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贵女日常》 1. 建安四年 建安四年注定是三国年间不平凡的一年。 就在今年年初,袁绍一举灭了公孙瓒,盘踞幽州,一时士气高涨,入夏后便来攻打许昌,名义上说着是为了天子,实则还是为着消灭曹操而来。而刘备也通过军事进攻占据了徐州,孙策更是一连发动几场战争,在江东坐稳了位置。 相较于外界的动荡纷扰,许都景园可以称得上一句平静安好。 自打建安元年曹操奉天子迁都许昌后,便把这一处景致极佳的园子给黎王刘赟做了府邸,距今也有了三年的时间。 刘赟的母亲太夫人章氏便住在景园东面最大的一处院落内,院南的葡萄架下搁着一张新制的方形石桌,桌子的正中央是一个做工考究白玉盘子,里面摆着秋梨,葡萄,石榴等时新鲜果。 这几样果子都被婢女用井水湃过,周身点缀着几滴水珠,就那么随意地摆在玉盘当中,越发显得晶莹可爱。 思齐坐在葡萄树下虔诚地吃着葡萄,脑海里闪过大大的两个汉字——奢侈。 穿越到了汉末三国时候,基本就等于跟美食绝缘了,唯一能够安慰到思齐的,当属日照充足天然生长的各色瓜果。 如今世道并不太平,诸侯割据,战乱频仍,这些由张骞途径陆上丝绸之路带入中原瓜果可以称得上是绝对意义的奢侈品,而能够每日坐拥整整一盘水果的章太夫人也是贵族中的土豪。 眼看着不一会儿便有十几颗葡萄入了思齐的口中,一旁伺候的女官赵氏忍不住叨念道:“小娘子切莫贪凉。用了太多果子,肚子也是要痛的。” 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章氏听了这话,略略抬了抬眼皮,对着赵氏道:“你们这些旧时皇宫里头出来的老人儿,就是喜欢什么都管太宽,医官都说了,这东西吃了对人身体好,果子也是过了季就没有了的,阿瑛既是喜欢,多吃两口能有什么?” 思齐的小名唤作阿瑛,家里人都习惯这么叫她。 章氏是思齐的祖母,同时也是当今天子汉献帝刘协之父刘宏的庶母,黎王刘赟的生母,即便对着宫里拨来景园伺候的女官赵氏,驳斥起来也颇有底气。 思齐也是自打穿越后才知道,家里同皇室关系紧密且十分复杂。 这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东汉末年说起。 永康元年十二月,汉桓帝刘志驾崩,外戚窦氏见桓帝膝下无子,便立了解渎亭侯刘苌之子刘宏为汉灵帝。 汉桓帝同汉灵帝一样,均是昏庸无道,不理朝政的君主,就在汉灵帝刘宏在位期间,爆发了东汉末年著名的农民起义,也是历史上最具规模宗教形式组织的起义——黄巾起义。 再到了后来,刘宏崩逝于南宫,他的两个儿子一前一后上台,少帝刘辩过逝后,便是年纪相对较小的汉献帝刘协再次登上帝位。 虽说如今诸侯各有各的势力,许昌这地界上也是曹操做主,但刘协依然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领导人。 而思齐的父亲刘赟,便是刘宏的幼弟,刘协的亲叔叔,也是实打实的皇叔。而太夫人章氏也早早被接出了皇宫,住到了黎王刘赟的府上养老。 章氏没读过多少书,认不得几个字,从前也是凭着一副姣好的相貌入了解渎亭侯刘苌的眼,从不以内涵取胜。虽说坐在那里看上去贵气逼人,实则极是接地气,最喜同人唠嗑,内里跟那些日常坐在庄头听人唠家常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章氏想起这几日外头的传闻,对着思齐问道:“我怎么听人说外头又在打仗了,是那些起义的黄巾军又打过来了吗?” 思齐摇了摇头。 外头都是袁绍,曹操,刘备和孙策在大展手脚,还真不关黄巾军什么事。 思齐将外头战况对章氏用白话简短介绍了一番。 章氏对于时局上的这些事情的确不算敏感,听完思齐的话以后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转而问起了自己的好大儿:“你阿父今儿在忙些什么?晌午可是要过来用膳?” 思齐道:“外头刘豫州来了,正在前头喝茶,阿父今儿怕是要陪客人了。” 刘备和她阿父从一起讨伐董卓时候关系就不错,后来同在许昌,近来过来她家的频率还是蛮高的,且每次都要待上好半天的时间,想来刘赟也不会有空过来章氏这边用膳了。 章氏一听这话就有些不大乐意:“就是那个天天在家种地的刘备吗?他又来家里了?这人也是,好歹也算个宗室子弟,净是做那些不上进的事,连带着你爹也不求上进……偏生你爹是那么个脾气,愿意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 思齐:…… 虽然她阿父和刘备都是种菜爱好者,也时常在一起讨论种菜的诸多事宜。可人家刘备那叫韬光养晦,她爹那是真的不求上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历史上刘备鼎鼎大名,她爹只是默默无名,便是最好的例子。 说话间,外头婢女珠红来报,说是曹司空府送了时新锦缎过来,给老夫人过目。 虽然在后世的影视剧里,大家都对着曹操丞相长丞相短的叫着,但实际上曹操一早的职位却“司空”而非“丞相”。直到建安十三年,朝廷人事变更,曹操废三公重置丞相一职,这才有了丞相一说。 章氏看到司空府上送来的那十二匹时新锦缎,立时喜笑颜开,当即很大方地给来人放了赏钱。 对方收了银子后,说话也越发客气起来:“我们夫人也才刚刚当家,不知道太夫人喜好,不周之处,还望贵府多多包涵。” 一通愉快的对话后,曹府来人告退离开。 章氏一边查验着桌上的料子,一边对着思齐发表自己的看法。 虽然刘备和曹操在宗室当中都颇有名气,名下也收揽了不少人才,章氏就是觉得相比刘备而言,曹操更加大气会做人,每次过来府上都是大包小包从不吝惜,就是他从前那个夫人不怎么会说话,脾气也倔,待客时候脸上总没个笑模样。 思齐:…… 谁给她祖母的自信叫她能对着这两位大佬挑挑捡捡?刘赟至今还是个不成器的宗室子弟,刘备和曹操都是前途不了限量,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他喝一壶的。 不过话说回来,章氏的“自信”也是有资本的。如今朝中刚刚经过了几次**,正值百废待兴之际,她家作为跟天子刘协关系最相近的人家,的确是许都有头有脸的人物。 刘赟虽说身份尊崇,但处境也的确算不上好。 他们家跟先帝刘宏的关系,那叫一个差劲,刘宏只当阿弟刘赟一家子都是透明人,不闻不问,而章太夫人从前受了刘宏生母诸多磋磨,从刘宏上位第一天起就在家盼着人家倒台。 等到后来,刘协做了皇帝后,曹操掌权,刘赟和曹操也是有当年讨伐董卓的交情在,府上的境遇才算好了一些。 但即便如此,作为汉室宗亲,刘赟还要坚定立场,不能表现出过分亲近曹操,也不能同从前闹僵的刘宏之子刘协走得太近,只得苦练端水大师技能,日子过得也算不上舒坦。 曹操的人刚走了没多久,刘赟就到了章氏院子中来,倒比往日里早了将近两个时辰。 章氏见刘赟一人回来,不见他的两个宝贝孙儿,便对着刘赟问道:“听说大郎二郎一早就去前头跟着去前头见客了,怎么不见他两个回来?” 思齐是府中唯一的嫡出女郎,上头还有两个兄长,只不过都是庶出,同其他的世家公子比较起来也相对平庸。 老太太是有些重男轻女在身上的,心中也是更把两个孙子当自己家人。只是如今家里没有女主人,两位兄长都还没有娶亲,父亲和两位阿兄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也只能带带她这个孙女。 尽管思齐而今只有六岁的年纪,但她毕竟在穿越前都念到了大学三年级,拥有成年人的灵魂,虽然不能说能把老太太哄得多好,但起码能做到不招人烦。 人心都是肉长的,思齐这几年一直都养在章氏膝下,章氏对她也渐渐了上心起来。 刘赟已经坐了下来,取了几颗葡萄拿在手中,听得章氏问话后答道:“他两个已经误了小半日的功课,如今先生正在前头等着,我便先让他两个去念书了。” 章氏听到两个孙儿还有正事,便也不再多言,转而关心起了儿子刘赟:“今儿倒是回来得早,我先前还跟阿瑛合计,说是你要招待刘备,哺食怕是不得回来用了。” 刘赟道:“玄德还有要事在身,今儿不得闲,故而去得也早了一些。” 章氏又问道:“他今儿来寻你又是所为何事?怕不能又是商议着扩了新地种菜罢?” 刘赟道:“倒也不全是。玄德如今境遇算不得好,同曹公之间也有了龃龉,他此番前来,也是想请我替他在司空面前美言几句,总不好把事情闹得太僵。“ 在章氏眼里,刘备就是普通宗室,曹操再有权也不过是个为朝廷打工的官员,怎么争都争不到她这里。 老太太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听了刘赟这话后,敷衍地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章氏对这些东西都不关心,倒是坐在一旁的思齐听出了几分门道来。 2. 赏花宴 刘赟虽是皇帝刘协名义上的叔叔,拜封黎王,但素来胸无大志,即便之前跟着袁绍等人讨伐过董卓,也是想着过河随大流不容易淹死,并不是有什么理想和抱负在心上。 刘赟性格平和,处事圆滑,自打曹操在许都当中占了上风后,刘赟便将自己素性擅长的和稀泥本事发挥到了极致,几年下来以后,在许都竟意外混得人缘不错,世人都道黎王一副慈悲心肠,最是乐善好施。 思齐看着阿父这几年声名鹊起,就连跟曹操、刘备、公孙瓒都不对付的袁绍也能称赞上他几句,觉得自家这个阿父也是神奇,这要搁水浒里,那就是妥妥儿的及时雨宋公明。 故而刘备能找到刘赟头上做说客倒也不奇怪。 朝廷内外几乎人人都知道,黎王在曹操面前甚为得脸,但大多数人对于内里缘由并不大知道,还以为是曹操即便大权在握但终归是忌惮汉室,不敢太出格,所以才对刘赟格外优待,实则不然。 当初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之时,刘赟很欣赏曹操,对当年还不算大佬的曹操十分不错,还曾在一场十分激烈的战役之中将自己的软甲借给了他,等于间接救了曹孟德一命,故而两人的关系一向是非比寻常。 而曹操处在如今的位置,依然不想树敌太多,即便曹操跟如今支持汉室的那些人都不对付,却也不能全与之为敌,所以便愿意跟还算中立派的刘赟交好。 今日曹操家中来人,讲明了府中女主人已换了人的事情。但章氏的满心满眼都只在曹家送来的礼物上,自然没有太过关注来人话里话外的那些东西。 两家如今也算是有交情的,既然司空府的夫人换了人,于情于理黎王府都该送点贺礼过去。 想到这里,思齐对着阿父委婉提醒道:“今儿曹司空府上送了好些锦缎和礼物过来,听那个司空府上的阿嬷说,曹家夫人已经换了新人呢,这可是喜事,难怪那阿嬷说起来都是一脸的欢气。” 刘赟立马抓住了重点:“司空夫人已经定好了么?” 他只知道因着养子曹昂阵亡的事,曹操的原配夫人丁氏埋怨丈夫没有看顾好孩子,一直在跟曹操冷战,后来发展到了需要离姻的程度。 丁夫人离开后,再没听得曹府那边夫人的消息,没想到这就定了下来。 原本午后这段光景最易叫人犯困昏昏欲睡,但此时说起曹家的事情,章氏突然又来了精神:“前儿似乎听谁说了一嘴,曹家正夫人要定了二郎的母亲卞氏,今儿曹家来人也道此言不虚。” 刘赟一家都对曹操离婚再娶的事情很是关心,倒也并非单纯出于八卦。 刘赟和思齐的母亲荀越也因着性格不合的缘故一早便离姻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二人至此井水不犯河水。荀越是荀彧的妹妹,也是出身高门的世家女,家中有父兄撑腰,再嫁到了江东,据说过得很是不错。 和荀越离姻一事对于刘赟打击不小,刘赟离姻后没多久,曹操也紧跟其后同原配丁氏分开了。刘赟和章氏看到位高权重的曹操也离婚了,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两分慰藉之情,就好像一直考试不及格的人发现另一个大佬考试也会不及格一样,心里好受了不少。 想到这里,刘赟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我和孟德也是一路人。” 不光都离姻了,还都是被原配嫌弃离婚的,可不就是同一类人吗! 思齐:…… 想什么呢。你们除了都被原配妻子抛弃外,并没有其他相似之处,明显就不是一路人。 自从荀越离开后,刘赟也一直没动再娶的念头,无他,只是觉得娶亲这事实在麻烦,多一个人管束自己实在让人烦恼。 可这家里没有女主人,章氏又是个半辈子都没经历过什么事的内宅妇人,这些内宅女眷之间送礼的事情都刘赟需要亲自操办。 好在刘赟在为人处事方面一向擅长,尤其这几年下来,做起这些事情更是游刃有余,手到擒来。 说起来,这几日需要备的礼物还真不少,刘备的生辰就要到了,刘备是刘赟的远房堂兄,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这份贺礼自然是不能省的。 曹操将曹丕、曹植之母卞氏扶正做了夫人,虽说不是重新迎娶,不必大操大办,但贺礼还是要挑好的送去。 除了刘备和曹操那边之外,还有袁绍的次子袁熙娶亲之事。虽然这几年袁绍近来一直同曹操交恶,但据说对刘协还蛮“忠诚”,跟刘赟也一直有来往。 刘赟便想着也备上一份贺礼给袁熙送去。 章氏对这事也有印象:“听说袁绍那二子娶得是上蔡令甄逸家的小娘子,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这可是真的?” 刘赟也没见过甄氏,自然对此事也无定论。 而思齐却在心中默默点头。 这传闻自然是真的,甄宓的美貌在后世也广泛流传,否则怎么会叫破城后的曹丕一见倾心,直接带回家中金屋藏娇。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之后,刘赟就起身准备回去。刚才和刘备交流了不少的种菜心得,他这就准备回去看看自己新开发的那片菜地。 一旁伺候的珠红见大王要走,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说,忙提醒章氏道:“太妃,昨儿宫里伏皇后还遣人送了请帖,邀请您和小娘子去她宫里头赏花,您说问过大王再给皇后那头答复的。” 经红珠这么一提醒,正是也想起了此事:“是了。昨儿伏皇后遣了宫人过来,想着请我和思齐过去宫里头赏花。我虽不待见他们一家,不愿去他家里头掺和,但总也不好因着这点子小事碍了你的仕途,还是请你拿主意的好。” 思齐忍不住抬头看向刘赟,希望他可以帮着出面回绝了这事。 但凡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就在差不多这个时候,刘协、伏皇后、董承等几人联合起来想端了曹操,被曹操反杀后一锅端了,就逃出去个刘备。 她心里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去,如今时间敏感,对于这些是非旋涡,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刘赟想了想,道:“有司空在那里坐镇,朝廷内外也相对太平,没什么人敢在宫中乱来。既然是皇后诚心相邀,阿母就带着阿瑛去宫里头看看今秋新开好的花儿罢。” 刘赟说完这句话后,才发现了小女儿的不对劲,脸色几乎是在自己答应的一瞬间里垮了下来。 刘赟俯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虽然他和荀越从前闹得很不愉快,但他却是真心的喜欢荀氏给他留下的这个女儿——聪慧,机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是少见的早慧孩童,跟她那两个成日里只管得过且过的兄长完全不是一类人。 越是这样的孩子,就越该同她把利害关系讲清楚,不让她把疑惑留在心中不明不白。 刘赟对着思齐柔声道:“皇后宣你们进宫赏花,同时帝后对咱们府里头的示好。你和两个哥哥如今的爵位都没着落,即便咱们家同帝后不算亲近,但毕竟日后还用得着,少不得要给几分颜面。” 思齐听了这话,也只得乖乖应了下来。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没有拿到封号那还好说,毕竟两个兄长如今还是白身,如果她说不去,耽误了两位兄长的前途,老太太那必然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 赏花这日,思齐起了个大早,被章太妃按在梳妆镜前一番打扮,直到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算完。 章氏虽然在诸多方面都没什么建树,但审美却一直是在线的,章太妃看着装扮完成的思齐,越看越是满意。 不得不说,她这孙女生得就是好,五官精巧,肤白胜雪,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眸子满满都是灵动,即便挑剔如她,也说不出半分不好。 虽然思齐不愿去宫里掺和,但如今事情已经定好不能转圜,便尽量调整好心态接受此事。 好在章氏身份够高,思齐也和皇帝刘协是平辈,总不至于在宫中被什么人为难。 黎王府的马车依例是不能入宫的,章氏的马车也在宫门前被内侍拦了下来。 章氏也知道宫里的规矩,但此时很明显没有想要下马车步行去皇后宫中的意思。 珠红塞给了那领头的内侍一个荷包,对那人赔笑道:“入秋了,天气转凉,又接连着下了几场雨,我们太妃的腿疾又犯了,这宫路漫漫,若是要凭着一双腿走进去,怕是不好呢。” 思齐:…… 就在昨天,祖母还为着消食在院子里散步来着,一散就是大半个时辰。 那内侍也知道这驾马车内的来人不能得罪,眼下又收了银钱,自是不好再继续为难:“太夫人乃是天家长辈,黎王又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奴家岂能如此不识好歹劳动太妃?请太妃在这里稍等片刻,奴婢这就着人备轿辇给太妃和小娘子。” 看到那内侍殷勤的样子,思齐再一次笃定地认为,刘赟在刘协面前混得不错,才会惹得那内侍如此巴结,给章氏行大礼时也格外虔诚。 思齐陪章氏在车内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对方就弄来了一顶小轿作为章氏的代步工具。 章氏对于这边内侍的办事效率表示满意,带着思齐上了轿子。 轿子里的空间并不大,同王府的马车并不能比。 许都新建的皇宫规模并不算大,不用太久的功夫就能到达皇后的宫殿,章氏虽然觉得这轿子有些拥挤,但想着到底是在皇帝的地盘上,不好太过出格,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大概走了两刻钟的功夫后,思齐感觉到轿子突然停了下来。 紧跟着外面有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这轿子里的是皇后的哪位贵客?” 一旁领路的内侍忙道:“是黎王府的章太夫人和小娘子。” “原来是黎王叔家的太妃娘娘,妾身董氏有失远迎,还望太夫人恕罪。” 章氏打开帘子,带着思齐走下轿来。 思齐也不是第一次进宫了,宫里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是认识的。刚才听到声音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如今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刘协的爱妃董贵人。 这年头贵人跟后世的贵人不一样,贵人在清代只是庶妃,没有册封礼,算不得正经嫔妃,但如今的董贵人在宫中是极高的位份,后宫当中仅次于皇后的所在,比后世的贵妃也不差什么。 董贵人是车骑将军董承的闺女,思齐听阿父刘赟对她的评价,似乎也不是一个很有脑子的人。 不管在史志还是演绎当中,董承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中以“衣带诏事件”尤为出名。 传闻,刘协不堪忍受曹操对他的不敬和对朝政及百官的把控,曾经一封用血写好的书信缝在衣带当中,让心腹之人交予董承。 董承取得诏书后,联合刘备、吴子兰、王子服、种辑、吴硕等人诛灭曹操,最后却被曹操反杀,除却逃走的刘备外无一幸免,是东汉末年政治斗争的著名事件。 思齐记得,历史上衣带诏事件发生的时候,董贵人就是有了身孕,刘协还曾请求曹操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可以留董贵人一命。 而现在董贵人腰身已经很粗了。 近来京中世家异动,曹操和刘备之间的关系也是越来越剑拔弩张了。 难道距离衣带诏事件的发生已经不远了吗? 3. 访客 董贵人和伏皇后的关系一直算不上好,如今碰巧遇章氏祖孙两个,知道她两个是过去皇后宫中赏花的,便想着同她两个一同过去。 这样一则能显得她和王叔家中要好,在众人面前有面子,二则听说皇后为了帮衬皇帝一直在笼络黎王家,如此倒也能顺带气一气丨皇后。 今天的赏花宴是在刘协的暗示下举办的,请的都是支持汉室或多少和曹操有过节的世家和大臣,伏皇后不敢怠慢,五更天就早早起床为了宴会的事情忙碌。 乳母汤氏看着伏皇后日渐疲惫的面庞,端了一碗甜汤送过来,对着皇后心疼:“娘子快去内殿用了这碗汤吧,都累了一个早上了,也该坐下来歇歇了,几位内侍都是伺候娘子的老人儿了,有他们盯着错不了,您是皇后,原不该如此操劳的。” 汤氏边说边在心中为皇后鸣不平起来。 原以为做了皇后千好万好,却没想到汉室落寞至此,皇帝都要受曹操一系的压制,这皇后的境遇自然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伏皇后扶着汤氏的手走进内殿,只用了小半碗甜汤便命人撤了下去。 如今曹操等人真是越发的不像话,对待皇上也没了该有的崇敬和尊重,她这个皇后在他们眼中自然更不算什么。 汤氏也看出了伏皇后的心思,忙对着皇后安慰道:“娘子且放宽心,这次赏花宴的来人奴婢已经着人仔细筛过了一番,像赵氏那等没眼力劲儿的浑人,再不能踏进昭华殿的地界。” 赵氏乃是步兵校尉胡大人的第二任妻子,据说也是出身世家,不过是边缘旁支。 就在前几日的宫宴之上,那赵氏竟然越过伏皇后去巴结曹操新立的夫人卞氏,当场让伏皇后下不来台。 皇后当时脸就绿了,汤氏也气得咬牙,恨不能当场就把那赵氏轰出去,只是碍于卞夫人的面子,更是忌惮卞氏身后的曹操,才没有发作。 那卞氏又是个什么东西,教坊司里头的歌女出身,都那不算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就是因为给曹操生了几个小郎君,便被他扶上了正头夫人的位置。 皇后父亲是驸马,出身世家大族,卞氏又何德何能跟皇后坐一起,甚至还有人冷落皇后先去巴结于她。 她也配! 伏皇后对着汤氏摆了摆手:“罢了,先别说这话了,若是叫人听到后传到司空府中,又是一场风波。” 虽然她们都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推翻曹操,但这种落人口实的事情还是能避免就尽量少说。 虽然皇后不让汤氏继续评论此事,但不代表她心里头不介意。想起那日宫宴上世家女眷们巴结卞夫人的样子,伏皇后的情绪就一直不高,总有种无名火夹着憋屈劲儿萦绕心头。 而这种情绪就在听到董贵人和章太夫人一起进来昭华殿的时候,瞬间达到了顶峰。 刘协待刘赟不薄,思齐也不是第一次来皇后宫中,祖孙两个一到昭华殿便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在内侍的引导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次赏花宴皇后并未大办,同以往的宫宴相比,参宴的命妇人数也很不算多,就连曹操的夫人卞氏也没有到来,其他跟曹操交好的官员夫人们更是一个不见,到场的这几位要么是跟刘协夫妇关系亲厚的,要么就是多少有些反曹的。 皇后这时候召大家过来参加赏花宴,想来也不只是表面看上去得那般简单。 听着其中几人意有所指的描述,对着伏皇后替自己和家中主君多番表示忠心,再联想到最近许都城中的危险气息,思齐大胆猜测,这些人正在抱团向刘协和伏皇后靠拢,准备走向曹操的对立面。 幸好章氏没多少文化也不爱想事情,别人打哑谜她既听不出来也漠不关心,否则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章氏和思齐一出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过来问安套近乎的实在不少,话里话外都表达着“咱们都是一帮的人”。 思齐:不,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 等人都到齐了以后,伏皇后才从殿中走了出来,接受大家的问安。 虽然伏皇后贵为皇后,却没有半分的意气风发的姿态,脸上也没什么精神气儿,任谁看了都不觉得这皇后日子过得舒坦。 不管如今哪位朝臣权柄更大,声望更高,但论身份终究是章太夫人最为尊崇。 皇后请了章氏和思齐上座,还贴心地给思齐准备了几样小女孩儿爱吃的果子和糕饼。 思齐起身谢恩。 伏皇后对着章氏笑道:“一晃几年过来,阿瑛都已经这般大了,我和陛下都喜欢得紧呢。