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是妹控[红楼]》 1、第1章 正月里刚过了灯节,太白楼里的灯饰还没撤,有些喜庆的余味。 一楼正中的台子上,正有个卖唱女在唱曲,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颇有几分水秀,尤其神情楚楚,勾得人心生怜意。 靠近台子的正是几个读书人,遍身绫罗绮绣,跟着那卖唱的摇头晃脑,如听纶音也似。 一曲终了,那女子盈盈一拜,亲自端了托盘下来讨赏。 那几个读书人倒也慷慨解囊,其中最年少的一个,更是解下扇子上的玉坠子相赠。 女子见了心喜,忙拜谢不迭,这少年士子摸了摸她的手,笑问:“你是何方人士,学唱有几年了?” 他这样不尊重,女子也不敢恼,只退后一步,忍羞答道:“奴奴自幼随爹爹出来讨生活,也不记得家乡何处了。” 她那拉琴的老爹忙下来,向少年士子作揖道:“公子,小女年纪轻,不会说话,叫她为公子把盏赔礼。” “好吧!”少年士子哈哈一笑,拿眼将这女子一溜,“斟不好,我可不依的!” 卖唱女忙执起壶来,手中轻轻一点,给这人杯中斟满了,又依次给其他人斟上,笑道:“多谢诸位盛情。” 她斟完酒就要走,只是几人又不肯,勾勾缠缠的,不知何时了帐。 楼上早有个人看见,皱眉道:“如此德性,还是读书人么?不料京中士风轻薄,竟至于此!” 一语未了,身后有人击掌道:“说得好!正是如此,我也看不惯他们如此德性!” 说话的这人名为龚少安,原是南方海商子弟,进京读书的,他急回身看去,却见是个眉清目朗的小少年,芝兰玉树一般,不过十一二岁大,倒是一派超出同龄人的镇定沉稳。 龚少安今年有十九岁,他倒不以年纪轻人,正欲结交这少年,又见少年身后转出一个同伴,抱怨道:“人家如何行事,你又多管什么,整日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除了自己难受,还有什么用?” 这同伴相貌顶好,一身不显山不露水的富贵,眉目清正,显然也是大富大贵之家才养得出。 先前那少年笑道:“若人人都照你说的,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这天下岂不是没有公理了么!” 说完,又扬眉冲龚少安一笑,眉目明朗生光:“只听方才那话,就知兄台不是俗人,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他那同伴在旁边摇了摇头,满面无奈。 龚少安忙还礼道:“在下泉州龚三,今日幸得知己,不妨同饮一杯?” 当下三人就在楼上寻了个包厢,叫了桌酒菜,互通姓名,龚少安才知,原来这少年是京中荣国公之后,名唤贾理,至于他那同伴,来头更大,正是顺德亲王之六子,名唤徒桦。 龚少安险些惊掉了筷子。 没想到自己甫一入京,就撞上顺德亲王的儿子。 顺德亲王何许人也?当今年前才下了圣旨,要逊位为太上皇,继任之君就是这位顺德亲王。 如今虽然还没办登基大典,但板上钉钉的就是下一任皇帝了。 龚家虽然豪富,也只在闽地有些势力,在京中全无关系,别说宫中的皇帝,就是一品二品官员的大门,他们等闲也攀不上去。 幸而龚少安生性英豪大量,虽然心惊于少年的身份,面上仍是谈笑如常,倒博得了两名少年的真心尊敬。 “眼下有这天大喜事,不是明年,就是后年,必然要开恩科,我这里就先祝少安兄蟾宫折桂了!”贾理举杯道。 龚少安苦笑道:“莫取笑,我身上虽然有个监生,那是家里拿银子捐的,自家事自家知,我不是个读书的材料,开蒙时气跑了两位先生,可见资质驽钝。” “是龚兄莫要哄我们才是,”徒桦在旁笑道,“想来是龚兄厌学,支吾着长辈罢了!有几个学生真爱那四书五经的!” “我看你是作死!”贾理忙打断,“叫王爷听见了,少不得一顿棍子教你!” 龚少安笑道:“虽然愚兄不通诗书,但国子监还是要去的,不图晋身举业,好歹交几个朋友。” 贾理道:“龚兄如此人物,若不走仕途,岂不蹉跎了。国子监名师荟萃,龚兄潜心向学一两年,不愁没有功名。” 龚少安道:“不是我自夸,我家同辈儿郎里,我也算出众的了,但我有一堂弟,资质更在我之上,天生聪明,志气更高,他如今正拜在名师门下学习,家中长辈的期望都在他身上呢!” 徒桦神往道:“果然如此,此人倒值得一晤。” “这不难,等他来了京中,我为你们引见就是。”龚少安立刻道。 三人交谈片刻,越觉性情相投,越说越高兴,贾理看了看更漏,便说:“时候不早,我得回家了。” 徒桦笑道:“正好,我也有了酒,不能再喝了,我和你一块儿走。” 龚少安还要挽留,贾理道:“实在家中有事,改日再相陪。” 下楼的时候,台子上已换了一个说书的,正中途喝水润嗓子,那桌读书人竟然还在,正大声议论着。 “当今圣明仁德,天下百姓仰为父母,怎么就退位了呢!” “朝中分明有贤王,不立贤王,倒立了个阎王!实在是不公,不公至极!” “以后可没好日子过了,三阎王那等心狠手辣,怕不是要折腾得人心惶惶才罢!” “……” 徒桦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们打个稀巴烂。 贾理拉了拉他,侧头吩咐随从:“把这个几个人的形貌记下来……” 好不容易把愤怒的徒桦拉出去,看着他上了马去了,贾理才拜别龚少安,自骑上马回家。 …… 贾理到了家门口,只见几个门房正坐在门前晒太阳,门外有马车停着,有人进出抬东西。 他心中便有数,问门房:“这是林家送来的东西么?” 门房殷勤道:“正是呢!随表姑娘来的,琏二爷正看着人搬东西入库呢!” “表姑娘什么时候到的?”贾理下了马,带着人往里走。 “午后到的。”门房回说。 贾理有个嫡亲的姑姑,名唤贾敏,嫁的是探花林海,随夫在扬州生活,年前染病而逝,只留下一个女儿。 他祖母贾母心伤不已,又怕外孙女受苛待,便与女婿商议,要接外孙女来身边,亲自抚养。 林海想到家中无人教养女儿,岳家势力雄厚,子孙众多,便将女儿送来岳母身边。 贾理心中对这个表妹也十分怜惜。 不是因为她是名著的女主角,贾理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来年,早就不在意什么原著了,他只是觉得表妹可怜而已。 毕竟,林黛玉不像他,内里是成年人的芯子,小小年纪,母亲去世,还要离开父亲,独自到素未谋面的舅家来,想想就够凄惨的。 为了迎接表妹,贾理还特地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便叫丫头:“晴雯,晴雯在不在?” 连叫几声,便有个纤细灵秀的丫头从耳房跑出来,边挽头发边应道:“我在这儿呢!小祖宗,怎么这么急性子!” 贾理脱了外袍,换上家常衣服,说:“我叫你做的东西呢?快找出来给我。” 晴雯笑道:“我就知道是为这个,早就给你备好了。”她一扭头,往里头去了,片刻后出来,拿出一个大盒子。 “你快拿了去吧!再不拿,都要叫她们抢走了,她们见了这个,都爱呢!”晴雯笑道。 贾理掀开盒子看了一眼,非常满意,笑道:“我就知道你手巧做得出来,奖励你二百钱,让端云给你。” “谁是为了这几个钱呢!”晴雯一甩辫子,转身就走,“为了做这个劳什子,我熬了半夜,如今熬不住了,要睡会子才好。” 说着,打了个哈欠,脚下摇摇晃晃的,险些绊倒。 这个晴雯就是原该在宝玉身边的那个,只是贾母见贾理生活粗糙,身边没有个打理针线的人,便把她给了贾理。 当时宝玉还老大不愿意,觉得分到的丫头不如贾理的好看,生了几天闷气。 贾母哄了他几日,许了许多好处,他才又高兴起来。 不过晴雯在贾理这里,只是个做针线的丫头,贾理的贴身事务另有端云、响桐两个大丫头打理,晴雯沾不上手。 晴雯倒不争风使气,乐得清闲,整日除了做针线,就是四处闲逛,打听八卦。 她年纪小,又有分寸,从不耽搁正事,贾理也不拘束她。 贾理拿了盒子,便出门往贾母的院子处去,路上恰好遇上他嫂子王熙凤走来。 王熙凤才从娘家回来,打扮得神妃仙子也似,周身光彩夺目,见了贾理,忙招手叫他,笑问道:“你也是才回来?” 贾理回道:“是,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身体好?” “他们好着呢!就是你这狠心的小鬼,这么久了也不去请安,老人家都挂念你呢!”凤姐戳了他一下。 贾理没吭声。 心道,多新鲜啊,要不是王爷有了这天大的造化,他还不知道有这么多人挂念自己呢! “你手里这是什么,我看看。”凤姐又道。 贾理躲了一下,笑道:“这是给林妹妹的礼物,嫂子别看。” 2、第2章 “什么好东西,鬼鬼祟祟的,谁稀罕呢!”凤姐昂起头颅,故作不屑。 贾理才不中她的激将法,和她一起进了贾母的院子。 丫头婆子见了他们,忙赶上来笑道:“三爷可回来了!老太太挂念了一天了!”又忙向内传话。 房内贾母正带着孙女们闲坐,闻言笑道:“这个理儿,腿子倒长,我这里才做出酥酪来,他闻着味儿就来了。” 话虽如此说,脸上却掩不住浓浓喜色。 迎春见黛玉不解,因笑道:“是我们三哥哥回来了,他平常在王府住着读书,等闲不着家。” 探春也道:“姐姐别担心,我们三哥虽然严肃些,其实脾气最好的,又爱护姊妹,姐姐只管说笑,不必怕他。” 黛玉细声应道:“我知道的。” 心中不免琢磨道,想来这就是大舅家的那位神童表哥了,能得姐妹们话里话外如此推崇,想来定不是个俗人了。 在家时也听母亲说过,外祖家和自己同辈的表兄弟里,有两个奇人,一个是二舅家的表兄宝玉,衔玉而诞,淘气非常,倒未闻有何卓异之处。 还有一个就是大舅家这位表哥,单名一个理字,据说他出生前大舅做了一个梦,梦见獬豸进家,所以人人都说他是天上神兽转世,将来要执掌刑名的,故而取了这个名字。 她此时年岁尚小,见识不广,听了这个说法,便偷偷想,这位表哥大概和衙门里蹲坐的那头神兽石雕长得差不多吧? 长得像兽的人……她还没见过呢。 黛玉偷眼向屏风后张望,心情紧张又刺激,忍不住揪紧了衣带。 却听帘外传来一声笑语:“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竟是个女子的声音,张扬热辣,像烧沸的滚油。 黛玉一懵。 紧接着,就见屏风后转出两个人,一个打扮得神彩辉煌,珠光宝气,恍如神妃仙子降世,一个眉目清华,只着简素的青衫,却半点不减神仙风仪,见之如寒泉沃心,令人忘俗。 没见到兽形奇貌,倒见到神仙哥哥。 迎春提点道:“这是琏二嫂子。” 榻上的贾母笑道:“你们娘儿俩倒是遇上得巧!竟和说好了似的!” 凤姐笑道:“我知道了!老祖宗吃醋呢!见着我们娘儿们一处,老祖宗就醋了!老祖宗不必醋,理兄弟虽然是和我来的,心早飞到老祖宗这里来了!” 说着,把贾理一推,贾母笑着拉了贾理坐在身边,慈爱地问他近日起居情况。 那边凤姐携了黛玉的手,打量一番,笑道:“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天才算见了!” 又回头向贾母道:“瞧这通身的气派,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倒像个嫡亲的孙女儿!” 哄得贾母笑个不住,指着她道:“你们听听她这张嘴!天底下的话,都让她一个人说尽了。”又推贾理道,“去见过你妹妹。” 贾理早见着迎春身边坐了个极怯弱的小姑娘,通身的书卷气,明珠美玉似的模样,小小年纪,已经初具才女气质。 想来就是素未谋面的表妹黛玉了。 虽然素未谋面,但只是看一眼,心头就涌起一股血缘带来的亲近之情。 他一看过去,黛玉就紧张地站起来,拜道:“见过表哥……” 话音未落,已腾在空中,黛玉惊惶地睁大了眼,耳畔有风声呼呼刮过,身子一轻,已被人颠了两下。 原来是贾理把她抛了起来。 林海文弱书生,妻女面前讲究体面,从未和女儿玩过这个游戏,所以这竟然是黛玉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父兄抱起来抛着玩。 她顿感新奇,一时忘了礼节,抱住表哥的脖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贾理把她抛了几下放下,笑道:“表妹也太轻了,想来是最近哀毁过度,伤了身体。” 黛玉道:“我从会吃饮食起便吃药,已经是惯了的。” 贾理不赞同,揉了揉她的头发,严肃地说:“岂不听人常说‘是药三分毒’,总是吃药,哪里是个常法!京中有名医,过两日拿帖子请两个来,仔细诊诊。” 贾母忙道:“还是你想得到,正该请几个好大夫看看,去了病根儿才是。” 凤姐看了看贾理,又看了看黛玉,眼珠一转,笑道:“老祖宗,他们两个这么站在一处,你看像什么?” 贾理忙道:“嫂子又捉弄人!” “我猜不出来,你说。”贾母知道凤姐有话要说,忙递台阶。 凤姐笑道:“像不像,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她拿帕子掩着口,吃吃的笑起来。 众人不解其意,凤姐也不解释。 这里贾政之妻王夫人又问凤姐家务事,贾理便将黛玉抱在膝上,一长一短的和她说话。 忽然想到什么,从荷包里摸出一只黄玉蝉来,拿在手里逗黛玉:“这是我前儿得的宝贝,叫声好哥哥,就给你玩。” 黛玉害羞,非但不肯叫,连贾理的膝头都不坐了,挣扎着要下去。 迎春挪了个凳子过来,让黛玉坐了,抱怨贾理道:“哥哥还是这么爱逗弄人,既然是给林妹妹的,直接给她就是了,又闹这些花样做什么。” “好丫头!倒抱怨起我了!”贾理作势瞪她一眼,将玉蝉给了黛玉,笑道,“这玉冬暖夏凉,能养人的,我拿着也没用,就给了你吧。” 黛玉忙推拒不要。 探春劝道:“林姐姐就收了吧,三哥最粗心了,他从不用这些东西的,姐姐不要,也是压了箱子底的命。” “偏了表哥的好东西了。”黛玉方收下,大方地说。 “这就对了,”贾理越看她越顺眼,“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很不必扭扭捏捏,磊落大方才是要紧的。” 他想起自己的礼物,回身抱了那个盒子过来,笑道:“这是我给你备的一点儿小礼物,你拿去晚上偷偷的看,别叫你这些姐妹们看见。” “好哇,什么好东西,还不能叫我们看见了!”探春不依,笑着数落道,“才见了林姐姐一面,这心眼儿都偏过去了!难道我们都是外头捡来的,只有林姐姐才是你嫡亲的妹妹不成!” “三丫头别扯上别人,”迎春笑着摇了摇手,“抱不平你自己去就罢了。” 黛玉笑道:“是什么东西,看这盒子,不是笔墨纸砚,也不是首饰绸缎……” “快打开,不让我们看,我们偏看!”探春拍手道。 黛玉依言启开盒子,三个姊妹连惜春都情不自禁的发出“哇”的声音。 只见盒内静静躺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熊,也不知是怎么做成的,棕色的毛发看上去蓬松柔软,两只眼睛黑亮亮的,胸前系着一个精致的领结。 毛绒玩具永远是小女孩无法抗拒的存在,可爱的小熊玩偶一下子把几个女孩子的心俘获了。 黛玉把玩偶从盒子里取出来,迎春和探春抢着抱,连惜春也一手牵着贾理的衣角,一手指着小熊,口齿含糊的嚷着:“要,要……” 探春稀奇道:“这是怎么做的,不像是猞猁皮,莫非是狐皮?” 贾理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迎春对探春道:“你问他,不是找瞎子指路么!准是他出了主意,叫晴雯做的。” “是了,咱们只问晴雯去。”探春笑道。 黛玉抱着玩偶不肯放手,奇道:“晴雯是谁?” “是三哥房里的丫头,手最巧的。”探春看着小熊,满脸喜爱。 贾理捱不住妹妹们央求撒娇,答应让晴雯给她们一人做一个才作罢。 这时有丫头进来,向贾母回道:“老爷叫三爷出去见客。” 贾母忙坐起身来,疑惑道:“这个时候,不早不晚的,又见什么人?” “说是有个什么读书人,学问很好,和咱们府上同宗的,老爷留他吃饭。”丫头道。 贾理站起来往外走,口中问道:“叫宝玉了没有?” “宝玉今儿不在家,一早往庙里跪经去了。”底下有人回道。 贾理皱皱眉,忍了又忍,还是说:“他小小一个人,又往庙里去做什么,仔细叫和尚们引逗坏了。” “阿弥陀佛!理哥儿,不得亵渎佛祖。”旁人还没说什么,王夫人先念了一声佛。 贾母知道贾理是个毁僧谤道的脾气,虎着脸道:“快去了吧,别在这里讨人嫌。” 贾理也不理论,辞了贾母,来至外院书房,只见二叔贾政的几个清客相公正守在房门外,见他来了,忙簇拥着进去。 贾政正和一个方面阔口的读书人说话,见贾理进来,忙道:“理儿,快来,这是贾雨村先生,你表妹的蒙师。” 贾理知道贾政的为人,最喜读书人,立刻明白这贾雨村是投了贾政的脾气了,只得以礼相见。 那贾雨村仔细打量贾理一番,方点头笑道:“不是晚生奉承,老大人这个侄儿,将来绝非等闲之辈。” 贾政只觉这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儿上,不禁大笑道:“不瞒雨村,我自己虽然也有两个儿子,可惜都是不中用的,将来家声延续,全在我这侄儿身上。” 两人对着给贾理吹了一通彩虹屁,越说越开心。 只有当事人贾理又尴尬又羞耻。 3、第3章 贾政为人古板,家下子弟里没有不怕他的,也只有贾理心里成熟,在他面前向来谈笑自若。 所以贾政尤其喜欢他,又因为是侄儿,不好管教太严,倒比待宝玉还和气些。 贾雨村察言观色,见贾政对侄儿的骄傲之情溢于言表,便使出浑身解数,大力奉承起来。 他本是进士出身,腹中颇为才学,有意趋奉之下,真是妙语连珠,引得贾政开怀不已。 要不是知道他内里是什么货色,只怕贾理都要对他生出好感了。 贾政开心之余,见贾理束手站着,全不见平日的从容,心中纳罕,生怕是他在王府当差一天累着了,自悔不该又叫他来受累,便没有叫他说话。 正说得热闹,贾琏走进来回话,问林家的礼物贾政有什么安排,说完了要走,见贾理也在,退到他身边,悄悄的说:“你给我的那个古画实在很好,还有别的没有。” 一双桃花眼笑得眯起,无端带出了几分猥琐。 贾理看着糟心,扭脸啐道:“什么给你,分明是你自己抢了去的。” “不管抢的拿的,你要还有,我不白拿你的,我拿东西跟你换,你要什么都容易。”贾琏不肯放弃,磨缠道。 贾理怒道:“你可做个正经人吧!” 那古画不是别的,是一副唐寅的春意,上次贾理过生日,不知谁送给他的,夹在一堆礼物里,贾理不稀罕这个,贾琏过来看见了,立刻如获至宝的抢了过去。 贾理不理论,只当给了贾琏了,谁知贾琏得了甜头,竟来讨要起来。 “就你假正经,”贾琏小声抱怨道,“你那么正经人,人家怎么还送你那个!” 贾理耳朵灵,一字不落听在耳朵里,顿时被他气笑了。 却也不知说什么好。 贾琏这个不正经的做派非止一日,本性如此,又在贾珍、贾赦等人身边耳濡目染,自然不是两句话能劝得过来的。 别说他了,凤姐那么厉害的人,照样管不住这匹脱缰的野马。 贾政早将贾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就像个偏心好学生的老师一样,只点一个人的名字:“琏儿,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贾琏忙唯唯:“侄儿并没有什么话。” 贾政并不追究,给了贾琏一个严肃的眼神,又和贾雨村说话去了。 贾琏趁机出去。 等贾雨村走了,贾理方上前,故意向贾政问道:“方才那雨村先生,此时上门来,可是谋求起复的?” “理儿所料不差,”贾政赞许道,“他是你姑父荐来的人,又有真才实学,咱们能帮则帮。” 贾理摇头笑道:“我看,此事沾不得。” “哦?其中有何关碍,说来听听。”自己的想法被一口否决,贾政倒没生气,反而询问起贾理的想法。 “咱们这样的人家,济弱扶危,提携寒士,本来也是寻常,只是如今有那桩大事当前,别人躲是非还来不及,怎么咱家偏要去寻是非!”贾理劝道。 见贾政面上有些不以为意,又道:“况且这人既是犯官,身上定然有些不妥,王爷前儿还说,如今吏治不清,要仔细整治才罢!” 还是未来天子的虎皮管用,贾政立刻被唬住了,连忙追问:“王爷果真的这么说?” 贾理笑道:“难道是我淘气,编了王爷的话哄骗叔叔不成!” “……既然这样,这个忙只怕帮不得,”贾政站起来,负着手来回踱步,又叹气道,“只是如此一来,不好向如海交代啊……” 贾理才不会自作聪明的出什么主意,见打消了贾政帮忙的念头,便告辞出来。 才出得门口,便有个小厮说:“三爷可出来了!老太太那里来了几遍人,叫三爷过去吃饭呢!” 贾理心情颇好,笑道:“叫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急个什么!” 小厮讪讪道:“这不是,为三爷着急吗!小的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贾理才要往贾母那边去,忽然又想起来什么,问道:“方才的贾雨村先生往哪里去了?” “老爷吩咐过,留他在客房住一宿,才往客院去了。”小厮回道。 贾理步子一转,去了客院,那边贾雨村正拿银子给厨房整治了一桌酒菜,正要请贾府的清客相公们吃酒呢,见贾理来了,忙笑迎上来:“三爷来了,不曾远迎,望乞恕罪。” 言语间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贾府的门人。 贾理和煦地拱手道:“小子来得唐突,倒请先生不要见怪才是。” 他也像是忘了自己才在贾政面前搬弄过口舌似的,表现得十分周到知礼。 贾雨村还不知道大好的前程即将破灭,此时满面春风,嗔着人不给贾理让座,忙让出自己的位子来,请贾理上头坐。 贾理推辞道:“不敢冒领,家祖母还等着小子回去吃饭……” 一语未了,贾雨村忙道:“三爷孝心可嘉,是贾化强人所难了!不知三爷前来,有何要事?” 贾理道:“倒有一桩事,舍表妹随先生读书,不知功课如何,可堪教诲么?” “三爷实在友爱姊妹!好叫三爷知道,令表妹聪颖非常,闻一知十,若非生为女儿身,进士也可考得!” 贾雨村极力称赞黛玉的聪慧,顾不得满座宾客,亲自去行囊中取来黛玉的窗课,交到贾理手上。 贾理目的达成,也就心满意足,袖着窗课本子回去。 犹听得身后贾雨村向众人道:“我周游诸省数年,从没见过这样出众的大家公子……” 心中一哂,暗想,等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别跳着脚骂我就好。 …… 后院女眷都在贾母处伺候吃饭,贾珠之遗孀李纨布菜,凤姐捧箸,丫头仆妇来往放菜,寂然无声,连一声咳嗽不闻。 等贾理来了,贾母才笑道:“快来,我想着你呢,今儿叫人做了你爱吃的脆羹。” 贾理笑道:“我正想这个呢!”眼睛四下一扫,见黛玉坐在桌边,细眉微蹙,形容可怜,逗她道,“你是南方人,见着这一桌子北方菜,没处下筷了吧?先对付一顿,明儿请个淮扬厨子来。” 黛玉不安,忙摆手道:“岂敢有此意,折煞我了……” 贾母忙抚黛玉的背,笑道:“你听他的,他哄你呢!”又数落贾理道,“你既然许下了,就罚你真的请个淮扬厨子来!请不来,别进家门了!” 探春拍手笑道:“老祖宗英明!果然能这样,我们沾林姐姐的光,也尝尝正宗的淮扬菜是什么味道。” “快别作兴,家里还少你一口吃的,又惦记什么淮扬菜。”迎春扯她的袖子,劝道。 “可见是亲哥哥亲妹妹,巴巴的这么上来护着,倒叫我们不好再为难了。”凤姐取笑道。 贾理笑道:“我倒认识一个合适的,老太太同意,明儿我就叫他进来露一手,做两个好菜给老太太尝尝,若吃着好,就叫他留在府里伺候。”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的孙子孝敬我的,我看谁敢在后头嚼舌头!”贾母半真半假道。 凤姐又忙道:“谁这么黑心烂肠子的敢说闲话,我倒要剖开他的胸膛,看看他里头是什么心肠!” 有贾母和凤姐开口,请淮扬厨子的事儿转眼就定了大半,快得叫人回不过神来。 贾理坐下吃饭,探春趁人不注意,对他做口型“偏心眼”。 吃毕饭,贾母打发邢王二夫人去了,凤姐也家去料理家务,只有迎探姊妹伴着黛玉说话。 不一会儿,有丫头来报:“宝玉回来了。” 贾母忙命道:“快让他进来。” 只听帘外一阵脚步声,走进来一个穿着大红箭袖外套石青排穗褂的男孩子,胸前的项圈上挂着一块儿美玉,粉团团的脸,白净精致,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正是宝玉。 他本来兴冲冲的,见贾理赫然在座,兴头减了三分,垂头道:“三哥。” 贾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方和缓地道:“听说你前儿才病了一场,身上可大好了?我看你清减了些。” 宝玉乖乖道:“已经大好了。” “今儿去庙里做什么了,没听和尚们胡说八道吧?”贾理又问。 宝玉老实地说:“师父们不敢和我多说,怕三哥回头去庙里找他们算账。” 闻言,贾母嗔怪地看了贾理一眼:“看你把人家吓的!” 贾理不以为意:“这样才好,和尚们最会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咱们家好好的孩子,别叫他们拐了去。” “谁敢拐咱们家的孩子!咱们家也没那样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去自找苦头吃的孩子!”贾母笑他杞人忧天。 贾理没反驳,暗想,您老人家是不知道,宝玉可是上天钦定的和尚命!现在不防着点儿,以后哭都没地方哭去。 那边宝玉早已凑到黛玉身边问长问短,突然问道:“可也有玉没有?” 黛玉不解其意,道:“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是人人能都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起痴病来,摘下脖子上的玉,狠命向地上摔去,口中叫道:“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吓得一屋子人都慌了,一窝蜂的都去拾那玉。 贾理沉了脸,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宝玉背上,拍得宝玉一踉跄,骂道:“好端端的,你又闹什么!你是摔你那玉呢,还是成心给妹妹难看呢!” 4、第4章 “呃——”宝玉一个踉跄,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哭声止住了。 他惊恐地看着贾理,忍不住哆嗦一下。 这都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儿,宝玉从小多病,贾母和王夫人养得娇些,贾理看不惯他那样子,下狠手收拾过他几回。 结果宝玉的性子没掰正过来,倒是落下个见了贾理先惧怕三分的毛病。 贾理见强制手段不奏效,早已经放弃了,可惜宝玉已经有了心理阴影,怕他倒比怕贾母还厉害。 丫头捡着了玉,忙递过来,贾理先接在手里,训斥道:“你要发脾气,只管自己跑出去发,当着一屋子的人闹什么!成日家正事不做几件,倒会闹脾气!” 宝玉哭得抽抽噎噎的,垂手躬身,口中只会应“是”。 迎春见他可怜,帮着劝道:“宝玉纵有不是,哥哥教导他就是了,倒也不必这样大动肝火。” 贾理就坡下驴,放缓了脸色,拉过宝玉来,叫丫头给他擦眼泪,和声道:“我们知道你的脾气就是如此,可妹妹初来乍到,你这样一闹,岂不吓坏了她。” 宝玉听他提到黛玉,忙转头去看,只见黛玉似是脸色煞白,目含惊惶,忙自责道:“我该死!竟吓着妹妹了!” 又忙到黛玉跟前赔罪作揖不迭,央道:“是我犯了痴病,惊吓了妹妹,给妹妹赔个不是。” 黛玉还礼,细声道:“无妨。” “还有老太太呢?”贾理提醒道。 宝玉又回身到贾母面前,心中歉疚,抱着贾母撒娇道:“老祖宗,宝玉做坏事了,惹得老祖宗担心……” 喜得贾母搂着他笑道:“好了,好了!还是你哥哥治得住你。心肝儿,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贾理又道:“还有呢?你还对不起谁?” 宝玉不明所以,想了想,笑道:“还有谁?我实在不知道了。” “你忘了它了?”贾理托着通灵宝玉,笑问宝玉,“这可是你的伴生灵宝,你摔了它,它虽不会说话,心里却也委屈。” 这也是贾理诌的。贾理是个小说迷,以前宝玉问起通灵宝玉的来历,贾理便把“洪荒伴生灵宝”设定灌输给了他,宝玉一直信之不疑。 就连家里的妹妹们偷偷的也信。 宝玉一听,立刻愧疚起来,跑过来摸着通灵宝玉,念念有词:“宝贝宝贝,你别生气……” 贾理忍笑,看着他摩挲了好一会儿,才珍而重之的挂回项圈上。 贾母没好气地瞪了贾理一眼,没有揭破他的谎话。 这时奶娘来问黛玉之房舍,贾母想了一想,便道:“如今先把你林姑娘安置在碧纱橱里,把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里,等过了残冬,再与他们收拾屋子。” 