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魍魉(鬼修)》 英才陨落 “嘘……你刚才提到谁的名字了?” “容诩啊!怎么了?他吃人吗?” “他会吞你的魂,这年头吞魂的邪术也不多,也不知从何方魔修哪儿习得。” “怎么突然就习魔了,听说他快元婴了,修魔也要从头开始?” “他还要学吗?看一遍就会了,老子从未见过这等诡异天赋,搞得各个仙门子弟都不敢在他面前亮功夫,这一亮能把老家底子也给他看了去!” “也是,看他修出的功德金光,除的魔必然不少,以这怪物般的天分,动点心思就能找到窍门。” 那两人在练场谈论起这位容诩时,其他弟子也纷纷凑近,七嘴八舌轮起来。 “就那个容诩,上次绞杀妖兽的任务,这家伙就看了一我抓到的妖兽,那畜生突然惊怕起来,直接撞死在树桩上!” “对对对,我记得这件事!那天还有几道雷要劈这小子,他的剑被第一道雷打去了,竟能操控我的飞剑给他替死!” “听说……我只是听说,这小子是天魔,天生魔体。” “若真是如此,那日这小子恰好年十五,算是天魔的最后一次雷劫。” “这最后的雷劫都没劈死他,之后,后患无穷啊!” 那些人口中的容诩,便是桐门最出众的三代弟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修习,仍是让他比师兄弟们更快进阶成长。他这副身体相当特殊,仿佛沉睡之时还在自我修习,不知不觉中提高。 他人筑基之时,容诩在准备进阶元婴了。只是在关键时刻,这鬼才让桐门祖师与其大弟子引纹操心到折寿百年。 “那么好的天赋,可惜不是我们的人。” “他将来必然是桐门门主,那时候就不知是谁的天下了。”白衣道人阴阳怪气说道。 “桐门引纹还说,他的徒弟只是因为好奇,笑死我了!” “可能天才就是无聊吧!仙门道法一看就会,没啥可学了,手太长伸到了魔门,是这么理解的吧!” “是,又如何?”一阵狂风刮来,枯叶飞舞化一人影,顷刻间还在轻蔑着笑的人头颅落地。 “容诩,你疯了!”白衣老人喷着唾沫吼道。 “我很清醒,他就是当年蒙骗于我,害我师兄死去的老头。” “他是仙盟的长老!” “那又算什么?”容诩淡然一笑,周身万物恍然失色。他踱步在老者身边,老者忽然感到双膝盖发软,跪坐在地上。 “竖子,尔敢?!” “我有什么不敢?”容诩拔剑架在他脖子上,锋芒擦过这枯树般的皮肤,“这世上,还没有我不敢做的。” “你敢反天吗?”老者喷出一口鲜血,胸前被血色染红,“你敢不敢?!” “我,自然是敢!”容诩此话一出,天空忽然紫光闪烁,一道巨雷降下,劈碎了容诩所在的宅邸! 容诩闪身离开,那老者非他所杀,却也是被天雷震及而死去,这片仙域成了废墟。 天雷并没有停歇,它讲容诩赶到悬崖边,一路御剑躲避,直至撞上一层结界。 天雷这一下牢牢劈在结界上,结界裂开了一道缝隙。 “容诩灭了仙盟会,桐门还说他本性纯良,我呸!” 那群人一路骂声,据他人亲眼见其遭受天雷劈打,闻言大喜,赶紧追踪容诩的身影,跟到了恶魂涯这不祥之地。 “干脆把他扔下去得了!” “桐门这帮家伙还护着他,要知道他们老祖宗也是摸头,这算什么?” 最高兴的莫过于当年第一的白衣教,自从容诩来到桐门,不论仙门比会还是秘境试炼,这小子次次压在他们头顶,这次定要让他永远都别回来! 永远不要翻身,才是最好的结果。 “容诩,你也无处可逃,看你以往也算做了几件好事,就跳下恶魂涯,我们便不追究了。” “我没有灭仙盟会,也没杀那千人,只是用了他们的魂魄。”容诩反驳道,态度却是那样无所谓。 “休要狡辩,你一离开,这仙盟会就成了废墟,还需要解释吗?” “你们只要一个借口来杀我罢了!”容诩凝视着刚才叫得最响的那个人,“不是吗?” “还和他废话什么?赶紧弄死他!” 装模作样喊着,却无做第一人。 天雷又有异动,在所有人兴奋呼喊中,容诩寻到了他师父的身影。黑色的斗篷,蒙面隐在人群中。 天雷落下一瞬间,容诩身后封住山崖的结界破来,若瓷器击碎成片。紧接着一曳紫色雾气席卷他全身,试图将其拉下悬崖。 人群中的引纹祭出丝网,欲要把他的徒儿救回来。引纹身旁之人掌风拨乱了卷仙网,还给紫雾推了一把助力。 “师弟!难道连你也觉得,我太风光了,拥有了天才一样的徒儿?” “师兄怎能这样想,他现在是个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那好,师弟,我是奉了师父的命令来救他,我回去必然禀报。” “悉听尊便。” 如果众人没看过,那紫色雾气,是山崖边瘴气形成的煞风。煞风看似温柔地抚摸着容诩的脸,那张毫无伤痕,却是满脸是血、如同鬼魅的面孔。 容诩感觉有异物卡着喉咙,他以为自己会发出沙哑的嘶吼,却什么都听不到。他努力睁眼看向前方,是世界给予的一片黑暗。 身体在疾速落下,耳边风欲寒,冰冷透骨。忽然一阵刺耳欲聋的尖厉声冲破了他的耳膜,在剧痛中戛然而止! 霎那间,容诩的经脉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抽出!一只无形的手触及他的手腕,滑开了包围他的瘴气,同时也割开了他的血管…… 温热的液体随着脉络滚滚涌出,释放着令人犯呕的恶臭!而容诩的身体渐渐冰冷,他的双腿无力,几乎要半跪在地上。 这就是那闻风丧胆恶魂涯啊! 真是……名不虚传呢! 紫色瘴气又围了过来,侵入了血管,在他体内一暴一涨伸缩着…… “轰”地一声,天雷击中他身体,最后一层功德金光似乎已被耗尽。 杀死他的却不是天雷,是别的东西。 “离开吧……你的死是重生!” 是……谁在说? 容诩脸上已经没了痛苦的神色,仿佛习惯了痛感,也可能是瘴气麻痹了他的痛觉。实则是他的五感被完全屏蔽,就连痛楚也渗透进了肌肤慢慢消散…… 白皙的肌肤透着诡异的紫,瘴气在体内粗鲁地冲撞…… 他仿佛感到有一双手,悄然无声地扼住他的咽喉…… 到最后,一场温柔的屠杀结束了…… 容诩落在崖底,最后的一刻,没有撕心裂肺,那些人也未曾动过手,就好像容诩在自导自演,又恍然有一阵错觉,现在的一切是被有意操控的。 他双目紧闭,身上没有明显伤痕,那些血液从七窍流出也有,肌肤渗出也有。 桐门祖师赶来后,他的徒孙已经不在了。 那二弟子程为之还假惺惺道:“师尊,切勿因一时恻隐而坏了桐门声望。这魔头碎尸万段都不足惜,如此下场他也是自作孽。九幽瘴气能轻易入其体内,说明此人修炼魔功都不得体,有功德金光护着又如何,即使他还活着,也是废人一个了!” “师尊,您还是先回去吧!”桐门大弟子也是一阵心疼,当初提议将容诩逐出师门的是他二师弟,是为了让桐门先脱身。此次他们赶来的目的,本是抓那孽徒回去,也等于变相去救容诩的性命。二师弟这一行为,更加大了他的嫌疑。 “老夫知道了……”祖师掩去怒意,语声平静,“对了,引纹,上次让我打听的事情,要尽快。” “师尊,这事儿虽然不易办,但徒儿觉得……也快了!”大弟子引纹行一稽首,慢慢退后,在祖师的默认下离开。他当然知道,祖师要打听的是什么。 恶魂涯底的青年,他不知道自己的死去,加快推动了仙门之中充满阴谋的故事。 恶魂涯底,青年平躺在乱世中,薄唇轻抿,双眼紧闭,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似乎在做一个很平静的梦。 周身恶鬼期待着新来的食物,生前是年轻的□□,又修行过仙法,对它们来说是鲜美无比的佳肴。 功德金光开始慢慢瓦解,在余光击退了垂涎欲滴的恶鬼们之后,就像是垂死病人最后的回光返照,用余力阻挡并杀戮外界的大量恶魂,嘶吼惨叫连绵不断。但恶鬼并不因此减少,周遭的死气吸引了更多饥饿的恶灵…… 恶鬼们没有恐惧的情绪,不懂得功德金光对它们的伤害,也因此一批又一批已死的行尸走肉前来用魂魄化去金光的乏力,金光也开始招架不住了…… 直到金光渐渐淡去,光壁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而余下的恶鬼摇摇晃晃……愈加接近着那具残缺的□□,微薄的光芒不再是它们的威胁。 金光终于在最后一刻崩裂,所有防御瓦解!恶鬼滴落着粘稠的唾液,侵蚀着地面早已腐烂不堪的石块。它们兴奋地嘶叫着一拥而上,正要享受那新坠落下来的美味。 顷刻间一团黑气破体而出,恶鬼突然发疯般地掉头就逃,而落在后头的恶灵瞬时被黑气吞没! 黑气将恶鬼赶了数几里远,它吸收了一些恶鬼,像吃饱了一样被安抚下来。 那黑气摸索着回到青年身边,中途它在一处停留了好些会儿,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如果那团黑气是个人,那一定是东张西望的鬼祟状态。 没有等到要等的人,黑气便重新融入青年体内,刚才的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有的……都归于平静…… ※※※※※※※※※※※※※※※※※※※※ 抱歉又修了不少,修了大半了。 鬼道功德 若干年后,仙门发生了一场□□。 桐门二弟子程为之,竟勾结魔道,盗取仙门正派功法! 不少魔道人士潜伏于正道中,搅乱了各个门派的根基,将多数正派门内搅了个乌烟瘴气! 他们想干这些很久了,准备工作都做了好几年,不论是用潜伏、贿赂还是离间,只为了终于在这时刻,将杀性爆发,打压正道! 仙门败退,魔道兴起,成王败寇之说,又要重新记载了。 男子将一切收进眼底,画面融入瞳孔,片刻把荒诞的戏码消化了。并不惊讶于外界的变化,似乎早已料到一切在他周身,恶鬼距其三丈之外,不敢靠近。 男子衣着青衫,却不像是“穿”上去的,则像是一层布料软踏踏披在身上一般。那要说是“披”上去的,可他的双臂从宽大的袖口中穿梭出来,仅露出几根手指。 容诩在混沌中清醒,他睁开双眼,便是百鬼包围虎视眈眈的气息。但在这些恶灵的眼中,他看到了恐惧。 他才发现,有个男人正好奇地打量自己。恶灵害怕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千年老鬼。 没有生息的世界,没有一丝生机,这便是恶魂涯,里面没有活人,全是鬼魂。 就连眼前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也不是人。 极具阴郁的冰寒气息,又是让恶鬼如此惧怕,男子的存在起码有一千年的历史。 容诩想支撑起身体,可一动便痛苦万分,他现在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那个男人吹出了一口寒气,容诩感觉到体内的痛楚降下几分,他翻身为侧,手肘支撑起上半身,每用力一分伴随着骨骼的刺耳作响。 他靠着石墙正面前方,在看到对方的面容时,还是掩不住心底的寒意。 男子的肤色偏白,五官面容依稀中曾是端正分明的容貌,然如何也难以忽略右脸颊的血肉模糊。他的脖颈已无皮肉可寻,容诩可透过那根根白骨,看到他身后瑟瑟发抖不敢上前的恶鬼。 男人一点儿也没在意容诩的反应,容诩在修习魔功时见过厉鬼无数,这场面还吓不了他。他算是冷静的了,换寻常人估计得吓晕了去。 对方盘腿静坐,左手纤长半露于青衫袖口。视线若不流转,便不会察觉其右掌的森森骨节。容诩还有一个意外的发现,男人右边的裤腿是塌扁的。 “多谢前辈相救!”出于礼貌,对男人方才的相助表示道谢。而存于恶魂涯底的老鬼,也非良善,容诩似乎看到了希望,他顿了一下回道,“前辈若有什么指示,晚辈定当万死不辞。” “说什么大话,你能帮我做何?更何况,你已经死了。”从男人不堪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每牵动一次肌肉便多一分狰狞。 容诩从男人口中得到了答案,他已经死了,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 即使死后依旧那么痛苦,还需要老鬼的治愈功法减轻。没过几天,容诩就会和那些恶鬼一样,变成只有本能的傀儡。 “你是觉得,自己死得很憋屈?” 如何不憋屈?被人追杀,被低等瘴气摧残,最后还被自己原来的二师叔扔下悬崖。 “你是又想到桐门了吧!告诉你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在你昏迷那几年,桐门一名二代弟子叛变,结合魔道搞垮了很多仙门。你那可爱可敬的祖师爷,也被他施计害死了。”男人说得漫不经心,其实他在观察容诩的表情。 恰巧,容诩虽对桐门无感,可他4岁开始就被其师父引纹抚养,教导传承亲力亲为,待他如亲子。加上容诩天赋出众,很快获得了桐门祖师的关注。当时容诩年龄最小,祖师一大把年纪了,看到小孩子便心下欢喜。又见容诩根骨清奇,乃绝佳人才,竟是把压箱底的功法偷偷塞给了引纹,让引纹学会后传给容诩。 那套功法,是用来扭转魔修吸收灵魂,引发反噬。被容诩改了下,倒是成了一种更新颖更厉害的魔功。 “你又愣神了,刚才我说了什么你有听到吗?”对方侧着脸,语气有些不友好。 容诩知道自己走神了,如今能帮他的只有前面那只老鬼,低下语调泛着歉意说道:“望再给晚辈一个机会。” 好在那人只是一笔带过,和容诩说起了自己的看法:“你已经死了,以你的天赋和之前所练的功法,成为鬼修再适合不过。鬼修可吞噬魂灵修炼,却不像魔道那般易反噬,沾染的孽障也少。但是,那种充满怨恨的鬼怪还是少吞为妙,虽会增强力量,可这种力量会消耗你的体质,这便是你被区区瘴气杀死的原因。” “那么,前辈愿意教晚辈习得鬼修之法吗?” 男人神色一顿,他倒是没想到这点:“我倒是没收过徒,也不想收徒。但指点你两下,还是可以的。” 容诩发现身上的功德金光以被破灭,不久会被天道发现其孽障累累,除非重新赚回些功德可暂时保全自身。但一介鬼修赚取功德,这话只能被当作笑谈。 到时候再说啊!容诩自暴自弃想道。 他或许还要感谢那个叛徒二师叔,把他击下悬崖还可保住魂魄。若被师门带回,以师祖师父的想法,必然要修复他的魂魄,助他修得轮回。但这样他也更危险,想要他魂飞魄散的家伙太多了,二师叔把他打下悬崖,不就是想让自己的魂魄被恶鬼撕裂吞噬吗? 他死后魂未散,已经是恩赐了。容诩还想赌一把,待修成鬼道,用老方法赚取功德。 那种方法,是他当初平定鬼宗得来的。 当年的鬼宗不叫鬼宗,而是为极月派的名门。极月派惨遭皇冥魔教灭门后,鬼宗就突然出现于仙门界,成了魔不魔鬼不鬼的一个派别。 新立门派不请任何名门恭贺,鬼宗自然被认为傲慢无礼。一些门派弟子想会会这神秘新道,却在去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后来去的弟子是容诩,那时他已掌握了改编于祖师的功法。容诩看到了……原来鬼宗之中,真的都是鬼! 那个充满怨气的地方…… 极月派被攻陷时,闯入的魔道挥剑血洗,剥开了弟子们的腹腔。他们以一次性炉鼎使用女弟子,女弟子的功力被一帮淫徒吸收殆尽。他们联合将宗主控制进阵法中,把人折磨致死。 容诩不敢有将这些冤魂打散的心思,先不论正面抗敌胜算渺茫,即使可以吞噬亡灵将力量归为己用,如此之多的恶灵,一同吞遭魂灵反噬是必然的,除非…… 除非魂魄主动献上自我,签订契约后自愿被吸收,不会被反噬。 容诩开始了对方谈判,鬼宗宗主说,他要容诩帮他复仇。 一个月后,四大仙门打着替天行道之名,联手闯入皇冥魔教,杀其人夺其宝,将教主及护法等人头挂在城门口。在所有人欢呼雀跃的时候,站在城门上的四大仙门之一,仁寿宗宗主的头颅顿时被一股不明的力量卸去,脑袋从天而降,毫无预兆地摔在地上成一团稀泥! 众仙门惊慌措乱,大呼魔道鬼魂作祟!而容诩刚利用完鬼宗借用的力量,意外地获得了大量功德金光。 仁寿宗以良善和普度之由开山,却已从第八代宗主开始变成了魔道眼中的伪君子。这一代的宗主,看上了极月派的珍宝要求交换。极月派对仁寿宗的法宝不屑一顾,从而惹恼了仁寿宗。于是,老家伙和魔道商量好了杀人分宝的计划。 最后便是那极月派的下场,怨灵聚集成鬼宗,直到遇见了容诩。 数年后,仁寿宗因宗主之死,内部开始纷争,开始了夺位之斗。 又过了数年,仁寿宗因弟子争权夺位而自相残杀,不久后被皇冥魔教的余党复仇入侵,剩余活下来的弟子成了魔道最卑贱的奴隶。 其实这一切都不是意外,全在极月宗主和容诩的计划之中。 容诩帮鬼宗完成了心愿,契约结成,鬼宗宗主自知已协助容诩造了杀孽,无法转世轮回,便与三千亡灵化成白光凝聚在容诩的眉心,一点一点刻画出精致的图纹。而此刻,功德金光如汹涌的潮水在他体内撑起,同时却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 真是太奇怪了!获得了圣人般的功德,竟还带了魔修才有的煞气。 “原来你的功德金光如此而来,帮怨灵解脱执念并不能驱散怨恨,这样的魂体也还是不能转世投胎。恨,是因为结果已经造成,不会因为仇人的死而解脱。你这功法不错,魔修用了依然增加煞气,对鬼修则不影响,有利无弊。” 容诩一听激动起来,也同时觉得有些好笑。活着的时候被自己的功法害死,死后那自创功法倒可以帮自己。 反倒是死了,阴差阳错解决了生前多年来的困扰。可就是死了,有此功绩可否还有用?他在仙门历险那么多年,遇到厉害的妖魔无数,可从未见过单修鬼道的。鬼修遇见那些仙门,都是跑得最快的。 终究比什么都没有好,当自己失去了所有,这点发现便是惊喜了。惊喜之余,容诩也不忘向那男人讨教,正要开口,忽然一个疑问抢先占据他的语言行动:“与前辈论了那么久,都未曾知道前辈的名讳,晚辈斗胆,敢问前辈尊称。” 男人的眼神写意着些许怀念:“我自己都忘了,我只记得别人都称呼我为……宿倾。“ 摩崖宿倾……前桐门宗主,即容诩的太师祖。 归亿师门 “怎么,看你的反应似乎听到过这名字?”宿倾似乎是真的忘记了自己的过去,那个桐门的杀戮宗主,被自己的徒弟关押了起来,在炼狱中饱受折磨,便是那可恨可悲的摩崖宿倾。 因此,容诩对他建立起来的信任,又有些淡化。 “是的,听上去很耳熟,但我又想不起来。”容诩撒了个谎,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妙。这些事情,宿倾忘了也是好事。 “想不起就不要想了,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眼下还是先为你的鬼修入门打个基础,以后就靠你自己了,我也不想收什么徒弟。不知为何,一听到要收徒,就感到万分呕心。” 从此,容诩在涯底开始了他的鬼修之路。鬼修入门极难,宿倾为他准备了很多,亲传弟子也不过如此,容诩对宿倾抱有感激却也有几分怀疑。 这一晃不知多少年过去,恶魂涯山体动摇不停,宿倾时常会看着山岭深处眉间紧锁,容诩曾尝试着走进深山,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 宿倾有秘密,恶魂涯也有秘密。这些秘密以他现在的能力无法知晓,或许也会永远保留下去。宿倾肯定知道些什么,或许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方法呢? 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他的鬼道未入门,目前只有修炼……并取得宿倾的信任。 是的,他看得出来,现在宿倾并不信任他。 这些年来容诩听从宿倾的指示,盘腿端坐在乱石岗,被一群恶鬼虎视眈眈。高高的石身刻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恶鬼不敢近身只有嘶吼扰乱心神。 鬼道比修习仙法的要求更严,修仙心静而行,鬼修要想有成果,需静中之重。在恐怖绝望中平静,已经不是考验,而是平常功夫。 对容诩来说,这点并不算难。他生前就经历过那些,开始或许会害怕,后来就麻木了。宿倾觉得可以进下一步,便让容诩自己走出来。 “如果你有认真学,又不怕这些恶鬼,过了这一劫,就能真正入门了。”其实只要宿倾的一个眼神,恶鬼变回齐齐后退不敢侵犯。但这次他没有插手,容诩要成为鬼修,就必须通过这一关。 一团泛紫色的光芒从青年的丹田浮现至空中,恶鬼已然蠢蠢欲动,黑压压地层层将他包围,四肢僵硬的恶鬼动作也不显慢,愈加接近于他。 当紫色光芒将青年牢牢包住时,恶鬼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疯抢那含杂这混乱法力的光! 容诩额上的汗流至下巴,透过紫光他看到恶鬼空洞的目光和疯狂的动作,每次都能找到新的渠道将光芒撕裂,容诩不得不透支灵魂加强防御。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只要熬过去…… 恶鬼还不知道它们的灾难即将来临…… 这时候,紫色光芒瞬时膨胀扩散,刺眼到快灼伤人的眼睛。这数百支邪恶的魂魄被搅得乱七八糟,容诩操纵着法力将它们拧成一团,一个个被吞进光芒中成为自己的养分。光芒化成泡沫发出嚼烂骨头的声音,连带着恶鬼的嘶吼声一起被吞了进去,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也干净了许多。 容诩满脸汗水,睁眼的刹那双目冒出一团红光,又消失不见。只是那一晃而过的红,沾染了些许色彩,淡淡地敷在容诩的眼中。 现在的容诩双眼成被染上轻微的血色,睫毛也泛起些渐变的红,略有诡异但并不吓人。他的肤色变得有些苍白,唇色却是比常人偏艳,更显容貌妖异万分。 “哦?比我想象中轻松多了。”宿倾这一笑白骨扭曲,甚是吓人,“你从正道转化为魔修,如今死后又没有与修行切断宿命。或许那末法年代的来临,对你不甚影响。“ “末法年代?”容诩一脸疑问,长年的修行让他对外界的事物不闻不问。 “当年正道与魔道厮杀,两败重伤,双方暂时平息战役修养的时候,竟出来一群鬼修渔翁得利。”宿倾摊开了手,一只手掌的骨头分明,还泛着淡淡的青光。 “那也不至于一下子把正道魔道灭了啊!” “正道如何?魔道如何?鬼修哪儿有如此蛮力,他们只是向两方都献出了计策。双方非常轻易的使用了诅咒力,鬼修只是在一旁看好戏而已。但到最后,鬼修也所剩无几,毕竟天道庇佑的生灵不包括鬼修,鬼修可是死灵啊!”一阵狂风啸来,宿倾的声音随着风声回荡,乌发遮住了不堪的面容,“也是该带你出去看看,那边世界是什么模样了。” “这……可以出去?” 宿倾道:“成为了真正鬼修的,都可以出恶魂涯,恶魂涯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 那深山的结界又是怎么回事?现在确定了不是出口,又是什么呢? 末法年代,仙门陨落,魔道灭亡,外面已然是人族的天下。 人族的恨念更容易被激起,人族更容易形成冤魂厉鬼,只是人族的力量,太过渺小了。 容诩心生一计,既然拥有强大恨意的人族,力量无法报仇,定然要寻一个能帮他们完成心愿的人才行。已无仙门存在,冤魂厉鬼如何超度,不如用魂魄交换愿望,死得其所。 “身为鬼修,我岂能不知你在想什么?这方法确实非常有利于修为,人族自愿奉献的魂魄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更容易收为己用。然练习这种功法,需要的东西并不仅仅是灵魂的恨意,最珍贵的也不是灵魂的恨意,而是执念。“ 容诩听宿倾说着相关的话题,他的脚步已不听话地来到的桐门府邸前。 这里早就是一片废墟了,残余着轻微的煞气。 宿倾嘲讽道:“怎么,那些人都逼你下恶魂涯,你还留恋这里?” “只是可惜了祖师和师尊,其他人的生死无关于我。”容诩看着那一片荒无人烟,淡红的的双眼泛起些许怀念。 容诩有记忆的时候,他还躲在废墟中逃避灾民的搜索。那是一个人吃人的时代,对人族来说是一场做不完的噩梦。容诩的父母早已不在,无人庇佑的他只能躲在残破的草垛中,遮掩身躯逃避一切。 桐门来的时候顺手降下一席甘露,灾民兴奋地嘶吼着,沙哑的嗓音震得容诩头痛欲裂。人性的欲望总是来得太快,用灵雨滋养的种子瞬间生长成结满果实的参天大树,灾民们狼狈地爬成一团,疯抢着那些果实。有些从树上掉下来,伤痕累累继续爬,有些一摔下来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桐门弟子只是静静看着,并不阻止那些疯狂抢食。仅有那年长的弟子,眼神有些慌乱。 忽然间,一名女弟子发现了破草垛中的瘦弱孩童,这孩子和灾民的区别实在太大,没有欲念却在随着欲念波动灵力,简直是天生的魔修! 桐门祖师说过,最难对付的魔修,完全不是百花门、幽寒府那种放荡轻浮。那种魔修心境不比道修差,用他人的七情六欲喂养自己的法力。此等妖孽的情感和欲念却薄弱得很,越是无情越是杀戮,这孩子一出现,今后血雨腥风必然少不了。 女弟子正要拔剑,却被身边一个年长的男人拦住:“师妹,切勿冲动鲁莽。桐门弟子击杀小童,岂是要给师父难堪?” “大师兄岂可心软?放过天生魔体,后患无穷!”女弟子又要拔剑,可剑身被剑鞘紧紧吸附,显然是男子动了手脚。 “只要不让这孩子成为魔修即可,天生魔体,只不过对修魔功法更有天赋罢了。让他学正道心法净化心魔,成为桐门弟子,为桐门效劳如何?” “师兄,这不合体统……” “并不,能有一个天分极佳的弟子,是每个为师之人的心愿。如此天才我不想错过,心境可以历练,我引纹无愧于天下,想来教出的弟子也绝非邪魔恶道。”桐门大弟子走向那片破烂的草垛,男孩探出脑袋,神情有些许茫然。 几天后,仙门传出消息,桐门二代大弟子引纹新收了一名徒儿,那孩童天赋异禀,悟性极高。然无人知晓这个孩子,是天生的魔修体质。 “你师父真是太仁慈了,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你。天生魔体,哪个不是嗜血、残忍、狂暴。他虽没把你培养成和他一样的大善人,但你这心性观念,可比那些伪君子高尚得多。”宿倾似乎记不起桐门了,尤其是现在的桐门变成了废墟,更是看不清原来的风貌,“小子,你可是要效仿你的师尊,普度天下?” “师尊太傻,我不想学他。普度天下?师尊虽然仁慈,也非如此愚蠢至极之人。我曾为正道后入魔,如今则是鬼修,魔物和鬼魂煞气极重,嗜血已是平常事。但遇到师尊那样的人,也是相当头疼的。”语罢,容诩望向前方,桐门牌匾已被巨大的脚印踩烂。他的目光流转,寻觅到一个地方,对着那个地方弯腰一拜。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引纹待自己如亲子,不惜冒门规处置的文献,偷偷教给自己桐门的秘法。 别人都说那是害了自己,可只有自己知道为什么。 容诩直起身,在另一个方向又是一拜。 桐门祖师,桐门二代弟子引纹,是唯二在容诩心中占有分量的。如今桐门消失,这一拜了断前尘,让容诩的心性发生了变化,修为更是产生了异像! 人族执念 在人间晃荡完后,宿倾让他立刻回恶魂涯。 现在虽是末法年代,可外界还有残余的仙门子弟。用宿倾的话说,遇见那些人他就自己跑了,把容诩留下来让他们去领功劳。 初期的鬼修还是低微脆弱的,如今的容诩虽为鬼修,但不能凝成实体,他不过是刚成为虚茫期的鬼道修士,和人族认识的那些“鬼”无何区别。 普通人族看不见他,听不到他说话,甚至不能触摸到他。他法力低微,被道修发现后会被很快湮灭。但他能在阳光下肆意行走,可以有短暂的显形和触摸他物。若是鬼道中的邪道,还可吸收人族的气血供养自己。 虚茫阶段若继续修炼下去,待成虚茫圆满,就要提升修为往凝体的方向走。到了凝体阶段,鬼修不再虚无缥缈,即可炼成肉身暴露在众人视线,看似与普通的修行者一般无二。凝体后则修为大幅度上升,与筑基修士也尚可一战。 凝体之后,便是阴丹、胎息、祭魂、玄冥、烬空,到后面法力增长比普通修行者更多。但容诩以后要走的路,还远得很。 凝体期凝成实体的状态只能骗过养气小辈和普通凡人,筑基修士就能发现其鬼修的身份。但一到阴丹期,非元婴不可破。鬼修是初期弱小,后期越来越强大的修士,可是成为阴丹以上鬼修,也是少之又少。宿倾说过,他是胎息期的鬼修,等级相当于道修修士的元婴。他喜欢待在涯底,不喜和其他修士接触,并未与元婴斗过。 然而,宿倾从没见过祭魂期的鬼修。 “那么多年了,前辈没有在涯底见过其他鬼修?” “有,很多。”宿倾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 “那他们现在呢?” “人再多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打跑了啊!” 竟然想从宿倾嘴里得到这种消息,容诩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些愚蠢。宿倾没有他印象中的前辈稳重,但嘴巴却牢固得很,不但从他这儿套不出任何秘密,还容易被他反过来逗乐一番。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修炼,到时候就算涯底又来了一群鬼修,你也可以把他们打趴下!” 如今的容诩不过虚茫初期,虚茫境界的修炼并不复杂,入门后也无需在体验被鬼怪吞噬的感觉。就像当初容诩在桐门养气之时,他的天分极高,又有好的师父和足够的资源,修为层层积累,没多少年就达到了筑基。 而宿倾和引纹不一样,他是个甩手掌柜,对容诩详细讲解了修炼方法后便扬长而去了。 很多时候,容诩想找宿倾讨教些问题,却总是找不到人。下一次再见宿倾,他总是一脸的困意。 鬼魂也会有困的时候吗? 他向宿倾提出了疑问,那便是鬼修的虚茫期凝结灵力,略有尴尬。 鬼修的虚茫和普通修士的养气还是有那么些区别的。 由于容诩未到凝体期,他还没有炼成肉身,所以在修炼之时,他聚集的灵力融入魂魄会让灵体变成奇怪的形状。 比如“身体“分成两半,人首或者躯干脱离向四方飘去…… 每每这时候,他需要操控一下魂力,将自己的灵体重新拼合。 那是宿倾很久很久以前修炼时的感受,觉得太过怀念了,就是要让容诩示范给他看。 不得不说,容诩是个天生的修行者,除了修仙修魔,连对鬼修的功法也颇有天赋。也因死前修炼经验的干扰,容诩自己使用的方法有何宿倾交给他的不太一样,可以算是用宿倾功法稍稍改变了下。 宿倾没有阻止,他腾空漂浮着看好戏,下身好似没有腿一般,阴风阵阵吹着下摆,肆意□□着飞舞的衣衫。殊不知他现在的样子,没比“四分五裂”的容诩好上多少。 “前辈,晚辈还有一事不明。”宿倾示意他说,“虽说鬼修吞噬魂灵不易反噬,可若是吞噬过多,这位可否会有意见?”容诩指了指天。 “虽然这种吞噬魂魄的功法是从魔修手中得来,可其归宗是在于鬼修的。仙者练心练法,魔者练皮炼骨,而鬼修常用的方法,是炼魂的。吞噬别人的魂魄在鬼修中也是不雅行为,但用在恰好处,也没人挑你的错,那位也一样。”宿倾振振有词说着,两腿一伸,右边裤腿中露出了意料之内的白骨掌。 “请前辈赐教,何为用在恰好之处?”容诩行了个稽首。 “鬼修的能力可根据修为提升而愈加强大,厉害到可影响自身和他人气运。鬼修有时候开杀戒不受因果沾染,有时候做半点错事却要遭天谴。吞噬魂魄的行为必遭天道忌惮,但此等行为若是顺应了因果轮回,将业障推上正轨,天道不但不能惩罚你,还得勉为其难地给你降下功德。现在,有一个问题来了……”宿倾正眼看着容诩,若说是看不如像是被一只空洞的眼睛盯着,“末法年代,仙门陨落,如今魔道比正道还多,魔道的因果业障,能不能推上正轨是个问题。如今人族就要崛起,他们开始争权夺利演绎家国斗争,却是个不错的目标。可人族的业障通常很浅薄,很难帮到你的修为,更不用说赚取功德金光了。” 容诩低头思索些许,提出了一个疑问:“前辈,执念力应与修为无关吧!或许在人族身上,能赚取到有比仙门更大的收获?” “人族的执念力能有什么?长生不老是痴心妄想,根本不是什么执念。还是要权力、金钱,能比仙门提升力量、更接近于天道的执念更深吗?” “可人族是万物之中,最显七情六欲之灵。那些七情六欲,不正是最深的执念吗?仙门子弟也曾是人族成员,在踏入仙途之时,人气渐渐消失,散去了所有的烟火之气。人族与仙门同为一宗,仙门败落并不代表要操控的业障浅薄,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容诩这么说着,观点也不是凭空而来。他曾生活在人族的群体中,虽然时间不长,但对这脆弱的群体也有一知半解。即使是人族,也不能了解自身的一切,人族的灵智,可谓与生俱来。七情六欲愈是浓烈,那些情爱、仇恨、愤怒和绝望,这些情感情绪的波动,可释放更多更有力量的执念力。 为何天道庇佑人族?为何要赐予这些弱小的生物强大的繁殖能力?在如今的末法时代,笑到最后的,便是那些脆弱无比的人族。 “你说的没错,人族某些情感化为执念,力量却是强悍无比。”宿倾听完容诩的陈述,语气依然平静,“但这种力量,一万个人族中,有多少人能拥有呢?天性凉薄的人族,也着实太多。为赚取功德,要需要寻找自愿奉献灵魂作为交易的人,这种交易还得不能耗损功德。人族如此惜命,无孽障在身的魂魄,死去更是不会放过转世投胎的好机会,哪里肯为了解开执念,把自己的魂魄交给你作为修炼的养料?” 多数人族的嘴脸到底如何,容诩难道不清楚吗?在拜入桐门之前,他在难民中亲眼所见的同族自相残杀,已经习以为常。饥饿的人族可以为了一块面饼、一颗野菜,不惜杀掉对方换取那份不够塞牙缝的吃食,人吃人更是常事。即使是富裕人家也是为了利益,手足相残的比比皆是。为了虚荣出卖道德、尊严、□□和自由,这种人还少吗?茫茫人海中,寻到愿意被自己吞噬而作为交易,同样又有着有着高尚执念的人族,还能让容诩赚到功德可足够保全自己的,真是……异想天开呐! 所以,宿倾的话也并不无道理,鬼修难行,先不论功法力量的提升难度,就凭着鬼修的身份横行末法,没点功德天道能放过自己吗?修为是要提上去,对鬼修来说功德便是护法。可鬼修偏偏又难以取到功德,这就是为什么从未见过鬼修凌驾于王者之巅。 况且在末法年代,那王者的首位坐上去,也是无聊至极。 “容诩,待你成凝体之后,便可以人族的身份去感受一下人间。到那时候,你便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人族。末法时代,鬼修也很少,但鬼魂乃所有生灵死去之后皆有的灵体,你可好好利用。当然,除了人族的灵体,其他智慧生灵也可与你交易。不论你接受的是何种交易,只可赚不可亏的道理,该懂的吧!”宿倾长长的衣袖一挥,将自己卷了起来,化成一缕黑烟,静静消失在半空中。 容诩感受到那强大的煞气消失,平静的情绪开始波动起来。他弯唇一笑,浅红的眸子浸染上一抹血色。 这时候容诩心里想的,那老鬼宿倾也绝对猜不到。 宿倾被自己的徒儿困住,岂可没有不甘之理?但这老鬼的记忆已经不在了,所以并没有那份执念。若是宿倾的记忆恢复,又会演变成什么样的戏码? 桐门已经不在了,他的执念还在不在? 摩崖宿倾,若是解开他的执念,这买卖是赚还是赔呢? 容诩想到,把老鬼宿倾困在这里的弟子,不会就是他的师祖吧! 宿倾强大的修为,是否也可以据为己有呢? 等等……他为什么有这种思想?! 容诩恍然间清醒过来,刚才的自己非常陌生,宿倾待自己恩重如山,怎么突然肖想起对方会献出自己的灵魂? 全新出路 处于虚茫中期的容诩,在恶鬼涯下呆了几十年。 属于鬼修的虚茫期非常枯燥,余下时间,容诩会在恶魂涯下来回探索。 那些恶鬼并不属于鬼修,容诩如今的修为足以让它们不敢主动招惹。倒不是因为容诩变得多厉害,而刚成为一缕幽魂的他,正巧是那些恶鬼最喜爱的食物。成为鬼修之后,他则是食物链上层,怎会怕没有灵智的魂魄? 只是那些恶鬼他也是不能碰的,浑浊之气缠身的恶灵,吞噬了会有损修为,更易走火入魔。即没有营养,也没有价值的东西,要来何用? 恶鬼涯下枯木丛生,山崖角落生长着色彩斑斓的毒花毒草。那些已经不能被称为灵植了,宿倾将其称之为鬼植,鬼道魔道皆可用之。 这边的环境十分恶劣,鬼植长年收到瘴气的滋养,愈发妖艳动人。有一种枝叶鬼植叫作腐魂草,枝叶呈冰蓝色,散发着幽幽荧光。那么美丽的外表并不妨碍宿倾给它取这种名字,因为功效如此,能够将魂魄想捣药一样捣碎溶解,可怖程度完全匹配名字。 看了看天际被乌云遮掩的微弱光线,想着今夜必有一场倾盆大雨。 也不知多少次了,这里降雨十次有八次乃是毒雨,毒性渗透泥土释放瘴气,那瘴气并非鬼修可用,鬼植倒是喜欢得很。 这里虽然是鬼魂的天下,实则也是修魔的好地方。 修仙与修魔需要的灵草都差不多,魔修则额外需要一点毒物。至于鬼修,基本不需要灵草,毒物倒是可能用得着。修仙修魔若是无法进阶,则可依赖灵草突破,只不过这样会让根基不稳,以后难以更上一层。鬼修就算想依赖灵草,灵草都不一定给面子。 鬼修没有根基稳定之说,以前也没听说过鬼修怎么修炼的。宿倾也没有和容诩说起这些,也从未教过他炼药。不过这里的鬼植可以直接使用,然容诩也不想使用,没有一样是对自己有好处的,都是毒物! 先是紫电长尾划破天空,后是隆隆惊雷造访恶魂涯,这些让容诩有些恐惧。惧怕的来源并非毒雨,而是那天边闪烁的光。魔修、鬼修最害怕天谴,魔修是沾染一定数量的孽债,才会受到天道惩罚。鬼修被天道盯梢着,每隔千年一次比天谴略弱的雷击,不论是否欠下孽债,都是九次后截止。 倘若修成功德金光,天道的惊雷便不会再造访了。 功德金光,是一种天道都无可奈何的护身圣光,凌驾于天道之上。容诩很早就知道这点,所以在修行魔功的同时历练心性,硬是弄出了一层薄薄的护身金光。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肉疼万分! 莹莹腐魂贪婪吸食者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瘴气,山洞口的鬼魅毒花散发着甜美的香气,容诩探出头观察着天际闪烁的影子,又重新退后,在其中闭眼打起坐来。 容诩感觉不到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周身空气湿度蔓延渗入泥土,瞬间生长出几颗异色斑斓的蘑菇。软绵的风如女人带着湿温气息的柔夷,迷惑着邀请沉沦。丹田一阵刺寒,容诩被自己身体的异样刺激到,体内晃得使其灵魂颤栗逼得睁开眼睛,猛然一阵轰声响!一道闪电劈开了他面前的土地! 看来此处地理条件太差,想办法离开为妙。 但惊雷似乎盯上了容诩,善不罢休地连续三道闪电,齐齐落在他面前。 他眼前的地面被烧得焦黑,方才的剧毒花朵再也跳不出妖娆的舞姿,已化成养料被腐魂草尽数吞食。 现在处境……太不妙了! 容诩回过头,那是深不见底的山洞,或许过去是出口,也或许里面是死路。想得危险点,指不定还有什么怪物,等着食物乖乖送上门。 其实,完全可以躲到深处等闪电回去,可架不住他的好奇心。 若是话本里面,那么洞中可能关着一个庞然大物,或者有隐士的老者传授功法。可恶鬼涯下的只有鬼,不是罪人就是恶灵,会不会出现第三种身份呢? 容诩摸着石壁,小心翼翼地躲闪着脚下的毒草。进入洞口越深,反倒是感觉到手贴着石壁的余温。好像尽头就是阳间,便可以脱离恶鬼涯了。 脚再次向前踏一步,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仿佛心脏被谁捏紧!紧接着遇到紫黑色的气流在洞中泛光闪烁,没多久在容诩的面部炸开!容诩被炸得晕晕乎乎,一时间分不清要往哪里逃便被另一股力量冲出洞外! 这……这好像深山那里的结界! 难道说这山洞是去深山的另一条捷径吗? 容不得他多想,此时外面的惊雷见目标出现,“唰唰唰“几声飞速而来! 剧痛没有预感到地来临,一管青衫袖将闪电收入囊中。宿倾转过身,冷眼看着他相当熟悉的“徒儿”:“怎么是你?如何寻到此处的? ” “晚辈躲雨……不,是躲雷。“容诩的声音没有底气,低了一个调儿。 说出来真有些丢脸,但宿倾的反应正常得很,他好像还松了一口气:“鬼修惧雷,实乃常事,尤其是你现在不过虚茫中期,到虚茫圆满后,自然对这惊雷减少几分惧怕。“ “敢问前辈,你可知晓这洞中奥秘,为何晚辈会被奇怪的禁制弹出来?“容诩试探问道,那么多年也知道了宿倾的脾性,无利益之争,只要不触及尊严之事,要惹他老人家生气也是很难的。今日这冷冷一眼,就如心脏困在冰窖中冻结,那明显的寒意奔走全身各处,就是故意要他退却。 可是能让宿倾动怒的原因,容诩也好奇得不行。 “这是我下的禁制,没想到竟对付了你。如果没有那圈法力的阻碍,你早就去了那不该去的地方。其实我也没法再瞒着你,不久后这禁制的时间便到了,我没有多余的血祭能力再下一个禁制。到时候,‘那边’的人会随意出入恶魂涯,切记勿与他们争执。如果,这些人让你跟着他们走……”宿倾想到了什么,紧抿着唇,并未接上一句的话,“那就……看你造化了……” “他们是恶鬼?还是鬼修?” “姑且算是职业鬼修,有着庞大的势力。恶鬼涯的尽头,又称为‘地府‘。此地府非彼地府,这是有上百个鬼修组成的宗门,在千年前那鬼王陨落,修行鬼门功法并存在于恶鬼涯底。紧接着他聚集一个个被惩罚入涯的人,终于创立了这边的‘地府‘。我是刚下来的时候,不想臣服于现在的鬼王,便与之斗法,落得如此之态。我也没让‘地府‘那帮人有好果子吃,我用阵法将他们控制于一方,关押了上百年。只是封印越来越多,没多久‘地府‘那帮人就会冲破封印。到时候……“宿倾转过身,背对着容诩,“到时候别人问起我,你就说不认得我。他们问你我是何关系,你且说无关系罢。他们问你的功法由何而来,你随便得个借口蒙混过关便罢。” 是什么样的组织,让宿倾都如此严肃谨慎。几十年关系,可以因为遇到这样的人就弃之不顾? “容诩,你有仔细听了了吗?”那个人的声音有些怒意。 “晚辈……明白了……“容诩低低应了一声,但仍是有不解,“前辈之前说,如果‘地府‘让晚辈跟着他们走,晚辈是和前辈一样的做法,还是逆来顺受呢?“ “我不管你想如何做,只要活下来就好。你不一样,你不过虚茫,待他们出来后恐怕也未成凝体吧!我胎息期只能争个你死我活,你应该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和那鬼王皆为胎息所以不服听命,但你若是归于他门下,也不算坏事。“宿倾不再想说什么,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明明修为高深,每一步却是如此沉重。 “可是前辈,他们出来后,您又要去哪儿?”为何容诩执着于把自己推出去,教了那么多年的“徒弟”就轻轻松松推让给别人了,于情于理都不合啊! “反正你不是我真正的徒弟,我到时候也不知在不在这儿。什么都不说了,现在天雷已过,这里比较隐秘,适合修炼。”宿倾甩甩袖子,架着塌扁的衣衫游离。 容诩就地跪坐,开始冥想,却始终不得要领。 他睁开眼,那人早已离开。容诩换个姿势用手臂向后支撑身子,回想今日宿倾说话的用意。 不过几十年,就要换第三个人来接纳他了吗? 那些是什么人,会被称为“地府”,是那个真正的“地府”吗?为什么“地府”会愿意接纳外人,难道也在学那些人族“招兵买马”?他们好像真的在招收鬼修,扩大自己的势力。 宿倾当初就是不肯加入那些势力才和鬼王斗起来,他不但成功了,还立了封印隔绝他们,划分地盘。 宿倾的实力在鬼王之上。 宿倾是不会怕鬼王的,那他为什么不带自己离开? 宿倾遗命 宿倾说的那片禁地,容诩再也没有机会去靠近了。修炼之余,缺少了探险的刺激,他的生活变得无聊起来。 不过,容诩同样也发现了可以打发时间的乐趣。 他在恶鬼涯四处采摘者毒花毒草,还有被瘴气滋养的毒蘑菇。这些东西,倒是可以作为如仙门修炼用到的丹药。但炼制毒丹只能修习毒功,很多毒功会自身使性格大变,指甲也变得漆黑,且锐利纤长带有剧毒,甚至会变得面目全非,容诩生得一副精致俊美的容貌,无法想象自己丑如恶鬼面目狰狞的模样,终究有没打那些药草的主意。 但这些东西,以后肯定用得着的。 只因在近日,容诩看到宿倾的外表又有了变化,脸上的白骨占据了部分面积,余下部分也早就溃烂。以前还能看到一丝曾有的英俊影子,如今早已非人样,就是恶鬼,然也比他好看几分。 宿倾的眼神变得有些浑浊,看眼前的事物也有些不清楚了。他傲慢的姿态消失不见,说话语气也不再轻佻,对自己的态度也好了许多。时间推移,宿倾的身体溃烂越严重,便对自己的态度越好,言语上更是柔和。 看着对方溃烂不堪的驱壳,容诩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仙门尤其是邪道善用此等行径。宿倾救过自己,却不能保证他另有所图。容诩对待宿倾也不得不小心翼翼,一切行动范围也和他保持了距离。 宿倾能被他的师祖打下恶魂涯,说明以前也不是什么善茬。即使现在没有了记忆,可或许有什么意识催使他呢?容诩自知自己也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善人,但并不代表他就活该被他人算计了。 看来,要做好准备工作了…… 这一天来的不快不慢,宿倾终于召唤他过来说是有事相商。容诩早就料到,忐忑不安地在其一丈外停下脚步。 “你是看为师的相貌更加骇人,已经嫌弃得不肯靠近了吗?“ 今天很奇怪,宿倾竟然自称“为师”,那人一直说着不肯收徒,如今这自称甚是蹊跷。 见那森森白骨略有狰狞之色,容诩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小心翼翼慢步踱近。他近一分,宿倾的眼神就多一分光彩,就在距离三尺之时,对方抬起了袖口…… 容诩神色一黯,又迅速后退一步。 “跪下!”宿倾顷刻间满面狰狞,沙哑的喉咙爆发他的怒意,“我今日收你为徒,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拜我为师吗?为何如今不愿了?还是觉得为师现在的模样不配做你师长了!” “晚辈不敢……”容诩忙回他的话,若当初只是心中疑虑,现在便可以确定了。 挥手向他洒去一波赤色的气流,那是宿倾交给他对付鬼修的方法。恶魂涯山脉角落的红色菌类与山崖口的断魂花,用鬼修特有的湿寒灵气滋养,再配上连宿倾都要忌惮的腐魂草,在空余时间将这三样捣碎成粉。 这种配方,是容诩抓了恶鬼多次尝试可得。宿倾实力不凡,他自然不会因成功对付了普通恶鬼就敢直接拿来使用。而手上的配方,一撒融入空气,只要找准风向,就可一次对付成群恶鬼,将它们灭得一干二净。 效果是撒向敌人成红色气流破坏魂体,但只适合对付阴丹期以下的修士。 若表面魂体已被损害,则针对的修为可包含于阴丹期。 容诩记得,宿倾是胎息期,到底是初期、中期还是后期,对方没有说过。 宿倾的魂体损坏得太厉害了,说不定是一种例外。只要能够伤及他,趁乱逃走便可,灭他太困难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东风突然助力,从容诩身后飘来,迎面向宿倾拥抱。 容诩将衣袖中的布包一挥,满天粉末化为红色气流,迎面扑向宿倾残破不堪的面容…… “啊啊啊啊啊……” 地动山摇,整座恶魂涯都在晃荡,愤怒的嘶吼回荡在山间一环又一环震碎了恶鬼门脆弱的魂体,容诩也被震得双耳嗡嗡响,四肢无力,软倒摊在地上站立不起。 完了……根本逃不了…… 自己的魂体被宿倾震伤了,先不说影响以后修炼,难以复愈。如今连魔爪都无法逃离,真是自讨苦吃! 宿倾面上那红色气流渗透森森白骨,白骨渐渐泛红,倾诉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白骨微微张口,露出腐烂碎裂的尖牙,低声嘶吼着:“容诩!你是以为我要害你?你是以为我要害你?!“那白骨也开始溃烂,两颗眼球支撑不住掉落下来,泛着红光骇人无比。 “你……你不是要夺我魂体吗?”容诩忍地看着对方,想退后,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此时的宿倾也好不到哪儿去,没有一点儿胎息鬼修的姿态,药性进入了他的魄心,就算有心夺取谁的魂体,也力不从心了。 “夺你魂体?你的魂体算什么?!枉我有心收你为徒!我自己时日无多,恶魂涯即将留下你一人,‘地府‘那帮家伙也快出来……今日叫你过来……叫你过来是因为……”溃烂的骷髅愤恨地怒指着容诩,他已经化为了一个空架子,骨指冒着青烟,即将融化,“你……你先过来……” 容诩盯着那些残余的烂骨,身体有些颤抖。他还是有些不信,却感觉到身体能够自己动了。宿倾让他过去,他却想退后……可鬼使神差地……前进了一步。 是恐惧?还是……愧疚? “我曾经……有个徒儿。”白骨架子最终倒下了,无法再注视着容诩,那低楠的声音缓缓从骨堆里传出,“但是我没有教好他。他一听说我练习了魔功后,和其他派别的伪君子联合起来追杀我。那些人……给我下了咒术,破坏了我的魂体,而且在之后,我的魂体溃烂从未停息……你,曾经是引纹的弟子吧!“ “嗯……”容诩听着,又向前挪了一步。 “你或许是我的徒孙……哦不,大概是我的曾徒孙吧!”宿倾的声音更为颤抖,“你也练习了魔功,虽然和我一样下场,但是你幸运多了……至少,你可以一直修炼下去,魂体的寿命很长,只要没有受到我这样的伤害,到阴丹期可存在千年,胎息期存在万年,至玄冥与天同寿。” “你的徒儿……就是我的师祖。“容诩顿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最后叹了一声,还是放开了口,“我真的比您幸运多了,师祖和师父,还是想保全我的。尤其是师祖,他或许想到了您吧!他对您,一直愧疚着,到现在都没有忘记。但很可惜,他虽在您离开前就结丹,可现在都未能进入元婴,也许是因为关于您的心结吧!师祖越来越衰老了,想护住我又力不从心……” 鬼修没有喘息声,就在声音停止一盏茶之后,容诩以为宿倾永远地去了…… 容诩就地跪下,是愧疚,亦是惋惜,向这位先辈深深一拜。 “容诩……徒儿……过来,你过来一下……“烂骨堆里突然传出了熟悉的沙哑嗓音,呼唤声似是哀求。 容诩就这么跪着爬过去,动作有些慌乱。 “再过来一些,为师够不到……” 容诩再靠近了些,一股清凉而不失柔和的源力钻入他的丹田。丹田开始膨胀,然没一会儿便收敛了起来。 “为何要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法力倾注,一个人能牺牲到如此地步,总该要得到些什么吧!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或者这么做对自己有何利益可言?想来想去,他怎么也想不出来,宿倾的做法根本得不到任何回报啊! “为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些,你全拿去吧!”容诩见骷髅头颅只剩下上半部分,其中心透出紫色的纹路,在纹路脱离白骨之时化为一圈光晕,向容诩笼罩下来…… 顷刻间风云突变,天道发现了异像,几道惊雷朝着容诩一通劈下! 紫光淡去了惊雷的攻击,就是这样他的魂体再次受到了创伤。 惊雷包围在容诩周围,都无法重创于他。恶鬼涯的防御力极其恐怖,几下只是崩裂了土地,将残余沙土炸成了稀泥…… 到惊雷离开,黑云散去,紫光却莫名不在。一切的一切,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唯有容诩知道自己的修为正无尽提升,仿佛看不到边际一般。 容诩并无暇注意这些,他跪在已经看不见原样的骨灰边,他徒手挖开一道深沟,将炸成废泥残渣的骨灰用聚魂叶包住。 容诩起身奔过去,跪地掀起一层骨灰,卡在心口悲哀顿时涌出:“师父!” 沙土渐渐埋没蓝色的叶片,容诩眼中的波动,随着视线里消失的东西平稳下来。 最后,他双手撑着地面,将头埋在灰尘中,对着那早已成为废泥的残渣深深磕下三个头。 容诩外表谦逊,内在实则心高气傲到无人能比。他一生中只拜过两个人,他的师父和他的师祖。让他心甘情愿跪地磕头的,仅有配称为他师父的人。 摩崖宿倾不是那第一个人,却可能是最后的那个人。 