宫里两个公主跟阿瑛年纪差不多大,已经开始念书了,前儿陛下着人寻了两位鸿学大儒做讲师,就在宫里头教书呢,阿瑛可愿意进宫和两个侄女一道儿念书?彼此之间也有个伴儿。” 章氏眉头轻皱,心中不愿。 虽说如今的皇帝刘协对他们家看重,对刘赟还算尊敬,皇后伏寿对思齐也多有照顾,但想起当年刘协的父亲刘宏和他母亲董太后做下的那些荒唐事,章氏心里头就怄得慌,恨不能一辈子不见这家子人才好,自然不愿自己的孙女和刘宏的孙女一起念书。 但章氏不会说那些官话,脑子转得也不够快,一时没有想出合适的理由,心里更是把刘宏连带儿子儿媳一家骂了个几百回。 思齐也知道她爹如今比较中立,与各方诸侯势力交好,对皇帝也算亲近,若她此时进宫,等于是在宫里做了个人质,由不得她爹不向着皇帝。 再说就算刘协和伏皇后此举没什么目的,日后也不会采取其他行动,只是单纯一片好心。可如今局势本就十分紧张,曹操看她这个节骨眼上入宫读书,会认为这就是刘赟和刘协近来关系修好的证据。 曹操一向多疑,衣带诏事件爆发后,万一再把阿父划入董承的派系当中,那才真是要命。 思齐脑子转的飞快,听了这话后站起身来,对着伏皇后礼貌地笑了笑:“多谢殿下好意,能得您看重是思齐的福气。只是不巧,就在昨儿,阿母来信,说要接我去江东去住一段时日……怕是要辜负您的一番好意了。” 皇后也是知道她家情况的,一时竟也分不出思齐这是推词还是确有其事,最终也只能作罢道:“如今江东也不太平,你出门时候可万要小心些。” 思齐应了下来:“多谢殿下。” 席上气氛沉闷得很,章氏在家里舒坦惯了,只坐了半个多时辰就有些受不了了。 她辈分高,年纪也不再年轻,当即便对皇后表示自己这几日身体不适,从家中一路乘着马车过来,又坐了这好一会儿,背疾便犯了,想早一些告退回去,请皇后恩准。 虽然章氏这人是有些不着调儿,但毕竟是太夫人,是皇上和先帝的长辈,皇后也只能派人好好地将她送回府中。 老太太不是什么靠谱的人,思齐从进宫那刻便一直提着心,等回到了自家马车上以后才松了口气。 章氏还在纠结刚才思齐对皇后说得那番话:“你阿母当真要接你回去?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事?你没听皇后说了,那边乱得很,你才多大?乱出去跑些什么,在家待着才是正经。” 阿母并未来信,思齐方才那话原就是胡诌来应对伏皇后的。思齐倒是没想到章氏竟然还在念着此事,闻言便顺从地应道:“我那就是哄她的,阿父也说外头乱得很,我就在家里待着,哪里都不去。” 章氏这才多云转晴。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章氏越发觉得这个孙女既帖心又乖巧,知道自己不待见那一家子,不想多跟那家人打交道,所以宁可放弃去宫里念书的机会多陪着自己,果然还是向着自己的。 这个孙女真是没白养。 == 接连又下过了两场秋雨后,天气渐渐地冷了下来。 这日章氏院里的朝食用得简单,不到午时便觉着饿了,叫人另上了一顿点心。 祖孙两个用过点心后,章氏又念着哺食必要好好用一顿,思齐便提出了想要吃火锅。 这年头火锅被叫做“古董锅”,因用锅底煮各式菜肴发出的“咕咚”声同“古董”而因此得名。 章氏喜欢吃火锅,更喜欢厨房按着思齐想法花了好大功夫调制出的酱料,每次拿涮好的薄肉片在染杯【1】当中一蘸再送入口中,再呷上一口小酒,简直快活似神仙。 最后再用青菜将汤饼煮上一番,放在小碗当中,加上各色酱菜和调料,才当真是美味的饭食。 祖孙二人畅想晚餐之时,珠红过来对章氏禀告,外头刘豫州府上的甘夫人来了,过来拜见太夫人。 刘备至今尚未娶妻,看着侧室甘氏贤惠能干,便将后宅只是都交由了她打理,如今甘氏几乎被刘备赋予了当家主母的所有职权,只差了一个名分,城中的世家女眷们也愿意给甘氏几分颜面。 思齐还记得甘氏其人,是历史上都很著名的阿斗的生母,在后世也算有姓名的。 只是阿斗还要再过七八年才会出生,如今的甘氏膝下无子,虽说看起来风光,但依然不敢托大,对着章氏也是恭敬非常。 “今日主君过来景园同大王议事,妾身思及往日里太夫人待妾身最是宽厚,时时照拂于我,便厚着脸皮跟了过来,备了些许薄礼以示感谢。” 章氏看不大上刘备一家子,对甘氏这个侧室自然也不会有多好的脸色,此时坐在这里,思齐已经想不起来章氏素日里是怎么照顾甘氏的,估计甘氏过来拜谢也只是个由头,实则就是过来给刘备打掩护的。 毕竟如今是个非常时期,刘备带着师爷随从奔赴景园过于频繁,终归不是好事。 但有甘夫人跟着就不一样了,能营造出一种通家之好的氛围,甚至说是走亲戚也是可以的,便能达到很好的掩人耳目的效果。 但是章氏这人却挺信实的,还真当人家是特意过来谢她的,便对着甘氏笑言道:“这都不算什么,你这孩子,就是心实,什么都事情都往心里头搁。” 说罢又夸甘氏长得好又会说话,是个人都会喜欢。 甘氏的确是个会说话的,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哄得章氏笑语连连,肢体语言都跟甘氏透着亲近。 会听的听门道,不会听的听热闹。 正在章氏跟甘氏说得热闹之时,思齐却听出了点其他的事情来。 两人先是聊起了曹操新扶正的夫人卞氏,甘氏一脸羡慕,两人聊了几句曹操府中事情后,又说起了其他几个人家里的稀罕事。 思齐敏感的发现,甘氏同董承、王子服等人家的家眷都有来往,并不自觉地流露出对这几家的家主和女眷的正面评价,这让思齐脑中警铃大作。 这次刘备和甘夫人过来的时间并不算长,到了未时便离开了,依然没有在府上用膳。 甘夫人走后,章氏便去后头午休了,思齐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便唤婢女阿霏为她重新梳妆更衣,去前头书房走一趟。 她上个月从刘赟书房顺来的书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这次是想过去同刘赟换书的。 托了胎穿的福,这又过了几年下来,她已经能无障碍阅读这个时代的书籍,不管是文字还是格式接受情况都十分良好。 因为在古代的日子实在无聊,娱乐什么的基本没有,也不像宋代以后的朝代还能听个戏,找个说书先生什么的,唐代以前几乎所有娱乐产业都还在起步阶段,并没有发展起来,为了让自己不要过得太闷,思齐只能刘赟书房找点书带回来看。 思齐被刘赟婢女阿青领进书房的时候,看到阿父身边的随从小谭正在跟刘赟报告,说是刚才追上了刘豫州,那笔钱也都给给他放在了车上。 思齐只听了个结尾,觉得很是奇怪。 难道刘备今天过来府上是为了跟刘赟借钱的? 虽说刘备现在处境不比曹操,但也算是许都城中的名人,有自己的人马,按理说是不该缺钱的。 再说了,要是刘备是真的想借钱的话,刘赟也应该在他提出借钱时候当面给他,而不是到了后来再让小谭追出去给。 思齐稍做思索,随即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刘备要做需要钱的事情,阿父怕当面给他对方不接受,所以才会让小谭追上去给他送钱,并生怕对方不要,放到了甘夫人坐的马车当中。 那刘备要做的事情又会是什么呢? 思齐结合这个时期的历史事件想了一下。 应该是打算到了必要时候离开许都和曹操的势力范围。 这个必要时候,应该就是撕破脸的时候。 而董承等人现在做的,正是打算跟曹操撕破脸。 不过话说回来,她阿父乐善好施还真不是徒有虚名,想来平日里也付出不少,给钱也给得相当痛快,也算是这个时代里难得的“人才”了。 刘赟注意到了思齐,俯下身子对她柔声问道:“阿瑛?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思齐忙对着刘赟说明来意,她是过来还书,顺便再找点书回去看。 刘赟痛快地答应下来,吩咐小谭和阿青帮思齐搬了凳子过来,让她自己去找喜欢的书。 这是他膝下最聪明的一个孩子,她所挑选的这个难度的书,她两个哥哥在她这个年纪,莫说是看懂,就连看都看不下去。 况且阿瑛还不是草草去看,他之前闲暇时候也问过她的功课,一听就是深入看进去了,理解了其中奥义,而非只是为了凑数和为了读书而读书。 他前几年跟着袁绍等人在外头跑,没怎么管过这孩子,没想到竟然出落得这般的好。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因为他教育方法不得当,才会导致手把手教出来的两个儿子都平庸,反而是没有顾得上指导功课的女儿更好一些。 想到这里,刘赟不由蹙起了眉头,倒不是他不自信,只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阿瑛是个极好的好孩子,没准日后光耀门楣的重担就要落在她的头上,可不能埋没了。 这孩子转过年来就到七岁了,再不好自己在家读书苦学,是该想点门路给她找个师傅了。 既然起了这个意头,刘赟便开始行动,这几日都在思考如何给思齐找个合适的师傅。 就在刘赟的思考稍稍有点眉目的时候,这日上午,又有董承来访。 董承如今甚得刘协重视,拜封车骑将军,女儿董贵人又有了身孕,可谓是春风得意。 但刘赟同董承素来没什么交集,甚至家中女眷都不怎么来往,董承是刘宏生母董氏的侄子,而章氏和董氏、刘赟和刘宏几乎可以说是水火不容,即便时过境迁,刘协成了皇帝,也不能改变两家人当年交恶的事实。 刘赟对于董承此人观感一般,认为这人为人处事有些“想当然”,且性格很是强硬,过于盲目自信。 刘赟听得董承来访只觉得奇怪,但既然对方亲自上门,也没有叫他吃闭门羹回去的道理,于是依然吩咐下人将他请了进来。 董承坐了下来,先同刘赟寒暄过一番,打了约莫两刻钟的太极后,才缓缓说明来意。 他称自己如今拿到了皇帝刘协的诏书,准备联合那些看不惯曹操行事的朝中大员和忠心汉室的世家子弟,对近来权柄越来越大几乎盖过皇帝的曹操进行诛杀制裁,以达到光复汉室的目的。 刘赟听了董承这话后,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董承看刘赟既没有表示赞成又没有反驳,以为对方还在考虑当中,便对着刘赟再加了一把柴。 “我已着人同本初(袁绍)商定,若是真有个万一,他绝不会坐视不理,必当起兵勤王,光复汉室。” 刘协在太平时候做个少年皇帝兴许无功无过,若在这种**之时想不借助外力坐稳地位实在太难。 不论曹操过身后谁接受朝廷这盘,想来都不会将大权再交付到刘协手上,刘协始终还是那个傀儡皇帝,并不一定会比此时境遇更好,若是再来个心肠更狠一些的,保不齐就废了刘协自己称帝了。 在刘赟看来,曹操性格上虽然有些缺陷,不招董承等人承认和喜欢,但本身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对军队约束得当,也愿意为老百姓做一些实事,使他们远离战火和饥饿,得以在他的势力范围里有尊严的生活,这就够了。 袁绍能力并不一定比曹操更强,他若想干掉曹操上位,朝廷必当重新经历一番血雨腥风,刘赟也实在不明白,再重演上当年的情境一遍对皇帝本人和百姓们有什么好。 想到这里,刘赟忍不住对着董承反问道:“将军又怎知袁绍不会是下一个曹操? 董承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爆棚,对着刘赟继续分析:“袁家四世三公,世代忠良,本初才智过人,名动天下,对陛下又是忠心耿耿,安能与曹贼等人相提并论?有本初在,光复汉室便是指日可待。” “光复汉室?”刘赟冷冷一笑:“早在刘宏荒唐,董后乱政,朝廷四分五裂,黄巾军震动京师之时,就再没什么汉室可言了。” 4. 郭嘉 立冬这日,从子时开始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直到东方露白之时才渐渐止住。 五更天刚过,曹操府上便派了家丁来荀家请人,说是司空有要事相商,请先生即刻去府中走一趟。 荀彧赶到曹操书房时,就见得主公脸色很是不好,似是刚生过一场气的模样。 袁绍的不断挑衅触及了曹操的底线,双方战争一触即发。 曹操头风又犯,一连几日不得好眠,一早便召了几位谋士和师爷过来商议此事。 曹操夜里没有睡好,又聊了这小半个上午整个人都乏得厉害,便吩咐大家先行散去,其他事情等明日再议。 却在荀彧等人告退出了曹操书房时已然放晴。 郭嘉注意到了荀彧的面色不虞,不由对着同伴关心地问道:“文若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有能用得到奉孝之处,还请兄长明示。” 郭嘉和荀攸都是当年由荀彧举荐给曹操的,两人在曹操身边共事多年,感情一向深厚。 荀彧也没想要瞒着郭嘉什么,听得对方询问便直言道:“听曹公的意思,董承、刘备等人合会集结,蛊惑人心,多半要出事。只是刘备和刘赟关系一向亲厚,不知刘赟那边又作何打算。” 因为刘赟早先年同妹妹离姻的缘故,荀彧对于妹夫刘赟并没有多少关心,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会稍稍走动一下的亲戚关系。 但若是刘赟和董承等人搅和在一处,把命给搭进去,荀彧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毕竟他那嫡亲的外甥女儿还住在景园,不管刘赟出什么事,思齐都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荀彧对郭嘉表示:“我原就打算得空之时去一趟景园,正值今儿有空,不如奉孝就陪我一起罢。” 刘赟名声在外,文采极好,为人慷慨大方,一身正气,不论是曹操、袁绍还是刘备、刘表,甚至江东的孙策,都愿意与他交好,是个有趣的人。 郭嘉痛快地应了下来。 ==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奉天子入许都的曹操不论势力还是权柄都越来越大,曹操身边集结的臣属压榨了旁人的生存和发展空间,不少汉室宗亲和旧臣愿意抱团取暖并不稀奇,而刘赟对于这些汉室旧人,无疑是灯塔一样的存在。 如今京中变数不少,重阳那日,刘赟在家中举办宴席,宗室当中同刘赟交好之人都曾过来试着探过刘赟口风。 虽然汉室式微,但这些人的力量仍然不可小觑,尤其是古代人原本就比较迷信皇室宗族,这些人若是集结起来铁了心要给曹操找麻烦,或是倒向袁绍或董承的某一边,想来都会翻起不小的风浪。 而刘赟不光自己不想去蹚这趟浑水,也不希望这些人冲锋在前。依着他的想法,按兵不动以静制动才是最合适的招数。 刘赟对着来人统一口径,自己最近正准备给女儿找个好一些的师傅讲课,没什么心思去管这些事情。如果许都没有合适的人选的话,这几日准备动身去雒阳看看。 大家都是在这几年经历过不少风雨的成年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过明白。 况且现在的这个情况,且先不说什么汉室不汉室的,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所以大腿要往粗里抱。 刘赟是皇上的亲叔叔,即便先帝刘宏再不待见他也没把他怎么样,而他本人又跟各诸侯势力交好,跟着他总是不错的。 于是大家纷纷表明立场,愿跟着黎王殿下做事,不去做那出头鸟,不求日后有多大富贵,只要保住身家性命便已是幸事。 立冬过后,刘赟心情一直不错,就连他一直觉得不成器的两个儿子也看着顺眼了不少。 今日学里休沐,家中大郎、二郎都留在家中不必上课,上午去书房跟刘赟汇报过功课进度后,又过来章氏这边陪着祖母说话。 看到两个大孙子过来自己这边请安,章氏笑得合不拢嘴,叫人将自己院里的瓜果小食都取出来给两人品尝。 思齐坐在一边吃着新做的肉脯,咸香适口,火候恰到好处,上头还带着烧烤后的余温,只觉得口齿留香。 府上大郎名唤刘衡,字陶然,刚过完十六岁生辰,生母为府上侧室庄氏,二郎名唤刘城,字云舒,比刘衡年少两岁,生母是府上侧室越氏。 大郎刘衡为人谦逊温和,最是好说话,对弟妹也一向照顾有加。二郎刘城和大郎刘衡一样,读书成绩只能勉强算是过得去,但相比大哥而言更多了几分圆滑,朋友也更多一些,据说在世家子弟当中人缘不错,就是性子纨绔了些,不比大哥刘衡更加务实一些。 虽然刘赟对两个儿子并不看好,但两个儿子功课平平这事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思齐却并不这么认为。 两位兄长虽说是在文化课上比那些出色的世家子弟稍差一些,但并没有差到刘赟所认知的那种不可救药的程度。 他两个继承了刘赟身上的不少优点,尤其是社交这块儿,不乖张,不冒进,也乐意与人为善,即便是黎王府上的公子,皇上的堂弟,在外也不爱乱摆什么架子。 况且这个年代不比后世,对于官职任命还是承袭了汉代规矩,以察举制为主,如同国外很多大学和私立学校一样,讲究的是“熟人引荐”,读书虽能明理,但在为官和出仕这些事情上和并没有科举制实施的后世那般重要。 章氏看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孙儿,心情大好。 前几日思齐想吃糖渍梅果,珠红便带着几个小婢女依着小娘子的吩咐,腌制了两坛出来,章氏用着极为适口,倒比从前时候用的鲜果更多了几分滋味。 她原想着叫珠红将那腌渍好的梅果取出来给两个孙儿尝尝,但看到在一旁被两位兄长一起傻乐的思齐后,章氏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她平日里虽然重男轻女,心里头最是念着这两个孙儿,恨不能什么好的东西都给他们,却终归还是敌不过和思齐长年累月的相处,再想到思齐在宫中向着自己的表现,章氏最终还是打算把那两坛梅子多留几颗给孙女儿。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的功夫,前院书房伺候刘赟的阿青过来了章氏的院子,道是前头荀彧荀大人来景园拜访,大王请小娘子去前院书房见客。 章太妃虽然不待见荀家人,但荀彧毕竟是思齐的亲舅舅,总不好拦着不让思齐去见,便只得勉强道:“既是你父亲唤你过去,那你便过去见见。只是今儿你两个兄长休沐,我已叫人备好了鹿肉烧烤,你就不必在前头陪客人一同进食了。” 思齐点头应了下来。 书房内,刘赟和荀彧、郭嘉二人相谈甚欢。 三人都是聪明人,荀彧只是稍稍提了几句,刘赟便接过了话头,直言自己前几日同董承吵了一架,此人不可深交,近些时日两家更是断了往来。 但对于吵架内容却闭口不谈。 董承最近行事有些过于高调,跟朝中反曹官员抱团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小团体,一看就是个危险人物,刘赟自然要在曹操的谋士们面前同他划清界限。 荀彧微笑着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都变得舒缓了几分。 既然主要矛盾已经解决,话题就变得轻松了不少。 郭嘉还是第一次坐下来同刘赟聊天,感觉对方的确不错,就像传闻所说,是个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十分舒服的人,只是日常的交谈便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思齐跟着阿青进来书房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荀彧。 在刘赟的示意下,思齐走上去同舅父荀彧问安。 荀彧同幺妹感情极好,对于思齐这个外甥女儿自是爱屋及乌。 他温柔地摸了摸思齐的头,对小姑娘笑道:“几日不见,阿瑛又长高了不少,听你阿父说,你近来书念得好,字也有了很大长进,我心里头是极欢喜的。” 说到这里,荀彧看了一眼身边的郭嘉,指着他对思齐介绍道:“这位是你郭叔父,还不快来拜见?” 这还是思齐自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郭嘉。 思齐对于郭嘉的第一印象是帅气。 曹操的谋士天团一直为后人所津津乐道,荀彧就是三国时候著名的美男子。 荀彧英年早婚,孩子都有了好几个,荀攸虽是荀彧族侄,但本人比荀彧更是要大上几岁,已不再年轻。而贾诩和程昱也都是年逾五十的中年人,只余了郭嘉一人,才华出众,年少有为,也是后世不少穿越类书籍女主的第一选择。 郭嘉端正跪坐在那里,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住,身着一袭白衣,周身散发着掩不住的书卷气,一言一行都透着儒雅端方。 思齐对着郭嘉行了个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叔父”。 郭嘉起身将思齐扶起:“快快请起。” 刘赟最得意的事情便是思齐的早慧,如今当着两位曹操面前最有分量的谋士的面,自然免不了想要炫耀上一番,便当即抽问了思齐几句功课。 思齐也乐得给刘赟面子,对于阿父提出的问题对答如流。 郭嘉忍不住多看了思齐几眼。 以前不止一次听荀攸说过,刘赟家中两位郎君虽然资质平平,但家中的小娘子是个极为灵透聪敏的孩子,神态做派有些荀彧幼时的样子,说话的风格跟荀攸也有几分相像,果然是荀家小妹养出来的孩子。 听说这小娘子的母亲还是个极美的美人,这话想来不是虚言。旁的不说,只看荀彧其人也能知道他的同胞阿妹是个怎样的绝色。 真是便宜黎王殿下了。 5. 事变 转过年就是建安五年,思齐也即将成长一岁的年纪,由六岁变为七岁。 七岁在古人眼里意义是不同的,一直都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说法,也等于基本告别了孩童时代。 进了腊月以后,思齐身边的婢女小喜就提出了要赎身嫁人。思齐想着这姑娘到底伺候自己一场,便求着章氏痛痛快快放了小喜身契,又赏了银钱给她添妝。 小喜离开以后,皇后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此事,还特意提出了要赏婢女下来,当然也不出意外的被婉拒了。 章氏没说什么,刘赟却把这事放在了心上,又过了两日便挑了丫头给思齐添了进来,又因着觉得思齐年纪见长要开始出门交际更加了两个。 如今思齐房中贴身伺候的婢女增至了六人。 思齐还是用惯了从前房里的阿霏和阿玉。 进了腊月之后,府上就开始了紧锣密鼓新年筹备诸事。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二十四家中大扫除,等到了腊月二十五,家里已经焕然一新。 等过了午后,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雪。 思齐窝在房中午睡许久,醒来时坐在妆台看到窗外,发现外头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前院阿青踏雪而来,道是大王在扶玉轩设了家宴,太夫人请小娘子穿得暖和一些过去。” 等思齐到了扶玉轩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在了。 刘城坐在靠外的位置,见到思齐就起身将她迎了进来,招呼妹妹过来坐。 今天虽说是家宴,但也比较随意,刘赟也没叫着准备多么复杂的菜色,而是直接备了涮锅。 思齐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和蘸料。 思齐前世的爷爷曾经是京市大酒楼的主厨,后来回到家乡,在市郊开了间饭馆,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便发展成为了市内最知名的私房菜馆,更有无数政客富商远程驱车过来,只为了吃上思齐祖父亲手做的一顿饭。 爸爸虽是证券公司的主管,但也继承了爷爷的天赋,烧得一手极好的家常菜。思齐从前跟着爸爸和爷爷耳濡目染学到了不少,前几个月恰逢青梅熟透之时,在她的指点下,珠红和管厨房的杨氏一同做了两坛出来,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三国时候有个著名的成语曰“望梅止渴”,讲得就是曹操在行军打仗之时缺少水源,鼓励军士们不远处有梅子可以止渴,从而最终找到水源的故事。 思齐不知道曹操是不是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喜欢吃梅子,如果是真的话,明年再做出话梅来,倒是可以叫阿父去司空府送礼的时候顺便捎上两坛。 这时候就是生产力低下了些,过了今年吃梅子的季节后,想吃蜜饯的话还要等到明年梅子生产时节。 这年头火锅虽然算是比较常见的食材,但是蘸料的味道比起后世差得很远。 思齐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做了许久的婴孩,第一次被允许吃火锅还是在去年春天。 章氏养孩子一向不算精细,叫人给思齐备下的也是大人们常吃的酱料。 思齐吃着那蘸料又干太咸,便说要自己调制一些。 章氏从前是穷苦人家出身,家里头父母都要出门下地干活,像思齐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要看顾弟妹并给家里人做饭了,虽然乳母和婢女们都觉得不妥当,但章氏觉得养孩子不必这么金贵。 