见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王嬷嬷极老,一个雪雁极小,都不中用,又把自己身边一个二等丫头鹦哥指给了黛玉。 鹦哥上来给黛玉磕了头。 贾理知道这个丫头虽然不声不响,但素来妥当,又是府里的家生子,这个安排很合适。 一时众人散了,贾理回到房中,端云迎上来,笑道:“先前拿回来那些锦缎子,我也不认得,又怕爷有用处,就没敢收起来,到底怎么着。” 贾理这才想起,元宵时王府里借故赏了好些上用的绸缎下来,他几日不回家,竟忙得忘到脑后去了,想了想,便道:“我记得有两匹暗红的,孝敬老太太吧,再挑两个素净的,给林姑娘使,剩下的一半收起来,一半先放着,过两日有用。” 端云答应着,自去厢房挑了布出来,捧出来问贾理:“这两个可使得?” 贾理正喝茶呢,向她手上看了一看,见是一个藕合,一个松花,点头道:“很妥当。” 端云笑了笑,出门去叫来一个小丫头,吩咐道:“给林姑娘送去,仔细些。” 心中想道,看来这位表姑娘是投了爷的眼缘了,这份重视的劲头儿,就是家中的几位姑娘也不过如此了。 她们做奴才的,揣摩主子的心意是重中之重,三爷对林姑娘这样上心,日后少不得她们行事间殷勤些。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外间有人走动的声音,黛玉睡得浅,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似乎是贾母在说话:“潜邸那边如今人多事杂,哪里顾得上理会你们,不如你告个假吧,两下里便宜。” 有清朗的少年声音,从容不迫:“我就去应个卯,下午就回来。” “……也好,”贾母又说,“昨儿金陵来信,说去年薛家那件事,你在里头掺合了……你跟我说说,省得你婶子问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醒了谁,在黑暗中有一种镇定人心的效果。 黛玉全身都裹在香软的被子里,有些昏昏欲睡,却听少年道:“……去年我随王爷下江南,途经南京,见薛家的那个公子当街强抢丫头,指挥奴仆殴打乡绅,若不是六王子见机得快,几乎要把人打死……” “我们的人制住那薛家公子,那薛家公子竟然敢冲王爷叫嚣,说要王爷好看……那乡绅再捱上一刻,就要叫他活活打死……幸好送医及时……” “……拐子一女卖两家,不想事发……南京知府吓得半死,全力追查之下,才知道这丫头原也是乡绅家女儿,苦命遇上拐子……王爷做主配了那乡绅,夫妇和睦……还说要上京来谢……” 少年的声音也低,传入耳中断断续续的,黛玉睁大了眼睛往外瞧,只能看见门外露出一块石青的袍角,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柔光。 贾母默了半晌,才用老人特有的苍老声音说:“这是积阴德的好事……只是你没站出来求情,只怕薛家心里怨着你……” “薛家难道是我的祖宗,对我有什么天大恩情,我不去求情,世人就要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不成!” “……罢了,罢了,要是你婶子有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和她顶嘴。”贾母妥协。 “都听您的。” 贾母似乎是被逗笑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催道:“去吧,别误了差事。” 黛玉听得半懂不懂的,只知道表哥做了一件好事,却会惹得二舅母不高兴。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熊玩偶,觉得这件事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可等黛玉洗漱完毕,去给贾母请安时,却见贾母面色如常,似乎早上听到的那些都是她做的梦。 宝玉睡了一觉起来,早忘了昨天的事,露出没心没肺的笑脸:“林妹妹!” 他坐在绣凳上,脚还够不到地,两条腿随意晃荡着,露出散着的松花色裤脚。 他的丫头袭人追出来,手里拿着梳子发带,着急道:“小祖宗!头还没梳完呢,梳了头再和妹妹玩儿!” 看着眼前这平静的一切,黛玉真切地迷惑了。 宝玉孩子心性,不喜欢上学,仗着前些日子生病,又请了一日假,忙忙的吃完饭,就拉着黛玉去看自己的宝贝。 他也不用丫头,亲自打开一个箱子,宝贝似的抱出一套笔筒来,向黛玉笑道:“我保证你没见过这个!” “什么好东西,你就知道我没见过!”黛玉口中说着,好奇地凑过去。 宝玉神秘地笑道:“真是好东西呢!我再没见过别人家有的。”他拿起一只笔筒,递到黛玉手里。 黛玉垂头去看,只见竹制的笔筒上刻了幅图画,活灵活现的,她不禁看住了,把笔筒转了一圈,问道:“这是……猴王出世?” 西游的故事家喻户晓,黛玉自然知道,她也见过坊间的绘图,上面猴子的形象甚为凶恶,远没有这个可爱讨喜。 “这个好吧?”宝玉笑着看她,献宝似的把其余的笔筒一股脑儿堆过来,“这里还有呢,一共十幅,是我最心爱的东西了,不是林妹妹,我都不给看的。” 黛玉只顾细细把玩这些刻了图画的笔筒,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果然是我没见过的!不愧是都中,这样的东西也有,我还以为扬州就是天下繁华之地,原来也犯了管中窥豹的毛病。” 黛玉知错就改,立刻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你就错了!”宝玉笑道,“这可不是外头能买到的。” “也是,这图画如此精致可爱,市面上的匠人怎么画得出来。”黛玉的眼睛都黏在了笔筒上,越看越爱,赞不绝口。 宝玉偷偷告诉她:“其实是三哥的手笔,他怕长辈知道了,说他不务正业,叫我不要告诉别人。” 黛玉:“……” 看来表哥是白嘱咐你了。 宝玉趴在黛玉身边,和她头碰着头,欣赏了半日笔筒上的简单西游图画。 “可惜只到猴王学艺一节故事,后头就没了。”黛玉来回看了几遍,心中犹觉不足。 宝玉心中一动,叫道:“我想起来了!二姐姐那里还有!咱们找二姐姐去!” 他忙忙的穿了鞋,拉着黛玉来至迎春房中,进门就叫:“二姐姐,我们来找你玩!” 迎春正打络子呢,闻声出来,笑道:“宝玉,你又逃学,当心撞上老爷。” 听二人道明了来意,想了一想:“小时候的玩意儿,不知道收在哪个箱子里呢,这会儿哪里有工夫找去。” 5、第5章 贾理一早穿戴整齐,欲辞了贾母就往顺德王府去,不想贾母说起薛家,顿时大觉头痛。 这薛家不是外人,却是贾府的老亲,四大家族,贾王史薛,叫出去也是响当当的名号,虽然随着上一辈相继凋零,如今势力大减,也不是寻常官宦能比的。 就算是四家最末的薛家,也能在南京充一充土霸王。 贾理虽看不惯自家和这些亲戚们的行事作派,碍于情分,倒也不好做什么。 至于薛家那桩事,实在是机缘巧合,自己碰到了他眼前。 去年夏天,王爷奉旨巡查河堤,归途中路过南京,徒桦闹着非要去城中逛逛,王爷便带了他们微服进城。 谁知正巧在街上撞见薛蟠与冯渊争买香菱,指使家奴打人,而巡街的衙役竟然对此视而不见! 王爷的性子最是嫉恶如仇,见状如何忍得,当即命侍卫拿下薛家一干人等,并拐子苦主去了知府衙门。 青天白日的,那南京知府竟然不坐衙,而是在花街吃酒作乐,得了消息,吓得衣冠不整就跑了来,连连叩头请罪。 后来案情审理完毕,判了薛蟠一个殴伤良人的罪名,打了十棍,坐牢半年,外带赔偿苦主银两若干。 至于那拐子自然是判了秋后问斩,询问香菱时,对方则表示愿意跟了冯渊。 贾理在其中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只是开始的时候首先出言制止暴行,又在王爷问他可要给薛蟠求情时,回了“国法无情”四字而已。 不过冯渊倒记恩,年节时还托人上京送了节礼,附带了一封信,告知贾理,他找到了香菱的家人,已经在香菱之母的见证下,与香菱完了婚。 想来现在的香菱已经恢复甄英莲的本名了。 贾理倒不后悔插手这一桩闲事,只是家里人也绝不可能支持他就是了。 整个贾家甚至还有王家和史家,从来遵循的都是亲疏有别的逻辑,自家人怎么使劲作践别人都是应该的,别人敢还一下手都罪该万死。 大概是薛蟠如今从牢里出来了,要上京来,薛家写信给亲戚们告状呢。 贾理想起家中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就是一阵头大。 心里想着事,很快就到了顺德王府,他从小门进去,径直去了徒桦的院子。 徒桦和他同龄,还在读书的年纪,本来已经挪到了外院和兄弟们同住,趁着最近府里事多,又搬回了母亲的院子蹭住。 他母亲是陆侧妃,在府中颇有地位,院子靠近中轴线,富丽精美,院子门上挂着琉璃宫灯,院门大开,正有人从里面出来。 贾理定睛一看,正是徒桦的同胞兄长徒桓,忙退避道旁,垂手道:“四王子。” 那徒桓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笑着寒暄道:“许久没见你了,我竟没认出来。” 贾理保持沉默。 徒桓也不是善谈之人,见贾理不说话,匆匆的点了点头,就脚底生风的走了。 贾理呼了一口气。 他从小就在顺德王府厮混,不但与徒桦情同兄弟,就是王爷看他也等若子侄,至于王妃与陆侧妃处,虽然算不上亲热,也向来十分客气。 只有徒桓非常别扭,看他就像看着抢走弟弟的坏人似的。 导致二人的关系始终不咸不淡。 不过今日徒桓竟然主动示好,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进了院子。 内侍忙入内通报。 贾理候在廊下,听见房中传出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小孩子特有的娇嫩嗓音响起:“三哥哥!” 帘子一掀,露出一个可爱的小脑袋,头顶的两个揪揪毛绒绒的,皮肤粉白,眉眼精致,见到贾理,眉眼弯弯的张开手冲他扑了过来。 贾理忙弯腰把她捞在怀里,笑道:“郡主跑得这么快,小心跌跤。” 这小女孩是徒桦的胞妹,也是府中的六郡主——也许很快就会是六公主了。 徒桦跟在妹妹身后出来,酸气冲天地说:“快抱了她家去吧,也不知是给谁家养的孩子……” 六郡主根本不听,搂着贾理的脖子不肯撒手,兀自笑得欢畅。 贾理只得抱着她进去,向陆侧妃请安。 陆侧妃颇为持重,尽管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住到那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去了,待人接物还是一如既往,笑道:“你又来做什么,家里乱哄哄的,平白怠慢了你。” 说着,冲六郡主伸手,六郡主这才不情不愿的放开贾理,被母亲抱了过去。 “这孩子忘性大,倒记得住你,也是你们的缘法。”陆侧妃奇道。 “长得好看的她都记得住,”徒桦嘀咕,“小花痴。” “不许这么说妹妹,她还小呢!”陆侧妃拧了儿子一下。 徒桦“嗷”的一声叫起来,拉上贾理就要溜:“我不吃饭了!” 陆侧妃在后头叫他,哪里叫得住。 徒桦拉着贾理到了自己房中,取下博古架上的一只盒子,放在窗下的书桌上,一手搭在盒盖上拍了拍,笑道:“你猜这是什么?” 贾理和他一起长大,对他了如指掌,只看了看他的神色,就道:“是望远镜。” “你怎么老是能猜出来!”徒桦叫起来,垂头丧气地掀开盒子,果然是望远镜,他把望远镜捧出来,架在窗前,又有了精神,“这是宫里大匠刚交上来的,比之前的那些看得都远!” 徒桦生性活泼,很得皇帝的喜欢,所以能够指挥宫中的工匠做事。 这年头,最好的手工艺人都被官方垄断着,尤其是宫里,什么样的能工巧匠都有。 贾理曾经得了一只琉璃粉盒,盒身浮现一朵兰花,工艺精美到后世都少见,就是宫中出品。 如今西洋器物流入中国,深得上层人士追捧,蔚然成风,贾理的课程里甚至还有拉丁文字,至于徒桦,他已经沉迷在科技的海洋中不能自拔了。 两人都喜欢望远镜,贾理有想法,徒桦有资源,两人一拍即合,宫里的工匠就遭了罪。 贾理和徒桦争望远镜,闹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王爷呢,不在家么?” 徒桦告诉他:“祭祖去了,至少要一个月才得回来呢。” 大概是生性淡泊,他对自己父亲即将成为皇帝的事情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镇定。 贾理却没法不关心:“莫非……那桩大事已经定了?” 他有些激动。 顺德亲王并不是皇帝最喜欢的儿子,皇帝最爱的儿子是去了的义忠亲王,其次是忠顺亲王。 至于顺德亲王,他脾气轴,较真,认死理,其实并不很讨皇帝的喜欢。 奈何皇帝自己当了一辈子的“圣君”,当得国库空虚,吏治败坏,加上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直把祖宗基业弄成了一个大大的烂摊子。 最后在幸存的儿子里扒拉扒拉,只有顺德亲王是个实诚人,肯卖力,肯背黑锅,就决定是他了。 朝野也清楚顺德亲王的脾性,知道他上了台大家没好日子过,因此极力抵制此事,在坊间散布了许多闲言碎语。 加上忠顺亲王还贼心不死,有意无意的在皇帝跟前上眼药,贾理还真怕皇帝一个糊涂,改了主意。 “可不是定了么!就在春耕大典之前,你可别往外说。”徒桦嘱咐道。 “我省得,我家里也不说。” 贾理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和他胡混到中午,就要回家。 陆侧妃还要留他吃饭,贾理不肯,徒桦送出门来,有些不舍:“下午再来,咱们去熙春楼吃酒去。” “有空我就来。”贾理回身道。 他离了王府,在街上买了玫瑰糕和玉露团,又买了酥油泡螺,拎在手里回家去。 宝玉的小厮正在外门等着呢,远远的见了贾理的马,忙找人进去告诉宝玉。 那头宝玉正和黛玉在迎春的房里看连环画玩,迎春到底没禁住宝玉的央求,叫司棋翻箱倒柜,找出她小时候看的连环画来。 迎春学走路说话的时候,贾理还没到王府伴读,整日空闲得很,见这个妹妹无人照管,很是可怜,便格外留意些。 他那时画了好些识字卡片给迎春,后来还起心动念,照着他看过的动画片,画了一本西游的连环画。 结果不只迎春喜欢,就连贾珠和元春都喜欢上了。 只是贾珠不敢叫父母知道,怕被骂“玩物丧志”,元春又稳重,不好表现出来。 唯一能表现出来的迎春也不知催促,贾理断断续续画到龙宫求宝一节,也就没继续往下画。 今天就坑了黛玉和宝玉。 二人看连环画看得正开心,突然后头就没了,顿时都有一种掉坑的感觉,抓心挠肺的难受。 还是宝玉出了主意,既然原作者就在家里,催稿这么方便,有什么理由不催。 黛玉心里微觉不安,但看看手里舍不得放下的连环画,正断在精彩的地方,像有一把小勾子勾着她的心……顿时决定支持宝玉。 于是贾理一进二门,就看到了两个等在那里的弟妹,活像两只等待主人归家的小狗,眼巴巴的。 贾理微觉意外:“在这里等谁呢?” 宝玉笑道:“自然是哥哥了!哥哥今儿过得好?” 贾理道:“还不错。” 他走一步,就宝玉跟一步,见他诧异地望过去,宝玉还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 贾理:“……” “有事儿直说。”他忍不住道。 6、第6章 “哥哥,”宝玉回头看了眼黛玉,像是在向小伙伴寻求勇气,“我们有件事儿想求哥哥。” 其实贾理一直是个好哥哥,待宝玉向来不错,只是宝玉幼时见过他和大伯贾赦冲突的场景,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个哥哥是个不好惹的狠人。 黛玉暗暗握了握拳头给他打气。 御史千金生来文静,本不是会向人开口的性子,不过她感觉得出来,外祖家这些人里,除了外祖母,三表哥对她的疼爱也是不掺假的。 这就让娇养大的女孩子胆子大了些。 他们自以为动作隐秘,其实都落入了贾理的眼底,贾理一手揽着一个,带着他们往里走,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儿,就巴巴的在这儿等着。” “哥哥先说答不答应吧!”宝玉顺势抱着贾理的手臂,撒娇道。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做,只是附和着连连点头。 心里想,宝玉好幼稚啊。 贾理才不肯上宝玉的当,宝玉不说,他就不松口。 耍小聪明不成,宝玉只得老老实实的和盘托出。 贾理一愣,才想起还有这桩事,顿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贾府已经是顶尖的门第,生活向来豪奢,可宝玉迎春这些公子小姐想要本漫画书看都不可得,精神生活上比后世同龄的小孩子贫瘠多了。 至于画连环画,这也容易。 宝玉是个小孩子,还不知道可以找人画给他看,贾理却立刻想到了贾政的那些清客相公。 给人做门客也是要手艺的,就他所知,这些门客里颇有几个雅擅丹青的人物,画几笔简单的连环画是大材小用。 “倒是我疏忽了,早就该给你们做几本小人书看的。”贾理摸摸宝玉的头。 宝玉顿时大为惊喜,和黛玉对视一眼,欢快地齐声道:“谢谢哥哥!” “这不算什么,走,咱们吃点心去。”贾理见黛玉走得慢,索性把她抱起来,一手牵着宝玉,往后院走去。 黛玉猝不及防被抱起来,小脸埋进他肩膀处的衣裳里,顿时懵了一下。 表哥力气好大,抱着她就像抱着个枕头一样轻松。 宝玉看着眼热,也伸手要抱,被贾理在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 此时贾母正睡午觉,院子里静悄悄的,姑娘们都在迎春房中,迎春和探春下棋,惜春和丫头翻花绳。 见贾理带着宝玉黛玉进来,探春忙站起来迎接,趁机拂乱棋盘耍赖,迎春看出了她耍的花样,但笑不语。 惜春急着跳下榻来,手上还缠着花绳,就张手要抱。 贾理放下黛玉,把惜春抱起,在空中抛了几下,逗得惜春咯咯直笑,窝在他怀里直叫:“再来一个!” 她还在吃奶,小小的身子上带着一股奶味儿,说起话来也甜甜软软的,格外惹大人喜欢。 贾理也不能免俗。 他抱着惜春颠了颠,点了点她的鼻头,笑道:“小磨人精,这总行了吧?” 惜春嘟起嘴巴,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又娇声道:“哥哥陪我翻花绳!” 先前那陪玩的丫头上前哄道:“姑娘,别缠着哥哥了,我陪你玩吧,还有好几个花样儿是你没见过的。” 贾理定睛一看,不太确定地问道:“你是佩凤不是?怎么在这里?” 佩凤是东府贾珍的侍妾,贾理这几年不常在家,东府的人多有不认得的。 佩凤笑道:“我跟我们奶奶来的,我们奶奶寻二奶奶说话去了,留我照看姑娘。” 贾理点点头,贾珍之妻尤氏为人颇好,与凤姐儿相善,两府皆知。 他吩咐丫头们:“把点心盛出来,给姑娘们吃。” 贾府规矩严,奶娘们管着,不让公子小姐们吃外头的东西,可越是禁止,就越是觉得外头的东西香甜。 贾理体谅妹妹们,有时也带些干净的饮食回家,让她们尝个新鲜。 几样点心被摆在盘子里,干干净净的送了上来,探春指着其中一样问道:“这是什么,样子好像螺壳儿。” “你没吃过这个,所以不认得,不过表妹应该认得。”贾理笑道。 黛玉歪头,不解道:“是什么,我却也不认得。” “这就是所谓的酥油泡螺了,这一种是北方的做法,叫作带骨泡螺。”贾理道。 宝玉眼前一亮,拍手道:“原来就是这个!我倒要尝尝!”说着率先捋起袖子拈起一个放入口中。 探春赶着问:“什么味道,好不好?” 宝玉将口中食物咽下,连声道:“好,实在好得很!世间竟然还有绝妙的点心,我竟没吃过!” “你才多大,吃过几样东西,就自认博士了?”贾理让他逗笑了。 当下众人分食这盘带骨泡螺,黛玉只尝了两个就不吃了。 她心里还惦记着连环画,捧过画来,问贾理道:“表哥,这个是拿什么画的?看落纸的痕迹不像毛笔。” “你倒聪明,这个是特制的炭笔所画,炭笔可以擦改,比毛笔方便。”贾理指点她。 黛玉又腼腆地提出,想让他现场再画两张。 贾理偷懒,画了个皮卡丘敷衍她。 宝玉和迎探姊妹都凑过来,惊奇地指着皮卡丘道:“这是何物,好生奇怪。” 贾理笑道:“这是东瀛国一种传说中的异兽,别看样子可爱,其实会放电,战斗力很强的。” 小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看着纸上的皮卡丘眼中放光。 只有黛玉还记得自己的目的,贾理哄不住她,就说:“你怎么不画呢?西游故事你也知道的。” 黛玉:“……” 可是她只想看,不想画。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贾理索性把弟妹们揽上榻,自己也脱了靴子坐在熏炉旁,笑道:“今天不画画,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听。” 没有连环画看,听故事也是好的,小孩子们摆出认真脸,仰着头看贾理。 “我们就来讲一个快乐王子的故事……”贾理一本正经地开头。 探春立刻问:“是哥哥跟的六王子么?” “不是,是泰西的一个王子,”贾理耐心地说,“快乐王子是个雕像,他浑身上下镶满了薄薄的黄金叶片……” 贾理小时候读过很多童话,那些结局幸福美满的,他后来都渐渐没有印象了,倒是读的王尔德的几篇,像快乐王子,夜莺与玫瑰,自私的巨人什么的,记忆里一直记得那种纠结的情绪。 发刀小能手王尔德摧残过他的童年,现在他也要摧残弟妹们的童年了。 贾理口才不错,故事讲得引人入胜,宝玉他们不知不觉就听住了。 这个故事讲完,满室寂静。 宝玉闷闷的说:“快乐王子太可怜了。” “没错没错。”探春附和道。 惜春年纪还小,没怎么听得懂,坐在迎春身边,懵懂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黛玉则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两行清泪就突然流了下来,她先是默默流泪,然后啜泣起来,最后变成放声大哭。 她一哭,惜春也跟着哭起来,宝玉也哭了,探春左瞧右瞧,也抬手抹起眼泪来,迎春哭笑不得,拍着惜春的背哄她。 贾理顿时头都大了,抚着黛玉的背给她顺气,呵斥宝玉道:“你又哭个什么,把妹妹都惹哭了!” 宝玉的哭声一顿,满脸茫然。 满屋的奶娘丫头忙上来哄,将要平服之时,贾母又遣人来问,得知了缘由,贾母直笑胡闹,吩咐把孙女们抱到自己房内。 风平浪静后,贾理正要回房,迎春悄拉他的袖子,满面为难。 贾理问她有什么事,她又别过头去,吞吞吐吐说不出来。 再三追问,方道:“今日太太唤我过去,说柱儿妈知道错了,让她再回来。” 说完,满面羞惭。 柱儿妈就是迎春的乳母,为人很不堪,被贾理发现她监守自盗,拿着迎春的贵重东西自己使,放她归家去了。 ——贾府有个风俗,各房公子小姐身边的乳母是极有体面的,即便是做出了这种偷盗之事,为迎春的体面计,也不能明面上打罚,悄悄的放出去是最好。 为的不是乳母这个下人,为的是保全主子的名声。 不过虽然明面上说得好听,背后谁不知道怎么回事,邢夫人又不是才进门的新妇,自然清楚内情。 如今开口让人回来,多半是收了人家的钱。 至于迎春如何自处,她是不管的。 贾理先问:“你是怎么想的?” 迎春低头弄衣带,半晌道:“太太把我叫过去的时候,柱儿妈也在,当着众人的面给我磕了头,说知错了……我不知道怎么推,就没说话。” 她是贾赦之妾所出,腰杆子本来就直不起来,邢夫人又不是多讲理的人,有母女名分在,她实在不敢忤逆。 贾理听了有片刻的失语,指点她道:“你既然不愿意,怎么不跟老太太说呢?你在老太太跟前撒个娇儿,不就完了。” 迎春喏喏:“我不敢。” “迎儿,你也大了,知事了,不能再什么都靠着我。我如今才在家几天呢,往后只有更忙的,大事上我自然帮你,这样的小事,我怎么帮得过来?”贾理思来想去,觉得不能插手这件事。 迎春性子有些弱,他不能再放任她这样发展下去,不然迟早要吃大亏。 今天自家的一个下人就让她这么进退失据,那往后应付不过来的事儿还多着呢! 7、第7章 迎春有些无措,心里涌上一股委屈。 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这次就不肯给她做主了,一时生出一些被抛弃的茫然。 旁边的大丫头司棋看得着急,替她说道:“三爷,我们姑娘怎么和老太太说呢——便是成了,也难免招人家说嘴,说我们姑娘不孝顺。” 至于贾母若是不当回事儿,那就更是无可转圜了。 贾理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顿时也觉棘手,低头想了一想,教迎春道:“这样吧,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记得太太喜欢宝蓝色,我叫端云给你拿两匹缎子,你带着去给太太请安,太太自然知道你的意思。” “若太太收了东西不认怎么办?”迎春担忧道。 邢夫人从来就不是什么讲体面的人,这种事又不好说得太明白,若邢夫人打着吃了上家吃下家的主意,迎春也没办法。 “我料太太不至于如此,这么办事,以后谁还求她。”贾理说着,也觉得邢夫人未必就干不出这种事,又改口道,“自从柱儿娘去了,你这里就缺着一个人没补,若太太犹豫不定,你就说请太太赐人来补缺。” 迎春不大情愿。 邢夫人的心腹多是倒三不着两的,做事没多大本事,闲言碎语嚼舌根子倒从来少不了她们,招到身边来,不是找麻烦么。 倒是司棋明白,劝道:“好姑娘,这才是妥当主意呢!来了新的,就是不好,也不过是个寻常婆子,捏个错儿打发出去也容易,再招来那个老货,她再犯了事儿,不是明摆着说姑娘御下无方,叫人背后笑话么!” 迎春被说得心头豁然开朗,忙应道:“就听哥哥的。” 贾理见她鬓边微乱,便伸手给她理了一理,温声道:“不知不觉的,你也这么高了,眼看着没几年就长大了,遇事要经心,大姐姐不在,你就是姐妹里打头的,要给妹妹们做个表率。” 迎春抿了抿嘴,觉得心里涌动起热热的情绪,连连点头,细声道:“哥哥放心,我都记得了。” 待贾理走后,司棋笑着说:“姑娘实在该多听听三爷的教导,以后好处多着呢!” 迎春笑骂道:“我的亲哥哥,他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倒要你这蹄子来告诉我了!” “人家一心为姑娘,怎么反挨骂!”司棋忙跑开,又回身笑道,“我这就找端云姐姐要缎子去,省得夜长梦多,又把那个老货招回来!” 那柱儿娘在迎春身边时,作威作福,媚上欺下,丫头们都厌恶极了她。 邢夫人正在家里歪着,看丫头们收拾屋子,听人报二姑娘来了,纳罕道:“她这会子来做什么,不早不晚的。” 她的心腹费婆子笑道:“依老奴之见,多半还是为了柱儿家的那桩事儿。” 邢夫人烦恼道:“区区一点子芝麻大小的事,还要啰嗦!” 索性吩咐丫头道:“就说我身上不好,叫她回去吧。” 丫头道:“二姑娘还带了两匹缎子。” 邢夫人腾的一下坐起来,目露精光,又慢慢躺了回去,挥手道:“叫她进来。” 只见帘子一掀,迎春带着司棋走来,穿着桃红的莲花纹小袄,腕上带着细巧的碧玉镯子,越发衬得丰脸如玉,上来请安道:“给太太请安。” “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邢夫人淡淡的说,眼睛盯在司棋抱来的缎子上。 她认得出,那缎子品质不凡,只怕市面上都没有卖的,必是上用内造的无疑。 邢夫人家底薄,比不得王夫人姑侄嫁妆丰厚,娘家得力,她虽然也有这个,却舍不得随意使用,都是珍藏密敛。 迎春笑道:“横竖无事,想起太太,过来请安。”偏头和司棋交换了个眼色。 “怎么还拿着两匹绸子,莫非是你怕下人不经心,叫我给你收着?”邢夫人懒得和迎春敷衍,下巴一点。 不是为了这两匹缎子,她才不会见这小杂种。 早在过来的路上,迎春主仆已经商议得当,迎春打辅助,主要输出由司棋上。 见邢夫人直入正题,司棋便跪下说了,缎子是姑娘特地拿来孝敬太太的,姑娘有事求太太:自从柱儿妈去了,姑娘身边没有个妥当的人,求太太指一个来,就是疼姑娘了。 邢夫人开始还无动于衷,听到后来,心里不由一动。 姑娘们身边的人是有定数的,去了一个,自然要再补一个,底下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出缺,只是迎春没人给她张罗,才一直空着。 她要是放出风声,要给二姑娘补缺,有意的人家少不得要拿些东西过来孝敬奉承。 想到这里,邢夫人顿时改了颜色,和气地笑道:“这本来是你嫂子的份内事,你既求到了我头上,我少不得替你张罗张罗。” “谢太太。”