容诩磕完三个响头,站起身来,眼前气流凝成一团黑色的雾,变幻成人影的形态。 他对着黑雾,悲愤自牙缝里挤出:“这下……你满意了吧!” 容诩去向 容诩从虚茫境界中期变态般地成长,跨过后期进入虚茫大圆满。 摩崖宿倾虽为胎息境界,实际上他的魂体受到重创,渡给容诩的修为只能到阴丹期。又因为容诩算是新生魂体,从未有过进阶的准备,那强大的力量,硬生生被压制到凝体中期。 容诩丹田内的膨胀感久散不去,虽是如此但也无性命之忧。 一般来说,将阴丹级别的力量硬生生塞进容诩的丹田,或许丹田早被撑爆,即使保住了性命,虚茫期魂体也容纳不了庞大的魂力,则空有魂力无法吸收利用。 可是在宿倾予他法力倾注时,一股无形的能量,细心呵护着他魂体中的每一道纹络。像是指引魂力被他的丹田吸收,速度不慢却温和无比。宿倾的魂力自然听从他的指引,魂力不会在容诩的体内乱窜,不会不甘于进入虚茫期的魂体。那庞大的魂力充满了容诩的丹田,一部分进阶了容诩的修为,无法承受的那部分安安静静地沉睡下来。 容诩反应过来,在宿倾消失前他说了师祖的那番话,宿倾终究是听进去了,也相信了。宿倾教会容诩运转魂力与灵魂达成交易,其中就提起了执念力,他怎会不知晓执念力的作用? 魂之执念,可不受天意和世俗约束地换取任何愿望。愿望达成,灵魂交易完成。护他周全,是他自毁魂体成为新收徒儿的养分。 但是……容诩未能掌握这等要领,宿倾是向谁许的愿望? 这个问题在容诩心中徘徊许久,然恶魂涯除了他们两名鬼修,其余皆是恶鬼。除了封印处去不了,容诩逛遍了其他地方,找不到第三个拥有修为的魂体。 唯有……藏在自己体内的那团黑气…… 他可以人身修习鬼道,全拜这股黑气所赐。这无法掌控的意识对自己并无害处,只会让自己偶尔性情大变。 此等异物不知何时存在体内,连死后也附于魂体之中。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容诩也无需头疼了。 阴丹后期的能力被浓缩在魂体内,状态渐渐稳定,丹田的膨胀感也正在慢慢消失。若日后容诩突破凝体进入阴丹,增长的修为则成倍相加! 只是现在容诩有着凝体中期的实力,却没多少鬼修功法及作战的经验。这几日靠那些低级的恶鬼练手,那些家伙个个都不到虚茫期,又没有意识不懂得战略,散沙一般的小喽啰实在无趣又无用。 容诩想到了被宿倾封禁的洞口,据说是个群体,实力自然也比不上那时胎息状态的宿倾。或许最高的统领是胎息初期级别,还有几个阴丹和凝体期部下。 宿倾有说过,如果那些家伙出来,就当做不认识他。那些人或许不会无缘无故伤害自己,但他们和宿倾是敌人,要是知道自己这一身修为来自那个敌人,靠他们提升实践作战,必然没好果子吃。 况且,封印尚未解除,他就算有这个能力也无济于事。眼下他锻炼实践,不如走出恶魂涯寻找新的契机。 要出恶鬼涯并不难,虚茫期也有捷径离开,当时说依靠宿倾的帮助来到人界探望师门。如今要独自冲出瘴气的包围离开,对于凝体期以上的鬼修来说,也并无问题。 容诩对当初掉落恶魂涯的入口相当好奇,杀死自己的瘴气在出口徘徊着,紫色瘴气来得太奇怪,对现在的自己没有什么威胁,就是有法术运用打不散吹不灭的特性。这种瘴气,有一定几率可消散,只凭看运气了。 但要彻底让瘴气挪开位置或者全部消灭,似乎不可能啊! 瘴气……首先要知道瘴气怎么来的。 瘴气的一定会有来源的,可能是冤魂作祟,也可能是执念的存留。有毒的瘴气,极有可能为怨灵迟迟不肯离去,那么又为何不肯离去呢 带出一些神识延伸如紫色的浑浊中,一股寒气延伸出来,包围在容诩的周身。瘴气存在于恶魂涯已经很久了,但灵魂本身却没多少执念力,执念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也不排除会变得越来越弱的可能。 “既然放下心愿,为何还留在此害人,迟迟不肯离去”容诩释放出凝体期的威压,瘴气分支开向四面八方逃窜,容诩也不一一攻陷,直接对着那支心点破开,紫色瘴气渐化透明,像云雾一样飘然散开。 下一刻,瘴气又满满聚集,这次不逃也不攻击,竟然形成了一只斑斓彩蝶。蝶翼如手心般大小,鲜红图腾印上幽紫色底纹,非魔亦鬼。异蝶扑着翅膀撒下闪烁的银色粉末,容诩面前便不再前进,倒是围着他转了几圈,终于慢慢靠近…… 容诩伸手一挡,魂力在举手投足间会心一击,异蝶被飞来的旋风震出一丈之外得差点落地,扑起的翅膀还有些颤抖,不敢再上前接近。 “已有人形,何不就此现身,躲躲藏藏何等小人之举?”在场无他人,容诩这话便是对异蝶说的。 异蝶轻盈的身体抖了抖,终于缓缓飞至一根树叉之间,一对翅膀扑出层层银沙化为光晕包围在周身,小团光晕逐渐扩大,光散开后俨然是名银发紫眸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生得一副好相貌,眉头轻撇,凤目微斜,带邪的笑意也并未破坏精致的面容。此人向容诩稽首一番,相貌举止皆不辩雌雄。容诩想礼貌地开口称呼一声,那声“公子”或是“姑娘”迟迟难以抉择。 “道友观我数时,有何事可早早说来。” 年轻人看容诩的脸色归于平静,便大试探问道:“道友可是要出恶魂涯?”那人的声色清朗,不婉转不雄浑,容诩依旧没法辨出是男是女。 “我是要出恶魂涯,道友何处而来,我在此几十年,从未见过第三个鬼修。”异蝶浑身鬼气,修为却是不高,必然是天生鬼物。 “我并不常驻恶魂涯,更喜欢飞至各处。当初摩崖宿倾那老鬼待在这里,不过为执念扎根,不肯离开罢。”对方说着虽然随意,却一直在察言观色。提到宿倾,容诩的神色不变,就大着胆子讲起那老鬼的事迹,“他刚来的时候,那些恶鬼就怕他了。生前就是个接近化神的修士,成为鬼魂后直接修成鬼仙,成了恶魂涯的一方霸主。这里本有另一个霸主,他自称鬼王,手底下有所谓的‘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宿倾后来便与这‘地府’来了一战,鬼王输了之后又中了宿倾的伎俩,整个恶魂涯被一座无法跨越的山分成两半,一张封印则隔在中间。” “你对我说这些有何用?反正封印不久会自动解开,若阁下好奇,自是可去看上一看。”容诩要出恶鬼涯,并不想理会这莫名其妙的人。 “等等,你等等!”异蝶有些急了,紧紧跟在容诩身后,语气也不客套了,“我没阻止你出恶魂涯,但你现在作为鬼修却没有人指导,是无法再有进展的!鬼修的修炼方式早已失传,唯有恶魂涯另一头的鬼王他们才能帮你!不然,宿倾会让你去投靠死对头吗?” “我和宿倾之间的谈话,你怎都知道?”容诩的神情已然不满,“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包括那老鬼当初明知你在涯顶受难也不来帮一把,眼巴巴看着你掉下恶魂涯。他也是太孤独了,便顺水推舟任你死去,好留下来陪他。” “你不是主导吗?”容诩注视着对方,眼见那人神色有异。刚才的瘴气,与当初在恶魂涯顶侵袭他的煞风一致。也就是说,面前的异蝶便是杀死自己的罪魁祸首。 “你连这个都不气吗?还是跟着名门正派太久了,被教化得连愤怒都不会表达了?”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我最后还是会死。”容诩现在也看开了,对自己的死亡并不介怀,但并不代表不会对异蝶有忌惮。 “是啊是啊!我还帮了你呢!要是我不快点弄死你,你就会被那些伪君子弄死。伪君子把你弄死后,你的魂体就不会好好的了,掉下恶魂涯的也将是残魄。怎么会接受宿倾的修为,成为一名鬼修?鬼修的修为高了,可是比活着的时候都逍遥……” “你的话真多。”听着对面正义言辞的长篇大论,容诩不耐烦打断了他,“你先说,既然恶魂涯那么多情况都看在眼里,那宿倾将他的修为给我时,你也看到了?” “这个……我也不是故意看到的,刚巧赶回来。哈哈……我也纳闷了,两个彼此互不信任的人,为何会在一方将灭之时结成师徒关系。然后这种关系在宿倾灰飞烟灭之时又被切断,眨眼时间的师徒契约,真是讽刺啊!” “哦……你以为我不会生气?不会让你也灰飞烟灭?”容诩瞥了异蝶一眼,带着一丝灵压镇在对方头顶。 异蝶瞬间感到头晕目眩,都快维持不住人形。容诩虽然实力只能放出凝体期,但灵压却无限制,藏着多少实力就放多少。 阴丹期的灵压让异蝶有些忌惮,但这家伙也没有闭上那张可恶的嘴:“你不可能违背宿倾遗愿的对吧!你……也不会让自己永远在凝体阶段停留。不出一年,恶魂涯将归为一体,这里重新成为鬼王的天下。你……你可要想好了……咳咳……”话刚落,那人重新化成蝴蝶模样,竟是挣脱了灵压朝着恶魂涯上方飞走了。 容诩远远望了几眼,身体一轻跃上了山崖。周围没有风,天空被一片如黑色布纱般的东西笼罩着,便是那恶魂山崖千年不变的阴暗之处,也是鬼修最喜爱的居所。 先去人间看看吧! 暂时将异蝶的话抛在一边,宿倾遗愿也好,鬼王势力也罢,现在想也无用。不如脑子里什么都别装,一切顺其自然。 人间悲凉 现在的人间,比地狱无异。 容诩踏出恶魂涯,便看到了存活与死亡共在的地方。人类与秃鹫共享自己死去伙伴的肉质,每一步都是腐臭肮脏的环境。 空气中残余着还未消散的魂力,就是刚才,这里发生过鬼修与魔修间的战斗。 到底是谁赢了,并不知晓。 凝体期的他结成肉身,干净清爽地站立在饥饿人骨之中。存活的难民伸出了脏兮兮的双手,一步一步艰难爬着,眼里满是疯狂的渴望……那是一个年轻鲜嫩的□□,很是美味的样子,却不知眼前已非活人。 异蝶跟着容诩飞舞,对着来人扑闪着翅膀释放紫色粉末。趴在地上的难民顿时停下了动作,双眼空洞无神。 “你为什么跟着我?”容诩声音淡淡的,情绪不明。 “并非只跟着你,你身体里有秘密,不然那日恶魂涯顶,我为何无缘无故拉你下水?” 容诩道:“我体内有何秘密,为何不能敞开说?” 异蝶回他的话:“你体内有煞气,煞气成形早就影响到你。或许你阴差阳错修了魔道,也有这煞气的助力。只因名门教养将你压制,又获有功德金光,才未成弑杀之辈。就算死去也没化成厉鬼,可修习鬼道,也是因祸得福。” 容诩神色一变,皱眉道:“你可知体内煞气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去除?” 异蝶摆了摆翅膀,声音高了一度:“他人我不知,你的话……应该是与生俱来。至于如何去除,只能修为高了将煞气完全压制,能不能去除另说。” 容诩道:“现在的人间有我的发挥余地吗?” 异蝶沉默了会儿,转眼飞至一个难民身前,询问此人:“你可知此地发生何事?且实数道来。” 那难民嘴唇干枯,声音沙哑,一脸枯黄地盯着异蝶:“瘟疫……毒草……家畜毒死病死……都不能吃……你身上有没有吃的……” “我记得人间还有仙门的吧!”容诩突然说出这句话。 异蝶笑道:“天真,你以为此刻那等不如三流的小仙门,会管凡人的生死?他们能保住自己,也是大幸了!” 末了,异蝶又想起什么,觉得更是可笑至极:“你莫不是在同情那些难民吧!若你是正道还好说,可你好歹历经魔道又入鬼道。若真是仁慈,当初如何入魔?” 容诩淡然道:“鬼道不修功德,迟早被天道抹灭。怀的并非仁慈,而是机遇。人间悲凉惨淡,我凝体期能力有限无可奈何。然不是修有灵魂交易的功法吗?不知谁肯自献灵魂,我可用其魂魄内的执念力驱散瘟疫。” 异蝶忽地抖了抖翅膀,化为雌雄莫变的人形:“阁下想得太多,依我看,此等瘟疫含毒含煞,必然是瘟魔作祟。如此规模如此破坏,瘟魔是想将这里的人族吃干抹净罢!想获功德,灭了那瘟魔即可。但是……看现状,就算他修为不比你,就作战经验你对上那瘟魔,他便可越级杀之。你除了那魂魄交易功法,还会其他吗?” “宿倾有授予我惊咒法,另有缥缈决功法为凝体之后适用,现在未来得及施展些许。” 异蝶道:“缥缈决是好东西,可需要熟练使用。与瘟魔相比,你的优势不过为鬼修和那缥缈决了。” 仅有凝体期之后的鬼修才可学缥缈决,这功法是鬼修的特权,魔道仙者皆不可用。缥缈决无需高阶级使用,却像是被上天眷顾一般,运得伤及他人而不让对手伤及自己。缥缈决修成后,运转起来可成空灵状态,让对手打不中自己。但自身运用灵力击向对手时,可短暂地成实体状态,攻击完立刻回到虚无状态。 若缥缈决练到巅峰造极之际,战斗时身体不但可呈虚无,还可混淆对手视觉,化出虚无假象,并把真身隐藏呈透明状态。敌人只能看到假象,而看不到真体。 “修为差距能用缥缈决上吗?更何况,你才刚踏入凝体,缥缈决还没怎么动吧!”异蝶无奈说道,“看你在恶鬼涯呆太久了,也不清楚外面的趋势。我也不多说,找机遇不差这儿,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罢!” 容诩不认得路,默认跟着异蝶走,但他心里还想着有关缥缈决的事情。的确像异蝶说的那样,那缥缈决自己还没怎么动,刚入凝体,虽已一下子跳至凝体中期,他对缥缈决的认识也是入门级别。容诩如今判别对手能力欠缺,瘟魔实力多少他还真不知,末法时代魔修也不是应该衰弱下来的吗? 异蝶这么帮自己是何用意也不明,他感觉异蝶的出现和宿倾有些许关联,也可能是恶魂涯那些还没出现的“地府鬼修”。 宿倾与那些鬼修不算敌手,也就是对手关系。异蝶源于紫色瘴气,他当初死去这家伙可有不少“功劳”。或许,“地府”那边早就有人在宿倾之前盯上了自己。也或许,宿倾并没有将所有人封印隔绝之外。 “你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去下一个城镇。要我说,富饶的地方越是复杂,尤其是人族之间身份地位有了极大差距时,那些弱势的人心中欲念便横生。” “你好像很了解人族?”容诩挑了挑眉。 “怎么不是?我曾常化为人形在人族游走,不是遭遇多少是是非非!”异蝶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起来。 容诩故作没看到,转身以背影漠视,凭着方向感踏上人间的某处熟悉之地。 没有异蝶带路,他的一切靠感觉走,所到之处越来越荒凉。 却是……非常熟悉…… “容诩,你不觉得这儿好像我们来过吗?” “闭嘴!”容诩迷路了。 “哎哎……我认得这条路啊!这不就是去恶魂涯的另一条捷径吗?” 容诩往远处瞟了一眼,好像那山顶就有恶魂涯的影子。容诩不想再往回走了,干脆先回去,感觉外面的世界比恶魂涯还要复杂,寻找机遇不急这一时。 然已是傍晚时分,云遮落日,气候带着些不太愉快的杂质。天际忽现闪烁,容诩仰头望着在云层庇佑下若隐若现的裂痕,终究开了尊口问身后的异蝶:“对我的第二次天谴,还未到时候吧!” “啧,怎么可能!你莫不是忘了前不久刚受天雷吗?还是被宿倾的余魂给挡下了。后一次的天谴,至少也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趁着抓紧时间强化凝体,或者用你生前之法,炼出功德金光!”异蝶不过是陈述了事实,说最短几十年,除非是容诩做下恶果,几十年内天道则开启天谴。无措施不开因果不生邪念,上百上千年数皆可避过。 “等等等等……”异蝶被火烫了似的窜起,惊声叹道,“打雷这不是要下雨吗?容诩你把衣服敞开点,方便我钻进去!” 容诩嫌恶地瞄了它一眼,将衣角拧得更紧了:“有点冷……” “骗鬼呢!鬼修会觉得冷?”异蝶慌张地扑着翅膀,并未意识到自己也是鬼,绕着男子飞了一圈又一圈,“我不可沾过多水,会使法力暂失。若你恰好遇上强敌实力不及,我可会先逃的!” 容诩平静地道:“我的修为比你高。” 异蝶:“……” 异蝶将自己的弱点脱出,毫无遮掩之意,然容诩却暗暗记下。抓住一个人的把柄并非一定要使用,容诩何时信过谁,宿倾也因他的不信而陨落消亡。 如此无何,信一个人是与性命打赌,不如有谁的弱点手中握,才可放心合作。 雷鸣轻微不足为惧,即使是响彻天际又与谁关联?眨眼功夫,便有蒙蒙细雨迎风微斜。 异蝶也不管不顾,硬是把自己柔软的身躯塞进容诩的衣袖。 一阵风刮来,袖中轻洒了些雨水,蝶翼在漆黑的环境里扑闪翅膀,声音闷闷地抗议道:“赶紧找个地方躲雨!算我求你了!” 异蝶的话像是验证了什么,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竟然有间草亭。 难道……恶魂涯附近都有人族居住? 漫漫雨中,被随意搭建的草亭破旧简陋,显得脆弱不堪。有四根木柱艰难支撑着一盖大草垛,勉强挡下些许雨水,却仍是有渗透而入,一点一滴聚起湿意。 容诩的步伐也是慢悠悠,像故意戏耍着异蝶,感受那扑腾飞翼的暴躁。他掩去了自己的特征,眉间妖纹消没,瞳色呈棕,犹如凡间的清俊男子。 直到他踏进草亭,里面的人几乎同时转向与贫民气质不符的黑衫男子。而此时此刻,异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草亭内有四个人族,哦不对,是五个。 一个衣着破旧的樵夫,蹲在地上正挑选着他的柴火,边挑柴嘴里边抱怨嘀咕着,将没用的柴扔在亭外。 年老的渔夫曲着腿坐在自己扁担上,瞧着自己的一担鱼叹气。 蓝衣少女是最安静的人,她手提竹篮,篮中尽是纺织布料,面色略有苍白。自容诩进来后,少女的视线就没少在俊美的男子脸上停留,只是恍恍惚惚的有些不安。 最闹腾的是一对母子,妇人安抚着襁褓中的婴孩,时而抚摸时而摇晃,可孩子的哭声却因雨声渐大而更为尖锐刺耳。 “容诩容诩,你有没有感觉,此处有异样啊!”袖中的异蝶小声说道。 “有何不妥?” “容诩,你看这婴孩……” ※※※※※※※※※※※※※※※※※※※※ 日更4章啊!亲门多多支持啊! 逆轮孤星 妇人哄着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哭喊愈演愈烈,除了樵夫瞪了妇人好几眼之外,其他人体谅孩童哭泣乃天性使然,并未在意。 妇人见有人进了草亭,未等容诩开口便匆匆开口:“公子莫怪,公子莫怪!小儿啼哭不止,如何哄都哄不好,可能会影响公子亭中休息。望公子体谅小儿,莫要与襁褓之子计较。”此话说得哭腔泄出,竟是提前先赔了罪,让人想计较也不好意思。 “无妨,草亭潮湿也无休息处,我等雨停即走。”容诩回应道。 不过随意回话,也引得妇人连声道谢。倒是也有人厌烦道谢声,那樵夫恶狠狠地一声“吵死了!”吓得妇人脸色铁青,眼含泪光不敢再作声。 明明骂的是妇人,那少女的反应却是快到蹿至容诩和渔夫之间的位子。 她这一蹿,抬头正巧看到容诩,像是忘了刚才的惊吓,有些沉迷地注视着那张完美的侧脸,暗叹乡野之处竟来如此妙人。 来人乌发垂腰、面如冠玉,眉眼如画,眸动似深海波澜。容诩黑衫罩身,银色薄玉封与腰间,他身形修长,立于亭前,发束沾湿毫无狼狈。 年老的渔夫站起身来,他家也有像少女那么大的闺女,似是知晓她在惧怕什么,便有意无意挡在前面。 渔夫往身后看了一眼,见容诩平淡的神情,心中疑虑万分。青年人绝非山间平民,可若是贵家文人,怎无小厮身旁侍奉?若与仆人走散,怎会神情淡然自若,雷鸣电闪中毫无惊惧之色? 现在看来,樵夫挑拣柴火的动作就是摆态,捡了几根柴,瞪一眼妇人,瞄一眼少女,必然是心怀不轨的小人。 容诩一眼看出那黝黑汉子头顶漂浮着几片乌色魂魄,这人显然背上了几条人命。只是魂魄过于弱小,那凡人仅仅包裹了一层薄薄的煞气,便是束手无策了。 脆弱的魂魄一见容诩,乌云便颤抖不已,却因怨气执念不得离那汉子。 此时,少女已然被那满脸胡渣的男人盯得害怕不已,又见雨势愈大,便犹豫些许后,拿出篮中的一匹布将头和身体罩住,冲出草亭奔向雨中。 亭内少了一个清丽女子,樵夫挑柴的动作就有些刻意的暴躁。婴儿声音小了没多久,又被突然一道雷惊出沙哑尖锐的啼哭,那粗鄙的男人扔下柴火,对着妇人一通问候她老母的下流骂话。 妇人怀抱婴儿,忍受着男人的唾骂不敢出声,有些求助地看着现场另外两个男子。渔夫有些看不下去,正要出声阻止,却是几声响雷隆隆,一记闪烁的利刃划破天际,劈断了一根草亭的支撑柱。残亭草蓬似要被风刮去,其余撑柱艰难顶立,摇摇欲坠。 那两个大老爷们脸色煞白,妇人更是趴在地上,用身躯挡住婴儿,好像雷会劈到她孩子似的。 渔夫收拾起他的担子,宁可冒雨也不愿待在此处。樵夫把柴火重重一扔尽数丢弃,临走前又用污秽的话语唾骂了几声。亭内现状,仅剩容诩、妇人,还有那婴孩三者。 异蝶发现了什么,在容诩袖中不老实地翻腾:“那个婴儿有问题,我们是要看好戏,还是帮他们一把?” 容诩一向不喜摊上事情,帮与不帮,他不予回应。 异蝶又改口道:“我觉得还是看好戏吧!别去凑热闹了,这事儿不简单!” 它话刚落,天边猛然惊现巨大的紫色裂纹,刺眼的光三两下忽闪明灭,接上雷鸣阵阵,冲下一道紫线包围的光剑,刺中了第二根支撑柱! 不过为脆弱的凡物,支撑柱迸裂开来,整根柱子眨眼间碎裂成木屑!草蓬缺少了支撑开始向妇人之处倾斜倒去,妇人惊叫着跑出去,用斗篷包住婴儿,自己接受暴雨冲刮。 顷刻间,接连两三道雷如疾速蹿来的毒蛇,一口咬上妇人怀中的婴儿,并牵连弱小的凡人一同惩治。 容诩诧异:“这婴儿莫非是魔胎鬼子?竟引得天道降下天罚!” 异蝶说道:“非魔非鬼,此乃逆轮孤星,百年现一次。逆轮孤星如天煞孤星一般,克了亲属且还克师克友。不一样的是,逆轮孤星是可以改变这些的,如何改变却没有记载。这不是煞星,还具备反天的资质,所以才被天道所忌,也可能是天道让他克亲克友吧!这等孤星在一岁就前会遭天罚清除,若侥幸活到一岁之后,天道就不能随便抹杀了。” “逆轮孤星有反天资质,是何资质?” 异蝶转向容诩,语气有些怪异:“因为,逆轮孤星难受天道约束,只要机缘一到,还可能驾驭于天道之上。” 容诩讶异:“如此厉害,天道在其一岁后就放过了?” 异蝶道:“天道会在逆轮孤星一岁前竭尽全力将其抹杀,一岁后天道需遵从大道,不可再干预,谁知道会不会寻着漏洞击杀。然没有逆轮孤星一岁前在天道手底下逃脱,所以还未发现过一岁后的逆轮孤星。” 逆轮孤星之死,容诩连旁观都没做到。荒野草亭边,妇人抱着焦黑的婴儿,两者皆已死去。妇人的执念不散,鬼魂一下看出容诩鬼修的身份,惊惧不已。 正如异蝶所说,没有孩子能逃过天道的抹杀。 容诩于这对母子有些同情,但他们也是注定之命。 “作为鬼修,有些情绪少表现出来。逆轮孤星通常死在襁褓中,这对母子也无过错,天道亲自下手也会送他们轮回。” 雷鸣禁止,暴雨渐小,雨点承重变得轻盈,直至没入泥土终不回归。这雨下了一整夜,冲散了尸体上的血迹,唯有孤魂守候于旁。 容诩看着这对焦黑的母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沉思片刻,他问异蝶:“除却逆轮孤星,还有什么孩子降临之日便会被天雷追逐?” “天生魔体,除了逆轮孤星就是天生魔体!不一样的是逆轮孤星一岁后天道就不管了,天生魔体要其十五龄之后,未有作恶,天道才会放过。” 容诩抬眼:“十五岁之前呢?每三年一次雷劫?” “是啊是啊!”异蝶扑这翅膀,仿佛在容诩袖中打滚,然后突然间静止,“哎!你这个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是天生魔体,你没有发现吗?” “怪不得被出了名的君子正派培养还能入魔,果然有天生契机啊!你体内的煞气估计也是被这体质吸引来的,虽然我不知道原由是何。” 异蝶探出脑袋,见雨停了,甩甩翅膀飞到容诩肩上,肢体点在略湿的衣衫,翅膀竖立着怕触碰到雨露,继续说道:“天生魔体躲过雷劫至十五岁,便可隐藏这等体质,你师父是在你15岁之后介绍给那帮伪君子吧!一般来说,要是教养好十五岁就定型了,只是你的师父师尊没有料到你体内的煞气在作祟。” 这时候容诩又迈开了脚步,异蝶不知他有没有听自己说话。 或许猜到了容诩的情绪,异蝶飞离了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着似是鼓励的话:“走你老路,炼功德金光,取执念之能,聚信仰之力。功德、执念、信仰,三者皆有,天道何有理由挑你错?也或者,到那时候,天道可敢招惹于你?” 容诩疑惑:“天道之力就如此轻易可压制吗?若这三样皆得,可真有如此厉害?” 异蝶道:“你试试便知,魔体也好,孤星也罢,三样在手,谁能奈何于你,天道亦然!” 末了,异蝶忽然化为人形,一拍大腿:“刚才忘了,那妇人临终可有心愿,这也是一缕灵魂啊!虽然一介凡人,可你还未拿到练手是不?” 容诩笑然:“有执念无因果,非我机缘。” 妇人的执念,不过是希望她的孩子存活下来,否则怎会那么拼命,以身护子?可因其子逆轮孤星天道不容,容诩若是助力,那便是赔本买卖。 朝阳暖意剥开云层,微弱光芒驱散微寒,将湿气清理干净。孤魂遇阳光,便感到一阵灼热刺痛,立刻躲至树荫下护住魂魄。 这就是普通的鬼魂,连日光都承受不起。 人间的金银玉器,佩戴之后也可抵御鬼魂的靠近。 普通的魂魄,左右遭受牵制。那毕竟非生灵,无法投胎的魂魄其存在地位连畜生都不如。若不成鬼修脱离轮回之苦,将怀着这份执念永远过着逃避的日子。还是化为冤魂厉鬼,以暴力摧毁之举来平定那份执念呢? 容诩绕过死去的躯壳,不受死气影响地继续往前踏步。山林中阴魂不散,却在一夕白日照亮之时四处逃窜。 微风荡荡,晨曦掩不住散出的凉意,空旷之地缺少阳气,夜间这里是游魂的归属。 容诩走了些许路程,渐渐地开始有挑担背柴的村民来往。阳气渐足,便是人族驻扎之处,想必不远处就会有一座村庄。 如料,容诩再往前走,拐过一条窄小的山道,就是那一座村庄。 异蝶惊道:“这里竟然有村庄,就在恶魂涯附近,他们没有被煞气吞食吗?这里的村民不会都是鬼吧!” 然这确实是一座较为正常的村庄,容诩嗅到了属于活人的气息。 村口还搭着木棚,木棚外的一口井边,有一壮年男子正抓着绳子将装满水的木桶提上来,看样子丝毫不费劲,连口气儿都没喘。随后他走到树桩旁褪下布衣,抡起斧头开始一下一下劈木断柴。 而在棚中,则是一花甲老人堆满笑容,接待着来往在此处歇脚的路人。 村庄有生气,也掩不住煞气,看起来煞气并未影响村民,可到底有没有影响,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容诩你看那里,村口有颗避瘟树!” 所谓毒物附近必有解毒草,那避瘟树生长在恶魂涯周围,村里其他地方也长着几颗。所以这里没有瘟魔造访,避瘟树也隔绝了外在的瘟毒和瘴气,这里的村民看上去身体健康。 当然,仅限于身体。 人族败类 避瘟树挡了毒和病,却挡不了煞,这边恶鬼带来的煞气还是很重。 容诩看到了熟面孔,是昨夜和人一起在草亭中避雨的其中一位少女。 少女的面色比起之前更是难看,不过她身上没有背负命案,且人缘也不错。在村口玩耍的孩童便拥上来向少女讨要糖块儿时,唯有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小女孩静静缩在一边儿。 少女想把剩下的糖块儿给那女孩送去,却被村里走出的另一个人惊住脚步,女孩赶紧把手中的糖果藏进怀里,因动作太快有些洒在了地上。 同样是熟面孔,是昨夜的樵夫。昨晚樵夫的反应,再傻的人也看得出这汉子动了色心。 少女不会就以待毙,她转身走向木棚后院,那个壮年男子便是她的兄长,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哪个恶汉见了都怕。这色中饿鬼若敢随来,打得他满地找牙! “朝花,今天那么早就过来了,有带了啥好吃的?”壮汉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妹妹手上空无一物。而不远处,那放置食物的竹篮斜斜倒在地上,有个黝黑猥琐的男人看向这里,触及壮汉的眼神马上躲了回去,“又是那孙子,老子忍他很久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名为朝花的少女身边有个强壮的兄长坐镇,樵夫自然望而却步,然而他很快找到了新的目标。 满面胡渣的男人背过身,弯腰捡起一颗又一颗带泥沙的糖块儿。起身,捧着糖果,笑眯眯地走向那粉色衣裙的孤僻女孩。 女孩看着面无表情,也不惊慌惧怕,对怀里的糖块儿可护得紧。 这时候木棚后院的壮年男子跑了出来,他一脸怒意,提着扁担就往粗鄙男人身上打。粗鄙男人躲得也快,扁担第三下打到搭建茶棚的木柱上,木棚抖了三抖,扁担也断成了两截。 容诩感觉有些意思,他寻了茶馆的一个位置坐下,要了杯茶水。 那茶馆的主人年岁大,身子倒还硬朗,端着茶水并不含糊。容诩接过茶杯时,询问了些村里的事。 “这村子里的很多人都是最近搬来的,包括茶棚的老当家。”老者如此说道。 “这村子里原来就有些人,不多,这里地方好瘟疫不会来,所以外面的人都逃到这儿来了。人多了就开始闹了,所以本村老人很不喜欢我们这些外来人。” “那个大汉是什么人,怎的满脸煞气?”此时那女孩却若无其事地接了汉子手中带有泥沙的糖果,在对方注视下吃进口中。 容诩注意到,女孩在吃的时候偷偷调换了糖块。 从容诩的视线看去,老者叹了一口气:“公子,我们村中之事,本不便于外人说。更何况,人家当爹的给孩子吃东西,别人更管不了。” 女孩是那粗矿汉子的女儿么? 那女孩肌肤稚嫩,就是太过苍白,从五官上看是个美人坯子。而那汉子不说满脸胡渣,脸上脏到快看不清模样,可也依稀断出是个粗鄙猥琐的男人。 不像父女俩,更像是恶徒绑了拐卖来的女孩。 “那老头防着你,你换个人问。”异蝶传声给容诩。 “换个人就能问出来了吗?” “换一个女人,女人嘴皮子软好套话。像你这样的,最好找个年轻的女人问。”异蝶扑腾着翅膀,容栩袖中动了一动。 容诩皱着眉,不悦道:“这有什么说法吗?”他意料到了什么,正巧是老者的一个孙女归来,见到容诩眼前一亮,似是送上门来的答案。 而巧中之巧,老者见茶叶不够,自己出门采购了。 老者的孙女一身嫩绿衣衫,大致及笄之年,容貌也算耐看。村里的姑娘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法,加之常助祖父打理茶馆生意、接待客人,此时主动问容诩是否续茶也不怪。 实则,容诩还未喝过一口茶。 少女看着一杯满满的茶水,有些尴尬,颇有小聪明地转移道:“公子的茶水有些冷了,小女子再倒杯热的来。” 到少女回来也不过一息之间,容诩干脆主动提起,一副要与少女谈论的语气:“我刚才见有个粗鄙大汉和一个粉衣女孩,听闻他们是父女,可瞧着不像。” “那孩子的模样像其母,莫要看那汉子粗鄙,亡妻倒是娇花容颜。”少女见这位俊美公子主动与自己说论,心中一喜,也无防备。 “那孩子也是可怜,母亲早逝,父亲也不像慈祥之人。”容诩叹息道。 “可不是,我听闻孩子的娘来村里时,衣着料子可是好的,不像村里的婆娘,像城里来的。爷爷还说了,指不定是这恶汉子哪里抢来的,姑娘嫁人可不情不愿的,把人关在家里半年,怀了娃才消停。”容诩话未说什么,便知道了不少。少女眨眨眼,把玩着她的发束,毫无知觉。 老者去了好一会儿,估计快要回来,趁着现在,容诩实则故意,却像是随口提了句:“那汉子看着似为好色之徒,当时不知他和女儿的关系,还以为这恶汉要对髫年之女下手。” “这……这怎么可能呢?”少女话有些结巴,听上去像自欺欺人,“先不论是亲生的,那孩子也是男孩啊!” “男孩?”怎会穿着粉色裙子? 况且男孩身上阴气很重,有些人族未成年的女孩阴气会比常人重,要是男孩就没有道理了。 “哦……说是这村子的风俗……”少女不知容诩在想什么,继续说道,“这孩子生来体弱,就当姑娘养着,待身子好了换回来。可一般孩子到这年岁,就算病没好,也该换回来了。” 容诩问道:“这村子?不是你们村?” 少女回应:“小女子刚来不久,那男孩的亲爹便是村子本地人,还有村长和其他少数老者,其他人都不是。” 少女未再说话,老者购完茶叶回来了。 容诩视线转移,粉裙女……男孩依然蹲在角落。 天色渐暗,那么小的孩子,理应回家了。 容诩决定,直接问那孩子,也该清楚得多。 对于容诩的靠近,粉衣“女孩”有这面对陌生人露出了表面上的害怕。 容诩随手拔了几根草,迅速编了一只草蚂蚱。小孩盯着草蚂蚱片刻,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眼。 容诩:“……” 以往在桐门,容诩应付小孩的招数不多,却会编些小玩意儿,那些年幼的师弟师妹次次都能吃这招。现在对付凡人孩子,倒是不管用了。 “你为什么对这里……那么好奇?”眼前孩童站了起来,仰视着比他高出许多的青年。 刚才在茶馆的谈论,容诩不过提上一两句,少女却是滔滔不绝,音量也不小。若非她爷爷回来,这话还停不下来了。 容诩只套话,可不管别人是否听了去。这孩子就在茶馆一边,要听到也意料中,容诩也是故意没避着。 想必这些事,在村里也非秘密。老者不提,认为这是丑事不宜外传。少女轻易说出,也是闲话在聊无所谓。 “既然那么好奇我的事,那你给我些食物盘缠,我把所有都告诉你。”他摊开手向容诩索要东西,这双手上有些伤痕,不像是干活弄出来的。 “好,那换个地方告诉我。” 话音刚落,那孩子便朝一方跑着,并示意容诩跟上来,这时容诩才发现他光着脚丫。 这孩子看着跑得快,但是腿短又是光脚限制,容诩却只需行走跟上。 到了一处地方,已是远离的村庄田野,偏僻又有些阴风,距离通往镇子的路也远,想来也少有人路过此处。 “就是这里了。”孩童将长裙撩起,在大腿处扎紧,坐在一块树桩上。 “找地方挺熟练的,是经常来?”容栩不经意问道。 “嗯,算是避难之所。” “有何难可避?”容诩找了块石头就坐,伸手又拔了几根草编起什么来。 孩子看着容诩手上的动作道:“你今天不是看到……并猜到了吗?” 手中一顿,差点将顺序编错。 “那个人害了很多女孩子,我想早晚会轮到我。” “但你并不是女孩子。”容诩故作淡然,手上动作继续。 “男孩幼时体弱可当作女孩来养,但到八岁,无论如何也该停了。”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更何况,我的身体一直很健康。” 容诩见他脸色较差,有些怀疑。 “我只是经常吃不饱,我吃饱了就有力气,跑得也快。”所以他才会拼死护着怀里的糖块,但汉子给的糖谁知道会混进什么东西,不吃! “我母亲是被他烧死的。”男孩语出惊人,容诩这次有准备,手上的活儿未乱。 “娘亲想带着我跑,但有发现的人为了讨要好处把消息传了出去,都是原来的本村人。那个人看追不上马车,就把手里的火把丢了出去。马车着火,我娘为保我把我扔了出去,我撞到了头晕过去,醒来才知道娘和车夫都死了。” “我借着磕了脑袋装作什么都不记得,才保下了一条命。但我身体一直很好,别人家的男孩身子再弱,到八岁也换回来了。我快十岁了,他也一直没给我准备男孩穿的衣服。” “娘亲死后,我天不黑就不回屋子,一直躲着那人。有一次我在山上找果子吃,看到他提着黑麻袋,就躲起来看他要干什么。我看到他把黑麻袋丢进了坑里埋了起来,埋得不深,他走后我就把东西挖出来了。” “村里传的姑娘没了,是那人干的吧!”容诩使的草枝用完了,一双草鞋也恰好编完。 “当然不是没有人怀疑过,那人好色出了名,那些姑娘的遗体被发现后,旁人都说姑娘被糟蹋过。村长也那些老者一致认为是新来的人所为,冤枉了好几个,抓了烧死了好几个。他们还让村子里的人别说出去,要是传出村子不好的名声,就不会有外村的姑娘嫁进来了。” “所以,其实真相很多人知道?”容诩把草鞋递过去,男孩双手接住。 “大家心里都清楚,除非这些人都是傻子。” 容诩正色道:“那些姑娘的家人,就不管吗?” “姑娘死后,她的家人就搬走了。”男孩穿上草鞋,并未站起来试脚感,而是保持着坐姿,抬头看向容诩,“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姑娘们的家人,就那么轻易地离开了?” “离开?应该是都死了吧!” 煞与山神 男孩自然是明知故问,自家女儿被害,怎能善罢甘休?可现在无人来纠缠不说,还放弃追查真凶弃宅而去,岂不怪哉? “这里没有官差,亦无王法,大家躲在此处可逃避瘟疫,就算再讨厌本村人也不敢出去。村里人犯事了,都有村长来处置。换了一任村长,也是本村人,同样不是个东西,都说姑娘是新来人糟蹋杀害的,还有异议就滚出去。两任村长都差不多,占着位子就干拜山神的事儿。还找非本村人收贡品。”男孩拨弄着草鞋,有些心不在焉,“反正执法的人存不存在都一样,那些人还是想干嘛就干嘛……” 容诩疑惑:“据我所知,外村人比内村人多,而且内村人皆已年老体弱,为何不群起而攻之?” “已经发生过外村群起攻之的变动了,那些本村人逃进了西边山林,外村人创进去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就消失了。那次外村人折了太多青壮年,变动过去后本村人就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说死者闯进了山神的领地。那里只有山神的使者才可以进去,说他们都是山神使者。” “后来,也是有人挣扎反抗过,都没有好下场。渐渐的,山神的惩罚言论信的人多了,只要一信,就离服从不远了。” 这时异蝶藏在袖中扯了扯他:“这年头哪儿来的山神啊!末法年代,道修神修都不会幸免,藏在山里的必然是妖孽,所谓祸害遗千年啊!” 容诩话一反转,问起孩子山神的事情。 那孩子穿上了草鞋,甩了甩脏污褶皱的裙摆,漫不经心地道:“反正都是听别人说的,我没见过山神,其他人也没看到山神的真面目。现在只要关于山神,那些本村人说什么是什么。” “没有人想过去找山神吗?在你们眼中,‘神’不是最公正的吗?” “神帮了他们,就已经是不公正了。”这孩子拔下发簪,换了个简单的男式发鬓,褪去了少女的装扮。 “除了‘供奉’,本村人还能得到什么好处,才会让他们如此不择手段?”容诩很疑惑,“不是有了‘供奉’,难道不是更要对外村人和颜悦色吗?” “村长觉得外村人来了后,山上的食物就少了。实际上他每天都要求那些人给他和山神‘进贡’,自己占了便宜还不满足,觉得村外人要把自家年轻漂亮的闺女嫁给他们,为他们这帮老光棍延续后代。但本村人年纪最小的也可以当那些姑娘的爹了,没几户人家会愿意?” “但还是有人愿意的,不是吗?会为了驻扎在这里怕被赶走,家里女儿多更注重儿子的,会把闺女嫁给老男人的。”容诩说道。 “你说得没错,本村人少,外村人这样闺女嫁过去人数绰绰有余。可是他们要一个老婆不够还想来,十五六岁的姑娘也不想放过。有个‘长老’还提出个新的恶俗,要这儿的姑娘在出嫁前先为本村男人生一个儿子……” 容诩又问:“那本村人没有好人吗?” “没有!”男孩答得斩钉截铁,“一个都没有,我敢保证!” 容诩觉得问得差不多了,也有了头绪,想去别处看看。 男孩跟上容诩,他现在穿了草鞋,走步轻快许多。容诩没有再问他,便说道:“我回答了那么多,接下来该我问你了!” 容诩没有回头看他,他重新回到那家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你现在不回去吗?那人见你日落不归,可否会心生疑虑?” “他平时深夜才归,而我甚少回去,大多在顾老爷爷后院的稻草垛里过夜。” 顾老爷爷便是茶馆的主人,不忍这孩子被作践,每逢入夜便让他在自家住上一宿。 那汉子有时夜间寻人,于是将其藏在稻草垛中。正逢初秋,不冷不热的干燥气候,穷人家的孩子也不讲究什么,在草垛里就寝也不难接受。 男孩面色不悦,依是不休:“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你来打听的目的是什么?” “来帮你的,信么?” “帮我?”男孩意味不明,“那你可帮我屠了本村人?” 容诩皱眉:“你杀性真重。” 男孩理直气壮:“我的杀性来得应当,来得有理!” 容诩反问:“何为应?何为理?” 男孩脑子一片混乱,摇头:“我听不懂你的话,你说说要怎么帮我?” 容诩的声音低沉下来:“先把你母亲找来。” “你在说什么?我母亲已经死了!” “我知道,但死了又不是不能找回来。” 夜已深,男孩在草垛里翻来覆去,回想着今日碰见的奇怪男子说的话…… ‘死了又不是不能找回来。’ 他说要把自己死去的母亲找回来,他是传说中的天师吗?可以抓鬼御鬼,把自己母亲的魂魄找出来的那种天师? 但是找出来,又有什么用? 天师也不像要超度母亲的样子,或许母亲已经化为恶鬼,所以想着把她召唤出来对付那些人。 他并不想看到母亲成为恶鬼的样子,如果可以,复仇自己来,让母亲轮回去。 村里那些人比恶鬼更可怕。 村中的人说,人再可怕,哪里比得上恶鬼?哪里比得上外面的的瘟疫? 但他觉得,这里的人,比恶鬼、瘟疫更可怕! 然此时,容诩没有放过鬼修特有的夜中视物特质,他在的身躯掩在深夜中,并未放过村里的“夜景”…… 本村人的生活在白天不过是吃香喝辣、找外村居民的茬、盯梢人家的年轻姑娘。夜里,他们白日吃的食用,免不了都消耗在传宗接代上。 这些本村人年纪都很大了,如今家中少则有一个美娇娘,妻妾成群也有不少。 本村那些人年纪最轻的也过了不惑之年,大点的五十多岁,个个都搂着年方二八的女子,她们只有牺牲结局不会变化。 “容诩,你发现了什么?”异蝶化成半大的人形,藏在避瘟树的枝杈间。 “恶魂涯的煞气影响了这里,使这里的人性情大变。住在这里越久,被影响得越多,将缺陷和欲望等不好的一面放大。”容诩说道这,停顿了下,表示这是第一点。 异蝶道:“那帮老头的缺陷和欲望是贪财好色?所以要别人给他们钱,还要给他们姑娘?” “他们的缺陷是嫉妒,外村来的人带来了财物,他们长年住深山劈柴打猎自给自足,见到金银细软和滑手的布料,开始嫉恨外面遭遇瘟疫的人都过得那么好。” 外村多是举家而来,有行过商的,有读过书的,但都是难民。他们找到了可以生活的地方,便放下了从前的身份,商贾农户齐坐,鸿儒白丁共在,贫穷富裕仅在家当里可见。 作为村长,办了那些人家的居地,眼睁睁看着大小扁担运进屋子,想着自己一无所有,又受煞气影响,起了贪婪之心。 “他们的欲望是传宗接代,你没发觉本村人都没有女人吗?而且,他们年纪都那么大了,在村外人来之前,他们一直是老光棍。” 异蝶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没有。听说以前是有个老太太,寿终了。” “来了那么多女人,又是年轻的女人,年轻女人生养能力强。那些世俗凡人最少当了四十年的光棍,最多更是光了六十多年,哪儿能把持住这些?空缺了几十年的欲望,他们自然要最好的,要美貌女子,也缺不了色心。但多年光棍使他们无儿孙侍奉,传宗接代的欲望,比色心更强烈。” “那昨日见到的孩童是怎么回事?男孩不能生子,又与其父血缘相通,被这样对待是那汉子的缺陷还是欲望?” 容诩撇了异蝶一眼道:“没有煞气,此人也是恶徒。” 末了又道:”孩子的模样没半分像那恶徒…… 异蝶提醒道:“你莫要忘了,这里所谓的山神也有问题,在村里走遍了也没见到半点神修的气息。自然,妖气也没有,感觉到一些奇怪的气息,从未见过,却不像是魂力,你最好还是去西边山林探究一下为妙。” 村庄不大,西边山林距恶魂涯最近,不太可能是鬼修,否则宿倾必会提起。 容诩走近了那山林,感觉到那气息更清晰,此时他被异蝶拦下:“不要向前走了,里面的可能是魔修。” “魔修在此处作甚,他便是山神?和那些本村人是何联系?” 异蝶道:“光是煞气就可让人变得十恶不赦?要说魔修未从中作梗,你可信否?” 容诩感到不对:“我生前和魔修对过战,感觉不太像魔修。” 山林里的某个东西好像察觉了什么,一团幽火在林中深处闪烁,光点从远至近行速极快,就朝容诩迎面扑来…… 容诩聚起魂力伸手一挡,幽光轻易消散,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异蝶看着容诩毫发无伤的样子说道:“那家伙实力很低吗?容诩,刚才感觉怎么样?” “方才非袭击似为试探,却没有亲自出来迎敌,说明修为可能不高。”得到了些许答案,容诩脚下的步子跨开,前进的速度稍快了些。 又一团幽光冲过来,容诩本要抬手去挡,然这光团就在他近处四散爆裂…… “毒瘴吗?”异蝶问道。 毒瘴对鬼无用,对方大概并未知晓来者何人。 “不是,刚才放出的是幻境。” 异蝶闻言抬头看,整座山林恍若笼罩这一层白纱遮掩,朦胧雾色中穿梭着一些单薄的身影。 山神残魄 迷雾将容诩和陌生门客隔绝开,两者却愈加接近。隐隐约约看到有些许人影在向他们靠近,动作僵硬缓慢,看不清面容。 异蝶翅膀一扑,借风散去迷雾,为山林遮掩的纱布终于被揭开,看到的却是这么一副画面。 十来个村民打扮的人……不,应该被称为干尸吧!十来个村民样子的干尸徐徐走来,他们的速度并不快,却像有人指引一般,朝着目的走来。 目的,自然是容诩他们。 但鬼修并不惧怕干尸,干尸在容诩眼里,就像恶魂涯中的低微恶鬼,没有神智,弱小易摧毁。 鬼修的气息很隐蔽,敌人修为不高,并未发现容诩是何方妖孽,故召来干尸探路。 “干尸与鬼修勉强有同类擦边,你试试看能不能控制他们?”异蝶提醒道。 容诩闻言,便尝试着驱使他们带路。 异蝶的话倒是奏效,这些穿着破烂麻布的死者,接受到死亡讯息的魂力,对容诩消散了敌意,多数折回身子朝反方向走,想必是要回到他们“主人”身边去。 而有一个干尸犹豫不决,仿佛还有意识,在驱使她的魂力中挣扎。 “是高等些的干尸吗?”容诩对干尸不了解,异蝶虽然修为不怎么样,好歹鬼修做的时间比他长。 异蝶也分辨不清,那干尸从外貌上看,死时也不过二十来岁。她浑浊的眼珠还在转,要不是身上死气沉沉,躯体呈灰色也溃烂了些,还真像个落魄的活人。 “这具干尸我好像哪里见过……”异蝶遇见的凡人不多,也不过刚出恶魂涯不久,见过的人或许仅限于村内。 “长得和那个男孩有一点像。”容诩淡淡道。 异蝶道:“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那么一点像,只是一点……她会不会是那孩子的老娘?” 那个干尸女子浑身衣衫破烂,不论是有衣遮身还是裸露的地方,都沾满了泥沙。她的大半面容尽毁,容诩见过模样更不堪的宿倾,对这样丑陋到惊悚的脸已经淡然。 听村里人说,男孩和母亲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这面目全非女人,从五官中能够辨出和男孩有一点像,已很不容易了。 “很有可能是,她的脸上的疤痕为火灼伤,那孩子的母亲是被烧死的。”容诩加固了魂力,女人的双腿不受她自身控制,被迫转身颤颤巍巍跟着干尸群走。 此时女子脖子上精致的瓷瓶,吸引了容诩的视线。刚才加固魂力控制时,那瓷瓶晃了一晃。 “跟着他们,或许能找到操控者。”容诩淡淡说道。 异蝶怒:“你当操控者特别傻吗?等着被你抓?还没分清修为高低,甚至魔修鬼修都不知道,你就直接进林子?” “不应该是鬼修,也不像魔修,但能确定修为并不怎么样。”眼见干尸进入林子,容诩抬腿跟了上去。 “你进去是直接对付那家伙吗?”异蝶化为原形,跟着容诩喋喋不休,“你有把握吗?就这样打草惊蛇真的好吗?就不能从长计议把握时机吗?” 容诩:“你好烦……” 那些干尸穿过一片密林,就待在一处地方停留不动了。那里有一颗参天大树,树上印刻着符文。 异蝶道:“容诩你看看,这种符文什么来头,并非是鬼修用的。” 容诩靠近了目标,对手的身份更接近真相,他神色动容,顿时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容诩,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非魔亦非鬼,山神确为‘山神’。”容诩指了指面前的一颗树,异蝶才发现眼前的参天大树,竟是一颗巨大的避瘟树。 异蝶诧异,一脸不信:“你可怎知为山神,神修怎会堕落至此?” 容诩道:“其实神修最易堕落,即使非末法时代,大神供奉不断,小神也最易被遗忘。神修靠供奉信仰修习,若是缺少供养,轻则修为止步不进,重则修为倒退。所以,有些神修为了人族的供养,编织了一套又一套故事去欺骗的比比皆是。” 异蝶有疑问:“那现在这个神修为何躲在避瘟树内,既然是神修,在此等乱世不是最容易受人族庇佑吗?” “那首先他得活着。”容诩道,“山神已死,留下残魄,残魄无栖息处便转入了避瘟树内。避瘟树也算法宝,怎会自然生长于荒野中,若我未猜错,定然是山神生前催长。避瘟树就有他的气息残余,山神残魄可居于树内不被排斥。” 异蝶反应过来:“那山神自知必会陨落,便提前在树上印刻符文,以残魄续上前世积累的香火。” 容诩点点头,总算认同了一次:“山神身死,香火中断,神修可重生,代价是更多的香火和信仰。” “我明白了。”异蝶说道,“原村民开始祭拜山神之时,山神是真正的山神,或许祭拜山神是原村民每一代的习俗吧!” “或许不是习俗,而是传承。”容诩看着那些死去的外村人,除了那个男孩的母亲,没有其他年轻的女人。 原村民里,本身就没有女人。 “传承?山神为何给人族传承?”异蝶在恶魂涯呆了太久,虽去过人间,但去的也是城镇,这等小村庄都未踏足过。 “这等小小山神,易断了供奉。为了保住这微薄的供奉,他与村人祖先签下契约,他们世世代代供奉,山神便让村内风调雨顺,瘟疫不侵。”容诩的话道出,那些干尸开始蠢蠢欲动。 容诩将一切视若无睹,继续道:“因为契约,外村民的供奉给予的功德有限,如今原村民年纪最小的都已不惑之年,还没有为山神供奉的后代。而山神非财神,村子距恶魂涯太近,鬼气限制庄稼丰收,原村人都较为贫穷,娶不起村外的女子。” 话音刚落,山林阴风阵阵,煞气肆起,吹乱了容诩披肩的乌发。 周围群树摇曳,唯有巨大的避瘟树屹立不倒。粗糙的树干上精致的纹路冒出红光,那些一动不动的干尸突然狂躁起来。 干尸移动着他们笨重的身躯,一步一踏,硬是在干燥坚硬的土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容诩未理睬这帮行尸走肉,反手一指,为繁琐的符文添上了一笔。 符文上的红光把新印刻出来的一道填满之后,干尸群前进的节奏开始乱了…… 容诩面无表情,声色冷傲:“神修无德,残魄无智,余力低微。故意用龌龊手段放大村民渴欲,为自身谋求利益,功德与信仰已皆无。残魄本不应存留,又犯我手中,当诛!” 符文已难控制干尸,却还能分辨敌我。它们朝容诩方向一通乱抓,因容诩为鬼修气息内敛,符文控制混乱,干尸一直无法击中目标。 只是如此,容诩也感觉到了残魄的愤怒与无力。 这时候,那女性干尸扑在容诩面前一通乱舞,她是这里唯一有意识的死者,却被符文乱了心神。 容诩魂力集中崩出,魂力将那颗避瘟树开了个大口,直接穿透树干上的符文。 符文被完全破坏,其余干尸纷纷倒下,仅有那个女子依然站立,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 容诩为她输入一丝魂力,女子吸收了魂力,开始转了转眼珠,打量四周。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容诩看着她问道。 女子刚清醒过来,见到陌生的环境畏惧不已,可有什么比她现在的模样更可怕? “我在哪儿?你是谁……我梦见自己死了,现在又醒过来……我的孩子呢?”女子神智未完全清醒,但她还记得那些事,记得那场大火,记得自己遭遇了什么。 “你已经死了,接受事实吧!” 女子眼神空洞:“我……已经死了……不是梦?” 容诩摇了摇头算是回应她。 异蝶看她犹豫不决,又一脸茫然,不知要拖多少时间才认清事实。于是用残余的迷雾制成一面镜子,举在女子面前:“活人会是这样子吗?你的心口已经烂了,人还活得了吗?” “不……我还有意识我一定活着!心烂了,可是它还在啊!” 异蝶将镜子往下照:“你身上全是血污,你嗅得到吗?这具身体全是腐烂的伤痕,你能感觉到疼痛吗?” 女人闭上眼不敢再看,死死握着胸前精致小巧的瓷瓶:“你不要和我说话了……我还活着,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不论信不信自己生死与否,这不重要。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容诩停顿了下,压低声音,“你的儿子,那个男人现在还让他穿着姑娘家的衣裙。” 