听了思齐的想法后,章氏觉得很有趣,当即便叫厨房将酱料用小碗装好送过来。 没成想思齐随手一调,竟然味道出奇的好,干碟配肉片,油碟配青蔬都是难得的美味。 章氏记得,自己小时候带着弟妹在家里生火做饭时,味道总能比旁人更好一些,也难怪思齐小小年纪能有此天赋,不愧是她养的孙女儿。 章氏和刘赟等人都对她的酱料赞赏,还举一反三用在烤肉和其他的菜上。 席间,刘协身边得力的内侍庞监来了府上,给黎王府上送来了年货。 刘赟对着庞监客气,庞监对着刘赟更是殷勤热情:“许久没见殿下了,陛下在宫里可想念得紧呢。您近来在府上一切可好?景园这边可还住得惯?” 刘赟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庞监又替皇后问候了章太夫人、两位公子和一位女公子,而后才进入了正题:“陛下差奴家来问问殿下,今年可是和往年一样?还是除夕带着家眷去英华殿住下,正月初一再同去祭天?” 依照宗族礼法来说,刘赟的确是刘协最亲近的长辈,刘赟一家住在宫中同皇帝及家人一同过年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迁都许昌的这几年里,刘赟也的确是入宫和刘协一起过的新年。 但最近京中局势不好,曹操和袁绍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又逢年关之时,刘赟还是想着能低调便尽量低调,能在家待着就尽量不出门。 年初一不去同皇帝一起祭天拜祖宗那是不行的,等于是明晃晃打皇帝的脸,置祖宗家法于不顾,但除夕并没有明确的说法,刘赟便想着能免则免。 刘赟转头跟庞监打起了太极。 章太夫人这几年身子不好,孩子们又小,府上还没有女主人,景园里到处都乱糟糟的……这一想家里头净是些闹心的事,实在不宜大年下的还乱跑,不如他们一家就年初一早起过去吧。 庞监知道,刘赟这人虽然好说话,但若是一旦下了决定便很难转圜,只得点头应了下来:“那殿下到时可少不得要早起一些了。这样也好,在家里头过出席到底能松快一些,既如此,奴家这就回宫跟陛下复命,等到了初一那日,奴家再给殿下磕头拜年。” 庞监从景园出来,一刻没有耽搁,很快便回到了宫中同刘协复命。 刘协听了刘赟的回话后脸色便暗了下来。 庞监站在那里,闷着头站着,看着刘协渐渐冷下来的神色,只觉得越发的局促不安。 刘协将手上的竹简搁在桌上,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董承曾经去刘赟那里探过他这位皇叔的口风,刘赟明确表现得不想站队,刘协知道这个叔父的性子,最是不爱掺和事情的,这事也无可厚非。 让刘赟除夕过来宫中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可既然这次刘赟不愿早些过来宫中,少不得又要叫他摘了出去。 虽然这样一来,就很难将刘赟拉下水了。 发动宫变捉拿曹操的计划就定在年初一这一天。 这几年下来,刘协实在是忍够了曹操那些人。 父皇刘宏虽然荒唐,但到底也还是个正经皇帝,从来不会像他这样,被一个臣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的他感觉自己朝不保夕,生怕曹操哪天一个不高兴把他给废了。 而皇叔刘赟不管在朝堂还是宗室,都有着极好的人脉的名声,相信只要他站在自己这边,宗室里头的人也愿意站在自己这里。 刘协相信,血浓于水。刘赟可是他的亲叔叔,不管怎么说,真出了什么事情,一定不会向着外人。 毕竟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曹操逆天而行,不敬君上,理当如此。 == 建安五年的第一天很快来临。 思齐起了个大早,更衣洗漱,再同章氏一起乘车入宫拜见皇后。 章氏一早起来,懒懒的没有胃口,便只叫厨房准备了简单的烙饼、汤面和酱菜,和孙女一同用膳。 就在祖孙两个朝食用了一半之时,外头阿青冒着寒气走了进来,对着章氏和思齐匆匆行了个礼,道:“就在方才,外头张辽张将军亲自来了府上,接大王入宫,说是要代皇帝陛下祭天。大王临走时候留了话,请太夫人和小娘子在府中等他归来,不必去宫中拜见皇后了。” 思齐心里“咯噔”了一下。 张辽是曹操最亲近将领,由他过来接刘赟入宫代皇帝祭天,却没有说明皇帝不能祭天的缘由……思齐直觉宫里头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刘赟来不及交代什么,只是让她和章氏留下来,不要再去宫里面送人头。 6. 择师 即便是一向神经大条的章氏也发觉出了事情的不对劲。 皇帝定然是有了不能祭天的缘由,才会让一个皇叔代为祭祀。最好的情况便是皇帝病了,暂时不能过去,可若是最差的情况…… 短短几年内,章氏经历了几代皇帝的更迭,想到儿子可能在宫中以身犯险,章氏便着急的饭都吃不下了。 思齐比章氏懂得更多一些,猜测可能是衣带诏事件爆发了。 如今看来,当是曹操取得了主动权,控制了刘协,又不想在年初一这日把事情闹大,才会请刘赟去宫中住持祭祀。 想到这里,思齐心中稍稍放松了一些。 刘赟对于董承等人一向不太感冒,也从来没有伙同他们做一些对曹操不利的事情,相信以曹操的精明,还是能够弄明白这些事情,那么刘赟也能做到暂时安全。 看着章氏惶恐不安的样子,思齐忍不住出言安慰:“大年节下,阿父又要代陛下祭天,相信祖宗神仙都会保佑他。阿父在朝中从不树敌,跟朝臣宗亲都最是交好,想来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宫里头只是发生了什么冲突而已,等过阵子就雨过天晴了。“ “冲突么?”章氏迅速抓住了思齐话语中的重点:“谁和谁起了冲突?” 思齐压低了声音:“能和陛下发生冲突的自然不是普通人。” 章氏心领神会:“那曹……他会手下留情吗?” 毕竟刘赟也是皇室,如果刘协出了事情,刘赟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思齐肯定道:“会的。” 这次刘协出事,宗室和旧臣那边的不安和慌乱,还有外头袁绍等人的虎视眈眈,曹操和刘赟关系一向不错,而刘赟在这次事件当中也没什么错处,留着他还能安抚一下朝野上下情绪。 曹操是聪明人,想来不会拿着刘赟开刀,至少不会在时候不会做这笔不合算的买卖。 == 虽然思齐经过分析,认定刘赟在宫中不会出事,但这只是大概率事件而并非必然事。 刘赟入宫后,直到初三那日才被放回府中来。 刘赟在宫中的这三日也是府上最难捱的三日,如今的许都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波涛汹涌。黎王府中的每个人都知道,一旦刘赟出事,他们整个黎王府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整整三天,三十六个时辰,思齐几乎是一分一秒地熬过来的。等到刘赟真正安然回到府上,思齐心中的大石才缓缓落到了地面上。 正如思齐所料,董承等人在初一那日发动宫变,想要诛杀曹操。 曹操入宫时也早有防备,不光反杀了董承等人还软禁了皇帝刘协,最终找回了对宫城的主动权。 曹操倒是没有为难刘赟,但事情还没处理完毕,为了防止事态扩大,曹操便将刘赟留在了宫中,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两天。 刘赟这几日在宫中过得的确不算是好,一回到府中便倒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人仰马翻。 刘家大郎和管家赶忙去请了医官过来,那个看起来一把胡子很有经验的秦医官皱着眉头把了好一会儿的脉,最终得出结论——大王这是着凉了,并无大碍。 思齐给章氏使眼色,章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医官,幽幽开口:“果真如此?大年节下的,大王都已经倒在这里了,难道你们还觉得只是普通风寒吗?” 秦医官也是聪明人,闻言立马改口:“是,是。下官为了不叫太夫人忧心,没能及时禀明大王病情,却不成想太妃如此明查。这个时节里头,只要一病必当是不轻的,大王如今已倒下了,若是不好好养着,一旦寒气入里,后果不堪设想,太夫人还是要安顿府里,早做打算。”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赟果然如医官所言,继续病了下去。 正月里头人本来就闲,刘赟这时候病倒了,过来府上探病的亲戚朋友络绎不绝,很快也就弄得人尽皆知,便不用再去理会外头那些事情了。 思齐在心中暗暗感叹阿父高明。 刘赟该进的时候未必能进,但该退的时候一般都能把握好机会,在该退的时机毫不犹豫地退下去。 对于刘赟的左右逢源遇事躲事,思齐是心存感激的。毕竟在如此动荡的年代里,王府能够有今天实属不易,也正是因为有刘赟这棵大树为她们遮风挡雨,她和两位阿兄才得以过得这么安稳。 说起来,这些功劳都应该算在刘赟的头上。 因为对阿父心存感激的缘故,思齐这次床前侍疾格外认真,日日精心侍奉在阿父床前,除了端水送药外,还时常给刘赟念书解闷儿。 思齐这些举动叫宗亲们看在眼里,因此博得了一个孝顺的美名,也算是应了“无心插柳”那句古语。 也因着这次事情,章氏看思齐这个孙女越发的满意起来,上元节那日更是给她封了一个大大红包,里面装了整整十两金子。 刘赟的病时好时坏,偶有反复,在医官的精心救治下,也是出了正月才好全了。 而正在这时,曹操也处理完了董承、王子服等为刘协策划发动宫变之人和其他牵连到的官员们。 等曹操处置完了一众相干人等后,意外发现宗亲和大臣当中,和刘赟交好的那些人竟然都没有在这次事情当中冒头,也等于间接给自己省去了不少麻烦。 果然如他原本所想,刘赟此人的确是个难得的可交之人。 二月初三这日,刘赟收到了来自司空府主人曹操亲自书下的请柬,说是今日会在府中准备酒席,请黎王过府一叙。 接到请柬之时,刘赟正吃着思齐端来的巩固治疗效果的汤药,看到请帖之后,原本被汤药苦得无精打采的脸更是皱成了一团。 思齐低头,莞尔一笑。 这时候该清算的都清算完了,曹操也有心情找人来自己府上吃酒了。 这回宴席想来不会是什么鸿门宴,而是庆功宴了。 == 出了正月以后,天气也渐渐暖和了起来。 董承、种辑、吴硕、王子服、吴子兰等人皆被曹操一网打尽,而刘备则一早便逃出了许昌,宣告着此次宫变发动者的彻底失败。 司空府的书房内,对于“衣带诏”事件的讨论暂且告一段落。曹操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虽然事情是已经差不多解决,但不代表他能置身事外做到不心烦。如今这么一通闹下来,他在宗室和旧臣们当中不大好的名声就变得更不怎么样了,无形之中为推行新政和增加了更多难度。 程昱环顾了一下四周,对着荀攸问道:“今儿文若(荀彧)不过来了么?” 主公近来有些格外依靠荀彧,今日设宴的场合却不见人的确有些稀奇。 荀攸道:“他方才去景园接黎王了,想来这时候应该也快回来了。” 原本正在低头用茶的张辽忍不住抬头道:“那刘赟倒是个厚道人。” 当日徒生宫变,刘赟也是无缘无故受到了牵连,但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好了自己,在宫中待着的那几日不生事,不乱讲条件,做到尽量配合帮大家解围的确十分难得。 当初他去英华殿查看被扣住的刘赟之时,对方还叫内侍专门给他盛了一盏肉汤。 虽然他是武将出身并不畏寒,但心里头还是觉得暖意十足。 贾诩想了想,对曹操开口道:“主公可否有考虑过,让上头那位……换一个人来坐? 程昱立马心领神会,道:“这么看来刘赟倒还算是适合那个位子的。” 心态好,明事理,不会跟自己较劲,更不会跟曹公较劲。若是这样的人坐在上头,他们行事起来可比刘协在位要轻松多了。 张辽无奈:“你们就是仗着文若他人不在,什么主意都能给曹公出。” 曹操看着倒是不排斥,闻言一改愁容,对着贾诩等人笑道:“既然主意是你们出的,过会儿等刘赟过来,你们就问问他到底愿不愿做。” 曹操这么一笑过后,屋内气氛再一次轻松起来。 在愉悦的氛围当中,众人又闲聊了大概两刻钟功夫,就到了用饭的时间。 今日司空府的酒席上,刘赟被安排的是客位第一的位子。 他在荀彧的指引下坐了下来,面对着一桌不熟悉的大佬,只觉得浑身难受。 这些人要么是曹操的谋士,要么是曹操的近属,而他一个汉室王侯坐在这里,怎么看都跟席上气氛格格不入。 偏偏还有没眼力劲儿的程昱程先生上来就对着他提问:朝中近来纷争不断,很大一部分都跟皇帝陛下和汉室旧臣有关,程某不才,想请教几句,黎王殿下对当今汉室又是怎么个看法。 刘赟听得问话,搁下手中酒杯,缓缓道:“我是个不成器的,不过也就是因着出身缘故依靠着汉室,才有了今日……故而对汉室种种不便妄议,还望先生谅解。” 贾程昱没有丝毫想要退让的意思,自顾自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当今皇帝无道,不念恩情,当年曹公拯救陛下于水火当中,助他坐稳地位,常年厚待有加,竟被陛下如此相待。有这样的皇帝,实非万民之幸,天下之幸。” 面对咄咄逼人的程昱,刘赟只得再度开口:“陛下年纪还小,为君也不过几年,的确许多不妥之处,若得司空和几位先生时时纠正指导,也当真是件幸事。” 这话倒很像是一个叔叔评价侄子的话,并无半分不妥之处。 荀攸和贾诩双双对视了一眼。 从前就听人说刘赟此人极会说话,待人接物最是圆滑,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说起话都是这么的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程昱便不再跟刘赟兜圈子:“殿下饱读诗书,也当知晓,人的天资从生来便各不相同,有些东西,即便教也是教不好的。殿下乃仁义之人,可愿效仿尧舜,登大宝以安天下?” 刘赟一瞬间脸色都变了:“先生慎言,此话怎么乱说?刘某深受皇恩,绝不敢有此不臣之心,先生这话日后莫要再提。” 曹操看刘赟是真的有些被吓到了,觉得在这种场合里,的确不该继续为难老实人。 况且依着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想要得到刘赟的支持手到擒来,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皇帝刘协如今不过是一个摆设,能拿捏刘赟的也不过是对府上郎君和小娘子的封赏,这对于曹操来说都是并不难办。 刘赟家中有两个儿子,封爵之事情的确也要慎重,倒是他那个小女儿,至今还一直未得封号。 想到这里,曹操出声打圆场道:“听说黎王家中小娘子至今还没有封诰,的确是皇帝有些欠考虑了,黎王尽管放心,这事我得闲后,遣人同皇上一说,想来不日便会有信儿了。” 刘赟心中默默舒了口气,有曹操这句话,他这一趟门也算没白出,就连方才被程昱等人逼迫表态的事情也不计较了,并徒然对曹操生出了几分感激来。 “有司空这句话在,我也就放心了,改日定当带小女去司空府上登门拜谢。阿瑛如今已经七岁了,托司空的福有了封号,若是再能有个得力的先生好生教导,我也就万事不愁了。” 正在一旁低头吃酒的荀彧听了这话,抬起头来插言道:“殿下觉得奉孝此人可好?”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郭嘉还没来得及答话的功夫,曹操却先出声:“倒也不错。” 一个女孩子家,说是请先生,不过就是请个名号,日后说起来称自己是谁谁的女弟子,唬人罢了,原也用不到日日讲授课程的。 听说之前时候刘协还曾想让黎王的**入宫念书,刘赟并未答应,曹操用脚指头想想都能知道刘协会让先生教思齐什么,左不过就是那些复兴汉室反对权臣把持朝政之事,而若是这差事叫郭嘉得了,想来黎王一家对自己的态度便又大不相同了。 这么一来,的确没什么不好。 郭嘉当初是受了荀彧的举荐才得以崭露头角,这些年下来,曹操对他也是实在不赖。原本这事就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既然这两人都定下了调子,他也没什么必要在席上弄出什么不痛快。 况且那日在景园见过一面后,他对那小娘子原也是十分欣赏,眼看席上气氛正好,郭嘉也就没有破坏气氛,而是顺水推舟地,将收思齐作女学生的事情应了下来。 7. 师生 曹操用了酒,回到正院便歇下了,等到日落时分才醒过来。 卞氏早已备好了茶饮,待曹操起身梳洗后,又服侍了他用了茶水和小食。 曹操拉着卞氏的手坐了下来,想起袁绍这些日的挑衅,少不得跟卞氏交了底——袁绍那边来者不善,开春之后,少不得要出兵去会一会他。 卞氏脸上神情是满满的担忧:“这次出门可一定要当心些,万不能再出之前那些岔子了。就算您不顾惜自个儿,好歹也怜惜一些府里的姊妹和孩儿。” 曹操“嗯”了一声,对着卞氏继续道:“这次出门,我想着还把二郎带出去。他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卞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虽说曹丕是如今府上年岁最长的小郎君,但在卞氏眼中,他本人也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 当初刘氏所出的长子曹昂就是跟着曹操在外征战丢了性命,曹昂的养母丁夫人也正是因为此事怨恨上了曹操,一个人回到家乡不愿再见曹操,夫妻两个最终分道扬镳。 曹昂身陨的那场战役当中,曹丕也差点遇害,最终还是乘马逃脱,也是因着那次的事情,让卞氏开始担心起曹丕在外的安危。 袁绍是个厉害的人物,卞氏即便身在后宅也听过此人名号,也知道这场战争必当是艰苦而危险的。 想起曹昂从前的遭遇,卞氏只觉得心都揪在了一起,对着曹丕的担忧更是多了几分,可若叫她劝着曹操不用曹丕跟随出征,却又实在张不开口。 曹昂亡故后,曹丕就是府上的长子,理当为君父分忧。倘若曹丕不愿,曹操必当会对他失望。曹丕只有曹操一个父亲,而曹操却还有很多的儿子,听说环氏所生养的曹冲就很得曹操赏识,只不过就是身子弱了一些,日后养好身子更是不可小觑。 曹丕作为府上的长子,若是总不得曹操赏识,人生就等于废掉了一半。 况且依着曹丕本人的性格,被父亲当做弃子,日后不再重用,恐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卞氏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担忧和不舍,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曹操已跟曹丕谈过此事,曹丕已痛快地应了下来,曹操此时提及此事,也不过是知会卞氏一声。 说罢此事后,曹操又想起今日席上情景,忍不住对着卞氏感叹道:“刘赟这人实在不错,是个可交之人。” 这是让她和黎王府中的女眷多走动一些。 这事不难,卞氏当即便应了下来,对着曹操表态道:“平日里总听人说,章太夫人是个极热心肠又疼惜小辈儿的,依着咱们两府的交情,自是要常来常往的。” == 今年正是章氏五十岁整寿,虽然还要等好几个月才到时间,但这对于黎王府上是大事,要大办,故而出了正月后,府中就开始陆陆续续筹备起此事来。 既然是寿宴,自是少不了弄些好的酒菜来招待客人。 这年头酒度数低不说,味道也不及后世上头,思齐从前看过一篇资料,说是汉代白酒也不过只有三度,比不得后世啤酒和红酒的度数,更比不得主流五十三度的后世白酒。 如今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思齐心里头开始活动,想着改良一下宴席上的招待用酒。 别人可能对章氏了解不够,但思齐一直都知道,章氏是个极爱酒的,每日哺食用膳之时都会饮上两碗助兴。 思齐也是个行动派,有了想法便开始动手,先制定一些改良方案写下来,也方便日后吩咐厨房帮忙去做。 还不待她将第一步计划完成,刘赟便找来了她的院子,并说起了准备带她去拜师一事。 思齐和章氏坐在刘赟对面,听他将郭嘉郭先生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当真是端方君子,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任何关于才华和聪慧的词语套在他的身上都不过分。 阿父和舅父为她寻得先生竟是郭嘉,这点思齐也没想到。 在尚未穿越之前,思齐便对郭嘉此人十分崇拜,见过郭嘉本人一面后,更是坚定了当初的想法。 这位先生不论是颜值还是名气都大大超过了她的预期,只是如今成了这位先生,她便不好再继续在这么得过且过混下去下去,唯恐日后学不出什么名堂,给先生和舅父丢人。 刘赟说得入神,一旁的章氏一听这话却有些酸了。 阿瑛不过是个年仅七岁的小娘子,一拜师便能得一个如此惊才绝艳的先生,而她那两个孙儿已经念了这么多年书,也没听得那几位教课的先生有什么响亮的名声。 章氏不由开始为自己的两个孙儿鸣不平起来。 “这个郭先生我从前也听人说过,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这样一个人儿,愿意给咱们阿瑛做先生,想来也是看了你的面子,我心里头也是极为欢喜的。只可惜阿衡和阿城便没了这么好的运气,那卫先生名号和郭先生终究还是比不得的。” 思齐也知道章氏的小心思,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只能看破不说破,再拿求助的眼神看向刘赟。 刘赟收到思齐的信号,对着章氏安抚道:“郭先生这样的人,同寻常先生自是不同的,要求高,人也更严厉一些。我看卫先生就很好,讲书起来也透气得很,很合大郎和二郎的脾气,有他看着两个孩子,我也能更放心一些。” 章氏骨子里有些重男轻女,虽然偏心,但不盲目,也知道两个孙儿在天赋上不比思齐。而郭先生是那顶顶聪明的人,未必会看得上她这两个孙儿。 若是他两个在学里总被先生呵斥,日日都受着委屈,终归也是不妥当的。 男孩子最重要的是要有心气儿,若是心气儿没了,日后就更是不成事了。 见章氏神情有所松动,刘赟又道:“郭先生从不轻易收徒,如今门下的弟子也只有阿瑛一人。当日在席上他答应得爽快,想来也是不想抹了文若和荀家的面子。” 听了刘赟这话,章氏即刻便释然了。 毕竟思齐可是荀彧幺妹的嫡亲女儿,跟刘衡和刘城两人身份上又有一层不同,这么说来,郭先生收她也是天经地义。 思齐忍不住在心里对刘赟竖起了大拇指。 她爹善于结交天下豪侠果然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这么几句话就能把府上辈分最高也最难缠的老太太打发得服服帖帖的,果然还是这个时代里不可多得的人才。 思齐拜师的那日是个极好的大晴天。 刘赟备了礼物和荀彧一起带着思齐去了郭嘉的住处。 郭嘉原就不是干这份营生的人,只不过碍于同事和领导面子在接下了这份活计,自然没有寻常先生收学生时那些规矩。 三人各有各的忙,能坐下来一起煮茶谈天也算机会难得。 没过多久,那三人就朝中之事聊到了一起,再没说起拜师的事,也很轻易的忽略掉了今天的女主角,特地过来拜师的女学生思齐。 思齐默默跪坐在一旁,低头帮他们看着煮茶的炉子,剥着小胡桃仁,一看就活得很是不像个主角。 8. 我的梦想 终究是新上任先生郭嘉比较知道心疼人,他叫住了低头剥小胡桃的思齐,道是外头院子里的花已经陆陆续续开了,让她出门随意转转便好。 郭嘉妻子早故,府中只有他和公子郭奕两人。郭嘉本人也不是那等讲排场、爱享受之人,家中仆役数量十分有限,和刘赟书房的人员编制可谓是相差甚远。 思齐一路走来,只遇上了几个年纪不大的书童,并未见任何婢女红袖添香。 思齐刚走出院门不久,就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在乳母的看护下,迈着轻快的脚步向着这边走来。 乳母对前头思齐投来疑惑的目光,跟在思齐身后的婢女魏紫冲着乳母颔首,介绍道:“我们小娘子是黎王殿下府上的女郎,如今也是郭先生的女弟子了。” 思齐图省事,便用牡丹花名给后来的两个婢女取了名字,分别作魏紫和姚黄。 只可惜,这年头人与人之间相互称呼习惯用“阿”加名字中的一个字,于是这两个婢女便分别被称呼为了“阿紫”和“阿黄”。 原本听起来颇有风雅韵致的两个名字,如今这么一叫,倒是让思齐生出了几分“造化弄人”的感慨。 那小郎君正是郭嘉的幼子郭奕,听说这位阿姊是黎王府上的女郎后,忙端正了姿势向思齐问好。 糯米团子一样的嫩生生的小郎君,五官生得精致好看,说起话来口齿清晰,小大人一般地对她作揖,唤她“阿姊”,直叫思齐喜欢得不行。 转过一圈后,思齐对郭嘉附上的布局和构造有了大致的了解,还意外邂逅了郭奕,也算是不虚此行。 衣带诏事件后,刘备仓皇出逃,杀了徐州刺史车胄后策应袁绍。 曹操接到消息后十分愤怒,准备近日出兵攻打刘备。 郭嘉和荀彧午后还要去曹操那里议事,思齐和刘赟也没有在府中多待。思齐逛完了园子,刘赟用完了茶,两人便乘车回府。 今日的景园也有客人到访,来人正是刘赟的远房堂哥兼故友刘晔。 刘晔也是汉室宗亲之一,族谱记载为光武帝刘秀之子阜陵王刘延之后。 刘晔论身份虽比不得刘赟,但在名气上却又高出了刘赟不少,据说此人明见**、断事如神,素有“佐世之才”。 