迎春柔顺道。 打发迎春走后,邢夫人下了榻,命人把缎子打开,细细摸了一回,神情陶醉,如饮仙酿。 “想不到二姑娘还有这份孝心,太太好福气。”费婆子艳羡道。 闻言,邢夫人却冷笑了一声,道:“什么福气,不过是不得已!二丫头有几个钱,拿得出什么东西,还不都是老三给她的!” 听出她口气中的嫉恨,费婆子顿时不敢吭声了。 三爷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天上的星君降世,有千里眼顺风耳的神通,家里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别说是太太了,就连自家老爷那么昏聩的人,见了这个儿子也惧怕三分。 …… 顺德亲王不在家,王妃下令紧闭府门,给贾理这些伴读都放了假。 徒桦是个一日都闲不住的人,咬着袖子眼泪汪汪,嘱咐贾理在外多给他传信,免得他在家里闷死。 于是贾理彻底得了闲。 宝玉不知道贾理放了假,早上出门见他在家,晚上回来又见他还在家里,小心地问:“哥哥怎么不当差去?” 贾理正看着晴雯给惜春做她要的娃娃,惜春很有创意,点名要皮卡丘,幸而晴雯手巧,竟把皮卡丘玩偶做得像模像样。 听宝玉这么问,懒洋洋地说:“我不当差了,以后都在家,怎么样,开不开心?” 宝玉:“……” 一脸不可置信,险些哭出来。 晴雯咬断线头,笑道:“三爷快别逗宝玉了,把他惹哭了,老太太又要骂。” “就是老太太把他惯的,这么大了,还是个哭包,还不如丫头们顶事。”贾理弹了宝玉的额头一下。 宝玉后退一步,捂着额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惜春跳起来欢呼一声,把皮卡丘玩偶抱了起来,小脸紧贴着皮卡丘的脸,使劲蹭了蹭。 这个曾被评价为“怪模怪样”的皮卡丘一做出来,圆润的外型和卡通的五官立刻俘获了小姑娘们的心。 连宝玉也忘了哭,凑过去惊奇地戳了戳皮卡丘的身体。 这下,探春也吵着要皮卡丘,不要小熊了。黛玉怀里抱着小熊,满眼喜爱地望着皮卡丘,一时难以抉择。 贾理笑道:“别急,好东西多着呢,我这里还有好多样子,你们可以慢慢选。” 他拿起手边的本子挥了挥。 就在这时,贾母的丫头琥珀走来,笑道:“史大姑娘来了,老太太请姑娘哥儿们过去相见。” 宝玉喜道:“云妹妹来了?”一阵风似的就跑了出去。 探春笑向迎春道:“云儿来了,咱们快过去吧。” 一时众人都走了,黛玉落在最后,迟疑着问贾理:“这位史大姑娘是谁,哥哥跟我说说,别让我冲撞了。” “她是保龄侯史鼐的侄女,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自幼父母双亡,老太太心疼她,常接她过来住,比你略小一些。” 贾理走在黛玉身边,察觉到黛玉的微妙心情,笑道:“她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做事冒失莽撞,跟宝玉最好,要是你们相处不来,也不必勉强,远着就是了。” 黛玉垂头道:“嗯。” 一进贾母的院子,就听见欢声笑语,那史湘云正逮着宝玉叽叽喳喳:“我在家里待得可闷了,幸好老太太把我接了来。” 宝玉笑道:“自打过了元宵,就没见你,我给你留着好东西呢。” “什么好东西,你自己留着玩就是了,”史湘云说,余光瞥见贾理走进来,忙起来问好,“三哥哥好。” 又见贾理手上牵着一个女孩子,形容娇怯,弱不胜衣,凑上来笑道:“这个莫非就是林姐姐么?” 她一下子凑得这么近,眼前陡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倒把黛玉吓了一跳。 “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多早晚才改得了这个毛病!”迎春笑道。 贾母坐在上首,鸳鸯坐在脚边捶腿,笑道:“这个就是你林姐姐了,以后姐妹们一处伴着,不许吵嘴。” 湘云清脆地应了一声儿,又闹着要找袭人,贾母便命袭人暂时服侍湘云。 宝玉已经是话多的,再添上一个史湘云,两人结成了对子,越发高谈阔论,没完没了,连饭桌上也不得消停。 贾理叫他们吵得头疼,得空儿和贾母商量:“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左右在家无事,我想明儿带妹妹们到庄子上玩一天。” 8、第8章 这话一出,姐妹们都听住了。 小姐们本就很少有机会出门,即便是出门,也不过是去相熟的人家走亲戚,怎么能和去庄子上相比。 到庄子上玩儿,没有长辈拘束,青山秀水,田野风光……只是想想就让人神往。 宝玉更是举双手赞成,兴高采烈地说:“我要去,我要去!” “别急,我的儿,”王夫人抚他的背,哄他道,“这会子庄子上没什么可玩的,你去了也见不着什么。” 她怕宝玉出去无人服侍,饿着渴着了,没人照应,贾理虽然向来妥当,毕竟也是个半大的少年,心思未必能那么细,能想到那么周全。 宝玉一听就急了,拉着母亲的袖子央求道:“好太太,我跟着三哥哥呢,最妥当不过了。” 史湘云笑道:“正好,咱们骑马打猎去,我正想有个地方跑呢!” 贾母忙吓唬她道:“还骑马呢,当心从马上掉下来,摔折了脖子,看你还骑不骑!” 湘云一点儿不怕。 “都是你一句话招的,”贾母调转枪头,对贾理埋怨道,“谁有那个工夫带你们去,磕着碰着了不是好玩的。” 贾理正挟了一筷子干丝,闻言不疾不徐道:“只是去咱们自己的庄子上,又不是去什么别的地方,迎春她们都这么大了,也没出过几次门,想想可怜。” 贾母听了也觉得有理,便同意了。 宝玉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恨不得立即就叫人去学里告假。 贾理看着他,又想起他的学业,本想要过他的功课来考较,考较过关了才许他去,转念一想,宝玉才多大,用出去玩要挟着他学习,岂不是叫他更不喜欢学习了,且玩的时候都不痛快。 想来想去罢了。 晚间湘云和黛玉同睡,宝玉和她们唧唧咕咕:“三哥哥的那个庄子可好了,我以前去过一次……” 黛玉问道:“表哥怎么会有庄子呢?” 古时通行的说法是“父母在,不异财”,现在这个规矩没那么严格了,可贾理也没到置办产业的年纪啊。 “是老太太给的,说是三哥在王府当差,手里有份私房,也好支应。”宝玉人小鬼大,家里的许多事儿都知道。 “还是有份差事好,”湘云感慨道,又推推宝玉,“你看人家,那样上进,不单有这样那样的好处,在长辈面前说话都有底气,说带咱们出去就带咱们出去,你就不知道学着些儿!” 宝玉翻了个身,离她远些,哼道:“我怎么学来,三哥哥这份差事也不是他自己谋来的,是王爷看他好,自己点的他,我上哪里找个王爷给我份差事!” 湘云戳他:“我哪里是这个意思,虽说是王爷垂爱,可也要自己有本事,你平日读书倦怠,这会子就是有个王爷来问你,你也应对不上来。” “我不跟你说了。”宝玉腾的起来,蹬上鞋跑了。 气得湘云追在他身后喊道:“有本事你明儿也别来见我!” 回去躺下的时候还气哼哼的,跟黛玉抱怨道:“真不知这个脾性是怎么来的,一说起读书上进,跟听了紧箍咒的孙猴子似的。” 黛玉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抿嘴一笑,斟酌着道:“小时候就是这样,或许等他长大就好了。你只见表哥在家威风,怎么不想想他受罪的时候。” 湘云翻身面向黛玉,抬手遮了遮光,嘟囔道:“也是呢,三哥哥没被王爷瞧中之前,在家也辛苦着呢,他脾气耿直,见不得鬼祟阴邪之事,时常顶撞他父亲,惹急了就是一顿打,打得血淋淋的,在榻上还读书呢……” 她说着,面露思索之色。 黛玉没想到贾理小时候是这样,正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血淋淋”的描述,吓得心里一跳,不想湘云又不说了,不禁催道:“后面怎么样了?” “后面就好了,”湘云回神,笑道,“他自幼就有神童的名声,还有那个星君投胎的说法儿,大老爷其实也不敢怎么管他,只是有时气急了才打。” “他叫王爷点为伴读后,一直在王府读书当差,如今眼看龙腾四海,他日后自然更加飞黄腾达,可见星君转世的说法也有几分可信……” 湘云自己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枕着胳膊睡着了。 黛玉出神了半日,才见她睡着,忙悄悄的叫人进来服侍她睡觉。 袭人给湘云翻了个身,脱了衣裳,展开锦被严严的盖上,悄声嘱咐黛玉道:“云姑娘睡着有些折腾,姑娘容谅些,有什么事儿只管叫我。” 见黛玉合上眼睛睡了,自己移灯下帘,悄悄出去了。 …… 次日就是出门的日子,姐妹们都起了个大早,宝玉脸也没洗,就跑到黛玉湘云的屋子,指手画脚:“这个衣裳好看,穿这个!那个发带精致,带那个!” 房里的丫头被他指挥得团团转。 袭人道:“小祖宗!你歇歇吧!你自己还是乱糟糟的呢,倒来说人家。” 宝玉不听,站着看了一回黛玉梳头,又跑去和湘云一个盆儿里洗脸,湘云撩起水泼了他一脸。 宝玉也不恼,双手捧水反泼回去,湘云也不甘示弱,两人一顿打闹,弄得衣襟都湿了一大片,互相指着哈哈大笑。 黛玉早就走了,不理这两个疯子。 吃罢早饭,贾理过来接她们,姑娘们坐两辆翠盖朱缨八宝车,宝玉跟着贾理骑马,湘云偏要嚷着骑马,她穿了宝玉的箭袖,束了头发,远远看着跟个男孩子差不多,宝玉便吩咐下人给她一匹马。 黛玉和探春坐一辆车,奶娘抱着惜春和迎春坐一辆车,贾理带着随从人等骑马护卫在旁,一行人向城外而去。 路旁土膏微润,草茬已经发出了浅浅的一层,看上去茸茸的,远处群山起伏,像随手涂抹的黛线,几只野鸟喳喳叫着,互相应和。 湘云和宝玉赛马,大呼小叫着跑远了,迎春姊妹也忍不住掀开帘子向外看,帘子后露出莹白的脸颊。 贾理命人把宝玉和湘云带回来,让人牵着他们的缰绳,不许他们再跑马。 宝玉湘云被训得低了头,不敢顶嘴,乖乖的坐在马背上。 前方突然扬起一阵烟尘,一队骑士快速接近,离得近了,才看出一名玉带轻裘的少年被许多骑手簇拥在中间,左右牵狗架鹰,一派行猎的模样。 贾理心中暗道一声晦气,见那少年勒马在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得下马上前拱手拜见:“见过世子。” 这少年名唤徒权,不是别人,却正是义忠亲王世子,一个尴尬人。 义忠亲王即废太子,身为废太子的嫡长子,徒权本应被贬为庶人,高墙圈禁,奈何皇帝优柔寡断,又怜惜起这个孙子,仍命他住在义忠亲王府,待遇一如既往。 这难免助长了徒权的野心,朝中此前有“立太孙”的呼声就是明证。 如今皇帝择选了顺德亲王入继大统,徒权美梦破灭,心里还不知如何窝火呢。 他又不是个大度的人,见了贾理这个人尽皆知的顺德亲王党,怎么会不想着极尽刁难。 “我看着像是你,果然是你。”徒权高高坐在马上,笑吟吟的说了一句,说完,竟像贾理根本不存在似的,径自和身边人说起了话。 当着弟妹的面,贾理心中难堪,却也只得忍辱求全,极力维持面上的恭敬,以免失了最后的体面。 连马上的骑手都心生恻隐,给了这半大少年一个隐晦的同情眼神。 徒权晾了贾理足有两刻钟,都没见到他的脸色有变化,心里不爽,突然呼哨一声,扬鞭催马,招呼着手下走了。 扬起的灰尘扑了贾理一头一脸。 贾理擦了把脸,低头抖了抖衣服,在心里狂骂徒权。 这欺软怕硬的狗崽子! 宝玉他们离得远,却也看见贾理在那陌生少年面前受辱,顿生晴天霹雳之感,见他回来,一时都屏息敛气,不敢作声。 只有黛玉觑了觑贾理的神色,见他面无表情,想了想,拿出一袋松子,提议道:“路上无聊,咱们玩飞花令吧,到了谁那里,谁吃一颗松子。” 宝玉偷眼看贾理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同意:“听林妹妹的。” 当下众人排了序,玩过几轮,气氛渐渐的好起来了,不知不觉就到了地方。 这会儿万物将萌,草木初发,还没有什么可赏的景致,只是离了家中长辈的看管,到了这陌生的庄子,见什么都是新鲜的,迎春姊妹倒也十分高兴。 湘云大呼小叫着去摆弄水车,迎春和探春在看庄户家养的鸡鸭鹅,惜春坐在贾理肩头,拍着小手直笑。 宝玉拉住庄头问:“你们的磨坊开工了没有,快带我去瞧。”叫着姊妹们去磨坊看磨面磨豆子。 这个庄子依山傍水,占地不小,逛一天也逛得来,小孩子们撒欢了半日,路上见到人家的纺车,湘云又要弄纺车,倒看得主人家提心吊胆的。 用过一顿简单的午饭,湘云还要约着众人出去玩,黛玉体弱,不耐奔波,贾理把她安置在自己过来时住的屋子里,找了两个年龄相仿的庄户家的女儿陪伴着说话,吩咐奶娘在旁边好生拍着惜春睡觉,才出去看宝玉他们了。 9、第9章 庄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却也将各色茶果铺了一桌子,请黛玉略用一点儿。 黛玉犹豫着拈了一个面果子在手里,见那两个庄户家的女儿天然质朴,言笑无忌,不免有些亲近之意。 当下彼此互通姓名,这两个女孩儿一个没有名字,家里只叫大丫头,一个叫朵儿。 虽然是寻常庄户家的女儿,但衣裳倒还整齐,面上也红润,大丫头年长些,有一双活泼灵动的眼睛,朵儿年幼些,脸圆圆的,小手胖乎乎的。 两人抓着果子吃,问黛玉:“不是说你们富贵人家锦衣玉食,你怎么这么瘦啊?” 黛玉道:“是我自幼多病所致。” “也是你吃得太少了吧,”朵儿磕着松子说,“我娘说,嘴壮才好养活呢!” 她的嗓门响亮,听着特别有说服力。 吃完了果子,两人想出去玩,觉得屋里没意思,但黛玉不去,她们惦记着长辈的嘱咐,只好留在屋里。 大丫头就说:“咱们来玩办家家酒。” 她年纪大,无形中领导起了两个小的,朵儿同意,黛玉就见她们下去拿来些小碟子小碗,还拿来朵儿娘的红头巾和红裙子,学着村子里嫁娶的样子扮演起来。 黛玉被推举为新娘子,只要乖乖的坐在那里就行,红头巾盖在她的头上,眉心还点了一点胭脂痣。 她本就生得粉妆玉琢,这么“打扮”起来,在小孩子眼里简直漂亮得不得了。 大丫头和朵儿都激动得拍起巴掌来,恨不得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 黛玉羞涩地低头笑,轻轻晃了晃脑袋。 两人将小碟子小碗摆开,假装上面有饭菜,念念有词,忽然大丫头叫了一声儿:“没有新郎倌儿!这可怎么办!” 酒宴都摆好了,新娘也有了,却没有新郎倌,这可是个大问题。 朵儿和大丫头商议着:“要不要把住儿他们叫来?” 大丫头还记着她娘的嘱咐,连连摇头道:“娘说了,小姐是尊贵人,不叫咱们随便带人过来,免得冲撞了。” 朵儿忧愁地用两只小手托着腮,眼睛望天:“那可怎么办呀……” 黛玉拿出自己的小熊玩偶,她抱了一路带过来,笑道:“用这个代替行不行呢?” 大丫头皱着眉头过来看,觉得可行,征得黛玉的同意,和朵儿把小熊抱在怀里稀罕地揉了好一会儿,才放在黛玉对面代替新郎倌。 就这么像模像样的玩起了扮演游戏。 等到下午该回去的时候,惜春早就醒过来了,让奶娘领着去找兄姐们,贾理来叫黛玉,却见她和伙伴睡在炕上,一只小拳头握起来放在脸旁,“新娘妆”还没卸下,道具在旁边乱糟糟的堆着。 贾理不禁会心一笑,取了件大披风裹住她,轻轻把她抱出去放到车上,湘云迎春等都玩得精疲力尽,回程路上车轻马快,很快就到了家。 贾母正挂心,见贾理抱着黛玉进门,忙让他把黛玉放在榻上,掀开披风摸了摸脸,触手温热,这才放了心。 宝玉和湘云歇息了一路,精神复又恢复过来,围着贾母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见闻,兴奋得不肯消停。 这时有人来请贾理,贾理便走了。 贾理走后,黛玉方迷迷蒙蒙醒了过来,睁开眼见到窗纸上透过昏黄的光,身边坐了一个人,顿生仍在梦中之感。 贾母见她醒了,搂着她笑道:“乖乖,可不能再睡了,再睡仔细晚上走了困。”又问渴不渴,饿不饿。 黛玉糯糯的叫了声“外祖母”,趴在贾母的肩膀上往外看,“我怎么回来了……表哥呢,怎么不见表哥?” “真是睡糊涂了,还问你表哥呢,你表哥刚才出去了。他一路抱着你,生怕路上颠簸着你,不然你也睡不了这么安生。”贾母怜爱地摸着黛玉的额头,语气带笑。 她也没想到理儿能和玉儿这么投缘,这也是两个孩子的缘法。 黛玉懵懵懂懂地应着。 …… 贾理出了二门,见徒桦的侍从常云带着人等在那里,见他来了,忙上来请安,递了一封书信,说:“我们小爷给三爷的信,再三嘱咐我们带回三爷的回信去。” “六哥还是这个急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贾理拆开信扫完了,命人招待他们吃茶,自去书房写回信。 徒桦不敢忤逆王妃娘娘,这些日子在家中煎熬,只好一日数封信骚扰贾理,贾理有时回,有时只写个收条。 结果徒桦急了,催促他非写回信不可。 才走到书房,只见贾政新收的两个清客詹光和程日兴联袂走来,笑道:“好教三爷知道,三爷上回叫我们画的小人儿画,我们已经画出来了。”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两卷书册,捧到贾理面前。 他们两个在画技上颇有心得,投到贾政门下不久,就以丹青妙手打出了名气。先前贾理答应给弟妹们连环画看,在门客中找人,就有人推荐了他们。 贾理忙道:“二位先生受累。” 接过书册翻看内容时,二人又凑在身边说:“我们都是照着三爷的技法和纲要画的,就是时日太短,技艺难精,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三爷见谅。” 说实在的,小人画能有什么难度,他们上手不久就会了,只是当然不能这么跟主家说。 贾理很是满意,收起书册,笑道:“二位先生神技!”命人取两封银子给先生们做润笔费。 詹程二人也不推辞,拱手道:“生受了。” 当下贾理进书房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想起徒桦在家熬得可怜,又把一卷大闹天宫的连环画附上,一并交给了常云,嘱咐道:“好生交到六哥手上,最好别给娘娘看见。” 常云磕了个头去了。 这头贾理回转至贾母院中,黛玉见了,忙捧茶上来,跟他打听庄子上的事儿。 贾理喝着茶嘲笑道:“先前叫你去时,你还懒怠动,这会子知道好处啦!” 黛玉笑道:“都是妹妹不识哥哥的好心,再不敢了。” 他兄妹正说笑时,只见一个丫头跑进来嚷道:“不好了!老爷打宝玉呢!”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贾母忙问:“这次又是为什么打他?”说话间已经起身往外走,鸳鸯忙拿着衣裳追上。 丫头道:“老爷问宝玉的功课,宝玉答不上来,老爷就生气了,说宝玉‘不知上进,只知游荡,将来必玷辱门楣’,正寻了棍子打呢!” “这可了得了!”贾母拄着拐棍儿敲得梆梆响,听这话就知是动了真怒,再顾不得什么,忙向外院行去。 姊妹们都跟着去了。 只有湘云和黛玉在房内,她们是亲戚,理应避嫌,贾理交代丫头婆子们好生看顾两位姑娘,也要去看看。 黛玉坐立不安,向湘云道:“也不知打到个什么地步。” 湘云也蹙眉,烦恼道:“他本来体弱,哪里禁得住这么隔三差五的打——偏他性子倔犟,越打越是不肯好好儿的读书,但凡肯把心放半点儿在书上,也不至于这样。” 说着眼中滴下泪来。 焦心了有两刻钟的工夫,就见贾母等人护着宝玉回来了,宝玉趴在藤凳上,被人抬着,脸色煞白,生死不知。 众姊妹与王夫人李纨等都跟着垂泪,凤姐儿指挥着下人把宝玉安置下,贾母看着人给他上了药,方唉声叹气的出来。 “我这宝玉,实在是多灾多难,也不知是触犯了谁,把他治成这样!”贾母向凤姐儿抱怨道。 贾理跟在后头进门,心想,要说有人作祟,再没别人,多半又是赵姨娘母子在贾政面前下了什么话。 这府里眼红宝玉得宠的人不少,可是能在贾政那里使得上劲儿的也就是他们。 显然不只贾理想到了,凤姐儿也想到这层,欲言又止。 贾母和王夫人对着垂泪了一会儿,吩咐袭人好生服侍宝玉,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来要。 论起来,今日这场打和贾理还有些牵扯。 今日贾政下了衙,问起宝玉,听人说没去上学,随贾理去庄子上玩了,心中已经不快,待叫了宝玉去,一考较他的书,竟答得磕磕巴巴的,几下里火拱上来,就下手打了一顿。 打完之后,贾政自也后悔,不该下那样的狠手,随后悄然放松了对宝玉的管束。 宝玉在炕上养好伤时,柳树的枝头都发了芽,贾母命人给宝玉黛玉收拾屋子,就在自己院内,又把迎春姊妹挪到王夫人房后三间小抱厦居住。 这期间,禅让大典已经举行,顺德亲王正式登基,改元永嘉,贾理无官无职,没有上殿的资格,只在宫外遥祝罢了。 潜邸的女眷忙着搬家,宫中的贵人忙着适应新的形势变化,一时也无人顾得上他们这些人。 倒是徒桦惦记着他,派人给他传话,等在宫里安插完了就出来找他玩。 此时贾理正在家里翻箱倒柜,预备给妹妹们的迁居礼。 从贾母的院子搬去王夫人那里,总是不令人高兴的,好像被嫌弃了似的,所以贾理越发要弄得正式一点,好让迎春姊妹觉得受重视。 长辈看晚辈总觉得是小孩子,还不懂事,贾理也是从小孩子过来的,知道在迎春姊妹这个年纪已经懂得很多事了,处理不好可能会让她们心里难受,甚至于对黛玉都生出芥蒂。 他自来不好古董玉器之类的东西,人家寻来送给他,转手就塞库房里了,所以找得很艰难。 半日才找出一只宣德炉,一只浮雕鱼龙海兽紫檀笔筒,一只梅子青釉瓶,亲手包装妥当,又写了贺帖附上,一件件交代明白,命响桐带人分别给迎春姊妹送去。 10、第10章 探春和惜春正在迎春房里编花绳玩,见响桐来了,忙让她坐,又让小丫头倒茶来给她吃。 响桐性情爽利,笑道:“原来姑娘们都在呢,倒是省了我的事儿。” 便把话回明白了,命跟随的小丫头把东西呈上。 迎春探春都笑道:“哥哥总是想着我们,劳烦姐姐跑腿。”上前看礼物,只见一份一份装得仔细,上头又有帖儿,颜色不同。 “是只给了我们姐妹,还是连着宝玉和林姐姐的都有呢?”探春见礼物只有三份,便问响桐。 “只有三位姑娘有,宝二爷和林姑娘那里没有,”响桐笑道,“不是我多嘴,我度量着我们爷的意思,姑娘们委屈了。” “不委屈,我们有什么委屈的,”迎春忙打断她的话,“姐姐快别说这话,叫人听去了,又不知编出什么来。” 响桐忙道:“瞧我这张嘴,怎么就是不会说话,姑娘容谅些。” 迎春点头,笑道:“不知哥哥在家忙什么,我这两日原想着过去看看的,又怕扰了哥哥读书。” “不妨事,我们爷在家闲着呢,姑娘肯过去,我们爷只有高兴的。” 迎春便问探春是否同去,探春要洗头,迎春吩咐司棋把宣德炉摆到房里去,随响桐来至贾理处。 一踏进房门,便见贾理正站在书案后临摹古画,迎春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注意到。 临了半日,手发酸了,换笔时一抬眼,忽见迎春立在眼前,贾理倒吓了一跳,险些打翻砚台,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声儿不出,吓了我一跳。” 迎春掩着口发笑,道:“我进来时也有脚步声的,谁叫哥哥没听见,我又想看看哥哥什么时候发现我来了,就没出声。” 说着又下拜道:“多谢哥哥送我香炉。” 贾理道:“那是宣德炉,如今市面上也不多了,给了你,你要爱惜,别叫谁三哄两哄的哄去了。” 迎春垂首应了句是。 “新来的嬷嬷还使得么?有没有手脚不干净,或是生事的。”贾理问她。 迎春道:“这倒没有,想来老太太跟前规矩大,有人教导她,她不敢也未知。” “是了,往后你们到婶娘那边去住,婶娘那屋子鱼龙混杂,不太清静,你要留神些,别叫人怠慢了。”贾理嘱咐道。 王夫人也是大家出身,奈何中人之资,管教下人的手段上有些欠缺,身边的心腹多是些势利眼,背着王夫人作威作福,欺上瞒下。 迎春又不是邢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不过一个庶女,邢夫人不管,贾赦不理,落在那些轻薄人眼里,就显得好欺负。 尤其是她性情温良,内敛柔顺,不比探春性烈如火,有时气性还不如个丫头。 迎春为难道:“哥哥也知道,那些妈妈们眼睛里只有钱,口舌又厉害,有时连凤姐姐都对付不了她们,我如何敢怎样。” “看看你,我说你一句,你就有话答,别人说你,你就干听着,怎么,你的舌头生下来专门是为了对付我的啊?” 贾理很没好气。 这丫头脑筋转得慢,而且别人一挑她的不是,她一急,就更脑筋打结,只好任由别人一呈口舌。 倒是在他面前,脑筋转得飞快,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没好气归没好气,贾理还是得替她谋划,“你是主,她们是仆,没有你反去讨好她们的理,这尊卑一乱,你再想直起腰杆子就不容易了。” 迎春默默点头。 “但你住到婶娘那边去,也不好没有表示,毕竟你是老太太养着,交到婶娘手里,婶娘是白出了力还未必能讨着什么好,心里不一定就痛快,我叫端云拿些东西过去,请那边的人吃顿饭,尽到个礼节,以后她们未必照顾你,只求别使坏就是好的了。” 迎春道:“罢,罢,罢,依我说,哥哥竟别出这钱——不过是白填了限。” “你这会子又机灵起来了!偏机灵得不是地方,”贾理叫着端云,“你给她说说这意思,这丫头不开窍。” 端云是贾理倚重的大丫头,容貌秀美,行事和平,和迎春也是熟惯的,当即就道:“姑娘怎么糊涂了!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姑娘出了这个钱,未必落着好处,不出这个钱,可能就有坏处呢!” 迎春这才被点醒,恍然大悟之余,愧疚道:“又劳哥哥破费。” “花这点子钱算什么,你长这么大,我为你操的心,可不止是这点子钱能比的。”贾理挥手止住她的话。 迎春期期艾艾的,又讪了一会子,方起身去了。 …… 过了春分,宫里方传下旨意,命贾理等原王府伴读入宫进上书房陪读。 本朝重文教,皇子宗室进上书房读书,是祖宗时就定下的规矩,先生都是当世有名的大学问家,能进这里读书,自然前途光明不可限量,闻知消息,贾府欢腾不已。 贾母张罗着给贾理裁新衣,备宫中打赏的金银锞子,贾政也专门把他叫过去,叮嘱他在宫中谨言慎行,明哲保身。 贾政自己才干平平,多年来就是靠着明哲保身的原则处世,自觉这套行得通。 贾理只唯唯而已。 叮嘱完贾理,贾政不期然想起宝玉,不由长吁短叹:“若是宝玉有你一半的省心就好了,我也不必……” 说了半截,又住了口,只是叹气。 贾理道:“叔叔别嫌侄儿唐突,宝玉天性聪明,颇有灵气,已是难得的了,小孩子都不爱读书,这也是有的,要治过这个毛病儿来,只有恩威并施,才可望成效,叔叔待宝玉非打即骂,不怨宝玉见了书就不高兴。” “这……”贾政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理儿别为他说话,宝玉天生不走正道,专弄些歪门邪道,我是看在眼里的。” “就是因为他有这样儿癖好,才要家里下更多心力栽培。”贾理想了想宝玉素日的做派,也不能为他辩解。 宝玉这孩子实在有些怪,不像别的小孩子好舞枪弄棒,专好调脂弄粉,还有个爱红的毛病,贾母都说,大概上辈子是个丫头托生的。 贾政叹着气,摇头道:“天生的秉性,如何改得!” 宝玉是他唯一的嫡子,他难道不重视,只是他每每要狠施辣手管教时,老母亲先护在头里,又有他哥哥的事在前头,几件事加着,叫他也心灰意冷了。 贾理道:“宝玉还小,不能领会叔叔的苦心,可我冷眼看着,叔叔心里分明对宝玉很是爱重,为何见了面又喊打喊杀,闹得宝玉心里惊惶。” 他看得清楚,贾政其实很看重宝玉,对宝玉寄望颇深,这点和他那爹还有东府的贾珍有本质上的区别。 贾政的面皮都红了,赶他道:“你又知道了!快去吧!少卖弄你的本事。” 贾理无奈,只得出去,心里打定主意,得了空还是要想法子缓和贾政和宝玉之间的关系。 毕竟小孩子爱玩不爱读书是天性,平时不管不理,想起来了就来一顿打,不是让孩子更厌学么! 他回房思索至半夜,方沉沉睡去,次日起来,坐贾政的车同去宫中,贾政去衙门当值,他去宫里伴读。 早有小太监在宫门内等他,见他过来,迎上来笑道:“是贾公子不是?” 贾理奇道:“正是,不知阁下是?” 小太监眉清目秀,说起话来好听得跟唱歌似的,眉开眼笑:“我是夏爷爷差来的,说见了公子就直接带您去乾清宫,万岁要见您呢。” 他口中的“夏爷爷”名唤夏守忠,是皇帝在潜邸时的心腹,贾理和他有些面子上的交情。 贾理笑道:“原来是夏公的人,那咱们也不算外人了,不知夏公此时高升何处,倒要去道喜。” 小太监伶俐道:“夏爷爷如今升了六宫都太监。” 贾理心中便有了数。 说话间,两人来至临敬殿外,有个太监出来领了贾理进去,贾理不敢抬头,余光见殿上案后有黄袍,便跪下磕头道:“恭喜陛下,万岁,万万岁。” 上头传来一声朗笑,永嘉皇帝道:“起来吧。” 贾理起身,恭敬肃手而立,眼睛盯着台阶,不敢直视天颜。 