落里搁了一个炭盆,炭火已燃去大半,只余暗红的余烬,散出微弱的暖意,委实不够抵御这数九寒冬的凛冽。 “如今天冷了,我去吩咐人,再给你多添几个火盆吧。” 话音未落,他已转过身去,大步往外走去。 白芷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不用了”,可他的身影已经没入了廊下的暮色之中,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走得慢了便会忍不住回头。 门外只余北风呼啸,掠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地面上打了几个旋儿,又落下去。 白芷站在原处,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支银簪。 灯光映在簪头的芷兰花上,那小小的银花好像也沾染了几分暖意,在她掌心里无声地绽放着。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过簪身,动作很慢。 她就这样站了许久。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白芷回过神来,她慢慢坐回案前,重新拿起了那本账簿。 随后翻开新的一页,继续算账。 只是握笔的手,许久都没有落下一个字。 第293章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第293章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京城的冬日,天地间一片肃杀。 萧衡方才策马入京,便径直回了府中。 一身玄色大氅上沾着路途上的风霜,连日赶路,他未曾有一刻松懈。 大氅尚未解下,玄黄已从廊下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后,压低了声音道: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萧衡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玄黄左右环顾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沉声道:“太后娘娘在查秦姑娘了。” 萧衡解大氅的手微微一顿,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却并未显出太多意外之色。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母后何等精明之人,秦知微身上那些与谢明姝相似的痕迹,未必瞒得过她。 玄黄见他并无惊讶之态,便继续说道: “不过王爷放心,卑职之前按照您的吩咐,该清理的痕迹都已清理干净了。杜神医那边也打过了招呼,他老人家口风紧,不会透露半个字,太后娘娘的人应该查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萧衡将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走到书案前坐下。 “母后回京之后,可还有什么别的动静?”他问道。 玄黄答道:“按理说,您与秦姑娘婚期将近,太后娘娘理应赐下红珊瑚、龙凤呈祥一类的吉祥之物,到迎娶之日摆在最前面,以彰婆母之慈、皇家之隆。” “可是……” 他迟疑了一下。 “娘娘那边,一直没有动作。” “还有一事。”玄黄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齐云山的元一道长正在进京的路上,据查,应该是奉了娘娘之命而来。” 话音落下,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萧衡先是一怔,继而竟笑了出来。 不是什么愉悦的笑,是被气到极致后反而释然的冷笑。 他仰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与明姝相认之初,他满心欢喜,试探着问她,要不要与母后相认。 毕竟谢太后与谢明姝乃是姑侄,血脉相连,他以为,若是母后知晓明姝还活着,纵然换了一副容貌,也定然会欣慰非常。 可明姝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姑姑是不会认我的,说不定还会找个道士来收了我。” 如今看来,明姝对母后的了解,远比他这个亲生儿子要透彻得多。 萧衡收敛了笑意,眸色重新沉了下来,语气中多了几分冷厉: “你去处理,让那个元一道长打哪儿来的,便回哪儿去,不必客气,也不必留情面。本王的王妃,轮不到一个方外之人来指手画脚。” “是。”玄黄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萧衡叫住了他,话锋一转,“圣上的身子如何了?” 玄黄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答道: “章总管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圣上头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时不时便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御医们去瞧过了,私底下都说……是那丹药吃出来的毛病。” 萧衡闻言,沉默片刻,眸中的神色晦暗难辨。 “准备一下,本王要进宫。” 卫国公府,梧桐院。 冬日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院中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被往来的丫鬟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内室之中倒是暖意融融。 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不见烟气,只有细微的暖流在室内缓缓流淌。 帘幔低垂,将外头的寒意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苏合香气息。 萧氏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中拿着一份礼单,仔细端详了一回,才递给对面的秦知微,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你姨母给你的添妆礼,你看看。” 秦知微接过礼单,展开细看。 绢帛上的字迹端正秀丽,一行行罗列着各色物什。 珍宝轩最新样式的头面首饰,赤金累丝的凤钗、南珠攒成的步摇、碧玉镂空的手镯,林林总总有十余件之多。 除此之外,还有几件古董摆设:一方前朝的白玉笔洗、一对永宁年间的青花梅瓶、一架紫檀镶螺钿的折屏。 秦知微看完,微微蹙眉,抬眼望向萧氏:“惠阳姨母这份添妆礼,是不是重了一些?” 这份礼单上的东西,随便拣出一件来都价值不菲。 以惠阳郡君的身份,给外甥女添妆自然不会太寒碜,可这般厚重,着实超出了常理。 萧氏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搁下,说道: “你姨母在信里说,你外祖父年纪大了,这些年越发糊涂,对你这个外孙女,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至于你舅母那边……” 她说到此处,不由得摇了摇头: “你舅母是出了名的精打细算,肯定不会给你送什么像样的东西。” “你姨母说了,她这是替成王府撑脸面,总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秦知微听罢,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中不禁有几分暖意。 她将礼单仔细折好,搁在一旁,忽而问道:“表哥怎么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3章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第2/2页) 萧氏闻言,面上浮起一丝无奈之色。 “还是那个样子。”萧氏说,语气中几分惋惜、几分恨铁不成钢。 “自从他那个养在外面的女人跑了以后,他就一蹶不振了。整日里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见客、不出门,父王为此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也拿他没有法子。”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 “我看呐,与其说他是念旧情放不下,倒不如说他是不敢相信,养鹰的人,到头来反被鹰啄瞎了眼。” 秦知微默然不语。 菡香已经跟着李文韬离开了京城,从此天大地大。 萧氏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欲在此事上多作纠缠,便转了话头,轻叹道: “我看呐,成王府日后也就这样了,你表哥撑不起门户,将来能为子孙保住这个亲王的爵位就算不错了。” “对了,我看你这几日闷闷不乐的。”萧氏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可是有什么心事?” 秦知微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她确实有心事。 师姐杜若的信,她已经收到了。 信中所言之事,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她不能将这些告诉母亲。 “是不是靖王的事?”萧氏见她不答,便猜测道,语气里带了几分了然的笑意。 “王爷已经回京了,估计这会子要先进宫去面圣,你别急,等他安顿下来,自然会给你送信的。” 秦知微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道:“不是他的事,我就是……就是一想到要嫁人了,心里有点儿突突。” 她说着,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虽说,我与他早已相识,可是……”她的声音愈发轻了,“做夫妻跟做……还是不一样的。” 做夫妻跟做姐弟、做知己、故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前世她嫁过一回人,深知夫妻二字意味着什么。 朝夕相对、冷暖共担,所有的欢喜与伤痛都被放到同一个屋檐下,无处遁形。 那一世的婚姻,给她留下了很多不愿回首的记忆。 如今要重新走一遭,纵然面前的人是萧衡,纵然她心中是信赖他的,可那种隐隐的不安,仍然蛰伏在心底深处。 萧氏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笑她,反而面上露出了一丝动容之色。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其实赐婚这段日子以来,我也一直在担心。” 秦知微抬眸看向她。 “你的性子……我看了这么些年,我自是知道的。” “你最不喜拘束,天性里有一份旁人拘管不住的自在,往日里我也是想着,闺阁中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便随你去吧。” “你想学医就去学医,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哪怕旁人议论几句,也由得他们去。” 她说到此处,微微叹了口气:“可这一进了京城……感觉就像是进了一个大的笼子。” “规矩多、眼睛多、是非也多,你肯定不习惯,更别说你是嫁入皇家,那规矩更是繁重。” 秦知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氏说的每一个字,都说在了她心坎上。 她前世出身陈郡谢家,嫁入定国公府,规矩礼法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可如今的境况…… “不过呢……”萧氏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明快了几分,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豁达,“我如今倒是想开了些。” 秦知微微微一怔。 “虽说太后娘娘是你的婆母,可她常年住在宫里头,你住在宫外,每日里也不用晨昏定省,光这一条,就比京中许多世家新妇的日子好过了不知多少。” 秦知微嘴角上扬,母亲这算盘打的,倒也实在得很。 萧氏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继续说道:“还有啊,我觉着靖王也不是那种寻常守规矩的人,他这般年纪了才娶妻,一直不肯成婚,看上去也不是那种把子嗣看得比天还大的人。” “这样你日后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秦知微听到此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您也觉得……女子嫁人之后,子嗣很重要吗?” 萧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那一丝异样,凝视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知微,你要记住,不管何时,最重要的都是你自己。” 秦知微猛然抬起了头。 萧氏望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满是母亲才有的疼惜与坚定: “夫君也好,儿女也罢,统统都得排到你自个儿后面。” “你先把自己活好了,才有余力去爱别人、护别人。” 秦知微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一股酸涩的热意从心口涌上来,涌过喉咙,直直冲到了眼底。 她拼命忍着,可那泪意还是不可遏制地漫了上来,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光。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第294 章 犯冲驱邪 第294章犯冲驱邪 含元殿。 景和帝斜倚在御座上,面色比上一回萧衡见他时又苍白了几分。 颧骨微微突出,眼窝也深陷了些许,原本合身的明黄龙袍,如今穿在他身上竟隐隐有几分空荡。 他的双手搭在膝上,手背上的青筋比从前更加清晰可辨。 萧衡将鲁王起兵的前后经过一一禀明,景和帝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两句,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待萧衡说完,他缓缓“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正事说罢,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萧衡没有立刻告退,而是微微蹙起了眉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景和帝面上打量了一番。 “皇兄这些时日……似乎瘦了很多?”他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关怀。 这关怀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景和帝闻言,倒是没有遮掩,长叹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苦笑道:“愁的。” “不只是西北的事情,朕愁的是太子。” 萧衡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凛。 “太子怎么了?” 景和帝的眉头拧了起来,面上浮现出一丝恼色,却又夹杂着几分失望:“太子太心急了。” “前几日,他居然在朕面前上秦振的眼药,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点心思,朕还看不出来吗?” 景和帝说到此处,语气骤然加重了几分: “朕又不是老眼昏花了!秦振是朕的禁卫军统领,跟了朕多少年了?他对朕是不是忠心,朕能不知道?用得着他一个毛头小子来教朕识人?” 萧衡垂眸不语。 他当然知道太子为何要动秦振,禁卫军拱卫宫城,谁掌握了禁卫军,谁便掌握了这座宫殿里最后的底牌。 太子急于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去,说到底是在为将来那一日做准备,那一日来得越近,他便越是急不可耐。 景和帝盯着他沉默的面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神色微微一变,旋即哂然一笑。 “朕倒是忘了,秦家是你未来的岳家。” 景和帝打量着他,“什么时候开始的,在朕面前,你也变得这般小心翼翼了?” 萧衡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咧开一个笑,带着几分坦然:“那臣弟斗胆,想求皇兄一事。” 景和帝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哦?你说说看。” 萧衡抱了抱拳,姿态放得很低:“臣弟大婚在即,皇兄……赏点东西呗。” 景和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可他的笑意只停了一瞬,心中便转过了弯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4章犯冲驱邪(第2/2页) 萧衡张口要赏赐,岂会真的是缺那几件金银器物? 按照惯例,亲王大婚,太后理应赐下红珊瑚、如意、金玉器物等吉祥之物,到迎亲之日摆在最前面,以示皇家恩宠。 可谢太后回宫这些日子以来,始终没有动静,连一件赏赐都没有下来。 这件事,景和帝是知道的。 他心中不由得暗暗思忖,难道母后与阿衡之间出了什么龌龊?太后对这门亲事不满意?还是对那个秦家的姑娘有什么不满? 不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倒都不算坏事。 景和帝将这些心思在电光火石间转了一圈,面上却是一派慷慨大度,摆了摆手,笑道: “这有什么难的,朕这就吩咐人去办,保管让你风风光光的。” 萧衡拱手,面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皇兄。” 从含元殿出来,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将殿中那沉闷的龙涎香气吹散了大半。 萧衡走下汉白玉的台阶,长袍的衣摆被风拂动,他方才面上那副温和恭顺的神情已经褪去了大半。 他还没走出几步,便看见一个人影已在殿外候着了。 那人穿着宫中女官的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谢太后身边多年的心腹玉瑾。 萧衡微微眯了眯眼。 玉瑾上前福了一礼,说道:“娘娘吩咐,请王爷去一趟慈宁宫。” 萧衡颔首,面上恢复了几分温和之色:“正要去给母后请安。” 二人沿着宫道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北风穿过狭长的甬道,发出尖细的啸声。 走了一段路,玉瑾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 终于,她开了口:“王爷此番去平叛,娘娘心里也是挂念得很呢,日日在佛前诵经祈福,念的都是王爷平安。” 萧衡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知道玉瑾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姑姑有话,不妨直说。”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向玉瑾。 玉瑾被他这一看,心中微微一紧。 她垂下目光,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道: “娘娘自回京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时常觉得心神不宁、夜不安寝。” “娘娘便想着……召齐云山的元一道长进京来,请道长看一看,是不是跟谁犯了冲。” 萧衡面色不变,只是缓缓问了一句:“然后呢?” 玉瑾的步子微微一顿,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如果娘娘真的……跟什么人犯了冲,后面自然要驱除邪祟的。” 第295章 亲情和算计(上) 第295章亲情和算计(上) 驱除邪祟。 好一个“驱除邪祟”。 明姝说得没有错,母后不会认她,只会把她当作一个需要驱除的邪祟。 慈宁宫。 谢太后坐在正中的凤椅上,身着一袭深紫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如意簪,不施脂粉。 宫女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在案上,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只余下三个人,谢太后、萧衡,和立在一旁垂首侍奉的玉瑾。 萧衡没有像往日那般行礼问安、嘘寒问暖,甚至没有给谢太后留出寒暄客套的余地。 “听闻母后召了齐云山的元一道长进京。” 谢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她端起茶盏,声音淡然: “没错,我近日来总是心神不宁、夜不安寝,想请道长进京来看看,是不是跟什么人犯了冲。” 萧衡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直直地盯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母后觉得自己是跟谁犯冲呢?” 他缓缓开口,“莫不是……我的未婚妻?” 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谢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萧衡继续道:“那母后准备怎么做呢?” 谢太后将茶盏放下,“这门亲事是我赐下的。”她终于抬起眼来,与萧衡对视,“便由我收回吧。” 萧衡心中微沉。 他知道母后素来说一不二,可真正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仍是涌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 “母后不怕没法给卫国公一个交代?” 赐婚是皇恩,收回赐婚便是打卫国公府的脸。 可谢太后闻言,竟淡淡一笑,笑意里有居高临下的笃定: “若是别家,或许还要斟酌一二,可卫国公……他不敢说什么。” 萧衡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母后连这一步都已经算到了。” 他抬起头来,“不过可惜……您等不到元一道长进京了。” 谢太后面色微变。 萧衡继续说:“他这辈子,都进不了京城了。” “你……” 谢太后话未说完,喉间便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弯下身去,咳得面色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玉瑾连忙上前,一手扶住她的肩背,一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口中急切地唤着“娘娘”。 萧衡没有动弹。 待谢太后的咳嗽渐渐平息,萧衡才重新开口。 “她是儿子已经认定的王妃,岂容得旁人置喙。”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谢太后的眼睛。 “母后不要再说什么犯冲、邪祟之类的话了。” 殿中沉默了许久。 佛龛前的檀香袅袅上升,在半空中盘旋成一个又一个虚幻的圆环,旋即消散。 谢太后缓缓直起身子,玉瑾递上帕子,她接过来拭了拭嘴角,将帕子攥在掌中,抬眼望向自己的儿子。 她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异常锐利。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说呢,好好的,你怎么就这么快答应了这门婚事,你这是认定了她就是明姝?” 话说到了这一步,再没有了遮掩的余地。 萧衡微微垂眸,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如果我说是呢。” 谢太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萧衡,像是要从他的面容上辨认出什么端倪来。 “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这种鬼魂还阳之说,你也信?” 萧衡看了谢太后一眼,看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垂下眼眸,心思多转了几分。 “她在您身边长大,总有些事情,是只有你们二人知道、而旁人不得知的,母后若不信,不妨……” 谢太后猛然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那你告诉我,如果卫国公府那姑娘真的是明姝,那陪陵里葬着的又是谁?每年清明,砚儿去祭奠的又是谁?” 萧衡微微眯了眯眼。 她不是在质问真假,她是在拒绝面对。 “母后话都不让儿臣说完,您在怕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您怕她回来了?怕她知道……她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是您一手算计的?”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谢太后的面色骤然苍白了几分。 萧衡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让儿臣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舅母刚过世的时候,您接明姝进宫,我那时候年纪小,只以为您是心疼谢家的女儿、可怜她幼年丧母。” “如今想来,您接她进宫,不止是为了照顾她。” 他侧过头,目光淡淡地落在谢太后面上。 “您想讨父皇的欢心。” “我们这一辈的公主不多,宫里也缺一个乖巧伶俐的小姑娘承欢膝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亲情和算计(上)(第2/2页) “您养一个孩子在宫中,往后说不准便能用得上,到时候封一个郡主、县主之类的,嫁到合适的人家去,既是恩典,也是棋子。” 他微微一笑,“我说得对吗?” 谢太后抬起手来指着他,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衡继续说下去。 “明姝第一次见到沈修远,是在景和元年,皇兄登基后不久,设宫宴款待群臣。” “按理说,那样的场合,明姝一个养在宫中的侄女,是不应当出现的,可是您还是带她去了。” “您就是想让明姝见到沈修远,沈修远那时风华正茂,又是定国公世子,一表人才。只要明姝心里乐意,舅舅那边便不好说什么了,这桩亲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殿中寂静得可怕。 玉瑾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她的手还搭在太后的肩背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太后的身体在微微颤栗。 谢太后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 萧衡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再让儿臣猜一下。” “母后为什么偏偏选中明姝嫁入沈家?若只是为了拉拢定国公府,平王府的兰堂姐跟明姝同龄,当时也未曾婚配,论身份还高出明姝一头,您为什么不选她,而选了明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谢太后一个回答的机会。 可谢太后没有开口,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萧衡道:“因为明姝的身子。” 此话一出,谢太后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明姝因为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小时候经常生病,身子骨一直不好。” “后来虽然调理得差不多了,可根基终究是弱了些,我猜……太医是不是跟您说过,明姝的身子骨像舅母,日后不易有孕?所以您才选中了她。” 谢太后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 “看来儿臣猜对了。” 萧衡的唇角微微一动。 “您当时想得很好,明姝貌美聪慧,或许她跟沈修远能像舅舅和舅母那般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这样一来,即便日后沈家因她而绝嗣……那也是天意,怨不到皇家头上,定国公府后继无人,于皇家而言,又少了一个尾大不掉的隐患。” 他说到此处,语气忽然添了几分苦涩。 “可惜您没有算到,他们后来夫妻离心,沈修远负了明姝,您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所以……”萧衡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后来明姝每次进宫,您都要招太医来给她把脉,叮嘱她一定得生下沈家的子嗣,您说赐婚这是皇恩浩荡、不可辜负。” 他冷笑了一声,笑声在殿里回荡着,带着无尽的讥诮与悲凉。 “明姝每回进宫的时候,您都招太医。” “我头一回还以为她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心里担忧得很,我还专门去找太医问过,太医跟我说了缘故以后,我就再也没问过了。” 他微微偏过头去,像是不愿让母亲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我当时还以为……是明姝自己想要孩子的。” 谢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急促: “我关心她的子嗣,也有错了?她嫁入定国公府,若是无后,日后在沈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我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萧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眼底一片冰寒。 “她生下了砚儿,在您看来,她已经完成了联姻的使命,是不是?” “所以您就狠心给她下毒?” 话音未落…… “啪!” 一只青花茶盏带着满盏的茶水直直地砸向萧衡,在他身侧的地砖上炸裂开来,碎瓷四溅,茶水飞溅在他玄色的袍角上。 谢太后猛然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萧衡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几近嘶哑: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她是我一手养大的!她叫了我十几年的姑母!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对她下得去手?” 玉瑾吓得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 萧衡站在碎瓷之间,纹丝不动。 茶水洇湿了他的袍角,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不是您,但您知道是谁。” “您早就知道了,可您瞒着我。” 谢太后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缓缓坐回凤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 佛龛前的檀香不知何时灭了一支,剩下的那支也燃到了尽头,只余一截灰白的香灰,摇摇欲坠。 “那你要我怎么做?” 谢太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好像在这短短的一刻钟里苍老了许多,她没有再看萧衡,目光落在殿角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他是你的兄长,更是天子。” 她转过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萧衡。 “我告诉你,然后呢?你要我看着你们兄弟相残吗?” 第296章 亲情和算计(下) 第296章亲情和算计(下) “这些年来,我是怎么对砚儿的,你是看在眼里的。” 谢太后的声音沙哑却急切,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 “我是真的拿他当自己的亲孙儿在疼!他每回进宫来,我都亲自过问他的衣食住行。” “还有……之前你皇兄想再给沈修远赐一门婚事,是我拦了下来的!不就是因为我心里想着砚儿吗?” “沈修远若是续弦,日后再有嫡子,砚儿的处境便尴尬了。我拦下这桩婚事,为的不就是砚儿能在定国公府站稳脚跟吗?” 她说得又急又快,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自己辩护,每一个理由都在试图证明,她对谢明姝的孩子并不曾亏待。 可她说得越多,萧衡的沉默便越深。 他听得出来,母后不仅仅是在说服他,更是在说服她自己。 可萧衡知道,这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迈步向殿门走去,可就在他的手即将推开殿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之前皇兄跟我道歉,说是明姝嫁人之后,他才知道我对明姝的心意。” 他顿了一下。 “我想问母后……” 他缓缓转过身来,“母后是何时得知的?” 谢太后没有回答。 她垂下了眼眸,不再与他对视。 那双素来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藏进了低垂的眼睑之下,像是要躲避什么无处可躲的东西。 可正是这一垂眸,便是答案。 萧衡看着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碎了。 如果是在那之前,如果母后早就知道他对明姝的心意,却依然一手将明姝推入了定国公府的门…… “您……” 萧衡的声音忽然涩了一下。 “您明知我对明姝的心意,可还是想要把她……嫁入沈家……” 他转过身,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殿门重重地合上了。 谢太后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一动不动。 宫门外,暮色已深。 萧衡走出宫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 巍峨的宫墙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飞檐上的琉璃瓦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重重叠叠的殿宇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京城的心脏,用它庞大而冰冷的身躯,将所有人圈在其中。 这就是皇宫。 这里面的人,一个比一个心狠。 他方才进慈宁宫的时候,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母后。 用那些拼凑起来的猜测去诈她一诈,看看她的反应,好印证心中的几分疑虑。 没成想…… 他诈出来的,远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萧衡收回目光,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6章亲情和算计(下)(第2/2页) 青霜已在车旁候着,见他面色沉沉,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掀起车帘。 萧衡登上马车,坐定之后,闭上了眼睛。 车厢微微晃动,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自从在肃州城外的林子里挖出赤羽卫的令牌,得知明姝之死与皇兄有关,从那以后,明姝好像就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母后了。 现在回过头去看,才明白…… 以明姝的聪慧,她一定早就猜到了。 还有舅舅。 谢太傅辞官之后,深居简出,对谢太后这个亲妹妹也一直很冷淡。 旁人只以为是谢太傅性情清高,可萧衡现在才明白,舅舅心里,恐怕也早有了猜测。 舅舅想扶持砚儿,何尝不是…… 萧衡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然后他伸手掀开车帘,“去卫国公府。” 青霜微微一愣,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这个时辰登门拜访,着实不合规矩。 “王爷,天色已晚,是不是明日再……” “就现在。” 青霜张了张嘴,将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马鞭扬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着卫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卫国公府,花厅。 秦朗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他没想到靖王会在日暮时分前来造访。 靖王千里赶路回京,连皇宫都还没出来多久,便急吼吼地跑到卫国公府来了,图什么,他又不傻,自然能看得出来。 按理说,婚期将近,未婚男女是不能见面的,这是礼法,也是规矩。 可人家都亲自登门了,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秦朗只能吩咐人去请二房的兄妹。 萧衡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盏,面上恢复了寻常的温润从容,好像方才在慈宁宫中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他与秦朗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国公府诸位长辈的身体、聊了聊京中的近况,言谈之间进退有度,将晚辈的恭敬与亲王的矜贵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萧衡放下茶盏,目光不自觉地朝门口望去。 秦知行与秦知微并肩走来。 秦知微走在兄长的身侧,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夹棉袄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斗篷,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梅花簪,清清淡淡的,像冬日里一枝初绽的寒梅。 她的脸上带着笑意,手里不知从哪儿拿了一个拨浪鼓,大约是方才在逗弄府里哪个孩子的玩意儿,此刻还没来得及放下,便被祖父叫了过来。 她看到了他,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火映照下微微一亮,嘴角的笑意倏然加深了几分。 萧衡看着她,心中那些在慈宁宫中被翻搅出来的愤怒与苦涩,在这一刻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第297章 “我得知足” 第297章“我得知足” 秦知行率先朝秦朗与萧衡各行了一礼,他的目光在萧衡身上一掠而过,心中便已明了几分。 这位准妹夫此时登门,图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他不动声色地转向秦朗,面上堆出一副求教的诚恳模样,拱手道: “祖父,孙儿近日在学业上有一处地方百思不得其解,想请教您老人家,要不,咱们去书房说?” 秦朗闻言,直直地瞪了他一眼。 他是武将出身,这小子找他请教科举学业?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可转头一看,孙女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嘴角含着笑意,明亮的目光正落在那位坐在客座上的年轻王爷身上。 而那位王爷呢,面上虽还维持着几分端庄的矜持,可那双眼睛早就黏在了他孙女身上,连装都懒得装了。 秦朗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他放下茶盏,佯装不知地站起身来,对秦知行道:“走吧走吧,去书房说。” 秦知行笑着应了一声,跟在秦朗身后往外走去。 经过萧衡身侧的时候,秦知行微微侧目,朝他使了个眼色。 萧衡冲他拱了拱手,做了个抱拳致谢的姿势。 秦知行嘴角微微一勾,转身出了花厅。 花厅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秦知微看着祖父和哥哥离去的方向,唇角微微弯了弯,心中暗自好笑。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萧衡。 萧衡已经站了起来,立在灯下,一身玄色锦袍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意。 他比她上次见到时似乎又清减了些许,下颌的轮廓更加分明了。 秦知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此行还算顺利吧?没有受伤吧?” 萧衡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沉郁的心情松动了几分。 他唇角微微一扬,带出几分促狭:“要不你检查一下?” 秦知微白了他一眼,嘴上没说什么,脚下却已迈出了一步。 可她的脚还没有落下,整个人便被一双手臂猛然揽住了。 萧衡一步跨到她面前,双臂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秦知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花厅门口望了一眼。 廊下虽然没有人影,可这毕竟是国公府的花厅,丫鬟小厮随时可能经过。 她抬手想要推开他,可双手连带着那只拨浪鼓,直接被萧衡一只手握住了,扣在胸前,动弹不得。 “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低沉沙哑,秦知微微微一怔。 她没有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过了片刻,萧衡低声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秦知微轻声说:“你去外面走一会儿,你的手也会是冷的。” 萧衡没有接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她冰凉的指尖。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在手中的东西,语气里带了几分好奇:“怎么还有拨浪鼓?” 秦知微被他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攥着那个小玩意儿,不禁失笑: “刚才我在堂嫂屋里逗盈姐儿玩呢,还没来得及放下,祖父就叫我过来了。” 她说完,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问道:“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萧衡松开她,退后半步。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我刚从宫里出来,我……我去见了母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7章“我得知足”(第2/2页) 秦知微脸上的笑意缓缓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只拨浪鼓上,没有说话。 萧衡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中微微一紧。 他知道她已经猜到了几分。 “玄黄跟我说了,母后在调查你。”他沉声道。 秦知微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萧衡微微一怔。 “是因为寿昌伯夫人进给姑姑的一张养生方子。”她缓缓说道。 “那方子是我给她开的,姑姑应该是认出了我的字迹。”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后来她召了师姐去行宫问话,师姐给我写了信,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 萧衡默然。 “母后她……” 秦知微忽然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道:“姑姑是不想认我吧?” 萧衡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秦知微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每个人对这种事情,都像你跟砚儿,还有父亲那样,接受程度那么高的。”她轻声说道,“我理解。” 她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望着萧衡:“会影响我们的婚事吗?” “不会。”萧衡毫不犹豫地答道。 秦知微闻言,微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萧衡看着她,喉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他还有话没说,他想告诉她,又不忍告诉她。 “还有,母后她……她早就知道……” 话说到一半,一只纤细微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 秦知微抬起手来,指尖抵住了他的嘴唇,阻止了那些即将出口的话语。 萧衡愣住了。 “我记得……”秦知微缓缓开口,“我刚进宫的时候,身子不太好,到了冬日里,就容易染上风寒,每一次姑姑都守在我床边。” 她说到此处,微微垂下了眼帘。 萧衡听着这些话,“你……你不恨她吗?” 秦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跟外人比,我信她是疼爱我的。” 她顿了一下。 “只是跟圣上还有你相比……” 她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丝苦涩。 “我就是那个外人了。” 在母后心中,天子是亲生儿子,萧衡也是亲生儿子。 而明姝,再怎么疼爱,终究只是侄女,是可以被牺牲、被利用、被沉默着掩埋的那一个。 亲疏有别,天性如此。 秦知微看着他拧紧的眉头,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 “至于恨……”她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多的恨了。” “老天给了我难得的机缘,是让我弥补遗憾的,让我跟砚儿重逢,让我跟父亲再续父女之情,还有跟你。” “还给了我这么好的家人……”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拨浪鼓,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得知足。” “你想见她吗?”萧衡轻声问道。 秦知微摇了摇头。 “好。” 萧衡不再多问。 花厅中安静了片刻。 秦知微忽然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没用过晚膳?” 萧衡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秦知微眉眼弯弯:“那你今日有口福了,阿循吵着要吃红烧狮子头,厨房今日做了扬州菜,你留下来一起吃吧。” “可以吗?” 秦知微抬脚往外走,笑着说:“我带你去梧桐院,母亲总不至于把你赶出门吧。” 第298章 沈修远归京 第298章沈修远归京 梧桐院中,灯火暖融。 萧氏确实没有把萧衡赶出门。 她站在厅堂门口,看着屋内那位靖王殿下安然落座、端茶品茗,俨然一副自家人的模样,萧氏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屋子,走到廊下,一把将秦知行拽到了僻静处。 “你们这简直就是胡闹!” 萧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与无奈。 “这还没成亲呢!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你妹妹还要不要名声了?” 秦知行慢悠悠地说:“在自己家里,哪来的外人?母亲要是实在觉得不妥……” 他眼珠一转,“要不,我去中间立一道屏风,我跟王爷在外屋用膳,大家隔着屏风吃……” 话还没说完,萧氏一巴掌拍在了他胳膊上。 “你都把人领过来了!”萧氏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的鼻子道,“我这会儿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骗谁呢?