刘晔前几年一直跟着庐江太守刘勋打天下,识破了地方孙策诡计,后来又和旧主一起投奔曹操,成为了曹操座下举足轻重的谋臣。 刘晔和刘赟同为宗亲,早先年也曾受过刘赟的救济,同刘赟关系一向非比寻常。 刘晔带了家眷来访,刘赟想着都是自家亲戚,便叫了思齐和刘衡、刘城三个孩子出来见客,章太妃今日心情不错,便叫人开了拂云轩,设宴款待刘晔和妻子孟氏。 思齐另换了一套新衣,跟着章氏去拂云轩赴宴。 刘晔这几年一直跟着刘勋在外,在思齐看来并不算熟悉,比刘备出现在景园的频率更要低了不少。 刘晔面容清秀,这几年在外跑得多了,脸上有了那么几分沧桑意味,但丝毫不减魅力。 刘晔和刘赟一样,都是很会说话的人,席间,刘晔便以侄儿的身份一直同章太夫人说话,奉承得章氏满面红光。 等散了席后,章氏看刘赟用了不少酒,便叫珠红给他打水洗脸,又让珠翠给大王上了醒酒汤。 刘赟半仰在榻上让珠红伺候着洗好了脸,对章氏说明了刘晔今日的来意。 曹操过几日便要带着刘晔出远门,他家中妻子孟氏少不得还要母亲代为照顾。 章氏对刘晔印象好,看孟氏也是个文静知礼的,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思齐方才就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只觉刘晔对章氏殷勤得过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思齐对着刘赟好奇道:“听说伯父年前才刚刚回京,这就又要出远门吗?” 刘赟道:“此次孟德率兵东征,想来子扬也会跟随左右,再回许都怕是又要几个月下去了。” 思齐后知后觉,既然刘晔这次要跟着曹操出门,那郭嘉作为曹操最倚重的谋士之一,想来也会跟着曹操东征的。 她才拜师第一天,师傅就跟着他的主公去打仗了吗? 那她不等于是拜了个寂寞吗? 事实证明,像思齐这样的小人物永远摸不透大佬的心思。 没过几日,曹操就点齐兵将向东去打刘备了,并留了郭嘉、程昱等人留守许都。 据说曹操临行之前也没有去宫里同皇帝辞行,应该还是怕像元月初一那日一样,再发生什么事情。 思齐记得,历史上有个说法,道是曹操在这件事情过后,便再不去面见皇帝了。 刘备如今已经投奔了袁绍,打完刘备之后,打袁绍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这么一来,想来战线会拉长,离开时间也会更久一些。故而曹操临走时带着荀彧、荀攸、刘晔等一众谋士和许褚、张辽等几位将领,却把郭嘉等人留守在了许都。 曹操的决定倒也不难理解,出去打仗固然重要,但许昌这边到底是他的大本营。衣带诏事件之后刘协老实了不少,可这边关系错综复杂,太多汉室宗亲和旧臣虎视眈眈,也要留心多多看顾。 创业不易,守业就变得尤为重要,郭嘉此人向来靠谱,机警善变,如今又跟刘赟交好,留他在京中再合适不过。 == 府上两位郎君的先生卫夫子家中有事,暂时停课三日,思齐的先生郭嘉这几日一直都在衙里忙碌,也无暇顾及这位女弟子。 而刘赟每日上朝也不过应卯,他的身份放在那里,即便不出现在早朝之上也不会有人说出什么话来,便主动承担起了先生的职责。 刘赟和先生到底不同,教课起来也没什么章法,不过半个时辰功夫,便从《墨子》课本聊到了这次的衣带诏事件,询问三个孩子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一般人家是不会在家中讨论这些问题的,就连卫先生在教课过程当中也会可以避开这些事情。 但刘赟觉得自己府上身处旋涡当中,孩子们多做了解、提前避开风险,增强自身遇事处理的应急能力不是坏事。 曹操的行事风格想来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董承等人也都被处理得十分干净,就连怀着龙胎的董贵人也难逃厄运。 作为长兄,面对着父亲的询问,刘衡自然也是第一个起身回话。 刘协平日里待刘衡这个堂弟着实不赖,而刘衡作为刘赟长子,在这一代汉室宗亲当中也算是领头人物,刘衡自然还是站在了皇帝这边,对曹操一系列行为不认同的同时还有着隐隐的担忧,担心日后曹操权柄过大,殃及的不光是皇帝,还有整个汉室。 而刘城的想法更是单纯一些,假如这次董承的行动得以成功,朝廷会不会再经历一次动荡,百姓原本稍稍安定的生活会不会再一次被打破。毕竟祖母也一直念叨,从前刘宏在位时候,他们家过得比现在可差远了,若是如今的平衡再次被董承等人打破,府中的境遇究竟是好是坏谁都难以预料。 刘赟听得不住点头,见两个儿子把观点都表达得差不多,又把头转向了一旁的**思齐:“阿瑛你呢?可也觉得孟德此举过分了些?” 思齐想了想,道:“如果我是曹公,经历了这些事情,或许不会像他做得那么绝,但我可以理解他的气愤。换个角度来说,如果这次赢的人是董承王子服等人,相信曹操的妻儿和家眷也不会比董承父女好到哪里去。” 再说了,曹操原本就不是圣父性格的人,若是将来董贵人孩子生下来坐上皇位后,将来又是一番风波。 刘赟点了点头,又谈起了曹操这次东征一事。 刘赟和曹操、刘备关系都不错,对于曹操东征刘备也是持中立态度,只是不好同孩子们明说,便跳过了这项讨论,转而聊起了袁绍和曹操之间的战争会不会爆发,谁会输谁会赢的问题。 卫先生还是很推崇袁绍的,刘衡和刘城对也听他说了不少袁绍的事迹——袁家四世三公,真正的世家大族,袁绍年少英才,当初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时,袁绍还是领路人,不管刘赟,曹操还是刘备,都在他手下办事。 况且曹操现在论兵力的确不如袁绍,刘衡和刘城都一致认为,如果两方之间发生战争,袁绍应该会占据优势,最不济也是平手。 刘赟也表示同意,这次孟德的确是着急了些,虽然不至于大败,但应该会胜利得比较艰难。若是在这场战争里,袁绍最终压过曹操,不知会不会改变朝廷格局。 言下之意并不是太过看好曹操。 这场战役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官渡之战,作为一个对这段历史相对熟知的穿越女,思齐觉得有必要给家人打一下预防针,防止他们因做出什么失误的判断,影响到日后一家人的未来。 思齐对着刘赟委婉道:“战场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没准曹公就能赢呢。再说了,我从前听舅父说过,打仗这事能不能赢主要还是看那带兵的将领,以少胜多的事情战国时候就有了,比起素未谋面的袁绍,我倒是更看好曹公一些。” 刘赟听了这话后,转头看了思齐一眼,半晌无语后,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 许是在之前的衣带诏事件中受了不小的打击,曹操走后,刘协变得更安静了些。 朝廷众臣也都各司其职,少了之前的那些猜测和较劲,政事推行顺利了不少,郭嘉等留在许都的曹操属臣反而比从前时候更闲了几分。 在思齐拜师的半个月后,终于见到了便宜师傅的第二面。 思齐一大早就穿好衣服套了车去郭宅,等她到了授课用的书房时,郭嘉还在衙里没有回来。 倒是留在家中的郭奕还记得思齐,听说那天遇到的长得好看的阿姊来了,便过来书房见她,还给她带了朝食过来。 上次见面匆忙,此时两人坐了下来,思齐才正经打量起郭奕来。 作为一个只有四五岁大的孩子,郭奕的衣服料子虽然称不上不好,但跟他的年纪不太相符,有些老气横秋。 郭奕这身衣服料子质地不够柔软,绣线也不精致,而章氏和刘赟都是惯会享受的,府上各色好东西都是不缺的,几乎是这个时代生产力的巅峰之作,郭奕身上的这套衣裳跟思齐小时候穿的衣服可谓是天壤之别。 郭奕带来招待客人的朝食是菜饼,豆羹和酱菜。 虽说在这个时代里,大多是人家早餐吃得都是类似的这些东西,但思齐已经不吃这么素简的早餐很多年。 她是早上用过糕饼出来的,就算是没用早餐,想来也是吃不下去的。 而郭奕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食上尤其不能懈怠。 思齐想起景园距离郭宅这边并不算远,而看这情况,郭嘉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于是就吩咐了今日跟着出门的仆妇罗氏回去一趟,取了煮好的鸡汤放在瓦罐里,将配菜过一遍热水装盒,再取两把新制的细面原样儿带过来。 等将食盒带来后,将那细面在先生府上那开水滚了端过来,莫要提前煮好了,否则面粘在一起就不好吃了。 而郭嘉从衙里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在书房里看到思齐的身影。留在书房看门的书童回禀,女郎现在小郎君房里。 郭嘉去到郭奕房中之时,看到郭奕和思齐两个正坐在那里用鸡丝面,白瓷碗中的细面之上点缀着各色菜肴,而一旁佐餐的酱菜大抵也是从黎王府上,和他们家常吃的那些小菜很不一样,味道好不说,颜色看着也鲜亮。 郭奕显然吃得很是高兴,昂着小脸唤他“阿父”,又问思齐,阿父可不可以一起坐下来吃。 思齐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看到郭嘉到来后敛了神色站起身来,对他发出邀请:“当然。不知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厨房那边还有一半的面条没有下锅,听说先生早上出门匆忙,想来朝食也没用多少,不如坐下来一同用一碗鸡丝面可好?” 郭嘉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衙内,听得思齐这话忍不住重复了一下:“这是……面条?” 思齐“嗯”了一声。 其实汉代的面条不叫这名字,而是被称作“汤饼”,种类也没有后世齐全,只不过思齐上辈子这么称呼习惯了,在家时候总点名要这么吃。 这名字听起来也贴切,她说了几次后,章氏和刘赟等人就也跟着这么叫了。 在两个孩子的盛情邀请下,郭嘉从善如流地用了一碗鸡丝面,也大大地赞了声好。 思齐也开心起来:“正好,日后我来先生府上读书时,便带了朝食一并过来。” 否则说不定要跟郭奕一起吃菜饼和豆羹,她真的做不到啊! 郭奕一直没有像刘衡他们那样请了专门的先生讲课,大多数时候都是郭嘉自己亲自上阵指导儿子的功课。现如今学生里多了一个思齐,不过是多讲上几句,倒也不劳累什么,郭嘉便把两个小的笼在了一处上课。 郭嘉对思齐的课业程度并不了解,便先查问了她的功课。 通过查问,郭嘉发现,思齐底子很牢固,记忆力很好,书本通读三遍后基本能够复述出来,是个天资聪颖的好学生。 难得这段时间不忙,郭嘉就每天尽量抽出时间来教书,连着而给郭奕和思齐上了小半个月的课。 小半个月下来后,郭嘉发现自己这位女弟子对四书五经兴趣平平,却对朝政、用兵、土地政策等东西最是感兴趣,倒是同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很不一样。 这日课讲到一半,郭嘉临时有事出门,放学之前丢给了思齐一个问题。 “阿瑛你可曾想过,将来要做些什么……或者说,你想成一个怎样的人?” 思齐一时怔住。 这是她穿越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从前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年纪小,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生长,故而一直保持咸鱼状态,也可以回避一些大人才需要考量的事情。 如今一转眼,她在这个世界已经长到了七岁,到了红学家们推定黛玉进贾府的年纪,就连章氏和刘赟也开始不再单纯地把她当做小孩子,的确要思考一下将来该做些什么比较好。 思齐愁眉苦脸地应了下来。 活了两世都不擅长写作的她,却要完成新先生留下的课后作业,命题作文——古代版《我的梦想》。 == 曹操率兵东征刘备,刘备毫无悬念地很快败了下去。 刘备败阵以后,袁绍紧跟着发了一篇指责曹操“包藏祸心,打压忠良,意欲颠覆汉室”的檄文,曹操也没有跟袁绍客气,转头北上攻打袁绍,两方之间的战役正式打响了。 郭嘉那天被临时叫走就是因为这件事,此时的他需要出面去调度粮草,起码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 而思齐也有足够的时间想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思齐本来就是知天安命的性格,穿越过来后,有刘赟和章氏在上头顶着,她也乐得清闲,放任自己变成六七岁的小孩子心态,安心做一只咸鱼。 可能因为命题作文的事情让她有了点压力,这日清晨,思齐起床后就觉得嗓子有些疼,章氏请了医女来看,得知是果然是有些上火。 前世她感冒上火的时候,爷爷都会给她熬冰糖银耳雪梨汤,爸爸也会特意做一些容易消化的清粥小菜。 现如今的时代,植物油还不普及,菜品主要以凉拌、烧烤和蒸煮的方式烹饪。 今天阿玉给思齐带来的朝食就是白粥和玉米面、小米面、麦子面加野菜烙成的饼,章氏可怜她生病了不能像平时一样吃东西,特地违背医嘱给她一份拿腌制的鸡肉片做好的嫩炙,但现在的思齐对于这种烧烤过的食物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这时候的生产力跟后世实在是不好比,若是让思齐说一下现在的梦想,就是能够吃够八大菜系的特色菜和小吃,有吃不完的甜点和糖果,穿更轻薄美好的衣服,把寝室的窗户换成透光更好且挡风遮雨的玻璃,日常当中能用得上更精美的瓷器,有抗生素类药物能在关键时候保障生命安全…… 换言之,她想拥有更美好的生活,并愿意为之奋斗。 9. 藏书 古往今来,春季向来是四个季节当中雨水最值钱的季节,杜甫甚至还曾为了春雨专门写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春夜喜雨》。 冷暖交替的初春季节里,许都城中迎来了建安五年的第一场雨。 这日思齐清晨起床后,外面还飘着零零星星的小雨,思齐洗漱完毕,又陪章氏用了晚膳,再叫阿玉打了伞,罩了披风去了东院藏书阁。 因为前线战事一直未停的缘故,不光是郭嘉这个先生近来一直未得露面,就连刘赟也开始变得忙碌,没时间在给孩子们讲学了。 所幸前几日休假的卫先生这几日又赶了回来,刘衡和刘城又有了书念,而思齐则被刘赟委派了任务,帮着整理一下府中库存的图书。 刘赟一向是个爱书之人,平日里也惯爱吟诗作赋,在如今的汉室当中也是文采很数得着的风云人物。 当年搬离南宫之时,刘赟没收走多少金银珠宝,反而带走了大量的书籍,如今他府中的藏书也是极为齐全,莫说许都城中,就是放眼如今整个天下也无人可以比拟。 这些书都是刘赟的宝贝,在思齐眼中亦然。只不过这几年战乱频仍,保存能力有限,有很多竹简都出现了模糊和残破的趋势。 这几日天气都不大好,思齐便打算将书籍先登记造册,重新布置归类,尚能修正的就根据原版内容修补一下,实在不好修复的就试着重新誊写抄录,等到了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再去晒书。 刘赟这几日不在家,但已经将书房的书童和婢女都交由了女儿差遣,倒也累不着思齐什么。 只是这时候人读书意识不强,如今汉室式微,府上的仆役也都是从外头买来的穷苦人家的孩子,识字的不多,能够帮着誊写归档的就更少了。 思齐一个人抄录实在累人,便等两位兄长下学后叫阿青一并请了过来,和她一起完成登记造册这项大工程。 章氏看着孙女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有瘦了一圈,只觉得有些心疼。她原本就不待见刘赟那一整个院子的书,此时更加不待见了几分。 思齐倒是很乐意做这项工作,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一直对书籍有着浓厚的兴趣,尤其在这个没有电子设备的年代,刘赟的这些藏书几乎成了她唯一的娱乐产品。 而刘赟这些书的确非同寻常,是思齐后世所接触到的小说杂志或者工具书不能比的,说是宝藏也不为过。 因为家中藏书过多,住进景园之后,刘赟甚至专门弄了一个院子来藏书。刘赟在这个院子花了不少功夫,里面除了藏书外,还有修建好的设施齐全打扫整洁的阅读室。 着人摆好鲜果蜜饯再泡一杯热茶,找几本颇有意思的典籍来读,对于思齐来说就是最好的消遣和享受。 除了昨晚刘赟安排的工作外,思齐还一直关心着郭奕的动向。 毕竟郭嘉如今在外头奔忙,郭奕的母亲早亡,照看他的都是身边乳母和婢女,很难教人不担心。 思齐禀明刘赟后,借了他的人隔三差五地叫人过去给郭奕送些东西,今儿是食谱,明儿是果子,后日是衣裳……凡是她这里有的,用不完的,而郭奕又能用到的,都让刘赟院中的人给郭宅送去。 思齐走刘赟的账往郭宅当中送了好些东西,自是没有瞒过阿父的眼睛。 刘赟听说思齐给郭宅零零星星送了那好些东西过去,心中不由开始犯起了嘀咕。 看来这是在郭先生家里头受委屈了,觉得郭家小郎君生计维持艰难,才会这般往那边送这些日常所需的东西。 这事的确也是他思虑不周了,郭嘉的妻子走了也有几个年头了,如今家里跟他们府上一样,连个女主人都没有。郭嘉也是这几年才起来,不似荀家一般丰裕,仆妇也多,缺什么只要说一声,自有人去采买。 等郭先生回来后,可不能让阿瑛就这么过去上课了,还是得多带些人手过去才行。 == 昭华殿。 今日膳房为皇后准备的朝食还算丰盛,比起前段时日好得太多。 可即便如此,伏皇后依然整个人都恹恹的,之扒拉了几口饭菜便住了筷子。 这几日皇后殿内的饭菜都是怎么端上来就怎么端下去,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娘子如今日渐消瘦,一旁伺候的乳母汤氏忍不住对着皇后劝道:“殿下还是打起精神,再多用些罢,您就算不为了自个儿,也该为着陛下和皇子们保重自身啊!” 伏皇后头疼地挥了挥手:“还是快先叫人撤下去吧,我已经饱了,闻着味道反而身上难受,等想用了再叫膳房去做不迟。” 看伏皇后坚决,汤氏只得作罢,指挥宫人们将席面撤了下去。 殿内收拾停当没过多久,外头皇帝走了进来。 伏皇后看到刘协后终于来了几分精神,挣扎着起身将刘协迎了进来。 刘协拉着伏皇后坐了下来:“心里头闷,一个人待着不痛快,就想着过来跟皇后说说话。” 伏皇后道:“公主和皇子们都去念书了,臣妾在殿中也闲来无事,愿陪陛下谈天解闷。” 刘协也知道,如今他和皇后周围伺候的宫人们,除了几个心腹之外,其他都是曹操的耳目。 刘协遣散了屋中伺候的宫女和内侍后,才敢同皇后聊起天来。 如今不管宫里宫外,整个许都城中最关心的都是前线的战事,皇帝和皇后也不例外,聊着聊着话题不免就转到了这件事上。 衣带诏事件发生后,伏皇后对曹操恨之入骨,曾经想办法遣人给父亲伏完送去了密信,请伏完在外想办法铲除曹操。 可过了这么久时间,伏完那边依然没有动静,伏皇后就知道是家人胆小,看到董承等人的下场后不敢轻举妄动,心中十分懊恼,于是把翻盘的希望寄托到了袁绍身上。 “臣妾无能,家里头空占位子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可臣妾和陛下一样,早早就受够了如今的日子,听说本初同那曹贼不同,最是忠义讲规矩的人,这次也是看不惯曹操在朝廷行事才出手的。也不知如今战事如何,究竟是哪方更站了上风,若是本初这次能赢,想来陛下的处境也能好一些了。” 刘协听了这话许久不语,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出了“不知道”三个字。 他不光不知道袁绍会不会赢,更不知道若是袁绍赢了这次战争后,他和皇后的处境会不会变得更好。 毕竟当年曹操也是信誓旦旦要把他作为皇帝供奉,保证自己会做一个辅佐天子的良臣,如今不过几年的时间过去,一切便都已不是最初的样子。 说起这个话题后,殿内气氛突然就变得十分沉重。 刘协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三下后,试着同皇后转换话题,谈起了刘赟。 “皇叔这几日在外头忙得紧,已经许久没进宫来陪着下棋了。这次的事情终究是他帮了大忙,也受了累,朕还给他备下了几样稀罕东西作谢礼,只是许久不见他人了,也没寻着机会赏下去。” 伏皇后同刘协一样,对刘赟也是极为感激的。 衣带诏事件发生后,曹操以德不配位、无能管理后宫为由,将她软禁在了昭华殿内,刘协作为皇帝,虽然没有像她一样被软禁,但也一直是被限制行动。 临到曹操出征前,还是刘赟专程对他提了此事,曹操给刘赟面子应了,两人也才得以出来。 说起刘赟后,伏皇后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这段时日不光皇叔不见人,就连阿瑛也许久不来宫里头请安了,算算时间臣妾也有三个多月没见到她人了。当初我看阿瑛那小娘子着实乖巧,和两位公主年纪也相仿,原还想着禀了陛下,让她和两个公主一起去宫学里头读书的,只可惜皇叔家里头疼惜孩子,不愿送进宫来。” 一旁伺候两位主子用茶的庞监听了伏皇后这话后,忍不住出声对刘协道:“奴家前儿听了一件事情,是黎王家里头小娘子的,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刘协问道:“何事?” 庞监道:“奴家前儿按着您吩咐去黎王府给太夫人请安,听太夫人说,家里的小娘子拜了郭嘉郭先生为师,送去那府里头念书了。” 庞监按着旧例过去景园请安,无非是想着替皇帝同王府里联络感情,章太夫人虽是个读书不多的,但应付这些小事还是无甚问题的。 要搁平常时候,章氏和庞监也就随意唠一唠家常,营造一下皇帝好、黎王好、天下好的气氛,原也聊不到思齐请先生这事情上去。 但奈何自从章氏知道了郭嘉能耐后,总会忍不住同旁人说上几句思齐请来新先生的能耐,这才被庞监听了这一茬儿。 伏皇后听了庞监这话后愣住了:“难道这也是曹操的主意,此举也是为着拿捏皇叔?” 刘协也皱起了眉头。 毕竟之前的时候,他和皇后也想过用读书控制思齐,让她留在宫中,半是恩赏半是人质。 奈何黎王府中不接这个茬儿,夫妻两人也只好作罢。 却没想到曹操一早就这么干了。 皇叔和章太夫人对那思齐那般宝贝,想来定然是曹操又用上了非常手段,才让小阿妹拜入了郭嘉的门下。 刘协蓦地替刘赟悲哀起来。 他的确招惹曹操在先,曹操如今对他这番作为也还算是情有可原,可皇叔待曹操一向不薄,当年十八路诸侯讨伐董承之时,若是没有皇叔赠予软甲的情谊,只怕曹操都不能全须全尾回到大营。 可即便如此,曹操还是不放心刘赟,连他的女儿也不放过,非要叫着拜入自己人门下才肯罢休。 想到这里,刘协越发痛心起来:“听闻皇叔这几日一直出城未归,想来家里头是顾不上了,说起来,我也许久没见阿瑛了,正好今儿得闲,就请她去我那里说说话罢。” 10. 谈心 时间一晃就进了三月里,世间万物都开始复苏,庭前的树抽出了新的绿芽,开出了大片大片的花。 劳累了半个月的思齐终于忙出了点眉目。 除了依着刘赟的要求将书籍分类造册外,思齐还找到了几本古法酿酒的工艺描写,在结合后代的一些改良造酒技术,造出一些香醇适口的高度白酒显然不是难事。 正在思齐试着将酿酒的具体步骤写成笔记备用之时,外头珠红走了进来,说是宫里的人已经找到了太夫人那边,陛下想请小娘子入宫叙话。 思齐蹙眉。 她和刘协之间本就没什么交情,不过是从前跟着阿父朝见之时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两人本就不熟悉,论情分也就是寻常路上见到了打个招呼的普通亲戚关系,说是叙话更谈不上。 皇上召她入宫谈天这事听起来很有些诡异,如今皇帝失势,她阿父在朝中混得还算不错,如果她耍了赖不想入宫,只要让章氏想个由头回绝了来人便是。 思齐搁下手中笔,在大脑当中快速分析了一下形势。 如今战局不明,宗室中半数以上的人都愿意同刘赟交好,如今不是刘赟贴着刘协,而是刘协贴着刘赟,换言之,刘协对于刘赟这个叔父是很用得上,想来刘协不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宫中摆明了想跟他们府上示好,大家都是实在亲戚,这么一次两次的总远着皇帝皇后两口子看上去也实在不像是那回事。 思齐松口答应了下来。 “阿姊且稍等一下,容我洗把脸换身衣裳再去。” == 英华殿内,刘协歪坐在位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伤寒杂病论》。 虽然每日所做的事情同勤政爱民没什么相关,但刘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心虚。 并不是他这个皇帝疏懒,不理朝政,而是他费心费力批阅好的奏折毫无用处,他的决断也只是他个人的决断,出了这英华殿便什么也不是了,一切政事还要听司空安排。 既然早知道是徒劳,他又何须费事费力去批阅那些公文呢? 跟旁人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还不如看几本闲书来得自在。 可今天皇后说曹操丨逼迫思齐拜郭嘉为师后,刘协突然就生出了一种冲动,想和思齐好好谈一谈。 