皇帝道:“你这小子,又作什么怪,以前什么样儿,现在还是什么样儿吧。” “礼不可废。”贾理道。 皇帝侧头对身边人道:“听听他这话,不是在咱们府里四处上房揭瓦的时候了。” 侍奉的总管太监戴权只好陪笑道:“他胆子小,不敢冒犯天威也是有的。” 皇帝摇了摇头,对贾理喝道:“抬起头来!再装这怪模样儿,看我饶得了你!” 贾理只好抬头,笑道:“这不是初见皇宫威严,被吓住了么。” 他这才敢仔细端详皇帝的模样,只见皇帝眉宇间一扫往日的沉晦,颇有些春风得意的模样,心里也为皇帝高兴。 这话说得就很对皇帝胃口,皇帝哈哈一笑,嘱咐贾理几句在上书房仔细读书,不得和人淘气的话,就匆匆的赶着上朝的时辰走了,走前又命戴权去问贾理的住处。 皇帝的性情有些激烈,颇有些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倾向,贾理入了他的眼,他便百般喜欢。 戴权笑眯眯的叫了个小太监领着贾理去上书房。 才到上书房,贾理还没来得及找座位,就被徒桦拉了过去,着急道:“我有事和你商量。” 11、第11章 “正巧,我也有事和你商量呢。” 贾理随他来到角落坐下,戏谑道:“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足,看你这脸色,不像是一步登天,倒像是受了什么罪似的。” “别说了,可不就是受了罪!”徒桦哀叹道,“你不知道我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贾理忙问道:“怎么,宫里还有人敢刁难你不成!谁这么大胆?” 徒桦欲言又止半日,方低声道:“还能有谁呢,我不说你也该猜得出来。这宫里到处是别人的耳目,前几日连娘娘都得了难看,更别说我们。” 他口中的“娘娘”就是原顺德王妃,现皇后。 贾理吃惊道:“何至于此!她们是疯了不成,连娘娘都敢为难?” 皇后看似端庄温文,其实是个头等精明厉害的人,王府中的姬妾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给皇后难看,找死也不是这个找法。 徒桦努了努嘴,一脸晦气,嘲讽道:“大概是有恃无恐吧。” 他不好明着说太上皇的坏话,只能隐晦地表达一下心中的不满。 在王府时,他们这一系和王妃一系也未必多么和睦,进了宫之后,面对压力,倒有了些一家人同仇敌忾的感觉。 贾理听出他意指太上皇,顿时不吭声了。 这问题无解,皇帝的头上还压着一个太上皇,这种不寻常的政治态势,定然会带来许多麻烦。 后宫的问题只是毛毛雨,轩然大波还在后头呢。 徒桦烦恼道:“不说这个了。我问你,有没有什么弄钱的法子。” “你要钱做什么,宫里缺了你的用度了?”贾理猜道。 徒桦一个半大皇子,还在上学,又没有开府,用不着养老婆孩子和属官幕僚,一应人情往来也有陆贵妃打理,哪里有什么大项的支出。 闻言,徒桦顿时苦了脸,和他道:“你不知道,宫里的人可会见风使舵呢!皇子所的奴婢尤甚,没有钱,都使不动他们。再者,皇祖父和皇祖母身边的得意人也要打点,两宫使人来传个话赐个东西,也要拿钱打赏,才这么些日子,已经赔出许多去了!” 贾理问道:“你的家底都赔进去了?” “还没有,但这么出的比进的快,就是有座金山也吃不消,”徒桦道,“我娘手里倒是有钱,但是眼看着我哥哥这两年就要娶亲了,开府置办东西是花钱的大头,我也不想我娘为难。” 皇子成亲开府,自然是户部出钱,皇帝也有贴补,但那点儿钱根本不够,想过得体面舒服点儿,还是要自掏腰包。 宫中妃子们的积蓄这时就要掏出来贴补儿子。 徒桦体贴母亲的哥哥的难处,想着省一点儿是一点儿,不想给他们增加负担。 贾理想了想,问他:“你心里可有什么主意没有?” 他了解徒桦的为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心里定然已经有了解决的方案。 徒桦果然道:“我想着,别人家里都有买卖,咱们何不也做买卖,凭着咱们的名头,这也容易。” 贾理觉得这个主意挺务实,问题只有一个:“我们卖什么呢?” 徒桦道:“咱们又不打理庶务,哪里知道现在什么买卖好做,不过龚少安肯定是懂行的,咱们只请教他就完了。” “你倒会省力!”贾理笑道,“不过这主意不错,我看行。” 外行当然要请教内行,这本来就是做事的道理,只怕有那一等人,又要请教人家,又放不下面子。 “前几日才得了他的消息,他已经进了国子学,咱们下个帖子给他,请他旬休时到醉月楼喝酒,到时候再做计议。”徒桦道,样子颇有些兴致勃勃。 他又问贾理:“你说有事和我商量,是什么事?” 贾理笑道:“不是你说,我险些忘了,是这么回事,我家里的妹妹们如今大了,之前的老师带着她们认字做针线,有些不够用了,我想请个好些的老师教她们。” 徒桦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才道:“如今有些学问的女教师大多是书香门第的女眷,急切间想寻摸一个不容易,不过你要是不求学问,想找个教规矩的嬷嬷,我这里倒有几个人选。” 又补充道:“你放心,都是有资历的老人了,性情也和善,就是去教授公主郡主们也使得。” 贾理道:“就是要找诗书之家的女眷,才找你呢,我家的女孩儿又不想往你们家送,供奉什么宫里的嬷嬷!” 有些宫里的教养嬷嬷年纪大了,会选择出宫,受富贵人家的供奉,指点他们家小姐的规矩礼仪,这些人家大多是抱着与皇家宗室结亲的念想的。 贾理可不觉得皇家是什么好人家,他宁可迎春她们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也不想让她们去攀龙附凤。 “既然这样,我就跟我娘说说,让她帮忙留意一个。”徒桦倒不计较。 说话间,先生已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书的助教博士,贾理和徒桦便住了口,正襟危坐起来。 …… 原陆侧妃,现陆贵妃娘娘雷厉风行,徒桦才托了她,没过两日,就有了消息。 贾理随徒桦去景仁宫请安,陆贵妃正带着六公主玩耍,见他们来了,便命宫女上茶上点心。 “给娘娘请安。”贾理在帘外拜道。 陆贵妃笑道:“今日怎么这样外道起来,你从小在我眼前长大,和我自己的儿子也差不多,还扭捏。” 说着便命人叫他进来,给他赐座。 贾理知道这话是说给宫里的人听的,也不推辞,便坐在座位上。 六公主挣扎着从奶娘的怀里下来,举着一块桂花糕给贾理,笑道:“三哥哥,吃。” 此话一出,便有个姑姑越众而出,直板板地道:“公主说错了,公主的哥哥是三皇子,怎么能管臣下叫哥哥。” 她的脸板板正正,头发梳得板板正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端正,活像是规矩成了精。 也不看陆贵妃,也不看六公主,语气不咸不淡,叫人听了不舒服。 陆贵妃倒似有些忌惮她似的,笑道:“原是我们在府里叫惯了,六公主还小,一时改不过口。” 那姑姑仍是拿捏着声调,不高不低的说:“这是宫里,不是府里,公主还是要尽快改口,不要失了天家体统的好。” 贾理清楚地看见陆贵妃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脸上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顿时心中惊诧,此人敢如此折贵妃的面子,背后必定有大靠山。 连陆贵妃这里都被人明目张胆的安插了眼线,难怪徒桦的日子难过。 陆贵妃沉默,那姑姑也不以为意,径自站了回去,面上淡定非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景仁宫之主呢! 徒桦忧心地看了看母亲的脸色,有心为母亲出气,又怕事态恶化,反而不好收场。 只有六公主不懂发生了什么,被凝重的气氛吓住了,缩起来偷偷打量着大人,咬了咬手指,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小孩子的哭声顿时打破了胶着的氛围,陆贵妃忙抱起女儿哄着,待六公主挂着眼泪睡着了,方交给奶娘,让奶娘把六公主抱下去。 那姑姑面色不变,只有转动的眼睛泄露了几分慌乱。 陆贵妃神色淡淡的,疲倦地道:“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们自在的说会儿话。” 殿内的宫人都看向那姑姑,待那姑姑微不可查地点了头,方退下。 陆贵妃道:“让你们看笑话了,如今我这殿里,我倒做不得主。” 徒桦道:“母妃别为她们这些东西动气,等娘娘腾出手来,一个也饶不了她们!” 陆贵妃微露笑意,道:“不提她们了,自作孽不可活。先前你托我的事儿,已经有些眉目了。” 贾理忙起身道:“劳动娘娘,实在不该。” “快别说这样的话,”陆贵妃止住他,“还不知道成不成呢!” 她细细的告诉贾理:“说起来也不是别人,是我的一个族妹,学名唤作陆姜,小字文君,满腹才学,很是难得,只是有些傲气。那天桦儿回来一说,我就想起她来,我问她了,她说,要学生果然好,才肯收,若不合她的意,就是有我的面子在,她也不收。” 贾理闻言,笑道:“定然是真才女,才敢这样说呢。我家几个姊妹虽拙,倒还看得过去。不瞒娘娘,若只有我这几个姊妹,寻常的先生倒也教得,我只可惜我那表妹天生的才情。” “看来你这表妹是个出众的孩子,比你的亲姊妹还好了?”陆贵妃笑问道。 贾理想起黛玉的千伶百俐,七窍玲珑,不禁道:“别说是我家的妹妹,就连我和我那些兄弟们都多有不及。” “说得这样好,倒听得我心里痒痒的,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得了空倒要见见。”陆贵妃道。 贾理忙道:“她父亲是扬州巡盐御史,姓林讳海。” 陆贵妃思忖了一会儿,恍然道:“原来是他的女孩儿,怪不得!这是家学渊源了!”嘱咐贾理,“你叫这女孩儿写篇字,我拿去给文君瞧瞧。” 贾理忙取了袖中的文卷呈上,道:“这是我那表妹往年的窗课,娘娘看看可使得?” 12、第12章 不只是陆贵妃母子,连贾理也察觉到了这座皇宫的针对。 明面上自然没有人敢做什么,但皇子所内暗戳戳的小动作特别多,就像那日陆贵妃说的,“癞□□蹲在鞋面上,不咬人,净恶心人”。 饶是徒桦这么温和中正的脾气,都险些忍不了,差点儿去奉圣宫上皇面前告状。 还是贾理劝住了,贾理知道这些人只是过河卒子,幕后之人的爪牙,不拔除真正的主使,做什么都没用。 况且他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宁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能给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终于到了休沐日,陆贵妃已和她那才女族妹说好,今日上门收徒,贾理一早起来,忙忙的洗漱完毕,就要回家做准备。 他如今和徒桦还有其他几个伴读同住皇子所,和他同屋的是徒桦的表兄陆新,陆新还没起,在榻上翻了个身,口中嘟嘟哝哝的抱怨。 “你大清早的自己不睡觉,还不让别人睡啦!”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睨着正弯腰穿靴的贾理。 “你自己看看时辰,这都多久了,再不起来家去,你们家老太太又要唠叨你了。”贾理不客气地说。 陆新耙了耙头皮,懒洋洋地支起身,幸灾乐祸道:“听说你请我姑妈去给你家妹妹当先生,那你可要小心了,以后说不得你那些妹子们都要怨你。” 贾理不为所动,把腰上挂的荷包配饰又点了一遍,确定没落下什么东西,径自往外走,口中道:“我会记得把这话转给陆先生的。” 身后陆新叫道:“贾老三你敢!” 贾理骑了马往家赶,到家时,贾母才起来,正梳头呢,见了他,又惊又喜道:“我盘算你今天也该回来了,怎么回得这么早?” 后头鸳鸯忙道:“老太太别动!头发要梳不好了。” 贾理便将请陆先生的事情回了,着重细说了这位先生的来历。 “竟是陆家的小姐,又有学问,想来定然是傲气不群,”贾母思忖道,“怎么能叫人家上门,该咱们带了孩子去拜见才是。” 贾理不好意思,小声道:“其实这陆先生只看中了玉儿,咱家三个丫头,人家不想正式收入门下。” “既然如此,你去和玉儿说说,让她心里有个底儿。”贾母道。 贾母自己就不识字,也不很看重孙女们的学问,究竟女儿家又考不得科举,些须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依着她的意思,男人们读书做官也就罢了,女人家要紧的是懂得操持家务,学问倒是可有可无。 贾理就问鸳鸯:“林姑娘呢?” 鸳鸯一边拢着贾母的头发,一边答道:“林姑娘前两日有些咳嗽,老太太命她在房里静养,这会子大概在房里吧。” 贾理便去了黛玉的屋子,只见四下里帘幕低垂,静悄悄的,紫鹃把着蒲扇,正守着煎茶的炉子熬药。 “姑娘起来了没有?”贾理问她。 紫鹃抬头笑道:“三爷怎么回来了!姑娘醒了还没起呢,我这就去告诉姑娘。”说着,放下扇子就提着裙子起来。 “去,快去把姑娘叫起来,我替你看一会儿炉子。”贾理催她。 紫鹃进去了没一会儿,房内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黛玉披着衣裳出来,扶着门笑道:“哥哥回来了!” 她的头发蓬松散乱,小脸有些发白,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才说了一句话,就咳嗽起来,面上泛起一些红润。 贾理把炉子交还紫鹃,端详了她两下,牵着她的手进去,弯腰抚了抚她的鬓发,柔声道:“病了几天了,身上难受不难受?” 黛玉道:“今日倒觉身上清爽了些,就是饿,没有力气。” 贾府的规矩,不管什么病,先净饿两顿下火,贾理也是这么过来的。 “快去叫厨房炖一碗燕窝粥来,配两个龙眼包子,几样儿小菜,别拿白粥来糊弄。”贾理吩咐跟进来的紫鹃。 黛玉顿时高兴起来,叫雪雁拿梳子来梳头,不料雪雁有些粗手粗脚,一梳子下去,扯得黛玉“嗳哟”叫了一声。 “罢了,把梳子给我吧,我给你梳。”贾理看不下去,接过梳子。 “哥哥还会梳头?”黛玉好奇地问。 “我会梳我自己的,”贾理轻轻把她的头发拢住,“别动!你又不是梳什么繁复的发髻,我的手艺够用了。” 黛玉的头发又细又软,和贾理自己的头发很不一样,贾理握着她的头发,生怕弄疼了她,手心都不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一会儿你换身好衣裳,今日有先生要登门,若考较过了,你就有新老师了。”贾理轻声哄她。 黛玉心思何其灵敏,听了这话,立即问道:“是哥哥给我请的先生么?” “还不算你的先生呢,你表现得好了,先生见了满意,才肯收你。”贾理终于梳好了垂挂髻,在首饰盒里找了对珠花佩在两边,举起靶镜给黛玉瞧。 垂挂髻衬得黛玉的脸小小的,乌黑的发上佩着灿白的珠花,越发衬出雪白的脸,搓粉滴酥似的。 黛玉伸出小手摸了摸头发,仰着脸欣喜地笑起来,甜甜的说:“多谢哥哥。” 贾理的心都化成了一滩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表妹真是太可爱了!简直满足了他内心对妹妹的所有期望。 不过贾理还没有失去理智,仍然记得保持哥哥的形象,尽管内心在尖叫,可面上只是淡定地笑了笑,说道:“快去挑衣裳吧。” 黛玉很有主意,自己指了一件水绿上衣和牙白下裙,又指了一条豆绿宫绦,自去屏风后换了。 这两件衣裳都没有什么纹饰,显得很是清雅空灵,很适合小姑娘穿。 贾理赞道:“我妹子会挑衣裳。” 黛玉“扑嗤”一声笑了,道:“这话听着奇怪,也不知是夸我呢,还是夸你自己呢?” “自然是都夸,”贾理面不改色,“我妹子有能耐,我这做哥哥的,面上不是也多些光彩么!” 黛玉被他的“厚颜无耻”打败了。 贾理把她叫到身前,给她整理衣饰,口中把陆姜的情况跟她交代了一下,黛玉心领神会,笑道:“哥哥尽管放心,我定然让陆先生满意。” 兄妹俩都不觉得这话是大言不惭。 少顷,紫鹃提了早饭来,黛玉才喝了一口粥,宝玉就蹿了进来,进门就嚷道:“林妹妹,今日有客上门!” 进了卧室,才见贾理在这里,脚步都慢了几分,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惹得他奶娘李嬷嬷大呼小叫,“我的哥儿!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谁扯着你的腿了,走这么快!” 宝玉只当耳旁风,见黛玉吃粥,也嚷着要吃,紫鹃为难道:“没了。”宝玉便抢了一个龙眼包子在手里,一口咬了下去。 李嬷嬷又道:“方才在老太太那里,打发你吃饭,你跟猫吃食似的,这会子又有胃口了,可见是‘隔锅饭儿香’。” 贾理都有些皱眉,大好的早晨,兄弟姊妹们见面,还没说几句体己话,倒要听这老婆子絮叨。 黛玉没说话,低头吃了半碗粥,又吃了一个龙眼包子,便不吃了,拉贾理道:“咱们到老太太那边去吧。” 说毕,三人来到贾母处,迎春姊妹已然在座,大家叙了寒温,便有人来报,有位性陆的夫人来访。 贾理便知是陆家的小姐了,这位小姐早年嫁去了江南,夫婿亡故后就回了娘家,所以人称“陆夫人”,以明孀居之意。 贾理迎出花厅,就见一个女子带着两个侍儿款款而来,素蓝裙裳,月白长衫,浑身不见奢华,眉目亦不见温柔,只是昂然有丈夫气。 见此形容,贾理先就不敢怠慢,远远的拱手道:“小子恭迎先生下降。” 陆姜上下打量着他,眼眸澄明,目光锐利,开口道:“往常听说你的名声,我还怕人有意夸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皇上看重你。” “侥幸得蒙天恩,愧不敢当。还请先生入内奉茶。”贾理熟练地说。 这些套话都是他从小到大说熟了的,都不用过脑子。 当下引着陆姜进了后院,陆姜循礼拜见过贾母后,迎春姊妹和黛玉便上前拜见。 陆姜也不考问,只道:“收徒之前,我要先说明白,我不是给人开蒙的蒙师,既拜入我门下,便要终身以学问为业,做不到的,不必上前。” 她神情严肃,语气凛冽,一句话就冻结了室内的气氛。 迎春和探春面面相觑,顿时都有些措手不及,过了片刻,迎春问道:“敢问先生,我等女子,如何以学问为业?” 陆姜不答,只道:“问出这样的话,足以见得你并非我辈中人。” 迎春只得退下。 室内寂静,贾理很想用眼神示意一下黛玉,又怕适得其反,心里着急。 陆姜端坐在那里,如同一尊菩萨,稳如磐石。 半晌,黛玉上前,盈盈拜倒,声音清晰:“只要先生不嫌弟子愚钝,弟子愿追随先生门下。” 贾理的呼吸都放轻了,竟然比自己拜师还紧张。 陆姜这才露出一个淡笑,取下腕上的檀手串递给黛玉,和声道:“这是当年我的老师吴素文先生赠我的,如今我转赠给你,望你不忘今日之志。” 黛玉郑重接过,拜谢道:“弟子谨遵先生教诲。” 13、第13章 陆姜留下黛玉单独说话。 她一改之前的严肃,招手叫黛玉坐在自己身边,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是谁给你梳的头发,怪招人爱的。” 这话可挠到黛玉的痒处了,她晃了晃头发,得意地说:“是三哥给我梳的。” “原来是他,没想到他手这么巧,”陆姜夸道,有意和黛玉拉近距离,“你表哥待你好吧?” “除了外祖母,就属表哥最好啦!”黛玉细声道。 陆姜于是便知道她心里确实得意这个表哥,先不说正题,只是跟她拉关系:“你表哥在宫里当差,跟的六皇子是我的亲外甥,你知不知道?” “知道,外祖母说过。” 陆姜和她拉了会儿家常,见黛玉逐渐放松下来,才缓缓的告诉她:“自古也有女人做学问,并不是只有男人才做学问,汉朝的班昭就续过汉书,所以有志气的女子切不可自贱自轻,为庸人所悟。” 黛玉认真地仰头听着,神色专注。 陆姜见她肯听,心里自是高兴,把她抱在膝上,回忆道: “自前朝象山先生兴女学以来,南边女子读书风气很盛,如今颇有几个罕见的才女,能够超出门户之见,彼此诗词唱和,我在南边时,和她们来往颇多。” 陆姜教道:“后来回了京中,北方风气保守,便是有诗书大族的女眷能文善诗,也羞于宣扬,你不可学这种作派。” 黛玉点头。 陆姜抱着她端详了一会儿,心中很是得意,笑道:“我听你哥哥说,你已经读完了四书,这很好。你现在出不得门子,我给你选些史家名篇来读,有不懂的,只管写信来问我,等你出了孝,再到我们家来,我介绍几个姊妹给你。” 她携了黛玉的手,走到门边,止住脚步道:“不必出来了。我给你布置的功课,随后就叫人送来。” 贾理在门外接着,恭敬地陪着她出去。 陆姜笑道:“我要谢你!给我送来这么好的一个弟子。” “先生遇到她,是良师遇佳徒,她能得到先生青眼,也是她的造化。”贾理并不胡乱谦虚,一句话捧了两个人。 “我就喜欢你这脾气,和俗人不同!”陆姜大笑,“若你是个女孩儿,我倒也愿意收你为徒。” 贾理无奈道:“可惜我是个男孩儿。” 陆姜走下台矶,想起什么,又笑道:“你家的姑娘们倒也不错,只是不是我们一路的人,好生教导,日后当有前程。” “借先生吉言,有先生这句话,她们也不必太伤心了。” 送走陆姜,贾理看了看时辰,回房换了件衣裳,飞马赶往醉月楼。 醉月楼上,正是宾客盈门之时,幸好徒桦和龚少安早就预定了包厢。 贾理到的时候,两人正下棋,贾理便在旁观战,一局终了,龚少安吩咐随从收了棋盘,问二人:“想吃些什么?” 徒桦和贾理过来也不为吃饭,皆说随便,龚少安便叫伙计把招牌菜上几样,不拘什么,只要新鲜。 “你要是缺钱,我这里倒有些闲钱,暂时也没处使去,你先拿了去用吧。” 听了徒桦的赚钱大计,龚少安不假思索,立刻豪爽地许诺。 徒桦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道:“我是诚心找你来问询,又不是为了打你这土豪的秋风!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贾理也道:“这不是一时半刻支应过去就了的,他如今的开支大着呢,还是想法子自辟财源的好。” 龚少安就问:“你们如今有什么想法没有?” 徒桦老实地道:“倒也有几个想头,只是我们从来没打理过庶务,大概都是纸上谈兵罢了。” “不妨说来听听。” 徒桦和贾理对视一眼,道:“我想着,近年来西洋商品卖得好,玻璃钟表自鸣钟,洋布香料穿衣镜,都是有赚头的买卖。我本钱薄,不求吃肉,有口汤喝也就够了。” 龚少安笑道:“这要求倒是不高,只是本钱薄,收益也就不高,想靠这个发财,那是做梦呢!” 他见贾理和徒桦有些不懂,索性给他们细讲:“如今这京里赚钱的买卖,那都是有主的,就说是这西洋商品,大头就是几家勋贵在后头把持着,想在京里做这个买卖,那就是从老虎口里夺食儿。” “以六爷的身份,这桩买卖本来也做得,可惜六爷太小了,再过几年才使得。” 徒桦怒道:“喂!” 待要拍案而起,自己先泄了气,一个小皇子,手下没人手没势力的,想和老牌子勋贵争利,无异于痴人说梦。 龚少安不解道:“六爷缺钱,何不让陆家孝敬?” “不成不成,”徒桦摇手,“我舅家就是个清白的耕读人家,自己家还有多少口子人要养呢,哪里有钱给我。” 龚少安举起茶杯遮住嘴角,暗道,势压乡里的陆家叫耕读人家,那我们龚家该叫什么,海货贩子? 见徒桦很颓,贾理笑道:“西洋货品的买卖咱们也未必就做不得,六哥,你还记得西洋的香水么?” 徒桦来了精神:“我在娘娘那里见过,香倒是很香,不过听说,那是因为西洋人不洗澡,身上味儿重,才弄了这个遮掩的,咱们这里香粉香饼都有,未必好卖呢。” 贾理道:“做买卖,有时候做的就是个噱头。我研究过了,这香水和香饼子香袋子还是不一样,富贵人家讲究个新奇,如今京中也有几家香水铺子的,咱们就举办一个调香大赛,请行业内的人都来参加,不就把香水的名气打出去了?” “好主意,果然新鲜有趣!”徒桦喜好热闹,一听就叫起好来。 龚少安却是从商业角度考虑,也连声叫好,又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经商的苗子,生生叫科举耽误了!” 徒桦高兴了一会儿,又泄气道:“这主意是不错,只是见效慢,是个长久的买卖,可今年还有千秋万寿两个大节日,还有端午中秋,不知怎样敷衍过去呢!” 他苦着脸道:“不只是我,如今我母妃手里也不宽裕。” 龚少安道:“你有多少本钱能拿出来,我看看能不能看你发一趟财。” “衣履古董是不能动的,左不过千八百两银子罢了。” 龚少安就不说话了。 “我倒是还有一个主意,只是不知可不可行。”贾理见徒桦和霜打的茄子似的,心下不忍,迟疑道。 “说来听听,一人计短,二人计长。”龚少安道。 贾理取出一本连环画,交给龚少安,笑道:“我想着,如今坊间的闲书不少,志怪传奇,无所不包,只是没有给童子看的,这里头或许可以做些文章。” 贾理来的那个时代,纸质书市场被电子书挤压,生存艰难,但童书市场是个例外,规模依旧很大。 现在市面上缺少童书,贾理觉得里头大有商机。 徒桦惊呼:“我正想问你要这个呢!有了新的怎么不给我看?” 龚少安原本不以为意,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还在想,果然是给孩子看的玩意儿,一张没有几个字,全是图画。 谁知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入了迷,看完最后一页,还没反应过来,心里只想着:没了,怎么没了?这就没了?! 合上书页,心头涌起好大一股怅然若失之情。 贾理觑着他的神色,心里有了底儿,笑问道:“可还使得?” “别说小孩子,我看了都放不下!”龚少安抚着书页爱不释手。 “那咱们就试着做这个买卖如何?咱们出资合股,一应规矩也和商户一样。” 龚少安不肯占这个便宜,摇头道:“我不弄这个,我整日喝酒还喝不过来呢,哪里有精神弄这个。” …… 贾理和徒桦商议,就在贾理的庄子上印制连环画,初期先印西游故事三卷,看后续销量再定出版计划。 在贾政清客的努力下,连环画已经出了三卷,从花果山猴王出世到五行山镇压大圣,画风基本和贾理的一致,也就是动画片画风,很是精美。 和老匠人沟通过后,这版连环画分成了三个版本,粗糙黑白版,精美黑白版,精美彩图版,造价相差大,售价相差更大。 成品出来后,贾理往宫里徒桦处送了样品,取了几本带回家分送弟妹。 贾理只管生产,销售的工作全权交给了徒桦,徒桦很有门道,先拿着样品在宗室的小孩子里炫耀了一圈儿,又拿去在舅家的表兄弟们中间传阅。 小孩子哪里抵挡得住连环画的诱惑,哭闹之下,家长纷纷败下阵来。 一打听,这东西只在西大街的一家铺子里有卖,一卷最好的连环画高达五两五分银子,一次买三卷打折,十五两银,最次的也要二两二分银一卷。 贾理和徒桦本来心中惴惴,还担心定价太高,谁知印出来的五百本上架后,竟然很快抢售一空。 随着连环画的传阅,事情逐渐发酵,京中竟然形成了购买连环画的热潮,并逐渐辐射到周边地区。 也让无数商家嗅到了商机,投身于连环画市场的开发之中。 14、第14章 “太不像话了!这是盗版!这是在抢我们的钱!” 徒桦把一本连环画摔在桌上,急得背着手转来转去,破口大骂道。 “小声些,生怕别人听不见么!传到圣上耳朵里,你才甘心不成!”贾理端起茶杯喝茶,提醒道。 他们正在上书房的隔间里,此时是小憩时间,陆新歪在门口倚着门。 徒桦焦虑不减,瞪他:“你怎么一点儿不着急,他们在抢咱们的钱呐!看看,这印记都原样仿了咱们的!” 散开的连环画上,背面右下方有个小小的印章,红圈儿里一朵雅致的兰花,兰花下三个米粒大小的篆字“竹石轩”。 这造假的半点儿脸面也不讲,连字号都盗了。 贾理道:“这也太过分,盗版咱们的内容也就算了,怎么连字号也盗版了,实在太猖狂。” “六爷实在不忿,就叫人去衙门报案,抓他几个,杀一儆百。”陆新出主意。 徒桦怒道:“你当我没想过啊!衙门只是拖,要想办成事,还得喂饱了他们!爷挣的两个钱不够填限的呢!” 现在钱就是六皇子的死穴,再这么发展下去,离练成守财奴不远了。 贾理用脚踢了踢那本粗制滥造,连人物眼睛都是方形的连环画,垂眸道:“该打发的还是要打发够,这是规矩,往后用到他们的时候多着呢。” “你是说,咱们收服几个人,为咱们所用?”涉及到钱,六皇子的脑袋转得飞快。 贾理露出一个含蓄温文的笑。 六皇子和他最有默契,一见他笑得这么人畜无害,就知道他心里在冒坏水,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问道:“你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贾理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 徒桦听得眼睛大亮,最后一拳捶在他肩膀上,笑道:“还是你的主意多!” 