本像是调侃的话语,女人听后如遭雷击,那瓷瓶被她颤抖着放下,落在项前摇曳摆动:“那畜生……竟是还未放过他……” “你的孩子很聪明,那畜生并未得逞。可来日方长,以后会如何也说不准。”容诩斟酌着语言,观察对方的神情。他也没料到一具干尸的脸还能如此变化,女子颈上挂的瓷瓶内充满了死气,却还有一份像是执念的东西,她在脱离山神掌控后能快速清醒,也是这份执念给予了帮助。 不对,那也不是执念。 “那我该怎么办……我现在就去找那畜生,我就是死了也不放过他!” “我可以帮你。”容诩说道,“但我要知晓一些东西,你如果知道,就一一告知于我。” 女人抬头看他,三份疑惑七分不信。 “原村民人数少,却敢肆意欺男霸女无人反抗,不过是仗着山神作威作福。山神早已陨落,你和这些人被害死之后,就成了他的傀儡,供其残魄驱使。如今残魄被我镇住,会数天无动静,这时候去对付那些刁民,他们无依仗,不攻自破。” 女人将这些话听进去,若有所思…… “冷静下来了吗?好,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 一席风吹醒了神智恍惚的女子,她愣愣地看着通往村民住宅的林间小道。 “你姓甚名谁,城镇之女何故嫁来至此?” “你因何而死,为何被山神残魄所困?” 女子闻言,红□□液自空洞双目流下,可怖至极:“小女子姓庄名芯娘,怀城人士,家父庄言琛,家母早亡。小女子与周家次子周铭英从小长大,早年定下婚姻,却是一次街市相会,为小女子噩梦的开始!” 怀城凶仇 庄家和周家从政乱不断的薪城搬至怀城安置,两者皆为小富商户,虽算不上锦衣玉食,那日子过得也滋润。 庄芯娘与周铭英为青梅竹马,两家落户相邻,他俩幼时玩伴,长大后又是相互恋慕。两家人本是至交,且门当户对,周家儿郎风姿卓越、德才兼备,庄家小姐姿容秀美、贤良淑德,众皆称一对璧人! 两家主人商讨之下,早早定下了婚姻,只待他们的商铺重新开张,同儿女婚事一起办,双喜临门。 芯娘要备一支金钗,可刚来怀城不久,想找人引路。周家铭英倒是一来把城里逛个遍,可她一小女子甚少出门,哪里热闹有趣哪里有好东西卖她都不知道。芯娘的贴身丫鬟清儿与她从小一块长大,情同姐妹。清儿冰雪聪明,来怀城后就探过路,可哪儿会去看她买不起的金银首饰,对此也一无所知。 今日周家一早去挑选聘礼,周郎也跟了去,现午时也该回来了。 晌午周家未办完事,芯娘便带着清儿去找人,找来了一中年黝黑汉子。 汉子压低声音,面无异色:“小姐,我经常来这儿干活,知道附近哪里有卖好货,小姐可随我来。” 芯娘也算经过乱世,不是傻子。这汉子看似老实,她仍不敢轻易相信。 清儿是个机灵的,挡在自家小姐面前说道:“先说说看,那家铺子在哪儿便是?” 汉子回道:“在城中西街的第三条巷子里,外城人来这儿,都不会错过那里的臭豆腐。” 清儿会替小姐购些绣品,时常走街串巷,想到那条巷子是有这么一家首饰店,就是太不起眼了。 那汉子也不慌不忙解释道:“那家首饰店看似不大,却有一件镇店之宝,那当家的手头紧,正想卖了,价格也不会太贵。” 芯娘有了兴趣,既然是镇店之宝,就算不买看看也好。 清儿还是不放心,虽然她没文化,却是粗鄙人家出生,曾跟着老爹走南闯北,见识比她家小姐要多。黝黑汉子低眉顺眼的,语气也缓慢平和,乍一看就是老实人。可她总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小姐,要不我们午后再看吧!和周公子一起?”清儿眨了眨眼,故意提起芯娘的心上人。 芯娘羞红了脸:“这小丫头,可尽是爱取笑我……” 芯娘转移了注意,差点将汉子忘在一边,又是清儿提醒她回过神来,便取了些钱财给予:“多谢老哥相助,可惜过于劳烦老哥了,让你白跑一样。这些钱财收下,当做小女子致歉。” 那汉子表示可以理解,收下了钱财。他没有再主动要求引路,倒是让清儿有些愧疚,自己不该如此揣测。 午时,芯娘侯到了周家公子,她本想自己去寻的金钗,周铭英早就备好。 周铭英跟着去拜访庄家员外,恰巧碰着庄家雇了人搬柴。庄周两家坐落怀城不久,未来得及买人,全是些临时工。 庄家来得晚了,买到了位置不太好的宅子,庄老爷请了帮工砌墙修瓦,还让风水先生来瞧上一瞧。 先生道柴房后院的狗洞,可将宅里的阴气通出去,不宜修补。 庄老爷信这个,还让人把狗洞边上的杂草除了,可通畅些。反正一入夜,主院和柴房连接的大门就锁上,不怕遭贼。 周铭英正接受庄家主人的接待,庄芯娘在院子里焦急等着,清儿看着都想笑。 “小姐,老爷又不会把周公子给吞了。” “死丫头,就你会耍嘴皮子……” 两个清丽的姑娘嬉笑着,乱世并未影响到怀城,她们可以像以前一样活在安宁中。 “看,小姐,那里有一只小狗!” “狗!哪里有狗……我可怕狗了……”芯娘吓了一跳,躲在清儿身后。 清儿笑道:“小姐害怕什么呀!只是一只小奶狗。” 芯娘平复了情绪,乍一看还真是个小滚球。 小奶狗浑身雪白,没有一点脏的样子。全身上下毛茸茸的,可不就是只小雪球? 芯娘虽怕大狗,可这种嗷嗷叫的小奶狗却是欢喜得很,便和清儿一同跟了上去。 小奶狗脖子上挂着黑色铃铛,它见了生人立马迈开小短腿跑,“丁零当啷”地溜进了后院。 芯娘和清儿追了上去,也跑进了偏僻的后院。 后院的屋子不多,用得最频繁的便是柴房。下人被安排去招待客人,今天来了一批薪柴,总归有送柴的人来。 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小姐,我怎么觉得这里阴森森的……”清儿拉了拉芯娘的袖子,示意今早离开。 明明是自家院子,今天为何如此陌生? 芯娘见后院那个大狗洞,想着小东西应该是跑出去了,便放弃了追逐。正要回去,忽然从草丛中跳出一只杂毛大狗,毛发沾染着腥味的鲜红,脖子上挂着黑色铃铛,铃声震起…… “哎呀,贤侄,怎么那么不小心……” 周铭英不顾被水浸湿的下摆,神色匆忙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了芯娘的叫声!” “在自己家里,能出什么事?” 庄老爷正想调侃未来女婿太过担心,却见小厮不行礼就闯进屋内,被门槛绊倒摔个脸着地。 “像什么话,有什么事不能通报一声吗?” 小厮不顾爬起来,他满面虚汗,惊恐万分:“杀人了……清儿她……还有小姐……在后院……” 庄老爷颤抖着撑住桌沿,周铭英正要去扶,他急忙摆手:“快……快去看看芯娘!” 周铭英接了话,转身就跑,跨大步伐飞奔向后院,眼见数名小厮挡住后院大门。大门边的丫鬟们皆是脸色苍白泪流满面,大夫正掐着其中一个丫鬟的人中。 他闯进大门,眼见清儿躺在担架中,被两名小厮抬着离开。丫鬟们赶紧捂住眼,其他小厮也别过头不敢看。 “清儿怎么了?你们家小姐呢?”周铭英到处找芯娘,却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抬担架一个小厮踩中了一块石子,担架一斜,清儿的上半身摇摇欲坠…… 原来清儿断成了两截…… 清儿死了,那芯娘呢?! “芯娘呢?!她去哪儿了!清儿她是被谁杀死的?!芯娘好好一个大活人,又去哪儿了啊!!!”周铭英接近疯狂,他双目充着血,质问着所有人。 他在后院每一个角落寻找他未婚妻的痕迹,清儿以如此可怕的方式死去,又不知芯娘生死与否,未知的恐惧让他更为奔溃。 他在狗洞口找到了送予芯娘的金钗,将其拾起揣进怀中,然后……弯腰钻出了狗洞。 出了狗洞便是一片荒地,那狗洞就好像是阴间与阳间相连的大门。怀城的热闹,荒地的空旷,他总算知道庄父一直抱怨这儿风水不好。 可这风水口一个狗洞,哪儿是将阴气通出去啊?简直是在在招惹阴气进来! 对面是一座山,依稀能看到有居住的村民,这时走过一身强力壮的黝黑汉子,毫不费力地挑着一担分量不轻的柴禾。 见这儿有人,周铭英赶紧拦住了汉子,焦急问道:“你可见过一个姑娘,比晚生矮一个头,梳着凤尾鬓……” “哦……我刚才见到一个男的,拉着那姑娘走,那姑娘像是被强迫的样子,是你要找的人吗?” 周铭英不疑有他,见了希望便失了判断,他给了那汉子一些赏钱,要他帮忙带路找到自己的未婚妻。 周铭英跟着汉子上了山,那条路越走越荒凉,好像没有尽头。可周铭英念着芯娘能平安,赶紧找到她救出她,哪里会察觉这些? 甚至没有想到,他只有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的周铭英被带到无人之境,黝黑的汉子回过了头。 “是在这里吗?芯娘被带到哪里去了?”周铭英激动极了,似乎下一刻芯娘就能来到他眼前。 “公子别急,你家妹子在那儿呢!”汉子示意周铭英过来,到一可参天大树前。 周铭英撩起下摆,快步走过去。汉子拨开垂下的枝柳,枝叶后竟藏着树洞。 周铭英探头去瞧,树洞内虽是昏暗,外面光线照进来,他还是看到芯娘五花大绑、被麻布堵着口恐惧而挣扎的模样…… 周铭英失去了直觉,汉子提着扁担,心灾乐祸地笑着。 “小娘子莫怕,瞧这文弱书生没出息的样子,我给他一下就倒了,哪能有我这等粗野汉子厉害。”扁担被他握在手里,一下扎进土中,就差一点穿透了昏迷男子的脖颈。 芯娘已是眼泪朦胧,泣不成声。粗野汉子用一根扁担,穿过她交叉在身后被绑住的手,将其提了起来扛在肩上。他漫不经心的,好像就是扛了几只野兔。 汉子扛着芯娘,抬腿跨过昏迷的周铭英。但是他走了几步,又停顿了下来,芯娘露出绝望的神情…… “他见过我的长相,不能留活口。”汉子说道,回头对着芯娘咧嘴笑,“是不是啊?小娘子?” 肩上的“野兔”发不出声音,却惹得扁担摇晃颤动。汉子一边逗“野兔”,一边抽出腰间的砍刀,欣赏着“野兔”在束缚中无声地嘶吼。 山林蔓延的血腥味被煞气吸收,接着是焦烂的气味,紧随凶灵的轨迹,在阳气渐足的村庄外停留,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它躲进黑暗狭窄的容器中,习惯寒冷却思念着温暖,它快忘了自己是谁,好像等候着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它听到了温柔的声音呼唤着谁,好像就是自己…… 它回应了那个声音…… 身为鬼魂的它,竟然失去了意识,再也没有醒来。 到它苏醒的时候,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这美好又不堪的记忆,已不再可能还给自己。 容诩看着已成为干尸的芯娘,残破的身躯胸前挂着精致的瓷瓶,他用魂力摇晃了下瓷瓶,便尽数碎裂…… 那或许就是芯娘最后的心脏,没有了,就成为真正的干尸。 瓷瓶中现出一片微弱的光点,容诩将它抓在手心。 “还……还给我……”芯娘趴在地上,身体加快腐烂。 “也是这个东西,让你拥有一点人的意识吧!”容诩似乎心如铁石,不为所动,“我们来做个交易,也让你和仇人间的血海深仇也做个了断,可好?” 芯娘呆滞地看着他,无可言语。 脆弱的死灵,不被庇佑,什么都做不了。 容诩在她面前蹲下,沉声说道:“现在,我带你去找你的仇人,还有……你的孩子。” 恶徒缚网 一听到她的孩子,芯娘空洞的双眼绽放出光彩。 这个问题困扰容诩很久了,芯娘为何对有那个汉子血脉的孩子如此关心? 芯娘从地上爬了起来,整了整她污浊凌乱的长发,以十指为梳理顺枯黄发丝。她又掩好自身破旧发臭的衣衫,可是如何都不会显得她干净整洁。 容诩示意她可以走出山林,芯娘却不敢挪动,她看着身上的脏污残破,抚摸着自己可怖的面容。 异蝶见状,扑闪翅膀撒下莹□□末,芯娘被诡异的柔光包围,像是披上了一层白纱光芒散去化为年轻貌美的女子,便是芯娘曾经的容颜。 “这是……”容诩撇眉,异蝶修为等级不明,却明显比自己低,可其神通却无法估量。 异蝶得意一笑:“古有画皮,现有罩面,不但能遮掩残败容颜,还可罩住腐气,常人无法辨出是人是鬼。” 问清楚了,容诩又转移了注意。异蝶冷不丁吃扁,悻悻随之其后。 芯娘模样大变,就连仪态也恢复了,走起步来风姿万千,连异蝶也带着几分欣赏看着她。 容诩撇了异蝶一眼道:“你是男子?” 异蝶一愣,没想到会被人问这个:“并不是啊!” 容诩若有所思:“那你是女子?” 异蝶摇摇头:“也不是女子。” 容诩立刻闭上嘴,没再提问,刚才似乎谁也没说过话。 异蝶意识到这尴尬的处境,急忙解释:“我也不是那种不男不女的,我们鬼蝶一族成年之前不分男女,没有这些特征!一旦成年,便可选择作为男子还是女子!” “你说过在恶魂涯呆了好几年,是多少年,你们鬼蝶一族这么多年都没成年吗?” “鬼蝶可选择是否成年,我现在不想,就一直不会长大。”看来异蝶大概长时间成幼齿状态,不过并不影响容诩,或许异蝶不成年,反倒少了麻烦事。 “公子,前面就是村庄了,小女子可要避让?”若现在村民见了已经死去的芯娘,非动乱一番不可,她要找仇人报复,并不想闹那么大动静。 异蝶挥舞起翅膀,为芯娘蒙上了一层面纱:“这样可以了,那家伙不会和村民呆一块儿,经常独身上山砍柴或做坏事,你只在他面前摘下面纱即可。” 芯娘道了谢,跟随容诩穿过村庄,一路上村民对芯娘投来好奇之意,原村民垂涎地望着那窈窕的身形,皆现贪婪渴望之欲。 美人跟着的那名男子,比美人更耀眼,却是冷面冰霜难以接近。曾有人戏弄之,则遇凶光一现,遭煞气入侵,反转数日噩梦缠绕。 原村民不敢跟着,看着他们穿过村庄上山去。这个时间正巧碰上那些樵夫砍柴,容诩和男孩聊话时,无意听到汉子常去的据点,他折过身钻进最偏僻的小路,芯娘跟在身后,花容月貌被枝叶划破又瞬间愈合。 一抹幽紫色的光点在丛林间穿梭,静静地停留在树叉间。 傍晚时分,樵夫和猎户纷纷收拾东西回家,唯有图谋不轨的人还继续留在山上。 芯娘只身潜入茂密的丛林,而容诩不知何时离开,留下这么一名女子何为? 而此时,一只雪白色的小奶狗出现,脖子上挂着黑色铃铛…… 熟悉的场面,永远都忘不了,明知陷阱就在眼前,芯娘依然是将计就计,这便也是大家的计划。 果不其然,小奶狗很怕生人的样子,迈着小短腿钻进了丛林。 芯娘也跟了上去,她拨开草丛之时,一袭黑影笼罩下来,她的脖子突然被绳圈套住,那个人拽着她拖进了草丛…… 夜幕降临,空灵的风声传出汉子的恐惧嘶叫。 身强体壮的男人正在逃命,好像身后追着毒蛇猛兽。但是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却是个貌美柔弱的女子。 芯娘跑得不算快,但是她永远不会累,只要打持久战,到对方累了倦了,她就去杀掉那个人。 汉子毕竟是凡人,跑了那么长一段路,体力不支,可后面的女鬼从未停歇,速度也没有慢下来。 他双腿一软,呈匍匐状向前爬行。 他作恶多端,但依旧惜命,他还未续弦,手底下的姑娘过两三年才到生孩子的年纪。 是的……他认为手底下的就是姑娘,这个秘密原本只有三个人知道。接生婆已经疯了,那婆娘也死了,现在全村人都以为死去的婆娘给他留下了儿子。 啊呸!所有人都说孩子像他娘,只有他知道,那张脸简直和被他杀死的小白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自然不信媳妇爬墙,那小子死了半年后她才怀的孩子。 那孩子从头被撞坏后,就一直有意无意躲着他,汉子开始怀疑孩子失忆是假的了。 他只是想娶个漂亮的媳妇,如今媳妇没了,娃儿都不像是自己的。 原村民中只有这汉子去过繁华的城镇,见过比村姑更漂亮的女子。一见就不想移开眼,回来看那些逃难来这儿的村姑,都觉得倒胃口。 他见到了芯娘,他没见过如此貌美的少女,做什么动作都好像在跳舞,走起路来像蝴蝶儿飞。于是他每天到镇子里,瞧瞧漂亮的小姐有没有出门,可以多看看她。 有一天,汉子见她和丫鬟似乎需要帮助,他便自告奋勇……小姐的声音真好听啊! 小姐身边那个相貌普通的丫鬟警惕心太高了,要不是她,自己用得着费好大劲儿溜进庄府吗? 还好他留了一手,早在第一次见到小姐的时候,就去求了山神。山神给了他一只奶狗,作为他的助力。 他溜进庄府的狗洞,放出小狗把小姐引来。他恨那个坏他好事的丫鬟,在两个姑娘踏进他的陷阱后,让狗咬死了丫鬟,把小姐绑了之后又让狗将她藏进树洞。 不料这小姐还有姘头,是个模样周正的小白脸,一看就不会干重活那种,却大言不惭地说要把未婚妻救出来。 他怕小姐一直想着小白脸,干脆也把这男子引了去,在未来婆娘面前杀死她的未婚夫,她就会死心了。 那汉子永远都不会想到,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芯娘不但站立在他面前,还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那手臂还是女子的手臂,纤细羸弱,竟把快二百斤的粗壮汉子举了起来! “畜生!终于被我抓到了……”多少年来,被山神操控,意识模糊,她如行尸走肉般存在。如今大仇将报,她终于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这个笑容在汉子眼里恐怖非常,双腿腾空乱蹬,他用力去踢面前的女人,却像是踢在了坚硬的石头上。 “庄姑娘,且慢,我还想查一件事。”容诩从暗处走出,一只紫色蝴蝶立在他肩上。 芯娘不肯罢手,忌惮地盯着容诩,就怕他出手阻止自己报仇。 “报仇不急一时,你对付仇人,而我的目的是山神。只要山神还存在,总会有下一个庄芯娘。你想想自己的孩子,在山神的掌控下他的下场会是什么?” 芯娘忿忿放下了仇人,为了大局,为了不再出现下一个庄芯娘。 容诩走到汉子面前,垂眼轻蔑:“山神为何能召唤恶犬?据我上次试探,山神的力量有限,只能操控干尸。” 原村民现在有了女人有了后代,山神的信仰得到传承,力量不可能倒退。 汉子不知容诩何方神圣,听他以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到了山神,又说要对付山神。若是别人他一定以为那人在做梦,可这个男子却让他骨子里惧怕,比女鬼还要可怕。 芯娘神色有些恍惚,她在努力回想什么:“我成为干尸有清醒的状态,那时候山神也只能操控于我,并未看到其他本领。” 就是说,山神失掉神通在收服芯娘之前。 异蝶看出了其他问题:“庄姑娘,你成了干尸,那周铭英呢?如此枉死,不可能就此罢休去轮回。” 庄芯娘垂眼道:“周郎在容公子手上。” 容诩回道:“我手里抓的仅是一丝残念之力,正是这点残念让你作为干尸,可被我轻易点醒。” “是周郎的执念让我清醒吗?” 容诩点点头:“算是吧……所以我才会觉得奇怪。” 芯娘疑惑:“有何怪异之处?” “周铭英的执念仅是如此吗?”容诩让芯娘完全清醒不过举手之间,周铭英却要用自己全部的执念来护得芯娘半分神智。不是说执念强弱不分修为吗?是周铭英对庄芯娘不太看重,还是凡人的执念过于弱小? 一些无法理解的东西,只有故事结束才会出现真相。而山神残魄被容诩暂时镇住,残魂不会说话,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所以,他要找周铭英的魂体……如果他的魂体还在的话。 人族生前的执念,会因凡胎肉体的包裹,沾染世俗烟火,没有半分力量。 人族死去,远离世俗,不再碰触人间烟火,这时候执念力真正融入灵魂,也是它发挥作用的时候。 周铭英已经死了,他的执念若是让庄芯娘清醒,就不可能放出那么点力量。 除非……他真正的执念不在于此。 容诩想到了什么,问庄芯娘:“你说当初被凶犬叼走时,掉了周铭英送予你的金钗,他是见了金钗出府寻你,那金钗还在你身上吗?” 芯娘从怀里拿出一支别致的金钗:“我也不知金钗何时藏在我身上,那畜生杀死了周郎,还要放火烧毁他的尸身……” 提到伤心事,芯娘又恢复了恐怖的模样,异蝶的罩面都藏不住了。 被控制无法动弹的汉子,他曾杀了不少姑娘,此时却胆小如鼠,见到腐烂惨败的干尸立马晕了过去。 芯娘说那畜生烧了周铭英的尸身后,把她摔在衣骨成灰的那处。她抓了一把骨灰,装在自己的香囊中。 汉子把她抓回去关起来,她在破旧的茅屋里打开香囊,不料金钗也在其内。 但她当初并没有看到金钗,更不用说把金钗收进香囊。 “上山顶。”容诩说道。 容诩现在是鬼修,曾经是魔修,他曾经的曾经,却是地地道道的仙修。仙修时常与神修打交道,他也知道山神该居于何处。 便是山顶。 山神是整座山的主人,自然居于山崖顶峰。容诩感觉到山神的残魄,并非意味着碎片只有一处。 山神可能很谨慎,最重要的灵魂碎片,或许就在山顶。 芯娘抓着汉子的衣领,毫不费力地把人提起来。一个粗壮的男人就这么被腾空拉起,就好像当初可怜的芯娘,像野兔一样被挂在扁担上。 容诩的脚程很快,要不是顾及身后空有力气没有魂力的干尸,他早已闪身飘去。 芯娘望着不远处的山顶,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执念封印 “你发现了什么?” 芯娘呆呆说道:“我好像来过这里,好像在这儿见过周郎。” 容诩道:“这里没有发现他的灵魂。” 周铭英也不可能灰飞烟灭,不论魂魄消失还是投胎转世,执念都会消散。容诩虽说未发现周铭英的魂体,但他察觉到了其他异样。 这异样,便是山顶的山神残魄的状态。 一个脱离掌控的干尸,一个鬼修,还有一只鬼蝶在靠近它最后的领地,山神残魄却不反抗了。 残魄,一定出了问题。 “过去看看。”容诩也不多言,他上前探去,眼前有一颗避瘟树,还未长成年,生长不但止步不前,还有枯萎的迹象。这颗树上的纹路更为复杂,却是极为暗淡,是有人刻意破坏过?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山神已经没有作用了,之前操纵干尸,不过是残魄本能行为。若是干尸遇上拿着扁担和砍刀的村民,估计还打不过。 山神无用,原村民还在作威作福,以为山神一直在庇佑他们,搬来的村民也惧怕那个所谓的山神。 因为吃过亏,死过人,不敢再尝试反抗第二次。如果他们反抗了就会发现,山神不再帮着那帮恶徒了。 因为,山神自身难保了。 容诩的鬼眼中看到,那咒文图案里装着山神残破,却被一种呈蛛网状的执念力封盖了起来。 那份执念的感觉,和他从芯娘那儿收回来的很像。 残念较执念弱小,怀着牵挂和守护,山神残魄又被执念所控,才让芯娘得一半清明。 果然没错,就算是区区弱小的人族,若有心去利用执念力,一个神修残魄算什么? 这份执念来自仁道,若是合理利用,就像宿倾所说的顺应了因果轮回,将业障推上正轨。这样天道不但不能惩罚自己,还得勉为其难地降下功德。 执念的力量也有时间限制,周铭英死了数十年,这份执念也坚持了数十年。 是啊!已经那么多年了,也该是收回去的时候了…… 可所谓执念,数十年存在而难以磨灭,执念存在的“因”,乃是山神残魄肆虐,执念的主人对恋人担忧,缠住那残魄无法殃及村民。这个“因”,容诩需要将其除之,才会有后续。 山神残魄已不堪负重,它在这村里也就是摆设,不说容诩释以凝体期的力量攻陷,就算是虚茫初期也不在话下。 虽说出去练习寻了个弱小的敌手,可它连“敌”都算不上,不过是手心里被掐死的蚂蚁,连挣扎都不够看。 低等神通,点指化开,最终将残余的神修魂魄击散,它便再无重生之力。曾经攒下的香火已无用处,带有欲念的信仰力无主四散,撞上林间煞气,竟然……消失了! 容诩谨慎道:“有东西还在林子里……” 异蝶闻言飞去查探,却是空空如也,则无功而返。 “你可是有错感?我连只兔子也未看见。” 并非错觉,就在刚才必然有人窥探,却在异蝶赶过去前消失了。 对方气息隐蔽不易察觉,若无原村民的信仰撞上后被击垮,容诩不会发现他。 此人应比自己高一个大境界。 但他没有攻击行为,看是不想掺和,也似是偶遇路过,容诩便不再注意这个人。 现在容诩注意的是事后执念力的处理,他伸手凌空抓住那点光团,以为可一举成功,光却从指缝中挣脱,融进了芯娘头上的金钗。 沉静数十年的执念力,似乎并没有被时间影响。容诩感到手心一空,阵阵灼热袭来,若非鬼修并非凡体,怕是连整个手臂都要被燃烧。 既然来硬的不行,只等执念之主出现,好好交涉一番。 “周铭英,可否现出魂体?” 庄芯娘摸了摸金钗一言不发,可看出她心思不安。 容诩看了看她,言语继续:“周铭英,你十年魂魄滞留人间,不可轮回,庄氏亡化为尸亦不可轮回。你藏以金钗而无为,不如现身将其解决,如何?” 话落,一抹幽魂自金钗而出,容貌还似少年,眉间沉重警觉。 周铭英似是要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容诩鬼途还短,经历并不丰富。异蝶见自己派上了用场,飞至他头顶停留道:“这是残魄,周铭英并未轮回,但他的魂体不在这儿。残魄有意识说明魂体较完整,只是不知去了哪里。” 那一缕残魂眼神无光,只要关于庄芯娘的话都能听懂,明显为执念的左右。魂魄一旦脱离魂体难以凝聚,易被恶魂吞噬,现留残余魂魄带着执念封印山神,可是本能? 未能击垮山神残魄,并非执念弱小,而是本能不是抹杀,是守护。 守护青梅竹马的恋人不被伤害控制,所以约束山神残魄。执念力强大,受用范围却小,不然怎么存在有执念交易法? 既然如此,为何将魂体分出,有分到了哪儿? 要么,封住山神的,非周铭英的执念。 容诩看着周铭英残魄化成的人形,就像虚空中的风,吹一吹就没了。那容貌倒是挺清晰的,特别像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脸庞、眉毛、鼻梁像他的母亲,眼睛、嘴唇……尤其那坚韧的神情,像极了周铭英。 容诩看着仿佛重叠的神色,可怕的想法开始蔓延…… 容诩低声道:“现在执念无法交涉了。” 异蝶道:“那是自然,残魂可不会言语,如何交涉?” “我有其他办法,不知是否有效。”不待异蝶疑问,容诩便说,“下山,找那个孩子。” 语罢,芯娘眉眼喜色,残魄略有轻微动容。 下山的步伐比上山快许多,芯娘跟在容诩身后,扯着衣裙跨着大步,不一会儿又回到熟悉的村庄。 她兴奋得忘戴了面纱,手上还拎着昏迷的仇人。 一些老村民见了她,双腿发颤,面露惊恐,畏惧得连嘶吼喊叫都发不出声来。年轻的壮年男子将两人包围,纷纷举着扁担木棍柴刀等家伙,在周围徘徊不敢前进。 还有些村民来了不久,并未见过芯娘。他们听闻庄芯娘已死也是惧怕,但不比真正见过她的人那么怕。 芯娘不顾他人反应,将汉子往地上一摔,愤怒喊道:“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儿?!” 汉子被摔醒后,脑子未清醒便是剧痛袭来,哀嚎着抹去头上的血迹,在地上像狗一样匍匐爬着。 他如今满是灰尘烂泥,身上恶臭难闻,本着灰色短衫,沾上了脏污更像是多年前那只丑陋的杂毛凶狗。 “山神……山神大人可救救我们!有鬼侵我村民,请山神大人做主除鬼!”原村民一个个跪倒在地,朝着林子那方磕响头。 这村子已没有所谓的山神,在其残魄被封印之时,山神已经是废物了。可懦弱的外来村民不会发现,所以原村民仍是嚣张跋扈。 如今,山神残魄也被毁,此时求助山神,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们把额头磕出了血,林子那方未有动静。他们继续磕头,一直磕头,愚蠢的脑袋更为愚蠢,磕着磕着,村长那颗脱发的脑袋被芯娘一把抓住…… 其余村民吓得无法维持姿势,或爬着逃去,或将他人推出,还有双腿发软失禁…… 另有不少村民,朝着芯娘下跪磕头…… “芯娘,你逃走我只告诉了王二狗子,但王二狗子却告密了!不关我的事啊!” “庄姑娘,都怪我胆小,当初我婆娘将你藏在屋里打算将你运出去,我怕村长怪罪我们家,就和那些原住住民说了……” “赖家娘子……不,庄家娘子,我也是家里快皆不开锅了,才收了你家男人的钱,把你逃跑的事儿捅出去了……” 不止原村民,有些还是芯娘的老乡,一个一个的破了胆,把事实都透露出来。 芯娘若说不心寒,怎的可能?可她人已去,心也僵硬,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找到自己的孩子,那是她和周铭英的孩子,不是和那恶汉的。 那孩子长得和郎君真像! 周郎已死,自然无人相信孩子的来处,可那时候她一直觉得,周郎就在身边。 所以怀着胎的芯娘情绪稳定下来,村民们都觉得她认命了,不再反抗了。家里的恶汉也不再管她管得严实,她可以大着肚子,出去透透气。 原村民一直盯着她的肚子,如果是儿子可以得到传承,将供奉山神的使命延续下去。是女儿也好,早点和原村民的儿子定娃娃亲,没有儿子则和四五十岁的男人定亲也可以。 庄芯娘一介弱女子,原本就护不了这孩子,若是男孩也罢,若是女孩怕要她一样的命运。 芯娘怀胎7月早产,诞下孩子,外村的产婆掀开裹布,欣喜地说是个小子。芯娘迷迷糊糊听着中年妇女叨念着她以后要好好过日子,产婆一边唠叨一边掀开裹布,紧接着那妇人一声尖叫,“怪物怪物”地喊着冲出了屋子。 恶汉把产婆抓回来逼问原由,待产婆断断续续说出真相,便被狠敲了头晕过去。 芯娘艰难爬起来,斜着身子看向被忽略的小婴儿。方才见那妇人掀了布露出畏惧之色,她疑惑地伸手翻开布块…… 这一看可不得了,那是儿子?还是女儿? 产婆逃走了,那恶汉毫不避讳地进了产房,要接过芯娘怀里的婴孩。 若不看恶汉的神色,似乎并未因产婆的那声“怪物”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芯娘不止看到了,还听恶汉说要把孩子献祭给山神。她并不在意这个孩子,可看到恶汉兴奋的样子,下一个祭品恐怕是自己。 当晚她首次逃脱这间屋子,她来到周郎死去的那座山上,企图找对方存在过的痕迹。她知道周郎已去,却总是错觉他在呼唤自己。 可上山没多久,就被一群举着火把的刁民抓起来送回恶汉家。 新生的婴儿开始长得白嫩,芯娘开始拒绝送孩子祭祀。 那孩子……太像周郎了…… 芯娘给孩子取了名,为避免暴露周郎,她偷偷给孩子取姓为庄,名铭忆。山野村民不识字,不知这铭为何字,忆为何意。 然这山神祭祀仪式虽传了很久,但祖上太久远了,仪式如何做,流程如何都不知道了。还有一年,竟断了祭祀。 芯娘日夜抱着孩子不放,孩子的献祭拖了下来。 到孩子四岁时,恶汉声称儿子体弱,让他换了裙衣,戴上花簪,并再未提祭祀之事。 直到芯娘撞见,恶汉看着铭忆,像极了当初他看自己的眼神。 她要带着自己和周郎的孩子逃走!那畜生分明想染指这孩子,那明明是个男孩啊! 不对,在那群畜生眼里,只要有可能生孩子的都是女孩! 芯娘从未把铭忆当做女孩养,即使被迫穿上裙子,也要他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铭忆穿着纱裙爬树掏鸟蛋,下地抓蛇,河里抓鱼,和其他男孩一样身手敏捷。他拿着擀面杖打跑村长家咬人的凶狗,村长50岁的儿子娶了16岁的姑娘,他在喜酒里放泻药,搅乱婚礼。 恶汉把铭忆关起来,拒绝他再与外界接触。芯娘把他放了出来,沾水的布擦了擦他满脸的淤泥。 这孩子长大了,恶汉恐怕一直以为是他的孩子,但铭忆的性情与原村民完全不符。铭忆的模样像铭英,从小是非分明,也许有自己的教导,也许是血脉流传的善良。 铭忆就不是原村民的种,他和那个恶汉一点儿也不像,他是周郎死后留给她的希望。 这份希望不能藏在污浊的环境里,孩子要去读书见世面。不可像这里的男人一样传承个鬼山神祭拜,更不可像这里的女孩一般当做筹码作为生育工具。 芯娘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 “忆儿,你想出去吗?” 生者如斯 “忆儿,你想出去吗?” 铭忆抬头望着唯一和他亲近的娘,双眼闪现了希望。 默认了,他想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芯娘拉着铭忆的手,趁着夜色在丛林间奔走。这里的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深夜的村子格外安静,大家都睡下了。 芯娘他们的脚程加快,可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人影,看人数竟有十来个! “芯娘,那么晚怎么在村口的道儿上?” “芯娘,大半夜还带着孩子出来,不会是想要逃跑吧!” “赖老大费了好大功夫娶到的美娇娘,你这么一跑,他可多伤心呐!” 看得出来,说话的都是原村民人,其余的一声都不敢坑,是外村民人。 夜色深,他们背着月光,芯娘看不清是谁,只知道其中一人搓着双手,不用看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另外两人也不是好东西,他们好像盯着芯娘头上的发钗。 虽然村外瘟疫肆虐,再好的东西也难换成钱财,可金银珠宝对这些人的吸引还是不小。 铭忆扯了扯芯娘的衣袖,把她从焦虑中拉出来。她想到还有个孩子在这,不能在此时退缩。她拉着孩子往回跑,回去的路就是村庄,他们不会追太紧。 但并不代表她要回去了…… 她之前就让铭忆探了路,钻进村口的丛林有条下滑的小道,下去就很难看到人影,更别说晚上了。 果然身后的人不紧不慢跟着,原村民也是看有不少外人在,有龌龊心思的也暂缓下来。她若是真的回了村,恐怕会被那些人盯上。 “娘亲,这里这里……”铭忆小声拨开草丛,拉着芯娘蹿了下去。 这片丛林杂草横生,摔下去倒也不疼,人被浓密草丛遮盖,那些人见芯娘消失了也寻不到人。 待他们离开,芯娘想爬起来,被铭忆一把压下:“嘘……” 他们静静等了快一盏茶的时间,那群人又回来了。 “你想太多了,他们不在这儿的。刚才在旁边草垛里候了那么长时间,喂了蚊子那么多血着实难受。” “那奇怪了,这小娘皮怎么那么快溜了?” “要么回村了,要么已经逃了,既然找不到,就找赖老大去,那可是他婆娘啊!” 待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两个脑袋才探了出来。见没有了人影,便穿梭在丛林间,摸索着小道儿走向出口的地方。 “忆儿,你相信这里有山神吗?” 铭忆面无表情地摇头:“就算有,也不是山神。神该是庇佑善者,怎会帮刁民行恶?” “那忆儿认为他们祭拜的是什么东西?” 铭忆答道:“他们祭拜的根本不是东西,是个恶鬼。” 一对母子走到了岔路,天已蒙蒙亮,有一辆马车从第二条道儿行驶着。 芯娘见到了希望,朝着马车摆手,马车是主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伯,他停了下来,询问芯娘去何处。 “我做的是载人生意,本要一大早去怀城接人,你们娘俩要是顺路,我少收你们点路费。” 芯娘没有钱,她带了干粮要给对方。她头上的金钗是周郎送的,不可给出去。 老伯见这对母子衣衫破烂,隐约露出的肌肤有划伤痕迹。已经那么狼狈了,那女子头上竟还带着首饰。他行走大江南北,什么事儿没遇见过?便也没为难芯娘,让他们直接上马车。 芯娘和铭忆坐上了马车,马车比想象中的舒适,他们坐在软垫上,打开了随身带的干粮。芯娘还想把这干粮作为车费垫着,但老伯没有收,说是免费送。 太阳升起,气候带了些暖意。芯娘不知距离怀城还有多久,到离开村子的时候她也清醒了。 她知道周郎去了,在村子里生不如死想轻生的时候,总觉得周郎还陪伴着她。 芯娘知道,那是她唯一活着的寄托。 铭忆累得睡着了,终究是个孩子,母亲又在身旁,他蜷缩在自己怀里,没有任何防备。 她也好想父亲,她不在的日子里,爹一定很伤心。 想着想着就要落泪,架着马车的老伯好像发现了什么,开始和她说话。 “这位夫人是要回老家探亲吗?怎就只带着孩子出来?”老者说着随意,实际就想知道孤儿寡母天不亮就出门,她的丈夫何去? “夫君已逝,今日带着孩子回娘家。”芯娘听老伯主动和她说话,真是怕极了,不敢多回一句。 她真是被村里的恶汉吓怕了。 “夫人莫怕,老夫家中也有一女,年方十八,长得也水灵,媒婆都快踏破门槛了。”老伯架着车,话像是随意说出一样,“闺女大了,也该嫁人了,可我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个闺女,嫁出去就很难见她了。” “孩子她娘去得早,老夫也未续弦,把唯一的闺女捧在手上。想到那丫头要嫁人给婆家洗衣做饭,心里着实难受。” 老伯说道这,也沉默了。 芯娘抹了抹脸,把泪迹擦干。她掀开布帘往后看,那村庄早就看不到了。 她的笑容刚绽放……突然间消失了…… “老伯,求您快点,后面……后面有人要害我们娘俩!” 老伯手势不变,他朝后望了望,竟真有几个汉子举着火把,速度不慢地这里奔来。 老伯甩了甩鞭子,“啪”地一声打在马屁股上,马嘶鸣一声速度加快,马车跌宕得摇醒了铭忆。 铭忆睁开惺忪的双眼,正要问何时,见娘亲指了指窗外。 他掀开窗帘一角,尽管早有准备,还是被来人气势汹汹惊吓到。 “老伯,您要是能救我们母子,芯娘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芯娘不顾马车内失衡的躯体,朝着前方跪下磕头。她还想拉着铭忆磕头,被老伯制止了。 “不用,算是为我女儿积德了。”他挥舞这马鞭,这马也越来越快。那姓赖的汉子被逼急了,把手上的火棍扔了出去! 他自己带头要烧死老婆儿子,后面的人也一个个扔出火把…… 车被一根根火把击中,一下子燃起来。 火舌舔舐着棚顶窗帘,灼热与焦味迎风闯入,马被热感惊醒疯了般乱跑,老伯已经控制不住,撞上了路边的树干,连着树也一块儿烧起来。 马儿被烧到了尾巴……接着是身上的皮毛,凄惨的嘶吼听着万分心惊。紧接着是老伯的惨叫声,这个无偿援助他们的人满身火焰,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却揣着怀里东西死死不放。 眼看火势蔓延至后座,芯娘自知将死,无法逃过,可铭忆不行,铭忆一定要活着! “我的儿,娘亲对不起你,只能母子分离!”芯娘本是弱女子,这一天,她的力气出奇的大,一把举起儿子抛出车外,“忆儿,若是哪天出了村子,就去怀城找你爷爷和外公。你可以改姓周,你告诉他们你叫铭忆。” 但铭忆终究是孩子,即使逃离火灾也无法逃离刁民。他被母亲抛起落地,摔到了头一阵晕眩。那群恶民已经追上来了。他知道再爬起来也来不及了,便就着躺下的姿势作晕倒状。 其中一个汉子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即使疼痛难忍,他还是故作茫然,问什么都是不知道忘了,最后被认定摔坏脑子失忆了。 他逃过命劫,仅仅是保住了命而已。 几个汉子开始翻看烧焦的尸体,奇怪的是芯娘头上的金钗又消失了。 另一个汉子在老伯身上搜索什么,从他死命护着的怀里抽出一块手帕。手帕被烧得焦烂,半边完整的地方绣着手法并不好的月季花。 “切……一张破手怕,护得连命都不要了!” “哈哈……指不定是相好送的,老头年纪那么大还有艳福啊!” “说不定就是这小娘皮,为了让老头护送她便勾引了去,不然哪儿能身无分文送人出去?赖哥,你媳妇爬墙喽!” “倒也可惜,老子这辈子没见过那么水灵的小娘子,赖哥不要可以送我啊!我不嫌弃是二手货,烧了太浪费了!” 在刚死去的人面前调侃他们杀死的人,在面目全非受尽折磨的尸身边上谈笑风生,好像他们害死的不是人,只是刚刚弄死了几只猎物。 铭忆呆滞地看着他们,只要别人觉得他蠢,他就很安全。 有一人过来捏了捏他的脸,像是上瘾了般搓揉他脸上的肌肤,嘴里啧啧地嘀咕着是个男娃太可惜了。 这话声音也不小,被边上人听着了笑骂道:“是男娃才好,传宗接代,能有很多孙子呢!” 那人反驳:“要生男娃还是女娃都容易,床上收拾收拾婆娘就完成的事儿。可生个好看的闺女太不容易了,村里的小娘皮,有几个是水灵的?” 姓赖的大汉娶了美娇娘,原村民个个羡慕嫉妒,自家妻妾也就称得上年轻秀气,哪儿能和庄芯娘那如花美眷相比。 倒是芯娘的儿子和他老娘八分像,生得是冰肌玉骨、唇红齿白,要是女子,怕早就定下了婚事,被原村民霸占了。 也就是姓赖的大汉知道铭忆的特征,他谁也没告诉,难道是为了护住儿子? 笑话!这个“儿子”和小白脸太像了,他没法当他是自己儿子。 芯娘生得美,那周铭英也是俊郎非凡,这孩子两样都占,长大何等妖孽! 想到这,恶汉都激动起来了,他哪儿会嫌弃小子长得像他死去婆娘的姘头,反正不是他亲生的,要是还能生孩子,当女人使又有什么不可? 回去后,恶汉找人看着铭忆,去集市买了不少十来岁少女穿的衣衫,多是裙子,还有纱衣,顺带了些廉价的木簪。 恶汉把芯娘给铭忆备的男装都扔了,逼着他穿上裙衫。 给铭忆的衣服,有青衫粉裙,透纱衣紫襦裙,若是女孩必然喜欢得紧。然而,铭忆看着被烧毁的男装,双拳握紧…… 铭忆慢慢长大,声线变低,他每次出去“玩”,都会弄脏弄破裙子。汉子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黑,不知是因为花了他不少钱的衣服,还是铭忆变低的声线。 铭忆夜归,出了一身汗,打水擦身时发现有人窥探于他。心中了然,将毛巾挂在肩上,来到墙角掏出自己那玩意儿就要方便。 那被窥视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但他不再敢留在那里,每晚便去茶棚老者家过夜。 因为在那个畜生眼里,他快到了“可以生孩子的年纪”。 直到有一天…… 人性本恶 直到有一天,那个男子打听着村里的异常,还说可以帮他找回母亲。 但母亲已经死了,如何找回?难道招魂? 他把这话放在心上,却未当真。 没想到,母亲真的出现在他面前,面目依旧溃烂可怖,却还像是活生生的人! 那个丑妇也看到了他,丑陋的面容笑着落泪,狰狞万分。 “忆儿,是为娘,还认得为娘吗?”她抹了抹自己的脸,摸到凹凸不平还带粘稠的触感。 “呜……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厉鬼将自己蜷缩起来,村民有些拿着武器的,胆子又大了点,想着上前能不能把她敲死。 铭忆不语,双腿却已迈开,挡在自己母亲面前。 他的娘亲,终于回来了。 但以他一人之力,无法保护娘亲,他的目光投向了容诩。 容诩答应过他的,不会食言,在恶民冲上去要把他拉开时,他们都不动了。 “我不懂是什么法术,不过你之前说的应理说我算明白了点,所以还是请你屠了原村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容诩挑眉:“那可否回答我的问题,何为应?何为理?” “应为杀母之仇,弑杀恩人之仇,抢夺民女之辱,恶意谋财之为,恃山神为靠山肆意欺压他人……”铭忆连连说了十大罪,“此为应,这些人难道不该杀?” “理为恶民杀害无辜弱小,侮辱生者亲人,践踏死者尊严,为世间祸害,却丝毫不觉自己有错,此等人即使无仇也该抹杀!” 容诩点头:“确实该……但是……” “但是不止原村民,其他人也是,那么多壮汉,还怕那些老成干皮的原村民?如果他们对付原村民,有像今天对付庄氏一半的勇气,原村民早已不在。你知道他们为何变得那么懦弱?” 铭忆发着呆,过会儿摇了摇头:“并不知。” 容诩指着西北方道:“你不觉得那边的天空有点黑吗?” “那不是瘴气?” “瘴气不至于将天色染黑,那是煞气。”容诩不待对方询问煞气是何,他指着那些不能动的村民道,“煞气可染人心智,把人底子里的缺陷和欲望放大,那些村民有贼心没贼胆,因煞气扩大,又有山神为靠山,便开始胆大妄为。” 他看着一个个人,村民虽然不能动,但还有意识,还能听到,眼睛眨巴眨巴的。 “那他们没有错,都是因为煞气?那些懦弱的人又如何解释,也是因为煞气?!” “也有煞气原因,吸收煞气越多越恶,所以你母亲逃跑,外村人也有去告状了。他们懦弱非原罪,而是起了贪欲。看到钱财心动了,帮忙盯着庄芯娘也照做了。会被煞气影响的人,本身内心藏恶,可人族内心哪个不藏恶?” 当然,容诩没有说,村里还有极少数不受煞气感染,他们不藏恶,正义凌然无愧于天地。但他们改变不了局势,因为支持的人太少了,这时候出头便是自己毁灭还牵连他人。 所以铭忆不敢回去,那些人收留了他,给他食物。但他们人太少了,不敢公然反抗。 这些人真的没有一丝恶念? 也许不是,他们好像是没有自私的恶念罢了,有些恶念源于守护。 就像庄铭忆,他有屠村的滔天恶念,但似乎并未受煞气影响。 不,他应该也受影响了,本来或许只想杀几个人,现在说要屠村。 “一句话,这忙到底帮不帮?” “无需帮忙,他们自食恶果,我只需告诉所有人一件事。在我告诉他们之前,先谈好交易。” 异蝶急了,飞在容诩耳边乱转:“你和那小屁孩谈什么交易,不是要找周铭英的执念力吗?” “山林间就发现了一种执念,我以为是周铭英的,但无法沟通,所以打了个赌。不过,就算没有把握,我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异蝶惊呼:“这么说,你还不确定这份执念是谁的?!” 铭忆不知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交易的,又听容诩说道:“庄铭忆,村民作恶多端,有把你母亲的遗体交给山神,使她化为干尸数年,无法转世轮回。我让恶民承受恶果,让你娘亲转世成人,你可答应将你拥有的任何一样东西交给我?” 铭忆不知道自己身上哪儿还会有什么好东西值得觊觎,他什么都没有,为了解脱这一切,他愿意连命都搭进去。 “不要……不要……铭忆莫要应他!” 芯娘恐怕还不知发生了何时,唯恐容诩夺走铭忆的性命。 “我答应,别听我娘亲的,我是孤儿,一个人活着也无意思。” “我不要你的命,只要和你沟通拿走一样东西,你答应了才能拿走。” 铭忆答应了,就算要他的命也在所不辞,但容诩并未说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容诩背对着庄铭忆,解开了村民身上的束缚,那些人发现自己可以动了,脸上并无欣喜,更为惧怕。 原村民见识过山神残魄的法力,外村民也有亲人死在山神手中。他们看着容诩肆意摆弄村民的行为,感觉到了凡人与“神”的距离。 就像当初无法反抗山神,只有敬畏很恐惧,什么都做不了。 容诩看着他们,面无表情。他的神色染上了周围的气氛,灰白暗淡的颜色,仿佛下一刻,所有人都要掉入深渊。 异蝶原以为容诩要说出山神不在的真相,但接下来听到的话…… “我至此捉拿邪魔,邪魔假扮这里的山神,怂恿原住民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我现已将之除去,而这邪魔的帮凶,烦请这里的掌事者处理一下。”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炸了! “什么?我们拜的一直是邪魔?!” 容诩道:“正是,哪儿有神仙让人去作恶?只有妖邪才会作恶。” 一个村民不服:“山神庇佑我们,这里不受瘟疫侵袭就是证据。” 这人一语激醒了众人,纷纷点头响应。 “是啊!邪魔待的地方必然魔气冲天,怎么会让普通人适应!” 容诩回应道:“地方是好地方,这里原是本座的到场,我在山中种了灵树,后出山游历数百年。归来见这妖邪占了我的道场,还自称山神并作恶多端。” 百年前的事儿原村民怎会知道,他们恐怕还以为容诩就是那山神。 又有人疑问:“可山神助我们传承子孙后代,不然我们那么大年纪哪儿能娶到媳妇,生了儿子?” 容诩嘲讽一笑:“传承子孙?是为了传承你们的供奉吧!它怕你们断子绝孙了,就没人给它祭祀,没人朝它跪拜了。” “可是他帮了我们……” “它害了你们。”容诩眼里闪烁着异样光芒,却无半点怜悯之色,“你们听它的话沾了血,做了恶,你们死后会下地狱。” 现在地府溃败,哪儿有地狱? 地狱在人间。 “不不不……我们不想下地狱,都是那个山神……啊呸,是邪魔做的!” “是啊!都是那个骗子,那个假山神,它骗我们去作恶!” “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无辜的,我们什么错都没有!” 原村民纷纷跪下,朝容诩跪拜,喊着以后他就是山神…… 容诩挥袖朝来强风,将他们掀起翻滚,一个个被翻得灰头土脸,面朝地下,吃了一嘴的泥也不忘爬起来继续跪拜。 他们恶债累累,却是无比惜命。 他们珍惜自己,却不给他人一点点尊重。 “你说,你们是无辜的?”容诩听到了连他都觉得很好笑都话。 “是是是,没有那个邪魔的唆使,我们怎么会有那么大胆子!” “对啊!神不都是对的吗?它假扮成山神,我们都听它的,它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们要是知道它不是山神,就不会听它的了!” 容诩看向对他卑躬屈膝的另一个人群,走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面前问她:“你很听话吗?是不是很听父母的话,他们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女孩穿着整洁的衣裙,从衣料上看是村内条件较好的人家。她现在怯生生的,想躲在父亲身后,又被容诩唤了回来。 容诩只要一个眼神,那女孩的父亲将女儿推到身前。 “看吧!你很听你爹的话,他让你过来,你就不会逃,是不是?” 小女孩下意识点点头,还是不敢说话。 “那我问你,如果你爹让你去偷东西,你还会认为他是对的吗?” “当然不是,这是错的!”这次女孩出声了,声音很嘹亮,所有人都听见了。 容诩指着那些原村民,问女孩:“那么山神让他们去抢劫,去欺负人,是山神的错还是他们的错?” “都错!他们和山神都是坏蛋!” “住口!神仙在此,大呼小叫的真是好生大胆!”原村民急了,有人开始呵斥女孩。 “你几岁了?”容诩安抚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半个身子一侧,却没再看他们。 小女孩眨眨眼,软软地道:“九岁了。” 容诩笑容扩大,语声充满嘲讽:“一个小丫头都知道善恶是非,尔等最少有不惑之年,年长者已然耳顺,难道还不如这九龄之女?” “年幼者哪能辨得是非,请山神明鉴!”村长带头三叩首,恶狠狠地瞄向女孩那一处。可那女孩已被她父亲拉在身后,村长这一瞪正巧与那中年男人的视线对上。 那男人气一上头,有容诩在有底气,怒意揭发:“哪儿是什么邪魔怂恿,不过一直有这贼心无这狗胆!不过是借着靠山放开了狗胆,这靠山可以是假山神,也可以是大财主,只要能满足自己不付出代价,谁都可以!” “胡说!胡说!我等不识大字之人,最容易被糊弄,不知者无罪有何不可?!” “好一个不知者无罪,还大言不惭有何不可,我看是无知无畏罢!”容诩言语间已将魂力扩张,周围泥土结成冰霜,“我种下的避瘟灵树,竟然庇护着一群恶人。那由我毁去灵树,也是了却当年种下的恶果。” 这话一出,不止的原村民,搬来外村民也惊慌了。 “上仙,我等有何错?我等不过也是受害之人!” 容诩道:“那假山神在害你们亲人性命那一次之后,便因为作恶多端被限制了法力。假山神未发难时,你们反抗原村民未有阻止,它的范围只有山林,村庄住区无法到达。你们只要想一想,都能考虑到。” 他们没想到吗? 其实,他们都想到了。 但是,没有人站出来。 至少,没人敢起这个头。 凡人害怕超越平凡的东西,包括他们村里的“山神”。 即使没有敬仰,但“畏惧”二字,也足以使他们却步后退。 看来这煞气并非只影响了原住民,同样扩大了外来住民的懦弱和贪婪。 庄芯娘当年也曾被同是外来者的一名出卖,因逃跑被抓数次,告密者全是原村人?原村人就那么几个,都如此碰巧遇见了? 那些人手不沾血,也没坑卖少女,却是给恶徒推了助力。受害者原可逃离,他们却因蝇头小利把本可回家的人重新推入深渊。 这里真正无辜的人,能有多少? 容诩没再有任何行为,他只是说了,刚才在村民推卸之时,将这里的避瘟树都摧毁了,瘟疫很快蔓延至此。 “你也不是山神,山神怎会引瘟疫来此!”一个年迈的原村民一直保持跪着的姿势,忽然站起便往前倾,摔下吃了一嘴土。 “灵树乃我种植,就算毁去,也是毁我自己的东西,与你们何干?”