去黎王府请人的事情很顺利,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后,思齐就被宫女带到了英华殿中。 今年许都的冬天比起以往时候迟了不少,明明已经入了三月,天气却依然脱不开春日里的温度。 刘协看思齐穿得单薄,披风也只用了寻常的春绸,便着人给思齐上了一盏甜汤。 思齐给刘协行礼过后,被刘协赐座在了一旁。 一旁侍奉的内侍为思齐呈上银碗,思齐将碗中的甜汤一饮而尽,搁在了内侍端来的餐盘之上。 刘协看着思齐乖巧的模样,心中越发感慨。 他这小堂妹,是个沉静安稳的性子,不过只有七岁的年纪,在一众堂姊妹当中便已然很是突出。 只可惜思齐同他一样,都是生不逢时,恰恰就生在了这个汉室式微的年代,只得同他一样,沦为别人掌控权利的物品和工具。 如今郭嘉等人控制思齐让皇叔为他们做事,就如同当初曹操控制他这个天子以号令众位诸侯。 如今虽然郭嘉等人对她是好,但那都只是暂时的,无关真心。想来用不了多久,思齐也会难逃像他一样的命运。 刘协坐在上头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思齐,思齐坐在下面不敢乱动也不好出声,被他盯得心里头直打鼓。 不知过了多久,刘协结束了他一个人的思考,对着思齐开口道:“听说你已经拜入了郭嘉郭先生门下,做了他一个多月的女弟子,可是确有其事?” 刘协摆出了一副想和思齐好好聊天的架势,思齐不知道刘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简单地应了声“是”。 就因为思齐的这一声“是”,倒叫刘协徒然生出了许多感慨。 思齐作为皇叔家中的女郎,想来同他和大多数汉室宗亲一般,对曹操等人看法不小,如今却不得不委身到了郭嘉门下,去听从曹操一个臣属的指令,也真是令人头疼。 皇叔对自己着实不错,如今他膝下嫡亲的小阿妹摊上事了,刘协也很愿意以过来人的身份开导一二:“咱们都是一样的人,朕也知道你日子过得不易。从前时候,朕有些想不开,也难免有诸多自苦,后来朕想开了,也时常开导着自己,日子才好过了不少。” 思齐:…… 刘协前后说了这一堆的话,如果用白话总结概括来说,就是“朕理解你,咱们是一样的人”。 思齐也没想到,刘协今日请她竟是由于他认为他们境遇相当,应该有许多的话题可以聊,没准还能交流一下这些日子如何身不由己、“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经验。 思齐非常理解皇帝想要寻求认同感的想法,但她在这方面实在心得有限,难以和皇帝站在统一战线。 刘协见思齐低头不语,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伤心事,忙再次出言安慰道:“阿妹不必伤心,世间万物本就是如此。譬如那潮水,有涨就有落,譬如那明月,有圆也有缺。虽然如今汉室同从前时候不可比,但大势如此,小阿妹还是要顾念家人,保重自身要紧,也不必非要拗了脾气,同那些人硬碰硬。” 思齐也没想到,平日里在曹操眼皮子底下不声不响的刘协是这样一个话唠。 虽然刘协说得诚恳,思齐却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虽然她穿越也有七个年头了,但骨子里还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现代人,对于汉室和宗族的归属感,即便被冒犯了皇室身份也没有太多想法。 话虽如此,但对着刘协终归还是要做做样子。 思齐抬起头来对着刘协回话,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真诚:“陛下胸有四海,心境开阔,令人敬佩。” 刘协得了夸赞,越发高兴起来。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出身汉室,境遇也同自己差不多的人。 他作为先辈,最是能晓得这里面的门道,日后可以带一带思齐不说,彼此在一起也能有个照应,这日子也有盼头。 想到这里,刘协对着思齐越发的和颜悦色起来:“阿瑛近来在府上可还得闲?眼看着马上就是立夏了,夏日漫长,若是在家闷得无聊,就进宫来,陪皇后散散心、和朕说说话都是好的。朕素日把皇叔当作是至亲长辈,一如当年对先考一般。大兄过身后,先帝这一脉除了朕之外,再无旁人,朕也没有个贴心的兄弟姊妹,你我兄妹还是要常来常往才好。” 思齐老实回答道:“这几日被阿父安排了差事,叫我帮着整理府上藏书,虽是忙碌,却也学不少东西,正打算学着先人酿造一些新酒,近两个月怕是不得闲。” 皇家的孩子不比寻常人家,尤其是像思齐这样生长在黎王府的孩子,大抵都是要更早慧一些的。 “没成想阿妹还有这等雅兴。”刘协感兴趣道:“事成后,记得也给朕送来一坛尝尝。” 原本说起话来有些苦大仇深的皇帝,听说思齐要酿酒的事情后,心情便肉眼可见的灿烂起来。 思齐瞬间被刘协的乐观精神所感动了。 不管怎么说,皇帝是个好人,就算是傀儡皇帝,也是个心态好素质高的傀儡皇帝。 思齐痛快地应了下来。 == 刘赟也是到了第二天下午回府后才听说思齐被刘协叫去了宫中。 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刘赟连书房走没去就匆匆到了章氏那边,看到好端端坐在一旁吃着零嘴儿陪章氏聊天的思齐才放下心来。 自从正月里出了那事以后,皇宫成了真正的是非之地,皇帝这么突然间召幼女入宫觐见,虽然并未出什么事情,但想想都让人觉得后怕。 刘赟坐了下来,详细询问了思齐入宫的经过,得知刘协真的只是感念身世,同思齐进行了单纯的聊天,并没有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才放下心来。 如今许都城中的情况是在特殊,自己夹在两股势力当中左右逢源,府中子女也要格外小心。 思齐母亲荀越出身颍川荀氏,是战国大儒荀子的后人,偏生她又是黎王府上的女孩儿,比起两个兄长身份的确更是眨眼了些,也的确需要更加小心对待。 思齐如今已有七岁,也算是个大孩子了,是时候该为她挑上一批护卫陪伴左右了。 只是这护卫不同寻常仆役,定然要好好挑一挑才行。身手要好,模样要正,更重要的是人品贵重,断不能有半分差池。 正当刘赟思绪渐行渐远之间,前院书房的婢女阿青送来了请柬。 初十就是荀家老夫人的寿辰。荀府那边提前送来了请柬,到时会专程派府上三夫人过来,请小娘子到时前赴外祖家中,为老夫人庆生。 刘赟拿到请柬尚未表态之时,一旁的章氏却率先出声阻止:“这事不成!” 11. 欣荣 章氏和荀家老夫人不对盘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个出自诗书世家,连近身伺候的丫鬟都充满了文化气息,一个出身农户之家,常用字都认不全。 荀老夫人固然不把小门小户出身的章氏看在眼里,章氏也觉得荀老夫人说话做事太过拽文,规矩过多,不是能同她脾气相合之人。 故而两人的确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除此之外,章氏同儿媳荀越也一直有心结的,认为是荀家主君和老夫人没有把女儿教好,明明两人之间只是有一些小小的不愉快,把事情说开了就能解决,好好的日子不过,却非要闹到离姻的程度,她也实在搞不懂这个儿媳究竟在想些什么。 有这一些前因在,一听思齐要去荀家给老夫人拜寿,章氏心里就有些不大得劲。 思齐在章氏手下讨生活惯了,对于章氏的心思可谓是了如指掌,听了章氏这话后却也并不觉得奇怪。 思齐对付章氏向来最有一套,对于章氏的拒绝,她不反驳也不相劝,只是抬头对章氏道:“阿父一早就说了,今年要给您做五十大寿,轻易马虎不得。此番外祖母做寿,我去荀府给外祖母拜寿也好长长见识,回来帮阿父筹办起祖母寿宴也更是容易一些。” 听了这话以后,章氏神情有了一些松动,刘赟也出声表示赞成,直言荀家几位兄长对自己很是支持,朝里朝外帮了自己不少,若是没有他们的帮助,自己也不可能过得这般顺利。 荀家毕竟是有名的世家,有人才也有人脉,同其他诸多世家都结有殷勤,盘根复杂,轻易动不得,就连曹操也要敬着哄着。 所以刘赟从心底里是赞成思齐和荀家来往的。 思齐看刘赟出声相帮,忙对着章氏趁热打铁道:“既然舅母都说了要来接我过去,祖母只管在家歇着便好,不必劳动您再陪我出门,若是当日我回来得早,就去北街那家杏芳斋给您买几样您爱用的果子,带回来孝敬您可好?” 听了刘赟和思齐这一通话后,章氏这才多云转晴:“你去罢,自己当心些,若是遇上什么事,只管叫人回来通传一声便是,祖母给你撑腰。” == 刘赟和思齐会准时过来赴宴的消息很快传回了荀家。 听到婢女禀报此事之时,荀老夫人正坐在那里用膳,听说了章氏又是腿疼,要在家中休养,不能赴宴,便对在一旁布菜的三儿媳笑道:“只要我的阿瑛要来,旁人我是顾不得的,她年纪也不小了,身上时长有个病啊痛的不过来也好,省得到时怠慢了她,反倒不好了。” 毕竟她两人最是说不到一起去,勉强到成一处也是鸡同鸭讲,偏生她和章氏辈分相当,逢上这种宴席总要坐一起,低下小辈和客人们都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就算心中厌烦也要作出一副和睦的样子,真是让人难受得紧。 想到这里,荀老夫人不由感叹出声:“我的阿瑛也真是不容易,日日要跟这种人待在一处,也真是为难了她。说起来,阿越又是许久没了消息,如今她们江东那边也不甚太平,想来府里用宴却又是不能了。她阿父虽然嘴上不说,实则心里头最是想得厉害呢。” 好在阿瑛如今还在许都,到时过来府上赴宴,想来也能慰藉主君一二。 转眼间就到了荀老夫人寿辰这日。 曹操还在前线打仗,荀彧也没有回来,荀老夫人的本意是不想大办的,奈何这许都城的宗亲和官眷们都太过热情,宫里皇帝皇后早早放了好些赏赐不说,又有曹操的夫人卞氏带头、诸多夫人纷纷送礼,一时之间,整个荀府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府上三夫人一早就过来景园接思齐去荀府,哪知章氏一大早起来又犯了拗劲儿,拘着思齐给她打扮,换了一套又一套衣裳,等两人再出发时候就晚了一些,到了祝寿厅上人都已经齐全。 思齐由三舅母引着上来拜见老夫人,在座的卞氏等人看到思齐都不免眼前一亮。 眼前的小娘子虽然只有七岁,却已然有了极为出众的气质,面庞五官无不精致,让人在众多人群当中一眼便能注意到她,想来日后必当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荀家人本来就长得好,荀越更是出了名的美人,而刘赟也是一副极好的相貌,不论气质还是颜色在许都城中都尤为突出,思齐长成这样倒也不在众人意料之外。 荀老夫人也知道今年年初刚刚发生了一场宫变,虽然她对里面事情知道得并不十分详细,但依着她的聪慧,也明白如今汉室刘赟等人在许都城中境况越发艰难,比往日更甚。 荀老夫人将自己拉到自己身边,对着思齐从头到脚细细关怀一番,表现得极为亲近重视。 这也等于是表明了荀家对思齐的立场,希望在座的世家女眷能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针对思齐。 思齐明白外祖母此举的用意,心中感动。 刚生下她不久后,母亲荀越就和刘赟离姻,过上了新的生活。 小婴儿眼睛发育不够,看不到太多东西,即便思齐是穿越而来,却也因着生理限制无法看清。在思齐的认知当中,荀越只是一个模糊的女郎形象。 但即便看不清母亲的样子,思齐和荀越也只有两三个月的相处时间,但在思齐的记忆当中,阿母是个文雅柔和的女子,只要靠在她的怀中,就能让思齐感到安定和温暖。 大家都知道荀家护短,荀彧日常对这个侄女一向是关照有加,如今思齐在机缘巧合下又成了郭嘉的女弟子,而她的阿父刘赟本身也是个妙人,虽然如今汉室同比不得以往,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是备份和爵位就能压在座的所有人一头。 故而即便思齐只是个七岁的小娘子,在座的众位世家出身的娘子也都不敢小觑。 思齐坐在荀老夫人身边用过茶水和糕饼后,荀老夫人便笑着放了她出门:“我们上了年纪,说起话来唠叨,你们这些小娘子大抵是听不大惯,拘在这里也难受,不如出去逛逛。长倩哥儿几个前儿还念着你呢,这时候过去怕是要要乐坏了。” 荀老夫人口中的“长倩”正是荀彧的嫡长子荀恽,字长倩。 荀恽比思齐还要大一岁,虽是少年却行事稳重,很得府上长辈的欣赏,即便挑剔如章太夫人,见到荀恽回回也都是夸赞。 思齐对着厅上长辈们行了个礼,跟着府上婢女出门,往东边几位公子的住处走去。 思齐和荀府一众堂兄弟、姊妹关系都不错,虽然平日里见得不多,但荀家几乎个个都是聪明人,和一早就在早慧方面开了挂的思齐是一路人,聊起天来也都在一个频率,故而交情十分不错。 家里几个孩子一早就听说思齐要来,都早早在荀恽的院子里候着了,一见到思齐便笑着迎上来说话。 郭嘉在颍川和许都十分有名,听说思齐成了郭嘉郭先生的弟子,众人对于思齐拜师后的生活都十分好奇,拉着她问起了这几日在郭府上课的事情。 思齐满打满算只去郭府上了半个月的课,也没有太多见闻能对荀恽等人说,面对着几个表姐妹期待的眼神和几个表兄弟为了听故事特意递到她跟前的零嘴儿,思齐还觉得蛮不好意思。 思齐讲完这几日在郭府念书的经历后,孩子们又展开了随意的聊天。 思齐坐在一旁吃着甜瓜安静倾听,发现虽然是孩子们之间的闲聊,但依然很值得一听。有对各门等功课的探讨,也有对平日里看到的历法、地理书籍的探究,还有不少关于人际交往为人处事方面的交流,其深度和广度都远远超过这个年纪孩子该聊的话题。 参加这场座谈会,给思齐的感觉是愉悦而轻松。 没有牢骚,没有动辄抱怨,除了接受新的知识,更重要的是感受到了一种昂扬向上的对学习、对生活的积极态度,满满都是“正能量”。 这也的确是一个蒸蒸日上的世家大族该有的二代气质。 == 荀家素来不喜欢折腾客人,荀老夫人这种明白人更是如此。 未时刚过,老夫人的生辰宴便结束了,宾客们也想喝茶的可以去厅里坐着聊天,若是觉得累了,不想多待,也可以早早回家歇息。 曹操的夫人卞氏也在外累了一天,回到司空府中换下衣裳卸去钗环,正准备去榻上稍作休息之际,贴身婢女阿雅呈上来一封信件,道是外头主君差人送过来的。 一听说府上收到了曹操来信,卞氏立时也不困了,忙坐在妆台前拆起信来。 卞氏是歌女出身,从前识字不多,也是入了曹操后宅后才开始试着念书写字。 卞氏是聪慧之人也是好学之人,不过几年间就学得有模有样,如今不论读信还是回信对她来说都没什么难度。 曹操先是在心中给卞氏报了平安,简单写了几句前线战况后,又用了不少篇幅夸赞了曹丕在外的表现。 除此之外,曹操又着重说了需要卞氏帮着去做的一件事。 这次对上袁绍,多亏了黎王刘赟多番协调,朝中反对声不多,皇帝也安稳,让他在外也能没有后顾之忧。 记得刚出了正月那场府宴上,他还答应了刘赟替他家小娘子求个封诰,可后来先打刘备后打袁绍,反而把这件事情给抛之脑后了。刘赟是个可用之人,待他素日不薄,既然答应了的事情就不好这么不了了之。 信的最后,曹操托付卞氏,替他去景园告知黎王和太夫人一声,这事他一直记在心上,等打败了袁绍大胜归朝,一定把这事给黎王办妥了,请府上莫要担忧。 给黎王家的小娘子讨封号,最起码也要是个翁主。 既是翁主,必当是要有属于自己的封地,这事刘协说了都不算,毕竟如今土地的处置权都在曹操手里,他说要好好办自然就能落实下来。 既是曹操亲自写信来催,卞氏十分重视,第二日起了个大早便来了景园。 荀府有几个孩子同郭奕有交情,托思齐给郭奕带了礼物回来。思齐一早就去了郭府,将从荀家带来的礼物给郭奕送去,顺便准备了几样小食和瓷具带给郭奕。 等思齐回府时候已是将近午时,当她去到章氏屋子给祖母请安时,却发现章氏这边早已来了一位客人。 两人正就给曹丕说亲的事情讨论得火热,见到思齐进来才止住了话头。 思齐是学理科的,历史方面只是说是个半吊子,看史书也跳着看,只看自己感兴趣的人和事。 思齐知道历史上的甄宓是文昭甄皇后,故而在她的认知里,一直以为甄宓就是曹丕是原配,而卞夫人方才却道,她和曹操已经给曹丕挑好了正妻,等曹丕这次征战归来就完婚,显然她的认知和历史还有些出入。 思齐对卞氏并不陌生,不管是在宫宴还是日常做客时候,倒是经常能够遇上。 卞氏对思齐或者说对整个黎王府的人都很和善,相处起来也舒服,思齐对她一直很有好感。 而卞氏和章氏也聊得十分投机。 两人的出身都很一般,和这许都城中的世家夫人和宗室女眷不大一样,后来也都是靠着容色和子嗣才起来的,境遇相仿,想法也有一些共同之处。 更兼章氏对曹操的第一人夫人丁氏印象不佳,这也导致了她看卞氏就尤其顺眼了些,比起旁人又更是投缘了几分,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聊了许多话,还热情邀请卞氏到时一定来参加她五十岁的寿宴。 思齐给两位长辈请了安,看章氏没有将她支走的样子,便依着规矩乖巧地坐在了一旁。 等到思齐落座后,章氏才想起一事,对思齐道:“今儿清晨你阿父来训过你,听闻你一早去了先生家中便让我告知你,回府后去他书房一趟。” 思齐应了一声,告退离开了章氏的房间,给两位长辈讨论曹丕婚事留下了更大的空间,心中的八卦之火却在隐隐作祟,恨不能留下再听两刻钟后再去书房寻刘赟。 说来也巧,刘赟找思齐的事情也跟章氏的寿宴有关。 眼看着家里老夫人的寿辰快到了,因为是整寿,府上少不得要大办一场。 刘赟便想着给远在荆州的刘备也写一封信。 虽然刘备他人如今不在许昌,但是该有的礼道还是都要有的,而且要比旁人的请柬更提前些送出才行。 即便刘赟知道刘备不会冒险前来。 除非他不要命了。 可是今年春天不光来得晚,就连这风也比寻常春时更大一些,刘赟出师未捷,刚想好要写信的内容,出门时候手被风刮起来的门给挤了。 思齐一直以为这种桥段是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情节,没想到古代的门这么不经吹,世间起来是真的有可能的。 思齐看刘赟的手包得不是一般的美观,便忍不住称赞了一句“好看”。 刘赟低头看了看手上包扎的伤口,道:“是一个叫华佗的医官帮着诊治的,据说挺有名的。” 她阿父不过是手被门给挤了,要华佗帮着包扎救治? 思齐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杀鸡用牛刀。 刘赟看思齐表情有些不对,心中觉得奇怪:“阿瑛想什么呢?” “没什么。”思齐道,“就是觉得华佗这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 刘赟:“是啊,据说是个医术不错的大夫,所以太医令那头就请了他来诊治。” 言下之意,只是因为对方医术好才有了给他包扎的资格。 思齐被刘赟噎了一下,有些无语。 刘赟招手,让思齐过来坐在案旁,用没有伤到的左手将笔递给思齐。 思齐接住刘赟递过来的笔,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做什么?” 刘赟道:“你来执笔,替我给玄德去一封信。” 姊妹 刘赟跟着思齐坐了下来,口述要给刘备去信的内容。 思齐按着他的口述下笔,手上动作不停,脑仁的一角也突突直跳。 刘赟这封信内容很长,去掉其中翻来覆去表达情感的语句,再去掉之乎者也和感叹词,内容基本可以概括如下。 我最亲爱的阿兄刘备啊,我们已有两个多月未得见面了。自从你走后,我日日都会想念你,怀念我们从前一起吃酒种地的那些岁月,就如同你也在远处想念着我一样。 我一直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一想到你现如今正在外面吃苦,我吃起饭来都不香甜,心中满满都是郁闷之情。 我一直想找机会给你写信,请你过来我府上坐坐,缓解我对你的想念,但因为怕打扰你的生活,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纠结,即便我对你的思念不可抑制,却依然默默忍耐,一直没有给你去信。 如今正逢母亲五十大寿,我终于有了打扰你的理由,我在这里怀着万分真诚的心,写下这一封信,请你过来参加母亲五十岁的寿宴。 只可惜前几日我不慎弄伤了手,不能亲自给你写信,所以只能请女儿阿瑛帮着代笔完成,还望你见谅。 亲爱的玄德,如果你能有机会回来,就来景园看看我吧,去年秋天里,我们一起种下的油菜如今都开花了,我能在这个春天等到你吗? 一封信写下来,思齐觉得自己牙都有些酸了,回到章氏院中,章氏正在跟珠红商量着今年再做些青梅蜜饯来吃,去年府上是第一次试着做蜜饯,总觉得做不好,故而只整了两坛,家里头自己人都不够吃,更是没有多余的给亲近的人家分一分,今年可千万莫要忘记多做一些。 去年的糖渍青梅做得实在很成功,比思齐预想当中的还要更棒一些。 今年这份工作由章氏主动接手,思齐便不再管它,转而继续研究起了酿制高度白酒的事情。 其实酿酒这事认真计较起来并不难,尤其是米酒的酿造,不需要太多的工具和现代化车间。 米酒主要的酿造原理就是让米里面的淀粉分解成糖,产生的糖在经由一系列化学变化转变为酒,再根据想要酿成酒的度数控制蒸馏。 而难得是酿造出好喝的酒。 据说国酒茅台就是经历过“九次蒸煮,八次发酵和七次取酒”而成,酿造时间少说也有一年之久。 决定酿成就的口感要素主要在材料和火候,又因为三国时候没有刻度精准的温度计,还不能自如控制酿酒的温度,就像后世歌曲《青花瓷》中“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歌词唱的那样,只有特定的烟雨天气才能形成好看的天青色瓷器,故而不论是制瓷还是酿酒,气候都占据了很大的因素。 好的发酵气候绝对能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 前线曹操和袁绍打得如火如荼,而自打衣带诏事件发生后,许都城中形势也比往年紧张了不少,直观表现就是串门的人减少了许多,章氏院子里客流量直线下滑。 而随着战事的不断推进,郭嘉和荀攸也被曹操调去了前线。 先生离开了,客人不来了,思齐就彻底闲了下来,酿酒工作也推进迅速。 章氏生辰前夕,思齐鼓捣多日的米酒终于酿成,她用酒杯取了一盏,稍稍尝了一口,发现效果实在一般。 比她上辈子喝过的爷爷酿的酒和外头卖的牌子酒差得好远。 两位兄长下学后也过来给章氏请安,等到了临走时候,刘城拉住思齐对她一个劲儿使眼色。 思齐会意,带着两位兄长去了自己的房间。 到了思齐房间后,刘城低声问思齐,小阿妹是不是在哪儿偷偷藏酒了。 思齐觉得很是诧异。 她明明封得那么严实,还藏后头仓库了,这都能被两位兄长给觉察出来? 刘衡看出了思齐的疑惑,对幼妹柔声笑道:“二弟的鼻子向来是最灵的。” 思齐正好缺乏自信,想要找个人帮着试一试酒,就让两位兄长过来尝尝。 虽说在后世的规定里,未成年人是不许饮酒。但古代也不兴这个,他两个尤其是大郎刘衡,出门赴宴都是要吃上几杯的。 两人尝过思齐的酒后都给了极高的评价,尤其是大兄刘衡,原本不善言辞的一个人,这次为了夸她酿的酒好,竟然破天荒赞了好些的话。 等到了第二日清晨,思齐刚起床没多久,外头刘城就带着刘赟过来找她。 见到思齐后,刘城有些不好意思,趁着刘赟不注意悄悄告诉思齐,都是他不好,昨天不小心在刘赟那里说漏嘴了。阿父听去以后,一早就拉着他过来尝尝小阿妹的酒。 思齐原本就是想把第一坛酿好的酒给刘赟和章氏品鉴的,只是不确定是不是多放两天味道更好,就打算先拖上两天再抽个合适的机会给他们尝尝。 既然刘赟都已经被二阿兄给招来了,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试试吧。 章氏虽然也爱酒,但她好歹记得医官叮嘱,相对还是比较克制,早上起来朝食时候是不用酒的。 听说今天刘赟特意过来用朝食,还要和她一起品尝思齐酿的酒,章氏十分高兴。 她一直知道思齐在为了她的生辰宴酿酒,觉得酒水的味道如何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孙女孝顺的心意。 毕竟等到了生辰那日的宴席上,叫人将酒水端上来,对众人说是孙女为了自己寿宴特意酿的,那多有面子啊! 思齐给祖母和阿父各自斟了一杯酒,二人品尝过后,均给出了十分正面的评价。 章氏觉得这酒甚好,比平日里宫中御赐的酒水要更香更醇,喝多少都不会腻。 而刘赟则直接惊为天人,这样浓烈的酒香就像在口腔炸开一样,让人心神都为之澎湃,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酒中珍品。 思齐只听刘赟说了声“好”就没了下文,忍不住对着阿父问道:“这酒究竟好在哪里?” 刘赟高深道:“上头。” == 章氏作为先帝后宫夫人级别的宫眷,每年的生辰宴都相对隆重,今年更是如此。 章氏生辰当天,宫里头一早就来了人,跟家中交好的人家和关系不错的宗室家夫人也都来给章氏贺寿。 思齐记得年前时候,来给章太夫人请安陪聊的人很不算少。 可如今京中众人尤其是汉室宗亲人人自危,生怕哪点不对付被曹操等人记恨上,也怕社交活动太多招人眼,所以最近大都老实窝在家里,不轻易出门走动。 原本两个团体之间就有很大的矛盾,从前没有闹到明面上,彼此之间也相安无事。 衣带诏事件是个分水岭,把本来的矛盾放在明面上,也放大了许多,同时让许都城中众人发现,原本就占据优势的曹操如今优势更明显了,对于朝廷有着绝对的控制,即便是国舅董承的生杀大权也在他的手上,由不得人不畏忌。 