陆新凑上来想打听细情,被徒桦一把推开他的脑袋,嫌弃道:“用到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 陆新也不生气,笑呵呵的,还问贾理:“你不知道,我姑姑近来可得意了,逢人就炫耀她的高徒,说品格也好,容貌也好,天分又高,才情又好,竟是个十全十美的女孩子,我心里只是不信,倒要问你,果然有这样好么?” “好不好的,和你有什么相干!”贾理见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轻浮笑容,恨不得打烂这种可恶的嘴脸。 “说什么呢!人家正经的官家小姐,岂是叫你轻薄的!”徒桦见贾理不悦,忙喝止道,“再这样,我就告诉我母妃了。” 陆新碰了一鼻子灰,怏怏道:“好么,你们一个鼻孔出气,都欺负我……” 这时外头响起一阵喧闹之声,徒桦和贾理出去看时,只见是徒权来上书房了,诸子弟众星捧月的围着他。 徒权不爱读书,很少来上书房,今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竟然来了。贾理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忠顺亲王世子徒植是徒权的铁杆,此时正站在徒权身边,拿着两本书向周围的人炫耀。 贾理走得近了,便听徒植正惋惜地说:“……初版的都收集齐了,可惜差了精白版的最后一卷,就没能凑齐初版全套。” 他手里的赫然是竹石轩出品的正版西游连环画。 小学生们发出羡慕的叹息,个个两眼放光,徒植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植弟,你怎么守着金山哭穷呢。”徒权抬眼见到徒桦和贾理,突然出言道,手中折扇一指,“这竹石轩就是老六和贾家老三的买卖,你求一求老六,要多少没有。” 他这么一指,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种种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了徒桦几人身上。 徒桦气得抿紧了嘴唇,袖子下的手微微发抖。 “老六,你说是不是?”徒权傲慢地抬了抬下巴,慢悠悠地问。 徒植故作惊喜,上前要拉徒桦的胳膊,“六弟,原来这是你的买卖!咱们都不是外人,哥哥就厚着脸皮向你讨几卷书,你不会连这都不给吧?” “亲兄弟,明算账,”徒桦冷笑道,“你们素日难道有些什么好处给我?这时候论起哥哥弟弟了!” 啪!哗啦啦! 徒权突然劈手夺过徒植手里的书,狠狠摔在地上,胡乱踩了几脚,骂道:“下作东西,给你脸还不要脸了!你当自己是什么好玩意儿!” 众人都被徒权的爆发吓住了,一时鸦雀无声。 徒桦眼看着他的靴子嚣张地踏在书上,过去被他欺压的旧恨和着新仇一起涌上了心头,眼睛顿时就红了。 他抓起一只砚台扣在手里。 徒权夷然不惧,解着腰间的鞭子,一脚踹过来,鄙夷道:“你今儿敢动手试试?老子弄不死你!” 贾理把徒桦一拉,陆新提着打开的书箱砸上去,徒植的眼睛也红了,大吼一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一马当先扑向了陆新。 徒权和徒植的伴读也扑了上来,一场混战立即展开。 诸子弟也有躲开的,也有拍手叫好的,也有趁乱挥拳的。 直到值班先生来了,喝令众人分开,这场混乱才终止,只见上书房里一片狼藉,暴风过境似的,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徒桦披头散发,衣裳也扯破了,贾理的脸上也青了一块,只有他们两个面上最惨。 先生心里暗自叫苦,两边都是祖宗,谁也得罪不起,只好报上去,恭请圣上和上皇圣裁。 参与打架的一干人等课也不必上了,都被带去了奉圣宫。 皇帝还没过来,只有皇后在座,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坐在宝座上,有帘子隔着,看不清神情。 徒权一到奉圣宫,立刻涕泪交加膝行到上皇跟前,抱住上皇的腿哭诉起来。 在他的口中,他是教训弟弟不可沉迷闲书玩物丧志的好兄长,谁知徒桦顽劣至极,不但不识他的好意,还冒犯于他,伙同伴读将他一顿殴打。 上皇自是听得浑身乱战,发怒道:“朕还活着呢!你们就这么对这孩子!有朝一日朕没了,你们还不把他作践死!” 这话显然是冲着皇后说的,皇后只得离座跪下,一声儿不敢分辨。 太上皇后拉了拉上皇的袖子,劝道:“你这个急脾气也该改改了!小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儿,哪里就说到这个地步。” 她是继后,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对徒权没什么偏爱。 上皇气不顺,叫徒桦和贾理上前,刚要发作,见两人形容凄惨,不禁卡了一下,疑问的眼神投向跪在身前的徒权。 徒权嚎啕道:“就是这个伴读!他逮着孙儿一个人打,捶我的肚子!” 贾理一声儿不言语,垂眸敛目,好像说的不是他似的。 这时皇帝终于赶来,上皇就吩咐道:“以下犯上,反了天了!皇帝,小六的这个伴读实在胆大妄为,教训他几板子,把他赶出宫去吧!” 皇帝作左右为难状,凑近上皇,低声道:“父皇,这孩子是荣国公的孙子……” 贾代善当年是上皇的伴读,也是上皇信重的臣子,虽然故去多年,上皇还时常流露出怀念之意。 听到贾理的来历,上皇果然动摇了,面上的怒色都减了七八成。 徒权心中顿时觉得不妙。 皇帝低声道:“这孩子一向倒老实,小六淘气,他还时常劝着些,今日或许是叫什么魇着了,不如叫他暂时家去养着。” 上皇犹豫了一会儿,看看中气十足嚎啕的徒权,又看看肿着脸的徒桦,最后同意了。 皇帝把两个闯祸的带去乾清宫,问明了前因后果,面色深沉。 徒桦不安地扭了扭身子,立刻招来一个瞪视:“你做的好事!宫里缺了你的钱花了?” 徒桦的脸都吓得一白。 他战战兢兢的,以为皇帝要追究他做买卖的事,不想皇帝随即就转移了话题,拍了拍两人的头,道:“你们暂时不必去上学了,理儿先回家避避风头,过些时日再来。” 贾理从容应下。 待回到家,贾母见他面上有伤,连忙追问,贾理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贾母心疼得了不得,对徒权和徒植一顿破口大骂,又叫琥珀取伤药来。 “这么点子小伤,睡一觉就没了,也值得敷药。”贾理忙止住道,“我去看看妹妹。” 黛玉正伏案临帖,贾理从后走过去看了会儿,笑道:“这字儿有些进益了,我那里还收着几张不错的法帖,就给了你吧。” “哥哥回来了!”黛玉欣喜地抬头,却见他下巴上青了一块,淤在白玉似的肌肤上,显眼得不行,顿时吓了一跳,抬手去抚,“这是被谁打的?” 贾理摸了摸下巴,道:“没什么,我也没吃亏,我受的伤在明处,他受的伤在暗处。” 黛玉让贾理坐,叫紫鹃倒茶,贾理便问紫鹃,“姑娘近来饮食如何,睡觉还好?” 紫鹃笑道:“自打陆先生叫姑娘多活动,姑娘睡得好多了,饭也多吃了些,都是陆先生的功劳。” “怪不得,我见你脸上红润了些似的。”贾理抚开黛玉的鬓发,心里满意,“你肯听先生的话,我明儿在家,带你上街买首饰去。” 黛玉向后一仰倒在床上,翻了个身,弯起眼睛看着他笑道:“别摸,怪痒的。” 15、第15章 端午节下,大家都在贾母房里吃粽子,凤姐才闻着味儿就吐了。 请来太医一诊,竟是有了两个月的胎。 贾母和王夫人喜之不尽,忙打发人去王家告诉亲家太太,又给伺候的人放赏,本月拿双份的月钱。 凤姐坐在椅子上,表情还是懵的,茫然里透着点儿无措的惊喜,一手下意识的放在小腹上。 天知道!她和贾琏成婚二三年,一直未有胎信,背地里不知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恭喜奶奶,贺喜奶奶!”平儿也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插烛似的拜下去。 “快起来!”凤姐儿忙扶她起来,眼里不禁滴下泪来。 平儿也不禁落泪,又忙拭泪笑道:“这样天大的好消息,还是赶快告诉二爷要紧!” “早告诉去了,还用你想着!”鸳鸯笑着推了她一把,走上前向凤姐儿道喜,其余的丫头媳妇子也跟着过来道喜。 一时又是姑娘们过来贺喜,凤姐儿周旋迎待,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到了傍晚,她母亲遣人来送东西,说明儿亲自来瞧她,凤姐儿正躺在躺椅上看平儿收东西,贾琏就回来了。 “听说你有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可真是咱家的大喜事!” 贾琏一阵风似的摔帘子进来,还没进门就嚷嚷起来,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平儿笑着起来,自去倒茶,把空间留给这对小夫妻。 凤姐儿听见他的声音就忍不住笑了,忙支着身子要起来,“二爷回来了!” “别起来,真的是有了?”贾琏轻轻按住她,目光热切地看着她的肚子,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还伸手去碰,才碰到衣裳,又缩了回去,“看不出来啊……” “说什么傻话呢,才两个月,要是能看出来,成什么了?”凤姐嗔道。 贾琏也笑,把她搂在怀里,长叹道:“咱们终于有孩子了……” 声音里带着吐出一口气的畅快。 没有孩子不仅是凤姐的一块心病,也是他的。 夫妻两个腻歪了一会儿,凤姐叫道:“平儿,平儿!就倒个茶,你这丫头死到哪里去了?” 贾琏忙握她的嘴,“怀着孩子呢!别说那个字,不好。” 凤姐笑道:“这么点子小崽子,还没生出来呢!就把他老娘摆弄得团团转。” 她低头拍了拍肚子,下手却是轻柔。 “来了,来了!就这么离不得我?才离了这么几眼,扯着嗓子叫我。”平儿端着茶盘走来,将两杯香茶放下。 “扯你娘的臊!”凤姐立刻骂道。 贾琏摇头笑道:“你这个脾气啊,都是当娘的人了,还改不了。” 贾母和王夫人体谅凤姐怀胎不易,暂免了她晨昏定省,凤姐和贾琏吃了饭,陆陆续续的就有人来送东西道贺,有贾琏手下管事的,也有凤姐手下管事媳妇的。 小夫妻头碰头在灯下对礼单子,将东西入库,凤姐见贾理只送来一对灯月赏瓶,不由冷笑一声。 “怎么了?”贾琏疑惑道。 凤姐忍了忍,没忍住,抱怨道:“你看你这兄弟,真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一对破瓶子就打发了咱们。” 贾琏看了看盒中的瓶子,笑道:“这瓶子也不错了,摆着送人都拿得出手,他才多大,就是送个字儿送张画儿也说得过去。” 谁知凤姐愈加不忿,冷笑道:“他要果然没有,我也不说他的,我只看不惯他厚此薄彼!” “他怎么厚此薄彼了?”贾琏不解。 凤姐道:“上回他带林丫头出去,在蝶梦轩买东西,可是好大手笔呢!” “不能吧,他哪儿来那么多钱,别是老太太给的吧。”贾琏只是不信。 凤姐道:“亏你还是个外头行走的爷们,你不知道老三如今做的好大买卖,不说日进斗金,也是收入不菲了!” “原来你是说那个,”贾琏笑道,“不过是卖卖小人书,赚个辛苦钱罢了。” “你还做梦呢,”凤姐拿起旁边摆的一部连环画,“就这个东西,品相好的,全套九卷初版,如今就值四五百银子呢!” “这么高!”贾琏都被吓了一跳。 书籍从来不是便宜东西,可这个价格也实在离谱了些,要知道,这就是新出的小人书,又不是什么珍贵古画! “所以我说你还做梦呢。”凤姐瞥了他一眼,“你是不知道你兄弟手里有多少钱,上下有多少眼红的,就连那两个给他画画儿的清客相公,都有不少人打主意呢!” 贾琏腾的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凤姐忙拉住他的袖子。 贾琏肃然道:“我去提醒老三一声,防着点儿。” “防谁,防我?”凤姐“哼”了一声,把袖子一摔,利眼刀子似的剜了他一下。 “姑奶奶,我怎么敢防你,我是说防外头的人,尤其是那两个清客。”贾琏低声下气,安抚道。 凤姐这才转怒为喜,笑道:“也就是你,白操心,你那兄弟千伶百俐,心眼儿和蜂窝似的,用得着你献殷勤!” 贾琏便走到床边躺下,头枕在迎枕上,眼睛望着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凤姐坐到他身边,推他道:“你说老三一个小孩子家,手里这么多钱,会不会叫人哄了去。” “我知道你打的主意,”贾琏一咕噜爬起来,“别想了,他手里的是我们母亲的嫁妆,当初老太太做主,给我们平分了的。” “这怎么能平分,你是长他是幼……”凤姐嘀咕道。 贾琏点头:“我原是想多让些给他的,他不要,我也不是跟钱有仇,就没再让。” 凤姐就不说话了。 “你呀,这会子心眼都叫一个‘钱’字填满了,我不跟你计较,不过往后不必再跟我说这样的话。”贾琏站起来,伸手取搭在屏风上的外袍。 “这会子夜都深了,你还往哪儿去?”凤姐忙问。 “我去书房胡乱混一宿,叫你们主仆好生自在睡吧。”贾琏回身,摸了一下凤姐的脸,惹来凤姐一声笑啐。 …… “哥哥可在家么?” 黛玉手里抱着惜春,从门外探出脑袋笑问,惜春跟着歪头。 响桐正侍弄院中的蔷薇架,闻声回头,笑道:“林姑娘来啦!还有四姑娘,快里头坐,你们哥哥在家呢,我倒茶给你们吃。” 惜春噔噔噔的跑进房里,只见贾理正站在窗下凝神写字,一身细麻衣裤,帘后摆着冰鉴,正散发出丝丝寒意。 “姑娘快坐。”响桐跟进来,让黛玉坐,自去倒了茶,端来一盘点心,“这个茶是姑娘上次尝着说好的那个,还有这个酥酪,这个热天,放不住,姑娘快吃。” 黛玉拉了响桐的手,笑道:“还是你们这里的酥酪煮得好,点心也好,我都恨不得住在这里不走了。” “那敢情好!我们巴不得呢。”响桐道。 自打贾理领了宫里的处分在家,才有工夫陪着这些妹妹们,黛玉和惜春原就是他最疼的,更是恨不得天天过来。 贾理规矩大,等闲不和丫头们说笑,平时房里连个笑声都不闻,两个姑娘过来了,倒是热闹些,所以连丫头们也都盼着她们过来,待客十分热情。 惜春吃了半盏酥酪就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跳下椅子,跑去跟贾理撒娇,要坐滑滑梯,还要荡秋千。 滑滑梯当然也是贾理山寨的,还有跷跷板,不只惜春喜欢,连宝玉也眼热得不得了,赖在上头就不肯下来。 贾理无法,只得搁了笔,命人把滑滑梯搬出来,放到树荫下,惜春欢呼一声,伸手要抱。 “今天还是在这边吃饭吧?我叫人去老太太那边说一声。”贾理顺手捞起惜春,惜春觉得他身上凉凉的,把头拱在他肩膀上。 黛玉“嗯”了一声。 院中一角有古树遮凉,正中按照贾理的审美,没有堆砌假山怪石的园景,而是做了小喷泉,贾理命人打开喷泉,喷溅的水帘带来了些许凉意。 树荫下放了三张竹制摇椅,极宽极大,黛玉和惜春可以并排躺进去那种,黛玉窝在摇椅里,蹬掉了鞋子,细细的叹气:“好舒服啊……” 贾理两眼看着在滑梯上玩耍的惜春,笑道:“我这个衣裳吸汗透气,虽然瞧着灰扑扑的不好看,穿着舒服,给你换一件吧?” 黛玉捻了捻他的袖子,同意了。 贾理便让响桐找一身他没上过身的给黛玉穿,又吩咐厨房做些凉面,把井里湃的西瓜提上来切了。 惜春玩得不肯吃饭,贾理亲自过去把她抱下来,惜春嘟着嘴,被喂了一口甜甜的西瓜汁,又喜笑颜开起来。 兄妹三个吃了饭,就在树下躺椅上睡午觉,黛玉容易午倦,惜春玩了会儿又吃了饭,也觉困倦,便不闹了,乖乖躺下。 黛玉闭着眼睛还说话:“老太太那里的蝉都叫人黏了,哥哥这里倒是没有,枕着这个声儿睡觉,倒也不错。” 贾理正执着蒲扇给她们打扇呢,闻言笑道:“也是黏了的,只是没有叫人黏完,若是完全不管,那个声儿才大呢,能吵得人头疼,更别说睡觉了。” 黛玉翻了个身,仍然闭着眼,伸手摸索着勾住他的手指,道:“哥哥唱个歌儿。” “又撒娇。”贾理无奈,只得拍着她,低声哼道,“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过了会儿,见她们睡着了,自己也躺下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推他,在他耳边笑道:“你在家好自在!亏我还担心你,大热的天,特意出宫来看你。” 16、第16章 贾理顿时脑中一清,睁眼一看,原来是徒桦坐在身边推他,忙翻身起来,口中笑道:“你怎么来了?” 四下里一看,却不见黛玉和惜春的身影,躺椅上空荡荡的。 徒桦笑道:“我在宫里怪闷的,就出来看看你,没成想你在家自在着呢。”他推了推贾理,让他让了让,躺在他的椅子上,舒了口气。 贾理直笑,吩咐丫头:“把咱们的西瓜切一个来,再沏一壶好茶。” “有吃的,再来点儿吃的,我还没吃饭呢。”徒桦不见外。 “这会子还没吃饭,不会是吃了挂落,从宫里偷跑出来的吧?”贾理怀疑。 “还真不是,是我皇祖父,探听得上回的情形,怕我心里偷偷的记恨徒权,今儿专程把我叫过去,要我们握手言和!”徒桦满脸晦气,“对着那张脸,我能吃得下什么去?就是吃了也要恶心吐!” 贾理听了也是无语。 这偏心的。 徒桦很会调节,说完就好了,问道:“你中午吃的什么?” “我们吃的冷淘,你要,也给你来一碗。” “要要要,怎么不要,有酸黄瓜,也来一碟子。”徒桦忙道。 冷淘做得很快,喝杯茶的工夫,丫头就端上来了。 素面放在大碗里,配着一碟酸黄瓜,一碟糖蒜,一碟肉酱,一碟鸡蛋丝,一碟豆腐丝,一碟火腿丝,一碟豆芽,小碗里盛着芝麻酱、米醋、蒜泥等调料。 贾府是不吃冷淘这种简单东西的,只有贾理这里才有。 徒桦也不用人伺候,自己拌好了面,被酸味刺激得胃口大开,埋头吃起来。 贾理才得空问丫头:“林姑娘和四姑娘回去了?” 丫头答道:“两位姑娘在房里玩呢。” 徒桦一听来了兴趣,抬头道:“是你的妹子不是?今儿碰上了,倒要见见为是,快叫出来见我!” “你见个屁!”贾理骂道,“吃你的面吧!” 徒桦不服气:“你的妹子就是我的妹子,我的妹子就是你的妹子,怎么就不能见了!两个小丫头,我还能怎么着她们!” 贾理知道他不是轻薄之流,何况大家又小,不到避讳的年龄,便吩咐丫头:“你去问问姑娘,她若想见,就出来露个面儿,不想见就算了。” 丫头领命而去,不多时,只见黛玉牵着惜春出来,跟徒桦见礼。 真见了面,徒桦倒也十分尊重,忙起身还礼,在身上摸索了一遍,摸出一对玉佩,递给黛玉道:“没什么好东西,两位妹妹拿去玩吧。” 黛玉不接,只是看着贾理。 贾理忙止道:“你送什么东西,没这个礼数。” 徒桦笑道:“我也算她们的长辈了,送个见面礼,有什么不成。” “你是哪门子的长辈,占我便宜呢!”贾理立刻喷了回去。 徒桦道:“你这个人,占你一点儿口头便宜都不成。”又摸出两柄精致的白檀香扇,笑道,“这是我才得的,本想着给你,既然遇上妹妹们,合该妹妹们有缘。” 贾理见那扇子实在精致可爱,且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方命黛玉惜春收了。 惜春年幼,虽然知道在客人面前不吵不闹,但忍不住频频看向滑梯,眼里闪着渴望的光。 她醒了本要接着玩的,是黛玉见有外客来,哄着她进房,给她读书听。 徒桦注意到惜春的眼神,忙笑道:“咱们到你房里去说话吧,别留在这里讨人嫌。” 贾理便和他进书房去,嘱咐端云在这里照管姑娘们,别磕碰了,又对黛玉道:“只管和妹妹在这里玩,我们一会儿就出去了。” “你这屋子是真不错,没那么多耀花人眼的摆设。” 徒桦打量着贾理的屋子,赞叹道。 贾理原是住在前头,后来皇帝登基,为了他出入方便,家里又把他挪到东北角的院子里,对面就是梨香院,小小四五间房子,清静利落。 这屋子是按照他自己的心意布置的,一应摆设玩器俱无,也不见绣帐锦衾,只有案上架中垒了许多书,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对强迫症特别友好。 徒桦虽生在天下第一个富贵人家,审美却偏素淡,崇尚极简风,这点和贾理不谋而合。 可惜如今的审美主流以富丽堂皇为佳,时常让二人大呼伤眼。 贾理引他进了自己的书房,就在窗下的炕上坐了,拉开一张小桌子,让他先吃饭,待他吃了饭,撤了杯盘,方道:“你过来,可见过我们老太太没有?” 徒桦道:“赵青带着我从后门进来的,一来就到你的院子了,还没来得及去拜见太夫人呢。” 他喝了口茶,又道:“我这次来,一是传我父亲的话,现在宫里头正乱,你先别回来,等过了中秋再来,二是跟你商议竹石轩的事,龚二哥想给咱们往外销货。” “龚家有商路,有人脉,四下里吃得开,倒是不错。” “何止不错!你不知道,现在盗版书都已经快远销江南了!咱们辛辛苦苦做的书,自己没落到手里几个钱,大头全让那些可恶的贼吃了!” 一说起盗版书商,徒桦就义愤填膺,恨不得生食其肉。 之前他们重拳出击,打击了京中的盗版商,倒也有些成效,可这些人太多,见京里生意不好做,立刻就战略转移,跑到外地发展市场去了。 徒桦鞭长莫及,只能气得干瞪眼。 他抓起面前的茶杯,想了想,又放下,问道:“第四卷可出来没有?” “已经定稿了,还没有印呢。”贾理起身去取,却见架上没有,才想起给了黛玉,隔窗问道:“玉儿,画稿还在你那里么?快取来给我。” 黛玉正推着惜春荡秋千,闻声道:“昨儿宝玉拿去了。” 贾理便叫晴雯去宝玉那里取,晴雯正歇中觉呢,随手把头发挽了一挽就去了,半晌拿回一本画稿来。 “你这个丫头倒是标致。”徒桦悄悄对贾理道,“把我身边的都比下去了。” “这原是我们老太太的人,暂时给我使唤针线罢了。” “只是使唤针线,那倒是可惜了她这么个人才。”徒桦笑道。 “再胡说。”贾理给了他一拐子。 二人带着画稿要出门,先去贾母院中告诉一声。 徒桦作揖道:“拜见太夫人。” 贾母戴上眼镜,拉着他细细看了一回,见他气质温和,眼神清正,心中喜欢,笑道:“殿下只管在家里玩,我这个孙子心地倒好,只是性子倔犟,有什么冒犯殿下的,殿下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徒桦笑道:“太夫人言重了,我们最合得来,我父亲还说呢,亲兄弟也没有我们这么好的。” 贾母更是喜欢,因要留徒桦在家吃饭,贾理忙道:“我们外头还有事要办呢。” 贾母这才肯放人。 当下二人与龚少安见面,商议将竹石轩的图书远销江南之事。 虽然市场上的大头利润被盗版商吃进去了,但竹石轩的名头也打出去了,龚少安甚至接到南方友人的来信,请他代购竹石轩的图书。 龚少安没想到不过是一个给孩子看的连环画,竟能受到这样的追捧,但他到底是商户子弟,立刻意识到其中有利可图,便找了贾理徒桦来商量。 贾理见连环画试水成功,便决定推出下一步计划。 他要收割年轻读书人的钱袋。 听了他的计划,徒桦有些为难,“被父亲知道,会打死我们的。” “我们又没做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文人的事,能叫‘淫’么?”贾理义正言辞。 这年头的士子可是很风骚的,他还怕自己因为太过坚守社会主义道德而和他们格格不入呢! 徒桦还在纠结:“可……可你还说要出龙阳版……” 他看着贾理,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好像在说,兄弟,不要走上邪道啊! 贾理只觉莫名其妙。 龚少安清咳一声,笑道:“有很多人好这一口的,这也算……顺应市场了。” 于是贾理回家,一面催促工坊赶工开印新卷,一面招人画新本,争取在中秋之前全面铺货。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薛家来了。 这薛家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和贾家是老亲,在金陵并称“贾王史薛”,薛夫人是王夫人的同胞姊妹。 近来王夫人之兄,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王夫人正愁没了娘家的亲戚来往,生活寂寞。 这日便听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王夫人喜之不尽,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姊妹暮年相会,自是悲喜交集。 当下引着拜见了贾母,又治酒接风。 贾理当时不在家,庄子上的工作正到了紧要关头,他索性住到了庄子上。宝玉倒是在家,见家中来了一位端方娴雅的姐姐,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黛玉坐在迎春旁边,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看宝玉的样儿,和只活猴儿似的。” 迎春也低声笑道:“他惯来如此,我都看腻了。” 王夫人苦留薛家住下,贾政也派人来说:“姨太太有了春秋,哥儿又年轻,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说让薛家住在梨香院,贾母也遣人来留。 薛姨妈正有此意,忙道谢应允。 家人引着薛家母女两个往梨香院去,薛宝钗因见前方有一小院,有丫头开门提水,望之清雅,问道:“那是谁的屋子?” 下人回头笑道:“那是我们三爷的屋子,他住在这边,出去方便。” 17、第17章 薛姨妈好奇地问道:“你们三爷,就是你们家那个有神童名号的哥儿吧?” 下人笑答道:“姨太太记得不差。” 薛姨妈顿了顿,闲话家常似的又道:“这么出息的哥儿,你们家老太太应该很疼他才是。” 此时王夫人的丫头金钏儿在旁,闻言笑道:“何止是疼呢,老太太对三爷可谓百依百顺,连宝玉都比不上。” “也怨不得老太太疼他,这些亲戚家的孩子,论出息,论能耐,再没有胜过他的了。”薛姨妈叹道。 先前那下人被勾起了谈性,笑道:“姨太太这话正是呢,要说起我们三爷,那可真是打小儿就不平常,诗书弓马样样儿来得,品格又好,往来的亲友没有不夸的……” 薛姨妈扶着丫头的手,一行走,一行笑着点头,引得那下人更是滔滔不绝夸起贾理的好处来。 薛宝钗落在母亲后头,心想,也不知是什么神仙人物,吹得这样厉害。 金钏儿见薛姨妈爱听,就没理会,直到那人数落到宝玉的身上,才没好气地打断道:“还不做你的事去,只是瞎扯!没见姨太太和姑娘都叫你絮叨烦了,我非告诉他们,叫人拿板子打你!” 连吓带唬,那人方闭上嘴巴,和人搬抬东西去了。 宝钗让金钏儿坐,叫自己的丫头莺儿倒茶来吃,金钏儿忙笑道:“不敢领姑娘的茶,姑娘先安置屋子吧,我回去了。” “姐姐,我们初来乍到,也不知府上的忌讳,正要请教姐姐呢,怎么姐姐就急着走。”宝钗柔声道。 莺儿捧上茶来,未语先笑:“姐姐尝尝我们的茶,不是什么贵重物儿,尝个新鲜。” 金钏儿这才坐了,与宝钗说话,她是个言笑无忌的人,见宝钗颈上挂着项圈,项圈上坠着一只晶莹灿烂的金锁,不禁笑道:“好俊的金锁!” 宝钗生得肌骨莹润,杏眼桃腮,通身端庄富贵气息,与这金锁相得益彰。 她摸了摸金锁,笑道:“是人家给了两句吉利话儿,叫錾上带着,究竟沉甸甸的,也没什么意思。”便将锁儿解下来,递到金钏儿手里。 金钏儿接在手里,赏鉴一回,极尽夸赞。 两人吃了茶,宝钗道:“姐姐大概也知道,我们家和你们三爷有过交集——究竟你们家这三爷是个什么人物,姐姐说与我,省得不知道,得罪了他。” 金钏儿“扑嗤”一笑,掩口道:“姑娘快放宽心,我们这个小爷,外头人说他是獬豸投胎,倒也有几分真,他最是嫉恶如仇,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不怕他的,就是他父亲大老爷,等闲也不肯惹他。” “不过他有一桩好处,对事不对人,初犯的人只要肯改过,他倒也不会揪着人家的旧错不放,且为人也公道,伺候他是再省心不过的。” 宝钗谢过金钏儿,临走又私下送她一份土仪。 晚上,薛家母女从王夫人处回来,正在灯下商议家计,薛蟠方回来了,吃得醉醺醺的,进门就嚷着口渴。 薛姨妈忙命小丫头文杏给他倒水,见他喝得脸上通红,也不忍心责怪,只问他:“这是和谁喝酒了,喝成这样?” 薛蟠接过文杏倒的温水,一口喝尽,勉力睁开醉眼,嘻嘻笑道:“我听人说,咱们对面是贾家那个小崽子的屋子……哼!老子迟早给他砸了!” 说到最后,脸色一变,凶相毕露。 “哥哥胡说什么!既然醉了,就好生睡觉去吧。”宝钗道。 “哼!”薛蟠听他妹子如此说,越发起了兴,抄了根门闩胡乱挥舞着,要去砸贾理的屋子。 急得薛姨妈上前拍他,哭道:“你这个冤家!你又闹什么,你要逼死我才罢!” 薛蟠见他妈哭了,方丢下门闩,意兴阑珊的自去睡了。 次日薛蟠醒来,自悔失态,自去薛姨妈和宝钗面前赔罪,赌咒发誓不会轻率行事。 