骗我自己吗?” 秦知行被打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只嘿嘿笑了两声。 萧氏没好气地训了他几句,她转头吩咐银杏:“去厨房传话,多添几道菜。” 银杏忍着笑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萧氏整理了一番表情,这才重新迈步进了屋。 秦知循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大约是听丫鬟说靖王来了,便从自己的屋里一路小跑到了厅堂。 此刻他坐在萧衡对面,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悦之色。 “王爷,阿姐跟你成亲以后,我是不是就不能每天见到阿姐了?” 他如今已经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了,就是阿姐要搬到别人家去住。 萧衡看着面前这个一脸严肃的小人儿,心中微微柔软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认认真真地与他对视。 “你要是想每天见到你阿姐,不妨搬来王府住。” 秦知循的眼睛亮了一下。 萧衡继续道:“我在砚儿的住处旁边给你留一个院子,到时候你还能跟砚儿在一处玩。” 秦知循的小脸上的不悦之色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攥着衣袖的小手微微松开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真的吗?我真的能过去住?那我可以带上我的蛐蛐罐子吗?还有雪团,还有我屋里那盆水仙……” “咳咳……” 萧氏站在门口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秦知循登时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闭上了嘴。 萧氏迈步进来,面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朝萧衡微微颔首: “王爷别听他胡说,这孩子被惯坏了,一点规矩也没有。” 她说着,不着痕迹地瞪了秦知循一眼。 萧衡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没有关系,王府地方大,院子多,如今只有我跟知微两个人住,空旷了些,多个人,也多些热闹。”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对了,我还特意从扬州请了一位厨子进府,阿循不是爱吃扬州菜吗?” 秦知循闻言,立马点头:“爱吃爱吃!” 一旁的秦知行见状,插了一句:“王爷若真的体恤我们,就每月多带知微回来几趟。” 萧氏听在耳中,心里头却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 臭小子这句话倒是说到了她心坎上。 萧衡显然也听出了秦知行话中的深意。 他微微侧身,朝萧氏拱了拱手,语气真诚:“姑姑若是不嫌弃,到时候我们常来叨扰,王府离卫国公府也不算太远,坐马车不过两刻钟的路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沈修远归京(第2/2页) 萧氏看着他这副知礼识趣的模样,心中的疙瘩也被慢慢抚平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不嫌弃,不嫌弃。” 五日后。 京城西门外,沈砚一身黑色劲装,站在城门外的官道旁。 他从舅舅那里已经得知,母亲的事情,父亲知道了。 母亲跟舅舅快要成亲了,而父亲偏偏在这个时候回京。 沈砚咽了咽唾沫,攥了攥拳头,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不知道父亲会是什么态度,不知道他会不会发怒、会不会质问、会不会怨恨他这个亲生儿子帮着“外人”瞒了他这么久。 远处的官道尽头,扬起了一片尘烟。 马蹄声由远及近,先是模糊的一团,渐渐清晰成有节律的踏踏之声。 十几骑人马从尘烟中现出轮廓,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一路疾驰而来。 沈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马蹄声在城门前骤然放缓,那匹枣红马打了一个响鼻,被勒住了缰绳。 沈修远从马上翻身下来。 他的身形依旧高大挺拔,面容上风尘仆仆,下颌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显然这一路上日夜兼程,不曾有片刻的休整。 沈砚看着面前的父亲,喉头微微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尽力维持着平稳:“给父亲问安,父亲一路可还顺利?” 沈修远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子。 才几个月没见,儿子似乎又长高了些。 可那双眼睛……沈修远一眼便看出来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心虚。 沈修远冷哼了一声,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先进城吧。” 沈砚愣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是”,默默跟在了父亲身后。 沈修远回府之后,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喝一口热茶。 他将大氅解下递给身后的仆从,便径直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沈砚紧紧跟在后面,不敢多言。 祠堂的门在身后合上了。 厅中幽暗,供桌上火焰在微微跳动,正中最高处,供着定国公府历代先祖的灵位,而在最前面一排的正中位置,便是老国公沈铮的牌位。 沈修远走到供桌前,亲手取了三炷香,在灯上引燃。 香烟袅袅升起,他双手执香,朝着父亲的牌位深深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铜鼎之中。 接着,他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冰冷的石砖,寒意透过衣料直沁入骨髓,可他浑然不觉。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块漆黑的牌位上。 沈砚跪在他身后,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也是默默无言。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因为长途奔波,沈修远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有一缕从发冠中散落了出来,垂在肩侧,沈砚看到了那缕发丝之间的几根白发。 沈砚的心猛然揪紧了。 他记忆中的父亲,永远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一身银甲、策马扬鞭,是军中最高大、最威严的那个身影。 可此刻,他乌黑的发间已经掺杂了白色。 虽然不多,可那几根白发,像几根银针一样,刺入了沈砚的眼底。 沈砚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站起身来,轻轻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然后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沈修远的臂膀。 “父亲,起来吧,地上凉。” 第299章 约见面 第299章约见面 白芷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用细绳仔细扎好,与其余几摞码放整齐的册子一并推到了沈砚面前。 “账册都整理好了,这一摞是田庄的地租收支,这一摞是京中铺面的流水,这一摞是府中各院的日常用度。” “每一本我都重新核算过了,有出入的地方在旁边标了朱批,你回头仔细过一遍便好。” 沈砚双手接过账册,翻开其中一本略扫了几眼,见条目清晰、笔迹工整,连每一笔银钱的来处去处都注得明明白白,心中不由得暗自佩服。 白芷姑姑做事,向来是这般滴水不漏的。 他合上账册,正欲道谢,白芷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听说国公爷回府了?” “是。”沈砚点了点头,“父亲方才去了祠堂给祖父上香,现在已经回房沐浴更衣了。” 白芷“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账册已经整理好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我懒得见他,就不在这里多待了。” “好。”沈砚起身,郑重地朝白芷一揖,“这些日子辛苦姑姑了。” 白芷摆了摆手:“没什么辛苦的,只是沈管家回了吴兴老家,短期内怕是回不来了。” “这府里虽说你不常住,但也缺一个管事的人,你得尽早物色一个可靠的。” 沈砚颔首:“我心里有数,我送姑姑出去。” 白芷刚站起来,脚步声便从廊下传来。 苏清步履匆匆地走进来,见到白芷在场,脚步微微一顿,朝沈砚拱手道: “世子,国公爷听说白芷姑娘还在府中,知道老国公的丧事多亏了白芷姑娘从旁帮忙料理,想亲自跟姑娘道一声谢。” 白芷面色微沉:“不必了。” 苏清迟疑了一下,又说:“国公爷还说……他有些别的话,想问姑娘。” 白芷蹙起了眉。 沈砚看了看白芷的脸色,又看了看苏清,主动开口道:“既是如此,我陪姑姑一起去见父亲吧。” 三人沿着抄手游廊朝花厅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庭院一片萧索,花木凋零,只有几株冬青依旧苍翠。 经过后花园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放开我!我要见国公爷!” “姨娘您别闹了,这都说好了的事情,您怎么又反悔了呢……” 沈砚脚步一顿,蹙起了眉。 循声看去,只见花园的月洞门前,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正与两名妇人打扮的女子拉扯在一起。 那管事的远远看到沈砚走过来,连忙撇开那两名女子,小跑着上前行礼: “世子!您来得正好!” 沈砚面色沉静,问道:“这是怎么了?” 管事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苦着脸说: “这是伺候老国公的这两位姨娘,之前世子吩咐小的去问过,她们都同意拿了银子便离府的,银两也都已经按数给了。” “可不知怎么回事,今日这两位忽然反了悔,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听说国公爷回了府,她们更是闹得厉害,吵嚷着非要见国公爷不可。” 沈砚微微眯了眯眼,还未来得及开口…… “谁要见我?”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从道路的另一侧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修远从月洞门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他已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墨色的常服,长发重新束好,面容虽仍带着几分风尘之色,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 管事的连忙跪下行礼,家丁们也纷纷躬身。 那两名女子见到沈修远,一个当即挣脱了家丁的手,踉跄着跑到他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地上呜呜地哭泣起来。 “求国公爷开恩……求国公爷不要把奴婢赶出去!” 沈修远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面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他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这是怎么了?她又是谁?” 那女子哭声一顿,猛然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沈修远,脸上的表情从悲切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显然没有想到,沈修远根本不认识她。 一旁的苏清上前半步,低声解释道:“国公爷,老国公生前有三位姨娘,俱无子嗣。” “先前世子让管事去征询过三位姨娘的意愿,她们都同意拿了遣散的银两出府自行安置。” 管事的连忙接话:“是啊国公爷,这本来都说好了的事儿,三位姨娘里有一位已经拿了银子利利索索地走了。” “就是这两位,不知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就不肯出府了,还闹着非要见国公爷,小的实在劝不住……” 另一名女子这时也上前来,跪在那女子身旁,她没有哭,只是仰着头,用恳求的目光望着沈修远:“国公爷不记得奴婢了吗?” 沈修远蹙眉,认真地打量了她们一番,可那两张面孔在他的记忆里着实搅不起半分波澜。 他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了。 白芷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半晌,她在定国公府待了一些时日,自是清楚这两位姨娘的来历。 “这两位姨娘,都是国公爷从肃州送到京城孝敬老国公的,国公爷不记得了?” 他从肃州送过来的……沈修远微微一怔,他想起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约见面(第2/2页) 跪在地上的一位女子见他似乎有了些许印象,赶紧抓住时机说道: “国公爷,我们姐妹在肃州都督府见过您的,就是那天早上……世子爷闹着离家出走的那个早上。” 离家出走? 沈修远倒是想起来了沈砚“离家出走”那档子事。 他当时气得差点拔剑,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离家出走。 人家是往别院去给自己亲娘送东西呢。 怪不得又是椅子又是花瓶的,沈修远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不过,这两个跪在他面前的女子,他确实还是没有印象。 “你们不肯离府?”他问道。 两名女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精心拿捏的柔弱与凄楚: “国公爷容禀……奴婢们出了府以后,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们一介弱女子,既无娘家可回,又无亲眷可投,出了这道门,怕是连立身之地都没有……” 她说着,又要落泪。 沈修远听完,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你们。” 两名女子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苏清。”沈修远转头吩咐,“你去安排一下,看看军中还有哪些没娶妻的军户,把她们安排妥当了。”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两名女子脸上的喜色僵在了半途中,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军户? 嫁给军户? 她们折腾了这一番,万万没想到,沈修远的“成全”竟是这样的成全。 其中一位脑中嗡了一声,两眼一翻,直直地晕了过去。 另一位尚且撑着,可面色已经白得像窗棂上糊着的纸张。 管事的如获至宝,连声应诺,手忙脚乱地指挥家丁将那位晕过去的女子搀了下去。 花园中的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归于平静。 花厅里。 沈修远坐在主位上,看着对面的白芷,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感激: “砚儿年幼,这些日子府中的内务,多亏了你从旁帮忙料理。” 白芷端坐在椅上,面色淡然,微微欠了欠身:“国公爷的礼,奴婢不敢当,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子,不是为了旁人。”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沈修远也不以为忤。 如今苏清不在,有些话,倒是更方便说了。 “还有一件事,苏清这些年的心思,我看在眼里,他如今是正五品的千户,虽非高官显爵,但也算是有了立身的根基,你跟他之间的事情……”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里多了一分诚恳:“我本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去拜会岳父大人,提一提这件事。” 白芷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国公爷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但奴婢的事情,不敢劳烦太傅大人,奴婢自己便可以做主。” 沈修远闻言,微微一怔。 她说的自己做主,到底是答应还是拒绝,他一时竟分辨不出来。 “你若是同意……”他试探着说道,“就由我来做这个媒人,苏清跟了我多年,为人我最清楚,他虽然话不多、不会花言巧语,可他是个实心眼的人,绝不会亏待你。” 白芷沉默了一瞬。 “奴婢跟苏清之间的事情……”她缓缓开口,“早些日子,我们已经说开了,就不劳烦国公爷了。” 说开了。 是怎么说开的?是互诉衷肠、终成眷属,还是两两相忘、各自珍重? 只是她没有说,沈修远也不好追问。 “时候不早了。”白芷站起身来,欠身道,“奴婢先告退了。” 沈砚连忙放下茶盏,也站了起来:“我去送一下姑姑。” “你站住。” 沈砚已经迈出去的一条腿只好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尴尬地转过身,面对着父亲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花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我还有事要交代你。” 沈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怎么,怕我跟你算账?”沈修远淡淡地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想早点儿溜?” 沈砚硬着头皮笑了笑:“父亲将军肚里能撑船,怎么会跟我计较呢。” 沈修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无奈。 “你的账……后面再跟你算。” 沈砚默默咽了口唾沫。 沈修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去帮我……帮我给你母亲带句话。” 沈砚一怔。 “我明日一早要进宫面圣,明日午时,我在宴乐居等她。” 沈砚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只负责传话,至于母亲要不要见你……” 沈修远显然早已料到儿子的态度,淡淡地补了一句: “你跟她说……我要跟她聊一下关于你的事情。” 沈砚的嘴角抽了一下。 关于他的事情? 这不是拿他当筏子吗? 第300章 袁家拉拢 第300章袁家拉拢 晨曦初破,天际尚余一抹暗青。 百官们身着朝服,按品阶高低分列两侧,鱼贯而入。 景和帝端坐在御座之上,龙袍加身,冕旒低垂。 他的面色比前几日又差了几分,眼窝深陷,他抬眼朝殿下扫去,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文官那一列。 卫国公秦朗站在文官队列之中,腰佩金鱼袋,仪容肃穆。 他虽是武将出身,可自从领了兵部尚书的差事后,便站到了文官这一侧。 景和帝的目光再移向武将那一列,微微眯了眯眼。 今日倒是难得,大梁朝的三大国公,竟齐聚于一堂了。 武将队列打头的两人,一位是镇国公陆行止。 陆行止年过五旬,身上挂着一个中军都督府都督的虚衔,实权早已交出,不过是个领俸禄的闲职罢了。 他这些年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据说是早年征战时留下的暗伤迟迟未愈,拖得久了便伤了根本。 一年到头上不了几次朝,偌大的镇国公府,如今全靠世子陆子离撑着门面。 可今日他倒是来了。 另一位,便是定国公沈修远。 沈修远一身正一品的武官朝服,长身玉立,面容冷峻。 他是三位国公中最年轻的一个,虽说长途奔波归来不过数日,但此刻站在朝堂之上,浑身上下已无半分风尘之色。 景和帝眯着眼睛,想看清楚沈修远的表情。 可他越是想看清楚,视线便越发模糊。 那些人影在他眼前重叠、交错,像是隔着一层浮动的水纹,怎么也聚不拢焦。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烦躁。 他近日头疼得越来越频繁,眼前发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手指都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按下心中的烦躁,强撑着听完了几位大臣的奏报。 按理说,沈修远从边关归来复命,景和帝应当单独召见。 可他今日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沈修远亦是面色如常,垂手而立,不卑不亢。 帝王不召,他便不动。帝王不问,他便不言。 早朝散了,百官三三两两地朝宫门外走去,有人结伴同行、低声寒暄,有人独自疾行、赶着回衙办差。 冬日的朝阳已经升了起来,沈修远走在队列的后面,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两个身影上。 卫国公秦朗正与一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那人身着从一品的朝服,面容儒雅清隽、气度温文,正是礼部尚书谢湛。 沈修远已经听说了,秦朗的孙子秦知行与谢湛的女儿谢静姝定了亲。 正是谢太傅亲自出面保的媒。 沈修远看着秦朗与谢湛谈笑风生的背影,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这么多的线索,他怎么就是没猜到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移开视线。 “定国公!请留步!” 一道略显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修远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来人是一张不太熟悉的面孔,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面相圆润,穿着一身正四品的绯色官袍,面上堆着殷勤的笑意,快步赶了上来,到了跟前先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 “在下袁维康。”他报出名号,笑容满面。 沈修远打量了他一眼,面上不置可否地拱了拱手:“原来是袁大人。” 袁维康笑得更加热络了几分,连连摆手道: “久闻定国公大名,国公爷镇守西北、保境安民,实在是我大梁朝的柱石啊!” “只不过国公爷这些年一直在肃州,咱们没什么来往,今日难得朝上碰面,便想着过来跟国公爷攀谈几句。” 他说得滴水不漏、客套周全,俨然一副仰慕已久的模样。 沈修远却微微勾了一下嘴角,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我在肃州是没错。”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得足以让周围几步之内的人都听得分明,“但要说咱们之间没有来往……那就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袁家拉拢(第2/2页) 袁维康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定国公府有过来往。 沈修远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袁维康的面孔上,继续说道: “昔年袁大人在兵部任郎中时,如果有一批原本应该调拨到肃州的军需,不知怎的,被袁大人一纸调令转去了凉州。” 袁维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年冬天,肃州大雪封路,西胡趁虚而入,我的将士们等了一个月的粮草辎重,等来的是一纸‘另行调配’的公文。” “前线将士们没有棉衣御寒、没有箭矢杀敌,只能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西胡人的铁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袁维康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一笑。 “袁大人贵人多忘事,看来都不记得了。” 宫道上安静了一瞬。 秦朗闻言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步子,侧耳倾听。 就连一旁正由内侍搀扶着慢慢走的镇国公陆行止,也微微转过头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袁维康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完全没想到沈修远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出这桩旧账。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好些年,他以为早就没人记得了。 “这、这……” 他干笑了两声,沈修远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客套:“不知袁大人喊住本公,有何事啊?” 袁维康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 他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这才是正事,他不能因为一桩旧事就被吓退了。 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他不能办砸了。 他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来,声音里已经少了方才的底气,却还是努力维持着体面: “国公爷有所不知,太子殿下跟世子一向交好,殿下待他亲厚有加,便是跟殿下自己的亲表弟,也没有跟沈世子这般亲近。” 他说到此处,偷瞄了沈修远一眼,见他面色不变,便壮着胆子继续道: “前两日,太子殿下有一提议,下官也觉得甚好,想着趁国公爷在京的时候,跟您当面商量一二。” 沈修远挑了挑眉:“哦?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袁维康清了清嗓子,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得: “不瞒国公爷说,下官有一孙女,比世子年长一岁,自幼读书识礼、温柔贤淑,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袁大人打住吧。” 沈修远抬手止住了他,语气淡然却不容商量。 袁维康的话被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沈修远负手而立:“我儿尚且年幼,暂时不考虑这些。”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动,补了一句: “再者说……我儿的婚事,我也做不得主,太子殿下若果真有此美意,不如去一趟太傅府,跟谢太傅商议商议。” 做不得主? 堂堂定国公,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袁维康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还来不及再说什么,沈修远已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冬日的日头虽然爬得慢,可此刻已经升到了宫墙之上,将朱红的墙面映得亮堂堂的。 “我今日还有要事。”沈修远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疏离,“先走一步,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大步流星,袍角翻飞,不曾有片刻停留。 袁维康站在原处,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面上那副殷勤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慢慢沉了下来。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他甩了甩袖子,气哼哼地朝宫门外走去。 远处,秦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宫道的拐角处,与镇国公陆行止相对而立。 两人没有说什么,只是不约而同地看着沈修远远去的方向,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301章 是我负了你 第301章是我负了你 沈修远自早朝归来,一路步履匆匆。 朝堂之上那番波澜尚在心头翻涌,然此刻他满心所念,唯有明姝。 回到定国公府,他径直往内院走去,一面走一面吩咐随从备水更衣。 沈砚站在廊下,见父亲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心中自然明了,父亲这般急切,定是为了赴今日的宴乐居之约。 只是…… 沈砚硬着头皮迎上前去,面上带着几分为难之色: “父亲,母亲方才差人传了话来,说……午膳就不必了,申时她在清风茶楼等您。” 沈修远的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宴乐居改作了清风茶楼,午膳变成了申时,她连一顿饭都不愿意跟他一起吃了。 他站在廊下,冬日的风从檐角掠过,吹得他大氅的下摆微微翻动。 沈砚见父亲面色沉凝,心中亦有几分不忍。 沉默片刻后,他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上前挽住沈修远的胳膊: “父亲,中午儿子陪您一起用膳嘛!咱们吃小鸡炖蘑菇好不好?蘑菇是从西南那边运过来的,鲜得很呢!前两日我还吃了菌菇锅子,那汤底熬得浓白浓白的,非常鲜美……” 沈修远微微蹙眉,沉声问道:“西南送过来的?谁送的?” 沈砚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闪烁了几下,方才低声道:“……南宁侯送给舅舅的。” 沈修远又问:“你跟谁一起吃的锅子?” 沈砚回答:“跟阿循,外祖父,还有母亲。” “阿循是谁?” “秦知循,卫国公府的小少爷,外祖父收了他做弟子。” 沈修远沉默了一瞬,谢太傅收秦家的孩子做弟子,这其中的深意他自然读得分明。 岳父大人这是以师徒之礼回报卫国公府的恩情。 “你舅舅没跟你们一起吃?”沈修远又问。 沈砚摇了摇头,答道:“没有,外祖父说了,这快要成亲的男女不能经常见面,得避嫌……”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住了嘴。 可那双与谢明姝如出一辙的眸子里,分明闪过一丝狡黠。 他就是故意说的。 他得提醒父亲,他下午要去见的那个人,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了。 下个月初六,她就要嫁给靖王萧衡,做靖王妃了。 沈修远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 这小棉袄不仅漏风,还是黑心棉的。 他没有接话,转身走进了内室更衣。 午膳过后,沈修远在衣橱前站了许久。 他今日去见明姝,原本备下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的松竹。 他记得她从前的喜好,她总爱看他穿浅色的衣裳,说他穿白衣的时候眉目清朗,风姿如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有时候会怀疑,那些温柔的岁月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月白直裰的衣料,指尖在光滑的缎面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临出门的时候,他换上了一件玄色的劲装,衣袖收紧,利落干练。 苏清递过来一件同色的大氅,他接过披上。 苏清低声道:“国公爷,外头起风了。” 沈修远点了点头,跨出府门,翻身上马,往清风茶楼的方向驰去。 清风茶楼坐落在京城东市的一条僻静巷中,不临大街,不近闹市,门面也不甚起眼,却是京城官眷们私下会面时常去的雅处。 沈修远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抬步走上了二楼。 楼梯拐角处,一个身着墨色短打的青年正负手而立,面容冷肃,正是玄黄。 见到沈修远,玄黄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定国公,秦姑娘已经到了。” 沈修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雅间门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1章是我负了你(第2/2页) 他忽然有些踌躇。 这扇门推开之后,他将看到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身份面对她。 前世的夫君?今生的陌路人?还是一个满怀愧疚的赎罪者?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冬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照进来,临窗的位置上,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坐着,侧脸映在光里。 因为逆光,他有些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看他。 沈修远走近了几步,日光从她身后移开,那张脸便清晰地呈现在了他面前。 确实是那日在肃州祁连阁下见到的姑娘,秦家六姑娘,秦知微。 眉眼是全然陌生的,与谢明姝没有半分相似。 可不知为何,当他凝视着这张年轻的面孔时,那些沉睡多年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一浪接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夹棉袄裙,衣襟处绣着几枝素淡的兰草,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不似京城贵女那般满身珠翠,却自有一番清雅韵致。 手中捧着一个鎏金缠枝纹的手炉,十指纤纤,指尖微微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头上戴着一支蝴蝶形状的金簪,翅翼上嵌着细碎的宝石,与耳畔垂下的蝶形耳坠相映成趣。 明明是深冬时节,天寒地冻,沈修远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股春意,像是三月里第一枝探出墙头的杏花,带着些许料峭中的暖意。 可这股春意,不是为他而生的。 沈修远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 可是,叫什么呢?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秦知微依旧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 “茶叶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今年的明前龙井。”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揶揄,“你喝得惯吗?要不给你倒一杯白开水?” 她记忆里的沈修远,一贯喝的都是福建那边的岩茶,浓酽苦涩,一如其人。 龙井这般清淡的茶,他向来是嫌寡淡无味的。 “喝得惯。”沈修远答道,声音有些哑。 秦知微没再说什么,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给他面前的茶盏倒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澄澈,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 沈修远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甘,回味悠长,只是他此刻哪里品得出什么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 她方才说话的语气,他倒是挺熟悉的。 在他们后来的那段婚姻里,每每他从肃州回到京城,她待他便是这般模样。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客客气气得像是在招待一个上门借宿的远房亲戚。 该倒的茶会倒,可那双眼睛里头,再也没有过年少时的欢喜与期盼。 “对不起。” 沈修远放下茶盏,声音低沉郑重。 这三个字他在心里说了千遍万遍,可当真正坐在她面前,对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说出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这三个字是多么的单薄,多么的苍白。 秦知微抬起眼来。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双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悲伤。 “你确实应该跟我说对不起,你我二人之前落得那般结局,如果说我们都有责任……你得占八分。” 沈修远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苦涩的笑意浮上嘴角:“不,都是我的错,是我负了你。” 是他年少轻狂不懂珍惜,最后只能眼看着她一日日枯萎凋零…… 都是他的错。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都是他沈修远的错。 第302章 昔日夫妻(上) 第302章昔日夫妻(上) 秦知微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 谁对谁错,她早已不在意了。 她垂着眼,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手炉上的鎏金花纹。 沈修远见她不接话,心中愈发酸涩。 她如今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他们之间那些年的纠葛,当真不值一提。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桓已久的疑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何时……何时回来的?” 他问得小心翼翼,“回来”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了几遍,方才轻轻吐出。 秦知微沉吟片刻:“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一刻还在映雪轩里……” “再睁开眼睛,就到了扬州,还成了一个小孩子。” “你怎么没有联系……联系岳父?” “我不过是一个闺阁女儿,还是个小孩子,我又能做什么呢?” 秦知微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嘲,“当时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破绽,战战兢兢地过了好一段日子,所幸秦家人待我很好……”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柔和了些许。 “可他们真正的女儿,已经被一场风寒夺走了性命,既然我代替了她,有了如此机缘,便不能辜负他们的养育之恩。” 她说得坦然,不是不想联系亲人,而是在那样的境遇之下,她只能先活下去,才对得起这副重来一世的机缘。 沈修远听罢,喉头微微发紧。 他能想象得到,一个怀揣着前世记忆的幼童,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里,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重新学着做人。 “你还跟着杜神医学医了?”他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秦知微微微颔首:“嗯,我撮合母亲跟杜神医合伙开了济安堂,肃州也有一家,周恒是我师兄。” “周恒?”沈修远眉头微动,“他跟我提过有一个师妹,说是调制了一味金疮愈合膏,在军中颇受好评,就是你吧?” “是我。” 沈修远怔怔地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受伤的时候用过你的药膏,效果很好,旁的伤药都比不上,你……你怎么会对学医起了兴趣?以前……” 秦知微唇角微微一弯:“说起来,跟你也有几分关系。” “我?” “在定国公府的日子,对我来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秦知微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会儿整日无事可做,你不在家,府里的人各有心思,我便只能靠看书来打发时间。” “什么书都看,其中便有几本医书,后来到了扬州,近水楼台,有了跟杜神医学医的机会,一学便放不下了。” 她顿了顿,“再有便是……虞美人。” 雅间里的空气便倏然冷了几分。 “对不起。”沈修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已经不记得今日第几次说这三个字了。 秦知微侧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是想说,你对不起的是……你没想到你精心挑选出来的、你本以为会安分守己的姨娘,会这么大的胆子谋害我?还是说……你不知道我每日在房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沈修远苦笑了一下:“精心挑选?你猜到了?” “并没有。”秦知微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是从孙侧妃那里知道的,你看你……抛了个媚眼给瞎子看。” 她说到此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几分嘲讽之色。 “你挑了一个其貌不扬、看上去老实本分的姨娘,以为这样就不会影响到我,如此看来,你沈修远确实挺自以为是的。” 沈修远没有辩解,她说的都是事实。 当年祖母以沈家子嗣为由逼他纳妾,他拗不过,便自作聪明地挑了一个模样平庸、性子懦弱的女子,想着不过是给祖母一个交代,不会碍着明姝什么。 可他忘了,人心易变。 “你说的没错,是我自以为是,那时候我不懂……两个人之间是容不下……”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眉宇间浮上一层阴翳,“你方才说你在府里的日子……不应该啊……” 秦知微打断了他的话:“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说我在府里过得不好,也没有人敢对我怎么样,只是……”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炉上那缠枝纹的花叶间,声音变得很轻:“那种日子太闷了,你不会懂的。” 沈修远不会懂的。 他是男人,是将军,他有他的战场、他的兵马、他的家国天下。 而她呢? 她被困在定国公府那座华丽的牢笼里,晨起梳妆,入夜独坐……所有的日子都是一个模样,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那种闷,不是寂寞,不是委屈,是一种无声无息的窒息。 沈修远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成亲后,我在京城的那段日子……你是开心的,对吗?” 秦知微没有否认。 “是,我承认。” 那段日子新婚燕尔,郎情妾意,他尚未去肃州,那是她在定国公府里最好的时光,也是他们之间最好的时光。 沈修远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2章昔日夫妻(上)(第2/2页) “如果……如果我没有因为祖母的逼迫就纳妾,我们是不是可以一直……” “不会。” 秦知微断然否定了他的假设,声音果决。 “沈修远,在京城的那段日子里,其实你并不开心,是吗?” 沈修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知微看着他,目光清明如镜:“你看,我方才说咱俩这段婚姻落得如此结局,你得占八分责任,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 沈修远声音艰涩:“我不想让你……” “不想让我为难?” 秦知微接过了他未尽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你本能地觉得我会为难,是因为你觉得在你和姑姑之间,我会选择姑姑,所以你自始至终,都把我当作是定国公府的外人。” “沈修远,其实我当时已经看出来了,你留在京城并不开心。” “你想去肃州,想去边关,想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我当时甚至想过,我去求父亲,求姑姑,让我跟你一起去肃州。” 沈修远猛的别过脸去。 窗外的日光映在他侧脸上,清晰地照出他眼眶边那一圈泛红的痕迹。 他咬紧了牙关,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她想过跟他一起去肃州。 她想过。 可他从来不知道,他以为她和所有京城的贵女一样,贪恋繁华,不愿去那苦寒之地。 秦知微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说,如果当年你没有纳妾,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我告诉你,不会。” 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其实从我嫁给你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沈修远猛然回过头来,红着眼眶看向她:“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里头,有不甘。 秦知微看出了他脸上的不甘。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话,他们确实应该说明白。 “因为你我道不同。” 她放下手炉,目光直视着他: “你敬畏皇权,我知道沈家的家训,沈修远,我知你对当今圣上的忠心或许要打一个折扣,甚至你想过,换一个人来坐那把龙椅。但是……” 她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 “你从未有过颠覆大梁江山的想法,我说的对吗?” 沈修远对上她的目光,“你说的对。” “沈家家训:忠于大梁。” “所以,咱们这个局,你我都解不开。”秦知微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倒是符合此刻的心境。 她出自世家,是陈郡谢氏的女儿,自幼耳濡目染的是谢家的处世之道。 而谢家……她的父亲、她的叔伯、她的整个家族,对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从来不是毫无保留的忠诚。 他们忠的是天下苍生,是社稷安危,而不是某一家某一姓。 可沈家不同,纵然沈修远看穿了景和帝的昏庸和无能,他也只会想着换一个更好的萧家人来坐那个位子,而不会……从根上去动摇这座江山的根基。 沈修远垂下了眼眸。 秦知微继续说:“我自幼在宫中长大,沈修远,你不会真的以为……吴姨娘和太夫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我的膳食里做手脚吧?” 沈修远的身子微微一震,猛然抬起头来:“所以真的是……是圣上?杜鹃是圣上的人?” “是赤羽卫。” 沈修远的手指攥紧了茶盏,指节发白,青筋暴突。 “所以,郑参将也是赤羽卫?” “是。”秦知微平静地答道,“我在肃州阴差阳错遇到了郑参将的外甥女,在城外的树林里,找到了郑参将埋的令牌。”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我西北军中的大将,我定国公府的家生子……” 怪不得林管事会是死士。 他一直以为明姝的死是西胡的离间计,是他疏于照拂的报应。 可事实是……西胡不过是一个引子,那只伸向明姝的手,竟是从九重宫阙中递出来的。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声音嘶哑地问道: “你方才说的‘道不同’……是什么意思?” 