如今的汉室基本都是夹着尾巴做人,而跟曹家或者曹操集团中心人物交好的人家,近来过得都是肉眼可见的滋润,比起旁人少了许多担惊受怕。 每当这时思齐就觉得刘赟真心挺不容易的,既能够照顾好皇宫和宗室这头,叫刘协等人的日子不会太难过,又能跟曹操一系的人处理好关系,帮着协调解决一些事情。 虽然刘赟没有像刘晔一样完全投靠曹操,但在曹操心中的地位依然很高,而即便刘赟和曹操这边不少人都交好,刘协也是把他当做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看待,两方都当他是自己人,都念着他的好,也真是很难得的端水大师了。 所以说,即便年前年后出了这么多事情,思齐的生活基本跟从前一样,基本没发生什么波动,不论哪方大神都没有为难他们府上。 不光如此,外头刘表、袁绍、刘备都人都念着刘赟的好,这次章氏过寿,虽然人没有来,但贺礼都送来了,起码证明愿意跟刘赟维持表面的和谐,也充分说明了刘赟这人在各路诸侯当中混得还算不错。 思齐日子过得舒心,可同她一样出自汉室的堂姐妹们就没那么幸运了,几乎所有留在许都的汉室宗亲都因为衣带诏事件受到了波及。 给章氏拜寿过后,思齐招待小姑娘们去东面的花厅吃茶聊天,发现她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比从前活泼。 其中有两位家中真正牵扯到衣带诏事件中的姐妹,虽然牵扯不大,否则不可能安然坐在这里,但两人看起来脸色依然不是很好,像是受了惊小兔一样,听着别人说话总是一愣神一愣神的,思齐叫婢女给她两个递果子,两人都是迅速站起来双手接过的,一看就知道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思齐招待的大都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也有五岁。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凑在一块儿也就那些话题,聊聊衣裳、首饰、吃食和上闺学的一些琐事。 可今日气氛尤其愁苦了些,大家聊着聊着便聊出了几分诉苦大会的意思,纷纷抱怨起了最近父母尤其严苛,她们都被拘着不能乱出门,还有人说因为自己身份尴尬,如今在许都城中少了不少玩伴,明明是宗室女,出门时候还要受人白眼,见了以后避之不及。 众位堂姐妹当中,和思齐最是交好的堂姐刘沁悄悄告诉她,家中给自己请的先生不见了,阿父说因为她那个先生家里头和董承家有亲,阿父怕留在家中授课再出什么事情,连夜就给把人解雇了,到现在都没找到合适的先生替补上呢。 作为这次宴会的主人,思齐的任务就是招待好客人,照顾客人情绪,让客人觉得舒心才是她的首要任务。 即便她们府中并没有被这些事情波及,即便她的日子没受太大影响,也要作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惆怅出来。 思齐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在愁云惨淡气氛里幽幽开口:“是啊,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华佗 进了四月以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思齐陪一众堂姊妹坐在那里用了茶水和糕饼后,鼻梁和脸颊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阿霏从外头廊上走了进来,对着思齐低声道:“女郎,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思齐看了阿霏一眼,转头对着刘沁诸位堂姐妹道:“诸位安座,我去去就来。” 等到出了花厅的大门后,思齐对着阿霏问道:“什么事?” 阿霏道:“方才前院的阿青姐派人来请,道是大王请您去他书房一趟,常王殿下来了。” 常王是刘赟的堂哥,往上一辈儿算,常王的父亲和思齐的祖父是亲兄弟,和他们这一脉关系很是亲近。 常王的封地在河安,距离许昌有一段距离,也是很难得过来一趟,刘赟想让孩子过来见过王伯也是理所应当。 思齐进到会客厅时,两位兄长都已经在了。 思齐走到常王跟前,给常王刘维行礼问安。 思齐上次见到常王还是在两年前,今日一见,发现对方又发福了不少,挺着大肚子坐在上头,对着小侄女儿乐呵呵道:“哟,二弟家里头小娘子都长得这般高了。” 常王说罢,转头给一旁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按着常王之前的吩咐,取了一个金子做的大鱼给思齐做见面礼。 那鱼儿是用赤金雕制而成,足足有四五斤重,思齐抱在胸前手腕都被压得有些酸,还是一旁阿霏有眼力劲儿,帮着接了过来,解救了思齐。 思齐对着道谢:“阿瑛谢过王伯,王伯破费了。” 常王把手一摆:“你这孩子,怎么跟王伯这般见外,这等小事日后莫要再提。咱们就是亲叔侄,日后有得见呢,我们园子里头新挖了一个好大的塘子,赶明儿让你阿父带你去我府上钓鱼去。” 思齐听了这话后觉得十分疑惑,常王以前都在封地,许昌又是新都,虽然也曾经在许都城中买过一处宅子,但嫌住起来不够舒坦也没什么人气所以不怎么住,来许都城中办事都是过来刘赟府上借住,怎么这时候又说要常住,还挖了池塘呢? 在刘赟的示意下,思齐挨着刘衡和刘城两位兄长坐了下来,听两位长辈唠起了家常。 从两人的谈话当中,思齐得知。常王的封地河安最近很是不好,曹操和袁绍如今就在家门外面打得如火如荼,生活质量大大下降不说,还时常会有威胁到人身安全的事情发生。 常王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的人,便着人在许都置办了一处现成的宅子,又在郊区盖了一座园子,准备搬到许都来住。 虽然如今的情况对常王不太友好,但他本人心态不错,并不怨天尤人,而是幽默风趣,且对道家研究很是深远,据说家里有整套的炼丹炉,还有专业的炼丹工。 汉代最是推崇儒家学说,又因为黄巾军是打着的是道家名号起义的,所以朝廷这些年来对道家一直不太看好,尤其是那些汉室宗亲,几乎已经到了就连提起来都忌讳的程度,常王作为一个经历过黄巾起义的汉室王侯还能如此醉心道学,在思齐看来也的确是个“人物”。 又聊了一会儿就到了开宴的时间,思齐告退出门,转去了章氏那边的席上。 章氏在咬文爵字方面天赋是在欠缺,今天来贺寿的人不少,好多都是世家夫人,若是有个言差语错的,章氏会错了意,说些不该说的,怕是明天就要在许都城中传开了,对王府名声不利,思齐不去席上盯着实在是不太放心。 所幸章氏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多了,比刚来许都时候长进不少,曹操的夫人卞氏同她交好,也很是维护于她,如今席上想要跟曹家交好的夫人都愿意给章氏抬轿,宴席也在友好和谐的气氛当中顺利结束。 宴席结束,客人离开以后,刘城特意绕路过来了章氏这边,说是方才在席上吃了酒,口里渴,想喝祖母这边厨房里最拿手的梅子汤。 章氏最是疼爱她的这两个孙儿,听了刘城这话自是没有不允,忙叠声叫珠翠去厨房找人备汤,给两个孩子每人都来上一碗。 刘城和刘衡兄弟两个感情一向要好,平日里素来同进同出,今日刘城过来章氏这边请安却不见刘衡,思齐只觉得奇怪,于是抬头对着刘城问道:“大兄人呢?怎么没有同你一起过来?” 刘城道:“大兄已经去歇下了,他在席间喝了不少,此时只怕是已经睡着了。不过你新酿制的酒就是和从前府中的酒不一样,大兄于饮酒一事上素来不差,这次也能喝倒,还是因着换了酒水的缘故。” 刘城又道,今儿在宴席上,刘赟着重卖弄思齐新酿的酒,得到了席上一片叫好之声,大家对刘赟的羡慕之情也溢于言表,为了能够多喝上几口府中小娘子酿的酒,对着刘赟极尽讨好,也叫他赚足了面子。 思齐对于刘城这话倒是信的。 这年头但凡有点文化的古人,都比较爱风流,魏晋时候的文人名士喝酒都是以坛来论的,即便他们当中的有些人此番举动有为了讨好刘赟的成分,但这种比寻常酒水度数更高更香醇的白酒无疑是最受欢迎的。 可就思齐个人而言,觉得这酒水品质还是挺一般的,和她在后世喝过的好酒差距甚远,第一次酿酒并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想要酿出真正让刘赟长脸的酒还是任重道远。 除此之外,刘城还带来了一个前头席上的八卦,有位男宾不过只用了一盏酒就晕倒了,一直睡到现在还叫不动呢。 从宴席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只用了一盏酒便晕成这样,思齐觉得有些不对头。 毕竟她酿的酒比寻常酒水度数高了不少,这人很可能并不是醉酒,而是发生了酒精过敏。 思齐蹙眉道:“那位郎君可是要紧?找大夫看过了吗?” 刘城道:“阿父也是方才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命人去请了一名叫华佗医官,如今已经到了,就在前院诊治。” 喝倒了的那位也是家里头的实在亲戚,是今天寿星章太夫人的表弟。 因为上次华佗给刘赟包扎的伤口很是美观,刘赟心中受用,故而这次府上一有人出事,他就命人去寻了华佗来看。 华佗为他那表舅诊治完毕,开了药方之后,刘赟为了对这两次的事情表示感谢,就请了华佗去自己书房喝茶。 刘赟的书桌上的最上层放着两本医书,很轻易地就吸引到了华佗的注意。 刘赟看华佗对那书感兴趣,便从桌上取下递到了华佗手上,笑着解释道:“前几日睡不太好,有些头疼,我那小女儿特地挑出来,派人送来给我看的,倒是让先生见笑了。” 眼见华佗对那书爱不释手,刘赟酒劲儿上头,忍不住又对华佗吹嘘了一番,自家小女儿思齐最是体贴周到,这些日子花大功夫整理的书籍,里面有有不少旧时汉宫中典藏的医书,这只是其中两本。 华佗委婉表示自己想要瞻仰一下贵府书库的风采,不知大王是否能够允许。 刘赟努力晃了晃脑袋,又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先生客气了,不过是小孩子在家胡乱鼓捣罢了,不值什么,我这就请阿瑛带你过去。” 思齐酿成的这酒实在太上头了,他觉得还是先去躺下缓一缓为好,带华佗去书库的事情还是先就由思齐代劳吧。 心意 自从前几日刘赟提起华佗后,思齐就对这位大神真人充满好奇,今日终于得以见到,心中不免欢喜。 不知道是不是滤镜使然,思齐一见到华佗就觉得他老人家既亲切又善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济世救人的光芒。 刘赟将华佗交予思齐后便自顾自回房补觉了,思齐带着华佗去藏书阁的医书分部转转。 华佗谢过思齐后,由她引着进入了藏书阁中。思齐发现,华佗对其中好几本记载药材和临床案例的书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站在那里不肯离开,看每一本书都是宝贝。 思齐不是什么小气之人,也知道只有华佗多看古籍,精研医术,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代才能救治更多的人。 思齐对着华佗善解人意道:“先生若是喜欢,不如选几本看好的书册,由阿瑛为先生抄录一套,再带回去阅看可好?” 这些书毕竟是刘赟的宝贝,不经阿父同意不好送人,但是抄写几本送人还是可以的,而且可能比原版更清晰易保存。 华佗没想到竟有此意外之喜:“这可真是劳烦了,若是日后有用得到华某的地方,小娘子但说无妨。” 思齐摆手道:“不值什么,先生不必如此客气,等我抄完后就遣人给先生送去。” 华佗是在华夏五千年历史当中都数得着的医者,一想到能够帮上这位神医的忙,思齐就觉得十分兴奋,一连两天抄书抄到晚间亥时也不觉得困。 等到了第三天时,思齐清早起床梳洗完毕,正准备陪着章氏用了朝食再去抄书之际,姚黄给她带来了新的消息—— 郭宅那边派了人来报,说是郭嘉郭先生回许都了,昨日在衙上忙了一整日,今日辰时以后得闲,请小娘子去郭先生府上上课。 作为一个被上位者强塞给郭嘉用其名号镀金的便宜学生,思齐也没想到她这个先生这般念着她,刚从前线回来的第二天就请她府里头上课。 为了答谢郭嘉的这番深情厚谊,思齐当即命人从库房里搬出了两坛新酿好的米酒,连带前几天给郭奕做好的衣服一起带去郭府。 == 郭嘉卯时二刻进门,用了大概半个时辰功夫结束了备课。 眼看思齐尚未到府,郭奕还在用朝食,郭嘉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洗了把脸。 前几日赶路回来,昨天又在外忙了一整日,身上实在有些乏力。 好在今日能得一天休息,跟外头那些事情一比,给两个娃娃上课这事反而成了忙里偷闲的美差。 思齐按着时间到了郭宅,按着约定去了授课用的书房。 进了书房后,思齐便示意婢女将带来的两小坛酒搁在了桌上,对着郭嘉道:“这是前两日我自己酿的新酒,味道谈不上好,但到底也是我的一片心意,望先生莫要嫌弃。” 郭嘉对着思齐摆了摆手,颇有风度道:“你我师徒,不必如此。” 思齐笑着点了点头,昂起头来对着郭嘉问道:“先生要不要尝尝?” 早起饮酒对身体到底是无益的,郭嘉也没有早上喝酒的习惯,但面对思齐期待的目光,郭嘉有些无奈地应道:“好,那就用一杯吧。” 书房内没有喝酒的酒杯,只有饮水的杯子,郭嘉取了一个四方形的茶杯,倒了一杯进来,轻轻尝了一口。 他也是爱酒之人,只这么一口,便被思齐的酒被完全征服了。 这一杯酒很快就用完了。郭嘉低头,看着这满满一坛泛着琥珀色的酒水,心里头猫爪似的挠。 但是他刚才已经说好了只喝一杯,若是这时候要再喝一杯,刚说出去的话即刻打脸,未免有几分“言而无信”的嫌疑。 郭嘉回味了一下口中的香醇,最终还是让书童将酒坛带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不能在学生面前落了面子。 郭嘉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即便思齐这个学生并不在他的人生计划之内,他也会认真备课,尽量根据思齐的特点,因材施教,传授一些她真正用得上的知识和提升自身能力的课程。 郭嘉这次回许都是为了调度粮草而来,只能待三天的时间,如今已经过了两日,能抽空给思齐和郭奕上课也只在今天这半日。 授课结束后,思齐一边整理书籍纸笔,一边同郭嘉和郭奕闲聊,说着说着便说起了前线的战事。 郭嘉拿到的都是前线第一手资料,思齐觉得很是好奇,便多问了一句。郭奕也抬头,期待地看着郭嘉,看来也是很感兴趣。 郭嘉想了想,给两个孩子讲了荀彧献策,曹操声东击西兵分两路解白马之围的事情。 毕竟曹操这边大帮的能人帮衬,总体来说还是占了优势。 说起这次大捷,思齐感觉郭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一向稳重的先生的他就连说话都轻快了几分,里面是隐隐的自豪和小骄傲,眼睛里能够看到星光。 果然,搞事业的男人最有魅力了。 临走之前,思齐让阿玉从车上取了包裹回来,交给了郭奕的乳母。 包袱里面是给郭奕和郭嘉做好的衣服,今春里新送到府上的缎子,花样素简,衣料轻柔,穿在身上很是舒服。 料子送来府上之时,思齐正在刘赟书房,一见到这料子就相中了,跟刘赟要了过来。 郭嘉也听说自从自己离开许都后,都是思齐在照顾郭奕,此时又给他们父子两个带了衣服过来。 郭嘉温柔地摸了摸思齐的头:“前儿新得了几只玉镯,我不太懂这些,但你舅父却说成色极好,到时替我带回去交给你阿父和祖母,跟他们道一声谢。” 这样有来有往的交际最是能长久,思齐应了声“好”,又催着郭嘉试一试新做的外衣。 这衣裳尺寸还是司空府上卞夫人提供的,说是曹操也经常吩咐府上绣娘给郭嘉做衣裳,思齐也不知道这尺寸是否合适,故而请郭嘉上身一试。 这料子选得的确不错,虽然父子两个上身后风格不同,但是却意外的般配,“亲子装”一上身后,就连郭嘉也忍不住连赞了声“好”。 思齐都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原是没想要给他做衣裳的,那是给郭奕做衣服剩下的料子,再做一件太大,两件太小,就那么丢了蛮可惜,便给郭嘉赶制了一件外袍,却不想上身后竟然有了超过预期的效果。 刘赟今天去了常王家里一趟,帮着他的新房选置办了几样摆件,回来之时想起今日思齐正在郭嘉府上念书,便顺路来接女儿回家。 刚到书房后,刘赟便注意到了郭嘉父子身上的衣服。 这料子是当初女儿跟他要的,家中好东西不少,刘赟也不会计较这两块料子,可如今看到穿在郭嘉的身上就让他觉得意外的刺眼,心头发堵。 回府途中,两人共乘一辆马车,刘赟装不经意地对思齐提到:“自打那从拜师礼后,府里就一直没再给先生那里束脩,看你日常也送去那府上不少东西,今儿还有衣裳,倒是也补了咱们府上礼节的不足。” 思齐没有听出刘赟话里的酸意,随着阿父的话附和道:“是啊,先生也不容易,这一路辛苦,今儿上午原是能在家歇着的,却又因着受了我这个学生备课授书,着实不易。我今儿还给先生带了两坛新酒,也算略表心意。 听思齐说她把刚酿好的两坛酒都给郭嘉送了过去,刘赟觉得自己的后槽牙都有些疼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选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前儿听你祖母说,你这几日在府中甚为忙碌,夜里都是快到子时才熄灯就寝,可有此事?” 思齐便把自己答应了给华佗抄书的告诉了刘赟。 刘赟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牙齿更疼了几分。 女儿给郭嘉送吃送喝送衣服也就罢了,毕竟人家是思齐正经拜过了的先生,可那华佗又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医官,竟然也值得女儿对他这么好!比对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要上心呢! 思齐丢给刘赟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抄几本书就能帮全府的人入上重疾险,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天选之子 前线有消息陆陆续续传来。 曹操解了白马之围后回到官渡,袁绍也将主力军拉回到了这边。 曹操兵力不及袁绍,对垒之时难免处于劣势,守到最后,曹操几乎也丧失了信心,却最终还是在荀彧的鼓励下留了下来。 等待最终换来了转机。 没过多久,袁绍的谋士许攸投奔了曹操,献上了袭击乌巢的计策。 据许攸透露,袁绍运送粮草、军械和被服的车辆会在途中夜宿乌巢且没有重兵保护,而袭击乌巢切断袁军供给正是可以釜底抽薪,重挫袁军士气的计策。 曹操依着许攸的建议袭击乌巢后,袁绍大怒,为了取得先机制住曹均,袁绍命大军直接抄近路攻打曹操的大本营,却不想反被曹军击败。 这场战役最终的结果是曹军打败袁军于官渡,袁绍最后只带了八百人败走北方,最终宣告了败给了曹操。【1】 思齐只知道这场官渡之战是历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也是这次战役的胜利大大增强了曹操的势力,也奠定了曹魏的霸主地位,却不想战争当中有这些惊心动魄。 大军胜利后启程回京,刘赟等人接到消息后,预先忙碌了起来。 刘赟忙碌归忙碌,但心情一直不错。 毕竟不管结果如何,这场历时大半年的战役也总算是打完了,许都城中众人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为了对上表忠心,曹军胜利的消息传来之后,几乎每家每户都举办了不同档次的庆祝宴席。 章氏这种身份免不了出门应酬,十回里头有八回都会带着思齐过去。 赴宴时候顿顿吃得都是大菜,烤肉什么更是必不可少,就这么连着吃了几天后,思齐又开始上火,嘴角上起了两个火泡。 当日思齐抄好华佗选录的书籍后,派人将书简给华佗那边送了过去,华佗对着她谢了又谢。 从那时起,思齐和华佗一直保持着联系,得闲时候总会挑几本医书抄好给他送过去。 就在思齐上火的当日,府上仆妇受了思齐吩咐去华家送书,跟华家的仆人聊天时候,透露了几句家中小娘子上火之事。 华佗知道这件事情后,特地放下了手上的活计,过来亲自给思齐诊治。 思齐看着一脸认真过来给她主动医治的华佗,心中觉得十分愧疚。 记得之前刘赟手被门挤了,特地将华佗请到府上包扎。 那时她还在心中暗中吐槽阿父这是杀鸡用牛刀,没想到刚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她也步阿父后尘了。 华佗帮思齐诊脉后,又跟阿霏要了纸笔,准备给思齐留下药方。 这年头中药实在是难喝,难得遇上一位神医,思齐觉得不提点过分的小要求都对不起华佗特地往这边跑一趟。 思齐站起身来,看着华佗伏在案上,笔走龙蛇,期期艾艾开口道:“先生,有没有吃起来稍微不苦些的药方?” 华佗愣了一下,继而笑着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个女娃娃,在黎王府里娇养到了这么大,没吃过苦,就连吃药都想要味道好一些的。 小娘子原就不是什么大病,临时换掉几味药材,满足她的要求倒也无妨。 华佗大手一挥,依着思齐的要求将药方写好,嘱咐她身边的两个乳母熬好药方后,每日清晨、和傍晚膳后各用一副,吃上三日后停药即可。 思齐用过哺食后,乳母周氏便将汤药给思齐端了过来。 思齐拿起勺子,轻轻尝了一口。 果然同她往日里用的那些药更好了一些,细品之下带着几分甜丝丝的味道,冲淡了中药普遍带有的刺鼻的苦涩。 思齐昂头,将手上那一小碗汤药一饮而尽。 华佗可真是个好人啊! == 因为吃烤肉吃到上火的思齐病了几日后,开始疯狂地想念起炒菜来。 其实汉代已经有开始提炼出植物油来,只是此时的植物油多用于纺织绢布,并没人拿来做食物,直到宋代以后,植物油才开始真正进入厨房,成为人们日常食用的基础食材。 跟酿酒比起来,压榨植物油并不算难。 正好这几日刘赟在外忙得团团转,一刻也不得闲,而郭嘉比刘赟只忙不闲,更是顾不上她这个学生。 思齐便跟章氏又要了几个人,说是自己要准备制作一种可有做菜的食用油,这种植物油和以往时候用的油纸并不一样,不论烹、炸、炒、煎都是顶顶好吃的。 前些日子思齐为自己生辰专门研制米酒的事情叫章氏很是高兴,可如今听了思齐这话后,章氏却又开始发愁了起来。 她这孙女儿同她的起点不同,说是天壤之别也绝不为过。 父亲是当今最受皇帝敬重的黎王,外祖又是世家当中的领头羊荀家家主,先生是名动天下的谋臣郭嘉,还颇得当今皇帝和皇后的赏识。 这样一个小娘子,应该在琴棋书画等方面多做研学,成为宗室女和世家女当中的领头者,不应该总一心扑在厨房当中,为了自己的一点口腹之欲,把大好的时光都给搭进里面。 章氏嘴比脑子快,拨给思齐几个得力的仆妇后自己却又后悔了起来。 终究是她在阿瑛面前说了太多自己幼时的经历,让着孩子以为这个年纪想办法让一家人吃好喝好理所应当,也是她不喜上进不读诗书,才纵得阿瑛也不在书本上多下功夫,反而对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想到自己这些行为给孩子造成了如此不好的影响,章氏觉得越发内疚,不好跟刘赟交代,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思齐不知道章氏心中复杂的心理活动,还以为章氏跟她一样,觉着如今家里头饭菜太过单一,来来回回就那些花样,所以才食难下咽。 章氏的表现反而更加激发了她想要快些研制出大豆油的决心。 == 许都城中下起第一场雪时,刘赟等人的忙碌也告一段落。 思齐也恢复了之前规律的生活,时不时插空去郭嘉府上念书,顺便给先生和师弟两个送一些力所能及的温暖。 虽说郭嘉和刘赟家中都没有女主人,但刘赟本人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对生活品质要求也高,即便和夫人荀越已经离姻,但依然过得多姿多彩。 郭嘉则一心扑在了主公的事业上,对于家中琐事一概不大上心,如此修长帅气的八尺男儿,穿得衣服几乎从未换过样式和颜色,思齐甚至怀疑,他的那些衣服就像是后世的工作用的职业西装一样,是批次生产的。 虽说这些衣服穿在身上并不掩盖郭嘉的帅气,但一个这样好看的古典男神,天生的衣架子,就这么仗着自己帅气随便穿衣,思齐还是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郭嘉原也不是喜欢占学生便宜的人,却也不会像思齐一样尽心的准备礼物,便在思齐送吃送喝送衣服时,拿一些贵重的香料、玉石和金饰做回礼。 思齐原本就是用官中的钱给先生打点起居,可如今郭嘉给她送还的那些东西,刘赟和章氏也都不要,尽数送给了她充作自己私房。 如此一来,思齐的荷包越来越鼓,箱子里头值钱的物件都有些放不下,只得叫人另打了新的箱笼归置。 思齐有些无奈,她本意实非如此,奈何造化弄人,反而叫她成了赚差价的中间商。 