薛姨妈正梳头,看也不看他,只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讨债的,你和人家有什么仇,要去砸人家的屋子!” 薛蟠闭口不言。 要说起他和贾理的仇怨,那可大了去,只是他嫌丢脸,没有和母妹细说,何况他其实不敢怎么报复,不过酒后撒泼罢了。 当然,这话更不能叫母亲知道。 薛姨妈横了儿子一眼,见他臊眉搭眼的,也就把此事放过不提。 自此薛家安心在梨香院住下,薛蟠日日与贾家一干纨绔子弟厮混,薛姨妈则过去陪伴姐姐,宝钗与迎春李纨等相伴,倒也相得。 直到数千卷图书印刷出来,亲手交付给龚家的总管,贾理才得了空回家。 才到贾母房外,就听得笑语喧哗,贾理便问打帘的丫头:“里头这么热闹,是史大姑娘来了?” 玻璃笑道:“云姑娘来了不假,还有一位姑娘呢,薛家的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上京,如今就住在家里。” 有陌生的姑娘在,贾理反倒不好进去了。 鸳鸯出来传贾母的话,笑道:“老太太说了,都是亲戚,有通家之好,叫三爷不要扭捏,只管大方的进来!”说着便拉贾理进去。 此时众人都在贾母房中,史湘云正给贾母看她绣的荷包,宝钗坐在旁边,脸上挂着娴静的微笑。 听丫头传报“三爷来了”,宝钗暗想,也不知这人是名副其实,还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却见鸳鸯拉着一个少年进来,笑道:“三爷还害羞呢,不肯进来,叫我给拖进来了!” 贾母笑道:“好!就该这样,”冲着贾理数落道,“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放你出去就没了影儿,也不知道回家看看我老婆子。” 话虽这么说,表情却是十足的欢喜和疼爱。 贾理笑道:“孙儿自知理亏,惹得老太太不高兴,特意买了五芳斋的点心孝敬,只求老太太消气。” 说着便将手里的提盒放下。 “就你乖!”贾母忍不住笑了,叫他和薛姨妈见礼,贾理上前拜见,口称“姨妈”,又与宝钗作揖。 宝钗见他眉目清华,正气自生,不觉大为改观,也起身敛衽还礼。 有薛家母女在,贾理终是觉得不自在,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临走给黛玉递了个眼色。 黛玉会意,见宝玉被湘云缠住了,探春和宝钗说话,便悄拉迎春走出,到厢房与贾理相见,笑道:“哥哥怎么不多坐一会儿,老太太想你想得很呢。” “我何尝不想老太太和你们,只是有外人在,怪不自在的。”贾理无奈,摇了摇头,让她们坐,指着地上的箱子,“我还给你们带了东西,刚才就想分给你们的,当着外人的面儿,也不好说话。” 黛玉听贾理说薛家母女是“外人”,顿时神清气爽,笑道:“什么好东西,我看看。” 打开箱子,只见是一些图书,方方正正的,还散发着油墨的味儿,迎春启开另外一只箱子,却见是些扇子香珠之类的小玩意儿,精巧非常。 贾理道:“这些书是新编的,不是坊间的闲书,我管这样的书叫科普书,就印了两套,你们拿去看吧,这些小玩意儿是人家给我的,都是时兴的苏样,你们拿去玩吧。” 黛玉对首饰配饰的兴趣不大,拆开一套新书,一本一本的看书名,喃喃念道:“蜡烛的故事……这是什么……中国妇女史:文学篇……” 她翻开扉页,中间赫然印着“贾理徒桦主编”。 黛玉忍不住笑了,指给迎春看,“这两个人才多大,就大言不惭的编起书来了,叫外头那些学究知道了,还不气死。” “这是你自己见识浅,”贾理扬眉道,“别把书这个东西看得太高了,譬如你,现在选出几百篇唐宋诗,我给你印出来,也可以写上你的名字。” 黛玉觉得有理,立刻认错:“哥哥教训的是,是我浅薄了。” “君子不贰过,你能知错,已经很难得了。”贾理拍了拍她的肩,“你什么都好,就是嘴上不让人,现在小还好,再大些可就不成了。” 黛玉有些不服气。 “哥哥说的是,我时常想说你,怕你不肯听,”迎春也道,“好比云儿,因你时常抢白取笑她,心里很不高兴呢。” 见哥哥姐姐都如此说,黛玉垂了头,整个人都丧起来。 贾理看不得这个样子,拍了她的背一下,喝道:“抬头挺胸直腰!委委屈屈的像什么样子,没有出息!” 黛玉触电似的弹了一下,微微睁圆了眼睛看他。 “这才像个样子嘛!”贾理满意地道。 黛玉哭笑不得。 贾理又拉着她坐下,问她:“我看薛家的那个姑娘年岁不小,她没有欺负你们吧?” “怎么会,我们是主家,她是客居,哪里有以客欺主的道理。”迎春道。 贾理道:“你们不知道,她哥哥就不是个好东西,倚财仗势,无法无天,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哥哥不好,妹妹能好到哪里去。” 黛玉道:“这位薛姐姐行动说话倒好,和气有礼,只是,我也说不上来,总是喜欢不起来。” “既然喜欢不起来,那就不远不近的处着就是了,也不是定要交好才行。”贾理不觉得这有什么。 薛家是王夫人的亲戚,薛大姑娘是宝玉的表姐,和迎春黛玉又没什么关系。 18、第18章 中秋前一日,徒桦坐镇在竹石轩,看着掌柜领着伙计们给立绘上色。 立绘与人等高,伙计正照着一张等比例缩小的小像上色,和了泥金泥银的笔刷在裙子上,单薄的纸像立刻就生动起来。 美丽的唐妆少女手挽披帛,神情幽怨,秋水明眸欲说还休,富丽的裙裳掩不住玲珑体态,胸前欺霜赛雪,时不时有行人看得呆了,驻足不前。 徒桦还不到慕少艾的年龄,只得意于贾理笔法超神,画的人物跟活了一样。 伙计从库里搬出图书,徒桦亲自一本一本的检视,生怕下头的人做事不仔细,混进次品。 “我们下午到处的找你,没想到你藏在这儿。”贾理踏进店门,额上微微带汗。 徒桦手上不停,道:“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忙,我一个人做不过来。” 早有机灵的伙计倒了碗水送来,贾理道了声谢,仰头喝了,一抹嘴角,“别忙了,我正想约着你往谢师傅家去送节礼呢。” 谢师傅是上书房的总管师傅,当朝户部侍郎,素有清望,处事公道,贾理和徒桦先前多赖谢师傅维护。 一听是去谢师傅家,徒桦这才放下手中的工作,迟疑道:“是该去的,可是我还没置办礼物呢,总不能随便买些东西充数,对谢师傅也不敬。” “你忙傻了不是,我都置办齐全了,”贾理道,“我打听得谢师傅有个孙子,才从家乡上京来,才六七岁大,再从咱们铺子里拿两卷连环画去,岂不新奇有趣。” 徒桦便亲自挑了一套四卷西游连环画,用匣子盛了,交给随从抱着,与贾理骑马去谢师傅家。 谢师傅祖籍浙江,在京中没有产业,租住在小散花巷一处三进宅子里,随从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个老家人出来,隔着门说:“我们家大人不收礼,请回去吧。” 外官给京官三节两敬是常例了,没想到谢弘贵为户部侍郎,私下竟然清廉至此。 徒桦和贾理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扬声道:“我们是你们大人的学生,特来拜访老师,烦请老人家通报一声。” 老仆疑虑道:“还请两位公子通个姓名,小人好跟主人禀报。” “我姓徒,他姓贾,你和谢先生一说,他就知道了。”徒桦不欲大张旗鼓,只报了个姓氏。 老仆去了半日,有位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拱手赔礼道:“老仆无知,累贵客久等,恕罪恕罪。”自称是谢弘的长子谢奕。 徒桦随他入内,以“世兄”呼之,谢奕进退有度,倒也不露窘迫之态。 此时谢弘正和朋友在厅上交谈,膝上坐着孙儿,听得家人来报,面上神色微动,吩咐自己的长子去将来客迎进来。 他那朋友也是心思敏锐之人,闻得来人姓徒,心下已有猜测,沉吟道:“莫非是……”竖起一指。 谢弘微微点头。 “不知来的是哪一位?” 谢弘笑道:“多半是六皇子了,他和荣国府的贾理交情最好,小哥儿俩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他说完,见老友的儿子面露思索之色,不由笑道:“爽儿也听过他的名字?” 侍立在父亲身边的小少年眉目俊秀,也不过十一二岁大,淡定道:“京中贾家有麒麟子,谁没听过。” 他父亲忙喝断道:“你又在哪里听了些无稽的闲话!” 少年面不改色。 谢弘笑道:“不是我信口胡说,我也见了不少孩子,能和你这儿子比肩的,也就是他了。” 这话出口,父子两人都是一奇。 谢弘之友名唤王临,与林海同科,林海是探花,他是状元,其子名唤王爽,自幼聪明,压倒同辈。 王家父子虽不自傲,但也不自轻,知道自家有多少分量,而谢弘的为人众所周知,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可信度极高。 说话间,谢奕引着徒桦贾理进来,谢弘笑道:“亏你们想着,时候都不早了,还巴巴的跑来。” 两人奉上礼物,主人家让座奉茶,又为两方客人引见。 贾理和王爽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对方身上有种和自己相符的磁场,这种磁场很玄妙,但只要靠近就能感觉得到。 谢弘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们,一时也没有说话。 倒是王临端详了贾理一番,笑道:“你是荣公的孙子吧,你姑父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不是?” 贾理听这人提到林海,便知大约和姑父有交情,忙起身道:“正是,只是家姑母去年病逝了。” 王临唏嘘道:“我还记得如海和他夫人琴瑟和鸣,情谊深厚,如今丧偶,想必悲痛难当。” 贾理没说话。 谢弘有意让贾理与王爽多亲近,口中和他们说话,没提防徒桦打开一本连环画,逗着他的小孙子玩。 等分神去看时,却见孙子手里拿着一本精美的图画书,彩印的纸张散发着土豪的气息,一时眼前发眩,忙道:“殿下快收回去,这东西如今值不少钱呢!” 王临好奇道:“这是什么,谁家的新书,印得这样精美?” 谢弘道:“和光兄不知,近来京中很是风靡这种小人书,因为老少皆宜,供不应求,现有的已经炒到天价了。” 他让孙子把书放回去,向来乖巧的孙子却有些恋恋不舍的,小手抓着书,目光黏在上面。 谢弘还要喝止,徒桦忙道:“先生这是做什么,这东西对别人来说自然难得,在我这里却是平常,自家的买卖,谁缺这个,我们也不能缺。” 竹石轩属于他和贾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但也不多。 贾理也帮着劝,谢弘不是忸怩之人,也就痛快收下。 说白了,剥除金钱价值,就是小儿看的图画书,没有多大的用处。 谢弘抚着光洁的书页,却不是在看上面的内容,而是在欣赏精致的印刷,口中称赞不已。 贾理看着,灵机一动,笑道:“我听说先生的诗集就要结集出版,若先生信得过,不妨就交给我们印制,如何?” 谢弘呆了一呆,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怎么能占你们的便宜,不成体统。” 徒桦帮腔道:“先生太过仔细了,印这个并不麻烦的,”指着贾理道,“他有秘法,印起来又快又好。” 谢弘有些意动。 出版诗集是诗人的一种毕生追求,谢弘在当世文坛声名显赫,这件事当然一直放在他的心里。 能让印制出这种图书的工匠来印自己的诗集,谢弘很难拒绝。 王临生性爽朗,见徒桦和贾理是真心实意,谢弘也明显意动,就道:“你这个人,还是这么不痛快,学生孝敬你的,还有什么可犹豫!” 谢弘心中的砝码倾斜,笑道:“好吧,推拒太过,反倒显得老夫矫情了。” 便让儿子去书房取来自己的诗稿,郑重交到贾理手上,嘱咐道:“都托付给你了。” 贾理道:“先生放心。” 两人又坐了一坐,便告辞出来,贾理和王爽一见如故,已经约定要写信联络,徒桦酸酸的道:“你交了新朋友了。” 贾理不理他,他就长吁短叹,嘀嘀咕咕的,直把贾理叨咕烦了,骂他:“少唧唧歪歪的,有完没完了!” 徒桦这才不出声了,走到岔路口,勒马道:“父皇今儿跟我说,知道你不耐烦应付你们家那些亲友,让你明儿进宫来。” 贾理只道:“知道了。” 两人各自回家,黛玉又来商量给陆家送节礼的事,贾理看了她预备的东西,道:“我已经给你置办了一份,再添上你这个,也就差不多了。” 黛玉便安心把东西交给贾理,由他明日遣人送去陆家,又问:“大家都在老太太说话呢,哥哥过不过去?” “我就不去了,今儿奔波了一天,我也累了,正要歇歇。”贾理摇头道。 黛玉便走了。 次日下午,贾理穿戴整齐,正要往宫里去,他的长随赵青递来一个名帖,说有人上门来拜。 贾理接过一看,上面是冯渊的名字,大为意外,忙命赵青请人进来。 冯渊不是自己来的,身边还携着妻子,男的貌若潘安,女的秀美绝伦,真是明珠美玉似的一对璧人,有相映生辉之感。 这对夫妻一见了贾理,便玉山倾倒似的拜下去,口称“恩人”,贾理忙扶住他们,只道“不敢”。 当下分宾主坐定,冯渊献上自己带来的土仪,笑道:“都是一些土物儿,微物不堪,略表愚夫妇心意。” 贾理命人献茶,问道:“冯兄这次上京来,是单为游览京中风物呢,还是要做什么营生?” 冯渊道:“我幼时不肯读书,只知嬉戏,经了那一遭儿,才知后悔,自娶了拙荆,我只潜心读书,谁知去年秋天下场一试,竟侥幸得中,今圣天子即位,明年加开恩科,我便想先至京中,读书以备科试。” 贾理先是意外,却也为他高兴,恭喜了冯渊取得功名,又问他可找好了落脚之地。 冯渊是安置妥当后才登门的。 说了一阵子,天光渐暗,贾理看了看天色,笑道:“时辰不早了,我今儿得入宫去,以后有了空你只管来,咱们说话。” 冯渊唯唯应着。 19、第19章 贾理入宫侍宴,这一遭倒是很顺当,太上皇看见他,还让人叫他过去,和颜悦色地问了他几句话,叫人抓果子给他吃。 皇帝皇后陪侍在上皇和太上皇后身边,一家和乐融融的,仿佛毫无嫌隙。 虽然被当成小孩子打发,贾理也没有半点儿不满,只是感叹祖父的面子够大。 ——上皇实在不是什么明君英主,要贾理说,他就是个平庸的主儿,帮亲不帮理,徒权是他心爱的孙子,他就一力维护,冤枉了别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一旦得知贾理是贾代善的孙子,态度立刻大转弯。 皇帝搭了搭贾理的肩膀,笑道:“一段时日不见,长结实了。” 贾理道:“臣在家中常习弓马,不敢懈怠。” 皇帝就笑了,扭头跟上皇说:“小孩子家就是喜欢耍弄枪棒,儿子记得,儿子小时候也总盼着上武课,不喜文课。” 上皇就露出些许追忆的神色,看着贾理的眼神更柔和了些,温和地道:“你祖父的箭术最好,能发连珠箭,你也要勤习苦练,方能不堕家声。” 贾理低头恭敬应道:“臣谨遵圣训。” “这孩子生得怪招人爱的,我见了就喜欢,不如叫他坐在这里,叫我多看两眼。”太上皇后对上皇道。 她是个老妇人了,梳着雍髻,发间插戴金珠宝石,脸上笑眯眯的,越发显得慈爱体面。 上皇自然应了,太上皇后命人在宝座边掇了个绣凳,搬来张高几,时不时指两样菜给贾理,似乎真的很喜欢贾理似的。 当然,贾理猜测,也可能是徒权太招人烦,连太上皇后也厌恶了他。 这个位置不太好坐,贾理此刻只觉如芒在背,直到宴会行至过半,宫娥献舞,皇帝招手叫他,贾理忙起身过去。 “在家这些日子,没有荒废功课吧?明儿你来,朕要考你。” 皇帝发动了“检查功课”攻击。 “我在家里早晚攻读不辍,不惧陛下考较。”贾理心里有些虚,只是面上死撑。 他在家确实用功读书了,只是最近忙着赚钱大业,未免有些耽搁,不过应付一次盘查,应该还是过得去。 皇帝半信不信,只道:“好不好的,明儿自然见真章。先去玩吧。” 徒桦早就等不得,听了这一声儿,拉着贾理就跑了,到了自己人中间,大家自然围着贾理好一番抚慰,连徒桓也赞了他一句“勇于任事,不畏艰难”。 贾理见徒桓说这话的时候真心实意,心道,看来徒桓真的成熟了,可喜可贺。 他在宫里侍宴,却不知宫外的盛况,今天城中最大的活动不是中秋赏月,而是竹石轩的新书发售。 龚少安站在竹石轩对面的高楼上,锦袍玉带,姿态风流,手里把着一只小银壶,浅斟慢酌,有滋有味。 桌边坐着他的朋友,一个瘦高的男子,头裹皂巾,正痴迷地摩挲着书里附赠的大幅彩页,眼珠子像黏在画中人身上似的。 “少安,你说这画儿是怎么画出来的,与真人一般无二,我真想见见这画上的佳人!你认识作画之人吗?”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马脸,但意外的不算丑。 龚少安看他两眼放光的样子,心里打了个哆嗦,忙摇头道:“不,不认识。” 男子长叹了口气,遗憾道:“可惜了,如此佳人不能一见……” 龚少安也赞同他的推理,画中人这样栩栩如生,眉目清晰,就算不是完全照着真人画的,至少也有个模子。 他现在也是佩服贾理了,店外放立绘虽然新奇,还不至于引起举城轰动,主要是这画儿画得太好了。 龚少安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像画中人这样的活色生香巧笑嫣然,竟是生平未见的风情。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女子,就是为她倾尽千金也值得。 竹石轩的王牌本来是西游连环画,今天被抢得最疯的却是新出的插画小说《唐传奇》,不为别的,就为随书附赠的那张彩页美人图。 这哪里是卖书,分明是卖画。 不过龚少安自然是高兴的,京中人会为这张美人图疯狂,没道理在苏杭那边就受到冷遇。 他倚在栏边记得,看见竹石轩门前大排长龙,两个伙计手拉着手挡在立绘前头,口中连连赔礼求饶,生怕被人趁乱把这宝贝抢了去,而立绘上的美人依旧含情凝睇,勾着往来行人的魂儿。 在心里噼里啪啦拨弄了会儿小算盘,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 中秋宴后,贾理回到上书房上课,徒权已经结了业,再不来了,只剩下徒植一个不成气候,也就缩着头不敢再来招惹。 贾理和徒桦都是喜欢结交朋友的人,很快就和上书房的宗室子弟混熟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谢先生的诗集刊印,贾理亲自经手,做了几个排版,恭请谢先生挑选,谢先生赞不绝口,从中挑了一个风格最为素雅的,贾理送到庄子上,让他们加紧刊印。 不过半个月,庄子上来人送书,贾理检查过没有缺损,便让送到谢先生家里。 这次只印了二百本,谢弘欣喜若狂,赶着分送亲友,自此看待贾理自然倍加亲切,更是不同。 皇帝面临的局面不怎么好,接手了一个烂摊子不说,还有上皇时时掣肘,如同捆绑了手脚去对付虎豹,简直焦头烂额。 在这样的压力下,皇帝干脆给几个年长的儿子封了爵,送进六部习学,徒桦实在不够年龄,也担了个监理缮造司的差事,贾理协理。 就为这,皇帝还给贾理取了个表字,唤作“星辅”。 这待遇在伴读里都是独一份儿的。 缮造司在内府辖下,是个不起眼的清水衙门,油水不多,平时管着宫室维护,只有在皇子公主出宫建府时才有机会露一小脸。 如今恰好就有这个露脸的机会。 皇帝一口气给一三四三个皇子封爵,这三位都要建造府邸,这差事自然是落到了缮造司手里。 司吏们都是老油条,见徒桦和贾理不过是两个娃娃,先就存了轻视之心,再见他们不管事,每日只是坐堂点卯,更认定他们无能,摆布不开。 所以当侍卫过来抓人的时候,一个个都傻眼了。 等六皇子拿出他们贪腐的证据,更是直接瘫在了地上,暗悔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冒犯真神。 不过再怎么后悔也晚了,徒桦本来就想清除他们,换上自己的人,别说哭喊,就是一头碰死了也没用。 此事过后,缮造司的人才算见识了徒桦的雷霆手段,再也不敢阳奉阴违,都老老实实办起差来,顿时上下风气为之一清。 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已经成家,因为当时皇帝只是亲王,娶到的媳妇家世不高,有些配不上王妃的身份。 徒桓虽没成婚,先前也定下了婚事,未婚妻张氏的家世自然不比会两个妯娌更高。 当时大家都没想到皇位会落到现在的皇帝头上,如今皇帝登基,徒桓成了尊贵的皇子,张氏的身份就有些低了。 也不知是谁背后造谣,吹风说皇帝和贵妃对这门婚事不满,有意为徒桓另择一门显赫的妻族。 谁知就有一个小官揣摩上意,奏上一本,言道张家微贱,张氏女不足以为皇子正妃,请皇帝废除婚约,为四皇子另择佳偶。 奏本一出,张氏女立刻就在家里闹着要上吊。 陆贵妃一系也是吃惊。 虽然张氏家世不显,但是婚约既定,他们还真没动过毁约退婚的念头。 徒桦愤愤地说:“此人包藏祸心,欲陷我四哥于不义!” 说着就担心起来,“不行,我现在得去找四哥,不能让他被奸人给害了!” 贾理拉住他,道:“你也太心急了,难道四殿下连这点子事情都不明白,还是先看看陛下怎么说吧。” 皇帝自然是斥为无稽之谈,在奏折上朱批:“成婚何必定要高门。为攀高门,反失信义,诚小人哉!卿满心只有门第二字,不顾人家女儿死活,真不知卿是何等心肠!” 拍马屁不成,反而挨了一顿骂,这小官自然讪讪而退,不敢再指手画脚。 宫中陆贵妃又颁下赏赐,给未来儿媳妇压惊不提。 如此忽忽数月,到了年下,这日贾理休沐,在家中整治了火锅,请姊妹们相聚,宝玉听见热闹,也跟了过来。 大家围坐在圆桌边,等待火锅煮开,黛玉抱着个兔子状的暖手抱枕,梳着小小的垂鬟,脸色白里透红,笑起来明媚可爱,一扫初见的忧郁。 迎春只穿着葱黄小袄,蜜合色锦裙,浓密的发间略带了两三样钗环,耳上挂了珍珠坠子,已初具少女模样。 只有宝玉还是憨吃憨玩的,没有半点儿稳重的样子。 贾理令他坐在自己身边,问他:“听说你那老师又辞馆了,你到底是要怎么样。” 姊妹们都掩着口笑起来。 宝玉垂着头不说话,贾理正待说他两句,这时晴雯在外叫了一声:“下雪了!”大家忙向外望去,只见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了雪片,如风扬絮。 “好大的雪!”宝玉顿时来了精神。 20、第20章 这时,一个人奔进院中,喊道:“三爷,不好了,薛大爷和冯大爷打起来啦!” 正是贾理的长随赵青。 贾理立刻站起来,大踏步掀了帘子走出去,问道:“怎么出了这样的事,你从头细细说来。” 赵青道:“我在门房上吃茶,冯大爷来拜会三爷,我正要进来回报,不料撞上薛大爷带着人出去,两人口角几句,就动起手来,我劝也劝不开,只好赶着来告诉三爷!” 薛蟠和冯渊是旧仇了,冯渊差点儿叫薛蟠打死,心里自然对薛蟠恨之入骨,薛蟠又是个霸王,因冯渊之故下了大狱,只怕恨意不浅。 贾理生怕两人打出个好歹,忙要过去,众姊妹隔着帘子问道:“哥哥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 “不相干,我过去瞧瞧,你们先吃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贾理勉强安抚了一句,叫端云把温好的果子汁拿上来给姊妹们喝,匆匆的随着赵青去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迎春怏怏放下帘子,细眉轻蹙。 “薛家表哥真是个惹祸精!”探春快言快语,“可惜宝姐姐,那样温柔体面的人,竟然有这么个哥哥。”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宝玉道,“谁知道宝姐姐是一样,她那同胞兄弟又是一样。” 探春推他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跟过去看看!我们不去,是怕让人冲撞了,你在这里装什么小姐!” 黛玉也出言催他。 宝玉只好站起来穿上斗篷,追着贾理过去。 有薛蟠这样一个表哥,宝玉心里也觉得不够光彩,大家本不是一路的人,何况听着他又惹了不是。 待宝玉赶到的时候,殴斗已经停了,薛蟠半面是血,正捂着腮帮叫唤,和他对峙的是个少年公子,虽然面上也带了伤,仍难掩秀美。 贾理正叫人拘了参与殴斗的下人,命人取伤药来,问道:“是谁先动的手,为什么动手?” 冯渊指着薛蟠,咬牙道:“你只问他!” 起先薛蟠只是捂着脸嗳哟,并不肯说,还是旁观的下人说了缘由。 原来两人一打照面,冯渊倒是认出了薛蟠,只是顾及贾理的颜面,心里决定只当没看见,薛蟠却没能认出他来,只见得是个形容秀美的少年,衣着不算华贵,便涎着脸上来调戏。 ——这薛蟠在家时,原没有龙阳之兴,只因到了贾家,与两府的子弟厮混,被带着染上了这个“雅好”。 冯渊本就憋着火,见他亵慢至此,脑子里的弦嘣的就断了,不禁喝骂起来。 薛蟠这才记起他是谁,当日的旧仇涌上心头,又听他是贾理的客人,倍加恼火,遂将对贾理的不满一并发泄到他的头上。 言谈间辱及英莲,冯渊再忍不住,当即动起手来。 贾理听得神色越来越冷,对薛蟠道:“薛公子如此冒犯我的客人,难道是看不起我,有意以此折辱么?” “他还打了我呢,这你怎么不说!”薛蟠一听把过错都归结到了他的头上,立刻就跳起脚来。 贾理面色沉沉,气得冷笑一声,“你出言不逊,挨打也是活该,叫我说,还打得你轻了。” “大哥哥!”宝玉听不下去了,上前拉住薛蟠。 “宝玉,你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我不过是在气头上话赶话说了几句,就把我打成这样,可有理没有?”薛蟠见宝玉来了,立刻拉着他要他评理。 宝玉道:“大哥哥,你无端冒犯人家,确实没理,还是赔个不是吧。” 薛蟠甩开他的手,哼唧道:“你们哥哥弟弟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 贾理听了这浑话,哪里忍得,怒道:“姓薛的,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赔礼道歉,休想走出这道门!” 薛蟠把脖子一梗,正要放话,只听身后一声“孽障,你又在这里生事!” 原来是他母亲来了,薛姨妈扶着小丫头赶来,身边跟着宝钗,薛蟠忙迎上去道:“妈怎么来了?” 薛姨妈道:“我不来,你不知又要作下什么祸!”一眼看见薛蟠面上带血,顿时大惊失色,“谁打得你这样!” 宝钗道:“是鼻血,不妨事。” “出了这么多血,怎么不妨事。”薛姨妈心疼得不得了,抚着儿子的面庞,什么责骂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薛蟠趁机哼哼唧唧的撒娇,抱着薛姨妈嚷疼。 宝钗见母亲的心神已经被心疼占据,心知指望不上,只得忍耻出面赔礼,向冯渊道歉。 面对这样一位小姐,冯渊纵有天大的愤懑,也不好宣泄,只好憋着气不言语。 贾理道:“薛大姑娘,这不干你的事,令兄的错是他自己的,今天他打了人,你可以替他赔礼,日后若他杀了人,你也替他上刑场不成?” 宝钗听了这话,又羞又怒,低着头,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我贬低令兄,薛大公子如此肆意妄为,只怕日后闯下亲友兜不住的大祸,届时国法无情,悔之莫及。” 贾理这话半是提醒半是告诫,听得薛姨妈打了个冷颤,惊怒交加,“理哥儿,便是蟠儿和你朋友打了架,也不必如此咒人吧。” “侄儿失言。”贾理低头。 这声“侄儿”是从凤姐儿那边算的。 薛姨妈携着薛蟠走了,贾理歉意地对冯渊道:“对不住冯兄。” “哪里哪里,是我鲁莽,对不住恩人才是。”冯渊忙道。 冯渊上了药,就此辞去。 贾理带宝玉回去,与众姊妹相聚一回,也就散了。 …… 到得来年春天,皇子们正式封爵,三皇子与四皇子住进了自己的府邸,唯有大皇子赐住毓秀宫。 这也代表了皇帝心中的一种偏向。 朝中的局面也逐渐打开,皇帝极为重视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举,整个朝廷都围绕着开科运转,将之视为头等大事。 不过这些和贾理徒桦关系不大,他们还在读书,手头上管的也不过是一个缮造司,只能算是帝党的边缘人物。 倒是黛玉孝期已满,到了出孝的时候。 贾理在自己院中关起门来立了贾敏的神位,令黛玉拜祭过,自此便脱下素服,换上红妆,开始新的生活。 和初至贾府时相比,黛玉长高了不少,不再是风吹就倒的单薄样子,贾理看着,心中欣慰。 这感觉就像精心养育一株珍贵的花木,看着它一点一点茁壮成长,心中的成就感爆棚。 贾母得知此事,搂着黛玉老泪纵横。 她何尝想不到这层,只是还有一大家子儿孙要顾,很多事也不得遂心任情。 黛玉靠在贾母怀里,感受到贾母身上无声的哀恸,也是默默流泪。 “你哥哥待你好,你要记他的情,我看着你们兄妹和睦,就是现在死了,也能闭得上眼。” 贾母手下抚着黛玉的背,声音耐心而慈爱。 “外祖母,我都记得的。”黛玉低声道。 