秦知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说你有八分责任,剩下那两分在我身上,因为……” 她的声音微微一滞。 “我们成亲之前,姑姑和嬷嬷都说,大多男人都喜欢温柔的女子,所以……我就尽量在你面前温柔小意,收敛着自己的脾气和性格。” 她说到此处,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其实,沈修远,我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温柔贤淑的人,我方才说你没有跟我说实话,但其实,我也没有跟你坦诚相待。”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相对而坐,中间搁着一壶已经有些凉了的的龙井茶。 茶汤从碧绿变成了暗沉的黄绿,上头的热气早已散尽,就像他们之间那些年的感情,曾经滚烫的,终究还是凉了。 可凉了之后,反而看得更清楚。 第303章 昔日夫妻(下) 第303章昔日夫妻(下) 沈修远承认,他们之间确实不曾做到完全交心。 可事情也并非全然如她方才所言的那般,好像他们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各怀心思的逢场作戏。 他想要辩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些堵在胸口的话像一团乱麻,扯不出头绪来。 秦知微没有给他纠结的时间,忽而话锋一转,问了一个他全然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觉得,跟当今圣上相比,先帝如何?” 沈修远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此刻提起先帝。 他略作思索,斟酌着开口道:“先帝文治武功皆不凡,曾御驾亲征北戎,平定边患,在位时减免百姓赋税,兴修水利,轻徭薄赋,除了晚年时候有些……” 他顿了顿,“但平心而论,当得起一句仁君。” 秦知微听罢,并未置评:“你还记得先帝时候的二皇子吗?” 二皇子萧衢。 沈修远对萧衢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先帝晚年,这位素来不甚起眼的皇子忽然联合丽妃意图逼宫,却被谢太后事先察觉,未及动手便被弹压了下去。 此后萧衢被圈禁于宗人府的一处偏院,后来便郁郁而终,死时年不过二十。 可沈修远不知道秦知微为何要在此刻提起他。 “二皇子的生母安嫔何氏,是先帝朝淮安知府何瑞其之女,先帝南巡时途经淮安,何氏貌美,被先帝一眼看中,便带回了宫里,后来何氏诞下了二皇子。” 这些后宫之事,沈修远从前不甚关心,此时听来,只觉得不过是帝王风流的寻常故事罢了。 “二皇子自幼体弱,”秦知微继续说道,“他幼年时太医便曾断言,此子活不过弱冠之年。” 她抬起眼来,目光深邃:“一个明明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久的皇子,为何要逼宫谋反?” 沈修远微微皱眉。 这个问题他从前不曾想过,此刻被她点出来,才觉得其中确有蹊跷。 一个时日无多的人,拼死也要去做一件注定失败的事,若非疯了,便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何氏并非何瑞其的女儿,她是何瑞其的儿媳。” 沈修远猛然抬头,满脸惊愕地看着她。 秦知微迎上他的目光:“就因为先帝看中了她的美貌,何家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将儿媳改换身份,以何家女的名义,送上了先帝的龙榻。” 雅间里静了一瞬。 这些后宫之事,沈修远并不清楚。 秦知微的声音清楚地落在沈修远耳中:“这……便是你敬畏的皇权。” 沈修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面色变了又变,良久方才艰涩地开口: “二皇子是因为这个……” 秦知微轻轻摇头:“我也不确定,安嫔刚入宫的时候,先帝新鲜了一阵子,不过后宫最不缺美人,新鲜劲儿过去得很快,安嫔后来郁郁寡欢,二皇子十岁那年,她便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二皇子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里不争不抢,旁人与他说话,他也只是淡淡地应着。我在宫中那些年,同他打过几次照面,却始终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修远:“其实,往往离皇权越近的人,反而没有那么多的敬畏之心。” “因为他们见过皇权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是龙袍玉玺、万民朝拜,而是被碾碎的骨头和被吞噬的人命。” 沈修远没有说话。 他是武将,戍守边疆多年,见惯了沙场上的生死,自以为已经对这世间的残酷有了足够的认知。 可此刻他才发觉,庙堂之上的残酷,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加冰冷,也更加无声。 “我一早就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被嫁到定国公府的。” 秦知微转而说到自己。 “但是当时,我并不觉得我就一定得当皇家的一枚棋子。” 她看向沈修远,目光直而不避。 “不过……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后来我们夫妻离心,那我想着索性不如各归其位,不过是一桩联姻罢了。” 沈修远的指甲已经深深扣进了掌心的肉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是他没有给她跟他站到同一边的机会。 他自以为是地替她做了选择,自以为是地认定了她是皇家的人、是太后的人、是定国公府的外人,然后自以为是地将她推开了。 他亲手把她推远的。 秦知微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炉上那缠枝纹的花叶间,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在肃州那些年,我自己也认真想过,若是没有那次宫宴上的初见,若是我没有对你动心,或许我的日子能好过很多。” 沈修远的心猛地揪紧了。 “宫中我这一辈的女孩儿不多,大公主是先帝的长女,比我年长几岁,后来嫁到了安平侯府,生下了两个女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昔日夫妻(下)(第2/2页) “后来安平侯府为了子嗣要驸马纳妾,纵使是公主之尊,金枝玉叶,也没能拦住驸马纳妾。” 她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种事,我早就见过了,男人纳妾,在这世道里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当时难受,不过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错觉,让我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沈修远。 “但如今想来,你当年娶的人若不是我,换作另一个同样貌美温柔的女子,对你而言,其实并无分别。” “婚后那半年,我确实很开心,但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明姝!” 沈修远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欠身向前,声音嘶哑急切,连称呼都脱口而出。 “不是这样的,你不能这样说……”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你怎知……并无区别?” 他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宫宴上。” 秦知微蹙眉看向他,目光中露出一丝讶异。 “父亲在肃州城外重修了法源寺,回京之后,他让我去一趟护国寺,请一观大师派一位方丈前往法源寺做住持,就是那一次,在护国寺的后院……我见过你。” 秦知微怔住了。 护国寺是她以前最常去的地方。 父亲谢太傅在护国寺的佛前为母亲点了一盏长明灯,她隔一段时间便会去拜祭,焚香祝祷,在佛前跪上许久,同母亲说些心里话。 那是她少女时代最安宁的一段时光,梵音袅袅,暂且忘却宫中那些事。 只是她不知道,沈修远说的是哪一回。 “你当时在跟靖王吵架。”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转瞬即逝。 “好像是因为你带到护国寺的一只猫不见了,你让靖王好好看着,可那猫还是走丢了,我看到你当时……对他拳打脚踢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还哭了。” 秦知微的眸光微微一闪。 他这一说,她想起来了。 就是那只叫元宝的猫。 那日她带元宝去护国寺,托萧衡帮忙看着,结果那小祖宗不知怎的就不见了。 她急得直跺脚,萧衡满头大汗地到处找,她又气又急,哭着在他背上捶了好几下。 后来元宝找回来了,就在院子门口,悠哉悠哉地舔着爪子,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是寺里的小沙弥发现了元宝,抱回来的。 沈修远继续说:“我在竹林那边听到了猫叫,循声过去,看到它蹲在石头上。” “不过后来一观大师得了空要见我,我便把它放到了后院门口,就走了。” 秦知微:“原来是你找到的元宝。” “嗯。”沈修远点了点头。 “我看到门口的禁卫军,便知道你是谁了,后来父亲跟我说起这门婚事,说是圣上问沈家的意思……” 他抬起眼,直直地望着秦知微。 “是我主动应下的。” 雅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歇了一瞬。 “明姝,先动心的人是我,那段日子,我们是两情相悦……从来不是你一厢情愿。” 秦知微望着他,怔了许久。 她想起宫宴上第一次相见时,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一直以为那个眼神里的温柔,不过是少年人初见美人时的惊艳。 原来不是。 秦知微忽然笑了。 她看着沈修远,声音轻柔平和,满是释然: “既如此,我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沈修远望着她的笑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没有遗憾了。 她说她没有遗憾了。 这句话里头有释怀,有放下,唯独没有重来一次的余地。 她在告诉他:我们之间所有的心结,到今日为止,都已经解开了。 那段过去的姻缘,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到此处便是终点了。 沈修远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今日出门前换下的那件月白色直裰,想起年少时护国寺竹林里那只猫,想起宫宴上她回眸看他时唇边那一抹浅笑。 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清风茶楼的青瓦飞檐上,不多时便积了薄薄的一层。 茶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壶中的龙井叶片沉在壶底,舒展开来的模样,倒像是初春时节枝头新发的嫩芽。 只可惜,春已过了,再回不来了。 第304 章 阴阳脉 第304章阴阳脉 沈修远垂下眼眸,他不愿意让她看出自己心中的后悔与不甘。 那些翻涌的情绪被他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他不想在她面前失态。 何况,她已经说了没有遗憾。 他又有什么资格不甘? 雅间里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雪仍在纷纷扬扬地落着,过了好一会儿,沈修远试着咧开了嘴角。 笑容勉强得很,可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了些: “还好……砚儿的性子像你多一些。” 提到沈砚,雅间里那股凝滞沉闷的气氛总算松动了几分。 秦知微的眉眼微微柔和了下来。 “砚儿……确实很好。” “老实讲,我……我想过他会很好,毕竟有父亲教导他,可是当我真的在扬州见到他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他比我想的还要好一百倍。” 这是她重生之后最大的慰藉。 “是岳父教得好。” 沈修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秦知微没跟他计较“岳父”这个称呼,她只当没听见,接着说道: “砚儿跟我说过,你对他要求很严,拳脚、刀法、骑射……你样样都安排了师父教他,片刻也不得闲。” 沈修远闻言,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比方才自然了许多: “他是在告我的状吧?”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确实很聪明,先生教他的东西,他学得很快,常常举一反三,岳父也是疼爱他,我要是再不紧着点,他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说到此处,两人之间的氛围终于不再像先前那般沉重压抑。 到底是在说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已经恩断义绝的夫妻,在“为人父母”这件事上,他们天然就站在同一边。 说到沈砚,沈修远索性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靖王和岳父对砚儿寄予厚望,你……你可知道?” 秦知微微微点头:“嗯。” “但是父亲究竟想如何安排,”她略作停顿,“我现在也不知晓。” 沈修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沉吟了片刻,声音诚恳: “朝堂之事,论高瞻远瞩、运筹帷幄,我远不如岳父。” 他是沙场上的将军,对阵杀敌他当仁不让,可庙堂之中那些纵横捭阖、明暗交织的棋局,他自知不是谢太傅的对手。 “既然京里有你看着,”他抬起目光,看着秦知微,“我就放心了。” “不管砚儿今后的路如何走,我能跟你保证的是……只要我沈修远活着一日,我只会是他的助力,绝不会是他的阻碍。” 秦知微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在这一点上,我跟你一样。” 这是他们今日为数不多的、真正意义上的共识。 不论前世今生有多少恩怨纠葛,在沈砚这件事上,他们是一致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4章阴阳脉(第2/2页) 话到此处,该说的似乎都已说尽。 窗外的雪越发大了,天色暗沉沉的,将整间雅室衬得愈发昏暗。 秦知微正欲起身告辞,却见沈修远忽然抬起了左手,手腕朝上,径直递到了她面前。 秦知微一怔:“这是何意?” 沈修远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你既然学了医术,可否帮我摸一下脉?” 秦知微看了他两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似乎在思量他此举的用意。 方才还在说家国大事、儿女前程,怎的忽然要诊脉? 她终究还是伸出了手,两指搭上了他左手腕间的寸关尺。 她很快便收回了手,语气轻淡:“你脉象平和,身子康健得很。” 言下之意,好端端的一个人,有什么好诊的? 沈修远慢慢收回左手,又将右手伸了出来,同样手腕朝上,递到她面前。 “还有一只呢。” 秦知微蹙眉,面上浮起一丝不耐之色:“你在搞什么?” 可沈修远坚持着没有收回手,他眉宇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秦知微看了他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地伸出手指,搭上了他右手腕间的脉搏。 指尖刚一落下,她的眉头便微微一动。 不对。 她往下压了压,加重了指力。 脉搏的跳动在指尖传来,却与方才左手的感觉截然不同。 时而沉涩如泥,时而虚浮无根,像是一盏将尽的油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她又往下压了压,几乎用上了能用的最大力度。 沈修远的右手腕被她压出了一道红痕,他却纹丝不动,面上毫无痛色。 秦知微的脸色变了。 她松开他的右手,一把抓过他的左手,再次将两指搭上寸关尺。 左手的脉象仍旧平和有力、从容不迫,与方才一模一样。 不对……他的左右两只手的脉象,怎会差异如此之大? 左手脉象平和有序,如春风过柳,和煦安宁。 右手脉象沉涩虚弱,如残烛摇曳,气若游丝。 这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身上的脉搏。 秦知微缓缓松开了手。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手指微微发颤,她的脑海中飞速翻阅着杜神医教过她的所有脉理。 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这是……阴阳脉。” “一只手的脉象是真的,另一只……是假象。”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沈修远的脸。 那双方才还平静淡然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骇与不解。 “沈修远,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左手告诉我,你是个活人。” “你的右手告诉我,你早该死了。” 沈修远缓缓收回了右手,将大氅的袖口拢了拢,遮住了手腕上那道被她按出来的红痕。 “是天山陈正道的冰蚕封脉法。” 第305章 道别 第305章道别 秦知微的面色骤然一变。 方才她说出“阴阳脉”三个字时,心中虽已隐约有了猜测,可当沈修远说出冰蚕封脉,仍是让她遍体生寒。 “冰蚕封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盯着沈修远那只被大氅袖口遮住的右手腕。 “沈修远,你中毒了?是什么毒?” “陈正道解不了的毒。”沈修远说。 秦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陈正道是天山派的传人,名震昆仑,江湖上素有“天山毒圣”之号。 世人皆知此人医毒双绝,可比起医术,他更擅长的是以毒攻毒、辨毒解毒。 能让陈正道束手无策的毒…… 沈修远继续说道: “天山派的内功走的是右阴左阳的逆脉,与寻常武学不同。” “陈正道以天山冰蚕为引,将剧毒逼入右手阴经之中,再以内力封住脉道,形成阴毒阳掩之势,说白了,就是借左右手阴阳经脉的差异,将毒锁在一侧。” 秦知微听完,面色愈发凝重。 她是学过正经医术的人,虽未深入涉猎武学中的经脉之说,可道理是相通的。 冰蚕封脉,以寒制热,以阴锁毒,确实是一步险棋。 险在它并非解毒,不过是将毒封存,如同以堤坝拦洪,水势虽被遏住了,堤坝本身却在日夜不停地承受着侵蚀。 “其实阴阳脉并非一真一假,”沈修远补充道。 “我左手的脉象也是真的,不过是封住毒脉之后呈现出来的脉象罢了。寻常若有个风寒之类的小恙,从左手脉象上也能看得出来。” 秦知微她蹙着眉: “但是,长此以往,你的右手经脉长期被封,气血不通,便会右臂无力,指尖发麻……” 她顿了一顿:“甚至废掉。” 沈修远闻言,嘴角微微一弯,带着一丝苦涩的洒脱:“我现在用的是左手。” 秦知微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 她方才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端茶盏、倒茶、推门、伸手,用的全都是左手。 一个从前惯用右手的将军,如今用左手提刀策马,这其中要花多少心血、吃多少苦头,可想而知。 “也对,”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既然找上了天山派……陈正道便是以左手剑闻名的。” “没错。”沈修远点了点头。 “我当时中毒之后,陈正道用冰蚕封脉的法子救了我一命,可封脉之后,右边手臂便彻底使不上劲了,我那时候在肃州……” 他说到此处,语气里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当了足足半年的废人。” “后来阴差阳错,我救下了陈正道的儿子陈异,他为了报答我,留在我身边,将天山派左手剑的心法传授于我,我自此便改练了左手刀。” 秦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陈正道这个法子……能封住多久?” 沈修远道:“当年陈正道说,十年没有问题。” 十年。 秦知微的心沉了下去:“你是何时中的毒?” “景和七年,当时我右肩被一箭射穿,箭矢上淬了毒。” 景和七年。 秦知微怔住了。 他们俩,差一点死在同一年。 一个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被人暗害,悄无声息地死去。 一个在北疆的战场上,身中毒箭,险些命丧黄泉。 “如今是景和十四年。”秦知微轻声说。 距离陈正道所说的十年之期,只剩三年了。 沈修远却笑了笑:“我知道,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法子,陈正道虽说是十年,但我鲜少使用右侧,平日里也颇为留意,说不定……能封住十五年呢。” “此事,除了陈异之外,旁人都不知晓。靖王……他知我右肩中箭的事,但我没告诉他我中毒的事情。” 并非是他信不过萧衡,只是……他自知他和他手里的西北军是沈砚在京中最强有力的后盾。 “陈异……”秦知微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形如鹤、剑法凌厉的青年的模样。 她在甘州时曾见过此人的身手,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当世之中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 “他既然是陈正道的儿子,他可有什么法子……” 沈修远缓缓摇了摇头,“他的造诣都在武学上,于医毒之道不甚精通,再有便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他上个月已经走了。” 秦知微见识过陈异的剑术,那样一个武艺高强的剑客,在战场上,也会丢了性命。 刀剑无眼,白骨如山,多少盖世英才都埋骨于那片黄沙之下,不曾留下一声叹息。 “你节哀。”她轻声说道。 沈修远的面上掠过一丝倦色:“这句话,我最近已经听到很多次了。” 雅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雪仍在落,天色更暗了些,映得沈修远的面容愈发苍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5章道别(第2/2页) 秦知微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如此要紧的事,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们已经说清楚了,此前的恩怨到此为止,各自安好便是。 他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交到她手上? 沈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只茶盏之间的空隙里。 “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想的事,只有一件。” “就是尽量让砚儿日后不要再面对我所面对的境况。” “所以在肃州见到靖王的时候,我百般催促他,我想让他上位。” “无非是想着,若他日后坐上了那把龙椅,砚儿的处境能好一些,沈家便不必再在两难之间煎熬。” 秦知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理解。”她说。 沈修远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我虽不知靖王日后究竟打算如何安排砚儿,可你回来了,我知你对砚儿的爱护之心跟我一样,如此,我便可以放心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秦知微听出了其中的托付之意。 “师父如今就在京城,”她沉吟片刻,开口道,“虽说师父在毒这一路子上,可能不如陈正道精通,但万一他有法子……你要不要……” “这个毒,”沈修远打断了她,“他解不了。” 秦知微紧紧地盯着他:“究竟是什么毒?” 沈修远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虞美人。” 又是虞美人。 这不是巧合。 秦知微的手指猛然攥紧了手炉。 若说她之前还对父亲对砚儿的安排有几分顾虑,如今…… 沈修远看着她的模样,知晓她已经听懂了。 他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秦知微离开的时候,沈修远没有送她下楼。 他站在雅间的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的窗扉。 冬日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浑然不觉。 他看到秦知微走出茶楼的大门,玄黄替她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她侧身上了车,淡紫色的裙角在车帘合拢的那一瞬间消失不见。 然后马车缓缓驶动,沿着长街渐行渐远,在纷飞的大雪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沈修远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方才告别的时候,他们未曾说什么后会有期的话,他知晓……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了。 京城南门外,朔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扑向行人的面门。 沈砚牵着一匹马,站在官道旁的古树下。 他身边站着一个大他几岁的少年,是永宁侯府的黄文松。 大皇子与庆贵妃相继去世之后,永宁侯府在京城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曾经门庭若市的侯府大门,如今冷冷清清,连上门走动的亲友都少了大半。 永宁侯太夫人前段日子也撒手人寰,侯府众人扶棺回乡,京城里的这座宅子,大约是要关门落锁了。 黄文松穿着一件青色棉袍,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束着,身上不见半点金玉饰物,与几个月前那个锦衣华服、意气风发的侯府公子判若两人。 他望着永宁侯府那支冷冷清清的车队。 “我还记得春天的时候,姐姐刚定了亲,我们家办诗会,那时候多风光啊……门口的宾客络绎不绝,车马排了半条街……” 他微微低下头,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瞬间化作水珠。 “这才不到一年的光景……” 沈砚静静地听着,没有说那些“世事无常”“否极泰来”之类的安慰话,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不过是隔靴搔痒。 “你们家此刻离京,不见得是坏事。” 京城这滩水如今太浑了,永宁侯府这个时候远离京城,回到湖北老家去,虽说是落魄,却也是避祸。 黄文松苦笑了一声:“你跟我父亲说的一模一样。” 沈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高路远,你一路珍重。” 黄文松点了点头:“嗯。” 他忽然凑近沈砚的耳边,抬起手来,用手指比了一个“三”字。 沈砚的眉头微微一动。 黄文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那位以前跟咱们称兄道弟的,如今却变了一副嘴脸,我看他也是个心眼儿小的,你自己当心。” 沈砚点头:“我知道。” 黄文松退后一步,郑重地抱了抱拳: “来日方长,咱们兄弟还有再见的一日。” “后会有期!” 沈砚亦抱拳回礼,望着黄文松翻身上马,追着侯府的车队渐渐远去。 风雪漫天,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官道尽头一个微不可见的黑点。 第306 章 雪夜杀人 第306章雪夜杀人 沈修远回府之后,径直穿过长廊,往映雪轩走去。 苏清守在院门外,眉头紧皱着。 国公爷进去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天色早已暗透,连廊下的灯笼都已点了第二轮,可里面仍然没有半点动静。 他试着敲过一次门,被沈修远沉声喝退了。 此后便只能守在外面,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廊下来回踱步。 映雪轩里,沈修远独自坐在那张积了薄灰的紫檀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白梅的枝干上。 他想起方才来映雪轩的路上,苏清同他说的一件事。 秦姑娘不久前来过这里,在院中的那棵老梅树下取走了一件锦衣,说是世子的安排。 那件锦衣的来历,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是他们新婚后不久的事。 二皇子萧衢将它作为贺礼送了过来,明姝不知该如何处置。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干脆埋到梅树底下。 那个坑,是夜深人静时他亲手挖的,蹲在梅树根旁,一铲一铲地刨开土,还弄了一手的泥。 衣服是明姝放进去的,他们两个像做贼似的,一个挖坑一个放东西,还时不时地往四周张望,生怕被下人们瞧见了。 如今想来,那半年的回忆,不知是蜜糖还是罂粟。 甜的时候是真甜,可正因为甜过,后来的苦才格外地难以下咽。 不过,今日在清风茶楼,她并未提起此事。 也不知那件锦衣有什么蹊跷之处,竟值得她专程来取。 他正出神之际,门在外面被敲了几下。 “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搅我。”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苏清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为难:“国公爷,靖王来了。” 沈修远差点被气笑了。 他今日约见明姝的事,自然瞒不过萧衡。 可明知如此,这人还敢挑这个时辰登门拜访,这是什么意思?来看他的笑话?还是来宣示主权? 沈修远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向前院花厅。 花厅里烛火通明,几盏铜灯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萧衡负手立于厅中,一袭墨色锦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修远脸上。 沈修远没有跟他寒暄,甚至连个见礼的姿态都懒得摆,开口便道: “我今日不想见你,你自便吧。” 萧衡没有搭理他这句逐客令,他转过头去,对跟进来的苏清吩咐道: “去取一只酒壶来,我带了酒。” 沈修远这才注意到,花厅一侧的小桌上放着一坛酒。 酒坛不大,素陶所制,坛口用一块红布封着,隐约可以闻到一股甜润的香气。 “你自己喝吧。”沈修远冷冷道。 萧衡不为所动:“这是清河姑姑从扬州带回京城的桂花酿。” 他微微一顿,“是去年秋日里,她亲手酿的。” 沈修远的面色微变。 他知道萧衡话里的“她”指的是谁。 他看向苏清。 苏清会意,什么也没问,转身快步去了,很快便取了一只白瓷酒壶回来,将坛中的桂花酿小心地倒入壶中。 酒液一注入壶中,那股桂花的甜香便弥散开来。 沈修远没等苏清来倒,径直抢过酒壶,给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苏清退了出去。 酒入喉间,甘甜中带着微微的涩,像是桂花初落时被秋雨打湿的味道。 沈修远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看向萧衡: “王爷今日过来,还拿着她亲手酿的酒,是想跟我炫耀什么?” 萧衡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面色如常:“你想多了。” 沈修远冷笑了一声:“那是来安慰我?” “沈修远。”萧衡放下酒杯,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欠你什么,她也不欠你什么。” 花厅里忽然静了下来。 “你今日的心情,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体会过了。” 沈修远的手指微微一僵。 “当年……只因她选择了你,于是我成全她。” “如今,她选的人是我。” 他的目光落在沈修远微微泛红的眼角上。 “你也该祝福我们。” 沈修远低下头,嗤笑了一声。 他提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伸出手去,用杯沿轻轻碰了碰萧衡面前的那只酒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雪夜杀人(第2/2页) “祝福的话……”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天,“我实在说不出口。” 萧衡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便这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花厅里除了倒酒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声,再无其他。 一壶酒很快便见了底。 沈修远正欲再倒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摁住了他握着酒壶的手腕。 他抬起头,对上萧衡的目光。 “我今夜来找你,不只是来找你喝酒的。” 他微微侧身,朝门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还请定国公移步城外,我请你看一出戏。” 沈修远蹙眉。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往外看了一眼。 入夜之后,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将整座京城裹成了一片苍茫的白色。 “你有毛病吧。”沈修远回过头来,面上带着几分不耐,“这大雪天的,看什么戏?” 萧衡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微微回过头来,半张脸隐在烛火的明灭之间,半张脸融入门外那片漫天的风雪里。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 “下雪天……最适合杀人了,不是吗?” 城外十里,一处荒废的驿站。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沈修远策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不远处那场已经接近尾声的厮杀。 那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围猎。 身着玄衣的督查司精锐,将驿站中藏匿的一伙人团团围住,刀光剑影在飞雪中交织闪烁,鲜血洒在白雪上,触目惊心地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被围杀的那些人,身手都不弱,可在督查司的重重包围之下,已成困兽之斗,覆灭只是时间的问题。 萧衡勒马立于沈修远身侧,墨色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扫过那片战场,声音被风雪裹挟着传入沈修远耳中: “今夜不止京城,江南、关北、西南、闽南……各地的督查司同时出动。” “今夜过后,这世上再无赤羽卫。” 沈修远猛然转过头来,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赤羽卫是景和帝最隐秘的力量,只忠于天子一人,暗中替天子行事,是天子的眼睛、耳朵和刀。 沈修远望着那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心中翻涌着巨大的震撼。 他想起今日在清风茶楼,明姝说过的那句话。 越是靠近皇权的人,对皇权越是没有敬畏之心。 萧衡从小在宫中长大,或许他对这把龙椅,从来就没有过敬畏。 萧衡抬手指向战场中央的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魁梧,一柄长刀使得虎虎生风,虽被督查司数人围住,却仍有余力抵抗,刀法凌厉狠辣,已有两名督查司的人倒在了他的刀下。 “看到那人了吗?” “他叫李振州,是圣上的乳兄,与圣上同年同月生,自幼便陪伴在圣上身边。” 沈修远的目光锁住了那个人影,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赤羽卫的统领,心智不俗,且心狠手辣,这些年圣上暗中做过的那些事,不少都是他出谋划策、亲手执行的。” 萧衡的声音顿了一下。 “不管是当年明姝中毒,还是你在关外遇到伏击,背后都是他的手笔。” 风雪呼啸而过,沈修远的眼睛一瞬间变得通红。 萧衡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他伸手从腰间缓缓抽出佩剑,递到了沈修远面前。 “我身上只带了这个,你可能用不惯。” 沈修远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伸出左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柄剑。 剑一入手,他便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映亮了他半边面庞。 萧衡说得对。 雪夜,最适合杀人了。 沈修远翻身下马,大氅被风雪吹得向后飞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朝着战场中央那个名叫李振州的身影直冲而去。 萧衡没有跟过去。 他勒住缰绳,坐在马上,望着沈修远冲入战场的背影。 今夜,让他发泄一下也好。 大雪纷飞,遮天蔽日,将这一夜的血腥与杀戮,统统掩埋在了一片洁白之下。 明日天亮,积雪消融,这世间便再没有赤羽卫了。 第307 章 暗中布局 第307章暗中布局 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沈修远将手中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在雪地上擦了两下,翻转剑身,递还给了萧衡。 剑刃上仍残留着几缕暗红色的血迹,方才那一场搏杀,沈修远以左手持剑,连斩数人,最后一剑刺穿了李振州的咽喉。 那个替景和帝做了半辈子脏事的赤羽卫统领,至死都没能看清杀他的人是谁,大雪封目,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萧衡接过剑,随手插回鞘中,不曾多看一眼。 “你打算怎么收尾?”沈修远问道。 萧衡翻身上马,扫了一眼那片已经寂静下来的战场:“扔到后面的山洞里,村民冬日里不会进山,不会有人发觉。” 他微微一顿,补充道:“赤羽卫近来办事不力,圣上已经冷落了李振州,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他,等到想起来的时候,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沈修远没有再问。 两人策马,踏着茫茫大雪往京城方向驰去。 快到城门外分道的地方时,沈修远忽然勒住了马。 “王爷。” 萧衡也停了下来,侧过头看向他。 夜色之中,沈修远的面容被大氅的毛领遮去了大半。 “禁卫军统领是秦振,你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萧衡淡淡道:“没有,但副统领蒋一山是我的人,到时候秦振知道怎么选。” 沈修远微微颔首。 禁卫军拱卫皇城,是京城最要紧的一支兵马。 “如果我没记错,”沈修远接着道,“城内巡防营的统领陆子离,曾经是王爷的伴读。” 萧衡策马缓行,回复他:“你没记错,我跟他私交甚笃。”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闪,心中暗暗盘算着这一局棋的全貌。 “长兴侯获罪之后,新上任的京西大营都统,是之前的副都统秦护,秦家三爷。” 他一面说一面在心中勾勒着京城周边的兵力分布。 “京北大营之前是永宁侯坐镇,他扶棺回乡之后新换上的……也是你的人?” “是。” 沈修远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外共有四座大营,京东、京西、京南、京北。 如今京西大营在秦家手中,京北大营在萧衡手中。 城内的禁卫军有蒋一山暗中把持,巡防营的陆子离又是萧衡的至交。 “京外四座大营,你掌握了两座。” “但是这四座大营有任何动静,都绕不过京卫指挥使潘良。” 京卫指挥使总揽京畿防务,城外四大营的调动都需经由此人报备。 潘良是军中公认的老狐狸,他不站任何人的队。 萧衡微微蹙眉,声音里难得地多了一丝凝重:“他是个老油子了,到时候……只能见机行事。” 沈修远闻言,沉默了片刻。 “沈家的家主令,我早已交给了砚儿。” “你到时候让人拿着令牌去找潘良,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衡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你跟他有旧?” “他在陕西做总兵的时候,父亲救过他的命,潘良此人虽然圆滑,但有一桩好处,他记恩。” 萧衡的目光在沈修远脸上停留了一瞬。 “谢了。” 沈修远继续往下说:“离京城最近的守军,是驻扎在张家口的……” 话未说完,萧衡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用不到。” “我没想造反,一切……只会是名正言顺。” 沈修远望着他,忽然笑了。 “行,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月色下的笑容多了一丝豪迈之气。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估计……要换一个称呼了,届时金銮殿上,我给你庆功。” 金銮殿是大梁朝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是天子登基、受百官朝贺的至尊之所。 沈修远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萧衡闻言,却没有应声。 过了半晌,他忽然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离京?” 沈修远扬了扬眉:“怎么,怕我待到初六?” 腊月初六是萧衡与秦知微的婚期。 萧衡没有否认,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只是想提醒你,袁家想要兵权,他们想拉拢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7章暗中布局(第2/2页) 沈修远淡淡道:“已经拉拢了,但被我回绝了。” 萧衡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再多言,各自拨转马头,在漫天风雪中渐行渐远。 卫国公府,梧桐院。 夜已深了,院中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萧氏坐在暖阁的炕桌旁,拉着秦知微的手,炕桌上摆着几张礼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目。 旁边堆着几个锦缎匣子,有的已经打开了,露出里面璀璨的珠玉首饰。 “明日是府里给你办的添妆礼,你姨母和你姑母都不在京城,礼物倒是早就送过来了。” 前段日子,惠阳郡君的添妆礼便已差人送到了府上,样样都是上品中的上品,价值不菲。 “明日主要是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萧氏笑着说道,“你舅母也会过来。” 秦知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的礼单,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四堂姐的婚事,怎么定得这般仓促?” 四房的女儿秦知荷,前两日忽然传出定亲的消息,嫁的不是旁家,正是她的外家——永宁侯府黄家。 只是因为永宁侯太夫人新丧,定亲礼一切从简,甚至都未曾大肆张扬,府中上下知道的人也不多。 萧氏闻言,放下手中的礼单,微微叹了口气。 “以前你四婶一直想让知荷嫁回侯府,黄家是她的娘家,知根知底的,做亲家再好不过。” 萧氏的声音低了几分,“可那时候永宁侯府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大皇子如日中天,永宁侯府上下风头无两,你祖父看在眼里,一直不曾点头。” 她顿了顿,“如今永宁侯府举家离京,门庭冷落,你祖父反倒是松了口。” 秦知微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祖父是个明白人。” 卫国公秦朗在朝中沉浮数十年,见过多少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故事。 永宁侯府最风光的时候联姻,那是与虎谋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永宁侯府落难之际许下婚约,既是雪中送炭,更是远见卓识。 黄家底蕴尚在,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到那时候,秦家这份情谊,便是千金不换的。 萧氏点头道:“大皇子出事之后,老侯爷早已没了心气儿,如今侯府里是侯爷和侯夫人当家。” “他们两夫妻都是明白人,知恩图报。咱们家在他们落魄之时许下这门婚事,你四堂姐日后的日子,不会差。” 秦知微没有再多说什么。 四堂姐秦知荷性子爽朗,待人真诚,嫁入黄家倒也般配。 她正想着,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个人,便开口问道:“五堂姐还要继续禁足吗?” 萧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我听你大伯母的意思,是想给她挑一户读书人家,看看今年的举子里面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萧氏说的读书人家,不是勋贵,不是世家,而是清寒的书香门第。 以秦知蓉从前的心气儿,只怕是不愿意的。 秦知微轻轻摇了摇头:“五堂姐估计是想高嫁的。” 萧氏闻言:“这婚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她说了算的?她若是个懂事的,就安安分分地听家里安排,你大伯母不会亏待了她。” 萧氏说完秦知蓉的事,神色又柔和了下来,拉着秦知微的手轻轻晃了晃: “倒是你七妹妹,比你小两岁,婚事倒可能比五堂姐还要先定下来。” 七堂妹秦知荟,是三叔秦护和三婶温氏的女儿。 她自幼身子骨儿不太好,平日里很少出来走动。 “七妹妹还没有行笄礼呢。”秦知微微微蹙眉,有些意外。 萧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祖父定下的,是镇国公世子的次子。” 秦知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镇国公府陆家。 萧氏又加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三大国公府很少联姻,无非是怕圣上忌惮,如今两家的家主定下这样一门婚事……我居然也看不懂了。” 秦知微低下头,目光落在炕桌上那张礼单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上面的字迹。 祖父秦朗和镇国公陆行止两位老人在这个时候定下这门亲事,绝不是一时兴起。 第308章 大婚(上) 第308章大婚(上) 腊月初五,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再落一场大雪。 定国公府内,沈修远正在整理行装。 沈砚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父亲将一件玄色的劲装折好放入包袱之中。 他最终还是决定在腊月初六的前一天离京。 明日便是萧衡与秦知微的大婚之日。 沈修远没有说为什么选在今天走,沈砚也没有问。 沈修远将包袱系好,动作顿了一下。 他不用回头便知道儿子正站在身后,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瞧着你这几日好像有心事。”沈修远头也不回地说道。 沈砚沉默了片刻:“嗯。” 沈修远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 “能跟我说说吗?” 沈砚抿了抿嘴唇,好半天才开了口。 “您知道的,我一直都是站在母亲那边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留情面。 可沈修远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半分不悦。 “可是……” “您自那日跟母亲见过之后,我看得出来……您心中有遗憾,作为儿子,我……不知该如何慰藉。” 这个少年,一面坚定不移地守护着母亲,一面看着父亲又于心不忍。 