容诩笑言,挥袖一指,“你们看,灵树没了,山林也不似之前那般荫绿,开始枯萎了啊!” 村民也顾不得叫骂,动作快的收拾包裹逃命。距离这里最近的便是怀城,可怀城查得严,就怕瘟疫传进城内,进城者要查父母子孙邻里。 而村内有些人并非皆是逃命而来,逃案者也有那么几个。 容诩看着情绪不明的庄铭忆道:“在村里挑几家人,带着你娘的金钗进城。” 听说靠这孩子能进怀城,以往对庄铭忆不屑一顾的人也腆着脸凑过去恳求。 庄铭忆把金钗握紧,一脚踢开抱着他大腿的家伙,招呼了曾助过他的人,赶着恐慌降临村内前冲出村口。 他曾和母亲逃跑,路线再熟悉不过,带着若干人等去往怀城…… 逝者已矣 “容诩容诩,你真的不管其他人啦!不帮忙可不代表就是恶人,还有不少外村民是无辜的,虽然他们的死活与我们无关,可谁知道上头那老东西会不会下天雷罚你。” 容诩淡淡道:“我并没有毁掉避瘟树,只是把它们挪了地方。” 但是,容诩并不打算将某些人庇护在灵树之间。 异蝶这时候提醒他:“你下一步做什么,小屁孩他们跑远了!” “这村外并无瘟疫,疫情在北方。” 逃难者北方而来,怕是有人带了瘟病进村又奇迹恢复,便死定了在此安家。岂不知南方并无瘟魔降临,从疫情处而来,变以为到处都是疫情。 也有明白人不肯离开,觉得这里最安全,唯恐北方的疫情蔓延到南方而来不及逃命。 被原村民和假山神统治的日子里,和疫情处相比,哪个更受折磨呢? 那些人见灵树不在,而山间翠绿呈枯黄,有些弃了扁担而逃,有些收拾了行李架着牛车离开,还有人相信山神存在留在此处。 当然,他们不会认为容诩是山神,毕竟他是毁掉灵树的人。 “原来你才是邪魔,是你杀死了山神!”村民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看起来张牙舞爪,却忌惮着不敢上前。 “对了,我差点忘记一件事。”容诩手中捏着一团微光,不正是山神的残留碎片,“原村民与那山神签有契约,神灵已去,尔等世代为奴,何不跟着去?” 说罢,捏碎了光团,那些曾经嚣张的老者,瞬时双目冒血。其他人见此惨像,不想走的也迫不及待逃离。 异蝶说道:“那小屁孩已经走了,你那个交易完成了没?” 余光散去,人族倒下成片,容诩活动了下手指说道:“周铭英的执念已经拿到了。” “什么时候?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异蝶不信,“他的执念不是无法和魂体相连,无法沟通吗?” “周铭英无意识,自然要寻一个有意识且可靠的身体将自己遮掩起来,让他代替自己的意识。” 异蝶反应过来,又疑惑:“这么说,庄铭忆不是那恶徒的儿子,而是……不会吧,周铭英死后半年,庄芯娘才查出有的身孕,那些不是东西的家伙就盯着自己女人怀上身子,不可能到6个月大才发现吧!” “所以一开始就想错了,恐怕是庄芯娘早已和周铭英有了夫妻之实,后周铭英被害死,庄芯娘被掳去后,她发现自己怀有周铭英的骨肉。这时候未出世的婴胎必然被杀死,周铭英为了自己的孩子的安危,执念压制了胎体的生长,直至半年后解开,那恶汉便认为是他的孩子。”容诩说到这儿就停下了,只要让异蝶明白怎么回事就好。 庄铭忆便如此安然诞下,可是身体也发生了变化。活人的执念因其健在,或许有机会达到心愿,所以作用并不大,仅有死者的执念,如置之死地而后生,生前愿感越强,心愿越少,执念力亦越是强大。 可这样的执念属阴,鬼魂执念压制□□凡胎,腹中男胎阳气脆弱,碰上了阴气竟是阴差阳错,成了雌雄共体。 “这些皆是你自己猜想吗?可之前山上那位又是谁的执念?” “庄芯娘意识清醒,曾一度以为自己活着。唯一周铭英利用了他自己的残念,这庄铭忆外貌和面相看来并不是恶汉之子,周铭英又如此护着他,推测出来并不难。而山上那位……我不认识。”容诩淡淡回应,“不过庄芯娘可能认识他。” 让植被枯萎的东西便是煞气,这里不种果树因为无法存活,身处南方却连庄稼都种不好,原村人粮食缺少只够吃,留点力气去打猎,而外村人举家而来有点积蓄。 外村人一见瘟疫比疫情处更为凶猛,赶紧收拾包裹,有些人家赶了牛车,有些骑着骡子奔走。唯原村人什么都没有,大家在他们半死不活之时,拿回了被抢走的所属物。 他们早想离开这里,又害怕外面的瘟疫会蔓延至此。如今这里要成病魔的天下,他们便毫不留恋地离开。 但是,原村民与这儿曾经的神修签下过契约,他们永远不能离开。 这里只有煞气,没有瘟疫,但他们认为自己被瘟疫包围了……快死了…… 浓郁的煞气扰乱了神智,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又走到身前。有年长慈祥的老人,被他们惊扰出心疾而死。有人把年轻的姑娘糟蹋了使人投河自尽,可曾经清丽的女子,全身血淋淋的面目狰狞,看上一眼就要噩梦连连。 不……他们现在不正是做梦吗?只是梦境而已,总会醒的! 等他们醒来,怀里又有年纪鲜嫩的少女,有些人还生了儿子。 对了,茶馆老头的漂亮孙女还待字闺中,不知多少人盯着,包括那死了婆娘的老赖。 姓赖的恶徒已经死去,死得无声无息,脖子上有五个血淋淋的窟窿。 庄芯娘不在了,她被儿子庄铭忆拉着离开,这片村庄的生机被夺走,他们被契约的枷锁束缚在此地,只能等死。 容诩头也不回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唯有异蝶转过头望了一眼,看到了并不陌生的一个人。 “那……那是!” “怎么了?容诩也回过头看,什么也没有。” 异蝶挥挥翅膀:“你事儿办完了吗?要不要回恶魂涯看看?” “这时候恶魂涯会出什么事?”容诩刚才被注入一股执念力,但还肖想这山上的执念,却不知执念主人是谁。他想跟着庄芯娘他们,探查下此人的线索。 “你还想去干什么,你跟着那些凡人干什么,恶魂涯恐怕有变动!” 容诩停下了脚步,在想着什么,也猜到了什么。 宿倾已被他厚葬,在师父上方载了一颗树并未立碑。就算“地府”的人出来,也不知道宿倾在哪儿,宿倾是否有过他这个徒弟。 “那现在,更不能回去了。”他背对着恶魂涯,离开布满煞气的地方。 他理解异蝶的意思,刚才异蝶看到的,便是“地府”的成员,“地府”也发现了他。 但现在回去,不是代表自己也发现了“地府”,发现恶魂涯的异样? 要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庄铭忆带着一帮人来到怀城,早有意料被人拦住,检查身上是否感染瘟疫,盘问从何而来,也不让进城,赶他们去怀城相邻贫苦村落住着等消息。 芯娘蒙着纱也挡不住面容的异样,她取下金钗递给守卫说道:“小女庄芯娘,恳求守卫大人把金钗交给城中的庄员外,或者周员外也可。小女是周家儿子,庄家独女,若是亲人重聚,两家必有重赏。” 守卫接过金钗,叹了一口气:“我便把东西交给周员外吧!” 芯娘感觉不对问道:“为何不是庄员外,我爹出了什么事?” 那个守卫被同伴拉扯了袖子,欲言又止,被芯娘纠缠着拉住不放。这女子看似纤瘦,力气大得惊人,他一个彪形大汉挣扎好一会儿最终放弃便松了口:“那年庄家老爷丢了女儿,丫鬟也被野狗咬成两截,野狗是叼走了女儿,他以为女儿成了野狗的餐点。从家中院子里的狗洞钻出去的。他那时候听信风水先生,故意留着狗洞,不料这口洞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庄老爷等不到女儿归家,未来女婿也消失了,便郁郁而终。” 另一个守卫拿着芯娘的金钗找了周家人,周家老爷亲自来城门口接人,还未认出哪个是芯娘,一见与儿子神似的铭忆,关怀的话语堵在嘴边,两行泪顺着脸颊落下,泣不成声。 他还是在人群里寻找芯娘的身影,直到看见一双熟悉的眼,双目不再清澈,就像死人的眼睛。面纱下的轮廓无法说谎,可看着看着,多了些不好的感觉。 “芯娘,是你么?” 芯娘点了点头,她想回应,但她的声音很奇怪,并不想吓着周员外。 “这是铭英的孩子……芯娘你看到孩子他爹了吗?现在在哪里?” 芯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越想越悲痛,悲痛到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流下了两行血泪…… 怀城,茶馆,竟有个讲故事的人。 那人一身麻布灰衣,喝了一口清茶,嗓音嘹亮:“你们知道本城西北相邻出,有一座叫作恶魂涯的地方吗?那恶魂涯附近,有一座历史悠久的无名村庄,后来被人成为恶鬼村。” 客人调侃着问道:“怎是恶鬼村?村里难不成住的都是恶鬼?” 那人道:“这位公子说对了一半,村里确实住着恶鬼,却非真鬼,而是真人假鬼鬼都怕。很多时候,人啊!可比鬼更可怕!” “哦?果真如此可怖?”那人甩手合上折扇,倒是起了兴意,“我是要看看因何恐怖,快快道来!” “那村子本无名,村中代代祭拜山神,可那山神非真神,而是个邪魔占了原来山神的洞府假扮而来。邪魔怂恿他们去偷去抢去作恶,直到有一天北方来瘟疫,很多外地人逃到这里。奇迹的是一个染上瘟疫的人一到这儿,病就好了!” “原来啊!邪魔占的山神洞府种有灵树,可以抵抗疫情,那些本村人一听可乐了,占着世代在此居住就认这地方为主人,要外村人听命于他们,要用他们的钱财祭奠邪魔,为了娶媳妇生儿子,一个个大把年纪的老家伙要娶他们年轻漂亮的黄花大闺女。” “都这样还有人不满足,有个赖姓粗汉,头脑一热溜进怀城,见到庄家大小姐。那个你们也听说过庄员外的独生女芯娘吧!” 那些已经成婚而立的男子都有印象,连连点头。他们当年少时意气风发,些许人有幸见过庄芯娘,惊为天人。 人人都道怀城两大美人,庄家闺秀与梁家碧玉。庄芯娘善舞,她生得是花容月貌,体态轻盈,挥袖摇舞若见蝶儿纷飞。可怜被恶狗叼走,生死不明,这说书人一讲大家恍然大悟,敢情良家美人被恶棍掳了去,说那些人为恶鬼也是再恰当不过! 说故事的人道着这些年那个恶鬼村发生的事儿周铭英救妻被杀,庄芯娘诞下周家之子后逃离,与车夫一同被恶鬼烧死。 “不对啊!”还是那个青年发出了疑问,“不久前,我还听庄姑娘来了怀城认亲,你说芯娘死了,那认亲的人是谁啊!” 另一人打断了青年的话:“我听周老爷说了,那个不是庄姑娘。唉……就是有些奇怪,既然不是庄姑娘,那时周老爷为何盯着她叫唤着‘是你吗?’” 这个谜团在活人眼中不过是匪夷所思的缠绕点,但都是来听说书的,他们更感兴趣的是接下来的故事。 “我外城来的,听你一直在讲大家闺秀庄芯娘,那另一个小家碧玉是何等美人?” 提起美人,那青年的眼睛也亮起来:“本地人都知道,梁家老爷子的姑娘梁仙儿啊!人如其名,那模样不比芯娘逊色……” “可惜了……”有个书生摇摇头闭上了眼。 青年的神色又黯淡下来:“可惜了……” 外地那人也不知发生何事,说书人娓娓道来:“梁仙儿当年也不知被多少媒人踏破了门槛,梁老爷子心疼闺女不想让她早早嫁人。乞巧节那天,梁姑娘和朋友走在一块,走着走着就散了,然后人就没了……” 叙述人没有讲下去,那书生接上了话:“梁老爷子找啊找,找到了说的那个恶鬼村,从树洞里找到了女儿的遗体……” “容诩,你怎么知道这份执念的主人是谁?” 将那怪异的力量融入自己体内,执念也不再挣扎,与其说完成了交易,其实不过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庄芯娘未被抓,赖姓恶汉未进城。 那梁仙儿穿着简朴布裙,和姐妹们有说有笑的,周围的年轻男子时不时偷偷欣赏她的容颜。 变戏法的请梁姑娘钻进箱子里,再打开姑娘不见了。他又说要进箱子找姑娘,然后箱子再也没打开过。 看客发现不对劲后,打开箱子一看是空的,变戏法的家伙掳走了梁姑娘! 后来梁姑娘经历了什么,谁也不敢想象。大家帮把姑娘抬出山下葬,看到女儿伤痕累累尸身,那老爷子变得疯疯癫癫的,一直以为女儿还活着。 “那个姓梁的长辈,就是庄芯娘提到的车夫。她口中的年迈老者,怎会是十八岁少女的父亲,这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那老者记挂了女儿很多年,永远停留在最后见到女儿的那时刻,她绣着歪歪扭扭的花儿送给了她的父亲。梁老爷子把手帕随身携带,永远牵挂着停留在十八岁的女儿。 初临地府 “那梁仙儿因何而死?” 容诩道:“那些人得美貌女子怎会杀人?除非是献祭给山神。所以梁姓老者的执念,才会牢牢盯在山神残魄上。” “那老头护着庄姑娘也有了原因,不论是当年风采还是后来遭遇,都像他的女儿。话说容诩,这次你得的成果如何,修为是否异动?” “为何关心起我的修为进度?”容诩抬眼,望着摆动着翅膀的紫色鬼蝶,“说到底,我只知你族群是何,却未知你姓甚名谁,阁下可否为我解惑?” “鬼蝶一族世代决姓,有前辈赐我一名,刻刀于石谱,以黄泉墨染之。我一看这名,不甚接受,便不在人前提起。” “是何名不肯接受,为不详亦是难听?” “就是难听!怪异!决姓名木鬼,岂不就是掘墓鬼?” 这名字确实难听,谐音还可笑…… “你们的前辈为你取名,直接刻字还是讲述名字的用意。” “那赐名长老不会言语,雕琢手艺也一般,鬼蝶一族的幼崽降临都会寻他赐名,到我这儿就成了木鬼!” 容诩一听好像明白了什么:“你可知木与鬼合成一字为何?” 异蝶道:“我虽算不上识千字,可木、鬼二字并不难认,未见两者合成一字,难道说……” “木鬼为槐,都说是老者了怕是年寿已老,眼睛不太好使了,总之不论他给你取名木鬼还是槐,你名为决槐就是了。” 日后交流总不能唤人掘墓鬼,无论异蝶何名,皆称为槐。 总不会真被取名掘墓鬼吧…… “听你的,便名为槐。”决槐虽对自己名字不甚在意,可好歹他人问起也不再避讳。 通过名字容诩也了解到,决槐估计没识几个大字,怕是私塾小童认的字也比他多。 他正考虑现在是否要回恶魂涯,之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容诩转过身,望着已远去的村庄,那片幽暗的山林,仿佛有点点微光现出,一晃眼又似乎是错觉。 “喂喂喂……你又回去干什么?那边的原村民大概死光了吧!你不会后悔了,回去又救人吧?!” 容诩的步子越来越快,正是向某个目标奔走冲行。突然一道闪光直接穿透他的身体,那个躲在暗处的男子从山间迷雾中走出。 容诩抚了下被“穿刺”的腹部,没有任何伤痕。刚才瞬间他施展了缥缈决,对方的攻击仅是穿过了空气。 他本就是故意引人出手,在能保全自己的前提下。 这个人之前一直窥视着他,不明原由,只有他现身才能解释一切。 决槐和那人对视,神色一怔,赶紧拉着容诩离开,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拦住了前方的路。 那名男子怕是阴丹级别以上,他的修为与容诩的阴丹不一样。容诩的修为是宿倾推上去的,虽稳固但无经验,基础扎实却是神通薄弱。而那人仅从气势上看就不一样,让两人感受到了沉重的压迫。 来人之后便没再动手,他表面看起来倒似一名翩翩公子,乌发及腰,白衣胜雪,步伐稳重徐徐走来。 容诩才察觉男子双目异色,左眼霜白如月,右瞳墨似点漆。好在他未有战意,容诩才放松警惕。既然无法选择逃避,不如说明清楚,就是非友,也勿要成敌。 容诩还未开口,对面男子脚步未停,然视线在流转,定在决槐身上,话却是对容诩说的:“我看阁下魂力手段特别,从未见过此等以魂换法之道。只是如此结下孽障,不怕渡劫有难?” 容诩道:“因果之由,无孽障,天道不可为难于我。” “原来如此,那我便不再挖掘你的秘术了。然我全程看过你施法惩治那些刁民,倒是觉得有些乏味,你的手段过于仁慈,这让无辜善者如何瞑目?”男子在容诩面前,停下了步伐。 容诩看着他不解:“可那些人已经瞑目,可轮回者去轮回,不可轮回者则消散去意识离开世间,没有痛楚。” “我是说,既然顺了因果轮回,何不做个以牙还牙?”男子说道,“那些人做了什么,就还给他什么,只是七窍流血而死,可一点儿也不痛快呢!” 容诩想招决槐询问来人是谁,不料它已变回蝶,身缩成不到一寸,藏进他的袖子。 “在寻刚才那只鬼蝶吗?说到底,他曾是我们‘地府’的人。” 这话戳中了容诩对决槐的疑虑,追问男子:“那它为何又离开‘地府’,你们会放任它离开?” “这‘地府’也不是多么严密的组织,只要不做叛徒便随意。这小东西贪玩外出,所以有幸未与我们一同被那老鬼困住,也不过是凝体期的鬼蝶,走了便走了。” “若不是追寻你等‘地府’之人,那你又是何故暗中跟着在下” 那男子见容诩警惕之色,也不过了然一笑:“阁下过于小心了,我方才说了,不过是好奇于阁下的‘因果’之法,倒不似鬼修所用,更像是佛法,因果不是佛法之理吗?” “前辈看来是被封印太久了,因果是天之理,非佛法之理。” 男子像是被噎到了,一句话没憋出来。他可不是被封印久了,而是并不懂这些。道法佛法什么的,也就听别人说说。他是千年鬼灵受到指点修炼成的鬼神,自信于己身的战斗神通,从不探讨什么道法自然。如今被小辈奚落了,被人知晓岂不遭人啼笑 不过他也没忘此行的目的,鬼王让他出来寻找宿倾,而他寻到了鬼蝶。那鬼蝶竟跟着一名术法奇异的鬼修。 他观察了会儿,这名鬼修的术法有宿倾的影子,却也不全然像。 但是还是不是,都不重要了。鬼王派他去找宿倾,是想知道那老家伙的下落后再亲自赶来斗上一斗,报之前败落之仇,让那老鬼心甘情愿臣服于他。把眼前的人带回去成为“地府”的一员算是添了成员,就是宿倾的徒弟,鬼王还乐得其成。 男子也不拐弯抹角了,干脆也忘了之前的难堪,直接问容诩:“阁下可知宿倾此人,我看阁下的术法,与他有些相像。” 果然,他们还是问了这类问题。 ‘到时候别人问起我,你就说不认得我。他们问你我是何关系,你且说无关系罢。他们问你的功法由何而来,你随便得个借口蒙混过关便罢。’ 容诩张了张嘴,就要照宿倾的指示,说并不知此人是谁。 然而,他敛了敛心神道:“宿倾,正是家师。” 既然问清了身份,就要走个形式,男子腰身微曲,双手抱拳:“阁下家师何在,可否引荐一番” “家师已然逝去,我将其葬于恶魂涯底,想见他可随我来。”容诩面色未变,语气淡然,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 男子抱拳的手势一僵,久久不敢放下,他想到宿倾为了封住他们,几乎耗尽了魂力,当时也伤患不堪。鬼王的烟寒火燃烧了宿倾的身体,衣衫成灰、肉躯化泥,竟是成一半白骨,有些骇人。 但鬼修不是那么容易陨落的,宿倾依然支撑着将封印完成。 鬼王在封印中呆得太无聊,便开始修炼,修行有了进展,以烟寒火为底蕴习得新的神通。他刚得了自由,就嚷嚷着让他将宿倾寻回来再比划下,哪知宿倾当时便命不久矣,现已消散于人间。 “那就请阁下随我回去吧!阁下不过撑起来的阴丹期,我等地府有供应修行功法、战斗神通及鬼修前辈的修习心得,可巩固你的修为,以后进阶胎息更为顺利。” 容诩注视着对方,淡淡地道:“阁下不去看望家师了吗?” 男子不知以何言语,之后还是被容诩带着去祭拜了宿倾才得罢休。宿倾埋骨之处立了石碑,唯有容诩知道那处白骨已化成灰,与尘土相融。 决槐自始至终跟在两人身后不再说什么,一路上倒是清净许多。 容诩上次来过这禁地出口,那时候出口被封住,而此时跟着男人来到了熟悉的入口,那一片漆黑的洞口依旧生长着以瘴气滋养的毒花腥草,男人看都不看它们一眼,一脚跨过去不经意折了几枝。 男人指着黑暗的道路说道:“进去就是地府了,这下面本是一座陵墓,为鬼王葬身□□之处。还没封印那时候,孤魂野鬼多了,鬼王又耐不住寂寞,把他们招纳进来,成立了新的‘地府’。” 容诩望着他指的方向,看似深不见底,又像就在眼前,和决槐跟着进入时,却不似想象中的黑暗,可能是鬼修原本夜能视物,也可能是通道中另有玄机。 路并不是很长,男人在前面走了一段就停下了。他摸索着面前的石板,转动燃着幽蓝色鬼火的烛台,只听“咯吱”一声,石门缓缓移开,视线被散出的光色点燃,印出一派灯火通明。 眼前的道路被一长排鬼火指引,火光欲燃欲冷,还透着点点湿寒气。道路边沿盛开着血色花朵,妖娆芬芳煞气内敛。 这倒真有几分传说中地府的样子…… 容诩踏出几步远望着,不远处有座简易的桥梁,桥下江水淌过。 “你现在看到的那条路是‘黄泉路’,而路边盛开着被称为‘彼岸花’的曼珠沙华,前面过了黄泉路,就是奈何桥了。”明显是模仿着地府,而真实的地府何种模样,只有去过的人知道。 “你每次进入这里,都要走一趟黄泉路,通一次奈何桥了?”容诩问道。 “鬼修就不讲究这个了,过几次鬼门关,踏了多少趟奈何桥不都是一样我们不能投胎,真的地府没落,反而是那些孤魂野鬼不能随因果转世。”男子说着,又走到容诩身前,示意他跟上来。 容诩随着背影,再度疑问道:“你们建造这地府,是想寻求鬼魂转世的契机,从而招魂进鬼门、走黄泉、过奈何之后让它们投胎,重新找回地府的流程吗?” “现在的鬼魂并非不能投胎,只是不能随着因果转世。恶者继续前世富贵,善者排不上号儿投了畜生道,乱得很。更何况,鬼王也不是为了恢复地府流程而创的势力,这就像是一个鬼修门派,一同修行罢了。” 没走多少路,便到了奈何桥。奈何桥上,没有孟婆。 只是那阴寒湿气更为冷冽,为奈何桥下鬼气森森的江水……哦,这条江河便是三途川。 并不明白江水源头何来,哪儿费的那么多闲工夫建造了黄泉路与奈何桥。这里分明就是墓室,却大得出奇。鬼王生前必为王家贵族,不然哪儿会拥有如此宏伟的陵墓得以下葬。 “墨古,你带人来了。” 传音袭来,拨动耳膜,这话不止说给了男子听,而是这里所有人。 墨古化为一抹浓烟,缓缓飘向前方,丢下“跟上”二字。 不擅利用修为的容诩只得徒步随行,就连身旁的决槐也化为鬼蝶飞去。 墓门开了一扇有一扇,每扇门两旁伫立鬼火,墓中似有风,鬼火摇曳不定恍恍惚惚。 通过墓道来到终点,又出现一名陌生冷峻的男子。此人一身黑袍,墨发及膝,面容苍白如雪,眼瞳漆黑不见底。他脚下轻盈,行走似是摆布、漂移随风。 墨古和决槐都认得他,化为人形与其稽首,那人只是点点头,便把目光移至容诩。 看来是位前辈,容诩低着头向他行了个晚辈礼。 “我乃判官尚伽娄,你便是容诩罢,鬼王侯你多时。”他长袖一挥,身后墙面开辟出一道门,容诩顿了顿,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容诩刚进了门,尚伽娄袖子逆向挥甩,门便消失了。 “墨古,决木鬼,鬼王只见一人,你们可以离开了。” 决槐:“………………” ※※※※※※※※※※※※※※※※※※※※ 鬼修:虚茫凝体阴丹胎息祭魂玄冥烬空 道修:养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 白发古墨 容诩进入了空旷的墓室,室内长烛竖立分布在各个角落,而烛中火焰与外面不同,泛着紫光更显诡异。 踏步声在宁静中传出回音,好像没有人,却又凭空出现一个人。 是的,就在容诩眼前凭空出现。 鬼王凌空,在宿倾那儿提过这个名字,胎息期鬼修,相当于道修中的元婴老祖。 这人爱着玄色外袍,却不喜长臂入袖。此时他的外衫敞开,中衣显露桑染,挪动着慢悠悠的步子,绕着圈儿肆无忌惮地观察着容诩。 室内安静了许久,凌空停下脚步,动了动唇:“你的现在修为是宿倾本身的吧!” “逃不过鬼王的法眼。”容诩低着头,却不似恭敬,面无表情。 鬼王笑了笑,满眼的嘲讽:“可惜他的修为降至阴丹,但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放到你身上,让我感觉不到任何宿倾当年的英勇强大……啧,还被压制到了凝体期。” 容诩眉眼间没有血气,平日里孤身修行,恶魂涯底没有可练手的对象,宿倾湮灭后无人指导他,在涯底犹如坐井观天。 所以他现在看起来人畜无害,相当的弱小。 加入“地府”不过是因为同是鬼修的存在,可在他们身上积累经验。他主流习的归心决与缥缈决,在鬼道中也是冷门术法。缥缈决为斗法辅助,大有作用。也是宿倾直接传授。缥缈决没有书面秘籍,只可通过传授让他人学会,且只有三重境界后才可传授。缥缈决三重之后,行踪无可寻觅,看不见也触不到,则是有夺术法之心者也无可奈何。 至于归心决,连战斗术法都不是,一点儿也不吸引人。 鬼王没有再为难容诩,可他看起来心情不妙。凌空寥寥数语安排了容诩在“地府”中的位置,不过是新来的成员,修为神通比决槐这废材高出一截,地位不至于低,但也绝对不高。 “地府”中胎息期高阶鬼修仅有一位,便是凌空本人。阴丹期除了尚伽娄和墨古,另有孟清瑶、牟恸欲、冯廉憎等人,其余成员不是凝体便为更是低微的虚茫,如今的地府实力堪忧。 所以,当年的凌空才不择手段地迫宿倾加入,把他逼入死境也不舍放弃。 宿倾成为鬼修有千年之久,时间却比尚伽娄和墨古还要少,修为比起鬼王过之无不及。凌空见到了一点希望,甚至承诺让宿倾成为下一任鬼王,但这家伙似乎对他的位子没有任何兴趣。 之后,便是容诩知道的那些。 鬼王本来找的是宿倾,宿倾却陨落了,留下了唯一的弟子。按理说,容诩不应来此,因为自己算是宿倾的仇敌,他怎可违背师父意愿加入“地府”? 鬼王又对上容诩的视线,审视着他会儿,便问道:“你可知我与尊师曾水火不容,当年他为不入我‘地府’,拼死抵抗,宁守着枯涯独自修行,也不愿背靠势力。而你为何来此,尊师知道自己徒儿违背他的意志投诚,想必难得安生。” “正是家师嘱咐我前来的。”容诩看起来低眉顺眼,愈是诚恳。 鬼王愣神了会儿,好像明白什么:“宿倾真是……老奸巨猾……” 也罢,宿倾敢带人来,他就敢接应。 于是把人安排至凝体阶级中,先随着他们学习经验。 藏书楼,容诩自顾自选取了一枚玉简,记载着凝体期基础的法门。容诩的悟性惊人,只是无人指导不得要领。即使是书面指引,也要比他一人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好。 他身边有位同是凝体期的鬼修者,对着玉简挑选不定,最后将玉简都放回原处。这人见容诩面生,有些好奇见对方拿了最基础的东西。他应该没见过容诩,盯着对方看了会有些出神,好像要说什么,欲言又止。 容诩抬了眼道:“这位师兄可有话说” 那人见对方主动与之说话,一愣之下反应较慢,试探地问道:“你可是新来的未修习过基础法门吗?” 容诩见有机会,向这位师兄行上一礼:“小弟容诩基础是有,用法不熟,甚无斗法经验,望师兄多加指教。” “恰好,我正愁无人陪练,师弟有空可来寻我,我常驻于御风山自习。” 接着那位师兄提起了些别的,他名为汤昙,生前是一金丹真人门下的真传弟子,死于秘境师门自相残杀。后被尚伽娄带至此处,在这里的书籍中习得魂法鬼术。 “地府”只提供秘籍,这里的鬼修皆无对应师长,强者就是长辈。 恐怕这就是……散养鬼修? 那“地府”如此,可还有成长的余地? 容诩把这些想法抛之脑后,应下了汤昙的明日之邀。 汤昙选好了书籍走了,容诩也正打算离开,然脚步一顿,仰着脖子见师兄已无踪影。 御风山……在何处? 之后的一天,汤昙被放了鸽子…… 罪魁祸首对应数人指路,拐进偏僻山道,最终还是迷了路。 而容诩看到了墨古,那个盘腿在泛黑的湖边巨石上打坐的人。 和初见时不一样,墨古身着黑衣,乌发成雪。他似是听到了动静,睫毛颤了颤,一双没有眼白的黑洞,乌色深渊对着他发现的人,注视着仿佛要吞噬。 容诩不禁退后一步,墨古站起身上前。 “你可是墨古?”容诩试探问道。 “是也非也,不过代名。” 他走了过来,容诩见其伸手至后背,利刃出鞘。他的身体跟上了大脑的反应,回头迈腿奔逃! 墨古不是剑修! 那人速度极快,白光横拦劈刺喉间。容诩迅速运起缥缈决,利刃穿体而过,毫无阻碍。 未见魂体撕裂之音,那人扑了个空。容诩已退至十丈以外,愈之远去。一重境界缥缈决无法连续使用,他只能逃命拖延时间。 黑衣“墨古”眯着漆黑的双眼,不慌不忙,一步十丈之路,紧随其后。 那人距自己越来越近,手中利刃聚起白光化为弧线,旋着圈迎风肃杀!容诩脚下运风堪堪躲过,不料弧线突然偏移似要将他切断分离!那人的的笑容愈发扩大,顷刻间另一束厉光斜下截断了它。 “前辈且慢,这里是尚大人的地盘。”来人音色略熟悉,容诩仰头一看,竟是汤昙,自己已然被追杀至御风山。 “小友原来是被此事缠身,怪汤某还把你当做不守信之人。”汤昙的行为有些急切,赶紧让容诩跟着他去山顶。 御风山是尚伽娄的地盘,白发墨古似有些忌惮,好在并未继续出手,眼睁睁看着容诩踏入不可战略之地。 在他们视线未及之处,白发墨古死死盯着容诩的后背,舔了舔唇,露出诡异的怪笑。 御风山上刮来刺寒的风,容诩感到身上一凉。 “还磨蹭什么?赶紧上山啊!”汤昙不耐烦地推着容诩的后背,回过头瞧了瞧,那个疯子竟还未离开,一动不动犹如雕塑般望着他们。 汤昙感到浑身发毛,他自己也没把握,今日尚伽娄不在此处。他仅以拿这个威胁癫狂状态的墨古,希望不要被识破。 墨古没有要追上来的打算,汤昙带着容诩远离了对方,回见那人身影不在,心里石头放下了一半。 “这是墨古?”见脱离了危险,容诩终于提出了疑问。 “这是古墨,活在墨古魂体内的另一个人。”汤昙得以喘息,才有余地回答容诩。 “那个古墨是剑修?” “这你也看到了,他习惯用剑。为了提防古墨出现滥杀,墨古从不佩剑。古墨这次用的剑,大概又是从哪个修士手里抢来的。” 古墨拿的剑很普通,就是太普通了才让两人逃脱。他要是拿的一把超脱宝剑,就是用尚伽娄威胁他,怕也不起作用。 汤昙带着容诩上了峰顶,他本是在此等候容诩前来。既然应了前日的魂法交流,两人在御风山开始互相研讨。 “这里是尚伽娄的领域,那你是……” “我是他的部下。”汤昙回应道。 容诩同汤昙皆为凝体,汤昙却是资历丰富。他生前是名不错的剑修,死后被尚伽娄保存了魂体,经受指导进入虚茫。剑修可遇不可求,尚伽娄相当看重他,还送予烧魂火炼制的寒铁剑。 今日寒铁宝剑挡下阴丹鬼修的一击,其一是古墨并不认识汤昙,不知他是剑修,也不认为两个凝体小辈可挡住他,自然是轻敌了。其二,则是寒铁剑为阴寒中的地级法宝,古墨随手抢的一把剑还真不够看。 汤昙对容诩脱逃的魂术很感兴趣,就像当日那个跳脱的墨古一般。汤昙的唯一要求,便是让容诩陪练时,用上缥缈决。 “你其他术法运用一般,这逃命的功夫倒是娴熟。”汤昙放了水,他看出这术法不可连续,每次进攻皆于命中之前偏移。 容诩有些艰难地躲避,因练就缥缈决他的速度还算快,持久力却不够。容诩的步伐渐渐沉重,不像开始时那么轻巧。 汤昙长剑截出,容诩肩头一空,未等反应,衣领的一块被切了下来。他身侧环风,臂旋剑挑,快得身影重叠! 容诩闪身不及,便以昨日刚学的风刃格挡,竟是有些效果。汤昙手中剑柄一转,腕间使力,利刃从他后方现出,由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那走势并不凌厉,恍如仙人舞剑般悠扬洒脱。容诩赶紧运出缥缈决,汤昙那撩式未成,也不再进攻,却退而其后以捧为守,两人作战静止。 “小友这次太早使用缥缈决了。”汤昙捧剑未动。 “想起古墨使的招数,难挡难闪。” “确实如此,我等不过切磋,我并不会使用杀招。但倘若你我为仇敌,必然如古墨那般撩中带削。”汤昙收了剑,容诩也放下了警戒。 “师兄,我非剑修,但还是想请教一番,何为撩中带削。” 汤昙见容诩好奇,也不藏着:“告诉你无妨,以后遇见那疯子可以提防着点。刚才我对你使撩剑式,为由下而上击发,若不躲闪则伤势惨重。但撩式剑法算不上多快,要躲避不难。我见你被古墨追赶之时,他便用了撩式剑法,你躲过了。撩剑完成,便不会有削剑。倘若撩剑中途转削,对方也无法躲闪。撩为向上划杀,他人自然左右闪躲,此时横斜削下,不死也重创。” “可是师兄,全程撩剑可闪可挡,一半剑式却难挡,再来剑削更不可闪。我若再次碰见古墨,如何保命?” 汤昙抿了抿唇:“要是我,对应使下截剑,攻防兼备。若双方实力差距不大,僵持时尚可滑过对方武器向前推,快速拖出剑刃剑伤其下肢。这时候身体勿忘侧身躲开,对方受伤准头不好,是个绝佳机会。” 汤昙说道这停下注视着容诩说道:“有些法修也会学点剑术,以法御剑者不少。剑术耗魂力少,关键时可保命。剑修多行如风,速度极快,你可以不为剑修,但并不妨碍你使用剑法。小友可对剑法有兴趣,师兄我可以教你一些,技多防身嘛!” “不瞒师兄,在下正有此意。” 汤昙正说着些基础要项,一段声音如一缕微风飘入空中。 “听说那个疯子差点闯入我的地盘?” “古墨已经离开,请大人放心。”汤昙回应道。 既无伤亡,尚伽娄没把这当回事儿,他的视线转向了有些许熟悉的容诩身上。 两人切磋后并未收拾,尚伽娄到来时,容诩发丝凌乱,肩膀、衣袖、下摆的布料皆被利剑刺破,看起来相当狼狈。而他的得意部下,除了衣衫有些褶皱,还是个人模狗样的。 尚伽娄瞥了某人一眼,轻咳了一声:“汤昙既然喜爱这人,可随意让他领悟。” 容诩觉得,这位尚大人的话怪怪的。 ※※※※※※※※※※※※※※※※※※※※ 【小剧场】 剑修:“乖徒儿,今天为师教你学一狠招,高手也难防难闪!师父把这招式名为‘撩中带削’!” 剑修内心:来,灌注灵力,以撩剑半式与削剑全式组成的‘撩中带削’呐! 汤昙内心:撩中带笑?师父越来越邪恶了!□□当然难躲难防喽!对敌人又撩又笑的,剑修脸都丢光了!这咋学啊!我还是个孩子求放过! ps:尚伽娄只是个脑补帝…… 撩剑式持剑者腿可以行动,若是反复撩剑进攻,往后躲很累且效果不大。反撩剑可以躲,对手右撇子就往右躲,左撇子反之。 所以并不难躲,多重撩剑不可能只用正撩剑,必然正反攻上,可以趁着对手反撩剑将他一军! 正撩剑就要慎重出招慎重躲,若对方手腕非常灵活,反撩剑也可以带削,就是力量基本不会太大。为了不受伤,如文使用截剑防守是最保守的方法。 感觉这仙侠写得像武侠……!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也3个;窝四个咸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何时出山 容诩几乎每天都来御风山寻汤昙切磋,实战结束后回自己的住所,稳固秘籍上学来的魂力神通。 这些日子,容诩有宿倾给予的修为,因为实战练习而踏入凝体后期。缥缈决也突破了一重境,进入第二重,可达成短时间内的隐身效果,非元婴老祖神识无法辨别。容诩反复练习第二重的隐身,并与汤昙比试积累经验。在此期间,尚伽娄时而路过,偶尔指点两下。 这日,容诩收了剑回去,路上碰见了决槐朝他打招呼。 “听说你被那个疯子,就是古墨追杀了!”决槐这次倒不废话,开口就提人晦气事,也算切入了话题。 那鬼蝶待在“地府”也不少时日,算是容诩的老前辈。也恰好,容诩也正因此有疑问要解答:“那古墨与墨古是怎么回事?住在同一魂体内,不会产生纠纷吗?” “古墨不知从何而来,墨古也说不清。有人猜是墨古的心魔,但主人都不知道的事,哪儿是他们瞎猜就可猜到的?”决槐说起这个,又想到容诩被古墨追杀,忙问道,“那个疯子把你怎么样了?在那家伙手里一般人讨不了好,你后来怎么逃脱的?” 容诩回道:“我正赶着去御风山,那里是尚伽娄的地盘。他门下的弟子汤昙替我拦下一剑,古墨也很给面子没来骚扰。” 决槐点了点头:“尚伽娄确实是除了鬼王之外最有声望者,古墨之前发狂只要有他帮忙,收场都有余地。他的弟子汤昙倒是个好说话的,不过你不宜与汤昙的关系过于密切,尚伽娄怕是会起疑心。” “尚伽娄会起何疑心?”容诩就不明白了,不过与人切磋对练,同是鬼修,又是在他的地盘,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中,能起什么疑心? “此人心思缜密,诡诈多端,常疑虑他人结党营私。”决槐瞄了眼容诩手握的剑道,“汤昙能教你剑术,又送了你一把宝剑,绝对瞒不过尚伽娄的眼。” 容诩顺着对方的目光看着手里的宝剑,不再言语。这把宝剑以魑蛇骨制成,不是个凝体鬼修能拿出来的,汤昙说那是尚伽娄嘱咐给予他的。 汤昙说是实言,那决槐便是多虑。倘若汤昙说谎,那以精器打造的宝剑,他有何权利从尚伽娄眼皮底下拿来给他? 决槐说这话明摆着让容诩小心尚伽娄,容诩如今心思不在于此。目前看来他只想先变强,什么“地府”各派复杂错乱的势力,和他毫无关系。 容诩手握宝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人仍是一身黑衣,身上并未佩剑。瞧见了对方披下的乌色长发,容诩才敢唤他。 墨古对之前事儿没有印象了,但好歹听说了:“不知是谁嘴巴那么大,“地府”人人都知晓我要弄死一名新来的成员,说我越来越弑杀,那些新人见我就跑!” 决槐道:“那不是实话吗?你魂体里那位剑修,不就是越来越弑杀?话说你真没法控制他,好歹住在你身体里,万一哪天把你吞吃了也不怕?” “我的精神力强大,他没法吞噬于我。这混蛋越来越狂躁是真的,干完杀人的事儿我还没有记忆,谁知道这家伙除了杀人还干啥了!” 在墨古眼中,弑杀没什么,不是他干的事。别丢脸就好,毕竟用的是这幅身躯。 “你问容诩,那个疯子除了要杀他还要干嘛了?”决槐不还忘给人添堵。 容诩见墨古还是跳脱的性子,和决槐不相上下,两人简直绝配。 既然他们提到了古墨,容诩也稍微配合了点。想到古墨虽未冲进尚伽娄的地带,但他盯着自己那令人后怕的眼神,看着墨古问道:“古墨有过吞食其他鬼修吗?” 这一问,所有人都安静了。 古墨为何弑杀,他真的是疯子,真的失去神智了吗?当初容诩问他为何人时,他竟可开口解答,语句清晰,气息平稳。 被杀的鬼修去哪里了,自然是被他吞了。他为何要吞噬鬼修,自然是想修补灵魂占据魂体。 古墨一直在打小算盘,墨古活得没心没肺,不代表他没有心机。 墨古离开后,去找了鬼王,应该是找解决的方法,留下容诩和决槐二人。 决槐修为一直没有变,在虚茫巅峰徘徊。鬼蝶一族不到成年不入凝体,决槐不知在这儿停留了多久。 鬼蝶在化为人形之后算年龄,决槐道自己人形后去凡界走了一遭,幻化了那时风格的衣裳,一直到现在。 “那时候是……周朝,对,就是周朝。”决槐说道。 容诩皱了皱眉:“你身上还穿着周朝时期的衣、裳?” 周朝,容诩的太爷爷都还没出生,但史书又不是没读过,自然知道他们穿的是什么玩意儿。原本看着决槐服饰怪异,现在看来还真不是自己想多了。 决槐人形的骨架不大,容貌清丽肌肤白皙,这衣裳穿上去更似女子。其上为衣,下为裳,颜色则非那朝代的常见色,应是决槐自己幻化的。 如今决槐其下穿着应称为裙,男子大多不穿这些了。 “现在凡间早非那种样貌了……” “那你和汤昙学的东西其作用了没?什么时候有把握去往凡间斩杀瘟魔?”决槐转移话题说道。 “到时候瘟魔在不在还是个问题。” “现在道修哪儿可抗魔?瘟魔必然在的,但它一定会平息躲一会儿时间。搅乱凡间的时候太长,过于引人注意也不好。” 容诩也觉得不能一直待在“地府”,尚伽娄看上去有拉拢的意思,汤昙也在配合。以现在实力,即使是末法年代,外面比他更强大的修者也不少。要不先进阶阴丹,再考虑出山的事? 跟随汤昙习剑的容诩,已将所有剑招熟练运用,所得的运剑步入御剑之术。说是容诩习剑天赋惊人,是剑修的好料子,他的魂术也不赖。入“地府”之后,他已熟练驾驭了数十种术法,运用相当自如。 汤昙将魂力灌注宝剑之中,步伐未动,一挥之下,剑气即扫而去。容诩知这是试探法,挡下即是。对方回抽后撩,扫剑忽地拐弯,直袭容诩后背。 容诩转腰翻身,迅速截下一击,剑气散后回身反攻。魂力袭出化为刺剑,一击出后又给一击,不给对方还手余地。御剑之中刺剑算为省力,魂力用得极少,也易被闪躲,若是连环刺剑就要费劲很多。 汤昙挑开迎来的剑气,随后臂直挥斩,一道凌厉的剑光横向挥洒冲来,斩剑灌注了较多魂力,剑气带有威压,怕是抵挡不住。 容诩一旦熟练了剑法,与汤昙作战尽量不躲,来感受对手的力劲。缥缈决第二重,让闪躲更为灵活,容诩不需要刻意练习闪躲,硬拼也让他受过不少伤。 这次他将宝剑挂起,偏要抵上横来的挥斩。剑气袭来“铛”地一声引出阵阵烈风,周围尘沙狂舞模糊了视线。然容诩并未被攻陷,他懂得如何用不易击溃的方式来抵挡。 容诩的双腿陷入泥土,刚才的攻击让他手臂有些僵硬,空气中尘沙漫布视线不清,后续只可全程撩出试探。 要真是在决斗中,敌人是不会给予松懈的机会。容诩的剑气暴露了他的位置,汤昙披带尘土破空而出,一袭刺剑直逼向前! 然而刺剑扑空,容诩隐在尘沙中待了鱼儿上钩,腾空跃起,右臂一旋由上劈下!剑身被灌注充足魂力,蕴含极大威力。容诩这趟干脆肉搏,直击汤昙面门,两剑相撞擦出火花,散去了尘沙。 简直重蹈覆辙,汤昙一手横剑架住迎面而来的攻击,另一手拖住剑身前端,仍是相当吃力,就像容诩挡住砍剑那般。寒铁剑映出容诩的面容,魑蛇骨却照不出汤昙复杂的情绪。 两者兵刃僵时之间,汤昙手握剑柄,身向侧仰,竟是要躲闪? 容诩劈剑自下,就要伤其肩膀。汤昙后下腰之时,手臂瞬直,剑身擦过魑蛇骨与之交叉,前刃锋芒一下距容诩颈部寸余! 容诩收了剑言道:“我输了……” 汤昙把剑抽回,挥去了剑上的尘沙说道:“刚才那一招我第一次在实战里试用,这还是我作为新人的时候便自创了,那时候试了很多次就放弃了,刚才情急之下倒想了起来。” 容诩疑问道:“那时候何谈放弃,这招虽是狡诈,作战倒不错。” “那时还学艺不精,切磋试用时出剑先被伤及肩膀,或者后仰倒下,说到底……”汤昙神色一暗,声音小了许多,“就是腰下不来……后来成为剑修,以剑气搏斗,就没这些花花绕绕的。但武修若是魂力用尽,比法修有更多继续战斗的机会。对上魂力用尽的法修,起码九成胜算。” 论完剑法,汤昙在御风山一处寻到一块巨石,以一剑挑开,乖乖的,竟藏着好几坛酒! “师弟,可会饮酒?”汤昙随意提出两坛,其中一坛扔给了容诩。 “酒量尚可。”容诩接过坛子应道。 “尚可就好,那鬼蝶酒量甚差,一饮酒便醉,一醉就要翩翩起舞,算是作为蝶的喜好罢!”鬼修生来辟谷,缺了享用佳肴之乐。汤昙生前好酒,过逝成鬼也不忍放下。 容诩小饮了一口,这酒香似甘,饮之微甜,像是果酿酒。容诩喝酒不上脸,汤昙未醉,却已酡颜。这酒中蕴含阳气,不知是否与汤昙习的功法有关,鬼修竟去喝饱含阳气的火酒。 汤昙挪到容诩身前,面对着盘腿坐下,又论起决槐那天的窘态。 “那只掘墓鬼,跳起舞来也是有模有样,我也是兴起跟着挥舞剑法……然我的剑气带了些风,就把他的裙子吹了起来……” 容诩一口酒喷出,撒了汤昙一脸。 美人画皮 容诩不是剑修,但也领悟了剑气。至于剑意,多数剑修都未曾领悟,别说他本身为法修,专爱钻研鬼火寒冰。 同汤昙一人比划难免过于单调,此时外界风波不断,却非瘟魔肆意,更多是战乱纷争,凡人之间的相残掠夺。 容诩打算暂时走出恶魂涯,算不上出山,起码看看外面变成了何种模样,又是什么代替了他原来师门的位置。 蛇骨剑背在身后,锋芒藏于富有纹理的剑鞘内,与主人一同敛去了锐气。他戴着可掩去鬼气的玉佩,看上去与凡人无异。和汤昙决槐等人告别后,便独自背负行装,出了“地府”,踏入凡界地带。 恶魂涯外的村民早已搬空,不知是否为错觉,容诩感到瘴气少了些,恶鬼也不多见了。 容诩晨起,跟随人族的脚印直走。路上有些掉落的包裹和衣物,渗着血迹,倾诉曾发生过的惨状。 他的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时而路过背着薪柴的老人,给他指明方向。又来了一队运行队伍,邀请他同行。 容诩面容白净、衣衫整洁,他坐在走货队伍的行李车上,与风尘仆仆的走货人格格不入。 车上还坐着一位姑娘,是押运商队路过从匪徒手中救下来的。小姑娘脸上有些脏污未擦干净,但看得出来模样很是清秀。她受过了刺激,不敢看身旁的人,拢紧身上破旧的粗布衣,身子还有些颤抖。 走货头子见地方快到,寻了阴凉处让大伙儿歇脚。此时正午当时,烈日熏烤连风都有些温热,乘凉的人满脸冒汗,依旧燥热难耐。 那些人开了囊饮水,姑娘手抖抖地接过镖头递来的水囊,也是渴得狠了牛饮起。到了容诩,便是被他推脱了。 鬼修不会渴,也不会饿。 “头儿,干粮快没了,要加紧时间去镇里,把货儿先交了。”说话的是一扛着大刀的壮汉,赤膊上身,正拿脏衣服胡乱擦拭着汗水。 “我这里还有,够五个人分,大家稍微垫垫肚子,将就一下,到镇里咱们就喝酒吃肉去!”另外一个青年敞开着衣衫,也是袒胸露乳的样子。他撕开了纸包,是一些干冷馒头。有人拿了干粮吃起来,馒头似乎很硬。 “这位公子,你从清晨至此滴水未尽,身子可承受不起。就算不吃东西,总得喝口水吧!” 那青年见容诩的衣着样貌举止,想是镇上的大家公子,吃不了难嚼的干粮也罢,可水都不喝上一口就怪了。公子也没不适的样子,没出汗也未受累,连衣衫都是整整齐齐丝毫不乱,比他们的状态好太多。 容诩并非不能饮食,只是没那必要。凝体鬼修可如凡人形态生活,可食物水源那些凡人怕还不够分,供给他还是浪费了。 对方此番执意,容诩只得接过水囊喝了一点。 这一歇至申时,姑娘的脸色也好些,太阳也不怎么热辣了。行镖加紧时间赶路,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邦瓦城,寻了邸(di)店住下。 同行的姑娘亲戚在城中,领头人派人去打听没有音讯,想着先让姑娘在邸店住一晚,天亮后好找人家。 几个大老爷们住通铺,姑娘住一简陋房间。容诩用物换了钱币,自己挑了单间。他修习的时间不长,出来后通用钱币还是与之前差不多的样子。 邸店打烊之前进来一女子,他人都未注意看。入夜之后,那女子赤足着地,敲着走货人通铺间的门。 鬼修在夜间更精神,注意到敲门声便想推开门瞧瞧。容诩一开门,正巧见到女子回眸,冲着他笑,然后退着步伐,在过道儿的黑暗处掩去身形。 通铺间还有烛光,容诩便试着敲了通铺的门,不久那门便开了。 “容公子是睡不惯邸店?”开门的就是行货的领头人,房内的人皆未寝。 “我们也没睡,公子若不嫌弃,过来聊聊?” 容诩寻了一空处坐落,一人便问他:“公子可看出不对来?” 容诩以为他说的是那怪异女子,便如实告知。哪料他们说的并不是这个,却也不想告诉容诩。 “容公子,我们并未见到那女子。不过邸店确实会有落魄女子来投,她们基本住在柴房,夜里寻住店的汉子欢好获些钱财。” 听他们的话,现在已经进入乱世。容诩刚出恶魂涯,根本不了解之前凡间发生过什么。现在反应过来,这邦瓦城也未免过于太平了,进城都没被杀抢掠夺。 或许在那些人眼里,自己也是怪异的。乱世里独自赶路,还能安然无恙,在凡人眼中也是不可估量的存在。 这时房外有了些动静,容诩和那几人告退,出了房间不见过道人影,他看到自己的单间门敞开着。 绕是容诩有作准备,看到屋内一幕即要拔剑。那女子容色照人、目若秋水,不正是过道碰见的?她正半卧在榻上,纱衣半褪露出白皙圆润的肩膀,明显不过意图。 容诩手握剑柄,警惕地看着对方。那女子也是鬼修,没有“地府”见过,但不能确定不是“地府”的成员。她和自己一样,凝体后期,只是身环腥煞之气,想必弑了不少人。 若无“地府”齐全的神通秘籍供应,女子修成如此水平,便是靠着吸取他人阳气或吞噬其他鬼修炼就而成。 怀有血气的鬼修女子,深夜敲凡间男性的屋门,要做什么可想而知。 只是她放弃了那一屋子阳气十足的糙汉,进了阳气微薄假人族真鬼修容诩的房间,目标一换倒是不得其解,难道也发现了容诩的鬼修身份? “公子不懂怜香惜玉,小女子前来献身,您还捧着冷冰冰的剑,可是让小女子好生伤心呐!”那女人起身,扭着纤细的腰杆子靠近他,容诩拔剑劈出,女子躲闪不及落了一地青丝。 “你是修者?”女子眼睛一亮,兴奋起来,也不气那掉了那一地的青丝,“公子竟是武修,武修的腰力可厉害得紧,小女子至此回味无穷。今日又瞧见公子这般俊美风姿的武修,才如此情不自禁。可公子哪儿能不分是非,见了小女子就拔剑呢?” “姑娘抽了不少武修的精血罢!”容诩剑尖一转,朝她面门直刺。 女子青丝又长,如黑蛇袭人,冲击似咬。 容诩削去青丝,断发化为黑蛛爬于枯黄的墙面,剑气震荡,将木墙戳出几个窟窿。 女子感受到魂力,猛得一惊:“你也是鬼修?凝体期?” 看几道剑气冲击过来,女子不敢滞留于此,从窟窿口逃脱。容诩脚下御风,提剑追击而去。 夜色里的邦瓦城更为寂静,一场打斗竟无人出门来探。 容诩自始至终以剑法力搏,女子与其对战游刃有余。青丝忽长忽收,一次袭击可在地上捅出一个坑,时而卷起破碎石块扰乱容诩手中的剑。 容诩小心地不被她乱窜的乌发卷住,这女人的章法像是厉鬼捕食,难不成是厉鬼修成的鬼修? 他保留实力,避开游动的长发,平剑绞绕弯出剑花,女子的黑发零零散散削断落下,一片狼藉。乌发未来得及生长,容诩趁着直刺即上,在对方身上戳了个洞。 鬼修无鲜活身躯,没有五脏六腑,这一剑虽伤及魂体,却也无大碍。 女子操控着她的长发填进伤口,竟瞬间复原,这不是她的本命魂体。 见这壳子怪异,容诩放开了手脚,每次袭击都在对方身上留下刺伤划痕。女子忙着防御反击,渐渐顾不了身上的缺口。她开始暴躁了,不再是单纯的抓捕冲击,长发如挥鞭交错抽打,掀开石路前推压制。容诩御风浮起,以十字劈出攻陷之道,数抹穿剑齐刺对方身躯,女子瞬间成了蜂窝! “哎呦!公子,真是好狠的心肠!”女子咬牙切齿,还不忘强颜挑衅,“同为鬼修,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呢?公子又非娇弱少女,小女子也不是什么山贼匪盗。本是见了您那般俊美无双的男儿,芳心暗许想亲近一番不可吗?你情我愿的事儿,何故清高做作,男人都不想着这些吗?美色当前也不是这样把持的,公子还能是男人?” “鬼修还能是人?”容诩劈剑迎下,女子身体僵硬,又中一伤,这一下竟是裸露了白骨。 “公子啊……美人的身体都下如此狠手,小女子真是怀疑你……” “这副躯壳,不过引诱一下凡人。”至于修者……呵…… 女子不悦,伸手蛮横地牵扯着伤口,太多缺口身体已无法复原。她将双手伸进泛红的剑痕,由此拉开,这皮肉像解开的衣衫蜕了下来,露出壳中的真面目。 方才还算美貌的女子,去了壳儿竟是一具白骨。美人皮虽然没了,这头发还牢牢长在头盖骨中。 “公子啊!去了壳儿的小女子的速度可快了,就是模样丑了点,公子可别笑话。”白骨鬼修以黑发托起自身,张牙舞爪朝他胸口袭去。容诩侧身一躲,白骨四肢趴地炸出一个大坑,碎石四溅飞起。 不止速度变快,力量也更为沉重了。 “公子,那件事真不考虑吗?”白骨站起身,似乎忘了她没有人皮,还做出少女娇羞的模样,换谁见了都得被吓半死,“小女子懂得双修之术,也无需公子给予什么报酬。公子若不嫌弃,可共论双修之法,得以欢好?” 容诩不想和她废话,并送了对方一道剑气。他其实很嫌弃,尤其是一张骷髅脸说着要和自己双修的话,换谁都会嫌弃。 他右手持剑刺出,左手指尖迸出。女子顾着躲剑,来不及防那直冲自己的银光。不大不小一支冰箭,扎在自己肋骨之间。 “你是剑修还是法修?”骷髅抬起看不懂表情的脸。 容诩没有回应她,左手张开了五指,突然握拳。顷刻间,冰箭吞噬骨架,瞬间朝四肢延伸。白骨见势不妙,挥起手臂撞击腿部,两处重碰都使骨骼发麻,寒冰却无任何碎裂迹象。 白骨得知遇上了对手,这人使剑她还有余地,碰上这魂力术法,竟是毫无招架之力! 这个人,分明就是法修!一开始耍着剑术,将她的人皮破坏,这是给他自个儿试剑玩儿呢! 同为凝体后期,怎要自己一败涂地? 她还有东西没拿出来呢! 红粉骷髅 白骨浑身动弹不得,她试着挪了下臂膀,一用力便是寒气渗入骨髓!这寒冰看似坚固,贴着骨面处还泛出冰水。她以为没有□□神经就不会疼痛,此时感受并非疼痛,却是说不出的折磨! 忍无可忍,白骨艰难地挣扎着僵硬的手指,勉强握拳。骷髅脸上的两只眼洞中泛出红光,光芒散成血丝透入骨骼,白骨中像被穿入密密麻麻的红线,浸在其中浮色于表面,有些像肉红色。 这时候冰裂开了,不料这白骨鬼修还掌握着一枚不太常见的鬼火。 容诩知道的鬼王凌空收有烟寒火,尚伽娄拥有烧魂火,其他一概不知。鬼火最常见为幽冥火,鬼修基本拥有。而白骨所有的鬼火阳气过足,乍一看不像鬼修使用的火焰。 这厮经常采阳补阴,使用充满血腥气的却阳气十足的鬼火,可灵活散开如线,还可供进体内驱逐附在身上的魂力倾弑…… 这种火焰,莫过于血丰。 血丰火焰,容诩在“地府”的秘籍上看到有记载。对鬼修来说,至阳鬼火为邪,因为必要靠凡间的阳气滋养。鬼修如何有那么多阳气,只有去凡间掠夺了。 白骨没了皮怕是这血丰的杰作,使用至阳鬼火会损害鬼修自身,极易烧了魂体。鬼修骨体不好烧毁,血丰入骨燃起,化了寒冰,骨架渐渐恢复了灵活。 