外间鸳鸯拉住凤姐儿,小声道:“老太太正和林姑娘说话呢,奶奶先到别处坐坐,一会儿再来。” 凤姐儿便知她们祖孙两个说私房话,抬步就要走。 “凤丫头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贾母看见凤姐儿的影子,扬声道。 黛玉忙从贾母怀里起来,整理头发,取帕子拭泪。 凤姐儿进来看见,笑道:“怎么哭了,莫非是做错了什么事,叫老祖宗给骂的?” “骂也是先骂你!”贾母笑道,“我们正说话呢,你一头撞了来,我这里正没好气,正好拿你出气!”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要骂,我不敢还嘴,只是怕气坏了老祖宗的身子,那岂不成了我的罪过!” 黛玉扑嗤一声笑了。 “这会子过来有什么事?”贾母问道。 凤姐儿想了想,道:“没有什么事,后日是神武将军府太太的生日,请我过去坐席,讨老祖宗的示下。” “你爱去,就去吧,你也有些日子没得出门了,过去好生散淡一日也好。”贾母道。 “还有一件事,妹妹先前拜了陆大家做先生,还没有个正经的拜师礼,如今出了孝,也该往陆家走一趟,全了礼数才是。”凤姐儿又道。 陆姜这两年打出了才名,很是收了几个官宦人家的女学生,如今外头人提起来,都要尊称一声“陆大家”。 贾母思索了一下,便道:“这件事你自去张罗,不必动官中的钱,要什么,我出吧。” 黛玉道:“这个很不用老太太出,哥哥已经说过了,礼物他都打点好了,只等老师回了信,他就送我过去。” “瞧瞧咱们理儿!我还当我已经想在前头了,原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份儿仔细真是谁也赶不上。”凤姐儿听了忙笑道。 贾母笑道:“理儿是个有心的人。” 凤姐儿回话完毕,黛玉因要去她房里看望刚满月的小妞妞,便随着凤姐儿走了。 过了几日,贾理亲送黛玉去陆家,陆新引着贾理去见陆家的男人,黛玉自去后院拜见陆家的女人。 陆姜很重视黛玉这个天资不凡的学生,特意叫了几个学生作陪,其中就有徒桓未过门的妻子张文萱。 黛玉听贾理说起过张文萱的事,在老师介绍到她时,不禁多瞧了两眼,只见她坐在那里,自有一种温柔端庄的风度。 对方见她看来,只微微点头一笑。 21、第21章 陆家诗书传家,虽然出了个贵妃,倒不闻有什么劣迹。 贾理拜会过陆家的男人,随陆新在花厅吃茶,有些心神不定。 “星辅尝尝,这是江南今年的明前茶,我祖父的最爱。”陆新指着下人端上来的一只套碗,“这是桂花蜜,清甜润喉。” 侍女为贾理揭开扣碗,顿时碗中飘出一股甜香,带着桂花的甜蜜气息,沁人心脾。 “这是怎么做的?竟像是新摘的桂花熏出来的。”贾理惊奇地问。 陆新笑道:“我就知道你识货,这法子还是我姐姐偶然想出来的,是我家的不传之密,以后带到她夫家去。” “好像只有你有姊妹似的,谁家没有几个姊妹!”贾理一眼就看穿了他炫耀的心思。 陆新道:“我姐姐秀外慧中,能诗善文,可不是寻常的闺秀。” 贾理冷笑两声,都不稀罕和他争执。 陆新见他似有不服,解下腰上的扇子,展开扇面递到他面前,道:“这便是家姐闺中游戏之作。” 贾理低眸看时,只见扇面上抄录着一首五言诗,内容记录是春日有雨,与诸姊妹同榻读书之事,措辞雅致,清新可喜。 虽然遣词用句还有些稚嫩,但水平颇可看得,比寻常的童生还强些。 贾理心知这位小姐就是陆家养育出来,欲许给徒桓为妻的那位了,面上只作不知,极力夸赞。 陆新倒有些不好意思,将扇子收回扇套里,笑道:“过誉了,星辅家的表妹才是真有才情,我在姑妈那里看见令表妹的笔墨,真真有咏絮之才!” 他说着,眼睛里闪着憧憬的光,似乎恨不能一见似的。 贾理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核桃单手一捏,核桃上立刻出现了裂缝。 陆新打了个哆嗦。 “你若敢动什么坏心思,冒犯了我妹妹,下场就如这核桃!”贾理明白威胁道。 陆新点头如捣蒜:“是,是,不敢,不敢……” 有个丫头来传陆姜的话,说留林姑娘住两天,叫贾理不必等了。 贾理自回家命紫鹃打点黛玉的铺盖衣服送来不提。 春闱如期而至,会试之后,就是殿试。 这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开科,皇帝亲临文华殿,不用礼部拟的试题,自己拟了一个,叫“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科举考题往往标志着朝廷的政策风向,从这个直白的题目就能看出来,皇帝现在穷得很。 徒桦边翻着账本子,边和贾理说:“父皇现在急得不得了,今年雨水多,黄河可能发汛,父皇才点了工部潘侍郎下去视河,等潘侍郎的折子递上来,少不得要拨钱固堤,这笔钱从哪里出,还没着落呢!” 贾理手里也有一本账本,闻言奇道:“治河是干系民生的大事,自然该户部拨款。” “去年年景还成,可是上皇逊位,我父皇登基,大赦天下,赏赐群臣百姓,已经是狠狠出了一笔,再加上翻修奉圣宫和奉慈宫……户部尚书天天哭穷呢。” 徒桦别的不成,在涉及到钱的事情上特别敏锐,平日在这些事上也留心。 贾理思索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最近天燥,我父皇嘴角起了大燎泡,不知怎么想出一个主意,叫内府把积压在库里的绸缎瓷器作价卖给商人们,这么凑了一笔银子。”徒桦还在说。 贾理忽然想起什么,忙道:“户部不是还有许多烂账坏账,几年前皇上动过这个主意的,你还记不记得?” 所谓户部的烂账坏账,就是勋贵人家和宗室借去的,收不上来,久而久之就成了坏账,数目不小。 皇帝当王爷时,分在户部观政,发现这个财政窟窿后,曾提过“清积欠”这事儿,只是上无上皇支持,下有各家抵触,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贾理知道皇帝的性格,他有股迎难而上的犟劲儿,越是别人不肯干的,怕得罪人的,他越是要干。 他一说,徒桦就记起来了,恍然道:“是了,父皇必定打这个主意呢,只是这桩事不好做,谁做这个活儿,都肯定被人恨死。” “岂止是恨,以外头那些人的无法无天,若经办此事的人身份不够硬,只怕连命都要搭进去。”贾理道。 这还是在都中,天子脚下,若到了外省州县,那些地主豪绅面前,只怕什么身份都不好使。 徒桦想了想,道:“既然咱们都想得到,父皇也必定早就想到了,我看这件事多半要派给大哥。” 贾理想到皇帝的为人,对徒桦的推测表示认同。 他们料得不差,春闱过后,皇帝果真在朝中提起了清积欠的事,并将此事委派给了大皇子。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大皇子前脚在朝中应下,后脚就有了后悔的意思,不敢跟皇帝直言推脱,竟应付了事。 皇帝看在眼里,火冒三丈。 贾理和徒桦瞧着,心里忧虑,只是人微言轻,只好闷在心里。 这日贾理从宫中回家,贾政遣人来唤他过去,贾琏贾珍也赫然在坐,正交头接耳,不知商议什么。 见贾理来了,贾政让他坐,沉吟半晌,问道:“理儿,现在户部追缴积欠的事,你在宫中应该也有耳闻吧?” “如今朝中就这一件大事,怎么不知!”贾理道,“有些娘娘家里欠银太多,还不上,明里暗里的找到皇后娘娘求情,请娘娘让大千岁多宽限几日,弄得宫里乌烟瘴气的。” 贾珍道:“这项制度本是皇家的好意,开国之初,体谅功臣宗亲们穷苦,日子难过,变相的补贴而已,今上忽然追起银子来……” 话虽没说完,意思很明白。 贾理觉得自己有必要为皇帝分辩几句,便道:“起初是这个意思不错,只是弄着弄着就弄坏了,这个也借,那个也借,明明不穷,拼命占便宜,生怕吃亏,管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着朝廷的银子做人情,生生的把朝廷弄穷了!如今皇上追银,也是不得不为。” 贾琏嘟囔道:“话虽如此说,几辈子的欠银,一朝追回,也太……” 贾政捻着胡须,追问道:“理哥儿,你在皇上身边,消息比我们灵通可靠,你看皇上可是果真铁了心,要办成这件事么?” 贾理道:“皇上还是亲王的时候,就惦记这件事了,您说呢?” 贾珍道:“可我看许多人家都拖拖拉拉的,大千岁也有意优容,未必就能成。” 贾理笑道:“我和大千岁不熟,我只知道万岁的意思,万岁一旦想办成什么事,谁也挡不了。” 讨论到最后,也没得出结果,贾府欠银数目太大,要补上这个窟窿,非得伤筋动骨不可,无论贾政还是贾珍,谁都下不了这个狠心。 贾理心里说不出来的失望。 清积欠的事儿交到大皇子的手里,几个月都没有什么进展,引起皇帝的极大不满。 在催过几次之后,皇帝下旨夺了大皇子的差事,想交给三皇子,谁知三皇子更加脓包,吓得称病不朝。 倒是四皇子徒桓挺身而出,主动向皇帝请缨,接过了这桩得罪人的差使。 徒桓的性子颇类皇帝,上去就是莽,直接杠上了四王八公。 四王,即东平、南安、西宁、北静四家郡王,八公,即镇国公牛家、理国公柳家、齐国公陈家、治国公马家、修国公侯家、缮国公石家,与宁荣二家。 这些人家都是开国功臣之后,树大根深,徒桓找上他们,可算是捅了马蜂窝,顿时朝中喧扰起来。 太上皇又是最念旧情的,见勋臣之后来面前哭诉,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欲向皇帝说情。 皇帝早料到这一招,已经躲着奉圣宫不少时日了。 如此鸡飞狗跳了半年后,贾理也不知皇帝和太上皇怎么妥协的,户部的亏空填上一些,四王八公也未动筋骨。 贾府的男人只觉得度过了一个难关,贾理心中只觉得不妙。 谁也不是完全清白干净的,要寻不是,个个都有一头小辫子,现在糊弄皇帝,早晚有一天要算总账。 这年腊月,宫中放学,封笔前皇帝唤众人去考较,出的题目只有一道,还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早在春闱时,贾理就在心里模拟着做过这个题目,此时见到,当即不假思索,一挥而就。 皇帝也没有立刻拿来看的意思,总管太监戴权把学生们的卷子封了,给学生们散了讨吉利的金银锞子,赏了书笔,便让他们回家去了。 贾理去庄子上住了几天,看了庄子的出产和竹石轩的账本,安排了庄子上过冬诸事,才回家和兄弟姊妹团聚。 这日黛玉从陆家回来,拿着本书来找贾理释疑,贾理见她罩着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手里捧着小小的紫铜手炉,捻了捻她的衣摆,笑问:“这是老太太给你的吧,穿着可暖和?” 黛玉笑道:“是老太太给的,宝玉看了还嚷着要呢,老太太没给他。” “他是见了人家的东西就是好的,要是落到他手里,不过三五日,也就糟蹋了。”贾理道。 解过书上的疑难,贾理正和黛玉商议明日出门,晴雯隔着帘子道:“周大娘来了。” 话音未落,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拿着个盒子进来,笑道:“姨太太着我送花儿给姑娘带来了。” 22、第22章 黛玉抬眸,笑问道:“是什么花儿?” “是仿着宫里的新鲜样子,堆纱制的新巧宫花。”周瑞家的呈上盒子,余光偷偷瞟了贾理一眼,心肝一颤。 早知道要到这个祖宗眼前,她就不偷那个懒了。 如今只盼着能混过去吧。 可惜天不从人愿,黛玉只在她手内看了一眼,就问道:“这是单给我的,还是诸位姑娘都有?” 这么大个盒子,就盛了孤零零的两支花儿,想也知道不是单送来的。 周瑞家的心里暗道了声刁钻,面上浮起笑道:“都有了,这两支是姑娘的了。” 黛玉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不说话。 这话引起了贾理的注意,只往盒子里一瞧,立刻明白了周瑞家的小心思,脸色微沉,不客气地说:“姨太太交待你办事,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周瑞家的不敢分辩,心里暗道晦气,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像浮在墙上的灰。 “我知道你们,素日偷奸耍滑,仗着婶子好性格,背地里煽风点火,调三窝四,在自家逞能就罢了,还欺负到亲戚家的姑娘头上来了!真当我们是好性儿,由着你们糊弄!” “三爷!这话老奴受不起,老奴伺候太太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知道错了什么,引得三爷动这么大的肝火……”周瑞家的担不起这话,忙道。 贾理本来顾及王夫人的面子,不想话说得太重,见周瑞家的咬死不认,不由冷笑了两声,道:“我不信姨太太这样没礼数,送给林姑娘两支捡剩的花儿,必是你不知道凑到谁跟前卖好去了,最后来敷衍林姑娘!自家的姑娘,你怠慢些,我们容你混着,丢脸丢到亲戚面前来了,还说你没不是!” 周瑞家的犹自狡辩,贾理已不想听,扬声叫端云。 “周大娘,快下去吧,事儿都做下了,还说个什么!拉拉扯扯的可不好看。”端云进来拉住周瑞家的,推着她往外走。 直到了台矶下,端云回身要走,周瑞家的忙道:“可是这花儿……” 晴雯在廊下喂雀儿呢,扔着手里的食儿笑道:“我们这里没人戴那个,拿家去给你女儿戴吧!” 周瑞家的怒道:“你!” 晴雯浑然不把她当回事。 待周瑞家的灰溜溜的走了,贾理招手叫晴雯进来,问她:“二太太那边的人,一贯是如此怠慢林姑娘的?” 黛玉道:“舅母待我很好,只是下人难缠些,不干舅母的事。” “我看未必,”贾理摇手,对黛玉道,“若婶子十分看重你,她的心腹怎么敢这样怠慢,我不信她在薛大姑娘面前也敢这样。” 晴雯素来是个直言直语的人,贾理又不曾管束她,端云响桐碍着她是贾母指的人,又是专做针线的,也不曾说过她。 贾理问她这种问题,她也敢答,想了想就笑道:“若说明面上如何怠慢,自然是不敢的,只是背地里嚼舌根。” “都说了什么?你细细和我说来。”贾理命她坐下,给她抓了一把果子。 晴雯笑嘻嘻的坐了,磕着松子道:“都说林姑娘为人清高,小心眼儿,嘴巴尖刻不饶人……”她看了黛玉一眼,“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若不是我们常见着林姑娘,知道姑娘的为人,只怕也要信了呢。” 黛玉脸上涨红,羞恼交加,恨不得即刻有个地方躲着去。 她到舅家来,因是客居,自来不敢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生怕叫人小瞧了去,爱惜羽毛至此,不料竟然招致了这样的嘲笑! 眼前突然伸来一只手,递来一块方正的帕子,“擦擦眼泪,小人构陷,又不是咱们做错了什么,哭什么!” 黛玉本没哭的,叫他一说,反而禁不住哭了,肩膀抽动,小声啜泣起来。 贾理单手揽着她,拍了拍她的背,眉宇间凝聚着怒意。 晴雯见自己闯了祸,捏着一把松子,脚底抹油跑了。 贾理要去找凤姐儿处置此事,黛玉苦苦拉住,泣道:“你这么着,她们越发要说嘴了,且又禁不住。” 贾理顿时为难起来。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贾府的风气就是如此,得势的遭嫉,不得势的被踩,他自己在没得到皇帝青眼之前,也尝过这些小人的口舌厉害。 这也是他宁可住在王府都不肯在家的原因之一。 若非还有贾母和贾琏牵绊着,贾理早就不管家里了。 可是面对小人诽谤,他能够脱出囚笼,一走了之,黛玉却是不能的。 他送黛玉回房,暗嘱紫鹃好生劝解,当夜辗转难眠,睁眼到三更时分,方朦胧睡去。 次日贾理一早起来,整顿车马,送黛玉到陆府去。 黛玉已是好了,因着是去陆家,她穿了一件紫貂的斗篷,脚踏鹿皮小靴,毛绒绒的风领偎在颊边,越发衬得唇红齿白。 “哥哥,你睡得不好么?”黛玉眼尖,看见贾理眼下有些青黑,担忧地问道。 贾理用她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色,是有些憔悴,便道:“心里有事,睡不着,你擦的粉借我用一下。” 黛玉找出粉盒拿在手里,笑道:“我还当只有宝玉才爱这些脂粉,原来哥哥也会用这个。” 贾理假装没听出她的取笑之意,淡然自若地道:“你这可想差了,仪容不整面君可是失仪之罪,那些大官上朝前,见脸色不好,还要用些脂粉遮掩呢。” 黛玉被唬住了,登时有些懵,点头道:“原来如此,倒是我见识浅薄了。” 贾理心里暗笑,与黛玉同去陆家拜见过陆先生,奉上带来的年礼,略坐了一坐,就听下人来报“张姑娘来了”。 一语未了,张文萱走来,见黛玉在座,眼前亮了亮,上来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我正想你呢,昨儿还跟我们霞儿说你,可巧今儿就碰上了。” 黛玉早站起来,笑道:“霞妹妹可好?她前儿病了,我打发人去瞧她,也没见着。” “原不知是你使来的人,下人不知是谁家的,就给拦住了,早知道是你的人,我就让进去了。”张文萱道。 “大概是遣去的婆子糊涂,说话不明白,怨不得姐姐。”黛玉道。 贾理见张文萱来了,忙要起身回避,陆姜一把拉住他,道:“又不是没见过,这会子躲什么,你一个半大孩子,还避讳上了!” “不是这么说的,张姑娘已经定了亲……”贾理着急。 “去吧,去吧,我最烦人扭扭捏捏,见不得人似的!”陆姜摔手道。 贾理一溜烟的去了。 “他是个勤谨的人,先生就不要捉弄他了。”张文萱替贾理说了一句话。 陆姜笑道:“我只看不惯这个风气,虽说男女大防,可也不必草木皆兵到这个地步,这里有我还有这些下人,就是见个面说两句话又怎么,咱们光明正大的,非弄得心里有鬼似的,叫人好不自在!” 黛玉和文萱皆是待字闺中的女孩儿,一时也不敢应和这话。 贾理寻陆新混了一阵子,两人谈些字画雅事,到了中午才回家。 到得家中,正换了家常衣裳,要去贾母那边大家一块儿吃饭,贾琏就来了,进门就说:“我可堵住你了,快和我到东府吃酒去,就等你了。” 贾理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有要紧事就说吧,你我骨肉至亲,何必还来这一套,你知道我最厌东府的。” 他还不知道贾琏,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 贾琏笑了笑,看了房内诸人一眼。 “都下去吧。”贾理立刻吩咐端云带丫头们出去。 等房内无人,贾琏搓了搓手,面上显出几分窘迫,笑道:“能不能……借我两个银子花销花销,过了年还你。” 贾理心里涌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情绪,一时有些无奈,问道:“你那些钱还不够花的,还要借,不会是去什么脏地方吧?” 贾琏支支吾吾的,只是敷衍他:“你就说借不借吧!” 贾理心里更是怀疑,道:“借钱可以,要叫嫂子知道才行。” 贾琏急了,叫道:“要是能叫她知道,我还借什么!”四下里看看,忙又压低了声音,央道,“好兄弟,哥哥头一次和你开口,你就可怜可怜哥哥吧!” 贾理铁石心肠,执意要他说明缘由。 僵持半晌,贾琏只好低头,吞吞吐吐的说了缘故。 竟是和人争风吃醋,一时上头动了手,把人给打了,如今人家不依不饶,开口便是五百两,贾琏一时凑不齐这么多银子,又不敢让凤姐儿知道,只好求到贾理的头上。 贾理听了无语,心道,这是遇到仙人跳被套住了,可谁让贾琏不争气,也只好认栽了。 又见贾琏面上羞恼,大概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倒不好再说了,只得启了箱子,取了五百两银票,交到贾琏手上。 贾琏推辞道:“不必这么多,有三百两就够了,我那里还有二百两呢。” “拿着吧,年下开销大,少不得请人吃酒还席,就别跟嫂子开口了。”贾理把银票塞给他,忍不住劝道,“安生过日子不好?何必总是流连烟花,平白生事。” 贾琏不答,接过银票,千恩万谢的去了。 23、第23章 当晚在贾母处吃饭,邢王二夫人都在,只不见宝玉和凤姐儿。 探春告诉道:“东府珍大嫂子请凤姐姐过去吃酒看戏,宝玉哥哥跟过去了。” 贾理笑道:“还是这么爱热闹。” “宝玉是太爱热闹了,你是太好清静,匀一匀就好了。”贾母让贾理和黛玉坐在身边,笑得每一丝皱纹都透着熨帖。 王夫人领着李纨捧饭安箸,贾母因见盒中有一碗蒸鹿尾,忙问:“这是谁送来的,这个东西可是难得的。” 鸳鸯也不知。 贾理笑道:“是我孝敬老太太的,我听她们说,老太太近来晚上睡得不安,正好得了些这个,就叫他们炮制了。” “还给我吃什么,我这里什么没有,你留着自己吃才是正经的。”贾母虽然十分开怀,仍不忘嘱咐。 迎春知道贾理不爱说些肉麻的话,在下首笑道:“有什么好东西,合该孝敬老太太才是,哥哥一片诚心,老太太就别辜负了。” “我的儿!你哥哥嘴笨,你的嘴倒乖,把话都替他说了。”贾母点着迎春笑道,叫丫头把自己的菜分给她一样。 一时大家吃毕,邢王二夫人去了,贾母拉着贾理的手,说些置办新衣的事,渐次说到给迎春姊妹预备过年的衣裳首饰等事。 说到热闹处,命探春拿纸拿笔记下来,大家谈兴正浓,凤姐携着宝玉回来了,还没进门先笑道:“说什么呢,我在二里地外都听见了!” 贾理抬眼去看,只见凤姐披着大红猩猩毡,头戴风帽,解下斗篷,露出藕荷色对襟锦袄,玫瑰紫满地金锦裙,头上的珠钗明晃晃的,在烛火下滴溜溜打转。 宝玉也不遑多让,头戴金冠,颈系美玉,身上的锦袍耀目非常,走近时,身上还略带酒气。 贾母把宝玉揽在怀里,摩挲着他的头,问道:“在那府里吃酒了?吃了多少?” 宝玉只是嘻嘻的笑,缠着贾母撒娇,笑道:“没吃多少,今儿还见了蓉哥媳妇的兄弟,交了个朋友。” 东府贾珍贾蓉父子是一对狗一样的下流东西,娶的妻子却都很好,贾蓉之妻秦氏虽出身不高,但行事温柔和平,体上悯下,大得两府人心。 听说是秦氏的兄弟,贾母便问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模样性情可好。 凤姐儿忙道:“真真的是个好孩子呢,有几分他姐姐的品格儿,不仅模样好,性情也是上等。” 贾母点头笑道:“那就错不了。” 宝玉又说和他约了上学,凤姐儿也帮衬着说些“过后还要来拜见老祖宗”等语,贾母便高兴起来,搂着宝玉道:“我的心肝,你若果真从此读书上进,也不枉你娘悬了半世的心。” 过了几日,秦氏的兄弟秦钟果然过府来拜见贾母,贾母见他生得单弱,性情腼腆,和宝玉差不多身量,心里也升起几分怜爱之意,便嘱咐他常过来,不要见外。 自此那秦钟果然常来,不上半月便与荣府中人混熟了。 众人碍着他姐姐秦氏的面子,都对他十分客气。 贾理年下忙着盘账,倒不曾见过这秦钟,偶然一日到迎春这里来,远远的望见宝玉同一个孩子携手着出去,到得眼前,才见得是个清秀的少年,行止间颇有脂粉气。 宝玉行了礼,便笑问道:“哥哥是往二姐姐那里去么?” 贾理口中漫应着,眼睛在宝玉和这少年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宝玉见贾理看秦钟,忙道:“这是鲸卿,蓉哥媳妇的娘家兄弟。” 秦钟怯怯的拜了一拜。 贾理心中疑虑更深,只是不知这疑虑从何而来,问了宝玉几句上学的事,便看着他们并肩走了。 走至迎春房中,迎春正与探春对弈,惜春坐在薰笼边摆弄玩偶,见贾理来了,都迎过来。 “哥哥怎么愁眉不展的?”迎春问道。 贾理抬手摸了摸眉心,挨着惜春坐下,忍不住问道:“蓉哥媳妇那个兄弟,叫秦钟的,你们见过没有?” 惜春抱着玩偶默默的往他怀里爬,贾理顺手把她揣在怀里。 迎春道:“好好的,怎么问起他来?见倒是见过,只是没有说过话。” “奇怪了,我刚才遇见宝玉和他出去,这秦钟怎么比个姑娘还腼腆怕羞……”贾理自言自语道。 迎春笑道:“他怎么样,和咱们有什么相干,横竖宝玉吃不了亏就是了。” “我只是……”贾理摇了摇头,自失一笑,拍了拍额头,“大概是我想多了。咱们宝玉就够像个姑娘了,如今交了个朋友,比他更甚,以后怕不是要成为一对娘娘腔。” 迎春和探春都笑了,嗔道:“哪里有这么说自己兄弟的!” 贾理抱起惜春,蹭了蹭她的脸蛋,突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味,神色淡了淡,问迎春:“馒头庵的姑子又来化缘了?” 迎春知道他最厌僧道,只得道:“婶子敬佛,我们也没办法。” 贾理道:“你们年纪小,见得少,不知道这些姑子和尚最可恶的,佛祖金身后头多少藏污纳垢,说出来都嫌脏了耳朵!婶子拜佛是婶子的事,你们不许跟着瞎胡闹!尤其要把四丫头看好了,别叫人拐了去。” 迎春和探春互看一眼,道:“不能够吧,这些姑子敢打这个主意,就不怕咱们府里找她们算账?” 贾理冷笑道:“如何算账?到时候四丫头铁了心要出家,家里不许,便整日寻死觅活的,长辈们心软,还不是只好由她去了!” 迎春听得害怕,低头看了惜春一眼,想起她素来和馒头庵的小尼姑智能儿说得来,不由道:“哥哥放心,我一定看好了四妹妹。” …… 这日阳光晴好,天上飘着几团冻云,惜春一早就跑到贾理房中,把他晃醒,嚷着要贾理陪她玩。 贾理上午有射箭练习,便让响桐找来一把麦秆,调了瓶皂角水,把惜春裹得严严实实,教她在院子里吹泡泡。 惜春站在门口,见哥哥对着麦秆一吹,就吹出一串大大小小的泡泡,轻盈的向着天空飞去,在阳光下闪着光,顿时仰着头看呆了,嘴巴微张。 等回过神来,立刻嚷着要玩。 贾理把皂角水和麦秆给她,见她试了两下就玩得很好了,便让响桐在旁边照看惜春,自己走到旁边的小校场习射。 正觉得手臂力量到极限时,赵青进来禀报道:“三爷,六爷来了,就在门外。” 贾理忙迎徒桦进来,笑道:“你这个人,要来也不说一声。” 徒桦拢着皮袍,面上有些悻悻的,叹气道:“我心里烦,除了你这里,也不知还有什么地方能去了。” 转头见惜春正追着泡泡满地乱跑,又叹了一口气,道:“还是小孩子好,无忧无虑,没有烦恼。” 贾理叫他叹得汗毛倒竖,请他到自己日常起居的东厢坐了,摆下香茶细果,方问道:“怎么了,谁又给你难看了?” 他心里想,不能啊,如今皇帝已经打开局面,再不是初来乍到的时候了,谁敢当面给皇子难看。 徒桦拿了个柑橘在手里,一下一下的抛着,半晌方侧头道:“我想着,自打咱们到了缮造司,下头的人沾不着油水,过年一总的给他们发些银米,也是补贴的意思。” 贾理点头:“然后呢?” 这倒不是徒桦拿着公中的钱充好人,缮造司的下属都是小吏,明面上没有俸禄的,就靠揩油过活。 徒桦和贾理既然禁绝贪污,也不能看着他们饿死,申请补贴是很正常的事。 “谁知我大哥一口就驳回了,说国家艰难,且没有先例!”徒桦恨恨的说。 这个理由,很好很强大,贾理也无言以对。 不过问题总要解决,大皇子驳回,这钱还是要发,不然以后他们别想指挥得动什么人了。 徒桦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有不甘,愤愤道:“咱们是为公家做事,凭什么劳心又劳力,还要倒贴进去钱!” “别想那么多了,应付眼前要紧。” 贾理比他冷静得多,没有那么多无谓的愤怒。 见徒桦仍是不平,又安慰道:“咱们做的事,你大哥看不见,万岁是能看见的,咱们这也算为万岁解忧了。” 徒桦方心气稍平,与贾理商量一番,打点了银米柴炭等,一一送去各家不提。 过了几日,冯渊携妻来辞行。 冯渊春闱失利,决定住在京中读书,以备下科会试,不想近日接到书信,说岳母封氏病重,想见女儿。 冯渊是个少失怙恃的人,不得承欢双亲膝下,自娶了英莲,便将封氏当作亲生母亲一样敬重,得知封氏病重,夫妻两个忧心如焚,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去。 这对夫妇本想在门外磕个头就走的,贾理忙命端云收拾了一包药材与他们,目送他们匆匆而去。 这个年过得平常,只是多了薛家主仆,倒叫贾理心中疑惑。 探问一番方知,原来薛家上京,还为送薛宝钗待选,可惜薛家家世倾颓,薛蟠又有案底,头一轮便刷下来了。 薛宝钗入选无望后,王氏姊妹又存了一段心事。 24、第24章 起初是贾理听到扫洒的小丫头子小燕和万儿说“宝姑娘有个金锁,听说遇着有玉的方可求配呢”。 两个小丫头共同提着水,没看见贾理,嘻嘻哈哈的闹着。 偏贾理耳朵尖听见了,停下脚,叫小燕过来,问她:“你方才说什么?再跟我说一遍。” 小燕怯怯的问了好,迟疑半晌,方道:“不是我说的,是……是宝姑娘的丫头莺儿跟我说的。” “我问你说的什么,放心,我就是问问,不给你传出去。”贾理耐心地说。 小燕方四下看了看,笑道:“三爷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莺儿告诉我,宝姑娘小时候遇着一个癞头和尚,给了两句吉利话儿,叫錾在金锁上,遇着有玉的,才可求配呢!” 这话说得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有玉的,有玉的……这到底说的是宝玉呢,还是哪个掌着玉印的? 