沈修远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走到沈砚身边,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遗憾是常态。” “我那时候年轻,无论心智还是阅历……”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些年少时犯过的错、辜负过的人,如今回头看去,每一步都是深深的碾在了自己的生命里。 “可我也不能站在现在的角度,去审判当时的自己,所以才会遗憾,才会想着,若是自己能早些明白,或许我跟你母亲,会是另一个结局。”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脸上,“你方才说慰藉,其实对我来说……已经有了最好的慰藉。” 沈砚微微一怔:“我?” “嗯。”沈修远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温柔与骄傲。 “你的眉眼像你母亲,可鼻子和嘴巴却是像我。”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沈砚的鼻尖。 “你性子豁达开朗,像你母亲多一些,但我听苏清说了,自你祖父去后,定国公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亲自过问,虽然这样说有些自卖自夸……” 他微微一笑,“你这股子责任感……像我。” 沈砚怔了一瞬,随即也笑了:“所以……我是集合了你们的优点?” “算是吧。”沈修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子两人相视一笑。 沈砚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面上浮起一层认真的神色: “您还有什么话要叮嘱我的吗?” 沈修远想了想,声音低了几分。 “我是经常打仗的人,上战场之前,计划布置得再周密,也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 “若是……若是将来……” “你记住,肃州永远是你的退路,只要我在,那里便是你的退路。” 沈砚静静地听完,他听懂了。 “嗯,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目光认真地看着父亲,“父亲,我也有些话想跟您说。” “你说,我听着。”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让你们都好好的,父亲、母亲、外祖父、舅舅,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为了我去做出任何牺牲。”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沈修远:“父亲,你听明白了吗?” 这话说得像是一个大人在叮嘱另一个大人。 沈修远望着儿子那双清澈坚定的眸子,心中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 “嗯。”沈修远点了点头,“我们都会好好的。” 沈砚没有被这句话打发掉。 他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动不动。 “你跟我保证。” 沈修远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知道冰蚕封脉的十年之期已近,知道虞美人的毒终有一日会挣脱束缚。 这个保证,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8章大婚(上)(第2/2页) 可面前是他的儿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慰藉,是他所有遗憾中唯一的圆满。 “好。” 他伸出手,将沈砚拉入怀中,用力地抱了一下,“我跟你保证。” 腊月初六这天乌云散尽,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晨起时分,天边竟透出了几缕淡金色的日光。 卫国公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后院,红绸与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 下人们天不亮便忙碌了起来,整座府邸喜气洋洋。 梧桐院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秦执是三日前才赶到京城的,从扬州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总算是赶上了女儿的大婚之日。 秦知微坐在铜镜前,任由梳妆的嬷嬷替她绾发簪钗。 铜镜中映出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面孔,双颊上了淡淡的胭脂,眉间点了一枚花钿,唇上涂了薄薄的口脂,衬着大红的嫁衣,明艳得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觉得有些不真实。 镜中的面孔微微一笑,笑意清浅安宁。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姐妹们都来了。 四堂姐秦知荷正帮着嬷嬷整理嫁衣的裙摆。 七堂妹秦知荟今日难得出来走动,脸色虽有些苍白,却也笑盈盈地坐在一旁看着。 大堂嫂崔氏凑到秦知微耳边,小声说道:“大妹妹身子不爽利,今日就不送你出嫁了。” 秦知微微微点头,心知肚明,大姐姐是和离过的,按照礼俗,今日这样的喜庆场合,她要回避。 正梳妆间,门口忽然探进一颗小脑袋来。 秦知循像条小泥鳅似的,嗖地一下从门缝里溜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银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面追一面小声嚷着: “小少爷!这里是姑娘的闺房,今日大婚,不是您待的地方!” 秦知循充耳不闻,径直扑到秦知微怀里,小脸蛋撅得老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委屈,嘴巴瘪了又瘪,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秦知微心头一软,伸手将他搂进怀里,抬头对银杏笑道: “阿循年纪小,不碍事的,让他在这里陪我吧。” 银杏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到了一旁。 秦知循把脸埋在秦知微的嫁衣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秦知微的鼻尖倏地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她连忙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来。 二堂嫂长宁县主走过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催促道: “时辰不早了,抓紧梳妆,可不能误了吉时。” 嬷嬷应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支一支地将金簪玉钗插入发髻之中。 凤冠是宫中赐下的,镶着米粒大小的东珠,流苏垂下来,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荡。 这段日子虽说大婚在即,可秦知微的心态一直很好。 她不紧张,也不忐忑,她是什么样的人,萧衡比她自己都了解。 她的脾气、她的棱角、她的好与不好,他统统都知道,也统统都接纳。 嫁给一个全然了解自己、也全然被自己了解的人,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可是…… 等那方大红的喜盖盖到头上,眼前的世界被一片鲜红所笼罩,耳边传来姐妹们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和嬉笑声。 两位堂嫂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引着她往正厅走去跟父母道别的时候…… 秦知微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突的。 她看不见喜盖外面的光景,只能听到声音,能闻到空气中隐约的梅花香气,能感觉到阳光透过喜盖的缝隙落在她的手背上。 前世,她也嫁过人,可那一次的紧张,是因为对未知的忐忑,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对即将开始的全新生活的惶恐与期盼。 今生的这一次不同。 今生的这份心跳,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忐忑,而是因为……她终于要嫁给那个对的人了。 那个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少年,那个在她最孤独的时候默默守护着她的人,她要嫁给萧衡了。 红盖之下,秦知微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第309章 大婚(下) 第309章大婚(下) 正堂之上,秦执与萧氏并坐主位。 堂中铺设绛红锦毡,两列宾客已移至外厅饮茶,此间唯留至亲之人,以待新妇拜别。 秦知微的嫁妆,早在三日前便已抬送过府,整整一百二十八抬。 除却国公府公中按例备下的那一份,秦朗私下另有补贴,古玩字画若干,皆是他多年珍藏。 最令秦知微震惊的,是祖父从太原老家拨出的百亩良田,田契齐整,附带佃户册簿,一应俱全。 祖父出手之阔绰,便是连父亲秦执都微微咋舌。 今日,秦朗并未居于上首,嫁的是二房的女儿,他毕竟是做祖父的,今日的体面,该给孩子的父母。 萧氏端坐于案后,一双手攥着帕子,她早已将今日该说的话在心中演练了数遍,自以为能从容应对。 可当内堂的帘幕被轻轻挑起,一袭大红嫁衣的女儿缓步走来时,早已忘了那些备好的词藻。 嫁衣裁得很好,凤纹流金,霞帔坠珠,将女儿衬得如同画中仙娥下了凡尘。 萧氏的眼眶率先红了,她抬手以帕子轻拭眼角,可眼泪这东西,一旦起了头便不大听话,她拭了一遍又一遍,帕子上很快便洇开一片水渍。 秦执坐在一旁,面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崔氏在一旁轻轻扶着秦知微的臂弯,引她走到堂前。 秦知微跪下,嫁衣的裙摆在身前铺展开来,如一朵盛放的红莲。 按着礼数,此时父母当说几句出嫁从夫、恪守妇德之类的劝诫之语。 萧氏还在拭泪,秦执便先开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女儿低垂的头顶上,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婚姻素对,靖侯成规。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 “夫不义,则妇不顺。” 堂中静了一瞬。 这话虽引的是古训,可话里的意思,在座之人谁听不出来? 这哪里是在教女儿顺从夫家,分明是在说……丈夫若不仁义在先,做妻子的便无需委曲求全。 秦执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柔,继续道:“他若待你有情有义,便好好过日子。若不然……”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归养于家可也。” 此言一出,偏席上的秦振咳嗽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此掩饰面上的无奈。 他以目光示意弟弟适可而止。 哪家嫁女儿时会说这样的话? 嫁的还是当朝亲王,你倒好,当着满堂亲眷的面说“他若对你不好就回来,我们养你”。 然秦执神色不变,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秦知微跪在堂前,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无声地滑过面颊。 她缓缓抬手,郑重叩首,额头触及锦毡,久久未起。 萧氏终于止住了泪,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却温柔如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念的是《诗经·桃夭》,是千百年来母亲送别出嫁女儿时最古老的祝辞。 “愿我儿此去,如兰入室,馨香自远。” 秦知微再度叩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秦知行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哥哥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锦袍,面容清俊肃正。 他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缓缓在妹妹面前蹲了下来。 秦知微愣了一瞬,随即伏在哥哥的肩上。 秦知行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 “照顾好自己。” 秦知微闭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国公府大门外,迎亲的队伍早已等候多时。 鼓乐笙箫,锣声阵阵。 围观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肩头,拍着手笑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大婚(下)(第2/2页) 成亲之日,以亲王之尊至女方亲迎,这在京城可是头一遭。 秦知律和秦知彻兄弟二人站在门口,一左一右,笑容满面地招呼着。 萧衡今日着亲王大婚吉服,玄底赤纹,金冠束发,整个人掩不住眉宇间那一抹难得的春色。 众人正说笑间,内堂传来一声“新娘子来了”。 人群登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热闹起来。 众人自觉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门内。 萧衡的目光隔着层层人影落在那抹红色上,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上前行迎礼,长身玉立,拱手一揖,姿态端方恭敬。 秦知行背着妹妹至门前,立在台阶上,看着萧衡。 “我代父母送妹妹出门,祝殿下与妹妹琴瑟相谐,白头偕老。” 萧衡直起身来,对上秦知行的目光,认真答道: “多谢舅兄,我会照顾好她的。” 秦知行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秦知律快步上前,走到秦知行身边,低声道: “三弟,最后这一小段路,就由我送妹妹吧。” 秦知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秦知律小心翼翼地接过秦知微,他一步一步地将妹妹送到喜轿前,弯下腰来,在盖头旁低声说: “六妹妹,咱们家不靠女儿赢取名声,别委屈自己。” “靖王虽位尊,但咱们家人多,也不怕他。” 盖头下传来一声轻笑,秦知微点了点头。 秦知律直起身来,退后两步,看着喜轿的帘子被放下。 鼓乐骤起,鞭炮声噼啪作响。 萧衡翻身上马,大红的绸花系在马颈上,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靖王府去了。 含元殿。 景和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似的。 他手里握着一份奏折,却并未在看。 “章泰。”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章泰躬身上前。 “今日阿衡成亲,”景和帝缓缓说道,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喜怒,“母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章泰低声答道:“回圣上,太后娘娘那边一切如常。” 景和帝微微眯起眼睛,“这倒是怪了。” 章泰不敢接话,只垂手立在一旁。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道: “不过,皇后娘娘命人出宫,特地赐下一株红珊瑚,跟圣上赐的玉如意一起,摆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 景和帝闻言,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许。 “皇后这次倒是难得聪明了一回。” 章泰低头不语。 殿中沉默了一阵,景和帝忽然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一两声,闷闷的,像是喉中有什么东西卡着。 可很快便剧烈起来,一声接一声,佝偻着身子,连手中的奏折都握不住,啪地掉在了榻上。 章泰连忙上前,一手扶住景和帝的肩,一手递上帕子: “圣上!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瞧瞧?” 景和帝摆了摆手,咳嗽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靠在榻上,胸膛急促地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用,你再把宸妃进献的丹药给朕拿过来……”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 章泰正要转身去取,余光忽然瞥见景和帝龙袍前襟上的一片殷红,触目惊心。 章泰的脸色骤变,顾不得规矩,快步上前扶住景和帝的手臂:“圣上……圣上!” 第310章 花烛 第310章花烛 靖王府。 龙凤呈祥的烛台上,两只臂粗的红蜡燃得正旺,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 满室皆是喜色,帐幔是新换的,绣着并蒂莲与鸳鸯戏水。 窗棂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剪工精巧。 案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萧衡坐在床沿,目光落在面前那一袭红衣之上。 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纤巧的下颌和唇边若隐若现的一抹浅笑。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日子漫长、空旷、没有尽头。 可她回来了。 而如今,她就坐在他面前,穿着大红的嫁衣,做了他的妻。 萧衡怔怔地望着她,一时竟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一旁的喜娘等了许久,见新郎只是呆坐着不动,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声: “请新郎揭盖头,与新娘饮交杯酒,从此长长久久。” 萧衡这才回过神来。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喜秤,手指微微有些不稳。 秤杆挑起盖头的那一瞬,红绸滑落,露出她的面容。 眉目如画,薄施粉黛,一双眼睛在烛光下盈盈如水,正含着笑意望着他。 萧衡的呼吸滞了一瞬。 交杯酒倒在两只红釉杯中,酒液清澈微黄,是上好的桂花酿。 两人手臂相绕,各饮一口,酒水顺着喉咙滑下,温热甘甜。 喜娘满面笑容地说了一串吉祥话,又领着二人行了合卺之礼,这才笑吟吟地退了下去。 角落里的白芷松了一口气。 方才靖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真怕他就这么愣上一整夜。 喜娘退下之后,白芷悄悄瞅了一眼两位主子。 她心中暗叹,以目光示意南星,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萧衡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你饿了吗?” 秦知微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唇角。 堂堂靖王殿下,新婚之夜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她饿不饿。 她想笑,却又觉得这份笨拙实在可爱得紧。 “饿了。”她如实答道。 从早晨梳妆起,她便未进食过。 先是拜别父母,再是迎亲、行礼、拜堂,折腾了整整一日,此刻腹中确实空空如也。 萧衡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案前,掀开食盒的盖子。 里头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桃酥、玫瑰饼、芝麻糕,还有一碟子蜜渍金桔。 他拿了一块桃酥,转身递到她面前。 “喏。” 秦知微接过桃酥,低头看了一眼,将它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萧衡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两人便就着烛光,一人一半,无声地吃着。 吃完了桃酥,萧衡又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秦知微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她头上那一整套繁复的头饰上。 凤冠虽已摘下,可步摇、簪花、珠串、金钗仍旧满满当当地插了一头,光是看着便觉得沉。 “你头上戴了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很重?” 秦知微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珠串,轻轻“嗯”了一声。 何止是重,从早上戴到现在,脖颈都僵了。 萧衡的眉头微微皱起:“要不,我给你摘掉?” 秦知微侧过头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你会吗?” “我试试。” 萧衡说着,抬手就要去够她鬓边的发簪。 秦知微眼疾手快地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蹙眉道: “你住手,你的手刚摸过桃酥,油乎乎的,别蹭到我头发上。” 萧衡的手僵在半空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沾着一层酥皮的油渍。 他讪讪地收回手:“那我叫白芷进来?” 秦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目光在烛光下微微流转,片刻后,她开口道: “等我吃完手里的点心,再叫她进来帮我沐浴更衣。”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分意味深长,“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萧衡张了张嘴,一时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等了这么久的人终于坐在眼前,他满心满腹的话,反倒被这份真切的幸福堵得说不出口了。 “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喃喃。 “我觉得跟做梦似的……” 秦知微看着他那副又傻又认真的模样,心中又酸又暖。 确实像做梦。 她站起身来,将只吃了一半的桃酥放回桌上的碟子里,回过头来,冲萧衡淡淡道: “那你在这里继续做梦吧。” 说罢,她将白芷和南星唤了进来,吩咐她们备水,伺候她去旁边的暖阁沐浴。 萧衡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流动的红云。 他愣在原地,脑中反复回想着方才的对话,难不成自己说错什么了,面上浮起几分茫然。 暖阁之中,水雾氤氲,弥漫着馥郁的兰汤香气。 白玉砌成的浴池里蓄满了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瓣新鲜的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铜炉里燃着安息香,丝丝缕缕的烟气与水雾交织在一起,将整间暖阁笼在一片朦胧的暖意之中。 秦知微解了嫁衣,卸了钗环,缓缓步入池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0章花烛(第2/2页)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一整日的疲惫仿佛随着水流一点一点地被消融。 她闭上眼睛,靠在池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白芷取了软布,替她擦拭肩背上的水珠。 手下的肌肤细腻莹润,如凝脂一般。 白芷在心中暗忖,郡主如今这副身子,虽比前世那时要青涩几分,到底是少女的身量,却也已出落得玲珑有致。 该纤细处纤细,该丰盈处丰盈,美得让她都不太好意思多看。 南星站在一旁,手里抱着待会儿秦知微要换上的寝衣,脸颊上也飞了两抹红晕。 秦知微从池中走出来,白芷用大幅的棉布将她裹好,擦干了身上的水珠。 南星这才上前,将寝衣展开呈上。 秦知微垂眸一看,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是一袭红色纱裙,轻薄如蝉翼,拎起来时烛光几乎可以穿透而过。 裙身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缠枝花纹,做工极为精细,可那料子……着实薄得过分了些。 “就没有别的衣服了?”秦知微问。 南星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夫人准备的就是这个,还有一件浅色的,不过……也差不多。” 白芷将纱裙接过来,对着烛光看了看,面上倒是平静,只道: “还是穿红色的吧,新婚之夜,到底应个景。” 秦知微盯着那件几近透明的纱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能穿吗?”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这穿上和没穿又有什么分别? 白芷闻言,低下头掩去一丝笑意,轻声道:“王妃,今日毕竟是……” 秦知微瞅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以前也没有这种衣服啊。” 前世她嫁人时,寝衣虽也是红色,却是规规矩矩的,哪里有这般……这般大胆的。 白芷压低了声音,微微偏过头,附在她耳畔道:“这应该是清河郡主的一番心意。” 秦知微一怔,随即想起昨日母亲拉着她的手,在内室里红着脸同她说的那些话。 萧氏平日里端庄持重,可昨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絮絮叨叨地讲了好些闺房之事。 什么“夫妻之间若能在这上头如鱼得水,旁的事便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什么“女子不必总是被动,有时候主动些,他反而会更心疼你”。 讲到后来,萧氏自己的脸都红了,秦知微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如今看着这件纱裙,她算是明白了,母亲不仅言传,还身体力行地给她备了“教具”。 秦知微闭了闭眼,认命地将那件半透明的纱裙穿上了。 纱裙贴在身上,薄如流云,肌肤的光泽隐隐约约地透出来,衬着那一抹红色,半遮半掩的。 白芷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道:“奴婢去灭掉一些蜡烛。” 秦知微赶紧点头。 白芷果然还是了解她的,灯光暗些,总不至于太过难为情。 南星取了一条织锦毯子,轻轻披在秦知微肩上,护着她走回内室。 内室之中,萧衡已经沐浴过了。 他换了一身红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发尾还带着些许未干的水渍,垂在肩头。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头,腰背挺得笔直,坐姿僵硬。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来。 烛光暗淡,只有两盏残灯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秦知微披着毯子从暖阁那边走过来,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身后,面上带着沐浴后淡淡的红晕。 毯子裹得很严实,可萧衡还是瞥见了她裙裾的一角。 薄如蝉翼的红纱,隐约可见其下肌肤莹润的轮廓。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猛地转开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耳根烧得通红。 白芷在门口与南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两人候在门外,怕里面的主子随时喊人,也不敢离得太远。 屋外,廊下的红灯笼被夜风拂动,一盏一盏地轻轻摇曳,将满院的光影晃成一片温柔的潮水。 屋内,帐幔低垂,只余两点烛光,映出锦被上交叠的影子。 起初是漫长的沉默,然后是窸窣的声响。 毯子滑落在地上,纱裙薄如月光,在他指尖化成一片云烟。 萧衡的手微微发颤,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琉璃盏,小心翼翼,又虔诚至极。 他俯下身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洒在她的睫毛上。 “疼的话,告诉我。” 秦知微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如蝶翼。 帐外的烛火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帐内亦有风起。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叶扁舟,被推入了茫茫的江水之中。 水流起初是温柔的,托着她缓缓前行,后来便急了,裹挟着她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她攥住身下的锦被,指节微微泛白,却又不舍得靠岸。 后来,江水慢慢变暖,风也变得温柔,连那一点点的疼,都被他反复的试探与退让化成了潮水来临前细碎的浪花。 白芷的嘴角微微弯起,她转过身,压低声音吩咐廊下候着的小丫鬟: “去,备热水。” 小丫鬟愣了一下,旋即会过意来,红着脸一溜烟地跑了。 南星站在一旁,双手绞着帕子,脸红得像门口的大红灯笼。 白芷拍了拍她的肩,低声笑道:“别杵着了,去瞧瞧点心还有没有剩的,待会儿主子们怕是要饿的。” 第311章 废储 第311章废储 透过雕花窗棂漏进几缕淡金色的阳光,落在鸳鸯锦被上。 秦知微醒来的时候,意识尚在半梦半醒之间。 她没有睁眼,只觉得浑身上下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手指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 触感温热,微微起伏着,不是枕头,也不是被褥。 她的指尖僵住了。 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想起来。 烛火摇曳,红帐低垂,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来,滚烫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 后来……后来她不愿让白芷她们进来伺候,是他将她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暖阁的浴池里。 水雾蒸腾之中,他替她擦去身上的汗渍与狼藉,动作笨拙又温柔,再后来,他替她换好干净的寝衣,又将她抱回床上,从头到尾,没有唤任何人进来。 秦知微忽然不想睁眼了。 可她的手指还搁在他胸膛上,不知该收回来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萧衡其实在她手指触上来的那一刻便知道她醒了,他昨夜根本就没怎么睡着。 他看着怀中人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摸索了两下又僵住,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醒了?” 秦知微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含混不清。 她试图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一些距离。 可才动了半寸,一只手便横过来,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干什么?”秦知微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萧衡的下颌,线条锋利,微微带着些晨起的青茬。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她散落的长发铺在他的胸口,发丝随着呼吸微微拂动。 “有点痒。”萧衡说,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秦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转过头来: “今日我们应该进宫问安的……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新婚次日,按礼数,新妇当随夫君入宫,向太后与帝后问安。 这是宗室的规矩,误不得的。 萧衡不紧不慢地答道:“巳时了。” “巳时?”秦知微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你怎么不叫醒我?” 她一边说,一边撑着手臂要从床上坐起来。 可腰部刚一用力,一阵酸痛便从脊骨深处蔓延开来,酸得她眉头紧皱,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萧衡赶紧从后面扶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后腰的位置,带着些许热度,低声道: “慢点儿。” 秦知微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今日要进宫的,已经误了时辰了。” 萧衡闻言,松开手,让她慢慢靠着枕头坐好,自己也跟着坐起来,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滑落的被衾,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不用进宫,我事先跟皇兄说过了。” 秦知微微微一愣:“不进宫?” 萧衡点了点头:“母后在养病,不便见客,之前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事情,皇后娘娘也没什么心情见新妇,我跟皇兄打过招呼了,他准了。” 秦知微听罢,略一思忖,问道:“那今日……” “一会儿我们去舅舅那里吃午膳。”萧衡说。 “这样可以吗?”秦知微仍有些犹疑。 萧衡淡淡一笑:“谁不知道我与舅舅一向亲近,你放心,没有人会说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又低了几分:“况且,你今日这样,也不宜折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废储(第2/2页) 秦知微的耳根微微发热,别过脸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他们这边一有动静,门外候了半宿的白芷和南星便端着铜盆热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白芷先是朝他们行了一礼,低声禀报: “王爷,侯先生一大早便在外院等着了,说是有要紧的事。” “奴婢见王爷跟王妃还未起身,便先让人请侯先生在前厅用了早膳,可他说不急着吃,一直在院子里等着。” 秦知微闻言,微微抬眸,望向萧衡。 侯南笙是萧衡最倚重的幕僚,跟在他身边多年,深知轻重缓急。 昨夜是新婚之夜,若非十万火急之事,他断不会一大早便赶过来。 萧衡的神色微微沉了一瞬,他侧头说:“我出去看看。” 他起身更衣时,秦知微在身后说了一句: “衣服换好再出去,外面冷。” “我知道了。” 院外,侯南笙已经在廊下来回踱了不知多少趟。 他生得清瘦斯文,原是寒门出身,两度落第之后被萧衡招揽入府做了幕僚。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快步迎上去。 “王爷。” 萧衡见他眉宇间的焦灼之色,心中已有了几分预感。 他抬手示意侯南笙跟他往书房走,边走边问: “到底什么事?” 侯南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昨天夜里,宫里传出消息……圣上吐血了。” 萧衡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面色不变。 “章总管遣了心腹出来传话,让您有个准备。” 侯南笙跟在他身侧,继续道,“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人了,圣上传召,命您即刻进宫。” 萧衡在书房门前站定,微微偏过头,目光深沉。 “这个时间……比我们预想的要早一些。” 景和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急。 他正要踏入书房,侯南笙又道:“属下已着人打听过了,此番传召,不止王爷一人,卫国公、镇国公、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还有李大人那几位天子近臣,都在传召之列。” 含元殿。 殿中气氛凝重。 传召的几位大臣分列两侧,宗室的成王也在。 萧衡到的时候,几位大臣纷纷侧目。 有人面露了然之色,靖王昨日大婚,今晨便被急召入宫。 卫国公秦朗微微朝他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隐晦的意味。 萧衡上前,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沉稳: “臣弟来迟,望圣上恕罪。” 景和帝靠在御座上,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明黄大氅,衬得他原本就消瘦的面容愈发苍白。 他的身旁,太医院中资历最深的王太医垂手而立,面色凝重,目光低垂。 景和帝抬了抬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 “是朕扰了你的新婚,坐吧。” 萧衡依言入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中众人的面色,有人紧张,有人忐忑,有人若有所思。 殿中安静了片刻。 景和帝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座之人,浑浊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 “既然都到齐了,朕就直说了。” 他顿了一顿,胸口微微起伏。 “今日让你们过来,是商量废储的。”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第312章 圣上中毒 第312章圣上中毒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之间无声地流转。 太子册立还没多久,虽说近来行事略有急躁之嫌,可也并无大过。 废储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随口说说便能定的? 吏部尚书率先坐不住了,微微欠身,正要开口询问,景和帝已经先说了。 “三皇子联合宸妃,试图给朕下毒。” 下毒?给圣上下毒? 几位大臣的脸色齐齐变了。 礼部尚书谢湛瞳孔骤缩,成王原本半阖的双目也猛地睁开了。 萧衡微微欠身,语气关切: “皇兄身体可无碍?” 景和帝的目光掠过众人的反应,最后落在萧衡脸上。 他看了一旁的王太医一眼,缓缓道: “无碍,朕发现得及时,他们没有得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座之人哪个不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景和帝的面色如此灰败,气息如此虚弱,若当真无碍,何至于此? 只是圣上既然这样说了,谁也不会去戳破。 萧衡微微颔首:“皇兄身子无碍便好。” 角落里,王太医垂手而立,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他今年已过花甲之年,在太医院当差三十余年,历经两朝,什么样的宫闱秘事没有见过? 可天子被自己的儿子和宠妃联手下毒,这样的事,他行医一辈子,也只在前朝的史书里读到过。 上个月他还去济安堂看望老友杜仲,杜仲劝他说,你年纪大了,在宫里当差提心吊胆的,不如上折子退了,回家含饴弄孙去。 他当时还笑着说,等明年开春吧,再熬一冬天便是了。 谁成想,这一冬天还没熬过去,天就塌了。 圣上方才说“无碍”,怎么会无碍呢? 昨夜的吐血又是何等凶险?圣上这副躯体如今已经是风中残烛,经不起半点风吹了。 礼部尚书谢湛定了定神,率先开口: “圣上打算如何处置?” 景和帝靠在御座上,面色阴沉,说道: “袁家是主谋,朕已命禁卫军围了袁府,严惩不贷。” 景和帝的声音继续: “宸妃,朕已赐了她白绫。” 殿中无人出声。 “三皇子……” 景和帝微微顿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片刻后方才继续道: “圈禁宗人府,非朕旨意,不得出入。” 成王微微点头,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圈禁宗人府,虽未赐死,却也与死无异。 宗人府的高墙之内,一日一餐,无人问津,跟活死人差不多。 景和帝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定在萧衡身上: “审理袁家的事,就交给靖王。” 萧衡起身,拱手一揖:“是。” 众臣退下后,含元殿中只余了三个人,景和帝、萧衡与王太医。 殿门被合上的那一刻,景和帝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支撑,整个人往御座的靠背上重重一靠,眼中的威严散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与衰颓。 他望着萧衡,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 “阿衡,朕如今……只能靠你了。” 萧衡微微一怔,随即道:“皇兄此话怎讲?” 景和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王太医,语气疲倦: “宸妃给朕进献的丹药有问题,具体的,王太医,你来说。” 萧衡的目光转向王太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圣上中毒(第2/2页) 王太医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靖王殿下,圣上服用的丹药,其中丹砂与雄黄的用量都过多了。” “宸妃刚进献丹药的时候,臣过眼查验过,短时间服用问题不大。” “可后来……后来的丹药,明显改了配方,比臣一开始看过的那一版,丹砂重了三成,雄黄更是加了将近一倍。” 萧衡沉声问道:“可有法子?” 王太医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看了景和帝一眼,又转向萧衡,终于道: “臣……臣听闻杜仲如今就在京城,昔日里,臣与他是太医院的同僚,共事多年,论起医术……” 他低下头,“臣在他面前,甘拜下风。” 萧衡问:“王太医的意思是,请杜先生进宫来为皇兄诊治?” “杜仲……”景和帝喃喃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朕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杜仲当年是因为得罪了丽妃,被逐出京去的。丽妃要他的命,是明姝去求了母后,你去求了父皇,才保住了他一条性命。” 明姝。 这个名字在含元殿中响起的那一瞬,萧衡的呼吸滞了一下。 在景和帝的记忆里,谢明姝是多年前便已亡故之人。 萧衡稳住神色,平静答道:“皇兄说得没错,杜先生当年若非走得快,只怕连骨头都留不下来。” 景和帝叹了口气:“你既然跟他有旧,就劳烦你跑一趟,把他请进宫来为朕治病,若是治好了,朕有赏。” 萧衡起身,拱手道:“臣弟这就去。” “等一下。”景和帝抬了抬手,目光看向王太医,“王太医,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王太医心领神会,躬身行礼:“是,臣告退。” 他退出殿外,殿门重新合上。 殿中只剩了兄弟二人。 景和帝的目光落在萧衡身上,沉默了片刻,声音愈发低沉: “朕中毒的事情,除了你和王太医,朕没告诉任何人,母后那里,朕也没告诉她。” 萧衡微微点头:“臣弟明白。” 景和帝继续说道: “阿衡,朕现在只有你一个能信得过了。” “赤羽卫出事了。” 萧衡面色不动,他当然知道赤羽卫出了什么事。 那一夜,赤羽卫在全国各地被同时剿灭,统领李振州被沈修远亲手斩杀。 这一切,都是他的布局。 “朕不过是骂了李振州几句,他就消失了。” 景和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与恼怒。 “赤羽卫一向都是他控制的,朕怀疑他背叛了朕,你去查京中赤羽卫的行踪,查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衡拱手道: “臣弟遵命,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皇兄的身子,臣弟这就去请杜先生。” 景和帝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萧衡退出含元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宫门外,青霜早已候在马车旁。 见萧衡出来,他快步迎上去,低声禀报: “王爷,您离开王府后,王妃问了您的消息,属下不敢欺瞒,就把章总管昨夜传出的话告诉了王妃。” 萧衡脚步微微一顿。 青霜继续道:“王妃听后,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吩咐备了马车,去了一趟济安堂。大概待了半个时辰,便回府了。” 秦知微一听说景和帝出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杜仲。 她不知道宫中的具体情形,可她已经先一步去了济安堂。 第313章 失语症 第313章失语症 济安堂。 药柜上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中浮动着药材特有的苦涩清香。 杜仲坐在堂中的椅子上,他显然早就有准备了。 萧衡才踏进门槛,杜仲便抬起眼来望着他,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圣上这病,我治不了。” 萧衡在他对面坐下,他端起几上的茶壶,替杜仲换了一盏热茶。 “原本这事没打算把你牵扯进来,不过如今圣上亲口开了口,还得劳烦你走一趟。” 杜仲接过茶盏,微微叹了口气。 当年他在太医院时,便是出了名的性情耿直、医术高超,只因得罪了丽妃,险些丢了性命。 “圣上服用的是丹药吧?” 杜仲放下茶盏,神色肃然。 “这东西跟前朝那些世家子弟、文人雅士服用的五石散可不同。” “五石散虽也伤人,到底是慢性的毒,三五年间还能调理,可圣上服的这丹药,是在往命里灌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衡面上。 “圣上既然已经开始咳血了,我猜测便血应是也有了。” “朱砂本就有毒,少量入药可安神定魄,可若大量服用,毒素渗入五脏六腑,这不是病,是中毒。” “若是服用的量少些,发现得早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圣上这情况……” 他没有说完,只是摊了摊手,面上带着无力回天的感慨。 “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辙了。” 萧衡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杜仲说的是实话,也知道景和帝的身子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能治好景和帝的神医,他需要的,是时间。 “定国公前日才离京,还在路上。” 萧衡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最起码十日的时间,来确保京中出现变故之时,边关有人镇守。” 若景和帝在这十日之内驾崩,京中生变,而边关没有一位足以镇住军心的主帅,他怕生变。 杜仲深深看了他一眼。 “知微刚才来过了,”他说,“她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 萧衡的眉梢微微一动。 杜仲捋了捋胡须,继续道: “不过具体是什么情形,我得亲自去看看才知道。” “老王的脾气我是知道的,若不是到了生死关头,他不会把我卖出来的。” 他站起身来,取了药箱背在肩上,又从柜中取了几只瓷瓶揣入怀中。 萧衡也站起来,沉声道:“你放心,我跟你保证,就只有今日这一回,宫里的事,不会再牵扯到你。” 杜仲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萧衡为何敢做出这样的保证。 可很快,他便明白了。 