只见那具变色的骨架表面燃了火焰,恢复自由的敌人不敢再松懈,脚掌踏地撑起身躯,一跃冲至上空。两肘相碰前臂并拢,从合上的掌心处冒起火焰蔓延全身,整个儿成一火骷髅。 白骨,不对,如今的骨架已然不白,融了血丰竟透出了粉色。这色泽通常现于女子衣裙与发带上,如今却放在了一具骨架骷髅上。 骷髅以火人姿态贴身搏斗,血丰的阳气让鬼修很不好受,稍一靠近便觉魂体灼热欲燃。 容诩用蛇骨剑抵挡回攻,尽量保持距离,顺带寒冰术法试探一二。果然寒冰对血丰不起作用,反被融化消去。血丰哪儿是平常冰水可抵,容诩收了寒冰术,手一反运起风刃,不切骨骼而乱鬼火。 只要是火,便遇风而动,鬼火也不例外。 血丰在骨架上摆舞,似是影响了骨架的行动。容诩将御风之术与剑法同而为一,剑气迎去带起狂风,风中含了利刃重击对手。 风刃掀起血丰的火舌,搅乱了燃烧的规律。血丰火焰具有防御,剑气怕是伤不了骨骼。但血丰吞噬不了风,反让风刃沾上了灼意。而刃中藏了剑气,被容诩操控袭击。他挥舞手中的蛇骨,一下又一下以削剑带风,每一招都让鬼火凌乱飞舞。看时机差不多了,容诩举剑下劈,风力拨开了鬼火朝两边飘扬,剑气直中其光裸的头盖骨,骨骼受之重创被劈出一大凹痕,骨内藏火破之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魂飞魄散!”骷髅被乱舞的血丰折磨得无法控制身体,而血丰从头盖骨中窜出,燃烧了她的黑发。 长发挥鞭一般将血丰火苗甩出,向容诩冲击来的便是火球。 容诩扬起一座座冰墙,冰墙瞬间被火烧化,他抽剑冲开鬼火,将化去的冰水全部聚集成团。 “法修又如何?这样下去你的魂力会用光的。现在向我求饶,就只散你的魂,把你魂体留下,让你死得好看些!” 骷髅鬼修看来不好操控火焰,毕竟她不是法修。但她把血丰植入了身体,也不怕血丰失去掌控。其实只要让她无法操控血丰,这场厮杀就结束了。 容诩一边寻找着目标,一边架起冰墙抵挡,在骷髅眼里他好似只剩下了这招。 “这下你逃不掉了!老娘抓了你就抽你的魂,吸你的魄!可惜了你这皮相,把你灭了之后,这躯壳要是可以修复就更好了!” 骷髅还在叫嚣,她确实有几分本事。即使剑气伤了骨也未曾将她的肢体砍去。或许藏的鬼火加固了骨骼的硬度,她也不如之前那样害怕剑气,才如此肆意张狂,步步紧逼。 冰墙融出来的水被一一收集,水球却没有变大,那骷髅甩着长发劈来,火焰被甩出冲向容诩。 容诩躲避的同时向前靠近,骷髅见被自己打得挫败的对手主动送上门,干脆成全了他。身上的血丰更为灼热,只要碰触对方身体就可烧他的魂魄。若是大面积环住…… 骷髅没再多想,她冲上前企图抓住容诩,对方则持剑后仰,砸了一团水球过来! “笑话!你以为水球可灭去血丰火……” “砰”地一声,水球爆炸了! 水球之中竟包含着几道剑气,又被扔在骷髅头上,这一炸开剑气直冲她头骨被伤过的缺口!包括炸出的水刃,及剑气利刃皆蹿进内部,搅扫冲击头骨内的血丰火! 骷髅被折磨得嘶吼悲鸣,双爪扣住头部痛苦地摇晃。那鬼怪的头盖骨中进了水,水中又含剑气,生生把血丰火逼出体外。 渐渐的骷髅四肢恢复了白色,她的骨架早已支撑不住,火焰也烧光了她供应的魂力。耗尽魂力的是白骨鬼修,不是容诩这个法修。 血丰失去了白骨骷髅的掌控,从她头部冒了出来。容诩伸手接住火焰,指尖一触立刻缩回。 这至阳鬼火可非正常鬼修能接近,容诩刚才碰触之下,差点连魂体都烧起来。 这要怎么带回去? “还……还给我……” 竟然还能动? 容诩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他走到白骨时身边,挥剑砍下她的头骨。随后,将骷髅的破碎的灵魂吸食干净。 匍匐挣扎的骨架一瞬间停止,容诩捡起那头骨,将血丰置入,又削了根小指骨堵上了他刺穿的窟窿。骷髅头好似活着一般,双目泛着红光。 血丰经历战斗,缺了些阳气。容诩将魂力灌注,只需不灭即可。现已寅时,容诩暂时不想回去,他用扎根在骷髅头上的长发编制成拎带,在白骨披的皮子上寻到了储物袋和人族女子常戴的香囊。 香囊里装着异草,功效是的让人产生幻觉迷失自我,仅限于对付人族。在储物袋内翻出了几张光滑的皮质品,容诩掀开查看,竟是数十张美貌女子的人皮!从及笄少女至风韵美妇,这家伙为了采阳补阴害了数十名女子,也利用了皮子引诱壮年男子吸取其精血。 她还提到过武修,怕是还有修行者栽过她手里。 容诩没有回邸店,他拎着泛红光的头骨,好像夜间提着灯笼。 鬼修夜能视物,但提着“灯笼”倒更像人族了。 天蒙蒙亮,街上却无一人。 邦瓦城是一座鬼城,这里因为战役而被屠城,守城的士兵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老幼妇孺被攻城的敌人杀害欺辱。 走货的人不知接到了什么任务,运货地点竟是这座鬼城。或能理解为,走货人即是食物,而骷髅鬼修则是猎食者? 有没有其他猎食者,另当别说。 血丰被滋养在骷髅头骨内,火苗时而窜出。容诩并没有什么收用血丰,所以不敢把它放进储物袋,当然也不宜拎着跟随货队一起走。 容诩御风在邦瓦城转悠一圈,确定没有其他鬼修,而多为厉鬼冤魂。暂回邸店留下一封书信,塞入货队房间的门缝中。然后取了灯笼,将骷髅放入,做完这些天也亮了。 那封信中夹着几张魂力画成的灵符,他还是道修时跟着门内符修画过不少驱鬼符咒,用魂力竟也可制成。 容诩给的符可驱虚茫以下的鬼修,普通厉鬼更不在话下,完全可以安全出城。倘若之后遭遇了凝体期……自求多福吧! 容诩独自出了城,便是战役区了。他的样子有些惹眼,战乱中看起来还是衣衫整齐的人,面容干净的人,更像来巡视的高位。只是他身边无一人陪同,这身份就可疑起来。有匪盗见他孤身一人,便要趁火打劫,一眨眼哪儿还有人,真是活见了鬼! 鬼修也是鬼,他们确实算撞了鬼。 越是向前走,路边堆积的尸体越多。再往前走,便出现逃亡的活人。 有些人听说邦瓦城没有战事,只是他们并没有听容诩的劝告,仍是朝那个方向赶路。 还有些沿路乞讨的,只要食物不要钱财。乱世里有钱不如有吃穿,吃饱穿暖钱都买不到。 容诩这人走不明方向,自鬼城走出便失了东南西北,他见哪里人多去哪儿,拦了一辆车,车夫道有安逸之处,最是守卫严密之处便是首都了。去首都不是问题,就是要加钱。 要钱就好,食物容诩是没有的,鬼修又不吃东西。 车夫加紧时间赶路,容诩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内,倒也能打坐。也不知过了几个日夜,在车夫来到城门之前,容诩看到的景象确实比战场好很多。除了国库因接济了军饷,税务加重,还时时担忧外敌侵入这里。 “公子,你要是进城,就把这个戴上。”车夫满意地掂了掂钱囊,还赠了容诩一顶帷帽,下续黑纱。 这个容诩有印象,闺秀女子出门为防他人窥探面容,亦或大漠行者拿来抵挡风沙,从而以帷帽遮去容颜。这里并非大漠,他也非女子,但是为何给他戴? 车夫递了帷帽就要离开,容诩才回过头,抬眼看了看城门上的牌匾:洛阳。 容诩确定,在他出来以后,人间已经改朝换代了。 竟是入了本朝的城都,难怪战事没有蔓延到这里来。这边进城排着长队,却也不长,只是进城要交费用。进城费不高,交得起的便不是难民。 难民逃离战事,也不敢全数投大城都。先不论他们没有地方住,大城都物价又高,难有容身之处。就是他们来了这儿,一瞧是举家无亲来逃难的,一概不让进。一是没钱进城,二是现在战事纷乱,逃离战事的难民要是接应了一个,剩下的干脆都陆陆续续闯城了。 前面抬着竹筐的汉子交钱离开,轮到容诩时,卫兵见他是个男子身量,穿一身齐整的黑衣,却带着一顶罩纱帷帽,莫不是从北方风沙之处而来?北方可是在起战事,这人倒能安然无恙,毫不狼狈。 大白天的,这人怎还提着灯笼? 后面还有人等,卫兵和容诩说了下,就伸手掀起他的罩纱……愣了下,然后重新把罩纱挂下,允许他通行。 又遇熟人 容诩找了间茶楼遮掩烈日,点了一壶茶装模作样喝起来。他也不知怎的来了洛阳,这儿要鬼没鬼,人却是多得很。 容诩不是来寻求机缘的吗?这里有机缘吗? 他这一身装扮很是显眼,白天提灯笼,喝着茶都没掀开罩纱。这时从背后伸来一只手,容诩剑身一歪,正巧打在那人手背。 “容诩,我就是叫了下你,你怎么打人啊!”那人不正是决槐?他还抱着一只黑猫,这一叫唤猫毛都炸了起来。 “我瞧见这身形像你,墨古说这就是你。我不信就来看看,你还真来洛阳了!” “你不在‘地府’,怎出来了?”容诩见对面一几跪坐着三人,明显为凡间男子。其中一个较为年少,年约舞勺,性子应是较为单纯。另外两人偏年长些,已过弱冠之年,身上有些许煞气,必然沾过人命。那三人竟不认生,还朝他招手,他分明不认识对方。 “那边……我和墨古出来打探古墨的消息,带了周朝的钱币问店长,店长不认识这钱币这几位公子便解了围……” 周朝钱币在晋朝是古董,很值钱的,只要愿意拿来换。墨古不知道就算了,决槐起码去人间晃悠过的也不知? “你怎么大白天提着灯笼,我看看……”决槐凑过来从灯笼口看去,瞧见了森森白骨中的火光,“这是……” 容诩示意回去说,话题转移:“你说墨古也来了,人呢?”容诩左右探,没见人身影。 “在这里在这里!”决槐把黑猫举起,容诩便和一双猫眼对上了,“你不在的时候古墨又发疯了,这次他竟然把魂体夺走了!尚伽娄便把墨古的魂魄融进一只黑猫体内,黑猫与鬼相近,就是运得魂力时灵时不灵。” 黑猫见容诩皱眉盯着它瞧,耳朵动了动,弱弱地“喵”了一声。 “他还有意识吗?不至于不会传音吧!”容诩揪起黑猫的后颈,黑猫挣扎着四肢乱晃,这阴丹期鬼修也有今天。 “他当然会说话,嘴皮子还厉害得很。不过我每次拿他的猫身来损他,这家伙干脆自暴自弃,说什么都当装傻扮猫。”说罢,决槐开始逗猫……揪耳朵拔胡子! 黑猫不堪忍受地要去抓决槐的脸,若非在凡间茶馆内,怕是要使魂力袭人了。对几娃娃脸少年是和决槐同行的人之一,视线一直在猫身上徘徊。年少的孩子总会对小动物有几分喜爱,容诩见了便拎着黑猫,丢进少年怀里。 “喂喂喂,怎么往别人怀里丢啊!”决槐想不到这一出,好不容易见墨古吃扁,就这么被放过了?容诩难道忘了这家伙头一次见面,就给他一击的仇了? 少年接了黑猫欣喜不已,他一手以怪异的姿势拖着猫身,另一只手过足了摸毛的瘾。他把黑猫从脑袋到尾巴都揉了个够,好像八辈子没见过猫一样,似乎用劲儿过大还抓掉了两把毛。 被占了老大便宜的墨古顿时懵住了,看上去沉闷的容诩心眼真是坏啊!决槐都想不到的损招! 少年揉毛还不过瘾,手下伸要摸黑猫的肚子。眼看就要贞操不保,黑猫“哇啦”一声踹了对方一脚,缩着身子挣脱出来,一窜跃过两张茶座,警惕地回头看。 “这猫的跳力不凡啊!”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公子举杯僵住,望着黑猫在思索什么。 决槐冲出去拎了猫后颈,怕它真跑了就没再折腾。容诩这才把注意力挪到那三个凡间男子身上,他们热情过头了……乱世里的人族更显冷酷,尤其是杀过人的。那两人为文人打扮,身上血气少煞气多,并非战场武将。决槐对鬼界的事物懂得多,对上人族却不够灵活。那些身含煞气者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献殷勤,非奸即盗! “几位公子,在下的朋友给各位添麻烦了,他的开销由在下奉还。”鬼修若无机遇在身,本不宜与人族过多接触。 “这位想必是容公子了,真是好生分,相逢即是有缘,一点小事何足挂齿?”何况与决槐同行两日不吃不喝,实则不像凡人,已经让食凡间烟火者起了疑心。那人也是胆大,看着与决槐同类的容诩,歪着头似要看清他黑纱下的面容,“公子身形清癯,又是气度不凡,可不像丑陋之人。是何以遮面,怎不真面目示人?” 另一人虽不说话,视线却一直徘徊在容诩手上发亮的灯笼。 “几位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与同伴有任务在身,需和公子分开行事了。”容诩拉过决槐,正要告辞。 “可是在寻一名弑杀剑客?”另一沉默都男子忽然出身,“几位可是寻仇?那便无需费如此大的力劲,我寻一名画师,将那人画下,然后让杀手拿着画像,直接把那人的头颅带回即可。” 黑猫闻言嚎叫一声,那可是他的身躯,把他的头砍下来什么意思?! 容诩倒也不担心,让一凡间杀手去拿鬼界剑修的头,不是找死吗? “不瞒各位,这人为我门下叛徒,需由门内亲自清理门户。” 那人回:“总的要让画师把人画下来,我派人去寻找如何?” 另一人跟着掺和:“我们兄弟府上有位门客,画技高超。决槐公子何不与你这位朋友来府上做客,向画师描述你们门下叛徒的模样,便可尽快寻到?” “不用,我等自会寻到。”容诩不想和他们废话,如此纠缠不清自有他们的目的。容诩也有他的怀疑,鬼修可伪装人族,不难保证其他修者混淆在人群中。如今虽为末法时期,可不代表仙神之道彻底湮灭。 另一边,决槐和黑猫在商量着什么,随后决槐驳回了容诩的话,同意去他们府上做客。 “他们身上有妖修的气息,你不去瞧瞧?” 容诩道:“若有鬼修气息,倒是可去看看,妖修与古墨有何关联?” 决槐道:“古墨为稳固自身魂魄与魂体契合,按他的性子必然要吞些魂魄,妖修可是比人族滋补多了!” 容诩疑问:“不是说古墨不可能鸠占鹊巢吗?墨古怎直接被夺走魂体?” 决槐道:“古墨噬魂过多,他自身的魂魄有些不稳定,又急切地要夺取这幅躯壳。那些未消化的魂魄冲击古墨的灵魂,他干脆过给魂体,便影响了这幅躯壳。” “躯壳的主导者是墨古,要是直接攻击魂体,伤的便是墨古本身。墨古从未应付过这种情况,古墨趁残魂冲击魂体薄弱之处,将两者魂与身分开,夺了躯壳就跑。这事上报给鬼王,他派人查到古墨身在洛阳。” 容诩道:“古墨来洛阳做甚?” “据闻仙门魔道避世存于洛阳长安等大城池,古墨可能是寻他生前的道门。” 两人一路谈论着便来到那对兄弟府上,黑猫抬起脸,耳朵动了动,容诩也感觉到了府上的异样。 宅邸的主人姓汪,有三子。长子还算聪慧,就是有些冲动,次子冷静沉稳,颇受汪长者的器重。三子年幼,正是好玩的性子。 汪姓长者几日不在,公子们就带了客人回来。客人的行装十分怪异,那长得漂亮的人看似女扮男装,穿着不符合朝代的衣裳,怀抱一只黑猫。身量较高的男子戴着帷帽,黑纱遮面,大白天手提亮着烛火的灯笼。 他们被邀请至厅堂,由仆人上了茶水,兄弟两去请画师,留下容诩、决槐和黑猫墨古。 “柳仙。”黑猫说话了,他提起的名号怕是无人不知晓。 决槐道:“这户人家供着柳仙?” 黑猫言:“供奉柳仙不会有妖气,柳仙一族应在府上。” 容诩摘下了帷帽:“会是他们的门客吗?汪府似乎请了不少门客。” “虽有可能,但我们不一定见到。” 容诩道:“既然身为鬼修,也见了凡人身上的煞气。修者视凡人为蝼蚁,也望你等知晓他们目的后,别气到大开杀戒,天道对鬼修颇为苛刻,可是会影响之后修进的。” “说得你好像知道他们目的似的,不管是何目的,他们达不成我们便不计较,蝼蚁攀附一脚踢开罢了。”决槐不在意道。 容诩挑了挑眉,嘴角一弯,露出一副似有嘲意的表情:“呵……” 这时候,画师来了,是一名普通的年轻男子,没有什么异样。而那躯壳的模样,照决槐口述,男子渐渐画出了轮廓。 半晌,两位公子过来看进度,倒是一眼见了容诩的面貌。 “这是容公子?”长公子迎着笑赞道,“难怪要罩纱遮掩,莫是怕了洛阳的姑娘过于热情?” 二公子比他的兄长靠谱,直接去看画像。画师未画完,但已有了明显的五官姿态。 “你……不用画了!”二公子对画师说道。 “二弟,难道画师技术退步?我看不是挺好的嘛!” 二公子举起那张画,面向他的兄长:“你看,这人是不是柳郎君要找的?” 画中人白发披肩,黑衣如墨,腰系宝剑,画未上完色,便被展示开来:“那柳郎君道此人邪祟附身,杀了他的幼弟,还想杀他的妹妹。他们兄妹便前来作为诱饵,引这人上钩。” “容公子是与他出自同一师门,何不让两人见见面,共同商讨一番?” 等的就是这句话,容诩此次应得爽快。那二公子闻言就去请那“柳郎君”,大公子留下继续招待几人,并退下了画师。 达到目的的几名鬼修进入了沉默状态,大公子是汪姓儿子中破绽最多的,他是嫡子却不受重视,耐不住静默,比二公子更为纨绔。见决槐抱着黑猫独自寻人时,是大公子提出同行,请容诩来府上做客也是他的主意。此人好收门客,收的并非全是人才,出谋划策也用于不道义之处,所谓门客即是帮凶。 大公子心里打着坏主意,二公子的恶又与他不谋,两人走着不同的道儿。容诩一瞧就知道,这俩兄弟表面上看似友善,实则暗中对付。 “容公子莫急,柳郎君马上就来了。” 容诩撇了他一眼道:“我没有急切。” 大公子道:“几位这一路奔波的,待商讨完后,在下给各位安排厢房住上一晚,另有美人供于取乐,如何?” 容诩道:“不如何。” 大公子:“……” 柳仙一族 那柳郎君和他的妹妹随着二公子来了,双方一见面气氛就紧张起来。 杀死那个柳仙族员的古墨是鬼修,他们的亲弟被鬼修吞吃了。柳仙一族利用家大势大的汪侍中寻找仇人的踪影,仇人还未找到,疑似仇人的同伴倒寻上来了。 二公子道:“柳郎君柳姑娘,这是两位容公子和决公子,也在找你们要的人,那人是他们门下的叛徒,要清理门户。” “在下想与两位客人谈一些要事,望公子行个方便。”那个姓柳的男人面色不愉,他的妹妹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来。 待他人离开,厅堂之内已无人族。兄妹二人现出竖瞳,蛇信吐出,高出一大截的威压向他们镇来。 柳仙一族是女娲后裔旁支,为五大妖仙法力最为高强的一支。末法到来,妖祖的血脉还未落寞,虽是因末法战争陨落了不少大能,但要柳仙一族崛起,也非不可能。 只是末法之后,五大妖仙似乎走了神修的道儿。这个年代的人族有着过多的野心和求不得,仙道陨落,神道崛起,那仙道便被压制。妖修成神修,鬼修走神道者也不在少。也就“地府”那帮人还在自我修行,图大道认可历劫飞升。 古墨将一名神修吞吃了,损了柳仙一族的尊严,失了一带神修管辖的信仰力。来寻古墨仇的,男妖修为通元初期,女妖修则是结丹后期,两者一同对付阴丹中期鬼修,即使是剑修,也算不上多困难。 柳尧常听闻有其他人寻那弑杀的持剑鬼修,说是为清理门户就怀疑了。他还未听闻鬼修存在门派,这两位汪家公子莫不是碰上了骗子?见了面才知道,那些人也是鬼修,是不是清理门户不好说。 鬼修一成阴丹就不好对付,而对方一人凝体后期,一人仅为虚茫,还有个阴丹的……柳尧常把视线定在黑猫身上。 黑猫?阴丹期鬼修?生前是妖修?怎还不会化形? “一只不会化形的阴丹期鬼猫,两个修为低阶的鬼修,你们能帮什么忙?”那女修的脾气很差,比她的兄长暴躁多了。 “那是阴丹期鬼修,鬼修一过阴丹,实力比妖族结丹、人族金丹更厉害!而凝体期鬼修……”女子头都不动,金色竖瞳一转,投来鄙夷的视线,“凝体期鬼修,怕是连人族的筑基都敌不过吧!” 容诩生前为金丹大圆满,若非死得早,便踏入元婴了。他也曾是度过筑基的人族,鬼修凝体前期确实让他有些失望,现在他凝体后期,却并不比那时候的筑基后期差。 那个女妖修不过听闻了一些有关鬼修的阶级实力,却并未详细了解。 “有我在,只要把我带去,那人便会落网。”黑猫说话了,它言语一出,柳尧常金眸一闪,杀气扑来。 “前辈且慢!”黑猫哪儿能阻止得了通元鬼修,容诩以剑撑地,决槐三魂不定,墨古也未好过,被威压镇得气息不稳。 容诩正要拔剑,被墨古阻止,他解释道:“那人夺了晚辈的魂体,晚辈自然是要拿回来。他投机取巧让晚辈魂身分离,夺了躯壳便走。那具壳儿为晚辈做主,只要找到他人,晚辈就有办法收服!” 柳尧常收了威压,面色平静下来。黑猫一说话,流露那弑杀鬼修同样的气息。原来是被夺了壳儿的魂魄,才置于一只猫的身体里。 那女妖说道:“夺鬼修魂体有那么容易吗?” “晚辈还是人修之时,那人一直存于晚辈体内。晚辈成鬼修后,他也是自身修习,经常抢夺晚辈的魂体,到阴丹期时频率变小。” 女妖柳眉斜起怒道:“那便是你未得控制于他,害了我那年幼的弟弟!” “尧月,我们暂时不提这些恩怨,先把那个剑修抓了再说。”柳尧常比他妹妹冷静,看来他打算秋后算账,现在暂时合作。 “地府”虽是散养式修习,倘若容诩等人真被妖修前辈刁难,那鬼王岂能坐视不管? 柳尧常道:“那人喜吞食妖修和鬼修,既然你们在,寻个作为诱饵罢。” “我吧!”容诩道,古墨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也不知他身上有何特质。 这时,他见那女妖盯着自己,像是端详着一个物件。柳尧常拍了拍她,她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兄长,好像刚才没有发生过。 那兄妹俩走后,黑猫松了一口气。决槐恨恨道:“那对兄妹脸色说变就变,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他们杀掉!” 黑猫说道:“方才我最怕的,就是容诩拔剑出来。” 容诩不解:“这是为何?” 黑猫回道:“你那把魑蛇骨剑,源于魑蛇的脊椎。魑蛇也是女娲旁支后裔,也算是柳仙一族的祖辈。他们要是看到老祖宗成了你的手中剑,你的魂儿就交代在这儿了。也不知尚伽娄怎得到的宝剑,现在已无魑蛇,最后一条魑蛇,则是被一名元婴道修杀死,尸骨无存。” “那把魑蛇剑,是尚伽娄生前得到的。”决槐说道,“他生前便是剑修,只是筑基时就死去,成鬼后反而不习剑了,成了八竿子打不着的音修。” 音修?容诩生前从未见过音修,据说很久之前有,上古时期就很多。只是音修功法渐渐失传,神通也渐渐薄弱,直到没有人再想当音修。 这一夜,柳仙兄妹夜里出行,黑猫留在汪府,把自己的气息掩藏起来。容诩作为诱饵,故作深夜散心。 当晚月圆印空,刺客又在洛阳觅食,他嗅到了美味,朝着食物的源头飞去。 容诩瞳孔一缩,见那男子御剑足立,早没了在“地府”翩翩公子的模样。古墨衣衫敞开,发丝凌乱飞舞,赤足顶立。他近日嗜血噬魂,手上有凡人、妖修和鬼修的命,从而变得双目赤色,浑身血气浓重,业障不清。 容诩偷偷告了信号,通知柳仙兄妹。决槐微薄的力量也来拖住他。黑猫暂时不动,避免古墨见他就逃。 决槐拥有鬼蝶血脉,为天生鬼族,虚茫修为可拼凝体。紫光浊气翅膀扇出一道风,风含湿气藏了浊,一下将空气浸透成雾,腐蚀了那魂体一头长发。 黑猫:“……” 那及腰长发稀疏近一半,古墨也未在意虚茫鬼蝶的浊气,御剑如风,张开五爪朝容诩发动攻击。 自容诩习了剑,身手轻盈不少。古墨的攻击被他一一躲开,直到对方落地持剑,容诩的精神紧张起来。 他不能拔剑,柳仙兄妹马上要来。他拔了剑,也敌不过专门的剑修,还是阴丹期的。他用剑鞘勉强抵挡了实质性的两招,对方突然聚了魂力,一道剑气冲来。 “贼人还我幼弟命来!”柳尧月一鞭即出,截了那缕剑气,她举臂挥鞭,身姿若舞,一鞭过去似柔实刚。 那鞭子犹似蜈蚣,布满倒刺,刺上泛着紫光,明显沾了剧毒。古墨腰往后倾避了去,那一鞭刚硬如铁,直扎地下。柳尧月收鞭再来,徊臂扫去,直击古墨腰间。对方腰身一转,躲过刺袭,这速度挺快,竟是蜈蚣腿都没沾着。 趁着两人打得火热,容诩赶紧离开战场。古墨见食物要逃,丢下对手就追来。然另一位通元妖修突然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狂妄贼子,也该算算总账了!”柳尧常竖瞳一瞪,自地底翻土成石,聚石成山,一下把古墨压住。 这动静惊醒了汪府的凡人,那些仆人出了卧房查看,一见那阵势吓晕了过去,一些边喊着“妖怪”边逃命。 修者哪去他们儿理会,一心投入战斗中。而黑猫见时机成熟,窜到古墨身上,以自身魂魄吸引,取回他的身躯。 古墨入了壳儿不久,魂魄在内不稳,就要马上被夺去,自是不甘。他极力反抗,也敌不过躯壳与原主的魂魄的契合。他知道自己入了局,容诩是诱饵,女妖修作为吸引他的主战力。而那个通元男妖修,毫无征兆地出现,让古墨无法反应,一瞬间被压制不得动弹。这时候墨古趁机占据魂体,他要被重新塞回无尽黑暗中! “不止是墨古,你身体里也有个这样的家伙,早晚有一天,他会把你吞没!”古墨瞪着容诩怒目圆睁,“他总有一天要把你吞了,就算我现在吞不了,以后你也不存在了!” 古墨看出来了,这个容诩也知道。但那家伙在袭击宿倾的时候出现过,后来再无反应,容诩都要以为他死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古墨即将逝去意识,嗓音渐小,那躯壳翻着白眼,喃喃自语,“我才是这躯壳的主人,我才是……” 那个疯狂的男人闭上了眼,那个冷静的男人又睁开了眼。 “墨道友,接下来该谈谈你魂体内住的家伙了。”柳尧常说道。 “晚辈自会控制好,之前古墨在晚辈魂体内动荡,便让我师兄制了封印……” “莫要提你们内门的事!”柳尧常怒道,“我等帮你们也是为幼弟报仇,你们竟将仇人收了回去!” “不瞒前辈,此人在晚辈还是凡人时,便已与晚辈共体,因果不休不可离体。晚辈生他便生,晚辈成了鬼修,还是修为进步他都有份。” “那他怎成剑修,而你不是?舍妹说得没错,便是你无能控制而害了幼弟。我不管你是否与他同命相连,则一定要让他魂飞魄散才可,你等不让,就可别怪我动用妖力!” “妖修前辈既是通元修为,竟也欺负我族晚辈?前辈,可别掉了身份,那些晚辈的修为可是矮上一大截啊!”天际飘来了一朵乌云,化为一名男子,有些眼熟。 柳尧常竖瞳一缩,身边的柳尧月也是举鞭备战。黑袍男子缓缓飘下,似一片秋叶轻盈落地,拦在两方之间。 “阴丹期大圆满……”柳尧常面色凝重,能轻易对付古墨是因为对方仅是阴丹初期,加上他魂魄与躯壳凝实不够,无法自由运行魂力。眼前的鬼修可是阴丹大圆满,实实在在的本魂本体,通元妖修见了也要警惕三分! 鬼修一进阴丹就难对付了,尤其是这等快要跨入胎息的怪物! “前辈卖我个面子,这些晚辈为我门下,让我回去教导他们。”男人声音带些许笑意,说出口的却不是征求同意的语句。“” “尧月,我等暂回族。”柳尧常摆摆手,示意撤退。 “可是哥哥……” “先回族!”他皱眉说道,态度强硬。 柳尧常转过身飞离,柳尧月投来不甘的眼神,也留下背影离去。 容诩知道,这事儿没完。 ※※※※※※※※※※※※※※※※※※※※ 养气人>普通道士≥虚茫鬼≥凡人(好惨!) 化形妖&筑基人>凝体鬼≥养气人 通元妖&元婴人≥阴丹鬼>结丹妖&金丹人 胎息鬼=炼虚妖&化神人 阴丹对结丹&金丹,胎息对通元&元婴 鬼修:“窝特娘终于翻身啦!” 汪姓阴谋 “您是……”黑袍男子身量不高,又是低着头,容诩处于尊敬未提出露脸的要求。 “你可该记得我的声音,容诩。”那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平凡却移不开眼的面容。 那人便是尚伽娄。 此间战事离去,汪府土地毁去一半。尚伽娄长袖摆布,在汪府破败的花园里行走,还发现了几个晕厥的人族,其余的都跑光了吧! “你们几个,都把人宅院给拆了啊……” 决槐抬眼看月亮发呆,墨古用古墨使过的剑撑地,顾左右而言他。尚伽娄看着三人,最后把目光移到容诩身上。 容诩说道:“也是活该,他们应受的。” 尚伽娄奇道:“何以见得?” 容诩看着另外两个互不关己的家伙,将过程一一告诉,后反问之:“大人,汪家可不知我们为修者,也未有求于我们。他们如此殷勤不断,是何居心?” 从头到尾,汪家从未对他们提出要求,好像要养着他们似的。就算是门客,也是要办事体现价值的。 “你们来洛阳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何必拐这些弯弯绕绕。当然了,莫名其妙的有人要养着你们,也不让你们干事……”尚伽娄眼神一瞟,没再说下去。 既然有个阴丹大圆满的前辈来了,容诩把自己的行李解禁出来,提了灯笼向他请教:“这是晚辈与一凝体期鬼起冲突,将其杀死取了血丰火。此火为鬼中至阳,那女鬼为用此火,烧了他躯壳的皮成白骨骷髅。” 说罢,他提着骷髅头,还拿出了女鬼的储物袋。 尚伽娄翻出了几张人皮,又瞧见了血丰,便问容诩:“她可是用头发战斗?” “大人怎会知道?” 尚伽娄及膝的乌发开始动起来,不像女鬼那般只会强硬攻击,他的头发灵活非常,发丝可散开又可扭紧。 “她是我的徒儿,天赋不错就过于急功利近,学了些皮毛就出去闯就一直没回来。”他的语声听不出情绪。 “就算你不杀了她,除非她一直在凝体期止步不前,一旦进阶阴丹,就凭手上的人命,天道历劫也不会放过她。”尚伽娄说道。 但是有多少鬼修可进阶阴丹,“地府”那么多凝体后期进阶不了,那毕竟是一个坎,一旦过了这个坎就是大翻身,比人族进阶金丹、妖族结丹提升更多实力。大道之下人人平等,岂会那么容易让你进阶比其他同阶族类更厉害的阴丹? 气氛有些凝重,却不像是尚伽娄引起的。容诩捧着那骷髅交给对方,包括头骨中的血丰鬼火。 尚伽娄拎起了长在头骨上的拎带,这还是个盘起来的麻花辫! “我倒不知那姑娘喜欢这样的发束。” 容诩:“……” 说到头发,尚伽娄视线转到墨古身上,一本正经说道:“你这头发怎乱糟糟的,还少了一大截,跟人族中年脱发似的。” 墨古不想回话,他那腰还僵硬着。古墨与这魂体并不契合,占了壳儿之后并无多少直觉,怎会管这魂体死活?这副躯壳终究是法修是壳儿,刚才战斗下腰下成后折角,又是以这姿势翻身转腰,这法修壳子的柔韧度也不咋的,拿回身体后都不好动弹了! 卯时天亮,四人正要离开,那汪家二公子追了上来。原来早在决槐跟随的路上,他就识破了决槐是修者,现在前来似乎有事相求。 尚伽娄看着有趣,也不说话,瞧着汪二公子拿什么筹码来,一介凡人如何求得修者帮忙办事? 汪二公子双膝跪地,低着头说道:“草民早看出了各位是仙人,但草民的大哥色之熏心,昏了头脑,还将各位仙人当普通人。” “怎的会好色?”决槐疑虑道,“我们又没带美女。” 汪二公子依然不敢抬头:“兄长喜好美人,仙人风姿绰约令万物失色,兄长一见心喜,便邀请同行入住府中,然后……” 决槐不通事儿,但之后墨古也知道了些。知道是一回事,直接明了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墨古面色顿时难堪,决槐更是黑下了脸,恨不得冲进府去把汪姓老大给杀了。 尚伽娄依然面无表情地道:“汪二公子真是个好弟弟,把自己兄长的恶行捅出来,好让我们寻去教训你的兄长。其实仙人没有读心术,汪二公子不说我们也不会知道。” 和他相处下来知道,“地府”判官无论喜怒哀乐,都是这种神情。但跪在地上的人可不知,抬眼一见便四肢颤抖,不敢说话。 “汪侍中有三子,其中一子为侍妾所生,想必就是二公子了。”尚伽娄踱步于残败宅府中,望着初开的晨霞,“二公子才高八斗,胆识过人。可即使得了汪侍中的赞赏,终究是个庶子,低微侍妾所生之子。你那愚笨好色的兄长,再是如何不成器,都要继承汪侍中的家业。而你将来的作用,便是辅佐这位兄长。汪侍中培养你,不过是培养未来家主的左膀右臂,而得培养家主本身。” 尚伽娄没再说下去,黑袍一徊,回身离去。 决槐虽然很想去教训始作俑者,但压他两辈的尚伽娄先行离开,总不能私自行动。 几人踏出汪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汪二公子眼中。年轻公子站起身,抹了抹额上的汗,神色已不是方才的慌张胆怯。 尚伽娄大概常在人间荡悠,出了汪府也不急着走,反正任务已经完成。他加固了鬼修掩藏气息玉佩的封印,非元婴修士不得发现。还寻了邸店住下,暂时不回“地府”。 决槐问道:“这个鬼王知道吗?”鬼王知道他们完成了任务还在外面晃吗? 尚伽娄道:“鬼王连古墨夺了魂体出来肆意杀人都不知晓,否则墨古怎会安然待在洛阳?” 古墨道:“师兄滞留人间还有什么任务吗?” “扩张门徒啊!‘地府’缺人缺得厉害。” “地府”并不缺鬼修,这世上九成的鬼修都聚集在“地府”了。地府缺的是阴丹阶级以上的鬼修,真是凡鬼到处跑,虚茫排排坐,凝体算高手,阴丹可称大能。 尚伽娄道:“容诩,你的修为快踏入凝体大圆满了吧!” 容诩点点头,他本是压制着阴丹修为,没想到进步如此之快。 “你得来的血丰为至阳鬼火,对你无用不说还会伤及魂体。所以血丰我先收起来了,回‘地府’之后,我给你其他火种,必然是适合你的。”尚伽娄将血丰火种收了回去,也不知收去了哪里,竟没被烧到。而留下了白骨骷髅,也无了用处,最后被销毁。 “我那徒儿急功近利,生前便是魔修,习的采补之术。死后还敢近那血丰鬼火,真是不知所谓!”尚伽娄将灰烬也灭去,手中火焰散了,那烧魂鬼火在手心消失。 他抬了眼问容诩:“你和我那徒儿是如何冲撞上的?血丰哪儿来的阳气供给,他不会把你当成人族男儿想采阳补阴?” “大人说的是……”容诩感到有些紧张,尚伽娄现在还提这些,莫非是记了仇? “血丰鬼火就是带回去,我也不知给谁用,哪位鬼修敢驱使至阳鬼火……”尚伽娄泄了气。 决槐道:“不是生前为处子的罡炎体质,死后阳气可存于丹田。罡炎体质虽然少见,不是有个玄阳宗吗?那里专收用各种偏阳体质的男子,而玄阳宗被灭后,你就去收了他们为门下。” 尚伽娄道:“确实如此,我门下罡炎体质好找得很。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罡炎体质只能习得至阳功法神通,甚至心法也是如此。这种体质一旦修习,便是欲之焚身,休想在成年男子那列中寻到童子身!” 容诩想到了他喝过的带阳气的果酒,那酒为汤昙所酿。容诩喝过一次,汤昙不知喝过多少,却一点事儿都没有,不知他是否为尚伽娄找的人。 “大人,您觉得汤昙师兄可否驾驭血丰火焰?” “这个……汤昙是剑修,剑修控火本身很难,而且他不是玄阳宗弟子,也非罡炎体质。但他生前是金火灵根,剑修阳气又足,倒是可以尝试。”尚伽娄说着,眼珠转了转道,“汤昙生前修为很高,直逼元婴。不过他因在一次试炼中,被其他门派的人重创,差点没命,养了上百年才把筋骨接好。他生前活了一千多岁,是不是处子倒有点危险……” 容诩:“……” 离开洛阳的前一天,有个消息传了开来。汪侍中的大儿子离奇去世,死因不明,身上没有半点伤口,却是七窍流血,惨状骇人。 “应是被下了咒。”尚伽娄道。 墨古道:“应是常见的十语锥行录,源于商代末期伐纣之时,闻太师请了他的结义兄弟来助阵。此人法宝在身,神通难挡,让西周损失了好几名大将,伤亡惨重。于是姜尚也请了援军,那便是大名鼎鼎的陆压道人了。陆压道人到来之时,取了敌人的血液和生辰八字,扎了个草人,让姜尚一针一针刺在草人身上,就如同刺剑捅了那人各个要害处,闻太师的兄弟就这样死于非命。” 墨古说的和书上描述得差不多,容诩听着感觉有些小错,纠正道:“我怎记得,那人是闻太师的师叔?怎成了兄弟?” 墨古道:“生前记的了,才想起了一点不知对不对,我记得他们是兄弟相称的。” 决槐道:“不是他的道侣吗?” 墨古白了决槐一眼:“你说的肯定不对!” “全部闭嘴!”尚伽娄无法冷静了,“一个个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容诩:“我……我说的是对的……” 凝体圆满 十语锥行录的执行只需筑基便可启动,汪二公子连修者都不是,必然是请了其他人来弄死了大公子。 “十语锥行录本源于道修,魔修也会这个,在妖修和鬼修中并不流行。”尚伽娄道。 “这么做,汪二公子还认得道修,还是筑基以上的?” 尚伽娄回道:“也就是筑基,再高没有了。这术法执行很麻烦,要仇人的血液头发和生辰八字。一个普通的凡人罢了,无声无息解决的办法那么多,偏选了个最麻烦的,想必修为不怎么样。” 这几人说着走出了洛阳城,只是没人发现出城的身影而已。 “接下来去哪里?”容诩问道。 尚伽娄就要离开:“我先回‘地府’,询问一下汤昙的情况,看他能否用上血丰。你们几人,该回去的也回去。那个……决槐,你也跟我回去,我有事托付给你。” 决槐不解:“就凭我的修为,什么事需要我能办?” “这等事,脸皮越厚的人越适合。” 决槐:“……” 地府,御风山,决槐盘着腿与汤昙面对坐着。汤昙被那眼神盯得受不了,皱着眉不耐烦问道:“你今天一回来就变得非常怪异,有事可直接说,别遮遮掩掩的。” 决槐支支吾吾说道:“那个……前辈,你生前可有道侣?” “就问这个啊!难不成‘地府’要牵红线?我生前过得挺惨,有大半生涯四肢瘫痪。不过倒真是有位姑娘中意我,只是她后来在秘境中失踪了。” “那……前辈,你和那位姑娘有过什么……”决槐比了比手指,不知该如何含蓄地表达。他读的书少,字都没认全,竟然要做风险如此之大的任务。尚伽娄说了,让他问汤昙是否为处子,还不能以他的名义问。 “咳咳,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前辈,您成鬼魂之前,还是处子吗?” 汤昙眨巴眨巴眼,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前辈,这关系到你能不能踏进阴丹,所以这个一定要老实回答。” 决槐没提尚伽娄名字,但傻子都能猜出了。汤昙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那么前辈,据闻你以前为金火灵根,现在这幅躯壳也不怕阳气。尚大人那边有种可让你的魂体容纳至阳鬼火的丹药,你收了至阳鬼火后,还可附送赤凌神通。天道对阴煞无情,可你学了赤凌神通,又收了至阳鬼火,怎是阴煞之魂?进阶阴丹,指日可待啊!” 决槐转告了尚伽娄的话,完成了任务,顿时一身轻松。就是汤昙以后都得注定是孤家寡人,因为赤凌神通是童子功。 另一边,容诩在一座山的山洞内打起了坐,他快进入凝体大圆满了。墨古在边上护法,给山洞加了几层封印结界,包括掩藏鬼修存在的位置。 “这修习速度不会不稳固吧?”墨古看着山洞内的青年,青年周身蓝光幽深,暗得发紫,根本不是修为不稳的薄弱颜色。 容诩进入“地府”才多少年?这些年数还不够一个凡间孩子成长,却让一名凝体初期的鬼修成就大圆满。 容诩感到魂体之内什么东西在长大,似乎重新有了呼吸,身体更为轻盈。不像道修那般疏通筋脉,灵气运转,反之鬼修不能感受这些。鬼修生前离逝方式不同,都会影响修习,容诩被鬼瘴之气侵害,在这里打坐时,竟发现了体内还存有阳气。 在鬼修体内发现阳气,可是不得了的事。容诩生前体质属阴,又非金火灵根,鬼瘴之气侵袭身体,有再多阳气也被吸光,这阳气到底是怎么跑进去的? 他想起了汤昙给予的果酒,鬼修吸入点阳气没什么,但也不会滞留体内啊?就是采阳补阴,也是把阳气转化为阴气供给啊! 容诩试着去动那一缕阳气,魂力触碰之下并无灼烧感。当初和那女鬼战斗,一接近血丰鬼火,他的魂体就似要燃烧。他将那缕阳气剥离出来,从体内排出,运行至手心成团。那缕阳气一出体外,竟是转换成了阴气。 容诩想了想,重新把手中的阴气引入体内。那股阴气一入体,游走于身体各个地方,经过之处被留下了标记,仿佛是躯壳的各个支点。容诩运用魂力将支点串连,交集成了胸口处的中心分叉。魂力灌注中心点,灼热感从轻微到明显,不待容诩停止运行,那灼热感消失,中心支点又出现了一缕阳气。而容诩的魂魄与躯壳更为紧贴凝实,运用魂力似乎比之前流畅了些。 从未听说这样的修习方式,书籍上没有,鬼修前辈的经验中也没有。这种显著而没有记载的方式,是容诩在本能运转,阳气排除,入体化为阴气滋养身躯各个支点,魂力沿支点成线交集出中心,中心迸发阳气……然后重复如此,容诩周身魂力聚集,充满了丹田,在他的身体好像发出一道呼吸之时,竟喷出一口紫色火苗,火苗消失后,瞬息停止了周转。 与此同时,容诩成就了凝体大圆满。 容诩成就大圆满的过程并不困难,他不忙着出关,运转魂力护住这副躯壳,稳固了修为才慢慢睁开了眼。 这时候,身体出现了另一种反应,是两股奇特的力量游走着。分明是两种不同的力量,却并不冲突,容诩想起了在入“地府”之前收的执念力。那时候他以为凡间人族的执念过于弱小,吸收无法影响他的修为。现在看来是根本没有被炼化,一直藏在体内。 容诩开始尝试着炼化其中一种执念,这两份执念其一是庄家公子对妻与子的守护,其二是梁家老者为像他女儿那样的受害者阻断山神的修行。 凡人死后的不甘,能够被称为执念力的东西,莫过于他们生前放不下的爱恨情仇。执念产生的原因在修者看来很小,或许只是因为凡人的身躯力量无法制造更大混乱。一群蝼蚁自相残杀,为另一个蝼蚁复仇、逃出困境。除非这种爱恨情仇,能影响一方土地,发动战争还是一片土地的血雨腥风,或是亡灵滋生泛滥,又或是影响到高阶修者等。 即使执念弱小,容诩的炼化却没半点影响,而另一种执念经常过来骚扰,炼化常不经意间断。 容诩暂时不动那两道执念,可就在他放弃炼化之时,两道执念竟然合为一体! 还可以这样的?!归心决内从未记录过这种啊?! 可宿倾教他的太少,创归心决的前辈记载的只有他自身的经验,不像其他功法几代传承下去,几代人记载的经历,每一任前辈皆有心得,可共同参考。归心决参考价值实在太低,容诩不过是第二任传承者,怕是他以后要自己写上心得传给后辈。 这融成一团的执念,已经解不开了。这团执念在丹田里寻找着什么,突然附在自己身上消失了! 又不见了!不过确实没有被炼化,而不是执念效果低微,对修为无用。以后升了阴丹,再去寻回炼化试试看。 容诩收了魂力站起身,发觉整体轻了很多。若是以后持剑战斗,又多一种依仗,而缥缈决同样的更好练习。 “你出关了,怎么样?”墨古试了试对方的修为,满意地夸奖道,“很顺利啊!你的天赋不错,那么轻松就成凝体大圆满。我在那时候可是受了不少苦,成就阴丹也是差点被劈死。” “算了不说这些了……”墨古怕说多了对容诩以后有阻碍,他撤去了山洞结界,随后问道,“你不是有那特殊的术法吗?可用来换执念力的?我们先不回‘地府’,去收执念力可好?” 墨古双眼发亮,生怕容诩不同意。 容诩去收执念力,墨古那么兴奋作甚? 其实他只是不想回“地府”而已…… “我待在‘地府’时间太长了,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出去走走,你说不定还可寻到进阶阴丹的机遇。” 和墨古出去总有些紧张,因为他体内还有个总是想吞了自己的剑修。虽然上次把人收了回去,灵魂受到重创。万一同行期间,这家伙修复回来,抢回躯壳的行动力后追着他砍杀,谁都救不了。 两人进了城池歇脚,双双一顶帷帽戴着。容诩的样貌出色,堪称玉人,在通行时常受阻碍和骚扰,他才知道车夫送帷帽的用意。墨古见身边的伙伴把脸遮了起来,自己反而觉得怪异,也让他做了一顶帷帽戴上。 二人黑纱遮面,有些世外高人的感觉。直到墨古抱来一布袋的籺,走在路上开吃起来。 鬼修之中目前发现唯一的胎息便是鬼王,而阴丹也只有五人,其中一人是墨古。而鬼修实力排名第四的墨古,就是那个在人间街道上,边走边吃点心的家伙。 优点也有了,他们二人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修者,更别说鬼修。这座城池繁华度不必洛阳差,他们甚至还看见了道修。当然了,没人以为他们是修者。 这里是道修的天下,凡人道士也存在,有点修为的,还有没修为的。 这座城池边上有个仙门还未陨落,就在不远处的一座山顶,距离容诩闭关的地方很近。看来墨古非常精通结界术法,他们根本没有发现鬼修在那座山的山脚下闭关过。 墨古抱着一团点心找了茶亭,选了张最大的几。 刚坐下对面就跟着三个穿道袍的,两男一女。两个养气修士相互认识,聊着话儿进来的。女子则孤身前来,她手持宝剑,又是筑基中期修为,她言语不多,静静地进了茶亭开寻位子。 “前辈前辈,这里有空位!”其中的修士男子殷勤地招呼着,他和师弟挤在了一起,让位给这女前辈。 女子点了点头,盘腿坐在蒲团上,也不说话就这么静坐着。女子生得是张申字脸,肌肤白皙莹透,鼻梁挺直,薄唇轻抿,略显小女儿态。她又是一对浓眉上挑,亮眼明澈,有些剑眉星目的感觉。 就这样,容诩和墨古对面坐了三人,两男一女,围在同一张几上。 墨古见有人坐在对面,早就把点心包搁在边上,盘着腿静坐,真有几分高人的感觉。 容诩:“……” 仙门临了 墨古见女子手边的宝剑蕴含灵气,朝着容诩投了个眼神。 黑纱之下,容诩哪儿能看出对方表情。但他也发现了,女子是一名剑修,这宝剑灵气逼人,说明女子剑法不浅,否则哪儿能驾驭住这样的宝剑? 而对面盘坐的两名男子,看起来薄弱了不少。年长的那位为养气高阶,在这个年纪很不错了。他的模样倒是清俊,身着色泽柔和的月白袍,长发束得齐整。在他寻到空位坐下时,对着容诩和墨古这两个“凡人”,也是迎上了歉意的笑容。这样的人到哪里都受欢迎,作为修者又是心性极佳,可惜活在的末法时代。 而他的师弟……应该说是他的亲弟弟。那个少年在舞象之年,却已是筑基中期,难得的天才。但他的状态很不对,有些呆呆楞楞的,对着那个女修傻笑着。 “小姐姐真好看……就是那个英武非凡,还有什么……气宇轩昂,对,就是气宇轩昂!”少年支撑于几上,歪着脑袋,好像还有口水冒出来。 女子被夸赞,还是以夸赞男子的方式,都不知是何种冒犯,那兄长有些慌神,把他的弟弟拉到一边,弯腰对着女修稽首以示歉意。他这举动像是随手就来,想必做这事都做习惯了:“舍弟头脑不清,望前辈多多海涵!” “我没有计较。”女修品了茶,并没有因刚才的冒犯有丝毫怒意。 容诩是看出来了,那个少年三魂少了一魂,才变得痴痴傻傻。这修为应是他正常时得的,真是可惜了。 而这时候,那个男子视线转了过来,审视着容诩和墨古。不光是他,那名女修拿起了宝剑,装模作样擦试着剑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尚伽娄给的藏息玉佩不会那么烂吧!就这几个金丹不到的修者,发现了他们鬼修的身份? “两位公子,在下有个冒昧的请求,可否请两位公子,摘下帷帽?”年长男子又弯下了他的腰,语气委婉,听上去分外诚恳。 “这是为何?我等突然被要求以真面目示人,公子可要说个所以然来,这帷帽并不是说摘就得摘的。”既然对方态度不错,这事儿还是可以商量的。墨古的说法也没错,也不能让自己做什么,就照着意思做什么,这不是任人摆布吗? “实不相瞒,仙门在通缉两名鬼修。他们身穿一黑一白,也是戴着黑纱帷帽,与两位的装束一致。在下见过他们的模样,只要两位掀开黑纱,便可判得真假。” 男子刚说完,女修停止了擦拭宝剑的动作,剑身一竖,像随时准备出鞘。 墨古好几百年没在人面前露脸了,容诩也是前几天和墨古碰在一块。但也为防万一,他们做好了准备,到黑纱掀开,容诩见女修放下了宝剑,看来是通缉的另有其人。 而那呆呆的小公子,看到容诩的模样呵呵傻笑,学着他兄长的语气道:“这位公子,真是姿容绝色,可是让多少人为之动容!” 墨古嘴角都在抽搐,能看出他已经很克制地在维持高人形象,要是没别人在,怕是嘴张得比谁都大。 小公子这话说得还比夸赞女修的流利,这傻子虽然脑壳儿不行,好歹傻了也是一个劲儿夸人,即使用词不当,也不至于让人愤怒。 他的兄长又要道歉了,那女修严肃的面孔也露出笑意,说道:“这孩子虽傻了,美丑倒是分得清楚。” 小傻子打破了方才的僵持,随后戒心解除,墨古开始好奇起正事:“那两个鬼修什么修为,都干了什么让你们这样通缉?” “这两名鬼修,一人凝体中期,一个凝体大圆满。他们自称黑白无常,说要取人该去之魂,以此为借口大肆迫害凡人和修者,抽去他们的三魂……等等……两位也是修者吗?” 墨古提出的疑问,便是修者的问题,凡人不会以此来问。尚伽娄的藏息玉佩只能藏住鬼修身份,状似凡人,可不能制造道修的身份啊! “是修者。”容诩说道,“我们从外城来的,不知这里的前辈修为如何,凝体鬼修很难诛杀吗?” “门内有一位金丹真人,便是门主了,还有一位筑基大圆满的师叔。凝体中期到还可围剿,那个凝体大圆满,除非门主出马,才有把握将其诛杀。” 墨古不解道:“那位筑基大圆满的师叔就不能对付吗?还有其他师伯师叔,筑基期的可一拥而上,为何一对一诛杀去,你等做了英雄,敌人可是在笑话你们呢!” “你可不知,先不说他们身怀法宝,只要修为低于法宝使用者,一碰触便可随手抽魂!我那弟弟变得痴傻,就是他们抽了舍弟的爽灵。”说道这儿,男子的眼眶有些红。他的弟弟拉扯着兄长的袖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男子安抚这痴傻的弟弟,似乎冷静下来:“就不论他们法宝,说是阴丹鬼修力量高于金丹道修,凝体鬼修低于人族筑基。其实这说法太不缜密了,仅有凝体中期之前的鬼修好对付。凝体中期便可按筑基中期对待了,凝体大圆满更不可让筑基大圆满对付,唯有金丹最好把握。” 他说得没错,容诩成就凝体大圆满后,实力比当初从筑基后期成就大圆满更多,和他生前的金丹比较,虽比不上,但确实挺接近了。 这时那少言寡语的女修说话了,还站起了身朝他们稽首:““可否问道友的称呼,在下蜀若兮。”” “在下墨古,这厢有礼了。” “在下容诩……” 男子想起还未自报身份,行了礼说道:“在下昆业元,这是舍弟昆慕元。” 他的弟弟并不配合,还在玩着手指。 蜀若兮也不是突然想自我介绍,她端详着两人,之前也没少观察,至此也不知这两人修为如何,修的是什么道。 然非同门,打听修为底细为大忌,蜀若兮再是谨慎好奇,也不宜询问他们。她直觉上感受两人并无恶意,便已经够了。察觉不出对方修为,可能是对方修为比她高。所以蜀若兮想邀请两人讨伐害人鬼修,但萍水相逢怎会舍身援助,只得作罢。 这几天在茶亭相遇,随后告辞分离。墨古本想去那仙门看看,被容诩阻止了。 两人未免又被当成追杀对象,便换了身衣服。墨古换上青衫蓝袍,颜色有些亮,不像修者更似纨绔。容诩挑的色泽暗沉,鸦青与藏蓝,与之前一身黑衣无多大区别。 只是他们与那叫不出名字的仙门太有缘了,一出城池穿梭进了树林,就看到横竖躺在地上的尸体。有些穿着道袍,有些衣着清淡,腰带上都有着一样的标志。 这里已经经历过一场战争,容诩两人避过尸体,脚踏泥泞中,血液粘稠浸满了脚底。 容诩道:“这怕是那两名鬼修所为,可要管?” 墨古说道:“你若要管,就当练练手。要除,就去除那凝体大圆满,你拿凝体中期练手就太没用了。那个凝体中期就给拿来我玩玩,解个闷乐呵一下!” “前辈是默认我想管?” 墨古道:“你不想管的话,会问我要不要管?” 容诩是挺喜欢管闲事的,闲事是他的机遇,他练习的是归心决。 榻过几个道家子弟的尸体,直接面向一片带有腥风的草原。这片草原不是纯正的绿色,而沾上了血光,被鲜红点缀着。 红配绿除了花朵和绿叶,其他搭配真的很难看。 他看到了活人,挣扎地匍匐在地上,月白衣衫早就破败不堪,浑身上下不是血液就是泥土,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月白? 容诩上前查看,果真是那昆业元。 “是你,您是前辈吧……那个鬼修……咳咳……”昆业元无法支撑身体,人族的身体就是那样脆弱,他的腹部有一道让他永远直不起身的伤口,血肉裸露,白骨绽现,一次呼吸就迸出一摊红。 “前辈,我们兄弟……都不行了……前辈还是赶紧离开吧!鬼修……就在附近……” 容诩视线瞄到昆业元身边,见他的弟弟直挺挺躺着,胸口一个大窟窿,剩余两魂皆无。 “前辈别看了,快走吧……” 昆业元就要倒下,容诩一把拉住他问道:“那两个鬼修在哪里,我有把握对付他们。我还可以把你弟弟的三魂夺回来,他就是死了也留个完整魂魄。” 昆业元一把抓住容诩的袖子,死死揪住袖角。他似乎用了全力,鲜血染了藏色外袍看不真切,而衣料皱褶扭曲不堪:“完整魂魄……有什么用!死都已经死了……他成了个完整的孤魂野鬼,被道士收了去!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没有地府……他根本不能轮回!” 他的嗓音不大,每一句却是撕心裂肺。这位兄长趴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用自己的衣服,包住了昆慕元的尸身。好像这样,这副躯体就不会冰冷一般。 “前辈,你帮我……总要讨点好处的,可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昆业元微弱地道。 “你为何又想通了?”容诩问道。 