进了冬月以后,思齐的大豆油制造工程终于取得了喜人的成果,思齐当即叫人做了一盘胡瓜(黄瓜)炒鸡蛋来吃。 毕竟这是厨房第一次用植物油炒菜,总不好把难度拔得太高,一朝翻车,反而让大家对她的设想和能力产生怀疑。 刘赟听说了思齐捣鼓许久的大豆油终于有了成果,当晚也过来章氏这边用膳。 品尝过厨房做好的胡瓜炒鸡蛋后,刘赟觉得意外爽口,比从前吃过的凉菜和拌菜的美妙度都上了好几个台阶。 章氏也爱极了那味道,人上了年纪在晚餐时候总喜欢吃一些清淡而软糯的食物,思齐吩咐厨房将给章氏做好的那一盘多闷了一会儿,口感更符合章氏的要求,也让章氏轻而易举地爱上了思齐造出的新品。 用完餐后,刘赟心情大好,坐在章氏这里吃着茶同母亲和女儿聊起了近来朝中发生的稀罕事。 曹操和袁绍在官渡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江东的孙策曾经想过要北上进攻许都,结果不知被什么人给刺杀了,想要攻打许都的军事活动也就此搁浅。 思齐心中轻叹。 曹操还真是天选之子啊! 刘赟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略是停顿了一下,继而又说起了曹操这头的事情。 江东没了动作,曹操如今大胜归来,又打起了江东的主意。曹操座下侍御史张纮进言,若是现在孙策刚刚亡故就进攻江东,有违道义,也会为天下英雄所不齿。原本他们就同江东交好,如今这么一弄现在反而成交恶了。况且他们也刚打完仗,元气尚未恢复,江东现在虽然失了孙策,但孙权已经接管了江东那一摊子事,据说打理得不错,也已经收拢了人心,若是此时出兵,反而将他们自己陷在了被动的境地。 曹操是个聪明人,既然不想此时开战,便想着安抚一下孙权,让刘协下了诏书给了孙权破虏将军的封号。 思齐听得不住点头。 的确,曹操是个很善于听取谋士意见的人,正是因为他知人善任广纳天下豪士的性格,也不可能有如今的成就。 思齐记得,后世和各种关于三国的演义小说当中,人们都习惯称呼孙权为“孙将军”,想来就是因为这个封号得来。 想到这里,思齐对着刘赟好奇道:“听说孙将军如今才十九岁,就能接管下江东这么一大摊子事情,想来也是少年英雄了。” 刘赟道:“听皇帝说,孙权要在年前入京谢恩,到时少不得要在宫宴上碰上了,你只管自己看看便是。” 思齐心中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曹操和刘备两位大佬她都见了,只剩了孙仲谋还没见,一直觉得是个遗憾,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突然,年前就能见人孙权其人了。 刘赟看到女儿雀跃的神情,刘赟的心情却莫名地低落了下来。 思齐对这些外人的兴趣总是大于他这个父亲,由不得不叫人心头发酸。 改变 听得外头门帘轻响,孙权抬头,见正是小妹孙尚香。 孙权站起身,亲切地唤了声“小妹”。 孙尚香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坐到了孙权位子的旁边,脸上挂着淡淡的愁绪。 孙权亲自执壶给孙尚香倒了一杯清茶,对着幺妹问道:“怎么,有心事?” 孙小妹不答反问:“阿兄已经决定要去了么?” 孙权“嗯”了一声:“毕竟我这将军是朝廷封下来的,皇帝和司空又一力相邀,若是再留在江东拒不出门,恐会落人口实,也叫天下英雄笑话。” “可是,我担心你。”孙尚香轻轻拉住孙权的衣袖,“长兄已经故去,我不能失去你,江东也不能再失去你。况且如今许都情势复杂,说不定曹操他们那边也在打我们的主意。” 孙尚香说完这一番话,看孙权神情并无半分动摇,她长叹一声,对着兄长妥协道:“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我再说什么怕是也没用了。阿兄打算何时动身?这一路上并不轻松,我也要对备些行李才是。” 孙权对孙尚香道:“你的性子太直,很难把不喜欢也装作喜欢。此去许都危险重重,还是听话留在江东为好。” 孙尚香摇头道:“不,我要去,我已经长大了,跟在你身旁,也可以随时保护着你。” 孙权拿这个妹妹最是没办法,只得应道:“若是你执意要去,咱们就先约定好,你只能跟在我身边多听多看,切不可不能轻举妄动。” “好,我答应你。”孙尚香听了孙权这话后,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等到了许都之后,还要劳烦阿兄陪我去趟黎王殿下府上,周家大兄的娘子有东西让我交给黎王府上的小娘子。” 孙尚香口中的周家大兄正是周家大公子——周异之长子,周瑜长兄周珩。 周珩的妻子正是荀家家主的幺女荀越。荀越是曹操座下首席谋士荀彧的胞妹,同时也是黎王的上一任妻子,而黎王府中的小娘子正是荀越的嫡亲女儿。 既是听说孙权等人要去往许都,荀越想让孙小妹帮忙带信过去也是理所应当。 == 孙权一行抵达许都之时正是当日傍晚,曹操便将他们安排在了一处临近的驿馆休息。 刘协将接待江东一行的宫宴安排在了朝云殿,而曹操则在观星台另安排了一处宴席给孙权接风。 自从衣带诏事件发生后,曹操再也没有入宫见过皇帝,估计还是对那次的事情很是介怀,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将宴席安排到了自己能完全掌控的地方,而非皇帝的势力范围内。 对于曹操的决定,刘协没有说不的权利。 孙权只得先去皇宫面见刘协谢恩,领午宴后再去观星台陪曹操等人用晚宴。 在朝云殿刘协举办的宴席上,思齐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孙权。 在思齐后世看到的戏文和影视剧当中,孙权多为魁梧大汉的形象,一脸紫色的络腮胡子尤为加重了他的气场。 可如今的孙权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虽说已经坐上了江东的第一把交椅,却不是后世所熟知的那个杀伐决断掌控江东的孙仲谋,而是一个身形高大行容明朗的少年。 刘协周围都是曹操的人盯着,他跟孙权也聊不出什么花儿来,都是一概的“将军远道而来,将军辛苦”的官话套话,听得思齐昏昏欲睡。 许是主家和客家都觉察出了这场宴席的无聊,故而早早叫了散席,想必平日当中的宴席时间更是短了不少。 刘赟留了下来,同皇帝商议几件事情,思齐和两位兄长一起结伴往外头走去。 思齐没走出多远,就听得后头有人唤她。 思齐回头,正是方才席上坐在孙权身边的孙小妹,孙尚香。 如今孙尚香只有十岁出头年纪,却比思齐高了一头左右,已经抽条长成了大姑娘。 孙尚香五官大气深邃,线条流畅,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英气之美,让人见了便新生好感。 孙尚香对着思齐笑了笑,低下头柔声道:“你就是黎王府的小娘子么?荀家阿姊这次没有过来许都,但她托我带了书信和几件礼物,让我交付于你。” 思齐原本也曾期待能在此次江东一行中看到阿母的身影,听到孙尚香这话之后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思齐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对孙尚香道:“多谢阿姊。等明儿得闲后,我便派人去阿姊那里将书信和礼物取回来。我这里也没什么稀罕东西,只有新酿的几坛新酒,明儿会派人一起送去驿馆。你和孙将军各两坛,还有四坛是给阿母的,麻烦阿姊帮我捎带过去。” 孙尚香痛快地应了下来。 晚上曹操在观星台设的宴席,在曹操座下诸多文臣武将都有参与,思齐和孙尚香都没有过来,刘协也没有到场,便由刘赟带着孙权过来参加宴会。 席间,郭嘉就近捡了一块烩豆腐放入口中,轻蹙眉头对一旁荀攸道:“听说今儿的厨子都是从御膳房调过来的,不想这味道实在一般。” 荀攸诧异地看了郭嘉一眼。 要知道,以前的奉孝是从来不管这些东西,食物在他那里只分为能吃对身体好和不该吃对身体不好的两种类型,菜肴的味道反而是他最不看重的一方面,更不会在这种大宴上特意评论菜肴的口味。 曹操来得晚,进殿后走向自己的座位之时,被郭嘉身上的衣裳晃了眼,忍不住赞了一声“衣裳不错,倒是很配奉孝其人”。 曹操此言一出,周围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郭嘉身上。 几乎每个人都发现,近来的郭嘉同往日里很不一样,吃饭变挑了,衣裳变好了,就连人也精神了几分,状态好得不像话。 就拿这件衣裳来说,做工精致,款式招摇,都快赶上一旁坐着的黎王刘赟了。 坐在郭嘉身旁的荀攸忍不住摇了摇头,如今的奉孝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穿素衣白袍一心只搞事业的郭嘉了。 说起来,自从郭嘉收了刘赟家的小娘子做女学生后,生活品质几乎可以说是有了质的飞跃,据说还能日日喝上黎王家小娘子亲手酿的新酒,简直达到了众人看了都眼红的程度。 果然还是收女学生好啊! 郭嘉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再一次夹起了一块胡瓜,尝了一口后对着荀彧道:“这胡瓜做得终究还是寡淡了些,若是拿鸡蛋一同炒了吃,又是一番美味。” 荀彧点头,深以为然。 程昱冷哼一声。 这两人半斤八两,这两人一个是黎王家中小娘子的先生,一个是嫡亲的舅父,原就比旁人多占了几分便利,都是素日里开小灶吃惯了的。 黎王家的小娘子不光酿得一手好酒,还弄出了一种能够做菜用的大豆油,不论什么菜品,一经那油烹制后,用起来味道都好得不行。 记得前几日,他有事去荀家找荀彧商议,正看到荀彧追着厨子训话,说是这大豆油珍贵,用起来务必珍惜,叫人家做菜时候少放点油。 曹操也听说过思齐擅长酿酒,却没想到还能制出能够炒各色菜肴的大豆油。 这两样东西曹操都没尝过,他本人也很是感兴趣,看几人说得热闹,故而擎着酒杯也加入了讨论。 今日过来观星楼赴宴之时,随行之人都再三劝孙权在宴上一定要小心,就是孙权自己,也是如临大敌,做好了在席上同众人过招的准备。 却不想今日席上气氛并非如此,大家的话题都围绕在吃喝玩乐上面,简单而欢快,而引起这些话题的源头,正是今天上午在朝云殿见到的那个小娘子。 曹操对着刘赟委婉表示,听说你家有旁人家中没有的好菜好酒,他们不少人都体验过了,就我还没有机会去尝一尝。 这一转眼又临近年关了,你闲我也闲,不如改日得空带着家眷去我府中吃酒可好? 刘赟笑着说好,心中却在暗自嘀咕。 阿瑛新制的米酒并不算多,除了日常给自己和章太夫人、郭嘉和荀彧等这些长辈送来享用之外,还给江东这些人带了些,又给了她阿母四坛。 方才曹操在席上不光提起了阿瑛新制的米酒,还表达除了自己对大豆油、糖渍青梅也十分感兴趣,这次去曹操家用宴,自是免不了还要都带上一些作为礼物。 他本人并不是很稀罕去曹操家吃饭,却要为了吃这顿饭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这么算下来,可真是亏大了。 全鱼宴 朝云殿。 身形高挑的青衣宫女将煮好的茶水轻轻搁在思齐身前,思齐跪坐在软垫上,数着茶叶默默叹气。 原以为今天的宴席也就上午一顿,没想到下午刘赟孙权等人都去观星台吃席后,等在她们在这边还有一顿。 这次宴席主要还是宴请的宗室女眷,上头是皇后,再往下便是黎王的母亲章太夫人,常王的妻子魏氏,还有一些思齐不太熟悉的宗室夫人和一身红衣的孙尚香。 孙尚香是孙权这次唯一带过来许都的女眷,皇后给她赏赐了东西,又留她在宫里说话,晚上还特意设宴款待于她,让几位夫人作陪。 常王妃魏氏素日不多话,章太夫人对刘宏母子十分不喜,连带着对皇后也没太大热情,而孙尚香是个谨慎的性格,也不随意乱说什么,其他几位夫人见几位大佬都淡淡的,也都不愿冒头,只管安静坐着。 这样一来,一顿饭就吃得格外沉闷,甚至比从前满口官话的那种宫宴都不如。 思齐看章氏坐在上头也无聊,正打算想个由头带祖母退席之际,又有皇帝身边的内侍过来请思齐,说是刘协请她去英华殿叙话。 思齐觉得十分奇怪。 她和刘协可以说是两条平行线,几乎没什么可以聊的,思齐也不知道刘协找她能有什么话说。 可毕竟如今刘协是名义上的皇帝,如今众目睽睽下派人来请,思齐自是不好拒绝。 刘协在思齐面前一向很有长兄风范,听说思齐方才在席间没怎么吃东西,甚至还另让人做了新的糖酥烙饼和甜汤给思齐加餐。 看着安静低头喝汤的思齐,刘协一个恍惚,想起在很久之前,第一次见面时候,自己从也曾从曹操手中接过一碗甜汤,闻着味道似乎同这个一样。 兴平二年,李傕、郭汜佣兵作乱,在长安城中打成一片。郭汜出兵挟持了自己,后来消息走漏,自己和皇后等人又被李傕所劫走。 郭、李二人目无君上法度,劫持他只是想要控制朝政,却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他带着皇后仓皇出逃后,最终被曹操所救。 刘协永远忘不了当日的情形。 曹操背靠着夕阳,一身戎装,快马而来,万千将士跟在身后,一看就叫人很是心安。 曹操一马当先行至他的跟前,翻身下马,行礼道:“臣来迟,让陛下受苦了。” 曹操看他一路出逃甚为狼狈,便命令兵士们当即安营扎寨,生火煮饭。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后,曹操捧着大半碗甜汤交到了他的手上:“山野简陋,少有可食之材,倒是这汤看着卖相着实不错,陛下且先垫垫,等入了雒阳后,想来一切都好了。” 对于那个救自己于水火的曹操,当初他也曾真心感激过,把他作为自己最信赖的臣子和终生依仗。 只可惜不过短短几年便物是人非。 看思齐用了半盏甜汤后放下了勺子,刘协清了清嗓子,道:“咱们兄妹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不知阿妹近来可好?” 思齐道:“多些陛下关心,托您的福,臣妹一切安好。” 刘协点了点头,又和思齐唠起了家常。 思齐坐在下首,听皇帝把她们府上的近况,章太夫人、皇叔刘赟以及两个堂弟刘衡和刘城的情况都问了一通。 短暂的寒暄过后,刘协切入正题,长叹一声对思齐道:“是朕作为兄长护不住你,这些日子也真是苦了你了。” 思齐诧异的抬头看向刘协:“陛下何出此言?” 刘协丢给他一个“我是过来人,我什么都懂”的眼神。 “在朕的面前,阿瑛只管有什么说什么便好。你如今的处境。恰如朕之当年。朕当年在曹操之下,同你不得不拜郭先生为师一样,都是无奈之举。不过你放心。朕与你同是汉室子孙,又是嫡亲的堂兄妹,必不会弃你于不顾。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朕说道便是。” 自己如今面对着曹操日日痛苦,却又不敢表露,小阿妹同他一样,做了曹操谋士郭嘉的学生,心中不知究竟有多么委屈。 如今看着一个和自己当年经历相仿的堂妹,还是一个只有七岁的女孩儿,刘协心中生出了强烈的保护欲,要好好引导思齐,开导她莫要自苦,不要走他当年的那些弯路。 思齐被刘协的不按常理出牌弄蒙了,待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囧囧地应了下来。 临到宴席结束之际,常王妃同思齐、章氏一道儿出门,闲谈时候说起常王在郊外新买了块地,已经盖好了房舍,修好了院子,里面养着山鸡野兔还有个大池子可以钓鱼,邀请刘赟带思齐和章太夫人一起前去。 章太夫人从小在农家长大,对这些农家乐一类的活动并不感兴趣。 思齐则十分想念酥炸小鲫鱼的美味,如今已经有了可以做炸鱼的大豆油,若是再有新鲜钓上的鲫鱼作为材料,想来一定会美味加倍。 回到家中后,思齐同刘赟提起了此事。 刘赟同常王关系一向要好,自是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思齐回到章氏的院中,准备取两罐油大豆油带去常王府上,一则作为礼物捎带过去显得礼貌,二则直接用在新钓来的鱼身上,实现酥炸小鲫鱼的自由。 章氏听说思齐要带两罐大豆油去常王府上,表示有些肉疼。 章氏一个劲儿地提醒思齐,常王跟他们家关系再近那也是外人,你好不容易才榨出来的油,咱们一家人吃着便好,送礼时候还是别给太多了,省着点用。 思齐不管酿酒还是榨油都没瞒着章氏,用的也是章氏的人手和仓库。 章氏是个合格的仓库管理员,即便心里头那般向着儿子,但即便是面对着刘赟也从不多给一份,更别说旁人了。 第二日,刘赟便带了思齐一道儿去赴常王的约。只是思齐的两位兄长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卫夫子是专职教书人,不像郭先生一样,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忙着建功立业,一月也只能上几天学。 据二哥刘城同思齐透露,自从刘备走后,阿父失了一起种地之人,菜地管得也不如从前上心了,转而迷上了钓鱼。 思齐一直都知道,垂钓作为一种容易让人上瘾的社会活动,其威力不可小觑。 一旦迷上这种活动,会使得垂钓者有饭不想吃,有家不愿回,甚至连自己钓鱼的初衷都不记得了,心心念念只想着钓鱼这项事业,即便钓来的鱼填满了冰箱,即便家人和左邻右舍都对吃鱼失去了兴趣也不能停止。 章氏借口头疼没有过来,常王妃魏氏和儿媳袁氏带着陪思齐枯坐了一个上午,依然没有等来刘赟二人的任何消息。 常王妃没有办法,只能带着思齐过去找人。 两人摸到池塘边时候,正听得刘赟拿着钓竿同常王在那里吹嘘,道是自家女郎思齐最是聪明孝顺,自己生病时她在一旁捧着汤药侍疾,一步都不肯离开,平日里做了什么新鲜的菜肴和汤羹都会想着自己,第一时间给自己送过来,就连她废了大功夫酿好的米酒也是第一个拿给自己尝鲜。 思齐有些无奈。 刘赟这话如果真正计较起来,只能信三分。譬如刘赟说自己“不论做菜送汤都会想着他,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上”就和事实出入很大。 每次有什么新鲜的好吃食,第一时间拿安排给章氏是有的,毕竟自己住在章氏院子当中,跟着她吃饭,而刘赟纯粹只是菜做多了顺带的。 常王听得羡慕,又见常王妃和思齐找来,便对着思齐热情道:“不用你阿父总说你好,王伯也知道你的好处。听说你今儿来我们府上还带了稀罕东西,那正好,今儿我和你阿父钓来的鲜鱼,就由你看着安排罢。” 思齐说好。 这边厨房中人不比景园,都是从前没受过思齐调丨教的新厨。还好阿霏平常听思齐各种要求惯了,即便面对着新的环境,也能指挥得当,应付自如。 思齐先给自己安排上了酥炸小鲫鱼,又让人把大鱼做了“一鱼多吃”,上了一整桌的全鱼宴。 一道鱼头和豆腐炖汤,一盘挂烤鱼块,一碟打薄的鱼片蘸料生吃,再取两尾大鱼,一条清蒸,一条糖醋,另拿了鱼糜做饼,鱼片煮粥,最后来了一道凉拌鱼皮配粥。 看着这样一桌子菜,刘赟闻着香味儿只觉得心都疼了:“咱们带来的大豆油都给用上了吗。” 思齐点了点头:“都用了,余下的豆油也是炸过了鱼的。” 心疼不已的刘赟一再嘱咐常王,那豆油是好东西,不要轻易浪费,炸鱼的油一定不能倒掉,再拿来炒菜别有一番滋味。 常王吃着鱼排,吐字不清地应了下来。 思齐的全鱼宴受到了常王一家的广泛好评,每一道菜都得了诸多的赞美之词,一道因为调味料不足在后世只算是平平的糖醋鱼都被评价为“天下不可多得的美味”,一桌子大菜连汤汁都没剩几滴。 临到出门时候,常王将思齐一路送到马车之上,扒着车门不撒手:“大侄女儿,日后常来玩,旁的不用多待,王伯家里都有,捎两壶大豆油过来也就是了。” 刘赟嫌弃地拍掉常王的手:“我还在这儿呢,你就这么明晃晃地跟我女儿要东要西。” 常王喝了不少酒,大着舌头对思齐道:“我们是亲叔侄,血浓于水!” 刘赟将思齐想要出来和常王告别的脑袋按进了车里:“走吧,回去了,莫要再理。” 思齐回到景园之时,正遇上两位兄长下课回家。 看着思齐兴高采烈的样子,刘衡忍不住打趣她:“这几日郭先生在外忙碌得紧,阿妹倒是越发得闲了。” 思齐辩解道:“也不是全然得闲的,至少今儿不是。” 刘衡从善如流地问道:“阿妹今儿同父亲一道出门了?” 思齐道:“去常王伯的庄子里钓了好些鱼回来,我已经吩咐了厨房,今晚做全鱼宴,请祖母和两位兄长吃鱼。” 刘城听了这话后也高兴起来:“小阿妹素来安排最是妥帖不过,看来今晚咱们有口福了。” 刘赟席上和常王拼酒喝了不少,回到景园之后就去前头歇下了。 思齐三人一起陪着章氏吃鱼,章氏高兴之余,又说起一事。 今天思齐和刘赟出门以后,曹操家中的卞夫人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说是请他们去府中赴宴。 刘城道:“前儿孙儿跟蔡将军家公子聊天之时,曾听他说起过,司空府上刚刚添了一位小公子,祖母可要记得带足了礼物过去才好。” 思齐记得历史上曹操的孩子也不少,她如今只知道曹操家中有六个女孩儿,却不知道曹丕曹植一共有多少兄弟。 想到这里,思齐抬头,对着刘城好奇地问道:“听说司空府中郎君很不算少,阿兄可知真假?” “似乎是也不算太多。”刘城想了想,道,“大概也就二十来个。” 君子好逑 临到新年,朝中无事,大家也清闲,故而才有了这连番宴请。 章氏对卞氏印象不错,是个能聊得来的,故而一早就决定了要去赴宴。而刘赟那天在席上答应了曹操,一听说司空府中来请,也说要去参加。 到了晚上,刘赟醒酒后,过来跟章氏商议带去司空府上礼品的事。 除了常规的那些礼物外,刘赟还打算带一些家中独有的特产过去。 毕竟曹操家什么好东西没有,就是这种自己府里头独有的东西才更好一些。 刘赟跟章氏申请带两坛糖渍青梅,两坛米酒和两壶大豆油过去。 章氏一听刘赟这话脸色就冷了下来:“阿瑛为着对咱们长辈的孝心,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费了多少的心思,忙活了多少个日夜,才弄出来这点子东西。家里头金的银的珠的玉的随便你送,你怎么就忍心拿阿瑛的心血拿去做人情?” 思齐诧异地看了章氏一眼:感觉章氏最近很不对头,跟从前把儿子刘赟和两个孙子放在心尖上,有求必应的章氏判若两人。 刘赟不死心,继续同仓库管理员章氏讨价还价,最终说动了章氏,允许他带一坛梅子,两小坛酒和两小壶油过去,等于将原本刘赟申请的额度砍了半。 第二日一早,刘赟便派人套了车子,带着章氏、思齐和府上两位公子一起前赴曹府。 这是思齐第一次来许都的司空府上。 之前时候两家虽说交好,但章太夫人和曹操原配丁氏关系实在一般,丁氏本人也不太爱同人交际,故而没请章氏来过府上。后来卞氏扶正后,又逢上曹操在外打仗,卞氏在家忙碌,自然也没什么心情请客吃饭。 曹操最近设宴喜欢去观星台,并不在家中,而这次摆在司空府的宴席也不算是大宴,请柬上用的官方说法则是“家宴”。 思齐觉得这“家宴”二字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虽然这次吃饭的确只有他们两家人和荀彧、郭嘉等几个熟人,可曹操现如今跟汉室可以说是水火不容了,两家人一起吃饭怎么也说不上跟“家”有关。 刘赟和章太夫人也算是贵客,故而思齐一行人一来到司空府中就被请到了正院,而曹操已经带着卞氏和孩子们在这里等待,一般人来府中都没有这个接待规格。 刘赟府上两位郎君曹操倒是经常见到,那个看起来玉雪可爱的小娘子却好像已经有几年不见了。 此时见到思齐,曹操眼前一亮:“许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孤记得,你是叫……” “思齐,刘思齐。”思齐道,“小字阿瑛。” “是见贤思齐的那个思齐?” 思齐应了声“是”。 “是了。”曹操笑道,“孤就记得你有个好名字。” 说到这里,曹操对着不远处招手:“子建,你过来。” 思齐环顾四周,发现今天在会客厅里,除了曹操和卞氏以外,还有几位小郎君。最大的年纪大概十四五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 既然曹操有二十几个儿子,那么今日出来待客的这几个大抵曹操放在心上或者说心里头看重的孩子。 思齐记得,子建正是历史上曹植的字,这位小郎君想来就是历史上都有名的才子曹植了。 曹操对曹植道:“这是郭先生的女弟子,荀彧先生的外甥女儿,聪慧机敏,最擅读书,郭先生平日里时常挂在嘴边夸赞的。” 说到这里,曹操又转头对思齐道,“你这位阿兄素日里也是最好做学问的,你两个想来更能说得上话,日后若是有空,就常来孤家里头坐坐,和阿植多谈谈学问才好。” 思齐抬头看向曹植。 曹植比她大两岁,身形也高挑一些,即便史上再是惊才绝艳,鼎鼎有名,先如今也不过只是个九岁的孩童。 在今日过来会客厅的一众公子当中,曹植无疑是长得最好的一个,面冠如玉,眉目如画,一言一行间都透露出良好的家教和素养。 思齐和曹植双双应过以后回到座位上落座,几个大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后,曹操拉着刘赟去前院赏画,卞氏带着章太夫人去后头聊天,曹丕等人便带着思齐兄妹三人去花厅叙话。 此去花厅一路之上,思齐终于弄清了这几个小郎君究竟是谁。 年纪最大的那个就是废了汉献帝刘协称帝的曹丕,比曹丕稍小一些看上去虎头虎脑的那个就是后来曹魏有名的将军曹彰,他两个和曹植三人都是卞氏所生的小郎君。 余下那个年纪只有三四岁的小公子便是环夫人所生的曹冲,曹冲非嫡非长,但因着早慧的缘故格外得曹操喜欢。 刘衡兄妹和曹操府上几个小郎君毕竟都不熟悉,几人守着规矩见礼聊天,都是肉眼可见的拘谨。 