皇宫,还是那座皇宫。 巍峨的朱红城墙,鎏金的殿脊兽首,汉白玉的长阶层层叠叠。 杜仲跟在萧衡身后,走过宫门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也曾经意气风发地走进这座宫城,满心以为凭着一身医术可以匡扶社稷。 可最后呢?他得罪了一个宠妃,便险些被这座宫城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若非贵人相救,他杜仲的名字早已刻在乱葬岗的无字碑上了。 如今再回来,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殿宇,琉璃瓦上反射着惨淡的日光。 宫还是那座宫,坐在龙椅上的人却已换了一代。 可宫墙里的阴诡险恶,从来不曾变过半分。 他们还未走到蓬莱殿前,章泰便匆匆迎了上来。 “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圣上那边……圣上突然失语了!” 萧衡身后的杜仲眉头猛地皱起,快步跟上来,沉声问道:“怎么会失语?” “方才还好好的,圣上在蓬莱殿里批了几份折子,可忽然……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杜仲的面色愈发凝重。 丹药中毒侵蚀脏腑是一回事,突发失语却是另一回事。 寻常的丹砂雄黄中毒,到了后期确实会口齿不清、手脚颤抖,甚至视线模糊,可那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会像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发作。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萧衡。 蓬莱殿。 殿中一片混乱。 景和帝坐在龙榻上,面色涨红,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焦躁的状态。 他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王太医跪在榻前,双手都在发抖。 景和帝愤怒地瞪着他,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怎么就一会儿的工夫,他就说不出话了?明明方才还好好的! 他冲着王太医怒吼着,可发出的只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气音,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那种恐惧,一个帝王忽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令他几乎失控。 王太医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声音断断续续: “回……回圣上,丹药中的朱砂与雄黄长期服用,会损伤脑络,摧毁五感,导致手脚颤抖,口齿不清……” 可他心里也在发虚,这来得也太突然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3章失语症(第2/2页) 殿门被推开,萧衡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背着药箱的杜仲。 景和帝看到萧衡的那一瞬,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猛地从龙榻上起身,踉跄着迈了两步,一把抓住了萧衡的手臂。 他的嘴唇急切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眼中满是焦灼与恳求。 那一刻,他不是九五之尊,不是大梁天子,他只是一个被恐惧吞没了的、手足无措的病人。 萧衡扶住他的双臂:“皇兄,您别着急。杜先生我已经请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扶着景和帝重新坐回龙榻上。 杜仲放下药箱,撩起袍角跪地行礼:“草民杜仲,给圣上……” 景和帝等不得他说完,便又张着嘴“啊啊”地叫起来,一只手死死拽着萧衡的衣袖不放,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喉咙,眼中几乎要涌出泪来。 萧衡轻轻按住他的手,低声道:“皇兄,您先松手,让杜先生给您诊脉。” 景和帝这才勉强放开手,他躺回榻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杜仲。 杜仲起身走到榻前,在矮凳上坐下。 景和帝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上。 杜仲的三指搭上去,微微闭目。 脉象散乱不齐,忽疾忽徐,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寸关尺三部皆现弦紧之象,气血紊乱已极。 他用力压了一下尺脉,指下传来的搏动虚弱而凌乱,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断断续续地流淌着最后的水。 杜仲缓缓收回手,面上不露声色。 “从脉象上看,圣上如今气血紊乱,确实是中毒之象。” “毒邪入络,扰及脑窍,方致失语,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瓶塞以蜡封住。他揭开蜡封,倒出一枚黑色的药丸,托在掌心。 “这是草民自己研制的护心丹,可保住圣上的心脉不衰,服用之后,气血回顺,圣上会感觉舒服一些。” “至于失语之症……”他斟酌措辞,“待气血稳住了,或许会有所缓解。” 萧衡低头,方才杜仲并没有跟他说过此事。 景和帝没有立即接过。 他望向跪在一旁的王太医,目光中带着询问。 在这种时候,他对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存着本能的警惕。 王太医心领神会,连忙回话:“回圣上,杜先生的护心丹乃是济安堂的镇堂之宝,京中达官显贵多有求取。” “臣虽不才,对此药的药性却知之甚详,确是保心安神的上品良药。圣上可以放心服用。” 景和帝这才接过那枚药丸,就着章泰递上的温水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的面色果然好了些许。 原本涨红发紫的脸庞渐渐恢复了正常,胸口的起伏也平缓了许多。 可嘴唇翕动了几下,仍然发不出声来。 杜仲观察了片刻,起身道:“关于圣上的方子如何开,草民需与王太医仔细商量一番。” 王太医赶忙点头,跟着站起来。 两人退出内殿,殿门在身后合上。 殿中只剩了景和帝、萧衡与章泰。 景和帝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急切之色,他朝章泰使了个眼色,章泰会意,连忙从御案上取了几张纸递给萧衡。 那是景和帝在失语之后,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断续,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然而字里行间的意思,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萧衡垂眸看了一遍,微微颔首,抬起头来,面色沉稳地回话: “皇兄请放心,臣弟会转告李大人,朝中诸事暂由他与几位尚书协理,皇兄尽管在蓬莱殿安心休养。” 他顿了顿,又道:“禁卫军今日当值的正是蒋副统领,臣弟这就去找他过来,加强蓬莱殿的护卫,确保皇兄安全无虞。” 景和帝听罢,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许。 他攥住萧衡的手,用力握了握,浑浊的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仍是说不出话来。 可萧衡懂了。 “皇兄放心,”他低声道,“臣弟在。” 出了蓬莱殿,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 萧衡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面色平静。 景和帝写下的那几行字,萧衡看得分明。 景和帝要将宫城之内的防务交给蒋一山,并且…… 他已经信不过禁卫军统领秦振了。 秦振卫国公世子,秦知微的大伯父。 景和帝不信任他的理由很简单,萧衡娶了秦家的女儿。 萧衡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秦振的脾气性格他是知道的,不像其父秦朗那般老谋深算,秦振为人方正,行事磊落,是典型的武人作风。 若禁卫军统领还是秦振,有些事萧衡反倒不好做。 可如今,景和帝亲手将秦振推到了一旁,把禁卫军的实际调度权交给了蒋一山。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蓬莱殿的方向。 琉璃瓦在灰白的天幕下泛着冷光,像一片即将碎裂的薄冰。 没想到,有人替他解决了最后一个难题。 第314 章 让他尝一下虞美人 第314章让他尝一下虞美人 靖王府,内院。 南星端着一盆水从内室走出来,脸上带着困惑。 她朝盆中看了一眼,水是清的,并无异色,可这已经是姑娘从济安堂回来后换的第四盆水了。 南星不明白,姑娘方才出去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回来之后便坐在妆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洗手。 十根纤细的手指被搓得通红,可她还是不肯停。 南星心里纳闷,却不敢多问,只将用过的水泼在廊下的石阶上,又去灶上提了一壶温水来。 内室里,白芷轻轻合上了门。 她走到秦知微身边,缓缓蹲下身子。 秦知微坐在铜镜前,目光空茫地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指还在下意识地搓动着,指节微微发颤,像是要将皮肉底下的什么东西搓洗干净。 可无论怎样搓洗,那种沁入骨髓的冰凉的感觉感觉始终消散不去。 白芷伸出手,轻轻覆住了她不停搓动的手指,将它们按住。 “郡主,您无需愧疚,也没做错。” 秦知微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眼来,望着白芷。 “你也觉得我没做错?” 白芷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道:“所谓因果,先有因后有果,是……是他先种下的因。” 如今,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秦知微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没有笑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搓得通红的手指: “在肃州的时候,我亲手给太夫人和孙侧妃调配了毒药,那毒药发作之时,会让人浑身上下如万针穿刺,比虞美人发作时要难受一百倍。” 白芷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们死之前,一定很痛。” 秦知微的语气淡得近乎寡然。 “可那会儿我心里很平静,她们欠我的,我讨回来了,因果了结,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只是今日……” 白芷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是因为您过去将他视作亲人。” 秦知微沉默了良久。 “可能吧。” 外面忽然传来南星的声音:“王妃,王爷回府了。” 秦知微微微一怔。 白芷连忙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道: “郡主,您别怪奴婢多话,杜神医的为人您是知道的,他绝不会跟王爷交代您安排的事情。” “您就当做今日去济安堂,只是去跟杜神医说了几句话,旁的什么都没有。” 秦知微偏过头看她:“你怕他怪我?” 白芷的目光闪了闪,斟酌着措辞:“圣上毕竟是王爷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她的话没有说完。 门外,萧衡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萧衡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腊月的冬风凛冽如刀,他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秦知微身上。 他解了大氅递到一旁的衣架。 秦知微起身,从桌上倒了一杯热茶,走过去递给他。 萧衡接过,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比他刚从外面进来的手还要凉。 他微微蹙眉,掌心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指攥住,捂了一捂。 秦知微轻轻抽回手,转头吩咐道: “白芷,你先出去吧。” 白芷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 她终究没有说什么,福了一礼,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室中只剩了他们二人。 秦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让他尝一下虞美人(第2/2页) “师父进宫了?” 萧衡饮了一口茶,点头道:“嗯,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将他送回济安堂了,后面圣上也不会再传召他。” 秦知微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来,直直地望着萧衡,目光清明: “师父在宫中的时候,是不是给圣上服用了一颗护心丹?” 萧衡看向她,微微颔首:“没错。” 秦知微继续说: “那粒护心丹,是我今日去济安堂交给师父的。” 萧衡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秦知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迎着他看过来的视线,目光坦然坚定。 “青霜告诉我圣上咳血之后,我便猜到师父大概要进宫了。” “所以我先一步去了济安堂,就是为了给他这颗药。” 萧衡慢慢将茶盏放下。 “所以……那颗药不是护心丹?” “是护心丹。”秦知微答道,“不过……里面加了其他东西。” 萧衡的目光一凝:“是什么?” 秦知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虞美人。” 萧衡彻底怔住了。 虞美人。 那是杀死谢明姝的毒药。 而如今,它被掺进了一颗护心丹里,由景和帝自己咽了下去。 秦知微望着他怔愣的面容,嘴角微微一勾,笑意浅淡,带着一种冰冷决绝的美: “怎么,没想到?” 萧衡回过神来,眉头深深蹙起:“你怎么会有虞美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秦知微说。 “二师兄去了肃州之后,济安堂原本在扬州的掌柜也被我派了过去,明面上是为了跟西胡做药材生意,实际上……我一直让他留意虞美人的消息。” 她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拿到了,虽然量很少。” 室中沉默了片刻。 秦知微再度抬起眼来,望着萧衡,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放心,我用的量很少,他还能再多撑几日。” “你……你会不会觉得我……” 萧衡没有让她把那句话说完。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会。”他说,声音低沉笃定。 “不过是让他也尝一尝虞美人的滋味罢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 秦知微的睫毛颤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微微侧过脸,将面颊贴在他的掌心里。 过了片刻,她重新睁开眼睛,恢复了那份沉静与清明: “这事瞒不过王太医。” 萧衡:“王太医最擅长明哲保身,我会处理好的。” 秦知微点了点头,又问:“会打乱你的计划吗?” 萧衡沉吟了一息,缓缓道:“打乱计划的不是你,是他自己,我没想到他的身体垮得这么快,所以……我也只能加快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今日已经说不出话了。” 秦知微微微一惊:“说不出话?” “嗯。”萧衡的语气平淡,“明日,他就会起不了身,后日,他估计就不能动弹了。” 秦知微望着他,喉间微微一紧:“你……” 萧衡转过头来,与她对视。 “京中不能乱,大梁也不能乱,我不能给他一点机会。” 第315章 回门 第315章回门 腊月初八,三日回门。 卫国公府的大门敞开,朱红的门楼上悬着崭新的灯笼,虽不是婚嫁时的喜庆红绸,却也比往日多了几分迎客的郑重。 秦朗一身玄色常服,秦振和魏氏站在他身后,秦执与萧氏则立在另一侧,身后还跟着秦知行、秦知律、秦知彻等一众兄弟。 满门出迎,阵仗不小。 远处,靖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入朱雀街。 车帘挑开,萧衡先一步跳下车来,转身伸出手,将秦知微稳稳地扶了下来。 他的手从她臂弯一直托到掌心,直到两人走到秦家众人跟前,方才松开。 秦朗带着一家人便要行礼。 秦知微赶忙快步上前,与萧衡一左一右,亲手将祖父扶住:“祖父万不可如此,折煞孙女了。” 萧衡亦拱手一揖:“祖父万勿多礼,是晚辈该给您请安才是。” 秦朗心中暗暗点头。 昨日废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朝野上下震动不已。 袁家被围、宸妃赐死、三皇子圈禁宗人府。 一夜之间,朝中格局天翻地覆。 而在含元殿上,景和帝单独留下了萧衡,那扇紧闭的殿门之后究竟说了什么,圣上的身体当真像他对群臣说的那般“无碍”吗? 秦朗没有急着问。 秦振却是坐不住的,他昨夜急得整夜睡不着觉。 昨日午后,宫中来了一名内侍,传了景和帝的口谕,说是体恤他这些年守卫宫城辛苦了,恰逢家中有喜,让他好好歇一阵子。 宫中防务事宜,暂交禁卫军副统领蒋一山。 话说得客气,可秦振听出了弦外之音。 什么叫“歇一阵子”?什么叫“暂交蒋一山”? 禁卫军统领是他,宫城防务是他的职责,圣上不说免职,不说调任,只说让他歇歇,这分明就是夺了他的权,却连一个明白话都懒得给。 他这叫什么?失了圣心。 秦振心中窝着一团火,恨不得当场便拉住萧衡问个明白。 可碍着大门口人多眼杂,他只能生生忍住,面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秦执和萧氏的关注点则全在女儿身上。 他们都是过来人,秦知微下马车时萧衡全程搀扶的模样,走路时两人不经意间靠近的距离,以及秦知微偶尔侧过头望向萧衡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这些细枝末节落在做父母的眼里,便是千言万语。 萧氏悄悄拉了拉秦执的袖子,朝他使了个眼色。 秦执微微颔首,绷紧的面容终于松了几分。 进府之后,内外分行。 秦知微随着萧氏、崔氏等女眷去了内院的暖阁,萧衡则跟着秦朗、秦振、秦执往外书房走去。 崔氏怀里抱着盈姐儿,小丫头粉团似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身后的奶娘手里抱着泽哥儿。 秦知微笑着接过盈姐儿,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小家伙咯咯笑起来,一双胖手攥住了她的衣襟不肯松。 秦知循凑过来,扯着秦知微的袖子问东问西。 秦知微一面哄着怀里的孩子,一面应付着弟弟的追问,回头对崔氏道: “大嫂辛苦了,两个孩子都这么可人疼。” 崔氏笑道:“亏了大妹妹,这些日子帮了我不少忙。” 秦知徐坐在一旁,微微一笑:“我在家里也是闲着没事,搭把手罢了。” 秦知微注意到长宁县主的面色不大好,今日话很少。 她心中微动,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问。 崔氏显然也注意到了,有意岔开孩子的话题,笑着说: “过几天我跟大妹妹打算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上住几天,泡泡汤,六妹妹要不要一起来?” 不等秦知微回答,大伯母魏氏先笑了起来,打趣道: “知微刚成亲,正是新婚燕尔呢,你倒好,要把人家拉走泡温泉去。” 崔氏掩嘴一笑:“是我冒失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秦知微却没有顺着玩笑往下接。 她低头逗弄了一下怀中盈姐儿的小手,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道: “我还挺喜欢泡温泉的,不过,最近这段日子天气怕是不大好。” “万一在路上碰到下雪天,大嫂跟大姐姐还带着孩子,来回折腾就麻烦了,不如过段日子,等天好了再去不迟。” 萧氏在一旁接过话来,面色沉静:“知微说得在理,这天不好,最好就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 母女二人的话说得波澜不惊,可崔氏何等玲珑的心思?她几乎在一瞬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5章回门(第2/2页) 二婶和六妹妹说的哪里是天气? 她的笑容微微一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秦知微和萧氏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 天要变了。 她赶紧收起方才的随意,正色道:“那我就听二婶和六妹妹的,哪儿都不去,在府里老老实实待着。” 魏氏虽不似儿媳崔氏那般心思剔透,却也是当了多年世子夫人的人,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萧氏母女还有些体己话要说,便笑着站起身来,招呼其他人道: “走吧,带着孩子们去花厅那边坐坐,让二弟妹和知微说说话。” 众人知趣地退了出去,暖阁中便只剩下了秦知微与萧氏。 秦知微放下手中的茶盏,开门见山:“我怎么瞧着二嫂脸色不大好?” 萧氏叹了口气:“公主府那边,一大早给你二嫂送过来两个美人儿。” 秦知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给二哥的?” “嗯,你大嫂都生了三个了,你二嫂进门也有两年多,一直没有动静,兰陵长公主那边……大概是有些着急了。” 秦知微蹙了蹙眉:“大伯母都不着急,长公主急什么?” 萧氏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 “驸马爷前段日子跟袁家走得有些近,如今太子被废,袁家下狱,长公主能不着急吗?她如今是坐卧不安,生怕赵家被牵连进去。” “说不准赵家还得倚重国公府,她以为你大伯母是顾及公主府的面子,不好意思给你二哥张罗纳妾,便自个儿主动把人送了过来。” 秦知微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长公主送过来,二嫂就得接着不成?” “那要看你二嫂怎么想了。”萧氏摇了摇头,叹道,“长公主毕竟是她亲生母亲,她不好不给面子。” “再者,赵家如今风雨飘摇,你二嫂大概觉得自己的娘家不争气,在你二哥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吧。” 秦知微有几分不解:“二哥是跟二嫂过日子,又不是跟赵家过日子,二嫂难不成还信不过二哥吗?” 萧氏微微一笑:“你都明白的道理,你二嫂反倒是着了相了。” 外书房。 萧衡开口问秦执: “岳父打算何时离京?” 秦执平静答道:“明日就得走了,江南那边还有些事务要处理,耽搁不得。” 萧衡端着茶盏,语气随和:“如今天寒地冻的,路上不好走,岳父不妨在京城多待几天。” 秦执看了萧衡两眼,目光在他面上微微停驻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听懂了。 秦振早已按捺不住了。 他在椅子上坐得如坐针毡,见萧衡与秦执的寒暄告一段落,立刻问道: “王爷,您可知圣上为何让我在家休养?” 他的语气急切而困惑,眉宇间写满了焦虑。 禁卫军统领的位子坐了这么多年,一朝被夺权,连个正经的理由都没给。 他秦振自问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怎么就忽然被“歇”了? 萧衡正要开口,秦朗已经先出了声。 “让你歇着你就歇着,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秦振被父亲这一句堵得面色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 秦朗却是想起了中秋节那晚,秦振因为染了风寒在家养病,宫中防务便是由副统领蒋一山代为负责的。 有些事,他比老大看得清楚。 萧衡的目光越过秦朗,落在坐在对面的秦家三爷秦护身上。 “三叔,”他换了个话头,语气轻松了几分,“我听说京西大营这几天在跟京南大营办比武?” 秦护咧嘴一笑:“可不是嘛!闲着也是闲着,入了冬操练少了,将士们手都生了,不如拉出来切磋切磋,也免得一个个闲出毛病来。” 萧衡端着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如今你们两营的人在一块儿?” 秦护点头:“没错,京南大营的人前日就拉过来了,扎在京西大营旁边的校场上,最后一场比武定在后天。” 萧衡微微一笑,放下茶盏。 “我倒觉得,明日是个好日子。” 秦护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嘴角咧得更大了。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既然王爷这么说,那就明天,明日我们跟京南大营在一块儿,哪里都不去,一个人都跑不了,就老老实实地比武。” 萧衡微微颔首。 秦朗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第316章 尘埃落定(上) 第316章尘埃落定(上) 腊月初九,天色暗沉,云层压在京城上空,风从北面来,裹着刺骨的寒意,是大雪将至的前兆。 天亮之前,宫中便来了人。 萧衡接了旨意,换了朝服,在前厅整理衣冠。 秦知微站在一旁替他理着大氅的系带,随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出的门。 萧衡的马车往宫城方向去了。 秦知微的马车则拐上了另一条街,她去的是太傅府。 马车在侧门前停下,秦知微扶着白芷的手下了车。 甫一踏入府中,她便察觉到外院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廊下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穿着寻常仆从的衣裳,可站姿和步态却绝非寻常下人所有。 玄黄从后面跟上来,低声道:“王妃放心,都是督查司的人。” 秦知微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穿过游廊,进了内院。 谢太傅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左传》,面色平淡如常,好像今日不过是寻常冬日里寻常的一个早晨。 他的茶已经续过了,桌上还摆着半碟松子糕,一切如旧,不见丝毫紧张之色。 倒是沈砚,这孩子站在书架旁,手里攥着一卷书,却翻都没翻开,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听到脚步声,沈砚转过头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 “母亲,你过来了。” 秦知微看着他的面色,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不烫,不是生病。 她收回手,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 沈砚朝谢太傅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有几分无奈:“外祖父还是不肯告诉我。” 他说的是今日之事。 沈砚虽然年幼,却自小跟在谢太傅身边,耳濡目染,对朝局的敏感远胜常人。 他知道景和帝病了,知道袁家下狱了,可关于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外祖父和萧衡却谁也不肯对他透露半个字。 秦知微与儿子对视了一眼,心中暗暗苦笑。 她又何尝不是被蒙在鼓里? 昨夜她缠着萧衡问了半天,那人嘴巴严得跟蚌壳似的,撬都撬不开。 父亲跟阿衡到底是什么计划,她与砚儿一样不知道。 可不知道归不知道,她并不慌。 秦知微弯了弯嘴角: “中午我们吃锅子怎么样?” 沈砚一愣:“啊?” 母亲此刻还有心思想中午吃什么? 秦知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从他鬓角拂过,动作温柔自然: “我们吃羊肉锅子,我让厨房的人把羊肉切得薄一些,涮着吃最鲜。今日瞧着像是要下雪,下雪天吃羊肉锅子,最舒服了。”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母亲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窗前的谢太傅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点头: “嗯,就吃羊肉锅子。” 沈砚看看母亲,又看看外祖父,一个在琢磨吃什么,一个在附和吃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将手中攥皱的书卷放回书架上。 罢了。 既然他们都不急,他急也没有用。 含元殿。 殿中的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致。 数位朝中重臣分列两侧而坐,有人端着茶盏,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有人闭目假寐,眉头却拧得紧紧的。 有人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目光空洞茫然。 他们受召入宫,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可景和帝始终没有出现。 从踏入含元殿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听到了身后沉重的殿门合拢之声。 “轰”的一下,铜钉镶嵌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像是一道落下的闸门。 没有人说可以走,也没有人说圣上何时会来。 茶水已经续了两盏,铜炉里的炭火也添了一轮。 殿中暖意融融,可几位大臣的后背却沁着冷汗。 终于,后殿的侧门开了一道缝。 章泰的身影从门后缓缓走出,他走到萧衡面前,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座之人都能听到: “靖王殿下,圣上召您去后殿。” 萧衡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袍,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殿中任何人,跟着章泰的脚步走向后殿。 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之后,殿门重新合上。 成王坐在东侧首位,手指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檀木佛珠,他的目光落在萧衡消失的那扇门上。 方才进宫的时候,他留意过。 宫中的防卫比平日更严了,他又转了一颗佛珠,心中了然。 要变天了。 只是,太子已废,剩下的皇子只有四皇子和五皇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都是稚童。 不知会是哪一位。 先坐不住的是吏部尚书徐敏。 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侧过身来,压低声音看向秦朗: “卫国公,靖王昨日回门,可有跟您说了什么?” 秦朗半阖着眼睛,手搁在膝头,像是要睡着了似的。 闻言只是缓缓睁开一条缝,淡淡道: “不过是家里的一些事。” 徐敏面上的急色更浓了,压低了嗓门又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卫国公您要是知道什么,就跟我们透露透露吧,咱们在这殿里干坐着,连个信儿都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礼部尚书谢湛截住了。 “徐大人这么着急做什么?” 谢湛端着茶盏,面带微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尘埃落定(上)(第2/2页) “圣上既然让我们在这里等着,我们等着便是,急也急不来,您说是不是?” 徐敏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转念一想,谢湛的女儿跟卫国公的孙子订了亲,谢家与秦家已成姻亲。 谢湛向来伶牙俐齿,朝堂上辩论起来连御史台的人都要退避三舍,自己嘴皮子功夫差他十万八千里,何必自讨苦吃? 他讪讪地闭了嘴。 殿中重新沉入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后殿的侧门再次打开。 章泰走出来,他穿过大殿,走到坐在角落里的李容卿面前,微微躬身: “李大人,圣上唤您进去。” 李容卿自从回京,便是景和帝身边最亲近的近臣之一,为人沉默寡言,却深得帝心。 他闻言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衣袍,跟着章泰走入了后殿。 殿中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圣上先后召见了一个王爷、一个心腹近臣,这是要做什么? 众人心中各有计较,面上却都不露声色。 镇国公陆行止坐在西侧,闭目养神,面容古井无波。 他的呼吸均匀而缓慢,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他的右手搁在膝头,拇指与食指微微相触,那是他年轻时在沙场上养成的习惯,每逢大战将至,便会如此。 这一回,章泰出来得快了许多。 侧门再次开启,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快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两侧,最后落在秦朗和陆行止身上: “卫国公,镇国公,圣上召见。” 秦朗缓缓睁开眼睛,与陆行止对视了一眼。 两位国公同时起身,一前一后,步入后殿。 殿门合上。 留在殿中的几位大臣彻底坐不住了,可坐不住也得坐着,因为没有人允许他们离开。 徐敏的额角已经沁出了冷汗。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金砖,脑中飞速盘算着。 圣上先召靖王,再召近臣李容卿,又召两位国公,这分明是在一个一个地交代后事。 交代后事。 托孤。 正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利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众臣齐齐一震。 郑皇后来了。 这是自中秋夜宴之后,皇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 此前她一直以养病为由深居坤宁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太子被废那日都未曾现身。 可此刻,她来了。 殿门打开,郑皇后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没有戴凤冠,头上只简单插了几支金钗。 众臣连忙起身行礼。 郑皇后扫了一眼殿中诸人,急匆匆说了一句“免礼”,她没有在殿中停留,章泰已经从后殿走出来了,躬身引路。 侧门合上。 殿中死一般的安静。 徐敏再也忍不住了,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成王,压低声音道: “王爷,是不是该让人把两位小皇子带过来?” 他话说得隐晦,可在座之人哪个听不明白? 圣上怕是要托孤了,得赶紧把继位的人选定下来。 成王转了一颗佛珠,没有接话。 其他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有人附和。 这个话头,没人敢接。 因为五皇子的生母徐容华……姓徐。 徐敏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面色讪讪,站起身来,干笑了一声:“坐久了,我活动一下腿脚。” 他走到殿门前,朝外张望了一眼。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雪花。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幕上倾泻而下,将整座宫城覆上一层厚厚的银装。 可让他真正震惊的,不是这场雪。 是殿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禁卫军。 甲胄森然,长戟林立,一张张面容冷峻如铁,在漫天飞雪中纹丝不动。 徐敏对上了站在最前面那人的目光,是禁卫军副统领蒋一山。 蒋一山身着铁甲,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见徐敏探出头来,只是淡淡开口: “徐大人,还请回殿内入座,圣上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外出。” 徐敏的腿软了一下。 他退回殿中,一路走回自己的座位,面色煞白,脚步虚浮。 谢湛看着他的窘态,嘴角微微一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记得,五皇子的生母徐容华,是徐大人的侄女吧?” 徐敏浑身一僵,连忙摆手:“已经出了五服了!出了五服了!” 谢湛笑了笑,端起茶盏,语气悠然:“那终归也是姓徐,这以后的事啊,说不准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殿的侧门忽然大开。 萧衡走在最前面,面色沉静。 身后是秦朗、陆行止、李容卿。 郑皇后走在最后面。 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可此刻的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她走出后殿后便站在了侧面,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垂目,不再说话。 章泰最后一个从后殿走出来。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 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那是圣旨。 章泰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圣上有谕,诸位大人接旨!” 满殿之人齐齐跪下。 第317 章 尘埃落定(中) 第317章尘埃落定(中) 含元殿中,章泰立于龙案之前,双手展开那道明黄绢帛,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众臣跪伏于地,无人敢抬头。 “昔静妃之子萧砚,生于景和六年冬,因命格之故,需在外借福,年满十岁方可归宗,是故养于朕之表妹明安郡主膝下。” “今时至运转,当认祖归宗。此子聪慧端敏,德才兼具,朕心甚慰,特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地,满殿寂然。 殿外风雪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臣一时都僵住了,面面相觑间,满眼皆是茫然。 萧砚是谁? 明安郡主,那是定国公沈修远的夫人。 养在她膝下的孩子,不就是…… 谢湛最先反应过来。 他此刻面上虽波澜不惊,心中却已然松了口气。 成了! 他早已知晓此事,只见他伏地叩首,声音沉稳洪亮: “臣接旨!” 其余大臣纷纷回过神来,不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跪在天子脚下、禁卫军环伺的含元殿中,断没有公然抗旨的道理。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臣等接旨!” 声浪回荡在殿宇之间,传出殿门,飘散在漫天风雪之中。 然而,接旨归接旨,心中的惊疑却如烈火燎原,根本压不住。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闪烁着,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偷偷打量着左右同僚的神色,更有人的视线越过章泰,投向那垂着重重帷幔的内殿方向。 皇帝陛下当真在里面吗?这道旨意,当真是圣上亲口所授? 吏部尚书徐敏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膝行上前半步,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这……诸位难道没有察觉吗?萧砚这个名字,岂不就是定国公世子,之前不久才从沈砚改为萧砚,如今忽然就成了皇子?” 他说到此处,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的侄女徐容华诞下了五皇子,年方三岁。 太子被废、三皇子被囚、四皇子年幼且母族寒微,五皇子虽也年幼,却有徐家这般外戚扶持。 若无这道横空出世的圣旨,那把龙椅迟早…… 如今,一切化为泡影。 谢湛微微侧目,看了徐敏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徐大人糊涂了,既然圣旨已下,自当称呼太子殿下。”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绵里藏针。 满殿大臣虽不做声,心中却都在暗暗琢磨。 萧砚就是沈砚,沈砚就是定国公世子,前不久那桩轰动京城的官司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谁人不知沈砚改了国姓? 当时众人只道是谢家与沈家争孩子,如今回头再看,这哪里是什么争夺,分明是在为皇家血脉认祖归宗做铺垫! 难不成,圣上早就在布局? 还是说……是另有人在布这盘棋? 不少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向一直沉默跪着的靖王萧衡。 这位权倾朝野的亲王此刻面如止水,看不出半分波澜,好像这道石破天惊的圣旨与他毫无干系。 徐敏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 “皇家血脉岂是儿戏!凭空蹦出来一位皇子,便要册为太子,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事关国本,总得拿出铁证来服众,不知可有人能作证?”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倒也不全是为了私心。 在场不少大臣心中也存着同样的疑问,只是不敢出头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尘埃落定(中)(第2/2页) 此刻见有人带头质疑,纷纷竖起耳朵,等着回应。 谢湛正要开口,一道女声先一步传来。 “圣上龙体抱恙,当年之事,就由本宫来说吧。” 郑皇后发髻上的凤钗微微晃动,却更衬得她面容庄重肃穆。 “景和六年冬,静妃临盆,因胎位不正,难产诞下一位皇子,随后便血崩而去。” “彼时护国寺一观大师入宫为小皇子批命,言此子福泽深厚,然与皇宫气运相冲,需养于外臣之家,年满十岁方可归宗。” “圣上爱子心切,思虑再三,恰逢明安郡主即将临盆,便想以双胎之名,将小皇子寄养于定国公府。”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几分唏嘘: “可天不遂人愿,明安郡主产下的男婴……早夭了,圣上怜惜郡主丧子之痛,恐她想不开,便索性瞒下此事,将小皇子直接以沈家嫡子的身份养在了定国公府。” 殿中一片唏嘘。 有人想起了当年明安郡主确实是景和六年冬产子的,可彼时谁会去深究一个勋贵家的家事? 却原来,那孩子竟是龙脉所出。 郑皇后继续说道:“此事知情者甚少,除圣上之外,定国公与谢太傅知晓其中内情,另有……身为宗令的成王殿下,以及镇国公。” 静妃本是镇国公府的庶女,陆家自然知情。 成王抬头,跟萧衡的目光率先对上,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 “皇后娘娘所言不差,本王可以作证。当年此事,圣上曾召本王入宫面谕,将小皇子寄养之事详加交代,并录入宗人府密档。” 镇国公陆行止亦俯身叩首:“臣也可以作证,静妃乃臣陆家之女,圣上将她所出的皇子养于宫外,曾亲口告知微臣,并嘱臣严守秘密,不得声张。” “臣这些年虽不曾去探望,但一直暗中留意着那孩子……他是我陆家女儿拼了性命生下来的骨血,臣岂会不上心,这些年臣的长子陆离多次前往靖王府代臣看过那孩子。” 几位大臣暗自点头,镇国公世子陆离跟靖王确实常有往来。 大家见镇国公、成王、皇后三方俱已作证,心中的疑虑消去了大半。 毕竟这三方势力各不相同,若说串通造假,实在难以自圆其说。 但徐敏仍不死心。 他目光闪烁不定,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又挤出话来: “可是……此事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况且……” “徐大人。” 谢湛打断了他,语气已多了几分冷意。 “你一再顾左右而言他,是信不过皇后娘娘的金口玉言?还是信不过成王殿下身为宗令的见证?或者是……信不过圣上的旨意?” 徐敏身子一僵,忽然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来: “对了!圣上!既是圣上授意,那就请让我等进去面圣!微臣并非不信旨意,只是想亲耳听圣上金口玉言……” “怎么?”谢湛淡淡道,“徐大人的意思是,靖王殿下、成王殿下、皇后娘娘、两位国公爷,还有李大人,这些人联合起来捏造了一封假圣旨不成?” 这话说出口,满殿皆静。 谢湛说的,其实正是徐敏心中所想,或者说,不止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只是这话经由谢湛之口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反倒显得这般想法荒唐至极。 几位大臣的目光从靖王、成王、卫国公、镇国公和李容卿的面上一一扫过。 宗室亲王、中宫之主、朝中重臣,若说这些人合谋造假……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第318章 尘埃落定(下) 第318章尘埃落定(下) 李容卿此时站了出来,他虽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文人的风骨。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说道: “两位大人请慎言,这道圣旨,乃陛下亲口授意,臣一字一句亲笔书写。” “皇后娘娘、靖王殿下、成王殿下以及两位国公爷俱为见证。纸墨笔迹、玉玺印鉴,皆可查验,诸位大人若仍有疑虑,尽管来查。” 徐敏的嘴唇发白,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一个略带沧桑却威严十足的声音: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徐大人今日可是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一位身着太后冠服的妇人从殿门外缓步走入。 她身后跟着几名宫女,风雪从敞开的殿门涌入,吹得她袍角翻飞,却丝毫不减其气势。 是谢太后。 满殿大臣连忙叩首行礼:“臣等拜见太后娘娘!” 萧衡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侧目看了一眼跟在谢太后身后的蒋一山。 蒋一山迎上靖王的目光,暗中摇了摇头。 萧衡心中一沉。 今日他给蒋一山下的命令,是务必将谢太后拦在慈宁宫中,不许她踏出宫门一步。 可是谢太后还是来了,蒋一山居然没能拦住她。 只是不知道她此刻过来…… 谢太后步入殿中,目光如炬,径直看向跪在地上的徐敏,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冷意: “徐大人不想让圣上的亲骨肉认祖归宗,莫不是自己心里有了什么主意?”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你徐家,是想成为下一个袁家啊。” 此言一出,徐敏如遭雷击。 袁家是宸妃的母族,才被抄家下狱,满门缉拿,罪名是谋害圣躬。 太后此刻将徐家与袁家相提并论,这是何等诛心之语! 徐敏浑身一颤,额头猛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微臣万死不敢!微臣绝无此意!太后娘娘明鉴!” 谢太后却已不再看他。 她挺直了腰板,目光在满殿大臣面上缓缓扫过。 “哀家知道你们其中有人在想什么。” 众人心头一凛。 “当年此事,是哀家跟圣上一同拍板定下的。” 谢太后缓缓说道。 “前不久谢太傅跟定国公的那桩官司,让砚儿从沈姓改为萧姓,也是哀家的意思,眼瞅着砚儿一天天长大了,得为后面认祖归宗作准备。” “其实哀家本意是等砚儿过了十岁生辰再行此事,不至于仓促,可没成想……” 她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没成想中秋夜宴出了那等变故,后来圣上执意要立三皇子为太子,哀家跟圣上起了争执。” 