而昆业元他有些答非所问:“前辈为何能对付鬼修,大家都怕鬼修……可是我有时候……又羡慕他们。我的要求可能很过分,可我……愿意那我所有去换它。” 容诩道:“你身上的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或许是折磨,对我来说是补品。” 昆业元头昏脑涨:“那你就拿去吧!就算对我再好,我也要死了……只要别忘了我恳求前辈的事情,我想……我想……” 昆业元的声音越来越轻,容诩凑过身去,听着他以呼吸声艰难发出的音节。 “这个忙,我帮了,我会帮你完成心愿,你……安息吧!”容诩张开手,在他脸上滑下。那双空洞的眼还泛着水光,这么一下眼皮垂落,两行泪沾湿了睫毛顺流而下。 容诩起了身,似乎对刚才昆业元的伤感毫无情绪。他招呼了墨古,去了血气更浓重的一处。 好戏,就要开始了。 鬼修内斗 以此同时,某一处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墨古想抓那个凝体中期的鬼修来玩玩,不料这鬼修早已有人盯上,那不是那和他们盘坐在一几的女修吗? 蜀若兮身为剑修,出手果断凌厉,比之男儿不遑多让。那把宝剑附上灵气,腕臂翻转,对着敌人一番绞杀。那几个傀儡在兵器碰撞声中,于金色剑气的穿梭下失去控制。 凝体鬼修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仙门筑基修士也有数名,他一人担起实则困难。他的师兄去对付更强的金丹真人,还会对上那个筑基大圆满,他自然不会有所不满。 好在他会傀儡之术,让那些被他杀死的修士以尸身之态重新站起,与他们生前的同门互相残杀。活着的修士对自己的师兄弟下不了手,或不敢下重手,到底是太年轻心性不足。可眼前的女人,下手真是毫不留情! 傀儡尸身体僵硬,行动远比不上武修飞速的躲闪和进攻。蜀若兮身为女修,知晓自己不宜以力拼搏,所以她练就的剑法属轻快一类,看似狠辣,实则拿速度来拼。她的身体轻盈,遇风而隐,笨重的傀儡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一剑斩下傀儡的脑袋,眼不眨心不慌的,那人生前与她一同对付鬼修,战死后鬼修企图用他干扰蜀若兮的进攻。可这女人想都不想砍了对方脑袋,仿佛不认识那人一般。 鬼修有些慌了,他的傀儡之术对那女修无用,只能见敌人越来越近。女修是筑基中期,和他的实力一样,可对方是剑修,近身肉搏谁吃亏不用想。 鬼修从臂弯上取下一物,墨古远远看着有些眼熟。待那剑修靠近袭击,鬼修扔出一圈圆形法器,法器上雕纹着熟悉的图案,图案中心的诡异刻纹迸发一道蓝光。蜀若兮一看不对,侧身躲开,蓝光照在她身边的土地上,没有半点反应。 这应该就是吸食他人魂魄的法宝,直接被凝体中期的鬼修带在身上? 蜀若兮有些明白了,但这法宝的使用者为凝体中期,吸食同阶修者的魂魄着实困难。那鬼修在碰运气,蜀若兮何尝不是? 墨古已在树丛中藏好,捧着布袋吃点心看戏。那鬼修则愈发吃力,蜀若兮不敢和法宝硬扛,只要敌人使用法宝她便立刻退开。这人知晓进退,没有把握就不对上,而法宝启动需要魂力,三番两次下来,鬼修魂力所剩无几。 “胜负已分。”墨古不满地从树上跳下来,惊动了战斗的两人。 “你是谁!”鬼修本要借机逃脱,突然出现不知修为的家伙,看样子,也不像来帮自己的。 “话那么多,我来就是看看你手上的法宝,有什么稀奇。”墨古张开五指,空气像是抖了抖,鬼修手中光圈瞬间消失。 而法宝在墨古指间,犹如玩物一般摆弄着。墨古近瞧终于看出了名堂,这玩意儿是收走人七魄的,另有三魂收用的法宝,两者合一才是一样法宝,被称为命元盘。 不光鬼修能使用,其他修者都能使用。但鬼修用得绝对顺手,因为命元盘无法收走凝体以上鬼修的三魂七魄。 人有三魂七魄,鬼魂也有,但主修三魂,七魄不重要。三魂为胎光、爽灵和幽精,七魄为吞贼、尸狗、除秽、臭肺、雀阴、非毒、伏矢。这命元盘抽去的魂魄纯属随机,若恰好抽了伏矢,这人命不久矣。 若抽去其他的魄,也会损害身体,他们的战斗力会下降,收到攻击无法还手,变得弱小气息凌乱等。这时候那傀儡术一上,打个措手不及,死伤无数。 “你不就是那个……”蜀若兮认出了墨古,本认为那两人修为再高,也不会超过金丹。而墨古伸手夺了那命元盘,只用了一招,轻松到无法想象。 “就别废话了,赶紧砍了那家伙!”见鬼修要逃,墨古懒得追,指使着蜀若兮前去追杀。 蜀若兮反应也快,剑气迎扫削去,在鬼修身上划了一道深痕,她力气要再大些,那家伙的身体就变成两半了。 鬼修御风逃离被剑气所伤,直倒地不起。蜀若兮健步如飞,锐利罡气由上劈下,带有灼热金光,烫得那鬼修身体发麻,脊髓之内就要沸腾! 他的身子变成两半,手指还在颤动,真不愧是鬼修。 “单灵根……还是金灵根的剑修,我真是倒霉透了……” 鬼修轻易不离魂体,就是魂体废掉,他们也不敢轻易离魂。鬼修自身的魂体内是魂魄的护壳儿,再是破烂,只要不离魂,毁的都是魂体而非魂魄。 就算把魂体切了碎块粉末,但只要是与自己契合的魂体,都能寄存在一粒之中。除非用火烧成灰烬,但是凡火无法毁去。 这副躯壳被刚烈阳气灼伤,无法修复了,蜀若兮等着,果然见一缕幽魂从破败的身体中探出,她挥剑斩去,魂魄瞬间进入魂体内。蜀若兮斩了魂体,根本没用。 “前辈可有真火?”高傲如蜀若兮,也开始求人,“幸得前辈相救,晚辈自当报答。可这鬼修存在一日,晚辈师门便危机一日。前辈若能解决,有何要求尽可提出,晚辈办不到的,也会求门主帮忙。” 墨古想不出自己除了要摆脱古墨,还有什么愿望,便作罢了:“我没有真火,但我有办法。” 墨古伸手出掌,残破躯壳内的三魂七魄,通通被他吸收了去,这家伙就是如此被解决,不费吹灰之力。 “前辈你是……鬼修?”蜀若兮试探问道。 想要藏在魂体内的鬼修死去,只有两种方法。要么是天道降下惩罚,或是天劫降雷,直击灵魂深处,可魂飞魄散。要么是本身为鬼修,以魂力为引子,鬼修可吸食魂魄,自然也可吸食同类魂魄。刚才墨古那一下,不可能是其他修者的手法,明知必为鬼修,蜀若兮还要试探下。 鬼修会帮助道修对付同族?鬼修本与道修不同戴天,道心不同,还非我族类。论关系,也就比魔修好上一些。 再怎么没有余地,鬼毕竟是人变的。鬼修不过是人死后继续修炼,就是方式与魔修很像。可如今无地狱无轮回,不成鬼修要么灰飞烟灭,要么成无意识的孤魂野鬼。 蜀若兮并不追究对方身份,帮了就是恩人,道修之间也有嫌隙,更别说鬼修。 墨古得了一半的命元盘,想到另一半在那凝体大圆满的鬼修身上。而容诩早就没了身影,他的气息早在蜀若兮与那鬼修分出胜负后消失了。 “前辈,另一位前辈呢?” 墨古收起命元盘,说道:“他是道友,不是前辈,应是察觉到了另一个鬼修,追去了。” 蜀若兮一听,提剑就要寻人。墨古拦住她道:“他可以的,那家伙就让这小子练练手,你干预了倒是不好。” 容诩确实正和另一名黑衣鬼修对持,那人身量很高,比容诩高出两个头。鬼修魂体的模样,便是他生前为人时候的样子。也不知这家伙还是人的时候,吃的什么长大。 容诩以剑法与这鬼修对了几招,暴露了同族身份,让黑衣鬼修知道自己不能用法宝对付,更不能近身肉搏。 剑修虽能操控剑气,远程对付还是安全一些。他疾速往后退步,与容诩保持距离,容诩一剑入土,将埋在地下的阵法破坏。 “你怎么发现的!难道你是阵法师?”会阵法的鬼修极少,剑修也不多,又会阵法有是剑修的,不可能一点名号都没有! 墨古是法修,生前学的阵法,一路走来他提起过这些。当鬼修与敌人作战时,脚踏实地却感到双腿比之前微重,说明附近有魂力制成的阵法,与自己的魂体产生共鸣。 容诩感觉到后,剑气直击地下,以魂力搜索阵法存在。找到后便是剑尖以挑,翻开了土壤,剑气将阵法中的魂力击散,阵法就成了摆设。 最低等的鬼族阵法,可困被困之人,不被困者从外击破轻而易举。 黑衣鬼修不打算迎战,他的师弟没有了消息,恐怕已被伏甚至魂飞魄散。他之前重伤了金丹门主,击杀了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在虚弱时碰见要杀自己的同族,运气差到没边儿了!他现在只有逃,离开这鬼地方! “恶鬼休走!”老者沙哑的嗓音化为利器,待起阵阵狂风。 “你这老头,还有力气追来!”黑衣鬼修怒骂,却不想纠缠下去。 容诩拔剑追来,他吓得运转魂力,丢出一道符炸开。爆炸符扬起了浓烟,其冲击力又让黑衣鬼修弹出好大距离。本想浓烟已遮了他们视线,好有机会逃脱,却不料空中风向改变,竟是回旋起锐利的风刀,把他的魂体割出好几个口子! “好小子,竟然是法修!”黑衣鬼修苍白的面孔破开挤出血肉,他惊瞪着被切开的浓雾,裂眦嚼齿。那个年轻的同族提剑飞来,一尘不染,他轻松地在风刃间穿梭,臂旋瞬直削去了他的脑袋。 “同为鬼修,为何帮着那些臭道士!” 掉落的头颅愤慨地嘶喊,怒目圆睁,他的眼睛快要掉下来,结果因为挣扎太多,先让脑袋翻了个跟头。 “我不是帮他们,而是完成一桩交易。”容诩收剑入鞘,锋芒敛藏。 那颗头颅试图将自己翻身,被跟过来的墨古用脚一踹:“可以,你自己不出来,我就把你的头当球玩。” 墨古过来时那人更为恐慌,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修为,必然是金丹以上,怎的仙门又来了个金丹,看样子还那么年轻! “不说话?不说话是吧!”墨古脚尖一顶,把头踢到上空,黑衣鬼修黑亮亮的长发飘着,让墨古想起自己被浊液腐蚀的头发。 头颅落下后又被他的膝盖一蹬,黑衣鬼修晕头转向的,还是死磕在脑袋里不肯出来。其实这里有个鬼修,他就算不出来,也逃不了。可看那年轻鬼修没有作为,似乎没想从这金丹真人手下夺头。 “前辈,别人都看着呢。”容诩参观了会儿墨古踢球,终于开口提醒。 墨古立刻停下动作,把球抛给容诩。 黑衣鬼修:“……” 三重执念 容诩不和别人废话,这等不沾因果的魂魄能吸就吸,墨古这一抛就是让给了自己,凝体大圆满,够他补的了。 黑衣鬼修的魂魄被噬去,那颗头颅成了真正的废物。容诩揪着那颗头的长发,扭成了麻花,一甩扔进草原边的泥水里。 他像是进食完毕的普通人,拍了拍手,又整了整衣袍上的皱褶。 而墨古手上又新得了东西,把两张圆盘拼合成一张,便是真正的命元盘了。 金丹老者本想追上黑袍鬼修,却见他和另一名鬼修打了起来。那个面容清俊的鬼修也是凝体大圆满,却把另一个同等修为的家伙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两位……是在清理门户?”见两个作恶的鬼修已除,危机散去,老者前去搭话。除了鬼修同门清理门户,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诛杀同族的理由了。 “为我同族,非我同门,看着不爽,杀了。”墨古道。 “前辈,那命元盘借用一下。”容诩说道。 墨古想起容诩还有任务,便把命元盘递了过去。容诩拿了法宝离开,留下一摊战后余温,让道修们收拾去。 他来到交叠在一起的尸堆中,其中两个模样相似的青年,静静地躺着。兄长的魂魄因去了执念,而无法形成意识归纳三魂七魄,被容诩吸收了去,这是因。把他弟弟三魂中的爽灵还去,让昆慕元的魂魄完整,便完成了果。最后,还有昆业元的心愿,才能了却执念。 容诩所收走的执念,目前全是人族的,其中两个是没有修为的凡人,现在收到了养气修者的执念,不知力量强大与否。 三魂归位,那只鬼恢复了意识,开始在茫茫尸海中寻找他的躯壳。但是,他找到了兄长的墓碑,却找不到自己的。 他记得自己失去了一魂,被鬼修收去的。却不记得那一魂什么时候回来的,到他清时,便是满地同门的尸身。 他找到了兄长的墓碑,是有人为他安葬,那人并不是自己。 另一边,容诩已经重新回了山洞。 “你又要闭关了?魂魄吸得太撑了?” 实际上容诩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只是想看看新收的执念,能不能炼化,会不会和之前的两道执念一样,融合在一起了。 这道执念同样没能提升他的修为,他都怀疑归心决记载的错误了。难道和体质有关?容诩生前是天生魔体,魔体为本身体质,死后用的还是这幅壳儿。生前体寒,死后倒没觉得阴气那么重,甚至丹田内还余有阳气,真是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候,熟悉的一幕出现了。 两道执念形成的执念团,像是有了吸力,把容诩今日新收的执念吸了进去。 容诩:“……” 执念团变大,光芒更甚,容诩一拿魂力碰触,这东西一下像被惊了魂,而察觉到魂力无恶意,慢慢温顺下来。 容诩运转魂力将光团包围收紧,感觉这三道执念并无异样,像已经认识了容诩的魂力。容诩试图将魂力注入,被执念力排除在外。 这执念一没法炼化,二没法运用,留在丹田里像个摆设。难道真要进阶至阴丹,才可炼化得了? 归心决记载,那人还是低阶修士时,便可以此用来提神修为。难道连秘籍也要对鬼修差别对待? 此时,丹田内突然捅出一团黑气,把光团包住。 容诩竟然觉得黑气眼熟,可是黑气如何无声无息进入他的身体?而且,这么潜伏着,容诩也未觉得魂体有受伤害。 等等……这团黑气,正像是袭击宿倾之后,突然出现的东西。那时候团成了黑雾,形成一道人影,容诩不是第一次见它了,宿倾刚去之时,那黑雾人影出现。人影像是在兴奋地跳舞,还围着宿倾被掩埋的地方。 黑雾从他体内出来后,好像抽去了心中最污浊的地方。容诩反应过来是自己害死宿倾,那时候分明神智清醒,回过神来却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做。 自己不是被受控制的,而且还是本能。他那时候在疑虑中成长,对宿倾有偏见,然后邪祟扩大了他的偏见和疑虑,就像恶魂涯下的恶鬼村那般,村民被煞气扩大了恶念。 到底还是那时候的自己,心性不够。 只是那团黑气看起来过于污浊,若非容诩已经是鬼修,都要以为自己被魔化了。光团竟然也不挣扎,任凭黑气穿入穿出…… 魂力不能注入,恶念黑气倒可以穿梭来去自如!这三道执念力不正是对亲人守护的纯粹之力?为天道庇佑,他完成交易后还得了些功德! 正是执念力纯粹不沾半点污秽,就是有魔气入体,执念也是半分不沾!这黑气算什么,比他的魂力要纯粹吗? 容诩收了功,从山洞里出来,也没一会儿时间。墨古见人打坐完毕,就要问点什么,而容诩首先开口了。 “前辈,你可知天生魔体?”后来想想天生魔体大家都知道,但具体有些方面要详细再问,“前辈,你可有天生魔体向善的例子?” “啊?”墨古一脸“你是不是在耍我”的表情,容诩便知道答案了。 “你为何问这个?你的修炼和天体有何关系?” “晚辈生前,有人说我是天生魔体。”末了,容诩补充一句,“嗯,所有人……” 墨古不解:“我记得你以前是道修,没有被他们除掉?” “师父认为魔体也可向善,只要教导好便可。” 墨古笑道:“这是什么天真言论?莫不是看你资质天分极佳,怕有人和他抢徒弟编来的借口吧!” 容诩摇了摇头:“是其他人发现我为天生魔体,师父从想除害的人手里救下的我。” “你这师父到有意思,你生前是哪个门派啊!” “桐门。”容诩回道。 “竟然是桐门,是桐门就不奇怪了,那里可是传承上清道人的有教无类。” 容诩看着他说道:“前辈记错了,桐门祖师默默无闻,非上清道人的传人。” 上清道传承的后辈,视其他修者为异类,早已抛弃了“有教无类”。反观桐门,非上清道传人,却将“有教无类”发扬……却难以光大。 墨古对尘世间的记忆已经混乱了,他毕竟是个闻太师的师叔和兄弟都分不清的鬼。 墨古若无其事地快速转移话题:“天生魔体我还是记得些的,你师父说能教好只说对一半。天生魔体残暴不仁,若是教导良好,可以勉强去之残暴,无法去之不仁,到头来还是恶人。你嘛……教得再好,也不可能是你这样的。” “天生魔体再是如何教导,也只能从随便杀人发泄,变成有理由的杀人发泄。即使这起因可能是有人骂了他几句难听的,或者故意推搡刁难才想到杀人的,便是教得很不错了。” 容诩:“……”他还不至于别人骂他推他就杀人,顶多揍一顿。 “毕竟嘛……就是道修,有凡人蝼蚁敢这么对他,出手伤及人命的也不是没有。所以,天生魔体能教成这样,说是与道修无异,这句话意思上也没错。倘若这等悉心教导用在普通人身上,那必会培养成善人菩萨了。” 所以,墨古不信容诩是天生魔体,就他这性情,别人骂他估计都懒得理,更别提杀人。其实这小子同样把凡人看做蝼蚁,他人认为蝼蚁贱命可杀,容诩认为不过蝼蚁,理他们作甚。有人说他天生魔体,这倒不见得,天生傲骨是真的。 墨古围着容诩转了两圈,自然是感觉不到魂体的一样。他的视线透不进他人丹田,修者也忌讳这种探视。他又是思索一番,只除非容诩不是魔体:“这样说来吧……天生魔体修习魔功飞速,修习鬼道进阶极快,就是成道修,也比他人厉害一些。成鬼修也是这般,倒也符合。可我听那蝴蝶说的,你以前就是千年难遇的天才,可不是比别人厉害上一点,是厉害很多啊!” 并不能证明容诩不是天生魔体,天生魔体主要是魔道修习天分强,次为鬼道,其他方面并无记载。但这种灵悟性极强,成道修比他人厉害也不怪。 “就是天生魔体好了!你师父是怎么把你教导成这样的,连佛修都比不上你师父一分。简直可以把魔化的修者排排坐让你师父教导,这世上就没有魔修了!”墨古遇到了难题,来回踱步。突然他脚步停止,一拍手想起了什么,“只有一种可能,你的身体是天生魔体,灵魂不是!” 容诩诧异道:“这魔体还可与灵魂分开?” “天生魔体年幼时就残暴不堪,你师父见你的时候你还很纯良,所以觉得你有救吧!或许你并不属于这幅躯壳,但天生魔体极难夺舍,应有人操控你进入了这壳儿,而且魔体本身的魂已散。” 怪不得执念无法炼化,用的是这幅躯壳的丹田,补的是其他人的魂魄。归心决只能自给,不能拿执念为他人做嫁衣。 这具身体与灵魂契合非常,一点都不像别人的身体。鬼修若是占据他人魂体,必然身躯偏向僵硬,动作大幅度缓慢。墨古身体内住着的家伙,因是与生俱来,两者命线相连。所以古墨与那副躯壳契合不够,却也不大影响战斗。 而容诩,他本是动作灵活,习剑后更为轻盈,手法运转在一天天进步。 “莫要说这些了,你是天生魔体如何,不是有如何?你继续修习你的,我们以后还是这样相处。”墨古说道。 其实容诩更关心的是体内的黑气,怕是与天生魔体有关。 “对了,你托我的的事情办妥了!” “多谢前辈。”容诩说道。 那件事,他作为“地府”普通成员,不好出面,就交给墨古了。他是阴丹鬼修,在“地府”说话比自己管用。 “地府”,御风山之处,尚伽娄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凝体和虚茫鬼修,对大家说道:“‘地府’在不断扩大,鬼修也越来越多。曾经鬼修为遭人唾弃,归宿于地狱的修者。自没有了轮回,鬼修终于壮大,建了一方势力,可与妖修及道修一派抗衡。今天我们这又来一位新的成员,还请大家好好相处。” 厅堂门口出现一个身影,他身量不高,不过虚茫入门。众鬼修一看,这小师弟的面容过于稚嫩,皆在叹息那么年轻就死了。 少年朝大家弯腰稽首,行礼规范,生前家教必然良好:“尚大人,汤前辈,各位师叔师兄!晚辈昆慕元,这厢有礼了!” 绝美空壳 “墨古不在‘地府’,阁下寻错了地方。至于人在哪儿……你们也不是不知,鬼王从不限制下属行动,来去自如,出去玩疯了,一两百年不回来的比比皆是。” 昆慕元见尚伽娄送走了那人,那人扯高气扬的与之擦肩而过。 “大人,他们好像不是鬼修,是何事找墨前辈?” 尚伽娄正托着下巴,他表情严肃,眉骨突出,明显有烦心事。 “慕元,叫汤昙来,我有事找他。” 墨古收到了信,打开看完就用火烧了。 “前辈,‘地府’来的信?”容诩问道。 “嗯……我们找个地方,先躲几天。”墨古说道。 “‘地府’出事了?” 墨古道:“‘地府’没有出事,我要出事了。” 容诩跟着墨古来一座村庄附近,穿过村庄有条蜿蜒小路。这条路平时都有凡人行走,不是多么隐蔽的地方。墨古一边走一边留下踪迹,又设了陷阱阵法。 到分叉路口,墨古把自己的发带解了下来,丢在右侧宽阔的路,直走向前分别设下阵法。然后回到分叉路点,要和容诩走左侧狭窄小路。 墨古虽然平时脑子不清楚,但也不是傻子。若有人追杀,敌人会被区区发带所骗? 两人穿梭在密集小路中,不久后两个柳仙一族来到岔路口,正是之前找过他们麻烦的兄妹俩。 “哥哥,右边的路有根发带,有鬼修气息,必然是墨古用来蒙骗我们的。”柳尧月身上背着一口棺材,便要往左侧小路走,前脚刚踏出去,想想不对又退回来。 “妹妹也猜到了,那他们为何不会猜到?那个墨古脑子不笨,也不会把我们当笨蛋。他这样做,自然是想引我们走左侧小路。”柳尧常道,“所以我们该走右侧,是那条大路,不可随了他们。” “哥哥,这次听我的,走小路。”柳尧月笑道,“为何不把他想得更聪明点?他倒是把我们想得很聪明,我们太低估他了!” 柳尧月的直觉一直很准,她根上兄长御风沿着小路,柳尧常还是有些疑虑:“莫不是妹妹搞错了,我们一路上都被阵法困了会儿,这条小路什么都没有。” 柳尧月道:“再过去看看,墨古不会那么蠢,小路若是障眼法,必然会有个阵法在路口不远处,好让我们更相信。我们行驶那么久都没有,若是正确的路,应该在前方更远的地方。” 柳尧月的话不一会儿便验证了,两个妖修碰上了非常复杂的阵法,将他们困在其中。只是柳尧常为通元妖修,修为高上墨古好几阶,硬冲了阵法才得以解脱。 “糟糕!”墨古在大路上的阵法未动,还以为他们没追上来,没想到在小路上留下的第一个阵法破了,“你还能快吗?” 容诩比墨古低一阶修为,墨古保留了速度,就怕这凝体期的鬼修追不上。 “前辈,我还可以快,但是他们面前只有一个阵法了。”容诩的意思,再快也会被追上,不如想其他办法。 “前辈,要不我去拦着他们,他们的目标是你。柳仙一族不会滥杀,我只要和他们周旋拖时间。”容诩表达完了,他没办法阻碍柳仙一族,但可以拖延时间。柳仙一族虽是高傲,不代表不讲理,他不能用武力拖延,只能试试他的口才了。 “你可以吗?”墨古对容诩很怀疑,他知道这晚辈……很不会说话。 容诩说道:“拖个一息也是好的。” 墨古:“……” 对自己要求也太低了吧! 容诩让墨古先离去,自己待在原地。 也是墨古跑得快,因为那两人一会儿就追上来了,正是上次来的妖族兄妹。 “又是你!”柳尧月看到了容诩,正想喝问墨古身处,突然竖瞳一缩惊道,“你竟已是凝体大圆满?!” 那柳尧常倒不废话,他说找来了驱逐古墨的方法,只要哄骗他解开与墨古的咒术,然后附上另一个人的身躯,就可以将其斩杀。 看样子两人想好好谈话,并没有继续追逐。柳尧月把棺材放下,盖子掀开,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容诩走近了看,竟然是一名难得一见的美人。美人衣着素雅的玉色长袍,一头乌发披身,可惜因死去而缺少光泽。睫毛浓长,在苍白如雪的容颜上投下一片阴影。也不知是如何死去,身上没有半点伤口。 这仔细一看,竟还是个男子。 “古墨凶残无比,在人间以吸食人族魂魄养身。这幅躯壳更容易吸引凡人上门,所以古墨不会拒绝。”柳尧月说着,把棺材合起来,却没有重新背上。 意思很明显了,让容诩带着棺材找墨古,哄骗古墨解开咒术附在男子身上,然后通知妖族诛杀他。 “若是骗不了他呢?”容诩问道。 柳尧月听到这儿眼都红了:“你们骗不了,我就再去地府找鬼王商量。毕竟你们不仁在先,你们为难,我的弟弟就活该吗?” “到时候,能不能好好谈,拿什么来谈,就不好说了。”柳尧常面无表情地接了话。 “行,我回去试试看。”容诩背起了棺材,不想与他们纠缠。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两个妖修往回飞行离开,也是松了口气。 墨古见那么长时间妖族都未赶上来,倒先停下了步伐,他担心容诩是不是出了事。他把自己的气隐蔽起来,藏在草丛中。这样若赶来的在通元以下的妖修,也不会发现自己。 他等来了容诩,一个人,还背着一口棺材。 见容诩身后没跟着谁,墨古跳了出来,观察着有一成年人长的棺材:“这是……他们给你的?” 就是找茬送棺材,这晦气也不能寻鬼修找,都已经死了会忌讳这种? 容诩把棺材放下,问墨古:“我们现在说话,古墨能听到吗?” “在古墨能被我克制的大多数时间里,我不允许他有我的意识,他就没有。现在古墨意识不到我们之间的相处,所以你要对我说什么?” 容诩道:“给古墨一副身躯,让他离开前辈的身体。最重要的是,前辈那个和他连成一线的命,可是有因果?” 墨古说道:“那魔修为我父亲所杀,其实把他杀了沾不上什么因果。但那时候父亲灭魔门……还干了别的事情,才结下了因。” 到底做了什么,说这件事突然停顿了一下,容诩就知道不是好事。 上一代干的事,墨古也没法解决。但因果也不至于性命相连,必然古墨还下了咒术。 墨古说道:“当年找来了擅长对付魂魄的桐门高徒,本是要打散这魂魄的。古墨为保自己给我下了咒,他若一死我必死。咒术是单方面的,我若死了他不会死,所以他要是害了我,这具身体就是他的了。桐门高徒为不让他反害于我,下了个一模一样的咒术,我若一死,他也死。那个弟子还说,墨家本与这魔修有积怨,就是未了却因果,他占据我的壳儿才非常顺利。” “如今我死去,这家伙的灵魂和我的魂体也相当契合。” “那前辈能让他放下‘因’吗?”容诩打开了棺材,“那两个妖修,要求我们哄骗他进这具身体内,还要求前辈解开与他之间的咒术。因为他们咬死了要为幼弟报仇,如果计划能成功,前辈不用再担心身体被夺走了。” 然而墨古沉默了,容诩哪儿会不知,要古墨那样容易松口,千百年来还寄居在身体里不放吗? 棺材里的美男子展现出来,墨古转过头看去也有些愣神:“妖族以为,古墨会被好看的躯壳迷惑吗?” “他们应该是认为漂亮的皮相会让我们看起来更有诚意,真心想让他有好的躯壳,更好哄骗些。” “呵……确实是有诚意。”墨古一手附上了男子丹田处,有魂力涌出,“他们还在这人的丹田内,种下了附魂草。只要有鬼修进入,炼魂体的效果又快又轻松。” 鬼修只需要修魂,虚茫让自己的灵魂更凝实,然后进入凝体,躯壳的作用就出来了。 凝体期修魂,运转的魂力会带上魂体,加固与灵魂的契合度,并让魂体比凡胎□□更结实。鬼修不比魔修,需要什么钢筋铁骨,只是修习灵魂时附带的炼体效果。 而凡人□□长得再好看,古墨一附上行动就会艰难,排除魂魄契合不够,那凡胎□□怎会够阴丹鬼修折腾?那还是个剑修,用同阶法修的身躯也放不开,别说凡人□□。 而妖族给的附魂草,可在鬼修进入身体后运转魂力,每日打坐几个时辰,可快速形成炼体效果,不多时日成凝体期的魂体,阴丹期也是时间问题。 “妖族为了报仇,也是尽心尽力了。”可墨古的脸色依然没好看起来。 “那么前辈,古墨能放出来吗?” “你不怕他杀你?”墨古笑道,“也不知为何他恨透了你。” “前辈,我如今也是凝体大圆满,你我之间差一个阶段。我习了剑术,又是法修,杀不过古墨,没必要逃不了。更何况,古墨是剑修,他对你法修的身躯放不开手,更杀不了我。” “……”墨古道,“既然你那样自信,我就先睡一会儿。” “睡?” “我生前很懒的,但那时候有封印没什么。成了鬼修这家伙就活跃起来,我一睡着他就出来了。鬼修不需要睡觉,但我有时候就是神游天外了。”墨古走在树荫下,找了一处柔软的草坪,靠在树肝上眯了眼 直到他再次睁开眼,那头乌发已成白霜,白色则映了树影斑驳,这副躯壳也是一具好看的皮囊。 古墨也知自己苏醒的不是时候,他平时醒来周围无人,这次睁开眼就是那后辈的脸。 这个后辈厉害过分了,第一次见他还是凝体中期,才多久时间,凝体大圆满了。 “古墨前辈。”见那人没出手杀他,容诩打断了对方端详自己的视线,“居在这副身体内总是沉睡,限制了您的自由,您看这副躯壳如何?” 容诩引导古墨走到棺材前,一副修长纤美的男性躯体闭目正躺着,五官精致,肌肤如雪,投下树影斑驳,愈是美到惊人。 蛇蝎美人 “你们会那么好心?这么漂亮的身躯,怎不让墨古使用?”古墨可能用惯了墨古的壳儿,或者死磕在他身上了。 “前辈想留在原来的地方,让墨前辈去也行。”容诩说道,“晚辈也不知古前辈为何如此恨我,只是晚辈觉得,这样互相禁锢很不妙,只要将你们分开,谁用谁的身体都一样,鬼修都是炼魂的。” 古墨观察了下这副身体,也明白容诩为何答应让墨古的魂嵌进去,有附魂草在内,恢复到他本身惯用的魂体并不困难。 附魂草,好东西啊!一旦利用附魂草恢复了阴丹鬼修适合的身体,之后再用附魂草修行,修为可加快提升。 “要我们的魂魄分开,我也巴不得,但咒术我是不会解开的。” 一下被道出用意,容诩悄悄凝结冰针,那人看着棺中美男,把手搁在棺材边上,也没有行动。 “想解开咒术,也还我的因了吗?”他咧嘴笑着,带着嘲意。 “墨前辈的父亲已经不在……” “呵呵呵……所以拿他的儿子来偿还啊!墨古得到的东西,都应该是我的!” 这什么想法?怎是上一代欠他的,就要当别人儿子讨债? 容诩觉得墨古是时候回来的,而此刻站着的身躯一抽,像从体内拉扯出什么东西一般。一头长发变回乌色,他的眼神清明了。 容诩反应过来,棺材里的人便已经逃离。那人的身体僵硬逃得不快,却是把会的神通都搬了出来,为了离开毫无保留! 古墨换上了壳儿,这副身躯一下明艳起来。原来的苍白变为莹透,可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也藏不住满目的杀气。 容诩的冰针派上了用场,指间发力迸出。要是之前的身体,一下就躲开了,可现在的他就是个有潜力的废物,暗器袭来身体完全跟不上意识,踏过几步被扎上两针。 阴气嵌入魂体,就要把魂魄和躯壳分开!还好有附魂草,不然又是个缚魂的下场! 古墨手中无剑,竟以手刀充剑,再怎么样也比不上真的剑,划来的剑气威力小速度慢,连容诩都可自如对招。 墨古也迎上来,他的动作更快,卷起了幽火将其包围,眼看就要抓住了人,竟被一道锐气切开了火圈。 两名武修拦在古墨身前,古墨见机就要逃走,容诩冰针甩出,那个带刀的武修抡起武器一挡,冰针嵌在刀面化为寒气,直击武修的手腕! 墨古本可直接抓人,结果半路杀出两个高壮修士,虽是修为不高,可足以当个绊脚石了。他去追古墨时,被另一个带刀修者拦住,修者给了古墨玉简后就提刀砍来,墨古眨眼间把人撂倒,古墨就不见了。 是传送玉简。 容诩这边,武修差点被冰寒鬼气侵蚀,赶紧运起灵力抵御,一边运气一边谩骂:“好啊!还是两个鬼修!竟然欺负一位姑娘,老子就要……” 容诩跃过他,古墨早就借着武修的捣乱逃走。 而身后的武修没完没了,容诩剑身后抽,轻易挡住了对方攻击。他手腕一转,那人笨重的大刀被一把细剑定住,收也收不回来。 “你这种人,我生前见多了。”容诩嘲笑道,“为了演出英雄救美,不分是非黑白。看到女人路都走不动了,满脑子想着如何博美人芳心,骗得欢好。” 那武修被说中了龌龊,恼羞成怒:“你……你胡说什么?我等堂堂擒刀门,名门正派,救下姑娘诛杀魔门鬼修,怎被你说得如此污秽?!” “呵……你救下的也是鬼修。” “那……那也是个姑娘,一定是被你们强迫什么,一个姑娘能做什么……咳咳!”武修涨红了脸狡辩道。 “我这儿收拾完回来,还能听到那么有趣的话。这位小哥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名门正派啊!”墨古揪着那晕倒武修的衣领,拖着笨重的身体走来。这一瞧墨古的眸色为银白,这才是脱离古墨后原来的面貌吧! ”本以为,擒刀门弟子是出了名的脑子长在腱子肉上,后来想想也不对,脑子都长在腱子肉上了,那脑子里岂不是没有东西了?现在嘛……我知道阁下脑子里长的什么了……” 墨古看了下容诩,容诩说道:“晚辈自然知晓,他脑子里这东西太多了,不能再供给下去,干脆直接隔绝了,也是为他们好。” “行!别脏了你的剑就好!” 墨古等候了小半盏茶,容诩走了出来,身上无半点血腥气。 墨古别过头说道:“古墨用传送玉简离开,现在也不知人在哪儿。” 一座偏远的村庄,一村内不过几户人家。夜幕降临,男子跌跌撞撞地靠在一户人家的栅栏上,素白的手在粗糙的栅门上敲击着。 “谁啊!”屋子木门打开的声音,有些刺耳,接着走出一个大汉。 “这……这位郎君?”天有些黑了,来人身段不高,偏瘦弱纤细,又长着一张漂亮到不行的脸,大汉仔细观察才看清了来者是位男子。 “郎君,你怎受伤的,这伤口……”漂亮的男子身上有几个窟窿,并不血流,男子脸色灰白,估计血已流过失的多了,“不说这些了,我先扶郎君进屋。” 屋子里的热度好些,但无法缓解伤口中的寒气。容诩的冰针化为水,寒气直入其骨髓,需要运转魂力把它驱除。 他的魂力偏阴,驱逐寒气需要多些时间,这里暂不会被他们发现。 这个男子,就是套着美男躯壳的古墨。要不是遇见了两个傻子武修,古墨就要重新栽回两人手里,恐怕以后再也出不来。 要是有阳气,那骨中寒气自然就可化解,力量恢复就可炼化这魂体。 “郎……郎君……”一片阳气,不对,一个女子在古墨想着如何恢复的时候,进了房屋,“郎君,爹爹说郎君要补身子,还要吃些清淡的,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倒了些面汤,望郎君不要嫌弃。” 古墨不需要吃东西,倒是对眼前这片阳气感兴趣。虽然外面的壮年男子阳气更足些,但他对一大老爷们下不了口。 古墨作恶多端,喜噬魂魄,很少想到要夺人阳气吞人精血。现在不一样,他体内的寒若不用阳气快速恢复,光凭自身阴寒的魂力不知要修养多少天。年轻的处子其阳气稳固,精血更是滋补。 女子正值二八年华,见如此貌美的男儿心怦怦直跳。这位郎君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她没读过书,不知道用什么词句来描述好看的人。 女子的碗没端好,洒了一些出来还不自知。古墨见状,神色一暗,捂着伤口故作疼痛。 他知道这副躯壳模样是好,凡人易受皮囊吸引,若是个相貌不好的,他在外敲门大汉也不会理睬罢!既然凡人那么喜欢这副相貌,那就让他们……死之前都能看到这张脸好了…… 女子去检查古墨的伤口,见没有好转有些心急:“那么晚了,也不知能否请得到医。” “不用麻烦了,上些药就好。”古墨说道。 “我……我去叫爹爹来。” “不用麻烦他了,你来吧!”古墨解下玉色外袍,那里衣上有几个冰针捅开的洞。 “郎君,小女子我……”姑娘有些手忙脚乱,她翻出药瓶,小心翼翼挪到那漂亮的男子身边,“郎君,小女子把药带来了,我……” 古墨捂着胸口,眉心皱褶,瞧着让人心疼不已。 “郎君等一下,小女子这就给你上药!” 女子一手托着药瓶,一手要解对方的亵绊,古墨装作要倒,手扣住女子的肩膀。 女子想不到这位貌美郎君如此羸弱的身躯,有那么大的力劲儿。这一手扣住,她竟无法动弹,想放声呼救,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可别怪我,你自己送上门来的。”那绝美的男子咧嘴一笑,一口咬在女子肩上。女子浑身颤抖,还算红润的脸瞬间刷白,连嘴唇也也白无血色。女子挣扎渐小,直到没了动静,一副饱满的身躯变得干瘪枯皱,就像个皮架子。 古墨抽光了血气和阳气,灰白的面孔变得莹亮。他以方才拿到的阳气驱了寒,可是女子身上的阳气过少,他又不想咬男人的皮肉,凡人男子的肉臭得很。 古墨见又来人了,那大汉见女儿在房间里好久未出来,就要过来看看。古墨看到了大汉在门外的影子,他扔下了皮架子,淡然地打开了门…… 他吸了血气抽了阳气,也吞吃了魂魄,恢复了些魂力后,在黎明时分离开了这里。 这户人家倒了八辈子的霉,一时仁心换来血屠,连个完整的尸身保不住。汉子正值壮年,早年丧妻。家中小女年方二八未嫁,前几日还找媒人说了亲事,如今发生这等事,引起了全村的恐慌。 正好路过一老一少两名僧人,叫村民请了来。那老僧看着屋内满地鲜血和惨死的一对父女,直呼“阿弥陀佛”,年轻的僧人低着头念经,面色无惧。 “徒儿,你可看出了是何物在作祟?”老僧音色沙哑,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僧。 少僧说道:“恶鬼吸阳血,恶修噬三魂。这始作俑者又是吸血又是吞魂,即为作恶的鬼修。” “修而为鬼,已非生灵。死物就该转世轮回,怎可留之为祸人间!”老僧这话听之愤慨,觉得是为死者不平,却像是说给少僧听的。 这时村人领来了个哭泣的孩童,他死者的邻居。他昨晚抓虫子回来晚了,见有个模样十分好看的小哥哥敲死者家的栅栏门。 少僧蹲下身安抚着小孩,小孩哭得泪眼汪汪,脸红彤彤的。少僧用袖子擦干了孩子的眼泪,他对着孩子,倒显了几分佛心。 孩子哭哭啼啼地说着昨晚遇到的事,他自然是想不到好看的小哥哥就是鬼怪,也就一会儿回家去了。知道那个哥哥是怪物,他就吓得大哭,告诉了爹娘这件事。 “那你还记得那个小哥哥什么模样吗?”年轻少僧的语色温柔和煦,他的指尖光滑,一划就抹去孩子眼角的泪痕。 孩子抬头看着他,都有些看呆了:“他……他长得和您好像……” 村民闻言惶恐不及,围起来的人群一下撤出,孩子的父母惊恐地看着少僧,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孩儿。 “那个小哥哥,长得也像女孩子,你也好像女孩子……” “住口!”孩子被他父亲拉到一边,“不许对大师无礼!” 少僧扯了扯笑容道:“没事,童言无忌。”反正……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了。 佛修驱鬼 古墨离开了村庄,他以人族的姿态,却是身无分文。 他这副躯壳,给自己添了很多事。 他遇见了盗匪,那些满身臭汗,几天没洗澡的家伙。这些要下嘴的玩意儿,他还是喜欢干净点的,所以古墨并不想配合受害。 “哎哟!这还是个小郎君,老子真是看走了眼!”强盗并没有因为美人是男子而放弃,他那脏污粗糙的手,托起了美人光洁的下巴。 “老大,这样的货色,可不比那些婆娘差啊!” “屁话!那些娘儿们,能有这样的皮肤,这样俏的脸蛋?老子还没见过长那么好的,男的又怎么样?” 古墨是好久没走人间了,现在的人族口味也变了许多,男人还可以玩男人?!他原以为这副皮相不愁女子血气食,不料如今的朝代战乱肆起,女子都躲在家中,他变成了美色的靶子。 不对,就算外面还有女人,就凭这副相貌,也是逃不过的。 “小美人,跟爷儿回寨子,爷儿保证你吃穿不愁!”强盗□□着,正想继续摸那张脸,古墨嫌弃他的手太脏,避开躲了去。 “小美人可要识相点,你这张脸跑外面,可是比寨子里危险多了!” 古墨见这里除了几个强盗,没有其他人,便伸了个懒腰,举起了手…… 古墨精神了很多,他接受不了这些强盗的血气,他们已非处子身,血液浑浊不堪,花天酒地是常事。古墨吞了他们的魂,没有动其他的。 古墨打算去城镇,战乱地区找不到新鲜的食物,他还是喜欢女人和孩子。就是由不得他挑食选男子,也得是未经人事的处子。 古墨离开前往城镇,不久后一老一少两名僧人来了。他们看到了尸横遍地的强盗,那老僧双手合十,又是几声“阿弥陀佛”,这次少僧却无动于衷。 老僧对这个徒弟实在不满,却是他的师父,也就是少僧的师祖选定的。碰见这孩子的时候,他在战乱中扒着死人的口粮。老僧看不惯这人搜死者的身,他就是饿死也不能冒犯死者!偏偏师父器重他,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无怀,见了那可怜死者,竟是个怜悯的眼神人都没有,枉为佛家子弟!” “并不可怜,亦不可悲。虽死于鬼者,却也是罪有应得。”那些盗匪身怀煞气,杀人无数,无怀出于凡间,知道这些人无恶不作,皆是死有余辜。 老僧指着少僧,佛珠与话音一齐颤抖:“好好好……你有你的师祖撑腰,为师可是管不了你了……管不了你了!” 老僧气得袖子一甩往前走,试图寻找鬼修的踪迹。无怀跟在其后,也没因老僧的话而有怒。 “这里这里,有血气,这家伙一定来过这儿!” “前辈,前面似乎有人……” 两个僧人回过头,见一黑衣男子抱着把剑,另一人说着他们在意的话题。 “古墨那家伙生前就是魔修,不知干过多少龌龊事!那家伙会咬人吸鬼,我最怕他用我身体干这种事!”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你们刚才说的‘古墨’,可是个会吸食血气阳气的鬼修?”老僧一听到他要的消息,询问同时还文绉绉地行了佛礼。 “哦?和尚?”墨古见这人不似凡人,银色眼瞳一转,问道,“是佛修?” “善哉善哉!两位施主想必也是来驱鬼的,年轻人意气风发,自是好行侠仗义,请问是哪家仙门弟子?” 容诩双臂环胸,不作答复。 墨古眼神晦涩,撇了眼那年轻少僧,说道:“仙门弟子,以前是吧!” 老僧面色悲痛:“莫非又是被哪个魔门袭击……” “哪有哪有!”墨古打着哈哈,“以前为仙门弟子,现在死都死了,算是鬼门弟子罢!” “你们……这是同那鬼怪一伙的?”老僧脸色一变,法杖预备袭出。 “师父莫急,可否让他们说明原由?”年轻僧人拦了法杖,抬头看了容诩等人一眼,这一瞧愣住了。 老僧见对面两个鬼修未动手,自己又被顺了气,平下心来询问对方。墨古也不想卖关子,虽然这两个佛修法力低微,但指不定他们有帮手,能帮找到人也好。 老僧了解了来龙去脉,有些不满地看着墨古:“施主你与那鬼怪既然同命,那你魂一散他也无存。为何不以自裁,还无辜者安宁?鬼怪若还在世作恶,还要有多少无辜生灵被他吞食?” 墨古一听气得牙痒痒,怒喝道:“秃驴!我是可怜你一大把年纪修为还那么低,阳寿将近也快入土了,那么老身体都不行了,怕是连鬼修都成不了,便不和你计较污蔑我的事了。可你这老家伙不识好歹,身为出家人让别人自裁,为何你不学佛祖割肉喂鹰,让你的师兄师弟去填了那怪物的肚子,让他撑得吃不了别人?” 墨古看这和尚老态龙钟,一句话就崩了出来,实则他生前就比老和尚活得久,死后成鬼修的时间也比他长。 “施主,鬼修本是逆天而行,你可知为何天道对鬼修的雷劫最重?现在不能通过地府投胎,但倘若得了功德金光,天道也会留几分情面,让你投至妇人的腹中,得以还生,可不用再做鬼了。”老和尚还振振有词,自以为多么高尚仁慈。 “大师,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以度化万生,可是你们佛家的思想?”容诩见不得老和尚让他人舍己为苍生的劝导,站了出来。 “确实如此,这位施主想说什么?” 容诩道:“恶鬼杀人,无辜者惨死,大师若让恶鬼消散,还得抵上另一个未作恶者的性命。不如度化了恶鬼,让他多行善事。他作恶百件,就让他行善千件,更显我佛慈悲!” “这……这要如何度化。”僧人哪儿有那么大本事,那可是阴丹鬼修,他才开光初期,修为差老大一截! 修佛可比修鬼轻松不了多少,老和尚资质不佳,在二十年前从固实期进入开光期,现在开光初期徘徊,现已一百五十高寿。而他的徒儿不过二十来岁,却在一年前进入固实中期,也不怪得祖师如此器重。就是这小子心性不似佛家,更像牛鼻子老道那般,不慈悲讲究恶人活该,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资质千年难遇。 容诩见老僧许久未作答,有意挑衅:“大师可是办不到?大师为佛门中人,如此连度化向善都做不到,却大言不惭地让他人自裁献命。不就是杀不了恶鬼,要献祭一人去,好个以命换命,魔修做法,枉为佛门子弟!” “你……你等鬼修,本不顺天命,还……还如此猖狂!”老和尚气得发抖。 墨古都被气笑:“讲理赢不过我们就说猖狂,你这秃驴好个教养!佛门是如此教导你的?” “尔等鬼修,胆敢污蔑我菩提宗,逆天命者不可教化!” “菩提宗?你难不成是了禅祖师的弟子?!”墨古突然来了兴趣。 “了禅正是家师。”老和尚提到他师父,眼神尊敬起来,也没再大吼大叫。 “这老东西怎教得出你这等愚蠢死板的徒儿?他也是受得了?你莫不是各师兄弟里,他讨厌的徒弟吧!” “贼子,莫要侮辱祖师!”老和尚握起法杖,杖顶明珠闪出金光,为至阳灵力。 虽为至阳,可老和尚的修为不耐看,墨古本想快速解决掉,却被容诩拦在身后:“我试试看。” “啊?有何可试的?” 容诩自然不是直接击败对方,而是看自己的躯壳对阳气的反应。他知道自己不惧阳气,也比其他鬼修耐火,这次就打赌试试看了。 容诩对上老和尚的法杖明珠,将那阳气一抽入体,顿时浑身灼烫冒汗。他退后运起魂力,灼热感渐渐消失,阳气转化成阴气流转全身。 老和尚一出动,法杖释放的灵力被那鬼修吸了去。可佛家之法阳气旺盛,鬼修见了不是避让就是想尽办法抵挡,邪道鬼修虽有采阳补阴之法,也是人族体内是阳气最是温和,有些需要阳气且不怕阳气的鬼修可碰触吸收。佛门阳气驱邪刚毅,鬼修避之不及可伤及魂魄,不沾阳气的鬼修还可能散了魂。 “你练就的什么功法,什么时候鬼修都能压制佛门阳气?” 容诩退在古墨身后运转魂力,古墨去对付那老和尚。他的徒弟看着自己师父与古墨周旋,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固实期的佛修上来,也不过添乱罢了。虽然他师父开光期对上阴丹鬼修也不够看,容诩记得菩提宗的僧人有数名舍利佛修,两名圣骨者,皆是了禅祖师的徒儿。了禅本人为出窍期,相当于道修化神,鬼修祭魂。道修元婴如今能碰到一位就非常稀罕,菩提宗竟有两名圣骨。看来佛门在末法之战受的损失,比道门要小很多。 哦……这老和尚也是了禅宗师的弟子?大概是一位新的二代弟子,竟是资质极差,一百多岁依在开光,还是开光初期。这寿命都剩下没几十年,怕是这辈子都到不了舍利。了禅宗师的眼光,越来越过去了。 开光老僧被击得连连后退,墨古打他跟玩儿似的,虽是佛法克制魂术,但滴水如何能灭旺火? 没一会儿,老僧败退下来,法杖落地,佛力用尽双腿发软跌倒在地上。 墨古收了魂力,眼睛转向老僧的徒儿方向。少僧低眉顺眼,把老僧扶起来后便后退了几步,当徒弟的都比师父识趣很多。 容诩观察着年轻僧人,觉得他有些面善,但也没多想。墨古瞧着那些死去都盗匪,这些人气血还在,就是没了魂儿。 “这家伙真够挑食的,这条路是往城镇走的,他专会挑年轻女人下手,镇里的姑娘可就惨了!” 老僧一听,就朝墨古瞪着眼,好像他没有自裁就是为害众生。容诩见此,也不怪老和尚修为进阶不显。资质差也罢,作为佛修心性也差极,还不如“地府”的几个鬼修。 是佛非佛 容诩和墨古去的通路城镇,老僧和他的徒弟默默后面跟着。 墨古笑道:“老和尚,你这开光初期,加上你那固实中期的徒弟,跟着瞎起劲干嘛?给那家伙投食吗?你这肉老皮皱气血弱,他肯定看不上,是想拿徒弟去喂?老家伙心够狠的啊!” 容诩跟在一边,看着师徒俩紧追不舍随着。这两人修为低微,跟着有些吃力了,也不知为何要跟着,好像去城镇吸血吞魂的是他们似的。 两个佛修,一个开光期一个固实期,去收服阴丹鬼修,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城镇离得不远,两者进了城门交费,后面两个僧人,道士和尚进城免费。 两个僧人肚子响了,他们是人还要吃东西,但老家话固执得很,一定要跟着他们。墨古忍无可忍了,聚了魂力就朝老和尚打去,那人年迈腿不稳,一下被打趴在地。 街上的人见老和尚一下趴在地上,还以为年老者腿脚不便,劝他回家呆着。 “师父,我们不必跟着他们的……”无怀垂下眼道。 “我下山就是为了寻找机遇,这就是机遇!”老和尚颤抖着指向容诩和墨古,“那个鬼怪害人,只要贫僧除了他,就可得功德金光,在有生之年进阶舍利,与师兄弟们站在一起!” 无怀沉了声道:“师父,那个鬼怪是阴丹期,我们合起来都对付不了。” “所以,才跟着他们啊!他们其中就有个阴丹鬼修,另外一个修为也不会低,必然能战胜那鬼怪!” “师父你是想……”无怀僧人语气不妙,与他的师父离了一段距离。 “修者之中,天道对佛修颇有照顾,共同除的恶,还会让鬼修抢了功去?!” “师父你……”无怀咬了咬唇,“原来是这样的打算……” “无怀是对为师的做法不满吗?”老和尚语气不善,“为师进阶开光不久,要在五十年内成舍利,为师资质这般,你可要体谅为师啊!” “师父,你知道在临走前,师祖单独寻我谈话吗?”无怀笑了笑,眼神若清泉湖水,却在老和尚眼中万分刺眼。 “你这么说,为师倒还想问你。为师的师尊,单独找你说了什么?” 无怀淡淡地道:“师父,等你占了功德,我就对你说……师祖与我说了什么。” “你……反了你……从未见过如此不尊师重道者!”老和尚特喜用手指人,他大胆地指过比他修为高的鬼修,他的徒弟也不例外,被指习惯了。 无怀神色不变,这次他没有去安抚老和尚,独自离开了。 夜深之时,墨古把无怀叫醒了。 “你,出来下,帮个忙!”墨古说道,而容诩在一边候着,手臂上挂着什么。 无怀一脸迷茫,也不知大半夜要帮什么忙:“两位施主请小僧帮什么忙?” “那……那个你先穿上……”墨古对着无怀说话,却伸手朝容诩挥挥手。 容诩立马把一套衣衫递了过来,无怀把衣服展开,在烛光下一瞧,竟是一套血牙色的女子衣裙。 无怀倒也聪明,一下想到原因了:“那老怪喜食女子血液,两位施主是让小僧扮作女郎,引老怪上钩?” “你这脑子比你师父好多了,说得没错,而且你修为低,纵是佛修也不会让他放弃你这份口粮。修者对他来说美味而大补,修阳刚之气者更是如此。” 无怀也不浪费时间,把衣裙换上,又戴了黑发。他骨架比之寻常男子较小,身量也不高,未梳发鬓也未施脂粉,却已然像个清丽脱俗的美貌女子。 见人收拾好就出行,容诩和墨古戴有藏息玉佩,跟着不怕暴露。看上去,就是个身段窈窕的美貌女子走在夜间。 修者夜行常见,就是凡女夜行,也是有做一些勾当的。只要古墨在城镇中,又制造了年轻女郎和偏僻处的条件,这么大的饵不怕他不来。 “如果他的魂力恢复,就难对付了。”容诩说道。 墨古回应道:“就是他魂力恢复了,这躯壳也没那么快追上阴丹修为,我还会是上风。”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两人藏身于黑暗,等待时机。当然,为防万一被发现,他们距离无怀有了点距离,以鬼修的视线可看到便好。 给无怀选的裙子很长拖了地,他却能很好驾驭,看上去并不像男子着裙。就怕是战斗不便,好在主战力不在于无怀。 夜空挂着一轮明月,月牙弯弯施舍了一些光芒,那血牙长裙的女郎仙姿玉质,肌肤白璧无瑕,恍如出尘脱俗的月下仙子。 终于有了动静,无怀的影子变了形,说明有鬼盯上了他。那叠影子附在无怀的影子上,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影。 姿容绝世的男子从影子里钻出,相比之前,男子的面容有了些明艳,本是俊秀柔美的五官,硬是添上几分妖冶颜色。 这次的猎物是名佛修,还是女佛修。怕是见这儿有鬼怪作祟,前来除之。他遇到太多因此而来的修者,让他甚感欣慰。虽然来者皆为男子,但对于修者,古墨还是可以品尝一番。 难得碰到了女修,还是身体更为纯净的佛修,佳肴自然要细细品尝。 无怀修为低微,才发现了身后男子。那个村里的孩子有描述过男子的面容,眼瞳墨黑似点漆,肤如凝脂,貌美若女郎,正是身后之人。想必鬼怪以这资本去吸引女郎,吞其血肉噬其魂。想到这儿,无怀做出对男子看呆了的神态。 或许很久没见女修了,古墨记得女修的样貌确实比凡女貌美许多,今日撞见个天资绝色他自己也愣住了。这样姿容出色的美人,若是吸干成了皱皮枯骨,着实有些可惜。 可古墨是何人,吸干了那么多女人,不乏有模样清秀漂亮的,什么时候怜香惜玉过了?他也就可惜一番,吸佛修血气之欲更强,这么美丽的佛修女子,血肉必然好食! 古墨似乎有了久违饥饿感,他还是稳住心神,迎着自认为最温柔俊美的笑容道:“姑娘,这城中有恶鬼,你独自一人夜走怕是不安全。你可住于何处,在下送你归家。” 无怀掩着面故作害羞,视线张望。 古墨还想说些什么,却是一股吸力让他动弹不得……熟悉的力量。 墨古竟直接备后偷袭! 身体还未契合,感知力底下,躯壳僵硬,这下还被抓住臂弯。古墨试图用魂力崩开,对方早有准备幽冥火探入这副身躯,包围了他体内的附魂草。 古墨觉得身体更不契合了,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被拉出身体,把自己牵引出来。 