而曹彰则是第一个凑过来跟思齐聊天的。 “听说阿妹就是郭先生座下的女弟子?” 思齐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曹彰不由自主地默默离思齐远了一丢丢。 在他印象当中,郭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他从前也看过郭先生和别人论辩,别看郭先生年纪轻轻又一身文气,但的确厉害。只用毫不费力的几句话便能把对方一个彪形大汉逼得差点缩在墙角,退无可退。 想来思齐作为郭先生的弟子,能和郭先生和平相处这么久,也是个厉害的小娘子,由不得人不心生敬畏。 但曹彰也听阿母说过,思齐年纪虽小,但最是机敏聪慧,研制出的米酒和大豆油就连阿父都赞口不绝…… 曹彰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是个好酒之人,也喜欢吃梅子,正当他打算继续同思齐套近乎,聊一聊吃吃喝喝那些事情时,外头有卞氏的婢女带着两个坛子走了进来,对众人笑吟吟道:“这是今儿黎王殿下府上带来的梅子和新酒,司空道,咱们两家交好,不讲这些虚礼,便请黎王开了封,也叫夫人拿来给诸位郎君和女郎尝尝。” 曹丕“嗯”了一声,对那婢女道:“请府上二娘、三娘、四娘几个来花厅一趟,陪瑛娘说话。” 思齐对着曹丕微微一笑,果然是快要娶亲的人了,说话做事就是妥帖,只是不知道曹操和卞氏为他挑选的正妻又是谁家女郎。 不一会儿,曹家三个小娘子来到了花厅,依次见礼过后,思齐知道了她们的名字——曹宪,曹节和曹华。 思齐记得,在后来曹操封魏公之时,曾把三个女孩儿一并交予了刘协为妃,也不知后来刘协被废后又将面临怎样的困境。 曹彰吃过思齐的梅子,又喝了思齐酿的酒后,立刻被这味道征服,对思齐有了火一般的热情。 “阿妹平日读书辛苦,都爱做什么的消遣?” 思齐道:“阿父年初帮我置了一匹小马驹,我一直都想骑着去外头转转。。” 曹彰素来擅长骑射,这话正撞上了他的心思,他对着思齐越发亲近地问道:“阿妹也喜欢骑射吗?” 思齐点头道:“喜欢谈不上,从前也只是略通一二。阿父说我如今年纪还小,等到了明年才能找个师父好好教导。” 曹彰道:“若是阿妹有兴致学骑射,尽管过来找我。” 他在这些方面一向有惊人的天赋,在兄弟当中稳居第一不说,就连和父亲坐下的军士们相比也是拔尖的,每次一起行猎都能猎到最多的猎物。 思齐也没想到曹彰是个如此热心之人,也笑着应了下来。 一顿饭吃下来后,思齐对曹家几个孩子也有了大体的认知。 几位小娘子都很安静不多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里静静聆听。与曹彰的热情跳脱不同,曹丕沉稳,控制全局,一看就是大兄模样。 曹冲虽然年幼,但却已然能看得出聪慧非常。曹冲身边伺候的人也十分当心,道是小公子这几日脾胃不和,席上的东西一概不用,只吃自己准备的蛋羹和糕饼,想来是防着他人在食物当中乱添加东西。 不知是不是刚才听了曹操嘱托的关系,曹植对思齐也很热情,只是他的热情和曹彰不同。 曹彰热情里满满都是火热,对思齐研究的吃食兴趣远大于思齐本人。而曹植的热情当中满满当当都是温柔,更多的是对她本人的兴趣和喜欢。 思齐记得,历史上的曹植得罪曹丕最狠的而一次就是建安二十五年,曹丕欲废掉刘协称帝,曹植阻拦,认为这是不敬天命,逆天而行,两人关系走向冰点。 故而思齐觉得,曹植对自己的温柔,除了她本人之外,可能还有几分对宗室女的滤镜在里面。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在曹府的一天是很有意思的一天,比思齐从前参加得那些气氛沉闷的宫宴要有趣更多。 == 曹操这日照例用了不少酒,不得不说,思齐酿得酒实在是有些上头,原本酒量不错的他只用了平日里不到一半的量就有些醉了。 想起今天看到思齐和几个孩子坐在一处的场景,曹操心中一动,一边由着婢女更衣,对着卞氏就念叨了起来。 “我听人说了,今儿花厅里头,阿彰、阿植和阿瑛处得都十分不错,夫人觉得阿瑛这孩子瞧着可好?” 卞氏对思齐也很是喜欢:“自是好的,莫说是宗室里头,就算放眼整个许都城中,都不定能找出第二个如此聪慧齐整的女郎。” 卞氏这话正说到了曹操的心里。 思齐的身份在一众贵女当中算是最拔尖儿的,论尊贵仅仅排在宫里头那几位公主之后,旁的再没人能越过她去。 这小娘子除了身份尊贵外,容貌、性情乃至心性都是一等一的,不论是郭嘉、荀彧还是其他宗室长辈都对她评价颇高。 除此之外,曹操还听说,今年年初,刘赟从宫中出来之后大病一场,一直都是思齐在旁边侍奉汤药,寸步不离,还日日坐在床前念书给刘赟解闷儿,是个极为孝顺厚道的孩子。 听说今儿曹彰和思齐聊了许久,曹植待思齐更是亲近。 说起来,思齐和曹彰正好性格互补,若是将来能合在一处想来不会寂寞。曹冲虽然比思齐小了三岁,但这个差距不算太大,如果两个孩子有情谊,这些都不是事儿。 但就三个孩子而言,曹操觉得,还是曹植同自己最是相像,优雅,朴实又有才华,想起今日送客时候,看到曹植和思齐相互告别的样子,却看越是顺眼,当真是相配得紧。 选项 曹操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换好衣裳后,当即就把自己的想法和卞氏说了。 卞氏听完后有些愣住。 曹丕的妻子前几日刚刚定下,是出身广陵的任氏。任家在广陵也是颇有名望的世家大族,任氏年岁和曹丕相仿,相貌清丽,知书达理,祖上又跟曹家有亲,正是合适。 卞氏怎么也想不到,曹丕的亲事刚刚定下来,曹操就开始操心起了曹彰和曹植的婚事。 卞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阿彰才刚过十岁,阿植只有九岁,如今议亲……还是稍稍早了点吧?” 曹操想了想,道:“现如今的确是早了点儿,可过了这个年,他们便又长了一岁,况且你也知道,好人家的女郎也是不等人。” 卞氏点头表示同意。 卞氏见过曹丕未来的妻子任氏一面,感觉一般,但是对思齐感觉就大不一样。 诚如曹操所说,思齐不论哪方面,在许都城中的贵女当中都是顶顶儿拔尖的。 这么好的女郎,如果自己不抢占先机,很容易被别人给捷足先登。 曹操见卞氏也认可自己的话,又道:“夫人所言也有道理,现如今去跟黎王提亲是早了些,不过咱们可以先对景园那边有所表示,到时即便提了也不至于贸然。” 卞氏越想越觉得思齐好,恨不能即刻就把事情跟黎王府敲定下来,听了曹操这话反问道:“主君觉得,该当如何表示?” 曹操道:“之前承诺了刘赟,要跟皇帝议一议给思齐封翁主的事情,因着今年总在外头行军一直拖到了今天。近来京中无事,皇帝也清闲。我明儿就去跟皇帝说一说,把这事给定下来,临近新年了,也给扬安(刘赟的字)府上添添喜气。” == 昭华殿内,刘协正陪着伏皇后用膳,听到庞监来报,曹操派人传信,让刘协明儿辰时过去观星台见他。 伏皇后甚至不相信曹操会这么嚣张,胸中的气闷怎么忍都忍不下来:“陛下,您是君主,他竟然……如此不敬,叫人传话于您。” 到底谁才是皇帝? 刘协也有些郁闷。 自从今年元月宫变之后,虽然董承等人伏诛,但曹操的防备心也加重了不少,自然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来宫里面见自己。 曹操是个很多疑又控制欲强的人,而如今的观星台尽在他的掌控之中,里外都是他的人,即便自己作为皇帝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刘协实在不想依着曹操的说法去观星台见他,可他现如今也没什么办法,拼什么都拼不过,只能去赴约。 刘协估计,曹操找他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今年一整年曹操都过得有些憋屈,从开年起就风波不断,临近大年节下,曹操有意给自己添堵也是很有可能的。 只是希望他不要提出来太难让人接受的事情。 刘协按着时间赶到观星台时,曹操已经在那边等他了。 刘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要过来等曹操的,却没想到曹操竟然还比他先到了。 这很不对劲。 曹操对他很久没有这么客气的时候了,想来今天这番谈话不好过关。 刘协坐了下来,不安地看向曹操,等着他开口提要求。 曹操审视了刘协一番,缓缓说明今日自己的来意。 黎王家里头小娘子到年纪了,黎王为朝廷出力不少,于社稷有功,思齐也是个好孩子,在家孝敬长辈,努力学习,也颇有才情,该有的封诰也不该给她落下。 刘协没想到曹操提起的竟是此事。 其实他一早就想跟曹操说给皇叔一家封诰的事情,可如今朝廷地界上都是曹操说了算,那些地盘也是他率领军士从旁人手中一点一点打下来的,若是他要说给王叔和思齐封地,曹操不愿,反而招惹忌惮,刘备就是例子。 如今曹操能够自己主动提出来,自然是好事。 刘协顺着曹操的思路往下问道:“依着司空的意思,封地该选在哪里?” 曹操不答反问:“陛下以为呢?” 刘协知道曹操最是忌惮汉室,封地自是不要离得许都太近才好。 刘协想了想,道:“那就选在成平郡吧。” 曹操皱眉,成平郡位于北地边缘,北面便是羌胡和鲜卑的地界。成平郡是大郡,虽然地方的确是不小,但是终归不是什么好地方。 曹操想着,思齐是自己未来的儿媳,她的封地,将来就是她和自己儿子的共同财产,自然不能叫她受了委屈,于是跟刘协道:“陛下选得倒也不错,成平郡的确是个大郡。但依着我的想法,长宜县也不错,虽然地界是小了些,但是离许昌更近,气候宜人,百姓富庶,人心安定,是个好地方。” 况且长宜实在不大,周围几个县都有他的重兵把守,虽然距离许昌很近,但即便皇帝想在思齐封地身上做文章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是最适合的封地选择。 刘协惊诧地看了曹操一眼。 长宜县虽然是县城,成平是郡,但真要论起地理位置来比成平郡优异,食禄也比成平郡好上太多。 刘协甚至都没想到,曹操竟然会有这么好的心,愿意把长宜分封给思齐。 说起来,如今他亲叔叔刘赟的封地还尚未落实下来。 这原本是个历史遗留问题,皇叔和父亲刘宏关系实在是坏,当初给他封了益州治下的某地,后来朝廷经历了太多事情,那地最后也稀里糊涂成了刘焉、刘璋父子的地界,皇叔对那地早早失去了实际控制权。 如今诸侯割据,占地为王,即便曹操和皇叔关系交好,但依然有所忌惮。只是给了他王侯的尊荣和俸禄,给他寻回封地的事情一直没影。 长宜距离许都太近了,若是将思齐分封过去,皇叔就取得了最那地的实际控制权,到时他们里应外合给曹操制造点麻烦不是难事。 刘协怕曹操是在试探自己。 可如果曹操是真的试探自己,自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恐怕又掉入了他挖的坑里,再次成为他的眼中钉。 刘协谨慎道:“朕还是觉得成平郡更好一些。不过朕天资平平,在这些事情上一向不通,还是司空抉择罢。” 曹操觉得皇帝实在有些小气,待自己嫡亲的堂妹也没几分真心,他嫌弃地看了刘协一眼,道:“那孤去问问黎王再说罢。” 只要刘赟不是傻子,便一定会选长宜的。 == 景园新设的茶室内,刘赟将荀彧请到上座,亲自执壶给他满上一杯热茶。 荀彧今日一则因着清闲没什么事,二则是因为荀越来信,信中提到孙策家中公子孙绍看着着实不错,温文儒雅,谦逊好学,长相更是一等一的好。 刘赟也是聪明人,一听就知晓了荀越这封信的来意。 思齐如今也大了,操心她婚事的人不少,常王妃前几日还跟章氏提了个人选,也是世家公子出身,不论人品学问都是好的。想来思齐的母亲荀越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开始为思齐相看年轻公子。 刘赟打心底里是不认同孙家一脉的,毕竟思齐如果嫁去了江东,跟荀越是近了,可是跟他就远了。 所以刘赟宁可在许都招赘,也不要思齐嫁去江东那边。 刘赟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淡淡道:“终究还是身世单薄了些。” 虽然孙家如今把持江东,但是那孩子的父亲孙策到底过逝了,如今上头坐的人是叔叔,听说膝下也有了几个儿子,日后的日子怕是并不好过,即便那孩子再是好,他也不愿叫思齐在异乡受委屈。 这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其实荀彧也有此顾虑,并不愿意叫思齐嫁去江东,只是既然妹妹来了这封信,不跟刘赟透露也说不过去,如今两人想法达成一致却是正好。 况且他家夫人唐氏已经透了口风,看思齐和荀恽两人很是般配,也打着主意让思齐做自己儿媳。 退一步说,就算最终做不成自家儿媳,阿瑛的婚事也是不用愁的。 他们家阿瑛这么优秀的女郎,日后自然有好的小郎君来配。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刘赟的书童小跑来报,说是司空亲自来访,如今已经进了景园的大门。 刘赟和荀彧双双都放下了手中茶杯,起身出来迎接。 曹操阔步走了进来,一看就心情不错。荀彧让出上首请曹操坐下,曹操也就很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对着刘赟说明来意。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在观星台见了刘协,商议了要给思齐封翁主的事情,而刘协已经应允。 这对于刘赟来说的确是个极好的消息,他站起身来,满面笑容地对着曹操道谢:“多谢曹公。” 曹操对着刘赟挥了挥手:“扬安言重了,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荀彧心中纳罕,曹操又是什么时候跟刘赟这般熟悉,连“你我”都不分了? 刘赟不知道曹操正在算计自己女儿,也觉得曹操态度实在好得有些过过分,便笑着再次跟曹操客气道:“曹公抬举。” 曹操笑着用了杯茶,又道:“给你家小娘子封诰,自是不能委屈了她去。孤觉得长宜甚好,可皇帝非要说那成平郡也着实不错,这事倒也真叫人为难,不知扬安作何想法?” 成平 曹操虽然作出一副为难姿态,但实则也不过是都是表象,这些事情原本都是他说了算的,也没什么为难不为难之说。 但他现如今是看上了人家的闺女,就想着要好好在刘赟面前表现一下。 皇帝为思齐选了成平郡,而他则选了长宜,如此对刘赟一说,想必刘赟也会觉得,自己比皇帝待刘赟一家更是照顾一些,也好为以后成为儿女亲家铺路。 刘赟和荀彧对视一眼,对于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曹操,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些许迷惑的神情。 这世间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叫曹操为难。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怎么就叫他难住了,还要亲自来问刘赟的意见。 刘赟并不知道曹操正在算计自己的女儿,此时的他脑子转得飞快,将事情来回分析了几遍后,终于得出结论。 曹操这么做,一定是想试探自己。 这两个地方相比而言,谁都知道该选长宜。 北地荒凉不说,后头还有羌胡人作乱,成平郡除了地方大一些,其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比得过长宜。 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应答。 长宜离许实在太近了,站在曹操的立场上想,若是让他一个汉室王侯占据这个地方实在不合适,如今的刘表、刘璋和刘备都是例子,如果他选了长宜,曹操一定会对自己有所忌惮。 想到这里,刘赟应道:“多谢司空美意,长宜毕竟临近许都,对朝廷而言极为重要,阿瑛只是个小娘子,虽然在家中看着聪慧,实则外头那些事情一概不知,若是耽误了军国大事又怎能担待得起?我看还是成平郡更合适一些。” 曹操放下茶盏,紧皱眉头看向刘赟,仿佛看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刘赟不知道曹操的心理活动,但是他见曹操眉头皱了起来,就意识到自己可能选得不对,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对。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荀彧出来打圆场,问刘赟今儿哺食打算用些什么。 这话题刘赟拿手,他递给荀彧一个感激的眼神,对二人开口道:“昨儿阿瑛叫人将稻米做成了汤饼,取了个名字叫‘米线’,配上鸡汤和各色肉丁、小青菜和鹌鹑蛋味道极好。今儿景园里有新送来的小羊羔,还有腌制好了的鹌鹑,我叫人烤上一只羊,炸两只鹌鹑,煮两壶新酒,每人再来一罐鸡丁米线可好?” 曹操这才多云转晴。 刘赟这人也不是傻,可能就是太自律了些,总想着委屈自己成全别人,才会舍近求远选了成平郡。 说起来,刘赟这个性格放在同僚身上不错,若是成了亲家就有点差强人意了,日后有机会还是给他掰一下才好。 因为曹操答应了给思齐封诰之事,刘赟这次在酒桌上十分卖力敬酒,以一敌二把曹操和荀彧都给喝趴了。 刘赟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直接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洗把脸用了碗白粥后,去章氏这边汇报这个好消息。 马上就是建安六年的新年了,章氏正跟思齐商议着家中大扫除的事情。 刘赟阔步走了进来,对着祖孙二人道:“昨儿曹公来了咱们府上一趟。” 刘赟还未说出接待曹操的内容,章氏就有些担心起来。 去年就是过年的时候出了宫变那些事,什么叫“年关难过”,卞氏当真是见识到了。 只是不知今年新年曹操那边又有什么事情。 章氏受不了刘赟的卖关子,催着他赶紧往下说。 刘赟笑了笑,道:“曹公说了,已经同陛下请旨,给阿瑛封诰翁主,陛下也已经答应,想来不日便有册封的旨意下来了。” 曹操可真是个好人啊!章氏一听这话又来了精神,对着刘赟问道:“这次册封阿瑛,可有封地?” 还是只给一个翁主的虚名而已? “自是有封地的。”刘赟道,“曹公的意思是想将长宜分封给阿瑛,皇帝的意思是更看好成平郡。曹公问我的想法,我思来想去,终归还是觉得成平郡好一些。虽然那地界离许都并不算近,但是更叫人安心。长宜终究还是距离许都太紧了,若是像去年一样,一不小心卷到什么事情里头,少不得要坏事的。” 思齐如今穿越也有了几个年头,对如今的地理也算有了些了解。 成平是北地的郡,长宜是许都的县,虽然北地那边是荒凉了些,但是地方终归不小,十个长宜都不止呢。 她是现代人思维,以前对土地都是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买个房子也不过只有七十年产权,依着她的想法,选封地就像买白菜一样,终归还是地界大的更好一些。 成平郡就是要比长宜县要好。 章氏听了刘赟这话越发高兴起来。 她对这些朝廷中暗流涌动的事情一概不知,但农户家出身的她觉得拥有自己的土地是世界上最能耐的事情,听到阿瑛即将会被封为翁主,拥有一郡之地,瞬间觉得这个小孙女比儿子刘赟还要能耐几分。 刘赟见这祖孙两人都这般高兴,也都不觉得他选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原本还有些略是不甘心的想法也就烟消云散了。 章氏又问刘赟:“你可有向曹操打听,阿瑛的册封礼定在什么时候?” 刘赟道:“听曹公的意思,总要过了年后才好,二月里也有不少好日子。” 章氏欣喜道:“从前都是那刘宏不安好心,不盼着咱们好过,才给你封了那么个地方。自打你那地被刘璋占去以后,我就一直心疼得紧。如今可好了,阿瑛也有封地了,日后我谁也不靠,只靠着我们阿瑛便是。” 想起自己那块曾经的封地,刘赟无奈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道:“还有一事。” 章氏问:“何事?” 刘赟道:“转过年来阿瑛就八岁了,又封了翁主,很该重新给她再收拾一个像样的院子了,日后招待来客也方便些。” 因为思齐的母亲不在府上,刘赟也一直没有再娶亲,故而思齐一直都是跟着章氏住的。 刘赟一早就想把思齐分出去住,别总跟章氏待在一块儿被祖母给带偏,眼下正是一个极好的时机同章氏提起此事。 章氏认同道:“你瞧,我也糊涂了,竟没想到这一茬儿。阿瑛年纪还小,离得太远我终归有些放心不下,不如就住挨着我东边最近的那个院子吧,你看怎样?” 章氏东边的院子年初刚刚翻修,是如今景园当中最大最好的院子,章氏原本跟刘赟商议,要等长孙刘衡娶亲之后住那里的,可不过短短一年的功夫就改变了主意,直接送给了孙女儿思齐。 刘赟默默地看了章氏一眼,觉得老太太最近有些偏心得够呛,什么都只想着小孙女儿,把自己这个儿子和他两个孙子都抛在了脑后。 思齐听了章氏这话也觉得很是诧异。 那院子算是如今家里头最好的院子了,没想到章氏这么大方,上来就把那院子交给了她,看来老太太也没有她嘴上说得那么重男轻女。 思齐即将册封翁主的事情也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这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但还是有人提前过来道贺。 又过了两日,曹彰练习骑射回来后,带着一只羊三只兔子来了景园。 曹彰原本就是回府时候经过了景园,想起思齐好事将近便过来贺上一句,顺手把今天打来的猎物作为贺礼送给她。 但等真的将东西送过来后,曹彰才有些不好意思。 冬天时候猎物少,这三只兔子一只羊送给人家小娘子实在有些不像话,要是能有野猪、狍子或者鹿肉想来会更像样一些。 思齐却对曹彰的礼物很是满意。 这年头的肉吃起来是实实在在的香,跟后世那些人工养殖的兔子羔羊并不一样。 思齐本人也很喜欢曹彰这种爽快准真的男孩子,相处起来最是不累人。 曹彰站在院前拼命为自己挽尊,说自己是听说阿妹要封翁主,临时起意过来祝贺的,只带了今天打来的一点猎物,不成敬意,过几日再送像样的贺礼过来云云。 思齐笑道:“这些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谢谢三郎。” 看着思齐明朗的笑容,曹彰只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晃得他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一愣一愣的。 作为回礼,思齐留下曹彰一同用饭。 曹彰听后越发高兴起来:“阿父说那天在你们府上吃了瓦罐鸡丁米线,回去之后一直赞口不绝,还说府上的新酒倒比从前几次尝着更好了一些。” 思齐矜持地笑了笑。 她最近在对之前酿造的米酒进行改良,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几乎每次成果都要比之前更好了一些。 俗话说得好,有人说好,酒饭管饱,思齐想了想,对曹彰道:“既如此,我也让人给你做过桥米线吃好不好?前儿腌制的火腿也能吃了,正好放上几片尝尝。你这肉是新打来的,不好浪费,咱们烤上一只羊腿配烤饼,再叫人做一道烧兔肉,这一批新酒也刚刚酿好,只是你如今在外头,我也不敢给你多吃,就两壶可好?” 曹彰虽然不知道过桥米线是什么,但是听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甚至比阿父说得那鸡丁米线更是好吃。 烤羊倒还罢了,听说景园做的面饼更是一绝,烧兔肉也是用大豆油烧制而成的,米酒更是酒中珍品。 曹彰忍不住在一起翘起了嘴角。 今天这个贺礼送得真是太值了! == 又过了几日后,常王带着贺礼过来道喜,又问刘赟要不要带思齐去封地看看。 刘赟心里想去,只是冬日里赶路未免艰难了些,便想着等开春天气暖和后,再带思齐去成平郡转转。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属于思齐的地方,即便路途再远,也该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第一时间过去看看。 常王听说他们开春就去,抚掌笑道:“正好,我跟你们一起,我也许久没有回封地了,经过河安的时候也能带你们过去逛逛。” 他离开封地也有大半年了,如今曹操和袁绍已经分出了胜负,想来封地那边也已经安定了下来,不会像从前那般动荡。 有个堂兄作伴自然是好,两个王府的亲兵都随行向北也更是安全。 刘赟痛快地答应了常王的提议,想着等思齐册封礼成后,就一起北上去成平郡看看。 相信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就在小年当晚,英华殿内传来消息,根据太常测算,建安六年的二月初八为大吉之日,皇帝将在那天亲自住持册封思齐为成平翁主的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