谢太后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毕竟三皇子自幼长在圣上身边,朝夕相处,父子情深,不是砚儿在宫外长大能比得上的。哀家劝不动圣上,气急之下,这才去了江南散心。” 说到此处,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面色黯然了几分。 “可万万没想到……三皇子居然做出此等不孝之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尘埃落定(下)(第2/2页) 殿中一片沉寂。宸妃以丹药毒害圣躬之事,在场之人都已知晓。 三皇子虽未直接下手,但宸妃所作所为,三皇子岂能全然不知? 谢太后停顿了片刻,似是在平复心绪。 片刻之后,她再度开口,语气中少了先前的凌厉,多了几分坦诚与疲惫: “你们几位都是圣上身边的近臣,哀家今日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就直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宸妃给圣上下的毒,比太医预估的还要重上几分,圣上……昨日便已经病危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众人早知皇帝龙体欠安,但“病危”字从太后口中说出,仍然犹如惊雷炸响,震得不少大臣脸色惨白。 谢太后继续说道:“圣上昨日跟哀家提起了让砚儿归宗并册为太子的事情,这才有了今日召见诸位进宫之事。” 她说完这番话,目光重新落在了仍旧伏在地上的徐敏身上,声音冷了下来: “请问徐大人,砚儿若不是我天家的骨肉,哀家犯得着把沈家的血脉扶上龙椅吗?” 徐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太后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说道: “不管谁当皇帝,哀家跟皇后的地位不会因此有丝毫改变,犯不着睁着眼睛说瞎话。” “再者,哀家久居深宫数十年,若哀家当真有那等神通广大的本事,能左右圣意,能买通成王殿下和两位国公爷以及李大人来配合做戏,那……哀家想扶上皇位的人会是谁,你们心里不也有数吗?”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几位大臣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纷纷微微点头。 若太后当真有能力操纵这一切,直接立靖王萧衡为太子岂不更省事?何必大费周章地扶一个在宫外长大的孩子?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正因为简单,才最有说服力。 谢太后将自己的利益关系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坦坦荡荡,反而消弭了最后的疑虑。 徐敏的脸色已经灰白如纸。 他知道大势已去。 太后亲至,加上皇后、成王、两位国公、中书舍人的联合见证,殿外还有禁卫军层层环伺,他就算再有千般不甘,此刻也翻不起任何浪花了。 他再度将额头深深贴在金砖之上,声音干涩喑哑:“是……是微臣着相了,微臣惭愧。” 谢太后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她环顾大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圣上龙体危在旦夕,你们还都愣着做什么?” 她猛然转向章泰,喝道: “章泰!还不速去宫外传旨,迎太子殿下入宫!” 章泰连忙叩首领命:“老奴领命!” 他抱着圣旨,匆匆向殿外走去。 当他推开殿门的一瞬间,漫天风雪呼啸着涌入,吹得殿中烛火猛烈摇晃。 章泰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之中,渐行渐远。 含元殿中,跪伏的群臣缓缓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大梁朝堂,在这个风雪漫天的冬日,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319章 后记1 第319章后记1 马车辘辘,碾过京城街道上尚未化尽的残雪。 卫国公秦朗独坐车中,厚重的帘幕将外头的天光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闭着双目,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攥在膝头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方才含元殿内殿的那一幕,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流转。 原来先皇当真留下了这么一道空白圣旨。 传闻终究不是空穴来风。 当年先帝驾崩前,为了保住宠妃的性命,谢太后曾经猜测,先帝留下了一道只盖了玉玺却未书内容的密旨,以备非常之时。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道圣旨是真的,不但是真的,而且已经被用了。 他与镇国公陆行止被引入内殿时,靖王萧衡立在龙榻一侧。 李容卿已经搁下了笔,圣旨已然写就。 秦朗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位皇子,还是已故静妃所出,算起来是陆家的外孙。 镇国公那个老狐狸,他进到内殿,看见圣旨上的内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早就知晓此事一般,痛快得很。 秦朗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壁上晃动的光影之上,思绪纷繁。 这一切虽与他起初设想的大相径庭。 他原本以为,卫国公府或许能出一位皇后。 可如今看来,靖王殿下志不在此。 至于那位躺在龙榻之上的皇帝…… 秦朗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在内殿瞥见的那一眼。 宽大的龙袍罩在那具枯瘦的身躯之上,宛如一件空荡荡的壳。 景和帝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四肢僵直地平摊在榻上,一动不动。 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大约只剩了那双眼珠,浑浊无力的、却似乎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不甘的眼珠。 秦朗只瞅了那一眼,便低下了头。 这位曾经乾纲独断、令百官俯首的天子,如今却连翻身都做不到了。 靖王……真是好手段。 秦朗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费一兵一卒,不见刀光剑影,兵不血刃,便完成了天下易主。 从禁卫军到巡防营,再到京卫指挥使,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棋局已经终了。 想到方才在含元殿中谢湛的表现,秦朗心中又多了一层感悟。 或许,靖王身后还有一位深藏功与名的顶级权谋之士。 谢太傅。 那位陈郡谢氏的家主,历经三朝而不倒的老人,真不愧是……弈棋之人中的执白者。 秦朗闭上眼睛,车轮声渐渐远去。 他想,这大梁的天,当真是变了。 景和十四年腊月十七,大雪。 景和帝于含元宫中崩逝。 丧钟响彻京城九十九声,余音在风雪中久久不散。 满城缟素,万民戴孝,哭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好似连天地也在为这位帝王的落幕而悲恸。 太子萧砚于灵前即位,改国号为明安,是为明安帝。 这个年号取自他的养母明安郡主,朝臣们心照不宣,背地里议论纷纷,但面上都恭恭敬敬。 新帝虽年幼,但身后站着的人,没有谁敢轻忽。 明安元年三月初。 春风拂过京城,吹散了最后一丝冬日的寒意。 太傅府院中新栽的几株玉兰,正抽出嫩白的花苞,含而未放。 书房中,谢太傅端坐于案后,似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萧衡推门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未着冠冕,只用一根墨玉簪束了发。 少了朝堂之上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闲适的意味。 只是眉宇之间仍有一丝淡淡的倦色,显然今日出城跑了一趟,并不轻松。 谢太傅抬眼看了他一眼,问道:“去城外送你母后了?” 萧衡在太傅对面坐下,微微颔首:“嗯,郑太后也跟着一同去了江南。” 谢太傅手中的茶盏顿了顿。 萧衡继续说道:“郑太后说,她这一辈子困在宫墙之内,从未见过宫外的山水。” “如今先帝已去,她也不想再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宫城了,砚儿准了她的请,拨了一队亲卫护送。” 谢太傅点了点头,问出了真正想问的话:“你母后……肯见你了?” 萧衡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自那日在含元殿上,谢太后力排众议、为沈砚的身世一锤定音之后,便回了慈宁宫,闭宫不出。 她不再见任何外人,也不见萧衡。 萧衡知道母亲为何不肯见他。 那日在含元殿上,谢太后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谁。 她的儿子,用了她想象不到的手段,将她的另一个儿子从龙椅上拉了下来。 她帮了他,因为她是谢家的女儿,因为她知道什么是大局。 但帮了他,不代表原谅他。 萧衡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问道:“那日母后突至含元殿,是不是舅舅您……” 谢太傅面色平静:“我让人给她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就问她一句,在那宫墙里浸染了这么多年,她可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谢氏之女?还记不记得从小到大所受的教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9章后记1(第2/2页) “看来,她还记得。” 萧衡怔了一瞬,随即轻声道:“原来如此。” 谢太傅没有多说。 谢家的女儿,哪怕入了宫做了太后,骨子里流的仍是陈郡谢氏的血。 家族的荣辱、门楣的存亡,这些东西刻在她的骨头里。 谢太傅换了个话题:“你答应郑皇后的事情,打算如何安排?” 萧衡微微坐正了身子:“如今砚儿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 “荥阳郑氏年轻一辈中有几个可堪一用的,我已经让人留意了。” “接下来的春闱,郑氏子弟之中也有几位此前中了举人、今年要下场的,砚儿心中有数,到时候会多加关照。” “不可关照太过。”谢太傅淡淡提醒了一句。 “自然。”萧衡颔首,“郑家只要有能用的人出来,给他们一个台阶便是,走不走得上去,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谢太傅面上浮起一丝满意之色,但转瞬即逝。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春节过后,各地军侯陆续入京贺新帝登基,大部分已经到了,唯独肃州那边……沈修远始终没有动静。” 提到这个名字,书房中的气氛微微一沉。 萧衡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稳:“他在准备北伐的事宜,脱不开身,所以没空进京。” 谢太傅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外甥一眼。 萧衡自太傅府出来,策马回了靖王府。 行至外院,他远远便看见蒋一山立在影壁旁。 这位禁卫军的新任统领面上带着几分无奈,见了萧衡,欲言又止。 萧衡的脚步一顿,随即了然。 那小祖宗又偷跑出宫了。 他加快了步伐,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径直往内院正房而去。 还未走到门前,便已隐约听见屋内传来说话声。 一个少年清朗的嗓音,夹杂着一个温柔女声的轻笑。 萧衡在门外驻足了一瞬,唇角弯了弯,随即推门而入。 屋内暖意融融。 沈砚坐在秦知微对面,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他今日换了一身寻常少年的青衫,褪去了龙袍玉带,看上去不像是一国之君,倒像是谁家的俊朗少年郎,来家里串门的。 秦知微坐在他对面,一手支着下巴,含笑听他说话。 冬去春来,她的面色比去年好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安然的意味。 沈砚正说到兴头上:“……我打算让秦大人去户部。” 秦执在江南的差事已经移交完毕,如今回了京城,等着新帝的任命。 秦知微微微点头:“嗯,你看着办就好,父亲在江南历练了这些年,管钱粮的事情他最拿手。” 沈砚又道:“禁卫军的秦统领,我打算让他接任京卫指挥使,如今禁卫军有了蒋一山接手,秦统领转去京卫指挥使的位子上,也算是平调重用。” 秦知微思忖了一下,忽然说:“可是三叔还在京西大营……” 秦家三房的秦护,如今掌着京西大营的兵权。 沈砚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他语气从容:“秦家三爷那边,我打算让他外任,出去历练一下。” “这个主意不错。”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砚浑身一僵。 萧衡跨过门槛走了进来,面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信步走到案边坐下,好像没看见沈砚瞬间绷直的后背,接着往下说: “秦家三爷性子活络,但办事靠谱,京西大营的差事他干得不差,可若一直留在京畿,格局终究受限。放出去领一个边镇总兵,绰绰有余,也能替朝廷多镇一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沈砚身上。 沈砚心里叫苦不迭。 他是算好了时间的,萧衡今日去城门外送太皇太后和郑太后离京,来回少说要大半日。 他特意挑了这个空档,带着人从宫中溜出来。 可谁知道跟母亲说着说着话就忘了时间,这一忘,便忘到了舅舅回来。 萧衡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我给你算算,你这个月溜出宫几回了?” 沈砚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萧衡竖起三根手指:“第三回了吧。” 秦知微在一旁看着这二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出声道:“不过才三回嘛。” 萧衡闻言,抬手扶了扶额头。 今天不过是三月初七。 一个月七天,溜出宫三回。 这位大梁朝的新天子,在宫里待的时间怕是还没有在靖王府待的长。 “我知道错了。” 沈砚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但过了片刻,又偷偷抬起眼来,看向秦知微,目光中满是少年人的依恋与亲昵。 秦知微对上他的目光,心中微微一软。 她轻声道:“下次来之前,让人提前递个信儿,还有,别总翻墙,仔细摔着。” 沈砚乖乖应了一声:“知道了。” 萧衡看着这一幕,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第320章 后记2 第320章后记2 沈砚笑吟吟地看着秦知微,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 “会试快要放榜了,母亲紧张吗?” 秦知微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唇角微弯: “哥哥自己都不紧张,我紧张什么?他考完之后便将文章誊抄了一份,送去给谢大人过目。谢大人看了据说挺满意的,说是通篇言之有物,不落俗套。” “那就好。” 沈砚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中多了几分期待。 “母亲,要不让阿循去宫里陪我吧?” “胡闹。”萧衡端坐在一旁,不轻不重地丢了两个字过来。 秦知微抿了抿唇,没有接萧衡的话茬,而是温声对沈砚道: “各地的军侯都进京了,过几日便是春狩,到时候我们都会过去,阿循也跟着,行宫那边没有宫里那么多规矩,我让阿循去陪你玩两日。” 沈砚眼睛一亮,笑容在脸上绽开来:“还是母亲好!” 萧衡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而换了个话题:“你父亲近日有给你写信吗?” 提到沈修远,沈砚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多了几分正色: “父亲来了信,说等北伐的事情了结了,再回京来看我。” “粮草军饷都备好了?” “户部跟兵部已经协调妥当,二月间最后一批辎重已经发往肃州,卫国公亲自盯的帐目,没出差错。” 萧衡点了点头:“快的话,明年这个时候,你父亲应该能进京了。” 沈砚面上闪过一丝失落:“要这么久吗?” “北戎是游牧之族,逐水草而居,越往北地形越复杂,草原、戈壁、沙漠层层叠叠,行军不比在中原。” 萧衡的语气平和,继续说: “若是碰上大风沙或暴雪天气,便不得不停下来等。我说明年这个时候,前提是一切顺利,至于具体多久……还要看你父亲打算把这一仗打到什么程度。” 沈砚道:“父亲在信中说,他要打到北戎至少十年不敢来犯边境。” 萧衡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那便是要直捣王庭了,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当年跟西胡那一仗,有地利之便,前后也打了一年半。” “北戎占据草原大漠,战线比西胡长了何止一倍,想要毕其功于一役,谈何容易。” 沈砚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我总觉得父亲这次格外坚决,甚至有些……着急,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急迫?” 萧衡沉吟了一瞬: “应该是去年中秋夜宴那件事,北戎此等狼子野心,不容小觑,你父亲久镇边关,最知北戎秉性,对这种养不熟的狼,唯有一战打痛打怕,方可换得太平。” 沈砚缓缓点头。 秦知微坐在一旁,始终未曾开口。 沈修远为何如此坚决,为何如此着急,真正的答案,恐怕只有她心里最清楚。 虞美人之毒,冰蚕封脉,至多三年。 沈修远是在跟时间赛跑,他想要在自己倒下之前,替朝廷把一个心腹大患扫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0章后记2(第2/2页) 秦知微垂下眼帘。 “对了……” 沈砚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怅惘。 “云先生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我才知道他已经离京了,也没跟我说一声。” 萧衡回他: “云先生当年因为跟我的一个赌约,才答应留在你身边。如今你坐了龙椅,他也算功成身退,有意重归江湖,去过他逍遥自在的日子。” “他那样的人,最受不得拘束,你若拦他,反倒是辜负了他。” 沈砚嘟了嘟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问道:“那他去了哪里?是去江南了吗?” “去西南了。”秦知微轻声道。 沈砚叹了口气,目光中浮起一丝怀念。 云先生陪伴他长大,亦师亦友,如今说走就走,连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他。 可转念一想,这本就是那个人的性子,来如春风去如云,不为任何人停留。 三月十二日,会试放榜。 卫国公府内,萧氏一大清早便坐立难安。 她在正厅中来来回回踱了不知多少圈,手里的佛珠拨得飞快,嘴里低低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急促虔诚。 秦知微坐在她身旁,看着母亲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母亲,您要相信哥哥。” 萧氏的佛珠一顿,回头看她,面上满是焦虑与不安: “你哥哥的才学,咱们自家人自然都觉得好。可这天下之大,才子何其多?多少人寒窗苦读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中。” “你哥哥虽说……”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银杏一路小跑着冲进来,裙摆都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满面通红,气都喘不匀了,张口便喊: “中了!中了!” 秦知微霍然起身:“可是哥哥中了?” 银杏两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好容易把话说全: “大公子中了榜首!外面来报喜的人说……叫什么……会元!大公子是会元!” 她激动之下,一时忘了府中的序齿规矩,直接用了在扬州时候的旧称。 不过此刻也没人在意这些。 萧氏的佛珠“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一息,随即眼眶一红,双手合十重重拜了拜,声音都在发颤: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紧接着她猛地拍了一下案几,中气十足地吩咐: “赏!府里上下都有份!” 秦知微赶忙上前扶住她,眼中也盈着笑意: “我就说哥哥一定能中的!母亲还不信。” 萧氏被她扶着,这才发觉自己双腿有些发软。 她抹了抹眼角,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哥哥人呢?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见他人?” 秦知微笑道:“一大早就被二哥拉着去街上看榜了,哥哥本不想去,说榜上有名自有人来报,可二哥非要拉着他去凑这个热闹。” 第321章 后记3 第321章后记3 半个时辰之前,礼部东墙外。 长街之上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前来看榜的举子和他们的家仆书童。 有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墙上的杏黄纸张望,有人已经看完了榜单抱头痛哭,也有人喜极而泣,在人群中手舞足蹈。 秦家的几名家丁正在往人群里挤。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秦知行与秦知彻并肩而坐。 秦知行面色如常,神态从容,手中甚至还捧着一卷书册在翻看。 好像今日不是他自己的放榜日,而是来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反倒是秦知彻坐不住了。 他一会儿掀开车帘朝外面张望,一会儿又放下帘子在车里来回搓手,比当事人还紧张十倍。 “不行不行,我下车去看看!” 秦知彻终于忍不住了,一掀帘子跳了下去。 秦知行无奈地放下书卷,也跟着下了车。 方一露面,便有人在旁经过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秦公子?” 秦知行定睛看去,此人面目有几分眼熟。 那人自报家门,拱手道: “在下姓方,去年在肃州白鹭书院有过一面之缘,不知秦公子可还记得?” 秦知行想起来了。 白鹭书院。 望江楼。 席间这位方举人高谈阔论,对定国公颇多微词。 他拱手回了一礼,面色淡淡:“原来是方兄,久违了。” 态度客气,却绝称不上热情。 方举人似乎并未察觉这层疏离,面上挤出一丝笑容来:“恭喜秦公子高中。” 秦知彻在一旁竖起了耳朵,猛地回过头来:“中了?” 正说着,秦家的家丁从人群中挤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满脸涨得通红,远远便嚷道: “中了!三公子中了!还是头名!会元!三公子是会元!” 秦知彻大喜过望,一把搂住秦知行,拍着他的后背叫道: “好小子!我就说今早出门的时候听到喜鹊在屋檐上叫个不停,我就说肯定是好兆头!” 秦知行被他摇得东倒西歪,无奈地笑了笑。 方举人站在一旁,面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涌上来。 秦知行推开还在兴奋不已的秦知彻,整了整衣襟,看向方举人,问道: “方兄既也在此,想必也已看过榜了?” 方举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声音中满是落寞: “十多年苦读……唉……不提也罢。” 秦知行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并非冷情之人,只是看方举人身上穿的衣裳,虽不算华贵,但料子做工都不差,腰间还挂着一块成色不俗的玉佩。 在白鹭书院他听说方举人家境贫寒,但今日看来,显然他并不缺银钱。 十多年苦读未能中举,未必全是才学的问题。 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若心思没有全放在正道之上,昔日望江楼中那番指点江山的架势,与其说是关心社稷,不如说是拿钱办事。 这样的人,文章中难免透出浮躁之气,考官们阅卷无数,最是看得分明。 秦知行只拱了拱手:“方兄保重,来日方长。” 殿试过后,沈砚又偷跑出来了。 一进门便直奔秦知微所在的暖阁。 “母亲!”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得意。 “提前给您报个喜,我点了秦公子为状元!” 秦知微抬眸看他,目光中浮起惊喜之色: “哥哥之前是解元、会元,如今又是状元,这岂不是连中三元?” “正是!” 沈砚眉飞色舞地坐到她对面,将殿试上的经过说得绘声绘色。 “母亲您是不知道,殿试议定名次的时候,礼部那几个老头子……” 他忽然皱起鼻子,面上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1章后记3(第2/2页) “那几个老学究居然说,秦公子‘丰神俊朗、仪表不凡‘,原本的第三名已经年过四十,相貌平平,建议我点秦公子做探花。” “说什么‘探花郎当以风采取胜’!因为跟谢家的亲事,谢大人不好公然说什么,可我当场就斥了他们!” 他越说越气:“秦公子的文章是实打实的第一,策论切中时弊、见识深远,岂能因为长得好看就把名次往后排?” “哪有这样的道理!以貌取人,以貌排名,简直荒唐!母亲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秦知微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柔声道:“你做得很对。” 沈砚的笑容顿时绽放开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一旁的萧衡倚在门框边,看着这对母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小子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 就差在身后给他绑一条尾巴了,眼看着就能摇起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转眼又是一年春。 明安二年。 靖王府。 这日傍晚,秦知微从卫国公府回来。 暮春的晚风裹着杏花的余香拂过廊下,金色的夕光斜斜地铺在庭院中。 萧衡正在书房理事,听到她回来的动静,搁了笔走出来。 远远地便看到她沿着回廊缓缓走来,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眉间隐着几缕愁绪,不复去时的从容。 他迎上前去,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知微抿了抿唇:“嫂嫂有喜了。” 萧衡微微一怔:“这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 秦知行跟谢静姝是去年秋日里成亲的。 秦知微叹了口气,“可二哥跟二嫂……又闹起来了。” 萧衡闻言,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秦知彻与长宁县主赵氏,原本是一对人人艳羡的少年夫妻。 彼此两情相悦,婚后更是琴瑟和鸣。 可偏偏被兰陵长公主横插了一脚。 长公主赐了两名美人入秦知彻房中,长宁县主不知是赌气还是试探,硬逼着秦知彻收下了。 她以为他若当真心里只有她,便该断然拒绝。 可秦知彻偏偏也犯了倔,当着她的面把人收了。 后来魏氏出面,将那两人都遣送出了府。 秦知微揉了揉眉心:“二哥说,那两个人他根本就没碰过,当时不过是跟二嫂赌气,才故意做出那副样子。” “可二嫂不信,如今二哥心里也烦了,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负,连解释的耐心都快磨没了。” 萧衡沉吟片刻,道:“当时赵家出了事,长宁县主一下子失去了娘家的依靠,心中没有安全感。” “她逼着你二哥收下那两人,恐怕不全是赌气,更像是拿这两个人来试探她与你二哥之间的感情,看他肯不肯为她拒绝。只可惜,你二哥没读懂她的心思。” 秦知微默然良久,轻叹一声:“唉。” 明明彼此在意,却因为一念之差,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白芷推门进来,面色不太好看。 她福了福身,声音绷得很紧:“王爷,王妃,青霜求见。” 萧衡眉头微动:“让他进来。” 青霜疾步走入,他行礼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躬到底便抬起了头,不等萧衡开口,已经急声说道: “西北急报!王爷,圣上召您即刻进宫!” 萧衡霍然起身,面色骤然一变:“西北急报?什么急报?” 秦知微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暮春的晚风忽然变得凉了几分。 窗外那一树杏花被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地上,白中带粉,恍然如雪。 第322章 后记4(正文完) 第322章后记4(正文完) 萧衡眉头越蹙越紧。 沈修远在春节过后传来的捷报他记得清清楚楚。 定国公亲率铁骑长驱北进,横穿千里戈壁,直抵北戎王庭。 北戎王措手不及,仓皇弃庭北逃,王室被迫再度向北迁徙至苦寒之地。 沈修远一战下来,俘虏了北戎的五皇子与三公主,大获全胜。 此前,北戎王曾向天下宣称,五皇子与三公主是以议和之名前往大梁,却遭大梁皇室构陷杀害。 此番二人被活生生地押解入京,北戎的弥天大谎不攻自破,在诸邦之间颜面扫地。 随后,沈修远便率军南归。 按照行程推算,他这个月月底便可抵达肃州,整军之后,不日即可班师回京。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稳稳当当。 怎么会出事? 萧衡抬起头来:“西北到底怎么了?” 青霜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涩: “定国公在快要抵达边境的时候……箭伤复发,定国公……定国公不治而亡。” 萧衡:“这不可能!” 青霜垂首不敢抬头:“军报上就是这样写的。” 萧衡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北戎都已经被他打服了,王庭都端了,他怎么可能……” 萧衡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秦知微。 秦知微面色苍白,却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惊惶失措。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落花之上,一言不发。 “你先别急。”萧衡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我先进宫,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秦知微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有些担心砚儿,你赶紧去吧。” 萧衡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萧衡走后,秦知微缓缓坐回窗前的榻上, 手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窗外的杏花已经开到了尾声,暮春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旋转着,飘零着,铺了满地碎白。 她看着那些落花,思绪渐渐飘远了。 沈修远大破北戎的捷报传回京城之后,朝堂上曾经掀起过一阵不小的风波。 有朝臣联名上奏,称定国公此役居功甚伟,直捣王庭、俘获王室,乃开国以来所未有之武功,理应加封异姓王以酬其劳。 砚儿当时没有当场应允,但秦知微看得出来,他心动了。 他想封,不只是因为功劳,更是因为一份血浓于水的私情。 可第二日早朝,便有御史上奏弹劾,直指沈修远此役穷兵黩武、劳师远征,深入北戎腹地数千里。 虽然得胜,却耗费了国库大半的军饷粮草,功过相抵之下,不宜再行封赏。 紧接着,更有人翻出了去年冬日砚儿登基时的旧事。 有人私下里说圣上偏袒养父,有失公允。 更有人在暗地里放出风声,质疑砚儿的身世,说什么静妃之子的说法只有几个权贵作证,并无铁证,这皇位来路不正。 这些话明面上没人敢说,可私下里流言蜚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萧衡察觉之后,以雷厉风行之势追根溯源,很快便揪出了背后推波助澜之人。 砚儿震怒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处置了一批人。 贬官的贬官,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手段之果决狠辣,让众臣刮目相看。 自此,朝堂上安静了许多。 可安静归安静,暗流从未真正消散。 随着沈修远班师回朝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那些蛰伏的暗流又开始涌动了。 功高震主,自古以来便是将帅的大忌。更何况沈修远与新帝的关系如此特殊。 他若回京,该如何安置? 他手中的西北兵权,又当如何处理? 这些问题,朝臣们不敢明说,可人人心里都在盘算。 秦知微想,沈修远大约也在盘算。 他为何如此急切地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完这一仗? 表面上看是因为北戎狼子野心、不可不伐,可真正的原因…… 她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虞美人之毒不可逆,冰蚕封脉只是延缓,不是解药。 他要在自己倒下之前,把该打的仗打完,把该解决的隐患清除干净。 可还有一件事,他也想在倒下之前解决。 兵权。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秦知微的思绪。 她回头望去,白芷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捡拾碎裂的茶盏。 碧绿的茶汤洇湿了她的裙角,瓷片碎了一地。 “王妃恕罪……是奴婢手滑了。”白芷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 秦知微看了她片刻,轻声道:“你是在担心苏清吧?” 白芷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垂着头,声音很轻:“怎么也算是……认识的。” 秦知微没有再追问。 她轻轻招了招手:“你过来。” 白芷放下手中的碎瓷,起身走到秦知微身边。 秦知微侧过身,凑近她耳畔,压得很低: “军报……未必是真的。” 白芷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啊……” 秦知微抬手虚按了一下,制止她的惊呼。 含元殿。 萧衡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屏退了所有宫人内侍。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沈砚一人端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两封文书。 一封是军报,另一封,是一封密信。 听到萧衡的脚步声,沈砚抬起头来。 萧衡快步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天子面色沉静,眼中虽有几分凝重,却不见惊慌之色。 萧衡的心微微放下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2章后记4(正文完)(第2/2页) “军报是假的。”沈砚开口,声音平稳,“父亲没事。” 萧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又气又无奈的意味: “沈修远他是不是有毛病?” 沈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那封密信递了过去: “还好军报跟他的密信是同时送到的,不然我怕是也要吓出一身冷汗。” 萧衡接过密信,展开来看。 信是沈修远亲笔所写,笔迹苍劲有力,不似病体之人。 信中只说了一件事: “如今是解决西北兵权最好的时机。” 沈修远在信中写道: 北伐既毕,大军南归,西北将帅尽在掌中。 然而功臣归朝、兵权在握,历朝历代无不为之忌惮。 与其日后惹得朝堂纷争,不如趁此时机,借他之“死”,顺势将西北兵权收归朝廷。 定国公府已无后嗣,兵权无人可继,名正言顺,再无隐患。 他把自己的“死”,当作了送给砚儿的最后一份大礼。 萧衡看完密信,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是真疼你啊。” 沈砚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可他攥着御案边缘的手指节泛白,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 次日,定国公沈修远在班师回朝途中箭伤复发、暴毙身亡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举城皆惊。 百姓们自发地在街巷间设了路祭,焚香烧纸。 这位一战定西胡、再战破北戎的大梁战神,竟就这样倒在了凯旋的路上,英年早逝,壮志未酬,世人皆叹天妒英才,造化弄人。 早朝之上,少年天子面色悲戚,亲下明旨: 追封定国公沈修远为定北王,配享太庙,荫泽后世。 满朝文武山呼圣明。 随即,第二道旨意紧跟而至。 取消肃州都督一职,在西北设肃州总兵、凉州总兵、武威总兵三职,分领原定国公麾下兵马。 原属沈家的西北兵权,就此一分为三,分别由朝廷直接任命的将领统辖,再无一家独大之虞。 旨意宣毕,殿中寂然。 众臣面面相觑。 有人心中暗叹新帝手段老辣,有人暗自庆幸兵权隐患终于消除,也有人忽然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过巧合。 定国公前脚刚立下不世之功,后脚便暴毙身亡,紧接着兵权便被拆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猜疑实在站不住脚。 沈修远是新帝的养父,新帝追封他为异姓王、配享太庙,哀荣之隆,本朝未有。 若说新帝害了自己的父亲来夺兵权,未免太过诛心。 况且,沈家已无后嗣,兵权无人可继,收归朝廷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于是各怀心思的大臣们纷纷俯首叩拜,齐声道:“圣上英明!”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卫国公秦朗走在最后面,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他沿着宫墙下的长廊缓缓前行,身旁的老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大国公府。 秦朗在心中默默数着。 卫国公府他秦家,虽无兵权,父子几人皆是朝中重臣,加之秦知行高中状元入了翰林,秦执掌了户部,秦家在朝中的根基正一日日稳固起来。 镇国公府陆家,静妃的母族,天子名义上的外祖家。 新帝登基之后,陆家水涨船高,在朝中也颇有声势。然而陆家的荣光系于一个并非亲生的外孙,根基终究浅了几分。 定国公府沈家。 秦朗微微摇了摇头。 若说从前三大国公府之中最风光显赫的,莫过于定国公府。 原因无他,唯有沈家手中握着实实在在的兵权,西北数万铁骑,天下仰望。 可如今再看呢? 追封定北王又如何?配享太庙又如何? 人都没了,兵权也散了。 沈家的府邸还在京城里空着,大门紧锁,落满了尘埃。 偌大一个定国公府,一夕之间,竟成了一座空宅。 沈家……已经没人了。 秦朗走到宫墙的拐角处,不经意间回了一下头。 金銮殿的琉璃瓦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金光,巍峨壮丽,气象万千。 那把天下至尊的龙椅之上,坐着的那个少年天子…… 秦朗眯了眯眼睛。 或许,也不能说沈家没人了。 秦朗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朝宫门走去。 靖王府。 秦知微站在后院的杏花树下,手中握着一封信。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 暮春的天空澄澈如洗,一行归雁从北方飞来,排成人字,掠过靖王府的飞檐翘角,向着南方远去。 风吹过杏花树梢,最后一瓣花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上。 她伸手拈起那瓣花,放在掌心看了片刻,轻轻一吹,花瓣便随风而去,飘飘荡荡,不知落向何处。 前世的仇,今生的债,爱恨纠葛,权谋筹算……到了此刻,都随着这一瓣落花,归于尘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衡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秦知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暮春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目温和。 她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风暖花落,岁月无声。 这一世的故事,至此,便算是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正文完) 第323 章 周芷宁番外(上) 第323章周芷宁番外(上) 京城正值盛夏,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际,街巷上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济安堂门前两棵老槐树倒是长得枝繁叶茂,浓荫匝地,勉强遮出一片凉意来。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入巷口,车帘低垂,瞧不见里头的人影。 赶车的车夫一身粗布短褐,样貌极为寻常,可若是细看,便能瞧出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虎口处生着厚茧,那是常年握刀之人才有的痕迹。 车在济安堂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纤瘦苍白的手来。 周芷宁扶着车沿下了马车,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瞬,她恍惚了一下。 京城。 她竟然又回来了。 京城的风还是那个味道,混着槐花的甜香、尘土的干燥,以及远处不知哪家铺子里飘来的卤肉香气。 六月的热风裹挟着这些气息扑面而来,周芷宁却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怕。 是恨。 “姑娘,到了。”车夫低声提醒。 周芷宁收回心神,微微颔首。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发丝被汗水黏在鬓角,她也不甚在意,提起裙摆迈步进了济安堂的大门。 堂内药香弥漫,比外头凉快些许。 穿过前堂,过了一道月洞门,便是后院。 院中种了几竿修竹,墙角一口大缸里养了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碧绿的铜钱草,偶有鱼尾拨水,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后院的阁楼上,窗扇半开。 有人在等她。 秦知微就坐在窗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纱衫子,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靖王妃的贵气排场,倒像是寻常人家的闺中女子。 听见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秦知微放下手中的书本,抬眼望去。 周芷宁出现在门口。 “见过秦姑娘。”周芷宁敛衽行礼,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对,该称靖王妃才是。” “坐。” 秦知微起身,亲手给她倒了一盏凉茶,推到她面前。 “外头热,先喝口茶,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周芷宁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微微一怔。 她低头抿了一口,那茶汤入喉清冽微苦,带着一缕说不出的回甘,竟比外头酒楼里卖的什么酸梅汤、冰碗子都要解暑。 “有您安排的人一路护送,一切顺利。” 周芷宁将茶盏放下,抬眼看向秦知微。 “沿途驿站的食宿、车马的更换,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芷宁感激不尽。” 秦知微微微摆手,不欲在这上头多费口舌,径直道: “我当初离开肃州时同你说过,我会帮你找证据。” “凡事做过,必留痕迹。你曾经受过的委屈,总会有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周芷宁闻言,手指微微攥紧了裙摆。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亮起来,一声接一声,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网,将这盛夏午后的闷热裹得更紧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嗓音低哑:“可是……我杀了人。” 秦知微看了她一眼。 “当年你继母刘氏,是让她身边的刘嬷嬷出面去寻的歹徒。” “你从护国寺祈福回京的路上,他在半道将你掳走,刘嬷嬷已经招认了。” 掳走。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怎样的一场噩梦。 “不过,”秦知微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刘嬷嬷说,她并没有见过那歹徒的模样。” “那歹徒行事极为谨慎,他们始终隔着帘子说话,刘嬷嬷没有看清他的长相,更不知他姓甚名谁。” 周芷宁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秦知微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继续道:“你是在应县杀了他的吧?” 周芷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是。” 秦知微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应县的衙门查过了,景和十四年,应县衙门虽有几桩曝尸野外的无头案子,但年深日久,记载寥寥,卷宗上连尸首的身份都未曾查明。” “衙门里的人手本就不足,这几桩案子早已束之高阁,积了满满的灰尘。” 她放下茶盏,看着周芷宁的眼睛,认真的说:“不会有人联想到你身上。” 周芷宁怔了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您的意思是……” “既然刘嬷嬷也不知道那歹徒是谁,”秦知微微微一笑,“后面的故事该怎么说,就全凭你自己了。” 从被掳走到逃脱,中间那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歹徒最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这些事情,除了周芷宁自己,世上再无第二个人知道。 刘嬷嬷不知道歹徒的面目,应县的衙门查不出死者的身份。 这两条线索断得干干净净,中间那一段空白,便是周芷宁可以重新书写的故事。 周芷宁沉默了良久。 窗外的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扇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光影随着窗外竹叶的轻摇而微微晃动,像是她此刻心中翻涌的思绪。 “我懂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许。 “那我接下来当如何行事?是去衙门告她么?” 秦知微摇了摇头。 “我朝律法,子女告父母,先要受五十杖。” “你身子本就亏损得厉害,这五十杖下去,便是要了你半条命。” “不过……” 秦知微话锋一转,“公道,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3章周芷宁番外(上)(第2/2页) “你且安心住下,后面的事,我已有了安排。” 周府。 