无怀不过是固实期佛修,他把师祖给的佛法金光符贴在男子腹部,古墨瞬间感到丹田灼热滚烫,想嘶吼却出不了声。 墨古轻松地拉出了魂,就要送回自己体内。这时突然杀出个老和尚,法杖擒出,击打在还未收去的魂魄上。 鬼修炼魂,阴丹鬼族怎会一个棍子就有伤,反倒是墨古没有防备,被这一下击得脱了手。 古墨魂魄离手,赶紧飞速逃开。容诩剑气袭出,打中之后魂魄忽地扭曲,刚受了金光咒的古墨被带阳的剑气击中,容诩哪儿来的阳气,鬼修还用阳气对付鬼! 墨古趁着他挣扎,总算重新将其捉住,运足了魂力抽回。 老和尚要去阻拦,被无怀面无表情地拦住。 老和尚怒道:“小杂种,为师培养你教导你,你竟然帮着邪门歪道!” “你犯了嗔戒。”无怀依然面无表情,老和尚并没有发现他没有称呼师父。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看看你现在,竟穿起女子的衣服!你修为高天赋绝佳,却总是给佛门丢脸,今日还做出如此羞耻之事!” 无怀道:“我是为除老怪,吸引老怪而扮,并不羞耻。而你,又犯了慢戒。” 老和尚气呼呼的,又开始用手指着人:“为师资质不佳,天道不佑鬼修,为师拿点功德如何?鬼修必然不需要功德的!” 无怀淡然道:“你这个,还犯了贪戒。” 老和尚气得浑身哆嗦,面目涨红:“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师尊当初见你资质佳便收了你,瞧瞧你现在的德行,如此心性必然修为不进!想我慧通资质差,不过是寻点功德罢了。就这样,这不孝徒儿还敢阻拦,不让为师进阶舍利!” “冲最后两句话,你还犯了痴戒。”无怀看着老和尚道,“论资质,在师伯师叔中,你不是最差的。你在之中最差的,是心性。” 慧通为金火双灵根,他一直言说这样的灵根脾气火爆,乃人之常情。可他的师弟慧静同是金火灵根,却是性情温和,平易近人。 无怀说得没错,慧通确实心性不佳,佛修讲究心性高于资质。他有个师伯还是四灵根,却也成功进阶舍利。 说是犯了贪嗔痴慢而非破,是因为这四点早就破了,慧通不过再犯了而已。 “无怀,你今天是怎么了,胆子如此之大!”慧通又是手指无怀。 无怀无奈说道:“你,被逐出师门了。” “你说什么?” “下山前师祖寻我,你在凡间若是再犯戒,做出有辱于师门之事,便将你赶出师门。”无怀说道。 “胡扯!”慧通怒斥,“区区小辈,师尊怎会给予如此大的权利?!” “当年,师祖本想收我为徒。你看无怀资质好,是个大机缘,抢先了师祖。”无怀的裙子拖地,被自己踩了一脚,就这样踹开,地上尘土抛起为雾,“师祖成全了你,也在暗中试探你。作为师父,从不给徒弟留资源,战斗时躲在最后,却总是想捡大便宜。师祖说了,这次下山要再犯,就没有你这徒弟。” “原来你小子想做我师弟,为了这个而阴我,真是小人难防啊!” 无怀道:“你我师徒一场,我放了你很多回了,五毒你皆犯,唯有这次你为了功利,差点放走了老怪,那老鬼一走就要继续为祸人间。你……怎可堪称佛?” 怎可堪称佛……五字之言一出,慧通觉得他体内有力量消失,是他的师尊在…… “师尊啊!慧通心性怎会差?慧通从不破五戒,可是师兄师弟们呢?慧决师兄竟与一名妖修结为双侣,破了色戒。慧空师弟喝酒吃肉,您都不会去管。还有慧决师兄,每次出行都沾上几条人命!慧通做错了什么?!”老和尚佛法从中消失,显得更为老态。他在黑夜里嘶吼着,惊起阵阵鸟鸣,有些瘆人。 “走吧!老和尚没救了!”墨古离开。 那慧通方才所言似有理,却始终无理。杀人可杀恶人,结为双侣并非为色,难道娶妻者皆为色鬼?而喝酒吃肉,人族皆是,为食物循环,各有天命。了禅祖师在五戒这方面从不管教,倒是对五毒颇为看重。 菩提宗不在末法陨落,也是有道理的。 擒刀问仇 无怀换上了原来的纳衣,现在剩下他一个人赶路了。 当初便是慧通执意下山寻找机缘,战乱机缘多,可是遇了难民两个僧人无计可施。修为还不到家的两人,未能辟谷,自己的口粮都不够。慧通还要求过无怀把他的口粮拿出来,到时候撑着去城镇化缘。 “小和尚,你去哪儿?”墨古对无怀的印象不错,他生前见过了禅祖师几面,对那老者和他的几个徒儿感觉都尚可,不像其他佛门的弟子那般迂腐。 “小僧要回师门了,小僧本是固实期,还未到下山历练的时候,本应就回去提升修为,多听师伯师叔们的经验指教。”无怀在师门多为几个师伯师叔教导,论师父,最不够资格的便是慧通了。 墨古想起自己体内的老怪物,又想起曾经制住古墨吞并自己的道修。说是古墨与这具身体,与他的父母因果未了,才得以顺利侵入这副躯壳。 佛修克制鬼修和魔修,如今有个现成的办法,就是去找了禅祖师,说不定会有解决办法。 “就这么办了!小和尚,我们去菩提宗做客,见见你的师祖。”墨古说道。 “啊?”无怀怎会料到这般,他自是乐意,却是头一回听说鬼修要去佛门做客,还是以友好的姿态。 “啊什么啊?菩提宗可是头一回有鬼修做客,稀奇事儿,你的那些师伯师叔肯定要乐坏了!” “……”这位鬼修前辈好像很了解他的师伯师叔们。 如此,三人朝同一方向走,这次也不赶路,因有个固实低阶佛修跟不上其他两人的速度,加上危机已经解除,没有必要急匆匆的了。 三人出了城镇,一路来到蜿蜒小路,这边战乱息去,留下残魂碎魄。无怀念经超度,没有地府,超度成了安抚魂魄,阻止他们变成恶鬼的方法。 “这个……魂魄散乱不定,这个三魂不稳,还有这个又是爽灵出了问题。”能成为鬼修需要三魂稳,魂体未损,魂魄可以支撑魂力,要求不低。但是修者就不一样,修者死后成为鬼修的几率大些,而凡人的希望非常渺小。 无怀固实期的身体接近凡人,吃喝必备,两人在树下歇息,无怀去附近的村庄化缘。这一去,好久没回来。 “马上就要到菩提宗了,一路上的妖魔鬼怪越来越少,小和尚不会这时候出事了吧!”墨古话音刚落,一个魁梧男子左臂固定一位少僧的肩膀,像是点住了哪个穴位让他动不了。他右手横着一把刀,架在少僧脖子处,刀刃抵着那纤细的颈项,稍一用力就能划出血痕。 擒刀门……还是金丹修者,有意思! “道友,你手上的这位,可是了禅祖师的得意门人。伤了他,菩提宗可不会放过你,恐怕还要牵连宗门。” 那大汉随手抓了个跟着两人的佛修,谁知是菩提宗弟子。后来反应过来,佛修皆是自命清高,除了菩提宗这等不守戒律的佛门,还有哪个佛修愿跟随鬼修行路? “不过一小小固实佛修,会是了禅祖师的得意弟子?你们莫要诓骗与于我,先算算我那两个徒儿的账吧!”大汉肌肉绷紧,面目狰狞,似与二人有血海深仇。实际上他的两个徒儿还好好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少了…… 墨古都被气笑了,给无怀使了眼色,对着那大汉说道:“你的那两个徒儿色之欲熏心,看到美人不分是非黑白先救了去。你猜猜那美人逃走后干了什么?” 无怀想起前一晚的老怪物,模样确实像美貌女郎,忙配合着道:“阿弥陀佛,那人被施主的徒儿救了之后逃走,去城镇将数名凡人和修者吸干,出家人不打妄语。” 大汉脸色刷白,小和尚说的和他徒弟的言论相差无几,皆是从两个鬼修手中救走美貌女子。可那女子吸人血害人命,偏偏是从和尚嘴里说出来的。他的徒儿什么德行自己怎会不知,可是理占不成,又不想落了面子。 鬼修普遍修为不高,只要把两个鬼修解决了,菩提宗又不会为了鬼修找擒刀门算账。 “我的徒儿出于好心,怎会想那么多?倒是你们如此恶毒,让我的徒儿……” “他们的根是我废的。”容诩抽剑站出道,“也是他们自找的。” “你……你……”大汉不想把徒弟的遭遇那么快说出,这小和尚怕还不知。另一名看起来更年轻的鬼修,竟毫不避讳地讲了出来。 他丢不起这脸,必须要把鬼修给除了。徒儿被废,但这事儿绝对不能传出去! 墨古笑道:“你还得感谢我们呢!你那俩徒弟看起来有些沧桑了,别是纵欲过度了!好歹是修者,心性不佳一天到晚想着英雄救美。得美人芳心以身相许什么的,话本子看多了整天做着美梦,不好好修炼迫害人家姑娘!现在多好,保证你那俩徒儿后半辈子清心寡欲,没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指不定就进阶金丹了呢!” 大汉越听越气,墨古转移了那汉子的愤怒,大汉推开无怀,拎着刀朝墨古抡出! 金丹同阶修者,鬼修更胜一筹。墨古操控幽冥火,却是比其他幽冥更为阴寒。擒刀门虽以罡气为名,却落没了不少。不知什么时候,擒刀门下弟子认真修习者变少,好像是他们开放凡间历练,提倡行侠仗义开始。 年少的修者被花花世界,浸淫于红尘之中。 即使为金丹真人,一个回合也注意到自己无往不胜的罡气,抵不过地狱般的阴寒。大汉抡刀回旋,一个缠头刀送去,与墨古的幽冥火擦身而过。 阴气融入刀身顺之蔓延至刀柄,大汉感到手腕一凉竟有些抽搐。见那幽冥火成数团静候,像是要四面八方袭击。 墨古与他保持了距离,这是法修的优势。武修近战为先,大汉却无法近身,难道金丹修者和阴丹鬼修的差距就如此之大? 他聚集灵力,运转周身,用罡气把自己包围住。然后忽略那颤抖的右手,两手握着刀柄,两腿□□马步状,又是反向一记裹脑刀。 缠头与裹脑齐上,锐刃白光劈开了空气,绞开那些幽冥火,把阴寒之气剥夺干净。无怀见这人发了狂,赶忙朝师门发了信号,自己躲到丛林角落。 容诩也被波及,他一剑出鞘,对上白刃感觉到了浓重的阳气。他云剑旋开,蛇骨上挑微曲,把一道白刃勾来。 白刃遇蛇骨即散,容诩运剑截回,另一手张开,竟是吸收了带罡的阳气。 这等阳气与佛法金光差不多,容诩接受过更强劲的,也够支撑得住现在的。 墨古顾不及容诩这边,看来是这家伙的绝技,灵力扩散开来,每一刃都蕴含罡阳之气,这金丹修者咬死了要除去他们。 罡气变多了,这些幽冥火又招架不住。而墨古用的不是普通幽冥火。 他在鬼火中蓄了阴寒的魂力,魂力自他操控,所有火焰聚集起来,化作一条青黑色的巨大火龙。巨龙的龙口一张,喷洒出一团刺寒入股的风,像是迎来了一场龙卷风。 罡刚锐气似是浇了水灭去大半,而龙卷风还未停止的样子。这阴寒之风犹如火场中的一阵雨,灭去了金丹修者最后的希望。 战斗结束,空气温度回暖,而金丹真人的灵力用完。 墨古收了术法,有些不满这场战役。他的魂力有余,见那汉子刀法了得,光刃疾速有力,原以为碰见了对手呢!没想到,只能支撑这点时间。 “你可服输?”墨古问道。 大汉还被冻得嘴角抽搐,心里是不服输的,金丹初期修者的实力对上阴丹初期鬼修,本就是输局几率更大。 这时候有个人带着无怀走了出来,他身量修长,要比无怀高半个头:“墨师兄,你的术法有些退步了,最近没好好修炼吧!” 墨古一瞧,这位可是好几百年没出来了:“汤昙,你怎么出山了?哎……你怎会唤我师兄?” 容诩看出来了,汤昙之前也是凝体大圆满,但如今自己瞧不出修为,可能已入阴丹。 墨古反应过来,有些诧异:“你修为进阶那么快,难道血丰你可吸收得了?” 汤昙说道:“开始是不行,我照尚大人指示习了赤凌神通,原魂体内的金火灵根,与此神通结合可溺出并柔化阳气。我本身适应较为温和的阳气,而血丰吞阳不分何种阳气,便是成功练成滋养魂魄,助了修为。” “赤凌神通……尚伽娄真是够狠的啊!” “是什么神通,练起来很困难?”容诩疑问道。 “困难?这种神通练起来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威力又大,还可加固魂体不易被真火焚烧。” “那么轻松……应该会付出些代价吧!”容诩之前听尚伽娄讲过,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术法如此厉害,还不是抢的人很多? “这种神通要求很高,鬼修功法,首先要生前盛阳灵根,比如金灵根火灵根或是金火灵根。其次生前要活够一千岁的修者,修为达金丹以上。这个要求不算很高,但范围固定了修者,一千岁金丹很常见。最后,在生前至死去成鬼修,到成鬼修之后,还是童子之身的。即使练成了赤凌神通,也是要保持下去,不可沾染欲。” “唉……墨师兄啊!你不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得那样详细……”汤昙听不下去了。 无亲双子 擒刀门的金丹真人一败涂地,无怀因朝师门送了信息,便来了舍利师叔的迎接。 汤昙来了没赶上战斗,一瞧这擒刀门的二代弟子,习的是刚阳劲儿的气力,却已非童子之身。这般不讲究,他的徒儿差不多也如此,和那些玄阳宗一般,擒刀门存在的时候不长了。 来的僧人为木灵根的慧静,他到的时候称呼无怀为师侄,但已非慧通之徒。 本来了禅想收无怀为二代弟子,慧通百般劝阻,说自己非常喜欢无怀,要收为徒弟。了禅想着成自己徒儿的弟子那也是徒孙,没道理师祖不能指导徒孙。可时间一长似是明白了慧通的用意。 无怀天赋惊人,慧通觉得可踩着无怀能助自己是其一,嫉妒无怀会跟上自己为其二。这十几年无怀皆是从师祖和师伯师叔那儿吸取知识,因为被慧通责骂数次。若无怀只接纳慧通的指导,怕是固实都入不了门。 了禅本想收无怀为弟子,可取的是三代弟子的法号,一叫就是十几年,改回来怪不习惯的。 于是,无怀便成了慧决的徒儿。 无怀与慧静阐述了一路上发生的事,包括如何碰见容诩和墨古,怎的除了吞血老鬼,慧通前师父失去了佛心被逐出师门。 慧静如名,却并非性子喜静,而是本人不可言语。他为哑者,年幼时魔修欣赏他声音,将他的嗓子夺去。到菩提宗除了魔修,慧静的嗓子也没再回来。 慧静不哭不闹,被菩提宗收养后,每日清晨采集露水与草药,对药理十分精通。了禅祖师见这孩子虽不能言,却是够机灵,不执着于失去的嗓子,心性也佳,便收下作为二代弟子。 到了菩提宗,无怀和慧静拜会了看门的小僧人,僧人见后面还跟着几位修者,只是他修为太低,瞧不出他们修之何道。 菩提宗的大门构造有些繁琐,银低金边,不像其他佛门以简单为主。尤其那门匾下还镶嵌着一块剔透的莹色宝石,不知起的什么作用。 无怀和慧静被接应进去,门匾下的宝石呈了金色,到容诩、墨古和汤昙三人进了大门,宝石又呈现冰蓝。 可以了,两个小僧知道他们是鬼修了。 那两个小僧面不改色,态度毫无变化。说是要拜见了禅师祖,小僧也是派人去通知,让各位稍后。离开的时候,还奉上了茶水。 小僧离开候客室去通知祖师,碰见了扫花园的无垢师兄,一脸兴奋地说道:“无怀师兄回来了,还到三名鬼修。师弟我还是头一次见鬼修呢!” 无垢也不过固实初期,见的世面不大。只知除恶有魔修,桃源有妖修,道修常来会,就是那鬼难成修,见闻也少之又少。天下道修众多,见闻编写也是道修者多。道修对鬼修评价不佳,书上所见也是夸夸其谈。 无垢回忆了下那本书记载的:“哎……我听闻鬼修的模样甚是可怖,死时无头便成无头修,缺胳膊少腿就是半截身子天上飘。鬼修还吞人精血,据说这样就能修出青面獠牙和三头六臂。” “可是,师弟见那些鬼修并不丑陋,和之前来的道修无异。”那小僧歪着头说道,“一人似有大家风范,一人淡漠空尘,还有一人面似有正气。若非探灵石变化,师弟还真想不到他们的身份。” 无垢被挑起了好奇心,与那小僧一同眼神晶晶亮:“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问一问其他师兄去!” “鬼修难见,或许师叔师伯知晓。要不师兄把其他同门一起叫来,叫大家涨涨见识!” 容诩觉得候客室外的人变多了,怎了禅祖师还未来? 墨古收到了第三盘点心,每一盘都有不同的僧人端上,马上就有第四盘接上,其实他第一盘都未吃完。鬼修吃食除了解馋没别的意思,若是人族,吃了这些点心就别想用晚膳了。 另有刚擦完桌子的小僧离开,就换人来拖地的,茶水没还动就换新茶,菩提宗也太婆妈了吧! 至二代弟子慧明接应来去,容诩等人出了候客室,一群三、四代小僧一哄而散,非常默契地直立路两边成长线。 墨古有些心烦,难道末法之战让了禅祖师心性大变,所以他们规矩就这样多起来了? 了禅祖师正在后花园打坐,他见有人来便睁了眼,观摩了一番后闭上。 这了禅祖师貌似架子越番大了…… “老衲所见,二人有事相问。”了禅开门见山。 容诩抬了抬眼,墨古也展开话题:“祖师您可见晚辈体内另一魂魄?他名为古墨,言说晚辈父母欠之因果,晚辈直听父亲说过,他杀了那魔头,又做下了……” 祖师依然闭着眼问道:“施主的父亲所说是否为谎言,需要施主一一道来,老衲也好分辨真假原由。” 墨古所言必为不齿,也是道出了他父亲所言。 原来,当年他的父亲与他言说,墨古的母亲名为顾纱柔,原是那魔头抢来的道门女修。墨古的父亲墨维,从魔门将顾纱柔救出,引得美人心怀感激,以身相许。 容诩:“……” 无怀:“……” 墨维没在编话本给儿子听?墨古就没有半点怀疑吗? 墨古是觉得他父亲没必要骗自己,就是故事过于羞耻。说道因果,就成了夺妻之仇,顾纱柔又未给魔头产下一子,由此结下因缘。 墨古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古墨此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这德行又哪儿像娶过妻的,还是个抢女人的?城镇那会儿害了多少如花似玉的姑娘,半点不懂怜香惜玉,哪怕抓个培养炉鼎都没有。 看了禅反应,那老者眼睛又睁开了,这次倒没闭上:“施主的父亲,说谎了。” 墨古早有准备道:“祖师请讲。” 了禅便是缓缓道来:“其一,古墨与施主的母亲,曾经并不是道侣关系,甚至古墨为施主同辈人。” 光第一点,就跟墨维陈述的相差十万八千里,然了禅祖师又说:“其二,施主的父亲欠的因有两次。他第一次是杀了古墨,是为了抢走古墨所生存的器皿。他第二次杀了古墨,又是剥夺了他第二次生命。那时候地府未败落,古墨却因死去两次而无法转世轮回,皆是拜施主父母所为。” “等等……了禅祖师!”墨古不解道,“按您的话说,应当是晚辈父亲一人的责任,怎还会添上晚辈的母亲?” 了禅抚了抚长须,眯着眼说道:“因为,施主体内的古墨,第一次的死,为胎死在施主母亲的腹中。” 古墨与墨古,为同母异父。墨维说谎说得彻底,把古墨和顾纱柔搅乱成前任道侣。 当初的魔修宗主便是古墨的亲生父亲,因长着一张英俊到妖冶的脸,把小女儿心态的顾纱柔迷得七荤八素,跟着他私奔了。魔头在乱征战不断,冷落了妻子,顾纱柔怀上了古墨,却是愈加忧愁。 直到墨维闯入魔宗,顾纱柔见了气质清雅的墨维,想起自己成婚后,魔头四处征战,后悔嫁与魔头,二话不说想跟着墨维走。 墨维见了那女子颇为眼熟,不就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要嫁到魔宗的女子吗?墨维在圈子里风评不怎么样,以至于几千年没有女子跟随他。这人对如花似玉的顾纱柔有了心思,可对上那微凸腹部犹豫了。 顾纱柔怎不会明白,她道:“维若接纳于我,我便除了这孩子。” 墨维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带着顾纱柔回家族,堕去了腹中胎儿。那孩子已经成型,被拉出来隔绝了母体的养分。 墨维赢了一战,还不忘挑衅魔头,让人把不知是死是活的胎儿包起来,塞了一封信,扔到魔宗门前。 “后来呢?”墨古牙齿有些发颤,他的父亲对他相当慈爱,一点也不像了禅阐述出来的模样。 “顾纱柔堕了魔修的孩子,元气大伤。墨维依然与魔宫对持,但是那魔头突然失去了消息。魔修宗门自我封印,之后就没有传出这个魔宗的消息了……直到八百年后。” 八百年后,墨维的境界依旧止步不前,但他的心情还是不错,因为顾纱柔的肚子就来消息。他寻道医瞧过了,他的孩儿并没有染上魔气,健康纯净。 那魔宗在五百年前重新出世,魔宫的主人却不是原来的魔头了。那是个剑修,和那魔头长得很像,一副勾引女人的祸水脸。 他轻蔑地朝那少年笑:“小子,你叫什么啊!” 少年思考了下,摇了摇头,父亲好像忘记给自己取名了。 于是墨维叫他“魔头”,其实墨维连之前的魔头叫什么,他都不知道。 少年天赋再好,怎比得上经验老练的前辈。他死在墨维的阵法之下,睁着眼无法瞑目。姓墨的家族让他无法转世,姓墨的男人杀掉了他两次,还有姓顾的女人…… “接下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了禅依然盘着腿,身躯从未动过。 墨古深吸了一口气,这动作好像在吃力地消化刚才的内容。墨家已经不在,但他还有对父母的印象。墨古成为鬼修之后,记忆越来越差,还像人族那样犯困,总有一天,古墨会占据他的全部。 “了禅大师,这要如何解决?现在他不能转世,我已成鬼修也结不了他的果。” 了禅说道:“现在转世,得要大功德。古墨施主作恶多端,莫说转世,就是这副身体修为进阶,也是要降下天罚的,老衲也是无可奈何。” 另一缕魂 这时候,了禅转过头看着容诩,这次睁眼时间由为长。 “这位施主,老衲竟是看不懂你的命。”了禅祖师这样说道,“你的命理,老衲破解不出来,真是怪哉!” 容诩弯腰行礼:“望前辈帮晚辈看一下,晚辈体内是否还有另一个魂魄。” 容诩说到这,墨古也好奇起来。他从来不知容诩和他一样,也许是这家伙□□分,不像古墨总要出来闹事。 了禅朝容诩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然后睁着一双眼,双眼镀上了一层金光。 金光对着容诩从上至下照了一通,虽有些阳气溺出,却并没有不适的样子。 一盏茶后,了禅熄去金光,有了答案:“施主,那一缕魂是一个魔修的残魂,只有一个半的魂。他的胎光尚好,爽灵残破不堪,没有幽精。他的魂应该被打散过,施主还记得生前的事吗?” 容诩垂着眼说道:“生前的事……晚辈十岁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了禅又撸了一把胡子,摇了摇头。 容诩见来了一趟不能没点收获,又是问道:“大师,晚辈生前被他人称之为天生魔体,可是晚辈看上去并不符合天生魔体的特征,还望大师确认一番。” 一听天生魔体,连慧静的目光都集中了。 了禅又以金光查探之,他收了术法,眯着眼见慧静发呆想着什么,打断了他徒儿的思路问道:“慧静,你幼时见过天生魔体,你觉得容施主和那人像否?” 慧静闻言,看了下容诩,随后摇了摇头。 “施主,其实你便是那天生魔体,但施主并不符合天生魔体的性情。”了禅顺了把他的胡须,悠悠道来,“据老衲所知的天生魔体,其中有害慧静失了声音,那人喜用幼童来练功,残暴无比。还有个女修,练了特殊采补之术,此术十分阴毒,她假借双修引诱,却是吸光了对方的修为。这样还不满足,那些修者最后连皮都不剩。” 天生魔体并不多见,却没有一个好例子。现在,却有了容诩这个例子。 了禅说道:“施主,老衲只有一个说法,便是施主不是这天生魔体的主人。” 容诩点点头,这和墨古说的八九不离十。 “这躯壳的主人,应是施主体内的那一缕残魂。残魂还有胎光,说明有自己的意识,不过多年来没有伤害施主,说明他与施主有血亲之系。” 无怀在一边听着,他本是好学之人,了禅讲的算是长了他的见识。不过有一点要问清楚,天生魔体不是六亲不认吗? “师祖,徒孙有一点不明白。听闻天生魔体六亲不认,那容施主体内的一缕残魂,如何不会为夺体而伤他?” 了禅回道:“天生魔体可以教导,却不能教导成善人。可这世上真善者何其少,做人的底线不过为不伤父母兄弟。天生魔体,只能教导至身为人的底线。况且……三魂不全无法夺体,只有寄宿在这副身躯中。” “令师引纹被称为仁师,再是顽劣的徒儿都能教成君子。残魂对外界有意识,耳濡目染之下就收了性子。可惜啊……” 可惜桐门为末法之战的源头,被各路道门魔门分裂而亡,引纹也因此丧生于此。容诩没能寻到同门的残魂,看来那些人为绝其后路,把宗门弟子的魂都打散了。 墨古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诧异地看向容诩:“你的师父竟是引纹?” 当年封住古墨魂魄,用反咒术约束对方的道修,也是桐门引纹。墨古知道容诩生前为桐门弟子,没想到也是他认识的人。 容诩对身体里异魂的来历初步认识,自己的躯壳是异魂的,异魂与自身为血亲。异魂可能还与自己是近亲,他占着这副躯壳毫无不适感,运用自如。 “施主,也只有想起十岁之前的事,谜底才会解开。” 容诩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想不起十岁以前,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容诩没有什么可问了,他退后了一步,墨古正打算告辞,了禅突然出声阻止:“等等,你们中间那位施主,也是鬼修?” 其他两人视线向汤昙靠拢,点了点头。 了禅感慨又惋惜:“瑜阳体质,金火灵根,佛修的好资质啊!” 慧静也不知是不是站的时间长了,往额上抹了一把汗。 “晚辈汤昙,承蒙大师抬爱,可惜晚辈已是鬼门剑修,据所知,没有佛门习剑。”汤昙也配合了一番,就是他什么也不说,也不会变成佛门子弟的。 “可惜啊可惜……好的资质不是剑修就成了鬼,老衲今日还见了个双不成的。” 看来了禅不是第一次吃扁了,汤昙行了个礼退回去。就在三人要离开后花园,打算抄近路离开的时候,撞上了一群僧人弟子,偷偷摸摸躲着偷听他们与了禅说话? 了禅也听到了动静,甩了甩袖子烦躁地说道:“有这么好看么?当初你们的慧明师叔抓了灵猴来,也没见你们那样观展!” 三人组:“……” 容诩他们无无怀慧静告别,便离开了菩提宗。 汤昙到时未说他的来意,离开佛门之后,他道出柳仙一族与“地府”杠上了。甚至提出要求,若实在无法除去古墨,便抽去古墨的爽灵和幽精。这样墨古也能活着,只不过他的那两魂肯定会出问题。 三魂之中,胎光一去人意识消散,无存于世间。爽灵去之,思维皆无,成痴傻之人。幽精去了,心欲皆空,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废人。柳仙一族提出去二魂,就可算是报来幼弟之仇。 五大妖仙之中,黄仙与柳仙是出了名的有仇必报。如今,被他们以仇恨盯上了。 汤昙道:“尚大人如今闭关,鬼王守着,若能成功,便有了新的胎息鬼修。容诩师侄为凝体大圆满,希望能在大战来临前成为阴丹,你是凝体修者中最有希望进阶的。还有墨师兄,你停留阴丹初期有些久了,是因为体内的家伙作祟吗?” 墨古说道:“现在这家伙安分了许多,我一直在等时机尝试突破。” 容诩试了试自己的修为,执念还在无法吸收,倘若就此闭关,进阶阴丹也有可能。 “容师侄,你若要闭关,还是回地府吧!”汤昙说道。 “我也要回去,最近外面事儿真多!” 汤昙想想也应了:“墨师兄的事情以后再想办法,船到桥头自然直。” 三人路过一城镇,容诩觉得眼熟。而那破败的路面,石板翘起崩开,地面被外力砸出一个个坑洞。路面虽正在修复,但还是让容诩有了印象。 那是邦瓦城,一座鬼城,只是除了那凝体女鬼之后,这里便来了正常人。道修筑基妖修化形,这些修为很平常,而凝体鬼修就相对少些。那些凝体后期的鬼修,开始超出其他修者的同阶段实力,也是最有希望进阶阴丹的。一个凝体后期的鬼修,就能影响一座城池吗? “你说你就是在这儿除了尚伽娄的那个女徒弟?”墨古现在上空观察城池,并无特别。 汤昙眼尖地看到了地面上的坑洞,摇了摇头:“看来这女修要让尚大人失望了,她不通音律,只学了御青丝的攻陷法。然御青丝学了那么久,凝体后期了还只会粗鲁单一的攻击。你们看……” 汤昙指了指地上的坑洞,问容诩道:“她对阵于你之时,是不是拿长发甩鞭,或是成刀剑没有章法地直桶?” 确实如此,没有章法,仗着发束量多进行的群攻制。基本就是插刺、挥甩和捆卷,就像是多拿的几把鞭子,亦或是多长了几条可以用来攻击的尾巴。虽然威力大,数量一多就不好躲避,但碰上修为高一点的,女鬼就吃亏了。 容诩看过尚伽娄简单的几个动作,同样驾驭头发,尚伽娄却是灵活很多,不像女鬼只会卷成一束束的。尚伽娄能把发丝一根一根挑出,长发撒开落下可若雨点,还能躲过雨点不成?御青丝之术,很多人只看到了冰山一角而已。 邦瓦城过去,就是容诩路过的战场,已经被清理过了。鬼修的感觉还是敏锐,那边血腥气依旧浓重。 三人修为差距不大,没有刻意减慢或加速。以鬼修的视线,已经看到了恶魂涯。然恶魂涯便是没落的村庄,却重新建盖了起来。 墨古以为自己看错了,飞近了些还真有:“汤昙,这座村子什么时候重新盖起来的,我记得离开那时候没有啊!” 汤昙道:“我出山的时候他们已经来人了,房子都盖了不少,现在人已经那么多了。” 真是不理解那些凡人,恶魂涯在凡界名声那样差,这样还有人愿意住过来? “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也很安全吧!”容诩说道,“低阶妖族吃人,却不敢来群聚鬼修的地盘。恶魂涯虽然可怕,但之前村庄全灭也是因为村民作恶得罪了女鬼,还是不少人安然无恙逃出来了。比起被妖怪吃掉,这里反而对他们来说更安全。” 最低阶的恶鬼,出不了恶魂涯,已有修为的鬼修,有“地府”约束,也不会去碰凡人。那些人住着就住着吧!只要不来山崖之内,那边可是外界战场要可靠得多。 而三人来鬼门之后,见原本松散的“地府”却开始守卫森严。两名容诩没见过的阴丹鬼修守在出口,打量着他们没见过的容诩。 “容诩,这位大人是牟恸欲。”汤昙看向那身形高大魁梧的茶青外衫男子介绍道,“这位大人便是冯廉憎了。”他又朝着另一位着象牙色外袍,只到牟恸欲肩膀的削瘦男子看去。 那两人行了简单的里,姿势整齐,修为皆是阴丹初期。容诩回了晚辈礼后,他们便带着三人进去。 ※※※※※※※※※※※※※※※※※※※※ 修为等级: 鬼修:虚茫凝体阴丹胎息祭魂玄冥烬空 道修:养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 妖修:圈灵化形结丹通元炼虚本命天祁 魔修:锻体聚熔丹心培元离识断暝幽境 佛修:固实开光舍利圣骨出窍分神普清 作战计划 汤昙带着容诩上了御风山,碰见了他们收了不久的小弟子。 小弟子非常年轻,一张嫩生生的娃娃脸,双眼若黑石闪烁,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虽是如此,小弟子也没想象中那么活泼,他见了两位前辈变弯腰行礼,这动作流畅得让容诩想起了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男子。 “晚辈见过两位师叔祖!”小弟子头一低,他个子略矮,这弯腰又是低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容诩头一次被叫那么大辈分,道门有两种方式算辈分,关系和修为。原来桐门是看哪个长辈被收为徒弟,他就是弟子,和他师父、师伯和师叔的徒弟互称师兄弟。鬼门是虚茫辈分最小,凝体可以是虚茫师叔师伯,阴丹可以是虚茫的师祖级别。 但容诩如今凝体大圆满,并非阴丹。 汤昙把人扶起说道:“在我面前没那么多规律,你还把容诩师叔交错了。今日功课完成得如何,耍几把给我看看?” 那少年眼睛亮晶晶的,他的手腕灵活,生前又有基础,天赋也很不错,是个剑修的好料子。汤昙见少年没有错误地耍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发现平时尚伽娄这个点应该在御风山。他来那么长时间,尚伽娄并没有出来。 “慕元,尚大人是又去人间了吗?” 少年否定道:“没有没有,尚大人在鬼王殿,前辈这次闭关,鬼王守着避免突袭。他打算一举突破,进阶胎息呢!” 汤昙眼睛一亮:“看来‘地府’要有第二名胎息鬼修了!” “难怪门口守卫如此森严,都是防些什么啊?”墨古托着下巴道,他猛地想起些什么,目光不明确地看向小弟子,“我们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妖修找上门来?” 小弟子点头表示肯定:“领头的是兄妹,后面还跟着一些化形期的妖修,但是并没有打起来。鬼王不见客,那时候尚大人还没闭关,是大人去谈的。” 汤昙来找墨古的时候,有意无意提醒早回“地府”。容诩觉得,“地府”正是让弟子加紧训练,要么巩固修为,能进阶的进阶。 因为,可能鬼门与柳仙一族的矛盾,将要爆发战役。而尚伽娄闭关,也是要尽快提升实力。 现在尚伽娄闭关尝试突破,鬼王则是守着,毕竟关系到“地府”会不会出第二个胎息高手。如今戒备森严,也是因为“地府”最厉害的两个修者,都无法出席战斗。 所以,要全部的阴丹鬼修出动,一开始就要把威胁抵挡在外。 目前容诩已见过的阴丹鬼修,除了墨古和刚进阶的汤昙,之后便是门口守卫的牟恸欲和冯廉憎。还有个女修孟清瑶,还未露面过。 孟清瑶刚出关不久,她已然进阶阴丹中期,除了尚伽娄,目前为阴丹同辈中修为最高的。 汤昙带着容诩去奈何宫找孟清瑶,这位阴丹前辈居于出口之地,若有敌袭恐怕第一个面对上。 容诩见到了自进鬼门以来从未见过的前辈,他听着别人提起过“孟清瑶”这名字,似是女子,这一见还真是为女修。 这里确实与真地府有缘,判官尚伽娄,孟姓孟婆,守卫见名似为牛头马面,墨古的白衣霜瞳更像是白无常。容诩看着汤昙一身黑衣,他与古墨哪个能抵黑无常的身份。 鬼修外貌不老,仅从面容就能看出死时年岁。孟清瑶面貌年轻秀美,体态已经成熟。她生前是凡人,成鬼之时便早过双十已至花信,不知是否嫁过人。 孟清瑶的打扮分不出朝代,她头饰清浅玉簪,一身水绿。上着衣,为长袖短衣,腰系浅粉细带。下裙非裳,长仅至脚裸,却是褶皱的留仙裙。 以凡人之身成鬼修,又可进阶至阴丹,这位女修前辈若非体质特殊,就是天赋罕有,或许两样皆占。 妖族实际发出了战邀,三日内来“地府”讨个说法,鬼门多人不知,鬼王与判官皆不好打扰,就由孟清瑶指挥了。她估算了所有虚茫圆满、凝体圆满者,给分配了隐秘的闭关洞府,就等柳仙一族的期限。 若是三日内,柳仙一族真的上山来袭,大家都有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不求胜利,也要死守鬼门,不可让他们打断尚伽娄的闭关。 要是三日内柳仙一族没有动静,可能他们发现了“地府”早有准备,也没有判官闭关的消息,才等着下一步的棋。这时候,就可以让圆满期的修者加紧修炼,到妖族下次进攻之时,鬼门战力提升也不惧怕他们了。 孟清瑶在做的,就是一场赌局。 容诩加入了凝体大圆满的队伍,处在孟清瑶的住所之后,却是进鬼门的必经之路。他身前是凝体中期,身后为凝体后期和凝体初期。 容诩转了转视线,这两边他看到虚茫后期的鬼修,全是法修。 孟清瑶是这么打算的,结丹妖族数量不多,但很可能走冲锋路线。但妖族高修为这比鬼修多,所以结丹后期的妖族,都由阴丹鬼修解决。 看起来,凝体鬼修的队伍为主战力,虚茫则是辅助,所以选了远程法修。 听孟清瑶的指示,容诩对这次战斗的计划越来越清晰。她没有见过柳仙一族的规模如何,就拿了妖修的比例来计算。对方还是化形期更多一些,其次是圈灵,然后是结丹。通元妖修必然会来上几个,柳仙老祖是个炼虚老怪,可以确定的是只有一名炼虚妖修。 孟清瑶作战则在队伍之前,她前面还有牟恸欲和冯廉憎两名阴丹初期鬼修。而妖修的目标是墨古、尚伽娄和鬼王。开始就由牟恸欲、冯廉憎二人先解决低阶妖修,能弄死部分结丹妖修那更好了。 孟清瑶是他们的后盾,同前者的任务一样。她的修为更高,却只有一个人,主要是拖延比他们厉害的敌手。此时那些结丹妖修、化形妖者和圈灵小妖已耗费了不少精力,必然有折损。于是将他们丢给凝体队伍,展开群攻。 这时候牟恸欲和冯廉憎恢复了些力量,加入凝体队伍中厮杀…… 容诩听了一个个计划,觉得不错,可能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在尚伽娄和鬼王出关之前,柳仙一族的突然袭击是要命的,汤昙与墨古守着最后一道防线,直到他们出关。 墨古回“地府”之后,花了几天时间,做完了复杂的阵法,可以抵挡通元妖修好一阵子……只要炼虚老妖别那么快出手。剩余的时间,他在敌人可能经过的地方布置了大小各种阵法,并吩咐弟子们不要误入自家陷阱。 接下来一天,容诩盘腿与同辈一起修习养神,看起来每个人都进入了梦境,却皆是用魂力滋养自身。 而孟清瑶提高了精神,探查周围的环境。她让牟恸欲和冯廉憎在鬼门门口养神,毕竟他们是第一批作战者。 夜幕降临,夜晚是鬼修最精神的时候,也是柳仙一族的好时辰。 大家有着共同的优势,却没有共同的劣势。 孟清瑶神色一边,突然冲出鬼门,凝体鬼修瞬间站起,只听孟清瑶一声“继续!”又不安地坐回。 战争没有马上开始,安静得出奇。 几个虚茫鬼修被派了出去,就在不远处的大门边,一出就是恶魂涯。 “孟姑娘,我们还是那句话,不要墨古的命,去了他的爽灵与幽精,算是报了仇,以后个不相欠。”柳尧常说的话似客气,却是鼻孔朝天。 孟清瑶作为女子,身量矮了些,那柳尧常垂眼俯视,她抬眼瞥了一下,已然保留原意:“我们‘地府’也是如此,不交出墨古。尔等一次敢让‘地府’阴丹修者成废人,以后人人都以为鬼门好欺,谁都可践踏!” 柳尧月一听愤怒不已:“幼弟年纪尚轻,他有何错?柳仙一族平白无故被杀了亲人,连这口气都出不了,岂不是让人笑话,污了先辈名声?!” “你幼弟年轻可惜,我鬼门阴丹鬼修,千年修为就该被你们废去?”孟清瑶嘲讽道,“莫不是瞧不得鬼门有高阶鬼修,早废掉几个可少去威胁?下一次该我了,再下一次是我的两位师弟?最后我们的判官尚大人,还有鬼王?” 冯廉憎听出些什么,心理开始了准备,迎着脸笑道:“孟师兄不讲倒好,一提起我也是想不通。一个小弟子,据闻还在圈灵初期,就能劳得柳仙家主下令攻打鬼门。我看是假借小弟子之事,除了鬼门这等威胁,好让柳仙家族扬眉吐气,占尽威风罢了!” 这还真不是瞎编的!柳氏兄弟如何想不好说,那炼虚家主岂会因一圈灵弟子而下令开战?放哪儿说都不信啊! 牟恸欲为武修,他的武器是一串锁链,缠在了腰间。此时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静静站在墙角,一声不吭,双手已然扣了锁链,慢慢地解开,却是让人难以察觉。 “既然如此,孟姑娘,我们怕是无法谈下去了。”柳尧常退后一句,给他的妹妹使了眼色。 家主让柳尧常先礼后兵,礼是已经办到了,要开始兵了。 孟清瑶美目一转,见两者已是法器在手。她猛地后退直入鬼门大关,进入了结界之内。牟冯二人接到讯息,先发制人! 柳尧月的长鞭不见了,她怒目圆睁,瞧见了心爱武器落在牟恸欲手上。那人一手锁链一手长鞭运用自如,束了柳尧常的双腿。 柳尧常下身成蛇尾,崩开了他妹妹的武器。柳尧月则是气极,同兄长一般化为半身之蛇,以尾作鞭击打二人,来消她之恨。 冯廉憎运出他的鬼火,那薰野之火洒开燃烧,而恶魂涯枯草遍布,一烧蔓延方圆十里,燃去一干低阶妖修。那些妖者,化形之下灰飞烟灭,化形之上也是伤残几分。谁也料不到阴丹鬼修先从低阶者下手,如此的不要脸。 那些结丹妖修,也有被熏野之火伤及,有措不及防重伤者,其他多为轻伤无大碍。 柳尧月还在与牟恸欲纠缠,对方勒紧了她的蛇尾,不紧不慢地将锁链缠去她的上肢。 “休得伤我妹妹!”柳尧常大喝,冲了过来。 牟恸欲举上锁链,拿柳尧月抵挡攻击,犹如甩一把锤子,直接砸向在场唯一的通元妖修。 做完这一切,两人使了眼色,牟恸欲上前作防护,抵去一片片利刃冲击。他的魂体坚硬无比,身上仅有伤痕没有断肢,看来着重了炼体。而冯廉憎在他身后,聚齐了浓郁的魂力,此时二人互换位置,牟恸欲开始撤退。 “不好!拦着他们!” 妖修中一人话音刚落,冯廉憎放出比刚才更为厉害的火焰,这次的熏野之火,才是起到了真正的作用。 两人见效立刻撤离,一进鬼门,阵法开始启动。 鬼门高手 柳尧月恢复了体力,往前一看,别说不见两个阴丹鬼修,连鬼门在哪儿都看不到了。 “家主深夜再来,总能等家主来再破门吧!”柳尧月不甘说道。 “莫急,这熏野鬼火便是迷人双眼,片刻便失了作用。他们仅是拿这些拖延时间,只是……” 熏野之火燃烧力也不一般,柳尧常带来的队伍,几乎没有圈灵妖修了,化形妖修也是寥寥数人。 好在结丹者无一去之,除二人重伤修养,其余再可一战。 修为不高的妖者碰上鬼火,也是无能为力。 柳尧常挥了蛇尾灭不去鬼火,尾部灼热非常。他的修为是高,却无多少神通,鬼火之中足以保身,却难前进。他也不知哪儿打听的消息,尚伽娄闭关鬼王护之,家主才得以下令让他率先攻陷。 在鬼门之后,阵法已经启动。牟恸欲疗伤,冯廉憎恢复着魂力。 孟清瑶让小半虚茫鬼修候在门边,望着阵法被一下又一下地重击。最外界的阵法可靠高阶修者的蛮力击开,柳尧常破开阵法后,他的属下直冲进来。 就在这时,上百个早已聚好魂力的虚茫鬼修,以微薄的魂术攻击崩发出电光火石!冲在最前面结丹妖修又是被当头一棒,魂术冲来力度虽然不小,但尚可防御,可这一下却击中了被熏野鬼火伤过之处,疼得龇牙咧嘴。他一看伤口,竟然开始腐烂…… 那结丹妖修身后几人比他修为要低,还跟着数名化形妖修。化形妖修就相比起来倒霉多了,个个头发烧毁,面貌不堪,衣衫肌肤被不明浊液侵蚀,痛苦不已。 听闻柳尧常去捉古墨之时,碰见过一特殊的虚茫修者,会吐出浊液,无坚不摧。 结丹修者妖瞳泛光,握住了法杖聚起妖力压缩了两团空气,发射一般朝两方袭去。他右侧气团触及那些修者炸开,虚茫鬼修脆弱的魂体被炸得四分五裂,这处一片狼藉,全军覆没。 结丹妖修看向另一侧,他放出的气团竟然……没了?挡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巨大的蝴蝶,虽为蝶却非妖修,鬼蝶一族,气流奉其为主,翅膀一扇气流便散开了。 怎么会没想到……竟是鬼蝶一族! 那妖修气得咬牙切齿,招呼了身后的同伴道:“你把这家伙解决了,风系斗不了鬼蝶一族!” 鬼蝶一族怕水,那妖修引来毒雨,淅淅沥沥毒害了不少修者。除了对付鬼蝶,也腐蚀了其他虚茫鬼修的躯壳。 决槐欲要逃离这里,被气流妖修挡了去处:“现在使得出你的魂力吗?看你还往哪里逃!” 孟清瑶行动了,那妖修背对着她,孟清瑶长袖勒住了敌人的脖子,越收越紧。敌人变为蛇身,长尾挥甩其后,只得蛮力翻滚企图消耗女子的力气。 “这女子是武修?!”其中一名化形妖修叹道,他从未见过同阶级修者其中一人被压着打,除非武修近了法修的身。 另一名结丹武修冲来营救,孟清瑶长袖长出老远,紧跟着一排火焰追逐袖口,直冲那那武者妖修的面门! “啊啊啊啊啊……是法修!法修啊!!!” “大家闪开,不要靠近她的袖子!”柳尧常听着那凄厉地惨叫声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出手对上孟清瑶。 孟清瑶一口气解决两个结丹妖修有些吃力,哪儿会硬碰上,赶紧飞奔而逃。 柳尧常追了上去,他知道那女人想引开自己,可如今除了那两个闭关的,就她的修为最高。剩下的不过残渣,他的那些下属随便对付就行了。 决槐脱离了危险,飞速去通知了凝体部队。 正当妖修们冲破第二道门之时,突然涌出一群凝体中期的鬼修。 “我说呢凝体鬼修跑哪里去了,都在这儿候着啊!” 凝体鬼修的数量不多,凝体中期有三十个左右。这些鬼修不像阴丹可使出大范围神通,威胁力小了不少。结丹妖修出三名初期对付三十人,化形的做偷袭,剩余的绕路直接朝前进攻。 而他们想不到的是,后面出来五、六名凝体大圆满,每个实力相当于一名结丹妖修。 余下十几个结丹妖修,他们有八名初期结丹,四名中期结丹,两名后期结丹,一名……结丹大圆满。他们把所有的初期妖修留下了,剩余的去追赶其他修者。 容诩和同辈商量一番,他后退一步悄悄离开,加入了凝体后期和初期的队伍。 “容师兄,你不在前面应战吗?”那凝体后期修者问道。 “待会儿有妖修破开阵法,是四名结丹中期修者、两名结丹后期修者和一名结丹大圆满,初期都在对付前面的同伴。” 容诩派出两名凝体初期的鬼修,其中一名去瞧瞧牟恸欲和冯廉憎伤势如何,顺便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另一位通知后面的墨古与汤昙,准备接手一名结丹大圆满和两个结丹后期的妖修,可能还会再加两个中期的。 汤昙和墨古,必然对付不了那么多人的,所以到时候把“牛头马面”叫来。 如果容诩能赶到后面,他还有个办法。 他们身前的阵法破开后,十几个凝体后期鬼修成主战力,五十多个凝体初期效仿了虚茫部队的群攻战。 只是他们面对的妖修,一个个皆在结丹中期以上。 “留下两个中期的,其他跟我走!”结丹大圆满的妖修带着人不耐烦地冲出重围,顺手打死两个凝体初期鬼修,同捏死两只蚂蚁一般。 容诩瞄向五个背影,冰针直击余下的两名结丹中期妖修。刺寒投入脊髓,阴毒之气渗了进去! “这……是什么东西!” 那火系妖修两手附于两人伤口,用炎火热气散去了他们体内的寒:“这术法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段时间内起效的,就是不用炎火也能恢复。” 但是,凝体后期和初期的队伍里,混进来了凝体大圆满,背着一把长剑,却能发射冰针,是剑修还是法修? “这小子我来解决!”其中恢复了伤势的一人,似是要报这一针之仇。 “那你留下对付这小子,其他人跟我走!”结丹圆满的妖修带着其他人离去,留下凝体大圆满的容诩与另一名结丹中期的妖族。 容诩见那些人走远,也不废话,运起数枚冰针袭去。这次妖修有了准备,掀土而出,石墙抵挡了冰针的锐刃与寒意,瞬时将其包裹融了去。 妖修操控泥土在行,应是土系单灵根。他的妖力钻入脚下这片土地,石针破土窜出一丈,容诩若是躲得慢些就会被穿体透过。 躲避石针全靠反应,容诩便御风空行脚不着地。地上的石针疯狂生长起来,似成了狰狞的藤蔓。容诩抽出魑蛇骨剑,削去了藤蔓,石针被切二段,即成死物。 “你这把剑……”妖修双眼赤红,嚼穿龈血,容诩的这把剑更是激起了更大的仇恨,那已断去的石针重新长成尖锐,一根根从地里拔起。 妖修指明目标,那石针追逐容诩而去。容诩自凝体圆满,手中魑蛇骨变得些许绵软,一挥之下剑身略弯。他旋剑搅扫,剑身若真蛇蜿蜒爬行,搅去石针的攻击后留有余震。 容诩打算拿魑蛇骨剑试用,却非蛮力拼击,他把冰寒之气藏入剑中,一削之下划出剑气,带来阵阵阴风。 妖者不是武修,也就拿法术抵挡。他想速战速决,便运出了妖力聚泥成团,凝出一只坚硬的石怪。 这场景好像墨古对付金丹道修的鬼火蛟龙,只是石怪身长如蛇,却是腰粗肚肥,丑陋不堪,哪儿有鬼火蛟龙的威武雄姿。 石怪嘴里长着石针,一张嘴要把容诩吞没。练武者身姿轻盈,侧身转腰避过每一重攻击。 石怪没有血盆大口,它的嘴是一个黑洞口,看起来恐怖又可笑。容诩见那张大嘴时刻期待着自己,于是一脚踏上石怪肥大的肚皮,另一手凝起了冰团投掷其中。 怪物如愿以偿吃进了东西,却不是自己想要的。圆润的冰团在怪物腹中变得棱角分明,张出巨大冰针从内部穿透石怪的身体。怪物体内较为柔软,应还是泥,妖修重视了外壳坚硬而忽视了体内。 冰针自柔软处突袭破出,把怪物的身体扎来好几个洞。容诩以蛇骨剑刺开,剑气钻入洞内肆虐,在石怪身体里自由刮划。 妖修见控制不了怪物,弃之脱身,此时怪物却自己乱动不分敌我,在地上翻滚砸出深坑。 容诩又是两道剑气,一削一劈,一剑朝妖修削去似是挑衅,一剑劈了石怪的腹部,力度不大没有劈开。见石怪倒在地上,容诩瞥了敌人一眼,竟开始撤退。 妖修怒极,一脚踏上石怪的身体就要追去,突然脚下的东西“砰”地炸开,竟是肆虐的剑气破开石身,那暴虐混乱的锐刃直接袭击上面的人,试图搅碎他的身体。 突来的剑气团让妖修来不及应对,他躲过了剑气团中心,却被擦边的利刃硬生生削去一截手臂。 “别让我抓到你!别让我抓到你!!!”他捂着喷出血液的臂膀,变成一条巨大蟒蛇,一双竖瞳凸出,蛇信吞吐,粗肥的腰身拍击卷石,下了一场石头雨。 容诩的蛇骨剑张开,石块轻易挡在之外。巨蛇看了更为愤怒,粗重的尾巴朝容诩劈来。 容诩将蛇骨剑收紧,那剑身变得细窄而尖利。蛇尾拍下之时,他的剑尖竖直相向,骨剑刺穿鳞片,蕴在剑身中的冰寒渗进伤口,魂力侵入在巨蛇体内凝成一团冰,为类似对付那石怪的方法。 “贼子!若非用我祖先之骨制剑,凭你本身实力,我高出你两阶修为,你能奈我何?” “论修为,不过差一阶罢了。”凝体圆满相当于结丹初期,容诩就差临门一脚成阴丹,对付个结丹中期没什么。 他当初是攻击剩下了结丹中期妖修,是为了惹怒他们的兄辈,最好派个后期结丹妖者,但这个妖修硬是留了下来。 “神通形态夸张,力量实在一般。”这是容诩对这妖修操控的石怪给予的评价,模样丑陋不说,仅凭着巨大的外观撕咬对手,也不过吓唬一番低阶修者,一旦实战缺陷必露! 冰团成刺球四面八方窜出,捅开了血管冰刺浸红。 巨蛇一声咆哮,张开血盆大口俯冲过来,它尾部的寒冰蔓延结出,慢慢地凝固了血管,一半的身子遭受了侵蚀。 “好像听到了老三的嘶吼声,他对付那个凝体大圆满会有事吗?” “他的神通再怎么不稳,也不至于一个凝体鬼修都打不过。” 妖修围剿 “我的修为……分明比你的高……为什么我去不了体内是寒毒,为什么……杀不过凝体鬼修……” 容诩俯视着他,寒冰冻结包裹住了大半蛇身,妖修的行动越来越慢,扭曲地甩动着身子,直至冰寒刺骨侵蚀了他的七寸之处。 容诩结束了这场战斗,牟恸欲和冯廉憎赶来了。这两人浴血而来,衣衫带着腥味的斑驳,就连眉间额发也沾上了红。 “前辈……你们……” 冯廉憎面色不佳,好像又用了不少魂力。牟恸欲看上去稍好,如果不看满身割伤的话……牟恸欲的伤口有些露了红肉,他说都是外伤,可修养一段时间恢复。 冯廉憎眼尖,见那冰冻巨蛇趴在乱石堆中,一眼瞧出了是妖修高手中的一员:“容师侄,那个结丹妖修是你做掉的?” “不过刚入中期的妖,根基不稳又是轻敌,神通薄弱却过于自大。”容诩说的是实话,但这样的妖修,也不是其他随便一个凝体大圆满都可解决。 这点两人心里清楚,容诩大概是汤昙之后,鬼门第二个脱颖而出之辈。 “有多少名妖修去找墨古和汤昙了,敌人修为几何?” “共四名妖修。”容诩一一报道,“一名结丹中期,不足为惧。有两名结丹后期比较棘手,结丹大圆满的妖修最难对付。” “要不我先过去。”牟恸欲说道,“我这里没什么问题,冯师弟还是准备一下,你的熏野火很重要。” 冯廉憎道:“那边有阵法,那个通元妖修不在可以支撑好一会儿。刚才我们路过解决了初阶结丹妖修,耗费了不少魂力,直接去怕是给人拖后腿。” 他没有提到两个结丹中期的妖修,应是看威胁所在直接来了这。六个凝体大圆满面对的是八个初阶结丹,而圆满凝体以后更可能成就阴丹。所以他们在力量有限之下,先帮了凝体大圆满。 但结丹中期的妖修一旦战胜,就会沿着这条路寻过来,必然会碰上两位阴丹前辈。到时候两位若是修养好了,对付他们胜算不小。 “那我先过去,我还有余力。”知道了答案后,容诩把蛇骨剑收回鞘中,直往阵法中心处赶。 阵法中,汤昙只身盘坐于其中心,他垂目俯看印刻在身前的复杂纹路,连一个视线都不留给阵外的敌人。 “汤昙,你告诉我们墨古的据点,我们就不在这儿烦你了!就算破不了阵法,也可将你们的老窝端了!”结丹圆满的妖修带着他队伍预要开战,却是被拦在阵法之外。 他们的目的本是墨古,汤昙为鬼门脱颖而出的后辈,又是剑修,他让结丹中期的妖族注意着。可今日一见这小子进阶了阴丹,要是碰上修为不够的小辈恐怕吃亏。好在碰上的是结丹圆满的妖者,才有足够底气上前威胁。 可还没对上战,被阵法圈在外头进不得。这些阵法除了挡去路,还遮掩了视线,墨古必然藏在他们看不到的其中,所以才逼问汤昙。 墨古生前在阵法世家,懂阵法的修者很少,更别说妖族不通这些。这里没人懂阵法,破阵只能蛮力。这儿的阵法阻碍比之前更为坚韧,柳尧常不在,唯有那结丹圆满妖修破阵,一击一击试图打碎屏障。 “师尊何时来?这样下去要弄到天亮了!”一名结丹妖修说道。 “看时辰也快了,师尊一来就把这里夷为平地!” “对付这些家伙,还要师尊劳驾?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汤昙动了,他右手印上地面那酷似掌面的图案,阵法中蓄的幽冥火自屏障内燃出,妖修等人一下退至十丈之外,那名结丹中期的妖修反应不及,被火焰着了一只胳臂。 “快砍了它!”头领妖修喊着,却已来不及,火舌沿他的臂弯往上攀爬,那人整个身子被卷入,如一张蓝紫色的巨口张嘴吞食,将其搅碎咽下。 “墨古竟然把幽冥火藏入阵法中,我怎么没听说幽冥火那么厉害的!” 头领妖修看着恢复原样的法阵,回想着鬼火的异样,说出了他的猜测:“幽冥火为常见的偏阴鬼火,阴丹鬼修不屑于使用。鬼火至阳为绯,次而肉红,中为白。偏寒如幽冥,也是浅青。极寒则蓝,愈寒愈深,寒到极致若如石青。” “可我们刚才看到的……” 头领妖修继续说道:“紫色为鬼火中的异火,如鬼王的烟寒,寒中带刚,燃可爆裂。异火是鬼修生前留下的踪迹,墨古的异火掺和在幽冥火内,说明他的鬼火需要其他火焰辅助。” 容诩一来就见那几个妖修聚在一起讨论些什么,一时并未发现多了个修者。 容诩偷偷把自己藏了起来,于几颗槐树之后,那些妖修无法在深夜看得清晰,但容诩作为鬼修,从哪个角度都能看到。 “要是没这阵法,汤昙早就死在我们手里了!”一名妖修忿忿说道,却不敢再靠近那阵法了。 这时候容诩感到有阵法波动,竟然有另一股力量在攻击阵法。他未反应过来,那通元妖修竟是赶了回来。 “差点中了那女人的调虎离山,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墨古没有出来吗?”柳尧常看上去很轻松,孟清瑶应没与他正面冲突,可能不久又会赶来。 这阵法时间拖延得正好,牟恸欲和冯廉憎的伤势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添两个阴丹初期鬼修,加上阴丹中期的孟清瑶,尚可有一点点希望。 加上墨古闭关之后出来,也是阴丹中期了,大家联合起来,便有了一战之力。 墨古在鬼门中实力排前,却一直不现身,只有临时突破的可能。 而柳尧常已等不及,想赶在他师尊之前冲开法阵。有通元妖修出手,法阵明显开始动荡,汤昙有些坐不住,眼珠左右转动查探些什么。 汤昙应是等墨古,即使墨古出来也没多少胜算。容诩现在若是出头阻止,便是必死无疑,他还没自信到对上通元妖修可全身而退。 法阵的最后一道防线破裂,汤昙突然站起身,拔出寒铁剑应战。到法阵被切开一个口子,他先下手为强劈出一道剑气,袭击其中的结丹中期妖修。 只是汤昙没能如愿,柳尧常以妖力震荡,那股剑气因阻碍而懈怠,让那名妖修及时反应了。妖修不敢正门迎对剑气,堪堪一躲擦过发鬓,利刃击于他身后的槐树上,正是容诩躲藏之处。 容诩见汤昙出手了,自己也不必再藏。他暂不拔蛇骨剑,便凝了冰针现身出来。 其中有妖修立马认出了他:“你怎么在这儿,我师弟呢!” 结丹中期妖修对付凝体大圆满不在话下,这只是妖族的认知。鬼修是最为奇怪的修者,比其他修者更难陨落,杀战更是无所顾忌。 “是你!”柳尧常认出了他,想到墨古与此人甚为交好,“凝体小鬼,你可知墨古在何处?” “我本为凝体小鬼,怎会知晓如此秘密?”容诩微抬眼,顺着对方的话,回应了他不满的答案。 “你们二人不知,就为他陪葬去吧!”柳尧常运起浑厚妖力,直击地下层面,“我不信,把鬼门掀了开,还能找不到那家伙在哪儿?” 那股妖力翻滚于地下,泥土开始掀起,恶魂涯中地动山摇,山体斜塌。 汤昙不再以剑气作战,竟是冲向那些妖族,企图近身肉搏。 其中一名妖修已化蛇,身子却很灵活,蛇尾摆动翻滚,如一条粗长舞动的鞭。对方暂打不着汤昙,却可以拖延时间,击打地面。 另一边几个妖修把汤昙困住,汤昙见前后无路,便举起宝剑运转了魂力,身上燃起了血红色的火焰。 “鬼火有那么炎热吗?”几个妖修倒退一步,未知的东西总归有些可怕。 至阳鬼火对付妖修不知有没有用…… “这玩意儿是他们对付同类的吧!既然是热的,说明可以浇灭吧!”一妖修法杖扬起,一条水龙翻卷袭来,包围着汤昙越绞越紧,似乎便是蟒蛇猎食之举。 血丰火未灭,水也未蒸,这水龙色泽却变了。只见血丰之火融进水中,在水龙身体内燃烧起舞,像是狠狠在那妖修脸上扇了一巴掌。 “至阳鬼火吗?”柳尧常停止了动作,扔给那妖修一只白玉瓶,“师尊要我带来的东西,他老人家说鬼门必然狡猾,这东西鬼王都要忌惮。” 容诩眼皮一跳,他预料到这是什么了。 妖修拔出了瓶塞,忽地穿出火苗,他吓得玉瓶落于草垛:“这是……” 汤昙瞳孔一缩,躲闪不及,被火焰烧着了衣襟。 那些妖修唯恐被烧着,一齐散开,他们认定汤昙必然灰飞烟灭。 “接下来该你了!”柳尧常转身对容诩说道,他本要动手,一股不明由来的力量让他僵住了。 “贼子,休得伤我同门!”孟清瑶人未到声先至,之后她带着牟恸欲和冯廉憎现身,三个阴丹鬼修出现,让这场战役的天平动摇。 “臭女人,我倒还想找你算账呢!”柳尧常五指成利爪,指甲尖长,比鬼修更像恶鬼。 本该一触即发,墨古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你们,让我来!” 只见在原来的阵法旁浮出纹路,于地下开出个小洞,墨古从中移出现身,果不其然,此时他的修为…… “刚才那股力量,果然是……” “我刚突破,阴丹中期。”墨古淡淡说道。 “现在尚可一战了,柳尧常!”孟清瑶笑。 柳尧常也不慌,他看了看天,忽然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我们今日,就把鬼门灭得一干二净……师尊啊!” 黑白无常 “哈哈哈哈哈……我们今日,就把鬼门灭得一干二净……师尊啊!” 他在喊师尊? 一干鬼修皆是抬头,只见夜空划过一颗绿色流星,即将隐没于山头,却又折转回来。 孟清瑶道:“我听闻柳仙家主今夜要来。” 冯廉憎道:“鬼王陪尚大人闭关中,要不要叫他们?” “叫了也没用,闭关失败,尚大人还是阴丹圆满,加上鬼王远远斗不过炼虚妖族。除非他现在就可进阶胎息,还可让柳仙家主忌惮两分。” 墨古本想说把柳尧常留给他,可又来一炼虚妖修,如果鬼王和尚伽娄不出来,这鬼门怕是要灭了。 流光闪烁,这颗流星愈发靠近,愈是看清了天上的修者。 孟清瑶道:“柳仙家主带了坐骑!” “躲开!全散开!” 这一声让人心惊肉跳,孟清瑶等人直接跳开,容诩退步十丈之外。 也就是下一刻,绿色火焰燃烧了他们方才落脚之处。 柳尧常第一个反应过来,瞪着汤昙道:“鬼修遇上三昧真火,竟然还活着!” 墨古笑道:“不愧是赤凌神通!” “那绿色的火焰是何物?” “是妖修大能才可驱使的枯木火,火焰遇什么烧什么,就是无法燃烧植木,所以对植物成精的妖不管用。” 炼虚妖修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甚无威严。他垮在墨色蛟龙身上,以一种尴尬的姿势趴睡着。他的双眼睁着,眼珠转了转瞧完了周围的场面。 “有些可惜,刚才竟是一个都没烧着。”炼虚妖修两只手压在蛟龙身上撑起来,坐直后又伸了个懒腰。 刚才的绿火没有瞄准谁,一烧下去恐怕其他妖修也不保。 柳仙家主回顾四周,脸上表现出明显的失望:“凌空这家伙,也不出来迎接我一下……” “师尊,鬼王凌空和判官尚伽娄,他们好像都闭关了。” “两个都闭关?是怕其中要突破的修者,会有我们来打断修行,所以找了另一人护法吧!” 剩下的妖修瞬间有了底气,似乎忘了古墨杀过同伴之恨,开始追问鬼王和尚伽娄的下落。 汤昙又给全身灌上血丰,寒铁宝剑也被附上火焰,挥舞之下连剑气带火,一些修为不高的敌人有些退缩。 墨古对幽冥火焰运用更是得心应手,双臂展开火焰化为翅膀,可在空中一战。他本是冲着柳仙家主去,被柳尧常挡下道:“真是自不量力!你可不配与我师尊动手!” 孟清瑶与其他两人对付零散的妖修勉勉强强,只是他们看着柳仙家主不似要动手,像是等着看好戏。 “没有凌空,也没有尚伽娄,鬼门就剩下一群废物了!”柳仙家主赤足往蛟龙头上一翘,竟是仰着躺了下来。蛟龙低头翘尾,还给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真是无聊,没意思……”柳仙家主没有把在场任何人放在眼里,更没有要帮谁的样子。看来他只想等鬼王或者尚伽娄,其他人让他出手真是没必要。 墨古一人对上通元妖修还是很困难,孟清瑶打头对付那结丹大圆满,剩下的交给牟冯二鬼。牟恸欲和冯廉憎都是阴丹初期,加上汤昙共三名,对上两名结丹后期的妖族,还有一战之力。 汤昙为剑修,牟恸欲体修,而冯廉憎是法修,三人展开了策略。 汤昙速度极快,吸引了敌人视线,血丰火焰邪气阵阵,剑刃劈开了空气,又似燃烧了风,灼热的剑气婉转了弧度,化为好几个幻影。其中一名妖修顾着躲闪,另一名举起法杖,试图寻找真实的攻击来源。 就是现在,冯廉憎祭出熏野之火,朝着两名妖修飞舞扑去,顿时撒开迷雾看不清战局。不久前就尝过熏野的苦头,两名妖修直直后退,半点亏都不吃。虽无伤势,却有鬼雾蒙了眼,看不到敌人的动作。 “糟糕!那时候我们该冲向前,一后退便中了计!”法杖妖修瞬时反应过来,决定先下手为强,又是拿出装有三昧真火的玉瓶,来个火烧火! 冯廉憎一见有刺热红光,脸色不妙:“忘了对方手里还有三昧真火,我的熏野坚持不了多久!” 汤昙神色慎重道:“还来得及,在迷雾消散前让他们吃个大亏!” 那道剑气凝实了,被血丰包裹堪堪穿梭出真火的温度,突然窜出了火舌轻舔了下那柳仙的水蛇腰,焦烂气味混着浓烟直往上空冒,那炼虚妖修都注意到了。 汤昙等人胜算变大,而另一边,墨古单手撑地,衣衫破烂不堪。他的幽冥火难以烧伤柳尧常,更不让容诩拔蛇骨剑。柳尧常想让两人说出鬼王和尚伽娄的下落,不忙着杀人,要是让他看到魑蛇骨剑,怕是怒急之下直接抹杀。 容诩更不用说,他的冰针无法碰触通元妖修的妖力屏障,想用寒冰包裹或是利用寒毒,全都失败了。 用尽魂力也无法伤到柳尧常,就是拔剑也没用,墨古不必如此担心,他的法术比剑术高明。 “墨古,你要再沉默一阵,我就挖去你的双眼。这种魂体上的伤害,要很长时间恢复吧!”柳尧常一脚踩在墨古手上,还碾压了一番,“砍你的四肢,挖去你的眼睛,让你听你同伴的惨叫声如何?” 鬼修对疼痛不太敏感,可这动作却是屈辱非常。柳尧常见容诩一瘸一拐走来,嘲笑道:“就你这点修为还想救人?” 容诩的步子相当艰难,他从一具妖族尸体上捡了一把剑,摇摇晃晃走来。他突然像是被什么绊倒仰面在地,正好与墨古摔成一排,柳尧常一见仿佛寻到了乐子,哈哈大笑。 容诩这一摔实则故意,墨古正巧看到他的脸,见他的口型说着“睡去”。 他反应不过来,要紧关头让自己休息吗? 容诩接下来的口型,让墨古犹豫了,可这办法虽然损,却成了唯一胜算的希望。 柳尧常见墨古支撑不住,头撞到地面,四肢绵软不动了。他踢了踢墨古的身躯,躯壳随着动作晃了两下,竟真的没了知觉。 “鬼修有那么脆弱吗?”柳尧常弯下腰,想探个究竟。这时候,眼下的身躯突然动了。 不止动了,那乌黑的长发变得霜白如雪,他一抬头,见那原本的白瞳成了墨珠。 “身上……好难受啊……”剑修的意志更为强烈,古墨承受过更痛苦的,这些对他来说,也许不算什么。 “古墨……你竟然这时候出来!”柳尧常指着他,把愤怒和惊讶都写在了脸上,“果然和鬼门勾结了,不但护着你们,还派你出来战斗!你们一体双魂,莫不是‘地府’的黑白无常吧!” 古墨见容诩递来了剑,质量普通却也够用,也一下明白这时候放他出来寓意为何。但是不得不战,自己和墨古命运相连,那家伙散了他的魂也必灭! “好啊!既然你出来了,就受死吧!”柳尧常袭来的一瞬,古墨便迅速拔剑。 柳尧常的招式法术绵里藏针,看似柔软轻盈,却是毒辣非常。而古墨一剑一招都十分霸道,剑气直中命门不留余地,身上添了伤也不怎么避着,不断进攻。 对这种不要命打法,柳尧常有些头疼。古墨的伤口掺杂了妖毒,有些溃烂,也却因为躯壳的主人暂为魔修,妖毒遇上更污秽的东西,止步不前,所以并无大碍。 柳尧常祭出了法宝,是一张晶莹剔透的格网。容诩一眼认出,那是坚不可摧的卷仙网,一旦张开范围特别大,无法躲避。卷仙网的丝线由黑金古蚕丝制成,除了柳仙血脉的蛇骨可催断,其他没有任何记载能克它的东西。 柳仙血脉的蛇骨,还在他的剑鞘中。 容诩随时要拔剑,但古墨战意不停,要是他输了,散的是两个魂魄。 古墨可能赢不了,因为容诩认得卷仙网,知道它的威力……那曾是引纹的法器。 不知如何落在妖族柳仙手里,桐门败落之后,道修宗门和魔修派别闯去争抢宝器丹药,怕是也有妖族混了进去。 “任你们本事再大,也逃不过卷仙网的厉害!”柳尧常撒开丝网之后,铺开布满恶魂涯上空,这样谁都逃不了。 黑金古蚕丝得来不易,桐门引纹斩杀吃杀修者的通元巨蚕,从其洞府内抽出蚕丝,根根粗若竹筷,色泽银白透亮。引纹炼宝,容诩跟随,炼化由师父完成,容诩将炼好的蚕丝编成疏网。 可是法器已经完成,疏网也无法拆散,容诩却是知道,只要斩断其中一个结,卷仙网便会无法成形。但是,斩去那个结的,必须是他手中的魑蛇骨。 古墨双腿微曲,忽直而蹬,一下窜上空中,举起那把普通的剑一顿乱绞。剑刃与蚕丝撞击,像是兵器互相冲击,古墨感到了一股阻力,根本没法切断,连剑气加身都是如此。 墨古看了看正在作战的汤昙,又回头瞧了眼容诩。他朝容诩勾了勾手道:“你,把剑借给我用用!” 伸展到那么大的卷仙网,让古墨去削,不知削到何时,不如容诩自己来,他知道网的死穴在哪儿。 他把手伸向背后,握住剑柄抽之出鞘。剑身若蛇的脊柱,一出则微摆摇动,剑尖纹路似一只张口的蛇头。 这把剑一现身,柳尧常怒意滔天,他通红了眼嘶吼谩骂:“贼子小儿,竟是杀我先辈魑蛇,还抽了脊椎筋骨制成法宝,老子要让你们通通魂飞魄散!” 阴丹雷劫(倒v开始) 执念牺牲 御风酒会 祭鬼拜仙 怪力乱神 魅魔初现 圣不如魔 御音青丝 瘟魔再现 并蒂水莲 归心之术 瘟魇楼兰 黑乌鸣语 五通恶神 逃羊入圈 修者邸店 画中谪仙 天魔容诩 古墨魂散 画仙危难 触笔还生 天河玉竹 神箫鬼笛 鬼门内线 无赖妖祖 鬼蝶杀招 天崩地裂 双头怪蟒 鬼门倾塌 绝望之战 祸起萧墙 凤凰涅槃 沉棺入江(第一卷完) 百年之后 修者盛宴 罗家乱象 宴中变故 群鬼环伺 以牙还牙 身临绝境 陈氏恶果 何处东海 血逐景象 海中奇观 东海霸主 海域强者 倭国海寇 司南制成 数重追踪 域海成汤 牛鬼浊海 倭境妖患(倒v结束) 谁人引怪 虫族化形 磁石矿洞 缥缈重影 阴霾岛屿 百年挣扎 数招制敌 恶鲲戏鱼 巨鲲很闲 郑蛛婚约 无为不治 盛岛荒域 海祭传说 鳞神拼酒 人族反击 惩治恶棍 冰锥雾阵 诡异青蓝 大妖讲会 活宝守岛 鲲鸣雾散 战妖长渊 斗智斗勇 墨迹之危 蓝鲨控水 洛凌师徒 孤星之言 海中魍魔 记忆夺取 傲修法师 满月琉璃 箫音寻路 埙声破祀 少年异生 岛屿异变 一念之恶 荆棘之心 鬼火浸海 古战亡灵 立场不明 各有心思 黑昼线人 尘埃宿命 黑昼之策 容诩回生 古枭袭海 沧海糜烂 众妖来朝 僧魔无怀 容颜之论 夺颜之女 魅魔酒海 蓝鲲眸恸 鲸落祭海 真火蓄月 海妖恶修 长渊兄长 记忆纷争 魍怪真魂 洪荒杀战 海战之末(第二卷终) 阴丹圆满 战局间人 百年胎息 容颜不变 边境旅舍 离奇经历 卑微雄虫 毒风虫门 虫妾成王 李家姐妹 大漠刀客 枯木鬼林 桃花迷阵 残音破阵 火洲做戏 绿洲苍主 石间残羽 几分荒诞 创世一族 背棺苍主 诡墨画仙 毒风摆宴 容诩入画 集体蒙骗 昆吾残卷 太沧众神 花神翎兰 忘恩复仇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余思锦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死石间羽?” “石间羽不是在怀疑了吗?”容诩说道,“或许……他去找了李湘窈询问了。” 在这之后,李湘窈自然害怕身份被揭穿,于是她开始刺激余思锦的下限,让这个狂妄傲慢修者去诛杀石间羽。 翎兰自然没有想到,那三百修者的头领单愿心,那样一个讲道理的人,却管不住自己的师弟。 也许,花神翎兰的愤怒,并不仅有爱而不得和爱人死去。她的愤怒和绝望,远超了所有的情绪。 还有什么其他的因,容诩是不知道的,他并不是翎兰。 后来便不是苍主的事儿了…… 斑珞告诉他,两天后就是烟萝的婚礼。烟萝正在召集漠北所有的族群,见证她和一个凡间少年的爱情。 容诩有了好奇心,他不懂一个大妖,怎么和凡人相识的。石间羽是一个,烟萝又是一个。 “她就是捡了一个双灵根的少年,从普通村子里出来,还没来得及被其他仙门发现。”斑珞提起这件事就烦躁,她那好姐妹就没做过令人省心的事情,“烟萝当时捡了个孩子,还以为她突然同情心泛滥。原来,这一开始,就是想把这孩子培养成未来的夫君。” “啊?童养夫吗?”这个烟萝真会玩。 “谢盟一开始还对她尊敬,但这孩子并不似同龄人那般天真烂漫,反而什么都懂。在知道烟萝的目的后,不吵也不闹,却也并不满意当下的状态。” 烟萝用了特殊的方式发请帖,她命人准备了上万张,一张请帖算的人数都不限。烟萝利用灯纱的狂风术法,将这些卷入天空。 她算好了时间,到第二日清晨,这些请帖就会落在一些人手里,只要是修者,不论是人还是妖亦或是鬼魔,只要有修为,都可以来参加她的婚亲。 果然在第二天,容无出了帏帐之后,被一张硬邦邦的纸砸中。这一瞧,是虫族那个副门主要成亲了。 刚知晓石间羽的惨剧,这个妖族又要和人族男子成亲。那个名为谢盟的男子,面对自己即将成为人夫却一点儿也不高兴。 终是斑珞忍不住,她问谢盟,如果不愿意,完全可以说出来。 “你并不会那么好心。”谢盟回应了这句话,一点儿也没有求助的意思,“你只是看不惯她会喜欢一个凡人,纵使我不喜欢她,我也不会向你们任何一个人求助。” “你和烟萝不是差一个小境界那么简单,你这是丹药提上去的金丹圆满,可能连金丹中期都敌不过!”斑珞看着自不量力的男人,不,这是个自大的男人,“你难不成要和她硬战吗?你敌得过她吗?” “你自然希望我和她硬战,最好她能把我杀死。”谢盟很清楚,斑珞女王一直为烟萝考虑,他这个毫不搭边的男人算什么。 斑珞确实不担心谢盟,她担心烟萝。她的妹妹已经向苍主越来越近了,一不留神就跌入深渊,无法自拔。 这个谢盟藏得太深,人族自出现后就在勾心斗角,而妖族的本能只是觅食罢了。 他若是向烟萝说明,自己不想被掌控着婚姻,烟萝会疯掉吧! 这一白日又很快过去,烟萝把所有的请帖发完。夕阳西下,这刚入黄昏就能看到星星,而谢盟仰着头盯着慢慢显现的夜空。 容诩从天冥那里议事过来,这个男人专注是样子不容被打扰。但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哪里,应该做什么。 “阁下有何事,对谢某有疑问?” 见容诩走进,谢盟只是斜了下眼:“若是提我的婚事,那我就不奉陪了。” “你是绿洲村里的人吗?”这是容诩的第一句问话。 “我是后来到的绿洲村,以前是中原人。”谢盟的父亲在大漠做珠宝生意,一去不复返。母亲带着他去找父亲,结果父亲娶了个异域的贵族女子,选择抛弃糟糠之妻,连儿子都不要了。 母子俩在回去的路上断了水和干粮,谢盟的母亲死在大漠中,尸身被沙土掩埋。少年眼看着母亲的身影被残酷的自然风化,他在恶劣的环境中等待死亡。 直到碰见了烟萝,对那时候的凡人而言,烟萝是多么美丽的女子。对那时候的谢盟而言,烟萝是来拯救他的神仙姐姐。 仙子是不可亵渎的,但是当年的少年,确实萌生出了娶仙女姐姐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直到他随着烟萝来到虫族,终于明白了要成为雌虫的配偶,需要做到什么。 恐怕是丧失自由与任何权利,被妻子支配与掌控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人族会出现童养媳,但虫族这里绝对不会有这个,只会有童养夫。 烟萝,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对未来的憧憬多了几分恐惧和小心翼翼,谢盟开始修行,做到不被烟萝控制。 归根究底,他到底是否排斥这场婚姻,容诩还不好说。 双灵根也是好的根骨,烟萝为了尽快与谢盟成亲,使用妖法引渡,已经从苍主那里得来的丹药辅助。谢盟知道,这种提升修为的方式,对自己并不好。在到金丹大圆满时,他的修为再也提不上去了。 这对于双灵根的修者来说,进阶元婴被迫截止的几率很小。 不过那是以前,末法时代那么多元婴老祖只减不增,谢盟就算没有用丹药支撑仅靠自己修行也不一定成就元婴。 然而那时是有绿洲,灵气充裕,给了谢盟最好的条件,但这些条件最终还是无用了。 烟萝的自私被看在眼中,或许谢盟一直是满足烟萝幻想的一个筹码。 为了她美好的幻想,断送一个少年的修行之路。 “她也是一千多岁的通元大妖了,还以为自己是憧憬爱情的少女。现在整个虫族都等着看我的笑话,甚至还说作为雄虫,最后是被雌虫吞下腹的命运。” 烟萝确实无比自私,其实谢盟也不过如此。 没有大漠的那场邂逅,谢盟永远不会知道他自己拥有灵根,可以成为修者御剑飞行。甚至他连修者是什么都不知道,灵根是植物还是食物都不知。 若是没有碰见烟萝,谢盟也会随着他的母亲,死在大漠之中。 对此,谢盟的感恩随着时间淡泊,而恨意渐渐加深,他的道德在卑微的状态下被轻轻抹去。即使猜不到他从不求助于人的目的是什么,容诩也不是傻子。 “其实,你把事情闹大,丢脸的是烟萝,并不是你。”容诩说这句话,其实听在谢盟耳中,和斑珞的没什么区别,“但是,你自己的打算,倒是可能遭人诟病。” “错的又不是我,为什么我会遭人诟病,你们这种道修,是不是就想着我的命是她救的,所以我这个人也要给她?” “我不是道修。”容诩道,“我是比你们道修,还有妖修还受争议的鬼修。她救你性命是事实,她目前还没有把你怎么样,你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无需报恩。” “但恩归恩仇归仇,你的恩情太珍贵,仇恨太廉价了。”容诩说道。 谢盟并没有反驳容诩的话,容诩的意思太明显,而谢盟也没有辩证自己,说明容诩猜想谢盟的计划是对的。 他与瘴烟女王并无交情,但谢盟的做法确实不人道。他有很多很多方法摆脱烟萝,但仅仅为了所谓的尊严,他一直在寻找为自己恨意发泄的途径。 与谢盟说过一些话,容诩也知道这样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但容诩无法告诉烟萝真相,因为这个痴狂的女人听不进任何话语了。听说郑蛛也是烟萝带来的,容诩打算去找这位老熟人。 郑蛛作为一只蜘蛛,在深夜反而更精神。他已经是结丹后期,容诩一开始认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郑蛛的术法是什么。 “如果是因为瘴烟女王的婚事而来,就不必找我了。”郑蛛猜到了容诩的来历,他也了结烟萝,沉蔓女王都劝不住,更何况他这个晚辈,“雄虫在虫族的地位本来就低,你找灯纱也比找我有用。不说灯纱,门主都放弃了。” “我是来问问,你如何来的虫门。”容诩转移了话题,烟萝已经和他无关了。容诩现在只想知道,当年在沧海的郑蛛,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说起来……就要问雪羽道人了。”郑蛛的眼睛又黑又亮,他也许是虫族视力最好的。他的双眼更大,盯着容诩的时候,仿佛看穿了全部,“我不知你有没有参与,雪羽道人绝对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至于你,和雪羽道人关系匪浅,我和你的交情,自然不能与沧海那时候比了。” 而容诩出了画阵的时候,直接到川南见了竹鹤。郑蛛也看到了那个仇人,他并没有动手,他知道自己远远敌不过。 只是亲眼见到的,更是在恨意的怒火上加了一桶柴油! 容诩很想问,郑蛛经历了什么。但是往后的事情,他也依稀猜出了缘由。 缚网居士,就是齐绒,作为混入沧海的内贼,竹鹤将其杀死了。 留下的郑蛛,被仇恨浇灭了当年的单纯。 大概是齐绒的嘱托,郑蛛被烟萝带走。经百年的磨炼,他的修为升得快,成了现在的结丹后期。 沉默的容诩看着郑蛛离开,而这位当年的少年已经长大了,变得比谁都冷静成熟。 郑蛛突然停住脚步,缓缓会了半个头,他似乎在用脑后的眼睛观察容诩:“那个圈灵的虫族,如果我们知道真相,也会把他们杀死。因为,这些关系着虫族的危亡,也包括其他妖族的。顾全大局这件事,毒风虫门还是能做到的。” 郑蛛突然提起,说明在意,容诩等着他后来的话,却是一句代表性的话语。 “但是,我们虫族的事情,却轮不到你们越俎代庖。” 隆重祭奠 虫婚反噬 烟萝之死 翎兰追礼 容诩接了一招,余白衫都快倒在地上,容无见对招者的面目后,也停了手。 “他何处得罪你了?”容诩不禁疑问。 “这家伙拦着我办事,这以往的苍主部下死了,我就不信那女人不动摇一番,我还打算潜入她的山洞把附身于石间羽的躯壳。” “你当炼虚妖修是傻子吗?”余白衫反驳一句,被容无瞪了一眼又躲到容诩身后。 容无道:“这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不是傻子是什么?你们也不瞧瞧,那个通元大妖也就是毒风的副门主,为一个庸俗恶心的男人连命都丢了。” “苍主确实可能会来看望她昔日下属,而且不太可能在葬礼上杀人。”见二人争论不休,容诩把斑珞说的话道了出来,“她会背着棺材,所以兄长你是想趁着她不注意,附身于石间羽?” “确实如此,要是被发现了,我就连带着石间羽的身体一起逃走躲起来。这样的话,那个女人估计会失控。” 容诩道:“可她一旦失控的后果,说不定是见人就杀,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有背着棺材的苍主,随时可以杀人。” 容无不以为然:“我们这种胎息的,打不过这女人,只要感应她就立马躲远。” “你上次躲过了吗?天冥救我们的时候,他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后来独孤静带着大家离开,要不是那女人停了下来,现在我们可就没在这片土地上了。” 容无是想让余白衫看守他的肉身,在明日烟萝葬礼上,找人挪开苍主的注意力,他便有可乘之机。 所以,他还需要去寻斑珞或者郑蛛,据闻毒风只有这两位接触过苍主。 尤其是郑蛛,那是三百年前就被烟萝从沧海接了回来,与苍主也来往了两百多年。 只是郑蛛此人,与沧海那时候的性情完全不一样了。对容无来说,并非好事,郑蛛不像之前那么好控制了。 “但是她来都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吧!”见容诩沉默下来,跟着他生活上百年的容无怎会不明白,他这弟弟已经在思考这件事了。 或许,他有更好的办法。 “明日葬礼,我今日就去川南,寻一个人,请他帮我一忙。”也没等多久,容诩就开口了,没有反对容无的意思,“你的办法并非完全不行,但是缺了某样东西,你会必死无疑。” “好好好,你有办法,就尽快去川南寻人。”容无连连答应。 “在炼虚妖修眼皮子底下,你们还能全身而退?”余白衫可没听错,这容兄弟还真答应他兄弟了。 得到容诩的肯定,容无走近余白衫拍了拍他肩膀:“你只要看好我的躯壳,放一处干净安全没什么人知道的地方就行,其他不用管。” 还能怎么办,余白衫必然劝不住容无,只是让他看管身体这种小事情,他也只能点头了。 容诩暂别二人,劈开了空间钻了进去。二人不知他什么时候回归,先各自回了客房。 只是到这夜过去,容诩还没有回来。 第二日清晨,已经到处是烟萝今日下葬的消息。斑珞把信息都传了出去,她是故意这么做。 而她看向人群中眼见的熟人,乍一见以为看到了容诩,自己再瞧原来是容无。 这二人虽然模样一致,可不太细心的人也能看出二人分别。 容无的面相稍为狠厉,容诩便是柔和些,更多的是淡漠。然后是容无喜简易束发,发也不过至腰间。容诩习惯长发披下,发至脚裸。 容诩不在人群中,客房也不见人。斑珞已经放出了烟萝的死讯,荒漠又身现背着棺材的女子,她已经给予容诩莫大的机会。 斑珞只能帮他到这里,苍主这等暴虐的存在,毒风也是畏惧。这个女人为了那已经死掉的男人,发过什么样的疯,斑珞都是见过的。 “容道友怎么还没回来?”余白衫是见容诩靠得住,比眼前这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兄弟靠谱多了。容诩还未回来,就是见了苍主,这计划都不好实行。 “管他回不回来,不是接到消息,苍主距这里不远了,我先灵魂出体,你帮我看好身体。” “这不行,你不按计划容易死,我可不答应……”这余白衫还没说完,容无那副空壳就朝着他倒下来。 容无出体了,他比余白衫高半个头,这一倒快把余白衫往地上压。也是人家金丹修为搬个身体没问题,就是在人前太尴尬了。 “哎呀!容兄弟,你怎么就昏过去了呀?!”余白衫装模作样把人拖进屋里,鬼知道他要将容无的躯壳送去哪儿。 这妖族的葬礼如何办的,这里的道修谁也不知道。而且妖族各有各的习俗,据闻虫妖和植妖死后的习俗是一样的。 “开礼!”斑珞双手各举起了火把,同时展现身后的翅膀。 斑珞为蝶,身后那对翅膀一阴一阳,形态神似道家八卦之像。 斑珞的长发半黑半白,翅膀挥动洒开闪烁尘粒。她右侧白色的长发对应黑色翅膀,左半边乌发对应雪白的晶莹。 这一双颤动飘起了柔风,她垂下双手,火焰沾染了烟萝的衣衫,先是丝绸成灰,后吞没了她美丽沉睡的面容。 而这时,一个女人半途踏进了葬场,背着一副高出她一截的深色棺木。 道修们不认识苍主,这半途来参与就是有些不礼貌,万一是听到了消息赶来看故友的,也不失为一种情谊。 就算是来参加丧礼,也没有送棺材的吧! 这个女人也不放下棺材,背那看着就很沉的东西,径直朝人群走去。 她也被不避着人,人群就莫名为她散开,不知不觉被挪了地儿。 余白衫听过容无对苍主的描述,瞧着棺材就知道是她了。他也没忘,看见背着棺材的苍主,说明大家都是安全的。 斑珞一直盯着那副棺木,这视线被苍主翎兰注意到了。她停下脚步打量着翎兰,竟然解开了胸前的绑绳,将棺木立直站着。 斑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翎兰又不看她,朝着棺木伸了手,把棺盖揭了下来。 “这……这里面怎么有一具……” “嘘……你没听说吗?”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众道修像是一同想到了某点,立刻噤声不言。 “仪式,未结束吧?”知晓真相的翎兰,明知故问道,“她不过,犯我同样的错。” 只是烟萝解脱了,翎兰已万劫不复。 “没有结束,苍主是要亲自吗?”烟萝已成骨灰,按虫族或者植妖的俗礼,需死者最亲密或者最尊重的人亲自投掷。 一开始斑珞来举行,现在翎兰来了,就轮不到她了。 翎兰接过玉盛,什么话也没说,便是将棺架中的骨灰尽数置入盛里。她那纤长优美的手轻抓一把,正面扬天散布挥洒开来! 又迎来一缕轻风,翎兰双手一抛,烟萝的骨灰从盛内冲出,在风的漩涡中满天乱舞,在空气中每个角落,与沙子聚在一起,溶于这片天地! 这就是虫族的丧礼,从宗祖以来,便是那轩辕太沧泪流临终前的最后一语。 虫族,终是与尘埃无异。我们最后的美丽的宿命,便是自由。 完成仪式之后,翎兰就在众人面前,抱住了闭眼不动的石间羽。 所有的尘土安静,风也停了来。没有任何人敢嘲笑一位女子,在光天化日且说他人丧礼之上男女触碰。 随后,翎兰放开石间羽,依依不舍将棺木盖上。 而重棺重新起时,她什么也没有发现。 斑珞胆战心惊地目送这个危险的女人离去,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风沙起使她的身影变得模糊,渐渐失去了轮廓。 斑珞提了半天的气,一整个都呼了出来。她害怕这个女人,苍主翎兰,是可以把整个荒漠都毁掉的人! 就算逃命再快又如何,只要她的术法扩散,这里全是她的囊中之物! “收工吧!”斑珞对下属说道,声音还有余颤。 下属动作快起来,寂静的场面从絮絮微语,到越清晰的质疑、索然和恐惧。 “那个就是苍主,杀去三百名修者的苍主!”有年长者残酷捅破了女子的身份,把一切凌乱的情绪都统一成恐惧。 斑珞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她见余白衫刚从屋内出来,额上还有细汗,应是刚才想出来瞧见了苍主,没敢现身。 “容诩呢?”这是斑珞今天的第一个疑问,不是说实行计划了吗?怎么今日好像什么都没有动? “容道友昨日去川南还没回来,另一位容道友不听劝,未等人回来就先灵魂出体,去附身那石间羽了。” 斑珞想着,这进度也不算是停留,又问道:“那容无附身成功与否?” “我非鬼修,他成与不成都感应不到。不过容无兄弟的灵魂一直未回,大概是……成了。” “希望如此吧!”斑珞闭上了眼,似乎在往不好的地方想。 而在另一片空间,某人身处进入灼热空间,又通入了冰寒,这瞬间的冷热交替,让这具身体感到了万分熟悉。 就在这时候,轻微摇晃的身体慢慢平衡,停了下来。 一切安静得可怕,他听到一阵叹息,不轻也不重,却是非常的清晰。 直到有一声轻柔之音,像是用指尖轻拨古琴流畅地划下,温柔到让人溺在其中。 这无比温柔的声语,却用哭泣般悲伤的嗓子唤出。 “阿羽……你什么时候醒来啊?!” 容无睁开了双眼,他躺在软垫上,竟然是有些舒服,装载他的棺木内有镶嵌灵石。 而他的眼前,则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苍主破泪 聚众慑敌 惊现旧敌 石间羽既然从不下山,又有哪个凡人胆敢攀登他们神灵的地盘? 石间羽为何会遇上李湘蓉是个问题,李湘蓉生得再美,那也是区区凡人女子,被石间羽这等修为不低已经弃了欲的妖修恋慕。凡人讲是佳谈,修者眼里不过是无稽之谈。 一人一妖,就是相互恋慕,聊五谷之论石间羽不懂,谈修者理论李湘蓉不懂。要么是石间羽谈起自己还是一颗石头的时候……或者是两个人就只是看星星不说话…… 容诩没这方面经验,还真不好说。 金衡翼被两种修者围观,这家伙倒是挺要脸,双手捂住面孔不让人看。他还被爆出纳了几个凡人女子收房,不但遭妖修指指点点,就连道修都看他不起,觉得他和那个谢盟差不多一个货色。 金衡翼真的不认识谢盟是谁,别人拿此人来嘲讽他,他连骂人的意思都不懂。 “我真的不知是怎么回事,那天就这么进去了,也不没见过那个虫族……” 金衡翼即使尽力辩解,都无济于事。未年说要他将功赎罪,让他找出当年看守村落的虫族。 “为何要找这个虫族?”就有人问道。 斑珞点出了容诩也认同的疑点:“石间羽和李湘蓉,两者身份差距如此之大,我怀疑他们的相遇就是被人一手策划的。而这小子进苍主领地内也不是随便玩耍,竟然把村内两人魂魄互换,绿洲守卫竟然不管,岂不是很可疑?” 斑珞说了,金衡翼很可疑,而那个绿洲守卫更可疑。 “苍主早就遣散了所有下属,先不说那个虫族在何处,找到又如何呢?” 斑珞说道:“找到了,自然是迁怒。到那时候,石间羽的身体夺走算什么,这也是个死人,给死人报仇才是大事。” 这边议论着,容诩早就进了客屋,问余白衫容无的躯壳藏在哪里。 “前辈放心,那地方舒坦又隐蔽,不会被别人发现,那位容前辈醒来也绝对说个不好。” 听到这样的回答,容诩也没再多问,回了自己客房打坐。 杨泉玉几次来找人,身为创世一族能够敏感地发现其中魂力扩张,便没去打扰。 容诩一边打坐修炼一边散开神识,自然也看到了枯荒未年与他人之间的议论。他没多注意,继续内视自身,魂力在丹田中运转,经胡杨枯林搜集到的微薄执念,只是冰山一角。 是的,就是遇到云漠那时候,他感受到了属于人族的执念。 容诩一直想找机会,再去胡杨林探一次。当初穿过枯木林的是通往火洲的活路,所以才有云漠阻拦。而那些死去的修者,因为去了另一条路,才被苍主撞上抽血来用。 不让走枯林的另一个原因,是胡杨本身的怪异吧! 突然,容诩的左眼开始发热,他想起这只眼是镶着定海珠的三生石镜,其中还封印着一只魍怪。 魍为水怪,有些书籍把魍魉说成一体,为山川之怪。但区别开来,也是川水之魍和山木之魉的分别。 三百年间的修行中,竹鹤讲他所得的一切书籍都给予容氏兄弟。天魔并不喜阅书,但容诩把这些都看完了。 他深知,刚才心中提到了胡杨林,魍怪突现的反应,胡杨林中或许有魉的存在。 现在去胡杨林,很可能与苍主撞上,容诩打算静观其变。 魂力气息运转淌直全身,至身后脊椎之时,容诩感到它像活了一般动起来。 容诩赶紧把上衣褪下,这是他最后一件衣服了。 那脊椎骨剑一下从他后腰长出来,看上去就像一根尖利的骨尾。容诩往身后看着,一手就抓住了自己的“尾巴”。 这魑蛇骨剑本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阴差阳错之下,它不但成为自己的脊椎,时而还长出尾巴可摇摆甩卷。触碰的时候没多大感觉,却是知道这是自己的部位。 容诩以骨尾盘住自身,冰炎火自后腰溺出延伸至尾尖还不停歇,直接窜到屋顶,却并未燃烧破坏这间屋子。 这火忽冷忽热,表面金色内火为红,火心存青。而在这时,内红吞没了金色,释放一股冰寒之气,容诩榻边矮桌上的一杯水,瞬时结成了冰! 就容诩修习鬼火的工夫,外面这帮自不量力的道修还做梦似的想着怎么把苍主打得求饶。这时候一阵寒风从毒风某间客房中飘来,像是吹醒了他们的神智。 “我觉得,刚才想的,还是在梦里做吧!” 面对的到底是炼虚妖修,他们退缩了,甚至不少人想回中原。 “苍主见一人杀一人,你们回中原也没用的。”在胆怯的人群中,狼王起到了极大作用。他没有眼看着辽月如何死去,很多人笑他不知敌人的强大,以卵击石。 天冥是让这些人莫要惊慌,必须冷静。在他看来,容诩已带回了画仙杨泉玉,但杨泉玉表示没有见过石间羽,可让拥有逆轮身份的容诩代笔。 而容诩提起笔后,又放了下来。 容诩只见过闭着双眼的石间羽,画真人必须实际见过,才能画出真实的傀儡,所以必须等容无披着石间羽的身躯回来。 这两个人的意思,就是那假的石间羽躯壳,来换真的。没有魂魄的躯壳,最不易被怀疑。 为了让容无安全回归,独孤静已经出行在上空寻找。他的飞行的妖族,遇上苍主还有些自保之力。 在天冥看来,这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但在一些人眼里,竟然把他的意思理解成胸有成竹。 “我们这里聚了四位通元大妖,三位元婴老祖。加上未在场的独孤道友,还有在中原的雪羽道人、白仙长老与独孤族长,就有七位大妖了。狼王说得没错,我们能爬她什么呢?” 未年也太自信了,她分析促成石间羽和李湘蓉相遇的事儿,倒是挺有本事。但是对付苍主,她还是太小看敌人了。 天冥立即反驳她发话:“并非如此,我的意思是,以苍主之力,到哪里都逃不过,不如等候时机。” 见这位年轻的狼王并不赞同自己,未年也没见不满。她笑盈盈地走近那俊美的青年,也是因为年轻人长得实在赏心悦目,即使立场不同,也不忍打击他。 未年试图用手中的短杖挑起对方的下巴,她见了美男子就忍不住这般做。但这是一个狼王,不是柔弱的雄虫,法杖一伸来被击掌打翻:“枯荒女王,这里不是枯荒树楼,你可自重?!” 未年看着被打在地上的法杖,用脚尖挑起又重回手心,悻悻地道:“你我虽然同阶,可我也是比你年长了几百岁。你的意思与我虽有不同,难道方向不是一样的吗?都是提倡袭击和反抗,比起我,你还是太不自信了。” 未年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她也是见到了画仙一族,有创世一族的帮忙,对付苍主成功的可能就高了。 “再说了,天冥小友,苍主再厉害,也不是说没有可以与她较量的人啊!” 未年此话,在场所有修者的目光皆是聚集在此。而这位妩媚的女子勾了勾手指,便是迎来一位宽肩窄腰、身段挺拔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看起来有些眼熟,他生得俊美非凡,眼角一颗泪痣轻点,显得无比慵懒风流。 男子怀抱着主动靠来的美貌妖修,恰到好处地搂住那身纤细的腰,轻抚着未年乌亮的长发。 就算怀里有位貌美的通元大妖,这男子的眼神还不安分,目光在各色女修身上游移。 能够成为修者的女子,就算没有出色的五官,没有绝世倾城的样貌,也都是排去了凡俗烟火浊色。 这一个个的发如黑瀑,肌肤白皙盈透,双眼有若杏仁,也有细弯窄目,在不错底子的衬托下,算是掩盖了些许缺陷,耐看是没有问题的。 而男子的目光,从清秀的女修身上,转移到另一位修为不低的红衣女子身上。他的神态从弯唇轻笑,变得颇为欣赏。 该女子虽是众多女修容貌中的佼佼者,但其眼眉透有英气,眉心朱砂殷红如血,迸发一股厉煞之色。她身段修长,后背一把古朴的重剑,只是侧脸斜目看向那男子,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看着你有些眼熟。”蜀若兮说的是真心话,但这时候就像是搭讪一般。 “我可是认识你,远远地看到过你。”男子一点儿也没顾怀里的美人,开始赞扬起蜀若兮,“你真是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这般美丽,却不是同其他女人那样柔美温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像男子一样傲骨,让我想立刻把你征服,让你躺在我身下……” 蜀若兮锁了眉,前面虽是夸词肉麻但起码在夸人,到后面大庭广众之下污言秽语,触及了她的怒点。 身后重剑拔出,与剑鞘摩擦出火光,直指下流男子面前:“我看你的舌头太多余了,留给需要的人吧!” “蜀姑娘,我这位朋友就是这样,请莫要见怪。”未年推开了男子,出来打了原场,“这就是我说的,可与苍主翎兰拼上一番的人。” 这下此男子刚才恶心的言论一下被众人抛在脑后,有人询问他是否为炼虚或者化神,未年回两字“离识”,让众人惊出一身汗。 “为甚还有离识魔修!”离识是魔修的阶级,魔修狂起来比炼虚可怕多了!枯荒未年带来这么一个危险的家伙,不是在添乱吗? “大家稍安勿躁,历来也有不少魔修不兴害人,上古时代,大家不还是对妖修有偏见吗?” 看这男子反应正常,脾气似乎尚可,除了好色为定锤外,其他真没有不正常的行为,大家还是半信半疑静了下来。 “还有,这位公子对蜀姑娘反应是本能的,他见了俊美的男子,差不多也是这种反应。” 众修者闻言,赶紧用长袖遮掩自己的脸,生怕受到蜀道友一样的待遇。 而蜀若兮看了那人良久,皱着眉疑问道:“你可是魅魇山爻荆?!” 寒北之地 魅魇山爻荆,想必这种称号大家并不陌生。 刚才说什么魔修并非皆伤人者,把大家忽悠得一愣一愣。知道是会吸人元阳元阴的魅魇到来,一瞧此人男子形态,赶紧拦在门派女修面前。 “枯荒女王说得没有错啊!比起杀人如麻的魔修,我算是魔修里的道德典范了。”山爻荆自我感觉良好,特别臭不要脸地说道。 与魔化的修者对比,山爻荆的威胁真不算大,起码还没人组团上百修者去围剿魅魇。 枯荒未年不是愚笨的妖,方才她的表现却是愚蠢至极,甚是蹊跷。她如何能请来山爻荆的,仅靠美色就能请动他去对付危险的苍主吗? 容诩的神识捕捉到了危险人物,不是苍主,而是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魔修。但是此人停留已久,却未做出任何迫害他人的事。 而在众人眼中,枯荒未年带来是离识魔修,虽然非常厉害,有他参与胜算极大。但是魔修常不讲信用,再说山爻荆是能拿到什么好处去帮他们? “那苍主炼虚中期以上的修为,覆手翻云可让天地变色、万物凋零。山爻荆是离识初期,感觉还是够呛。”也是有人想博一把,但苍主炼虚中期还是保守估计,也有可能是后期。 修者修为越高,越是难以估计,因为至少需要同等修为才能判断。 这话山爻荆听着这话心情不妙:“诸位可是一个化神都没有,凭数百人也不过重演几十年前的绿洲惨状。吾乃佛莲之身,天生可自愈,就算斗不过那个苍主,她也打不死我。” “我不说别的,就想问你为何帮我们,说是替天行道的理由,我可是不信的。”蜀若兮碰上过山爻荆,他也不至于作死到想采补苍主。刚才这魅魇看似眼光在人群中寻找貌美女修,但是以山爻荆的性子,应是直接上手了。 这一次他如此安分,明显是找其他重要的人。 被识破心思的山爻荆也是不慌不忙,道出了来意:“也没别的目的,我虽是先天佛莲出身,可总有比我更接近先天神祇的人。我听闻这里来了创世一族,想请大家帮我引荐一番,我好于他探讨一番。” 真正算是创世一族的,便是容诩带来的杨泉玉。天冥厉目在人群中扫视一遍,没有发现那个少年。 “你这什么意思,要是有创世一族,我们还会愁眉苦脸想着对付苍主?” “就算有创世一族,你见来干嘛?和创世后人双修?” 天冥趁着山爻荆他们没注意,钻入了宅屋内去找容诩,然后同余白衫撞了个照面。 余白衫一看又是这盯着他的狼王,别过身往回走,被天冥一把抓住了衣领:“你先别走,我有事问你。” “前辈,你真的认错人了……” “我打听过了,你姓余,你和余思锦,以及中陆余家是什么关系?” “额……”提到了自己家族,余白衫想了想道,“我是有兄弟,但我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兄弟,我刚出生就被送到了彩衣门。不过那个余思锦,确实不认识,准确来讲,我连自己父亲的名字都不知道。” 余家是仙门世家,儿子特别多。余家人生得都是一副弱气样子,但个性完全不一样。就像余思锦嚣张跋扈,余白衫懦弱退缩。 本来天冥进屋是来找杨泉玉的,碰上余白衫未面对大家。基本道修都出来了,余白衫似乎还等候什么。 “在场还有彩衣门,你不跟他们一起吗?” 余白衫道:“我本不合群,容前辈在此修行,我不好让他人打搅。” 他说得振振有词,实际上在藏容无的身体。容无那大高个儿摆哪里都非常明显,余白衫又得信来,彩衣门宗主亲自至,他赶紧把两个徒儿找来,搭着手把容无抬到大家基本不会注意的地方。 “你没有在外场,如果容诩出来或者看到杨泉玉,都让他们千万别出来。” “为何?”余白衫不明所以。 “魅魇山爻荆在外,他是冲着创世一族而来。杨泉玉为画仙一族,容兄弟又是逆轮孤星,也是沾边儿了。” 山爻荆这名儿谁也不陌生,山爻荆一脸笑意要寻找的人一定很倒霉。他最出名的,不就是那好色之心和人人喊打的采补术。他的危害能力远不如苍主,所以并不会有人聚集讨伐已经离识的他,太得不偿失了。 “你说是枯荒女王带来的人?她是出了名的手段非常,怎么会在这时候犯蠢呢?” 天冥也觉得怪异:“但是她非常主战,感觉特别有自信。枯荒未年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难道这次也是一样?” 大家谁不明白,山爻荆和苍主翎兰较量,差距还是太大。翎兰光年岁都不知几何,就算修为差个一两小境界,她数千年的经历和自创功法,都能让山爻荆吃不了兜着走。 山爻荆当然也想过,精明如枯荒女王,是不是把他当枪使。但他自身不是任人摆布的,要真对上苍主,他必然撒腿一跑,把所有烂摊子丢给别人。 而枯荒未年还是胸有成竹的样子,烟萝死后没多久,又提出摆上宴席庆贺,越是瞧这女人脑子越是拎不清。 这是他天边巨鹰惊鸣,独孤静带着不妙的消息赶来,汇报容无失去的踪迹。 山爻荆不认识容无这个名字,世上姓容的千千万万,他也就知道一个完全碰不了的容诩。 “你们说的容无是个鬼修?” 这俩兄弟的足迹莫名被道修吐露出来:“是啊!一对孪生兄弟,另一个不知道叫什么。” 容诩和容无对不熟的人都比较冷淡,别人知道容无的名字,是因为他天天被人喊。 在容无冲动捣乱的时候,斑珞和独孤静早就当着众人的面儿喊了好几声他的全名,导致现在没有不知道他的。 “哦!那个鬼修太冲动了,独自一人去找苍主,到现在还没回来。”实则未年根本就不知容无在何处,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参与击垮苍主的行动。 山爻荆怀疑那两个鬼修的身份时,独孤静说了事件经过。 他跟着容无的时候,苍主并未追在其身后,倒是而往反方向来毒风的路上,容无径直逃到漠北以外极寒区域。 “那边是什么国度?” 其他修者摇头表示,都没有探索过。 漠北再北之处,据说常年积雪,人烟稀少。但是容无走到了那里,看到类似西夷长相的人群。 苍主没有追来,不知她的神识够不够这里。那些寒北居民悄悄抬着头看来自中原的男人,他们在处理山林里打来的猎物。 一个男人扛着一头棕熊,但凭□□只手将奄奄一息的猎物甩在地上,那些人已经习惯并无惊讶。 不是锻体武者,是什么修为都没有的凡人。 容无不懂他们的语言,他们说话的声音都让自己感到烦躁,他们的言话太饶舌了! 做了半天手势,也不知那人看懂没有。这个高出石间羽身躯一个脑袋的凡人,指着北方说着什么,然后又指着东方讲些听不懂的话。 另一人意思很明显,让他回去。 容无已经连续飞行了大概三个时辰半,他是修者又是鬼修,倒没觉得累。 好在他不怕寒冷,完成凡人的动作也是没问题的。容无为保险起见,至岸边潜入了冰水中向前冲行,在海水里苍主的神识不知可否受到干扰。苍主要么盯着自己,要么在躯壳上有了标记,才没有慌忙追来。 他能够感应到自己被盯着,很不舒服。 这样冲行了一个时辰后,容无攀到已经被极冰覆盖的岛屿,也就是这一瞬间,那种被盯梢的感觉消失了。 “除了这娘儿们的神识范围?”容无放松下来,想着绕过苍主的神识,先继续向北。 结果走了没百步,被盯梢的感觉又提上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都跑远了又被盯上,这女人的神识还带伸缩的吗? 容无想着自己会不会走错方向了,他对自己的方向感很自信,不像容诩患有路盲症。 然而,指不定和那家伙待久了,这种病还能被传染? 一路上,容诩给予的司南一直没派上用处,容无从储物袋中拿出完好无损的小玩意儿,指针开始缓缓旋转。 但针头却一直没有停止定位,反而越转越快,甚至快到让容无感受到风力。 “啪”地一声,司南在他手心碎裂,磁石制成的小玩意儿,在容无身处位置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碎。 但容无还是完好无损,石间羽的身躯也没有收到伤害。 容无把损坏的司南扔在地上,坐于这一代神秘之处。他开始运转魂力之时,这边的磁场却让他无法正常修行。 这个鬼地方很安全又很麻烦,想到自己是要披着石间羽的身躯与容诩汇合,容无就感到头疼。但确实不能留在此处,苍主并未追来,说明她去了另一个目的地,说不定已经开始对付那边了。 这样想着,容无依然决定朝东方向前进,他认定苍主的神识会在海中干扰,东边是沧海,他打算从漠北区域的东侧过来,这样女人发现他会晚一些。 容无抬头欲往东飞行,这一眺望,他看到了一幕绝美的画面。上空忽明忽暗的光晕,像是悬浮在天空的一幕绚丽变化的纱帘,笼罩这片单调空旷。 分别是青绿与蓝紫的融合,似乎这片天空是汪洋大海,而空中的墨彩,形态不规则却是毫不影响美观,就像是画仙一族的手笔,在海域中滴上绚烂墨汁,浓化开渲染的斑斓色彩…… 画仙一族?迟钝的容无终于将思路与他的兄弟融合一起,要回去的决心更为坚定。 而在漠北,翎兰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标记在石间羽身上的印记,感觉不到了。 亲笔制画 叛宗云默 弃子请罪 恐怖力量 魍魉斗战 死水亡木 重画绿洲 计划之中 魍魉哭鸣 蛟生浮沉 逆流海狼 重蹈天灾 灰仙遭难 魅魇危矣 花怪傀儡 苍主观虫 血莲之死 历往兽族 镜中容诩 轮回终点 翎兰醉梦 舍他其谁 琉璃惊醒 崩溃苍主 落叶归根 地界秘密 上古人族 天道作妖 避世之山(第三卷止) 容诩苏醒 冒险团队 九十年代 混入剧组 认识当代 知识盲缺 阵中山村 神女之地 穷凶极恶 云霞神女 红袍鬼修 不详书生 教化服从 水鳄亡魂 特别思想 所谓讲课 因果之报 慢性绝种 幕中女子 冰玉竹王 昆岚之心 太空信件 西村支教 深夜冲突 濒灭返照 书文重生 笔者牺牲 字影代笔 天外之天 墨意复生 三千世界 玛曼维尔 诀别母星 祭魂异象 逆流神识 沧海遗念 神修伍列 痛鸣巨鲸 蝼蚁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