周秉文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那象牙扇骨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书案上摆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帖子上的字迹端秀雍容,是靖王妃遣人送来的拜帖。 靖王妃要来周府拜访。 周秉文盯着那张帖子看了许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家虽说也是官宦之家,可跟靖王府那等天潢贵胄的门第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两家素无来往,平日里连个照面都打不上,王妃怎么忽然间就下了帖子要来家里?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盛夏午后闷沉沉的天色,明明头顶还是日头高照,可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压上了一层铁灰色的云翳,让人觉得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老爷。”门外丫鬟通报,“太太来了。” 刘氏进了书房,面上的脂粉比平日里又厚了几分,可那脂粉下面的憔悴是遮不住的。 她的眼底泛着青黑,嘴角起了两颗燎泡,一看便是这几日急火攻心,没有睡好。 “老爷,刘嬷嬷的事,还是没有消息。” 刘氏一进门便说,嗓音有些发紧。 “我已经让人去官府报了官,也打发了家里的小厮满城去找,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行了。”周秉文不耐烦地打断她,“一个嬷嬷,兴许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告假回去了也未可知,你急什么?”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又咽了回去。 刘嬷嬷跟了她二十多年,脾性她最清楚不过,忠心耿耿,绝不会无缘无故不辞而别。 更何况,刘嬷嬷知道她太多的事情…… 想到这里,刘氏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明明外头的日头正烈,暑气蒸腾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她定了定神,换上一副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 “老爷,靖王妃来家里,要不……还是让芷静也出来迎客吧?不管怎么说,在王妃跟前露一露脸,也是好的。” 周芷静是她的亲生女儿,周秉文的次女。 先前被先帝赐婚给了大皇子,满京城谁不说她好命?可谁能想到,一场中秋夜宴之上,大皇子竟丢了性命。 周芷静虽说还没有过门,可到底顶着个“未过门的皇子侧妃”的名头,如今不好再想找人家。 若能在靖王妃跟前露了脸,得了王妃的青眼…… 周秉文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就别添乱了。” 他拿起那张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眉间的褶皱越发深了。 “咱们家跟靖王府素无来往,王妃无缘无故地来拜访,也不知道究竟是福……还是祸。” “老爷、夫人,靖王妃的车驾,已经到府门口了!” 周秉文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折扇啪地合拢。 刘氏也跟着起了身,忙不迭地抬手摸了摸鬓角的珠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件新裁的秋香色缠枝纹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为的就是在贵人面前撑得住体面。 可这会儿手心里全是汗,那锦缎被攥得起了褶子,她浑然不觉。 “快,快去迎。” 周秉文一面说着,一面已经大步往外走。 刘氏紧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忙间险些绊在门槛上,被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她顾不上旁的,只压着嗓子吩咐:“让厨房备好冰镇的酸梅汤,用那套官窑的青花瓷盏,不,用银盏,银盏气派些,再把花厅里的冰鉴添满了,这天热得……” 话还没交代完,人已经到了二进院。 穿过垂花门的时候,周秉文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又拽了拽袍角。 府门大开。 门外的长街上,一辆朱轮翠盖的马车停在正中,车身漆得乌黑发亮,四角挂着铜铃,铃下坠着赤金流苏,在午后的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车帘掀开。 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搭在侍女的腕上,秦知微从容地步下马车。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妆花纱衣,领口袖口都镶着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不张扬,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矜贵。 腰间系了一条月白色的宫绦,坠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环佩,行动间发出极轻极清的一声脆响。 周秉文不敢怠慢,携刘氏快步上前,双双跪倒在地,伏身叩首。 “臣周秉文,携内人刘氏,给王妃问安。” 六月的日头正毒。 府门前的石阶被晒得滚烫,暑气从地面上蒸腾而起,扑在跪着的两人身上,闷得人后背的衣衫转眼便湿透了一层。 可二人谁也不敢先起来,只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 秦知微在他二人面前站定,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侧,这才开口: “周大人与周夫人,快请免礼。” “多谢王妃。” 周秉文撑着膝头起身,袍角上沾了一片灰土,他也顾不上拂掉,只堆着满脸的笑,躬身道: “王妃驾临寒舍,蓬荜生辉,下官不胜……” 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将满嘴的客套话全冻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越过秦知微的肩头,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衫裙,身量清瘦,面色苍白,在这六月流火的天光下,像是一截被风雨剥蚀过的白瓷。 可那张脸…… 那张脸,周秉文就是化成灰也认得。 第324章 周芷宁番外(中) 第324章周芷宁番外(中) 那是他早已“病故”的长女。 周芷宁。 周秉文瞳孔骤缩,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凝固了,僵在嘴角上,像是裂开的泥塑。 身后的刘氏比他晚了一息看清那张脸。 先是愣怔,继而是不可置信,最后……是惊恐。 周芷宁站在秦知微身侧,不言不语。 秦知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面前这对夫妇,一个面如死灰,一个瑟瑟发抖,唇角微微一动: “周大人,咱们总不好在府门口站着叙话,日头这样毒,还是先进府吧。” 周秉文这才回过神来,满嘴的苦涩咽了又咽,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侧让: “是是是,王妃说的是,下官失礼了,快请、快请里面坐。” 他转身往里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刘氏落后半步,脚下像是踩着棉花,虚浮浮的,几乎是被身旁的丫鬟架着才没跌倒。 怎么可能? 那丫头明明应该死了。 当初刘嬷嬷回话,说是亲眼看着歹徒把人带走的,那歹徒是绿林道上的亡命之徒,收了三百两银子办这趟差。 三百两买一条命,那等穷凶极恶之人,怎么可能让她活着逃脱? 可她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好好的,活生生的,站在靖王妃身侧。 一行人穿过二进院,进了花厅。 花厅宽敞,陈设虽不奢华,却也齐整妥帖。 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冰镇的酸梅汤和几碟子细巧的果点,这是刘氏一早便吩咐准备的。 秦知微在上方主位落座,神色从容。 周秉文在下首相陪,腰弯着,屁股只敢沾椅面的一角,手搁在膝上,指尖不住地微微发颤。 刘氏立在一旁,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也许王妃并不知道什么?也许周芷宁只是碰巧攀上了这棵高枝? 也许……她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头来,嘴唇张了张,正想说几句恭维讨好的话。 她心里还在琢磨着:若是能趁机在王妃跟前提一提静姐儿,让女儿露一露脸,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 可她的目光刚一抬起,便如遭雷击般定住了。 周芷宁正看着刘氏。 她笑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下,让刘氏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从头冷到脚。 刘氏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满厅的丫鬟仆妇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周秉文的脸色更难看了,又羞又恼,却不敢在王妃面前失态,只咬着后槽牙低喝了一声:“休得无礼!” 秦知微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像是全然不曾看见刘氏的无状。 她放下茶盏,目光越过周秉文,落在周芷宁身上: “周姑娘,还不去见过你的父亲、母亲?” 周芷宁提起裙摆,款款上前两步。 “芷宁给父亲问安。” 她直起身来,又微微侧过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刘氏: “给母亲问安。” “好久不见了,父亲、母亲一切可安好?” 周秉文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消瘦苍白的年轻女子,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当初刘氏哭哭啼啼地来告诉他,说大姑娘跟一个穷秀才私奔了,他气得摔了一套官窑的茶具,在书房里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4章周芷宁番外(中)(第2/2页) 后来他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只说大姑娘得了急症,没救过来,草草立了一座衣冠冢。 他从来没有去找过她。 甚至没有想过要去找。 一个“私奔”的女儿,在他心里,等同于已经死了。 可如今她就站在眼前,好好的活着。 而那个所谓的“私奔”…… 刘氏从地上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来,头发散乱,脸上的脂粉糊成一团,狼狈至极。 可她到底是个心思歹毒的人,惊恐过后,一股子刻薄狠辣便又翻涌上来。 她瞪着周芷宁,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利: “你……你……” 她咽了口唾沫,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抬高了声调: “你不是跟人家私奔了吗?如今又有什么脸面回来!” 这话一出口,花厅里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周芷宁的笑意淡了下去,看着刘氏的目光冷了几分,却并未开口。 倒是秦知微先说话了。 “周夫人慎言。” 刘氏嘴里剩下的话便全堵了回去。 她这才想起来面前坐着的是谁,是靖王妃,是当朝天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秦知微微微侧首,白芷上前一步,双手将一份文书递到了周秉文面前。 “周姑娘当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周夫人身边的刘嬷嬷,都已经招认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周大人不妨过目。” 周秉文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接过那份文书,展开来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刘嬷嬷的供词,事无巨细,从刘氏如何吩咐她去找歹徒,如何商定价钱,如何在周芷宁从护国寺回程的路上设伏,如何事后销毁痕迹…… 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清清楚楚,末尾按着一个殷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他看得很快。 手里的纸已经被攥得变了形,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看完最后一行,周秉文猛地转过身去,抬脚便朝刘氏踹了过去。 那一脚正正踹在刘氏肩膀上,将她整个人踹翻在地,头上的一根金簪摔出去老远,在花砖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你这个毒妇!” 刘氏被踹得生疼,捂着肩膀呜咽了一声,旋即明白过来。 刘嬷嬷这几天不是失踪了,是被人拿了。 她最信任的、知道她最多秘密的刘嬷嬷,把什么都招了。 “刘嬷嬷……原来……” 她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周芷宁。 事已至此,她反倒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来。 她的眼神变得阴毒起来,嘴角歪歪地扯出一丝冷笑,声音又尖又刻薄: “你居然能从歹徒手里活下来……倒是命硬得很,可……那又怎样呢?” 她上下打量着周芷宁,目光像毒蛇一般在她身上游走,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毒液: “想必早已是残花败柳了吧?落到那等歹人手里头……啧啧。你居然还厚着脸皮回来,你可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你住口!”周秉文怒喝。 刘氏却不看他,只盯着周芷宁,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恶意。 既然她自己已经完了,那也要把这个克她的丧门星拉下水,让她在天底下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可周芷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第325章 周芷宁番外(下) 第325章周芷宁番外(下) 刘氏虽蠢钝,周秉文却是看得分明。 靖王妃亲自登门,带着刘嬷嬷的供词,携周芷宁现身。 这哪里“拜访”,这分明是来讨公道的。 王妃不开口则已,开口便有雷霆之势。 他此时此刻若不识时务,只怕这桩事情捅到朝堂上去,他这顶乌纱帽便保不住了。 他压下心中的翻涌,转身看向周芷宁,面上挤出几分心疼愧疚之色,至于有几分是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芷宁,”他的声音涩然,“你……你既然活着,怎么不回家?” 周芷宁闻言,睫毛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去,沉默了片刻。 秦知微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周姑娘,你自己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芷宁缓缓抬起头来。 “我在护国寺替亡母抄完经书,回府的路上,于城外松林处被歹徒绑走。” “歹徒将我掳至荒僻之处,我为保全自身清白……” 她顿了一顿。 “跳了崖。” “是我命不该绝,崖下有一棵老松,我挂在枝丫上,被上山采药的药农救了下来,浑身的骨头断了好几处,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地。” “等我好了些,想要回京的时候,才听人说……周家的大姑娘,已经没了。” “我才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周秉文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之色。 他不自觉地别过头去,避开了周芷宁的目光。 “我已无路可走,亦不知这个家里,是否还有龙潭虎穴在等着我,我不敢回来,于是便去了母亲的老家肃州。” 她抬起眼,看着周秉文:“在那里,我遇到了靖王妃。” 秦知微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她并未走动,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秉文。 “如今事实已然明了,刘氏身为继母,买通歹徒,谋害原配嫡出的亲女,此事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她微微一顿。 “周大人如今身居左都御史之位,执掌风宪,纠察百官。我倒想请教,您打算如何料理这桩家事?” 周秉文额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咬了咬牙,沉声道: “此事是我治家不严,是我的过错,刘氏心肠歹毒,丧尽天良,我即刻便休了她!” 刘氏瘫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老爷!你不能这样做啊!我是芷静的亲娘,你看在静姐儿的面上……老爷!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她哭得涕泗横流,满地打滚,珠翠散落一片,模样狼狈不堪。 秦知微没有看她。 她只看着周秉文,目光微微一沉: “她做了这样的事,你就只准备休了她?” 刘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僵在地上,泪痕未干的脸上露出一种茫然的恐惧。 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周秉文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牙道:“请王妃明示。” “周大人,周姑娘能活下来,是她命大,可当初刘氏做的那些事,按我朝律法,其情节之恶劣……” 秦知微顿了一顿,声音略略压低了几分,“按律,当斩。” “只是……”秦知微话锋一转,看向周芷宁,“周姑娘顾及家中幼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她到底是心善之人。” 周芷宁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秦知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秉文。 “我在肃州遇到周姑娘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是当时的定国公世子。周姑娘的遭遇,他亦是一清二楚。” 当时的定国公世子…… 周秉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换言之……天子也知道。 周秉文的背脊一阵阵发寒,他咬着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是一片死灰。 “刘氏……突发恶疾,不治而亡。” 一旁的刘氏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刘氏昏倒在地,无人搀扶,秦知微却没有就此罢休。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周大人自己呢?” 周秉文一怔。 他没有看秦知微,而是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周芷宁。 这丫头什么意思? 他是她亲生父亲。 难不成……她还要治他的罪不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5章周芷宁番外(下)(第2/2页)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芷宁,你要想想你弟弟,他如今还在学堂里读书,将来是要考取功名的。你不要只图自己心里痛快,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总要替他考虑一二。”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打在“骨肉亲情”四个字上。 可周芷宁无动于衷。 秦知微替她开了口。 “过去这么些年了,周大人,可还记得自己这个左都御史的位子,是怎么来的?” 周秉文的脸色刷地一白。 “您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圣上面前,好好说一说,当初是怎么得了郑家的便宜?” 如此机密之事…… 周秉文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件事他以为埋得够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可秦知微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这块掩埋了多年的事情翻了出来。 “周大人方才也说了,是自己治家不严。” 秦知微的语气仍是平平淡淡的。 “若是这桩事被御史台的同僚知道了,参上一本……您这个左都御史的位子,只怕是坐不稳了。” 她微微一顿,看着周秉文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依着圣上的脾性……”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但不需要说完了。 秦知微在周府不过待了一盏茶的时间。 从花厅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些。 可暑气丝毫不减,反倒因为天边堆起的层层乌云而更显闷热。 秦知微与周芷宁并肩走出周府大门。 身后传来刘氏被冷水泼醒后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隐隐约约的,被厚重的朱漆大门隔成了一片模糊的声响,像是困兽在笼中最后的哀鸣。 周芷宁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在青石路上。 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欢喜之色。 按理说,她该高兴的。 仇恨一朝得报,刘氏要以命抵罪,父亲要辞官保身,周芷静要被送去尼姑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他们每一个人,都得到了该有的报应。 可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刘氏要给我赔命,父亲官迷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只能辞官了事。周芷静……她原本该做皇子侧妃的,如今却要去庵堂里度过余生。”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 乌云翻滚,日光从云缝里漏出几缕来,斜斜地打在长街的另一头。 “他们都得到了报应。” 秦知微没有劝她。 有些苦,不是报了仇就能化解的。 有些伤,不是仇人受了罚就能愈合的。 “你日后,可想留在京城?”秦知微只是这样问。 周芷宁摇了摇头。 “我打算看过弟弟之后,便回肃州去。” “好。”秦知微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 “日后若是需要什么帮忙,便跟周师兄说一声,或者……给我写信也行。” 周芷宁闻言,眼眶微微一热。 她深深地屈膝行了一礼。 “芷宁此生,铭记王妃大恩。” 秦知微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你该感谢你自己,能好好活下来,这便是最好的。” 马车已在府门外等候。 秦知微转身上了车,车帘放下。 周芷宁立在街边,目送那辆朱轮翠盖的马车缓缓驶远,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就在这时,天上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 雨滴又大又重,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是倾盆的大雨,哗啦啦地从天上倒下来,像是老天爷忍了一整个夏日的闷气,终于在这一刻全数倾泻而出。 周芷宁站在雨里,没有动。 雨水浇透了她的衣衫,顺着发丝往下淌,和着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是真的笑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 乌云正在散去,天际露出一线淡淡的霁色。 她要回去了。 肃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可那里有她在这世上重新扎下的根。 京城的恩怨已了,前尘往事俱付流水。 而她的路,还长着呢。 第326章 沈修远番外(上) 第326章沈修远番外(上) 明安二年,秋。 京城的秋来得迟,不似北地那般凛冽肃杀,却也日渐有了凉意。 府巷深处的梧桐叶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而落。 济安堂门前那两棵老槐树也换了颜色,浓绿褪去,染上了一层枯黄。 后院的小楼上,江蓠正在收拾行李。 楼梯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江蓠没有回头,却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来。” 秦知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素面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根碧玉簪,可她的眼圈已经微微泛了红,还没开口,那股子离别的酸涩便先从眉间漫了出来。 “师姐,”她的声音有些闷,“真的要走吗?” 江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转过身来。 她比秦知微年长几岁,面容明朗,眉目间透着一股英气。 此刻她看着秦知微红了的眼眶,心里一阵柔软,伸手将她拉到身边,握住她的手,笑着说: “哟,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秦知微的眼圈一下子更红了。 她垂下头去,抿着嘴,半晌没吭声。 师父杜仲去年便已离京,说是在京城待得久了,想回江南清净清净。 老人家洒脱惯了的,走时只留了一封信,连一顿饯行酒都不肯吃。 如今师姐也要走了。 “师姐,”秦知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三师兄他……” 话没说完,便被江蓠笑着打断了。 “哎呀……” 江蓠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快。 “那都是少女心事了,你如今都嫁了人了,我也长大了,那些陈年旧账,都不算数啦。” 秦知微却不肯就此揭过。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江蓠的眼睛: “那你……不喜欢他了?” 她低下头去。 窗外有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了进来,落在她脚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疲倦的蝴蝶。 “喜欢。”她说。 可她旋即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语气里重新有了那股子洒脱劲儿: “可是我发现,在他和自由之间,我更爱自由。” 她松开秦知微的手,说道: “三师兄是个心里有远大抱负的人,早在扬州的时候,他便心心念念要来京城,要在这天底下做一番事业。” “我跟他不一样。” “我也努力过,我试着安定下来,试着在一个地方待上一年、两年,可我做不到。” “京城再繁华,我的心还是想往外面飞,天南海北的草药等着我去采,我要是困在一座城里做一辈子的安稳妇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自嘲,几分坦然。 “我会疯的。” 秦知微默然。 她懂。 师姐从来就不是笼中的鸟。 强留她,不过是折了她的翅膀,于她于人,都是残忍。 江蓠转过身来,看着秦知微,目光温柔了几分: “师妹得了空,便来江南寻我,笑忘川到了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杏花,美得很。” 秦知微垂下眼帘。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几年,她是走不开的。 砚儿刚刚登基,朝中局势暗流涌动,她与萧衡一刻都不敢松懈。 再者父亲年事已高,近来身子也不如从前硬朗了,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远行。 此时一别,当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她叹了口气,将这些心事压下去,换了一副正经面容,郑重其事地看着江蓠: “师姐,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江蓠见她神色认真,也敛了笑意,正色道:“你只说便是。” 秦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来。 江蓠接过瓷瓶,指腹摩挲了一下瓶身,觉出瓷质细腻异常,这是官窑特制的药瓶,专用来盛放那些不可见天日的珍稀药材。 她心头微动,将蜡封小心挑开,凑近瓶口一嗅。 一股清苦气息钻入鼻端,像是雪水和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幽冷彻骨。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秦知微,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惊骇之色: “彼岸花?” 秦知微微微颔首:“没错。” “天哪……” 江蓠盯着手里的瓷瓶,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火雷,指尖都微微发紧了。 “师妹,你知不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这可是世间第一等的剧毒,寻常人只消沾上一星半点的粉末,十二个时辰之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秦知微没有被她的语气吓住,只是微微一笑,反问道: “若是用好了,也是解毒的良药,不是么?” 江蓠一怔,旋即沉默了下来。 秦知微说的没有错。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最毒之物往往亦是最强的解药。 彼岸花性寒,毒性也烈,可若是以独门手法炮制入药,便能以毒攻毒,解天下几乎所有已知的奇毒。 这道理她自然懂得,只是懂得是一回事,真正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以彼岸花入药,稍有分毫之差,救命便成了夺命。 江蓠将瓷瓶重新封好,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声音压低了几分。 “彼岸花据说生在西南雪山之巅,终年积雪不化的绝壁之上,十年方才开花一次。” “花期不过七日,七日一过,便连根枯萎,再无踪迹。世人只闻其名,见过实物的不出十指之数。” 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秦知微: “师妹,你是怎么得到的?” 秦知微:“去年云先生离京,说是要去西南游历,我便拜托他帮我留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6章沈修远番外(上)(第2/2页) “运气还算不错,今年他便得手了,最后是在一处千仞冰崖上采到的。” 江蓠默默看着手中的瓷瓶。 千仞冰崖之上,十年一开之花。 “师妹把这般珍贵的药草交给我,”她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是想……” 秦知微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院中那棵石榴树。 花期早已过了,枝头挂满了拳头大小的青红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秋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细细地叹息。 “如果……如果有人去扬州笑忘川找师姐解毒……”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也没有说那人中了什么毒。 江蓠蹙眉:“你是想让我用彼岸花给他解毒。” 她低头看着瓷瓶,目光幽深。 ”彼岸花本身便是剧毒,若要以毒攻毒,那人原先中的是什么毒,反倒不重要了,真正要紧的,是他中毒有多深,毒入了几分骨髓,侵了多少经脉。” “若是中毒不深,以彼岸花入药,九死一生,尚有回旋之地,若是毒入膏肓……” 秦知微随即缓缓转过身来,认真的看着她。 江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将瓷瓶郑重地收入锦囊之中,系在腰间。 “这事,我应下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秦知微。 “我会尽力而为。” “多谢师姐。” 江蓠伸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 “谢什么,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她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盆窗前的兰花上停了片刻。 那兰花是她来的时候亲手栽的,两年来长势极好,叶片修长碧绿,虽不到花期,却已隐隐有了花苞的迹象。 “这盆兰花留给你,”她说,“替我好好养着。” 肃州的秋日,比京城要冷得多。 同是秋天,京城的梧桐才刚刚转黄,肃州的白杨却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像枯骨一样戳向灰蒙蒙的天空。 风从西北的戈壁上刮过来,裹挟着沙砾的气息,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硬,像是被人用砂纸蹭了一道。 可今日的肃州城却有些不一样。 街面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铺子里的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客人,卖烤馕的摊子前排了长长的队伍,烟火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给这座苦寒边塞的小城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人群熙熙攘攘地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城东的校场那边搭了一座高高的戏台子,台上挂着大红绸缎,锣鼓梆子已经敲了起来,呜呜呀呀地唱着一出什么喜庆的折子戏,远远地便能听见。 两个男人穿行在人群之中。 他们都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衣着也寻常得很,灰扑扑的粗布袍子,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束带,脚上的靴子沾了一层黄土。 可若是有识货的人细看,便能瞧出不对来。 那两人虽作寻常打扮,可步伐沉稳有力,行走间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气度沉凝内敛,不是久居上位之人,便是常年习武之辈。 尤其是走在前头那个,身量颀长,肩宽腰窄,虽刻意放缓了步子,可那双露在斗笠下的眼睛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像是一头蛰伏的鹰隼。 不远处传来唱戏的声音。 那唱腔婉转柔媚,是南边的昆腔水磨调,与肃州本地粗犷豪放的秦腔全然不同,在这满是黄沙朔风的边城里响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与新鲜。 围观的百姓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两个戴斗笠的男人在人群边沿站住了脚。 旁边几个百姓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声音不低,落入二人耳中。 “听说了没?前头那座戏台子,是张总兵搭的!” 一个穿着蓝布袄子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兴奋。 “张夫人生了一对龙凤胎呐!今日正好是百日宴,总兵大人高兴坏了,特意从南边请了一台戏班子过来,唱三天三夜的大戏,全城的人都来看!”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接过话头,啧啧连声。 “你们晓不晓得,张夫人当初生产的时候有多凶险?那可是九死一生啊!胎位不正,羊水又破了,产婆急得团团转,差点儿就是一尸三命……” “后来啊,是济安堂的一位女大夫赶过去的,到了产房里头,拿出一个铁家伙来……叫什么来着?” “产钳!” 另一个妇人抢着说,“我听我家儿媳妇说的,那东西叫产钳,啧,你别说,真就把孩子给拉出来了!母子三个,全都平平安安的。” “可了不得,”蓝布袄子的汉子感慨道,“你看到之前城里贴的那张告示了吗?说是要全城的产婆都去学习使那个产钳。” “听说不光咱们肃州,全国各地都得学!是京城里哪个王妃发明出来的,圣上专门下了明旨,推行天下。” 两个戴斗笠的男人一直安静地听着。 这时,其中一人忽然开了口,凑到另一人耳边,小声说: “是靖王妃。” 身后那人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淡,被秋风一裹便散了,可听在前头那人耳朵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情与感慨。 “走吧,”后头那人说,语气里含着几分兴味,“我们也去前面凑个热闹。” “好。” 两人并肩穿入人群之中,很快便被四周涌动的人流裹挟了进去,再也分辨不出。 戏台上锣鼓正酣。 台上唱的是一折《长生殿》里的“小宴”,旦角的水袖翻飞如蝶,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句“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嗓音柔婉,缠绵悱恻,引得台下的百姓又是一阵喝彩。 那两个戴斗笠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后面,并肩而立。 秋风从他们身后掠过,将那顶斗笠的帽檐微微掀起了一角。 第327章 沈修远番外(中) 第327章沈修远番外(中) 戏正唱到酣处。 台上的旦角水袖一抛,咿呀呀拖了一个长腔,锣鼓铙钹跟着猛地一收,余音袅袅,在秋日的长风里震得人耳根子发麻。 台下的百姓挤挤挨挨,人头攒动,有小贩趁着间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兜售炒瓜子和饴糖,被人推了一把,差点儿把货担子给掀了。 也正是这一阵推搡,人群像潮水一般涌了一下。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被挤得跌跌撞撞,小小的身子在大人的腿缝里东倒西歪,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地朝着沈修远撞了过来。 沈修远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右臂。 旁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闪让,可苏清站在一旁,却看得清楚,他避的不是人,是那条已经不能碰撞的右臂。 男孩没有撞到他身上,却也收不住脚,扑通一声跌倒在他脚边,膝盖磕在了沙土地上,疼得瘪了瘪嘴,眼眶转眼便红了,眼看就要哇地哭出来。 沈修远俯下身去。 他用左手揽住男孩的肩头,稳稳当当地将他扶了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膝头上的土。 动作不算温柔,却干脆利落。 他低头看了那男孩一眼,小家伙穿着一件簇新的蓝底碎花棉袄,头上扎着一根红绳,虎头虎脑的,眼睛又圆又亮,倒是个结实的孩子。 “没事了。” 话音刚落,一个妇人从人群里急急地挤了出来。 “虎子!” 她一把将男孩揽进怀里,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 摸了摸额头,捏了捏胳膊,又扒拉开裤腿看了看膝盖,见只是蹭破了一点皮,并无大碍,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来,向沈修远致谢:“多谢这位先生出手相助……”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 她看清了他的脸。 斗笠被方才那一俯身的动作带歪了些,露出了大半张面容。 那张脸轮廓深邃,鬓角微霜,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如刀削一般硬朗。 虽是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沉着的威势与矜贵,是再怎么乔装都遮掩不住的。 妇人怔怔地看着他,嘴张着。 沈修远并未留意她的异样,只是略略点了一下头,算是受了这声道谢,便转回身去,继续看台上的戏。 可妇人仍旧呆呆地立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她苦笑了一声。 他完全不认得她了。 也是,她不过在都督府待了两年,见到他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不是在花园里远远地瞥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月洞门后穿过,便是在府中设宴待客的时候,跟其他姐妹一道被安排在偏座上充当门面。 他高坐主位,从来不朝她们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记得他,可他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过她这么一个人。 那两年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府中管事待她们不算苛刻,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丫鬟要体面些。 只是规矩多,不许出门,不许与外人说话,不许打听府里的事。 她一直没弄明白都督府养着她们究竟做什么,难不成就是为了逢年过节设宴的时候,在席间充当吉祥物,好看些? 有一回宴席上,来客里有个嘴碎的武将,借着酒劲调侃定国公“艳福不浅”。 主位上的那个人端着酒杯,面色不变,既不辩驳,也不恼怒,只是淡淡一笑,像是默认了。 她那时年纪小,也曾偷偷地想:若是能被他多看一眼…… 可后来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跟她一同入府的一个姐妹不知怎的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也不知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一夜之间便被管事的打发了出去。 走得无声无息,连铺盖都没来得及卷,第二天屋子里便像从不曾住过这个人一样。 她吓坏了,从此再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念想。 两年期满,管事将卖身契还给了她,另附了赏银。 她揣着银子出了都督府的后角门,从此成了良民。 后来经人说媒,嫁了一个在肃州做皮货生意的汉子,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安稳踏实。 这些年,她几乎不曾想起过都督府里的事。 可今日,那张脸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面前。 就在这肃州的市井之间,人群之中,锣鼓声里。 妇人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 虎子的注意力早已被戏台上花花绿绿的行头吸引了去,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台上张望,全然不知自己的娘亲此刻心中翻涌了多少前尘旧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7章沈修远番外(中)(第2/2页) 她微微笑了笑,弯下腰,声音温柔: “虎子,咱们回家吧。” 男孩“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戏台,便乖乖牵住了娘亲的手。 妇人牵着孩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人群涌动,那个戴斗笠的高大身影已经被挤挤挨挨的人头淹没了,再也看不见。 戏台上换了一出。 方才那折《长生殿》的余韵尚未散尽,锣鼓一转,丝竹声声,幕布重新拉开,走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台上布了一间简陋的书斋,半张旧桌,一盏油灯,一个穿着洗白了的蓝布长衫的书生坐在案前,对着满桌的书卷唉声叹气。 他唱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身才学付东流。 紧接着场景一变,出来的是一个青楼女子。 不是寻常戏文里那种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花魁模样,而是一身素衣,面容清丽,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不屈的倔强。 她在台上一亮相,台下的百姓便叫了一声好。 那扮相虽朴素,可身段和眼神都是一流的。 这出戏讲的是一个救风尘的故事,却不同于从前那些英雄救美的老套路。 这一回,是青楼女子识人于微时,在书生穷困潦倒、被人嘲笑的时候,典了自己的首饰替他交了考试的盘缠。 书生中了举,没有忘恩负义,回头来为她赎了身。 末了两人并肩走出那间破旧的书斋,身后是漫天的桃花,锣鼓一收,大团圆。 台下一片叫好声,还有几个妇人偷偷抹起了眼泪。 沈修远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台上那一对璧人在桃花雨里牵手的画面,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身旁的苏清道:“这个故事倒是新颖。” “从前的救风尘,都是写的英雄美人。这一出倒反过来了,写的是弱女子仗义疏财,书生知恩图报……” 他顿了一顿,似有所感,“世间的情义,原本就不该只是一副模样。” 苏清在旁边听着,一时没敢接话。 沈修远又说:“这南戏听起来确实不一样,水磨腔婉转细腻,比咱们北边的秦腔多了几分柔肠。” 苏清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等这个话茬等了一路,从京城等到肃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不容易等到这人主动提了一句“南戏”。 机不可失,他赶紧接道: “那咱们赶紧去江南吧!” 他的语速快了不少,生怕沈修远反悔: “江南那边的戏班子多得数不过来,什么昆山腔、弋阳腔、余姚腔,您想听哪一出便有哪一出,扬州城里光是戏园子就有十几家,每天从早唱到晚……” 沈修远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戏台上,表情不置可否。 苏清在心里叹了口气。 每次都是这样。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圣上已经通过督查司传了信。”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苏清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圣上说,要是您再不去江南,他……他就让人绑了您,也要把您送过去。” 安静了片刻。 沈修远嗤地笑了一声。 “臭小子。” 苏清偷偷松了口气。 其实苏清心里清楚得很,这两年,能让沈修远挂心的人和事,已经不多了。 这人世间让他还有几分留恋的,也唯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臭小子”了。 沈修远转过身,不再看戏台,往人群外面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臂微微内收,那是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姿势,可苏清知道,那条胳膊已经几乎废了。 苏清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唠叨着。 沈修远没有再说话。 他走出了人群,在街边一棵老白杨树下站住了脚。 秋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在他的斗笠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的祁连山在暮色中露出一道起伏的黛青色轮廓,山尖上覆着白雪,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发出淡淡的银辉。 他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肃州城。 城墙苍老,砖缝里长满了枯草。 城门洞开,人流进进出出,热闹而寻常。 远处的戏台上还隐隐传来锣鼓声和唱腔,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旧梦。 第328章 沈修远番外(下) 第328章沈修远番外(下) 沈修远看了一眼,便转回头来,跟苏清说: “走吧。” 戏班子的后台搭在戏台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用几块旧帆布撑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四面漏风,里头摆着几面铜镜、几只胭脂匣子和一堆花花绿绿的行头。 角落里堆着刀枪剑戟的道具,木头削的,涂了金漆,远远看着唬人,近了一摸便掉渣。 林仙儿从戏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脸上的油彩还没卸干净,额头上的珠翠歪歪斜斜地挂着,脚上的花盆底踩在沙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今日这出唱得好!” 她一面拆头上的钗环,一面扭头对坐在角落里翻看戏本的书生笑道: “李先生,你这出《风尘侠女》写得是真好,在金陵唱的时候就场场爆满,没想到拿到肃州来,这边的人也爱看,你听听外头那叫好声,跟打雷似的!” 李文韬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膝头摊着一沓写了字的纸,手里握着一管秃了毛的毛笔,听了这话,便笑着点了点头。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文秀,眉目清朗,是一副标准的读书人相貌。 “新戏本也写得差不多了,”他将手里的纸翻了一页,低头看了一眼,“等回了金陵再润色润色,很快便能排演……”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总兵府下人服饰的仆役掀帘走了进来,抱拳道: “几位可是从金陵来的林班主一行?我们夫人说,几位这几日辛苦了,请过府一趟,领些赏银酬劳。” 林仙儿一听“赏银”二字,眼睛便亮了,忙不迭地应道:“多谢多谢,这就去这就去。” 她转头冲着里面喊了一声:“菡香!快些卸妆,咱们要去总兵府领赏!” 又拉了拉李文韬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李先生,你也一块儿去,你是写戏的,理当有你一份。” 李文韬将戏本收进袖中,跟在林仙儿后面往外走。 总兵府外花厅比戏班子的后台要气派得多了。 红木的桌椅擦得锃亮,条案上供着一只珐琅彩的花觚,里面插着几枝菊花,金黄灿烂,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 一个妇人端坐在上方的主位上。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织锦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面容端庄秀丽,气度沉稳大方。 正是总兵夫人汪氏。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色红润,眉眼含笑,一看便知是个日子过得舒心的妇人。 林仙儿带着戏班子的几个人进了花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汪氏笑着摆了摆手,命丫鬟看座上茶,语气温和爽利: “几位这几日辛苦了,戏唱得好,这是赏银……” 她示意身旁的丫鬟端上来一只红漆托盘,盘中搁了几只封好的红包,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不成敬意,诸位拿着喝茶。” 林仙儿双手接过,笑得合不拢嘴:“夫人太客气了,能给总兵大人家的百日宴唱戏,是咱们戏班子的福气。”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客套话,身后的李文韬却忽然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汪氏的声音。 那个声音。 他听过,在很久以前,在一个与此时此地截然不同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林仙儿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主位上那个端庄华贵的妇人脸上。 她比从前圆润了些,面容也成熟了许多。 是她。 汪氏,不对,是孙氏。 汪氏正说着话,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下意识地循着那目光看过去,便对上了一双眼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8章沈修远番外(下)(第2/2页) 那双眼睛她也认得。 一瞬间的怔忪。 花厅里的声音似乎远了,林仙儿的笑声、丫鬟端茶倒水的声响、外头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婴孩啼哭,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隔了几年的光阴,隔了千山万水的路途,隔了各自天翻地覆的际遇。 在这肃州边城的一座总兵府里,在一场百日宴的赏银台前,在最不可能的时间和地点,他们重逢了。 然后,汪氏笑了。 她冲他微微颔首。 那一个点头里包含了很多东西。 “我很好。” “你也好好的。”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李文韬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他只是回了一个点头,然后垂下了目光。 赏银领完了,客套话说尽了,一行人告辞出来。 李文韬走出总兵府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总兵府的朱漆大门正在缓缓合上。 李文韬收回目光。 挺好的。 她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命运待他们都不薄。 “看什么呢?” 菡香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几分催促。 她已经走出去老远了,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赶紧跟上!咱们回去还要收拾行囊呢,林班主说了,明日一早就得启程。” 李文韬收回心神,加快了脚步。 “来了。” 菡香一面走一面说着什么,大约是在抱怨肃州的风沙太大、脸上的胭脂都吃了一层土之类的话。 李文韬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戏班子的马车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车轱辘碾过干硬的土路。 车上堆满了行头、道具和箱笼,几个人挤在缝隙里坐着,裹紧了棉衣,抵御着越来越冷的晚风。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快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那马通体黝黑,毛色油亮,四蹄翻飞如风,转眼间便掠出去几十丈远,只留下一溜烟尘在暮色中翻滚。 赶车的老车夫咂了咂嘴,满脸的羡慕: “啧啧,你们瞅瞅人家那马,好家伙,一匹就得好几百两银子吧?要是咱们的马也能有人家的一半好,咱们也能早半个月到金陵了。” 林仙儿裹着毯子缩在车厢里,闻言笑骂道:“行了行了,等咱们戏班子赚了大钱,给你换几匹马。” 众人哄笑起来。 李文韬坐在车尾,双腿悬在车外,晃晃荡荡的。 他望着那两匹快马消失的方向,官道的尽头,祁连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隐浮现,像是一道墨笔勾出的远山。 他不知道那两匹马上的人是谁,要到哪里去。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沓写了一半的戏本,翻看了几行。 新戏还没有名字,写的是一个游历天下的说书人,走过千山万水,将一路上听来的故事编成戏文,唱给每一座城池的人听。 他提起笔,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小字: 世间万般滋味,不过一场悲欢。唱与天下人听,且行且看且宽。 马车吱吱呀呀地在官道上走着,越走越远。 身后的肃州城渐渐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被暮色与风沙一并吞没了。 前方是漫漫长路。 第329章 长乐公主番外(上) 第329章长乐公主番外(上) 明安十一年,春。 三月的京城,桃红柳绿,春暖花开。 御花园里的玉兰树白了一树又一树,海棠也开得正盛,粉粉嫩嫩地垂在枝头,被春风一拂便簌簌落了一地,铺成一条花瓣小径。 御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砚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奏章。 他今眉目间渐渐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几分清俊与沉稳。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他的手执着朱笔,蘸了朱砂,在一份奏章上批了几个字,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欲再取下一份。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门口值守的内侍来得及通报,一个圆滚滚的小肉团子便从门外冲了进来。 他一路小跑,短短的腿倒腾得飞快,气喘吁吁,满头细汗,脸蛋红扑扑的,像一只刚从蒸笼里滚出来的肉包子。 “哥哥!哥哥!” 小肉团子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差点一头扑倒在金砖地上。 好在他手短脚短,重心低得很,摇摇晃晃地又稳住了,踉跄着冲到沈砚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袍角,仰着圆滚滚的小脸: “不好了!姐姐爬到树上,下不来了!” 这小肉团子叫萧延清,今年三岁,是靖王世子。 他生得白白胖胖,浑身上下跟水磨年糕似的,手腕上箍了两只银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整座皇宫里头没有不认得他这串铃铛声的。 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追来一个奶娘,跨进殿门先扑通一声跪下来,一面喘气一面行礼: “回禀圣上,长乐公主在御花园里为了救一只猫儿,爬到了树上,如今……如今下不来了。” 沈砚执笔的手一顿。 长乐公主萧延溪。 靖王萧衡与秦知微的长女,一出生便被他这个做皇帝的封为长乐公主,位比亲王。 满朝文武私下里议论,自本朝开国以来,公主封号位比亲王的,不过两三例,还都是在位多年之后的恩封。 当今圣上倒好,人家刚落地还没睁开眼呢,封号就到了。 可谁敢多说半个字? 萧延溪今年七岁,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 她不似寻常姑娘家那般娴静温婉,反倒生了一身的野性子。 爬树下河掏鸟窝,逮着蛐蛐斗蚂蚱,三天不闯一次祸就浑身不自在。 宫里上上下下的太监宫女,从养心殿到尚膳监,就没有不被她折腾过的。 偏偏这小祖宗嘴甜胆大,闯了祸一双杏眼水汪汪地往上一瞧,叫一声“哥哥”,沈砚便什么脾气都没了。 宫里人都说:这天底下能治得了长乐公主的,怕是只有靖王妃了。 沈砚搁下朱笔,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他弯腰一伸手,便将脚边的小肉团子抱起来往外走。 萧延清胖墩墩的身子沉得很,箍在哥哥脖子上,小胳膊紧紧搂着,银铃铛叮当作响,嘴里还在絮叨: “姐姐在好高好高的树上呢!” 身后的奏章留在御案上,朱砂墨迹还没干透。 几个值守的内侍面面相觑,圣上批了一半的奏章就这么搁下了? 那可是六部递上来的折子,哪一份不是急等御批的? 可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位少年天子什么都好,勤政、聪慧、心性沉稳、处事老成,唯独一样,只要牵扯到靖王府的这一对姐弟,他便什么规矩都可以不守。 御花园东隅,有一棵老榆树。 那树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围不过来。 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遮出一大片浓荫,树冠里密密层层的绿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树下围了一圈人。 几个宫女焦急地仰着头,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脖子仰得生疼,却谁也不敢出声。 上面那位小祖宗的脾气谁都知道,越催她越来劲,不催又怕出事。 一个胆子大些的太监试着往上爬了几步,被上面一声“不许上来”给喝了回去。 树的第三层枝丫上,距离地面约有两丈来高的位置,一个小姑娘正骑坐在一根手臂粗的树枝上。 她穿着一身杏红色的春衫,头上梳着双丫髻,扎了两根鹅黄色的绸带,在风里飘飘荡荡的,像两只蝴蝶。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花猫,毛色黑白相间,此刻四只爪子死死扒着她的衣襟,缩成一团,喵喵呜呜地叫个不停,像是被吓破了胆。 萧延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最后往下望了一眼。 她立刻把头缩了回来。 太高了。 她方才一路爬上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救小花”这一件事,一腔侠义心肠涌上来,三两下便身手矫健地攀了上去。 可等把小花从卡住它的树杈缝里解救出来之后,再往下一看。 好家伙,下面的石板路看起来又硬又远,站在下面的宫女太监都缩成了一个个小点。 她的一腔豪情顿时化作了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都怪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小花的额头,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埋怨。 “要不是你上了树,又被树枝卡住了,我怎么会爬这么高?你说说你,堂堂一只猫,上了树还能下不来?你的祖宗们知道了,脸都让你丢尽了……” 小花喵了一声,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浑然不觉自己犯了什么错。 萧延溪叹了口气,抱紧了猫,又往下瞄了一眼。 凭她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要是从这个高度跳下去……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轻则崴脚,重则断腿。 算了。 她决定等援兵。 就在这时,远处的甬道上传来脚步声。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量修长,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束玉带,这是秦慕远,靖王妃秦知微的兄长秦知行的长子,萧延溪的嫡亲表哥。 他身旁跟着另一个少年,年纪与他相仿,却比他高出半个头来。 那少年面容清峻,眉宇间有一股与年纪不甚相称的沉静之气,目光沉凝,不苟言笑,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衫。 这是谢澄之。 谢太傅几年前回陈郡老家时,在族中发现了这个孩子。 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小小年纪便将族学里的书读了个遍。 谢太傅大为赞赏,当即将他带回了京城,收养在府中,延请名师教导。 短短几年间,这孩子已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中崭露头角,论起经史文章来,连比他年长的公卿子弟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沈砚知道他好学,便时常召他进宫与秦慕远一道读书。 一来二去,他便也成了御花园里的常客。 秦慕远先到了树下,仰头一看,登时脸色都变了。 他的表妹正骑在两丈多高的树枝上,怀里抱着一只猫,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底下就是硬邦邦的石板地。 “你……你怎么爬那么高!” 秦慕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面回头对身后的小厮喊。 “快去寻侍卫来!找几个身手好的,快!” 他转回头,仰着脖子朝树上喊:“你别怕!抓紧了,千万别动!侍卫马上就来了!” 萧延溪趴在树枝上,哼了一声:“我又不傻,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抓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9章长乐公主番外(上)(第2/2页) 嘴上硬气,可攥着树枝的小手已经被粗糙的树皮磨得通红了,指甲盖都泛了白。 一旁的谢澄之没有说话。 他站在树下,微微仰着头,目光沉稳地打量着上方的情形。 然后他皱了皱眉。 那根树枝虽然够粗,可连接主干的地方有一道裂纹,也许是去年冬天被冰雪压出来的。 如今虽不至于立刻断裂,可上头坐着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外加一只猫,时间长了,难保不会出事。 “你跳下来。”他开口了。 萧延溪低头望去,只见一个月白色衣衫的少年站在树下,双臂张开,仰着头看她。 “我接住你。”他说。 萧延溪眨了眨眼。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他,那少年虽比同龄人高出不少,可到底不过十岁出头,胳膊跟竹竿似的,一看就没什么力气。 再看看地面到她脚底的距离…… 她抱紧了树枝,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 开什么玩笑。 他不过比自己大了三岁,也是小胳膊小腿的,接她? 她要是真跳下去,怕不是两个人一起摔成肉饼,再加上小花,三个肉饼。 她没有搭理他。 谢澄之举着双臂站了片刻,慢慢放下了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唇却微微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另一头传来。 沈砚到了。 他一手抱着萧延清,大步穿过花丛,走到树下。 萧延清在他怀里伸着脖子往上看,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哇,姐姐好高!” 沈砚将弟弟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脑袋:“站好了,别乱跑。” 然后他抬起头来,迅速扫了一眼树上的情形。 萧延溪看见沈砚的那一刻,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所有的逞强和硬撑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杏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变了,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全然不复方才小霸王的气概: “哥哥,救我!” 沈砚叹了口气。 “跳下来,我在下面接你。” 萧延溪这一回没有丝毫犹豫。 她抱紧怀里的小花,深吸了一口气,两腿一蹬树枝,纵身一跃。 风声呼地在耳边掠过,她的裙摆在半空中猛地绽开,像一朵倒扣的花。 小花在她怀里尖叫了一声,四只爪子死死扒着她的衣襟。 然后她落进了一双有力的臂膀里。 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沈砚往前迈了一步卸掉惯性,双臂一收,将妹妹和她怀里那只惊魂未定的猫一并揽在了胸前。 萧延溪的脑袋撞在他肩膀上,磕得有些疼,可她一点也不在乎,两只胳膊紧紧勾住哥哥的脖子,眼泪汪汪地赖在上面不肯下来。 秦慕远在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明明是早春天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层。 谢澄之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萧延溪身上,方才她骑在树枝上,对他的伸手无动于衷。 可看见圣上的一瞬间,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他微微低下头。 原来……她只是不信他。 萧延溪双脚一沾地,便立刻满血复活了。 方才在树上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荡然无存,她擦了擦眼泪,抱着小花跳到地上,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完好无损,立刻挺起了小胸脯: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手抱猫,一手指天,一脸正气凛然: “我都是为了救小花!这不能怪我,你看,她被树杈卡住了,叫了好久好久,多可怜呀!我要是不上去,她就饿死在上面了!” 小花适时地喵了一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砚低头看着妹妹。 她杏眼圆圆,鼻尖红红,脸蛋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灵动与狡黠,一眨一眨的,分明是在观察他的脸色,盘算着这一关能不能混过去。 他到底还是没舍得责怪她。 伸出手来,食指曲起,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萧延溪连忙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下次绝对不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信誓旦旦,真诚无比。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这话的保质期大约不超过三天。 这桩事到底还是传到了秦知微耳朵里。 秦知微听完之后,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萧延溪进了秦知微的屋子,抬头一看母亲的脸色,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完了。 她试图故技重施,眨巴着一双杏眼,嘴巴一扁,声音软糯糯的:“娘亲,我……” 秦知微坐在椅子上,语气不温不火。 “这回是爬树,下回呢?爬屋顶?” 萧延溪的嘴闭上了。 “禁足七日,抄《金刚经》三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萧延溪:“……” 她张了张嘴,想要申辩,可对上母亲那双沉静而不可违逆的眼睛,所有的话都乖乖地咽了回去。 她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小花跟在她脚边,喵喵叫着,一无所知地蹭她的裙角。 她低头看了猫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 “都怪你……你倒是逍遥自在……” 秦慕远得知表妹被罚禁足,急忙赶了过来。 他在秦知微面前恭恭敬敬地站着,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求情: “姑姑,表妹的出发点是好的,她是为了救小花。” “心存善念,怜惜弱小,这本是好事,只是……行事鲁莽了些,依侄儿之见,教训一番便是了,禁足是否重了些?” 秦知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慕远,你说得不错,她心善,这是好事。” “可心善不等于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她是公主,不是侠客,这回是爬树,若是不罚,她敢翻宫墙去追一只跑出去的野猫。” “这丫头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今日不长记性,来日肯定要吃大亏。” 秦慕远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他只好讪讪地退了出来,跨出门槛,抬头一看,谢澄之就站在廊下。 少年负着手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面容清峻,神色淡然。 秦慕远走过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求下来。” 他回头看了谢澄之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略带几分责怪: “你方才怎么不进去帮着说两句?咱们两个一块儿求情,兴许还有几分胜算。” 谢澄之看了他一眼。 “王妃说得有理。” 秦慕远噎了一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嘀咕:“怪不得表妹不喜欢你。” 谢澄之跟在他身后,他没有接话。 春风从回廊的尽头吹过来,拂动了他月白色的衣袂。 他微微侧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庭院深处的某个方向,那是萧延溪被禁足的屋子所在。 隔着一道院墙、几竿修竹,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个小姑娘气哼哼的声音,混着猫叫声,在春日午后的暖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谢澄之收回目光,微微垂下了眼帘。 第330章 长乐公主番外(中) 第330章长乐公主番外(中) 萧衡回府的时候,暮色已深。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远远便瞧见正房里亮着灯。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前,挑帘进去,一眼就看见秦知微坐在窗前的榻上,微微蹙着眉,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低沉温柔: “小溪年纪小,爬个树罢了,你不要气坏了自己。” 秦知微闻言,冷哼了一声。 “我犯得着为了这点芝麻绿豆的事跟她置气?” 她靠在他胸前,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我是在烦心砚儿的婚事。” 萧衡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是了。 这一转眼,砚儿马上就要到弱冠之年了。 龙椅上坐了这么多年,朝堂上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偏偏这桩终身大事,迟迟没有着落。 后宫空悬,百官们的折子一道接一道地递上来,说的都是选秀立后的事。 萧衡想了想,问道:“你之前不是安排他看过京中几家的姑娘吗?他一个都没有看上的?” “他嘴上说得好听,‘一切全凭母亲安排’。” 她学了两句沈砚的口吻,语气微妙。 “我是看出来了,一个都没瞧中。” 她越说越来气,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萧衡的手臂: “我把京城里门第相当、年纪合适的姑娘翻了个遍,只差没把人家姑娘的画像贴在他书房墙上了!他倒好,还是那句话,都行都可以,母亲选的自然不会差。” 萧衡忍着笑,轻咳了一声:“那要不……再看看京外的?” 这话一出口,秦知微的眉头忽然微微一动。 她偏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里闪过一丝亮色。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个姑娘来。” “前几日镇国公府办春宴,我见了一位姑娘,南阳侯之女,她母亲带她回京省亲,那日也在席间。” 秦知微微微眯了眯眼,素来沉静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少见的赞赏之色: “那姑娘生得好,我见过这么多闺秀,当真没见过比她更出挑的。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美,是那种……往那里一站,满堂的珠翠花钿都黯然失色的好看。” 萧衡微微挑眉:“你是说镇国公府的外孙女?” “就是陆伊人的女儿。” 秦知微点了点头,说到这里,语气越发笃定起来。 “你别说,这门亲事仔细想来,当真合适。” “陆伊人教出来的女儿自然差不了,那姑娘在席间落落大方,应答有度,既不怯场,也不谄媚,言谈间见识不浅,可见家教极好。” 她说着说着,眉间的郁色已经散了大半,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趁着她母亲还在京中,我得让砚儿去看一眼。” 萧衡看着她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好好,全凭王妃安排。” 秦知微斜睨了他一眼:“少来。” 嘴上嫌弃,身子却又靠回了他怀里,靠得妥妥帖帖的。 窗外的夜风送来一阵晚春的花香,浓淡相宜,沁人心脾。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纱窗上,融成一团温柔的暗色。 七日后,萧延溪解禁了。 她像一只被关了七天的猴子从笼子里放出来一般,脚不沾地地就往宫里跑。 沈砚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见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他连头都没抬,便知道是谁来了。 萧延溪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她满面红光,双目炯炯,精神头十足得不像是被关了七天禁闭的人。 沈砚抬眼看了看她,搁下笔。 “说说看,《金刚经》都抄完了?” 萧延溪两手背在身后,小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说:“抄完了!” 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 “有人帮我抄。” 沈砚伸出手来,食指曲起,点了她的鼻尖。 “你呀你。”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当心你母妃又罚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0章长乐公主番外(中)(第2/2页) 萧延溪连连摆手:“哎呀,哥哥你放心,母妃不会发现的!”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沈砚耳边,神神秘秘地说: “谢澄之模仿我的字迹最拿手了,跟我亲手写的一模一样。”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杏眼骨碌碌一转,问道: “哎,对了,母妃是不是又给你安排相看了?” 沈砚抬了抬眉:“呦,你都知道什么叫相看了?” “我这不是也替哥哥发愁吗!” 萧延溪一屁股坐在御案旁边的凳长上,双脚悬空,晃晃荡荡的,忽然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说: “哥哥,你说……我要是让慕远表哥做我的驸马,怎么样?” 沈砚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差点把满嘴的茶水喷出来。 他猛地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才七岁的小丫头: “你……你才几岁啊?你就知道驸马了?” 萧延溪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表哥脾气好,性格也好,待人温和有礼,从来不跟我发脾气。” “反正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与其嫁给一个不知根底的陌生人,还不如嫁给表哥。再说了,舅舅舅妈对我一向疼爱有加……” 沈砚的脸色变了。 “不行。” 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萧延溪眨了眨眼:“为什么呀?” “就是不行!” 沈砚放下茶盏,难得在妹妹面前露出几分严肃的神色。 她与秦慕远是嫡嫡亲亲的姑表兄妹,血脉至亲,虽说表兄妹成亲的例子不在少数,可那终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你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他只是这样说。 萧延溪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太过失望。 她挥了挥小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吧好吧,不行就不行,我再好好找找。”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又冒出一句:“驸马得从小培养才行,找一个脾气好、听话的,趁他年纪还小,好好调教调教,这样他以后才肯事事顺着我……” 沈砚的额角隐隐跳了一下。 他忍着扶额的冲动,尽量平静地问:“这些话都是谁跟你说的?” “小舅舅呀!”萧延溪脱口而出,“小舅舅说了,男人就得从小养着才服帖……” “秦知循是吧。” 沈砚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缓缓点了点头:“好得很。” 萧延溪还没听出这话里的杀气,噼里啪啦地说完了便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沈砚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嘴角微微抽搐。 没过几天,卫国公府便传出两道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秦知循被父亲打了二十板子。 第二个消息是秦知行外放金陵任知府。 萧延溪听到第二道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 她风风火火地跑去找秦知微,气都没喘匀便急急地问: “母妃!你说……不会是因为我说了想让表哥做驸马,哥哥才把舅舅调出京的吧?”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愧疚与不安,杏眼里已经蓄了一汪泪水:“是不是我连累了舅舅?” 秦知微抬起头来,看了女儿一眼: “你想多了,你舅舅放外任的事情去年底就定下来了,吏部早有安排,只不过金陵知府的缺是最近才空出来的,正好补上罢了,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萧延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不过,”秦知微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跟我好好解释一下,你要招驸马是怎么回事?” 萧延溪的脸僵住了。 她支支吾吾地又把那番话说了一遍。 秦知微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微微笑了。 第二天,萧延溪便听说小舅舅又被打了屁股。 这回是靖王妃亲自下的令。 秦知循欲哭无泪,躺在床上趴了三天,逢人便哀叹:“我这辈子的板子,全都是替小溪挨的。” 第331章 长乐公主番外(下) 第331章长乐公主番外(下) 三月的护国寺,桃花开得最盛。 后山的那一片桃林足有数亩之广,从山腰一直铺展到山脚,远远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粉白浅红。 秦知微选在这个时候带沈砚来护国寺,是有用意的。 南阳侯夫人陆伊人信佛,每年春日都要来护国寺进香礼佛。 秦知微提前打听过了,今日陆夫人会带着女儿来寺中,午后多半要在后山的桃林里赏花散步。 她的打算很简单,让砚儿“不经意”地远远看一眼。 若是看上了,再说后面的事。 若是看不上,就当来赏了一回桃花,谁也不尴尬。 “你就远远看看便好。”她再三叮嘱。 沈砚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们在桃林边的一处凉亭里坐下。 秦知微命人备了茶点,一面喝茶一面有意无意地往林间张望。 不多时,她便瞧见了,山径的那一头,陆夫人带着一个年轻姑娘缓缓走来。 那姑娘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春衫,外罩一件白色的薄纱披帛,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碧玉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鬓边簪了一小枝刚摘的桃花,粉瓣衬着乌发,映着白净的面容,说不出的好看。 她走在桃花林间,步履轻盈,裙摆在花瓣上拂过,不染纤尘。 偶有花瓣落在她肩头,她便抬手拈了去,指尖微微一旋,将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微微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像是三月的风拂过春水,波光粼粼,明媚而不刺目。 秦知微偷偷瞄了一眼沈砚。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那边了。 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什么。 他的视线追着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在满林桃花间穿行而过,没有移开。 秦知微心里微微一动。 有戏。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沈砚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砚儿……”秦知微低声喊了一句。 他没有回应。 他整了整衣冠,从凉亭的台阶上走了下去,沿着石径,朝着桃花深处那道身影走了过去。 秦知微在凉亭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中,半晌才回过神来。 桃花林深处,两道年轻的身影在花瓣纷飞中相对而立。 少年玄衣朱缘,面如冠玉,眉目间是帝王也遮不住的少年意气。 少女淡青春衫,明眸皓齿,周身的气度像是桃花林里走出来的仙子。 满林桃花,落英缤纷。 他们说了什么,亭中的秦知微听不见。 可她看得见,那姑娘先是微微一怔,继而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来,与沈砚四目相对。 那一眼…… 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当有人问起帝后的姻缘,沈砚总是微微一笑,说: “我跟皇后啊,就是两个颜控,在桃花林里互相看对了眼。” 秦知微每次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翻一个白眼。 明安二十五年,暮春。 扬州。 二十五年弹指而过,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明安帝在位二十五载,政通人和,四海承平。 当年那个坐在空旷龙椅上批折子的单薄少年,如今已是天下共尊的一代明君。 后来,史官们的笔下已经隐隐将他与太祖皇帝并称,称颂这一朝“明安盛世”。 这一年春天,明安帝南巡,帝驾至扬州。 长乐公主萧延溪与驸马谢澄之随驾同行,自然是伴在左右的。 萧延溪仍旧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性子,可行事间已多了几分圆融与分寸。 当年在御花园里爬树救猫的小霸王,如今是满京城里出了名的贤公主。 可骨子里的那股子劲儿,一丝一毫都没变。 谢澄之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 他比少年时更高了些,身形修长,面容清峻,周身气度沉稳内敛。 他们并肩走在扬州的街市上。 暮春时节的扬州是极美的。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沿河的杨柳抽了新芽,长长的柳丝拂着水面,被微风一荡便荡出一圈圈涟漪来。 河面上画舫游船往来如织,船上有人弹琵琶、吹横笛,乐声悠悠扬扬地从水面上飘过来,和着卖花姑娘的叫卖声,混成一曲说不出的旖旎。 萧延溪走在前头,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身后跟着的仆从手里已经捧了不少东西,两匹扬州的云锦、一盒子细巧的翠玉首饰、一包刚出炉的蟹壳黄烧饼。 还有一只不知从哪个摊子上买来的拨浪鼓,这是她看见沿街的小孩子在玩,觉得有趣,非要自己也买一只。 谢澄之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面色如常。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从前他觉得她像一阵风,追不上也抓不住。 后来他才明白,不必追,不必抓,他只需要在她身后走着,确保她回头的时候,能看见他就好。 “父王跟母妃之前去了岭南游历。” 萧延溪一面走一面说,头也不回。 “来信说这几日就要到扬州跟我们汇合……哎,你看!前面有一家卖香料的铺子!我们进去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1章长乐公主番外(下)(第2/2页) 她快走了两步,谢澄之不紧不慢地跟上。 那铺子在右手边的前方,门面不大,漆了朱红色的门板,上头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书三字“凝香斋”。 掌柜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姓陈,人们都称呼她陈娘子,生得爽利精干,一双眼睛极为灵活。 她见一对年轻夫妇走进来,身后跟着仆从,两人相貌不俗,衣着华贵,再一想今日圣驾南巡刚好到了扬州城中,城里多的是贵人出行。 陈娘子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 “二位贵客里面请!本店的香料都是上等货色,扬州城里独此一家,您要什么味儿的,小妇人给您推荐……” 萧延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排小小的白瓷瓶前面,拿起一只凑到鼻端嗅了嗅。 “掌柜的,我想挑一款桂花味的熏香。” “桂花的好!”陈娘子笑着迎上前来,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我们店里的桂花熏香有三种,这一种是纯桂花的,清淡素雅,这一种是桂花配沉水的,香气更沉稳些,还有这一种,是桂花蜜酿的,甜香绵长,贵人喜欢哪一种?” 萧延溪挨个闻了一遍,很快便选定了桂花配沉水的那一款。 “就这个,母亲喜欢用桂花香,这个味道她应该会喜欢,包两盒。” 陈娘子手脚麻利地包好了香料,双手递过来。 萧延溪接过去,正要转身往外走。 铺子的门帘一挑,又进来一个人。 是一个男人。 他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可那种年纪感并不来自衰老,而是来自一种历经风霜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他身量颀长,肩宽背直,虽穿了一身寻常的青灰色长袍,可那通身的气度却绝非寻常人可比。 只不过,他的右臂微微内收,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萧延溪多看了两眼。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人的气质实在太过打眼了。 陈娘子将包好的香料递给萧延溪。 谢澄之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那人的面容,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转向萧延溪,轻声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铺子。 萧延溪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脚。 她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凑到谢澄之耳边说: “我看方才那个人有些眼熟。” 她蹙了蹙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前日夜里,我好像在皇兄的船上远远见过他。” 谢澄之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 “小舅舅说要请我们吃河豚,”他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语气轻松自然,“你是不是忘了?” 萧延溪一愣,紧接着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我还真差点忘了!小舅舅可是说了,来扬州一定得吃河豚,据说这时节的河豚最是肥美鲜嫩,快快快,别让小舅舅等急了!” 她拉着谢澄之的手臂便往酒楼方向走去,脚步轻快,方才的疑惑早已被河豚的诱惑冲得烟消云散。 谢澄之被她拉着走出去十几步远,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凝香斋的门帘正好再次掀开。 那个青灰色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站在铺子门前,目光不经意地朝这边扫了一眼。 两道目光在暮春的扬州街头隔着人流相遇了。 那人的目光在谢澄之身上略略停了一下,又掠过他身旁的萧延溪。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长街的另一个方向走了。 青灰色的背影融入了人群之中,很快便看不见了。 谢澄之默默收回目光。 他转回头,对萧延溪说:“你慢点走,当心脚下。” 萧延溪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跟若干年前在御花园的树上一模一样,杏眼弯弯,灿烂明媚,像是春日里最好的一缕阳光。 只不过当年她不肯从树上跳到他怀里。 后来,她还是跳了。 扬州的暮春,细雨如丝。 大运河上的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雨丝落在河面上,点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岸边的柳树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沈修远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走在河边的石径上。 扬州的雨很细,很轻,落在肩上也不觉得冷。 不像肃州的风沙那样粗粝,也不像京城的雪那样沉重。 他想起了方才在香料铺子门前看到的那一对年轻夫妇,那姑娘的眉眼间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雨还在下。 河面上的扁舟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了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坐在亭中,一个人看着这暮春的细雨和烟波浩渺的大运河,看着远处朦胧的青山,看着天地间这一片安静而辽阔的水墨长卷。 天下太平,四海无虞。 这便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