汉武帝的钩弋夫人弄了个握玉而生的噱头,后来果然一步登天,荣华无极,莫非薛家也有这样的野心,欲出一位钩弋夫人? 小燕说完,也有些不好意思,求道:“三爷可别告诉人是我说的,若叫人知道,我就不好见莺儿了。” 贾理道:“你放心,我不说给人。” 小燕脸红红的回去,和万儿提着水走了,万儿低声取笑了一句,贾理耳尖,听她说的是“和三爷说了句话,看把你美的”,引得小燕伸手打她。 贾理听了一笑而已,回到房中,只见端云响桐都不在,只有晴雯围着炉子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大节下的,你也去玩吧,我在家里,不必你守着了。”贾理宽了外袍搭在屏风边上,对晴雯道。 晴雯揉了揉眼睛,支着身子坐起来,回道:“我和他们没什么可说的,还不如在这里有吃有喝躲清闲的好。” 她拂了拂压皱的袖子,起身穿鞋,倒了一杯温水,双手捧着递上来,低眉顺眼道:“爷喝水。” 贾理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瓷盏喝了一口,道:“怎么这么乖觉了,往日可是不吩咐就不动的。” 晴雯笑道:“只是突然觉得,还是爷这样赏罚分明的为人好。” “你这是经了什么,这样大彻大悟起来了?”贾理越发觉得惊奇了。 晴雯面上流露出一些伤感,低头道:“宝二爷那里,前儿刚把茜雪给撵出去了。” 茜雪是宝玉的丫头,纵然及不上袭人,在丫头里也是数得着的了。 况且宝玉一向自诩惜花护花,丫头们平日里便是有些小错,他也乐意担待。 贾理实在想不出好端端的,怎么就撵了一个服侍多年的大丫头出去。 “为的什么撵的?” 晴雯道:“说起来,都怪茜雪倒霉,偏遇着宝玉吃了两口酒,发起性子来,和李婆子赌气,泼了茜雪一裙子茶。宝玉嚷着要撵那老货出去,后来太太知道了,说茜雪生事,就叫她娘领回去了。” 李婆子是宝玉的奶娘,早些年还好,如今越老越糊涂,对宝玉管头管脚不说,还常顺手牵羊占些便宜。 宝玉是贾母王夫人捧凤凰似的捧大的,胆子不大,脾气倒不小,哪里容得李婆子充祖宗。 随着宝玉年纪渐长,他对自己的奶娘越来越不耐烦,偏偏贾府又有个敬老的风气,不得遂意发作。 最后只好把火发到丫头们身上。 贾理道:“何苦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丫头也是倒霉。” 晴雯笑道:“宝玉成日家说嘴,这回太太发一句话,他一个字不敢驳回,也是个没刚性的。” 贾理不禁道:“宝玉这个脾气秉性,也就只有袭人还算拿得住他。” 听到袭人的名字,晴雯不禁掩口而笑,道:“可不是!如今那样,宝玉对她言听计从得很呢……” 说到一半,自悔失言,忙捂住嘴。 贾理原没觉得如何,见她这样,反而起了疑心,探究地看着晴雯,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晴雯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这时响桐挑帘进来,笑着问道:“什么东西没有?” 晴雯忙站起来要走,却在贾理如有实质的视线下不敢动脚,垂头道:“爷别问了,我不能出卖宝玉的。” 响桐不明所以,屏息敛气。 贾理却看向了她,命道:“你来问她,宝玉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响桐想了想,笑道:“她性子犟,越是逼问,越是不肯说的,况且宝玉素日待她有朋友之义,这头犟驴最重义气,绝不会干出卖朋友的事。” 贾理倒有些敬佩这丫头了,改容易色,向晴雯缓缓道:“你把宝玉当朋友,这是宝玉的幸事,可朋友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你更要想办法帮他才是。宝玉如今这个年纪,对许多事一知半解,最容易叫人引到邪路上去,若他身边有人藏奸,存心引逗,他这辈子兴许就完了。你告诉我,我是他的哥哥,怎么也不能害他。” 晴雯本就有些怕他,又听他严辞正色说了这么些话,想来竟是有情有理,心思便活动了,道:“我可以告诉爷,但爷先答应我,不能打宝玉。” 贾理听她口风松动,心下一轻,应道:“你什么时候见我打过人,更别提是宝玉了。” 晴雯方道:“袭人和宝玉……袭人已经是宝玉的人了。” 这句话真有晴天霹雳的效果,打得贾理脑袋一懵,当时就有些反应不过来,瞠目结舌片刻,才道:“荒谬……荒谬!” 他拍了一下桌子,险些让杯中的冷茶飞溅出来,“这不可能,宝玉才多大!” 晴雯急了,忙道:“宝玉那边的人都知道的,只是瞒着太太和老太太这些人,爷一问便知。” 响桐虽也吃惊,倒比贾理淡定得多,也帮着说道:“这种事,虽无十分的证据,没有些影子,别人如何敢说。” 贾理心里已是信了,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几圈,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忽然问晴雯:“我记得,袭人是老太太的丫头,比宝玉大几岁,是不是?” 晴雯道:“大两岁。” 贾理心头火气愈盛,吩咐响桐道:“你带两个人,去宝玉那里,把这位袭人姑娘请过来,尽量好商好量,别惊动了人,尤其是老太太。” 又对晴雯道:“你现在去告诉宝玉,就说我有事找他,叫他务必立刻过来!” 两个丫头领命而去,剩下贾理一个人拿鞋磨地砖。 过了半晌,宝玉先来了,踏进门来,笑问道:“哥哥寻我做什么?” 贾理转身看着宝玉,心情有些复杂,这样稚气未脱的脸蛋,银盘似的,眉眼弯弯,带着孩子气,分明还是他印象中的宝玉,怎么就…… 宝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着装整齐,又摸摸脸,没有黑灰,顿时不知怎么了。 “你做的好事!”贾理内心叹气,面上冷了脸,喝道。 接触到他冷电似的目光,宝玉心头莫名的发虚,以为自己的密事被他发现,两腿发软。 “到隔壁站着去,不许动,也不许说话,晴雯看着他!”贾理斥道。 宝玉前脚刚到隔壁去藏好,袭人后脚就来了,还跟响桐有说有笑的,两人挽着手,亲密得像亲姊妹。 见了贾理,袭人面上的笑意还没收,端正拜道:“见过三爷……”话音未落,只听身后的门“吱嘎”一声闭上了,眼前骤然发暗。 袭人心里只觉不妙,忙抬头问响桐:“这是何意?” 响桐笑道:“袭人妹子,别急,我们三爷叫你来呢,是有事问你,你有什么说什么,不会为难你。” 她越是这么说,袭人越是不安,转身要走,“我还是回去吧,改日再来……” 响桐拉住她,不让她走,“妹妹这是做什么,不过是问两句话,妹妹怕什么!” 袭人挣脱不得,正色道:“是姐姐说请我来请教针法的,如今我来了,却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我要走,你还拉住我不放,我倒要问问,这是做什么!” 贾理一直在冷眼观察这个丫头,见她面相温厚,倒不像胆大包天之人,心里微微一沉。 此时轻轻拍了两下手,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才道:“你说得不错,此次叫你来,确是兴师问罪的。” 袭人一听问罪之语,心里突突的跳,面上倒还撑得住,道:“我不知三爷在说什么,我是老太太的人,便有不是,也该回了老太太,由老太太处置才是!” “若闹到老太太那里,只怕不是那么容易收场的。”贾理意味深长地说。 袭人听了这话,心头轰的一声,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门上,冷汗直冒。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响桐适时帮腔道:“其实三爷都知道了,你就如实招了吧!” 袭人默不作声,脸色青白,把脸扭向一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颤着,指甲轻轻抠着门板。 贾理也不在意她的无声抵抗,径直坐下,道:“你和宝玉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但你们两个谁勾搭的谁,我却还不知道,你从实招来,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为难你,只要你说实话。” 袭人的脸色一下子灰了。 如果说先前还抱着微弱的侥幸,这话一出,无异于直接判了死刑。 贾理目光冷锐,响桐不笑不语,都在看着她。 无声的密闭空间给人很大的压力,暴露在二人的目光下,简直就像是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袭人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咬牙抵抗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住了。 “三爷饶命……实是……”袭人扑通一声跪下,掩着脸哭起来。 贾理无意与她为难,侧头对响桐道:“你来问吧,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不必跪来跪去的,咱们家是讲理的人家,吃不了她!” 响桐知道这话是说给袭人听的,忙上前搀扶袭人,将袭人半扶半抱到杌子上。 “姐姐,我冤啊,我实在不敢带坏二爷……”袭人拉着响桐的衣袖,神情凄楚,切切剖白。 响桐劝道:“你还是如实说了的好,当初既做下了那等不才之事,如今事发,再没人救得了你。索性这府里你是留不得了,不如给自己存些体面才是。” 袭人低头半晌,方附到响桐耳边,含羞忍耻,低低的说了。 响桐又追问了她几句,问明白了,才向贾理回道:“袭人已经招了,爷看……” 贾理点点头道:“叫袭人下去吧,好歹彼此留些体面。” 袭人含泪磕了个头,响桐扶着她出去,暂时安置在耳房里,招了两个媳妇子陪着说话,名为陪伴,实为监视。 那袭人本来只觉天崩地裂一般,无地自容得很,如今见贾理主仆行动间处处给她存了几分体面,倒有些回转过来。 当下只在耳房内自泣,引得众人百般抚慰。 响桐自回去禀告。 原来这袭人虽年长些,近来渐知人事,可这个丫头只一心一意服侍宝玉,并不敢引诱,倒是宝玉,不知哪一日做了个梦,醒来便拉着袭人行了房。 袭人性子柔媚和顺,自谓是贾母与了宝玉的,迟早是他的人,便顺从了宝玉。 自此二人比以往更为亲密,行迹之间不免带了出来,叫人察知。 贾理听得既怒且悲。 怒的是宝玉小小年纪不学好,悲的是家中这种风气。 贾府富贵传家,已历数代,从上到下,只知安富尊荣,奢靡腐坏,没有半点儿清正之风! 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即使是性格最为古板的贾政,房里也有两个妾,为这个妾,不知生出多少是非来。 婶子王夫人已是讲究体面的人,鲜少理论,屋里已是闹得不成体统,何况是那些妻妾众多的。 贾理记事早,还记得贾政之长子贾珠在世时,房内妻妾斗法的那些破事,更别提凤姐儿收拾贾琏的通房了。 穿到这个时代,贾理不是没有过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的妄想,可见识过妻妾之间的明争暗斗之后,贾理是再也不敢打这个主意了。 他宁愿终身不娶,也不想陷在这堆琐碎鸡毛里,为平衡妻妾关系而头疼。 何况涉及到利益之争,再如何费心,也是平衡不了的。 响桐小声道:“爷,宝玉还在呢。” 听到“宝玉”二字,贾理心里又蹿起一股火,冲隔壁喝道:“还不滚过来!” 晴雯打起帘子,宝玉方畏畏缩缩的走上前来,脚步迟慢,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贾理一看他这模样就有些生气,生气之余,就是失望。 如果刚才宝玉敢冲出来维护袭人,贾理虽然也免不了生气,可也算他有些担当,这样一言不发算什么! 可转念一想,宝玉才多大,被哥哥揭破阴私,没吓得哭出来就不错了。 这么一想,也就平心静气多了,对晴雯和响桐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和宝玉说话,叫你们再进来。” 晴雯两个答应出去了,贾理招手叫宝玉上前,让他坐下。 宝玉战战兢兢的坐了个凳子边,抬起头来,忍不住问道:“哥哥要如何处置袭人?” 贾理想看看他的担当,模棱两可道:“你说呢?” 宝玉面上胀红,道:“是我强迫的袭人,哥哥要罚,就罚我吧,与袭人无关。” 贾理认真地看了宝玉两眼,见他虽然非常紧张,但是维护之心昭然若揭,心下满意了些,冷声道:“自然要罚你,你做出这等事,那个丫头才是吃了亏,我怎么会罚她。” 宝玉心里松快了些,放下了为袭人提着的心,又不知自己会受到什么处罚,只好低头不语。 “不过,那个丫头是留不得了,遣出去吧。”贾理又道。 宝玉大惊失色,才要苦求,接触到贾理的视线,刚鼓起的勇气就消散了些,只道:“可我离不开袭人……”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努力了。 见贾理不语,又道:“哥哥不是说只罚我一人么,怎么不罚我,先处置起袭人来了?” 贾理看他满脸着急,沉吟片刻,方道:“这个丫头没做错什么,但也留不得,若留在你身边,迟早要生出风波。你放心,我不亏待她,必然厚厚的补偿她。” 宝玉不知如何反驳才好,急得快哭了。 他私心里想着要留下袭人,却也知道二人事泄,袭人是留不得的,就是求到老太太跟前也是无用。 贾理肯补偿袭人,已经是厚道的了。 见宝玉已是六神无主,贾理便知此时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便拿出竹板,在他左手心狠狠的打了四十下,打得手心红肿,命他回去,把“少年戒色”四个字抄写五百遍,明天拿来。 宝玉噙着泪,垂头丧气的去了。 贾理喝了一口冷茶定神,思忖片刻,叫响桐进来,吩咐道:“去请嫂子来,先别说是袭人的事。” 响桐领命而去,半晌带着平儿回来,平儿走进来笑道:“大姐儿缠着奶奶,脱不开身,奶奶叫我过来,说有什么要紧事,三爷就和我说了,也是一样的。” 贾理知道平儿是个妥当人,又是凤姐儿的心腹,便细细的将事情与平儿说了。 平儿听了,沉吟片刻,笑道:“我说句轻狂的话,三爷别恼。” 贾理素来尊重她,便道:“平儿姐姐只管说。” 平儿笑道:“论理,咱们家的爷们,屋子里原该放两个人的,为的是爷们年轻,血气方刚的,怕出去不知轻重胡闹,就不好了。” 听到这里,贾理已经隐隐明白平儿的意思。 平儿道:“袭人这事儿虽没有过了明路,可规矩之外不过人情,就是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了,怕也只是装聋作哑罢了。” 旁边响桐不禁点头。 平儿这话说的才是常理,如贾理这样大发雷霆的,反倒是异数了。 贾理叹气道:“姐姐以为,我是那种道德君子,看不惯宝玉和丫头胡闹吗?” 平儿笑而不语。 她主子这位小叔子虽小,行事却直,遇上不合道理的事,连亲娘老子也照说不误,这不是道德君子是什么。 贾理点头,“我确实看不惯,门第相隔,宝玉又不可能娶那丫头,将来顶格儿做个姨娘,把人家好好的女儿弄来做妾,不是作孽是什么。” 平儿微微动容。 时风尚富贵,市井中有“宁为富人妾,不为穷□□”之语,可谁知道与人做妾,外头风光,里头苦楚! “本来宝玉的事不归我管,我们是隔了房的,可我总不能看着宝玉走到邪路上去,他从小身子就弱,今年才多大,就这样起来,将来不定就作下什么病。书上说‘少年戒色’,这是有道理的。” 平儿心中思量,口中问道:“那三爷的意思是?” 贾理道:“我想着,给这丫头些钱,打发她出去吧。她是家生的,还是外头买来的?” 平儿道:“她是家里遭难卖进来的,签了死契,不过她家得了卖她的银子,整顿家业,如今也渐渐的起来了。” “那更好,直接把她的身契给她吧,这种事不光彩,为免宝玉叫人说嘴,还是想个由头的好。” 平儿想了想,笑道:“就说她家里赎她出去了就是。” “也好,”贾理道,“她就在这里,你这就带了她去吧。” 平儿便领了袭人走了,响桐亲自送平儿出去,回来见贾理还锁着眉头,不禁道:“爷还有什么为难的,不是都了了么!” 贾理摆摆手,示意她不要问。 遣出袭人去只是小事,宝玉那里才是□□烦呢。 贾家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不中用的,没有赚钱的本事,倒有花钱的能耐,贾理早就立了脱离家族的决心,只是舍不下香火情。 他见同辈子弟里,只有宝玉还略像个样子,或可望成,谁知也被这种风气沾染,怎么能不难受。 有时候人的成就是和他受到的诱惑有关系的,宝玉自己不能杜绝诱惑,身边想讨好他的人又那么多,不知不觉的就废了。 贾理走到庭院中,负手望着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秃树,放空思绪,吹了会儿寒风,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路,他做到自己能做的,问心无愧就好。 那厢平儿带了袭人回去,暂将袭人安置在自己房里,悄悄的到上房回明了凤姐儿。 凤姐儿正拍着大姐儿哄她睡觉呢,听着平儿说话,手上不禁停住了,惹得大姐儿不满哼唧。 “小乖乖,快睡吧。”凤姐儿忙俯身赶着拍了几下,低声哄着。 等大姐儿睡得安稳了,凤姐儿方起身,同平儿出来,思索道:“老三说得对,宝玉是小了些,这袭人也是糊涂!又没过明路,这么不明不白的混着,像个什么!” 平儿不敢反驳,心里暗暗为袭人可惜。 “事不宜迟,你叫人去袭人家说,让她妈来领她出去,我去太太跟前通个气。”凤姐儿拍了拍平儿的手。 平儿道:“奶奶不去瞧瞧袭人?” “她有什么可瞧的,”凤姐儿不在意地说,“我知道你们好,你要是有话嘱咐她,就快趁着这个空儿说吧,以后怕是不能见了。” 平儿叹道:“好好的,突然出了这档子事,叫人心里怪难受的。” 凤姐儿冷笑道:“那也是她自作自受!她是老太太的丫头,执意不肯,宝玉还能逼|奸不成!” 身为宝玉的表姐,凤姐儿自然是回护宝玉的。 平儿叹了两声,自去房中与袭人话别。 袭人泣道:“我做下这等事,知不能免,只求姐姐宽限宽限,让我到素日交好的姊妹们跟前告辞,再者,她们粗心,未必服侍得好宝玉,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说着说着,便伏在床上大哭起来。 平儿也滴下泪来,抱着袭人,哭道:“要我说,还是趁早去了吧,别弄得风言风语的,临走还受人指点。” 过不多时,响桐赶来,递给袭人一个包袱,说:“三爷说了,你受委屈了,拿了东西就家去吧,以后也择个好人家,做个正头娘子。” 袭人含泪谢恩,又要磕头。 这时走来一个婆子,道:“花姑娘的妈来了,奶奶说,姑娘快些收拾东西,别等到府里关门,就不好了。” “知道了。”平儿把那婆子打发了,劝着袭人出去。 袭人哭得快昏过去,被两个媳妇扶着,回去收拾自己的衣履簪环等物。 那边宝玉从贾理这边怏怏的回去,衣裳也不换,茶饭也不吃,只是呆坐,麝月见了心惊,上来问道:“你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宝玉见是麝月,想到她平日里和袭人最好,不禁哭了。 麝月忙追问,他又不说,急道:“到底是怎么了!袭人也不在,好祖宗,谁还哄得住你!” 宝玉听到“袭人”二字,益发大哭。 麝月正急得不得了,忽有个婆子过来,在门外道:“花姑娘要出去了,你们有谁和她好的,快把她的东西收拾出来,免得误了时辰。” “谁要出去了?!”麝月忙出来问。 婆子道:“是你们花姑娘,就是原来的珍珠姑娘。” 麝月犹自不信,拉着那婆子道:“不会是你们弄错了吧,怎么会是她!” 婆子不耐烦地说:“错不了,宝二爷这里难道还有第二个姓花的丫头!我的话是带到了,不干我的事。” 宝玉突然过来,推那婆子道:“你出去,你出去!” 那婆子趁机跑了。 麝月慌了神,六神无主,直道:“这可如何是好,宝玉,你快去求老太太……” 这时袭人回来了,与麝月抱头痛哭,又拉着宝玉的手嘱咐了许多话,直到来人再三催促,方含泪不舍的去了。 宝玉躺在床上,只觉万念俱灰。 麝月擦了擦眼泪,坐在床边,拉过他的手细细的上药,宝玉“嗳哟”一声,这时才觉出疼来。 贾理和凤姐儿将袭人放回家去,事情办得低调,明面上只说是袭人家里想女儿,赎了她出去,太太心善,没要她的赎身银子。旁人私下纵有猜测,碍于没有明证,也就罢了。 谁知这日,贾政宿在赵姨娘房中,忽然想起一事,因问道:“我今儿恍惚听见谁说,宝玉那里遣出去一个大丫头,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姨娘道:“宝玉脾气大,许是那丫头触犯了他什么,也未可知。” 贾政摇头道:“这不是宝玉的为人。” 可巧贾环来请安,听了这话,笑道:“我倒听人说起过些许内情,不是好事呢,老爷还是不知道的好。” 贾政道:“你且说来。” 贾环看了看左右,都是自己人,便上前低声道:“我听人说,那丫头是老太太的人,宝玉哥哥逼|奸了她,被三哥哥知道了,三哥哥为给宝玉遮掩丑事,就给了那丫头些钱,打发她出府去了。” 赵姨娘忙扬起手骂道:“谁叫你听这些下流话,学这些下流话!再叫我听见你说这样话,大嘴巴子抽你!” 贾政已气得浑身打颤,抖着手,大步掀帘出了门,吩咐左右道:“叫宝玉来!快叫宝玉来!请家法!拿棍子来,拿板子来!” 小厮们不明所以,见气成这样,不敢敷衍,忙分出一个人跑去叫宝玉。 大节下的,姊妹们都在黛玉房中说话吃点心呢,宝玉心中为袭人之事难过,见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为免自己扫兴,只得走了出来。 想起宝钗没来,才要去看望看望,路上听见他父亲叫他,顿时如头顶轰了个雷,忙问那小厮:“老爷今儿高兴不高兴?” 小厮道:“哥儿别问了,到了就都知道了。” 宝玉便知不好,忙四下张望,见有个小丫头经过,忙叫过来道:“快去告诉里头,老爷要打我呢!” 小丫头十分伶俐,听了这话撒腿就跑。 宝玉一半心悬着一半心放下,忐忑地跟着出去,才望见垂花门,就听一声雷霆怒喝:“畜生!你做的好事!” 只见他父亲站在门外,戟指怒张,登时吓得他腿都软了。 贾政见了宝玉,顿时怒气勃发,喝令左右“拿下宝玉!”按在凳子上便打。 宝玉咬牙捱着,只盼着祖母和母亲快来救命。 偏生近日东府秦氏病愈,治酒请了贾母王夫人等过去看戏,凤姐也陪侍着过去,贾理也应了朋友的请出去了,竟只有黛玉迎春等在家。 闺阁小姐不便出面,黛玉当机立断,立刻让人去东府请贾母回来,又叫人去打听这次挨打的缘由。 “如今节下,谁家不是和和睦睦的,没有什么要紧事,舅舅怎么会动起手来,里面必定有事。” 迎春不够机敏,倒是探春立刻点头:“我才要说呢,今儿这顿打轻不了,现在就指着老太太快回来吧。” 姊妹们都为宝玉提着心,只默默祝祷。 一时司棋回来,只说“没有打听到”,却趁人不注意,悄拉紫鹃出去。 紫鹃随她进了茶房,问道:“可是查着什么不方便说的?” 司棋满脸晦气,道:“再没有别人,就是赵姨奶奶和环哥儿使的坏。” “这怎么说?别冤枉了好人。”紫鹃道。 司棋道:“老爷从赵姨奶奶屋子里出来,就叫宝玉,当时环哥儿也在,不是他们,还能是谁!我只碍着三姑娘,不方便当着三姑娘的面说。” 紫鹃这才信了,又问道:“可打听着是为的什么事没有?” 司棋低声道:“是为袭人的事,不知环哥儿又添了些什么话。” 紫鹃也无法可想,只道:“只盼着老太太快回来,别把宝玉打出个好歹。” 在黛玉迎春等人的心焦中,贾母终于回来了,连拐棍子都顾不上拄,飞也似的到了垂花门外,只见贾政手持大棍,宝玉伏在凳子上,双眼紧闭,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 王夫人大为心痛,抱着宝玉放声大哭,又要寻绳索上吊。 贾母怒得拿拐棍子打贾政,骂道:“你这个狠心的贼!哪里是宝玉的爹,分明是索他命的阎王!” 贾政跪在地上,不敢躲闪,口中道:“这小畜生做出那等恶事,儿子也是教训他,免得将来惹下更大的祸事……” 贾母惊怒道:“胡说!我知道宝玉胆子最小,分明是你这个当爹的不知听了哪个下流东西的挑唆,就冲儿子下起毒手来!你这么能耐,我们也不敢在你跟前碍眼!来人!收拾东西,把宝玉拉回南京去,直接和我这老婆子埋进坟里便是!省得还活在世上受人作践!” 贾政连连磕头,哭道:“母亲这话,儿子当不起。” 凤姐儿劝道:“宝玉捱了打,不好在这大风口久待,还是快挪回去,请个大夫诊治要紧。” 一语提醒了贾母,忙命抬宝玉回去,到了房里,揭开衣裳一看,身上被打得血糊糊的,臀股间没一块好皮。 过去宝玉挨打,从来没伤得这么重过,王夫人惊得脸色煞白,贾母面沉如水,心里翻江倒海。 至晚间贾理回来,又被贾政叫去,骂他给宝玉遮掩丑事。 贾理心知有人给贾政下了话,态度始终平静坦然,劝得贾政冷静下来,两人沟通过后,贾政才知错怪了宝玉,心下有些后悔。 “宝玉这事做得确实不妥当,不过他年纪小,懵懵懂懂的,许多事正有赖父兄教导,老爷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只会叫宝玉心里害怕,知道不对,却不知道如何做才是对的。”贾理娓娓劝道。 贾政面色尴尬。 贾理觑着他的脸色,试探道:“老爷既错怪了宝玉,是不是给宝玉赔个不是……” “这天底下,哪里有做老子的给儿子赔不是的道理。”贾政底气不足地说。 贾理笑道:“话虽这么说,可这世上凡事大不过一个理字,皇上做错了事还下罪己诏呢!老爷这么对宝玉,事后却连一字半句也没有,只怕宝玉心寒。” 贾政难得理亏,低头不语。 “若老爷不反对,我过去和宝玉说,如何?”贾理问道。 这次,贾政最终没作声。 25、第25章 贾理离了贾政处,正要去瞧瞧宝玉,路上遇到赵青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见了贾理忙迎上来,道:“爷可算回来了,靖王爷刚下了帖子,请爷明儿赴宴。” “赴什么宴,这么急匆匆的。”贾理嘀咕了一句,接过帖子一看,原来是约着明日在太白楼吃酒。 帖子上说,还请了徒桦,以谢二人在王府建造时的辛苦。 贾理这才恍然想起,徒桓的王府已经落成,明年大婚后就会住进去了。 徒桓是个工作狂,素来勤谨,他请酒可是不多见的。 贾理忙回了自己院子,写就一封回帖,叫赵青赶着送去。 端云服侍他换了衣裳,笑道:“今儿外头送进来一只自行船,好精致的东西。” “那个不必收起来了,先搁在外头,过些时候我有用。”贾理吩咐道。 端云忙应下。 贾理见墙角搁着一个宝石盆景,翡翠为枝,宝石为花,吐出细细的金蕊,华丽精妙非常,和他这屋子十分不搭,便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端云笑道:“这倒把我问住了,待我找找单子。”启开架上一只箱子,翻找一阵,拿出一张笺子,“是个什么龚家送来的。” 贾理听见一个“龚”字,便知是龚少安他们家了,心道,果然海商豪富,这样一个盆景,少说也值千把百银子,随手就送人,一面接过笺子并书帖来看。 原来龚家和竹石轩合作的图书买卖赚头很大,在江南引起巨大的风潮,龚少安的父亲来信时,对儿子不吝奖赏,龚少安感念贾理和徒桦的好处,特送厚礼相谢。 “来京里两年,出手越发豪阔了。”贾理默默想着,又想到,如今只是私人的人情往来,倒没有什么,日后当差管事,若手下人也这么轻率,难免惹祸,还是要寻机训诫一番才好。 端云见他要走,忙道:“才着家,又要往哪里去?” 贾理道:“我瞧瞧宝玉去。” 端云便道:“三爷且站一站,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理停步转身,道:“有什么话只管讲。” 端云含笑道:“三爷别怪我说话太直——究竟三爷和宝二爷是隔了房的。他的私事,太太管得,老爷管得,老太太管得,爷在里头插手,好时还罢,不好了,难免落得宝玉埋怨。” 她说完,又生怕贾理动怒,忙道:“奴婢僭越了。” “端云姐姐何必这么说,你要不是真心为我,也不说这些话了。”贾理并没生气,反而含笑道。 端云吃惊道:“既然爷明白这个理儿,何苦还插手宝玉的事。” 之前是她回家去了,若她在,定会劝谏主子,阻止贾理揭开宝玉和袭人的私情。 贾理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何尝愿意讨人嫌,只是既然知道了,不管宝玉,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们虽是堂兄弟,从小在老太太跟前一处长大,和亲兄弟也差不多,可若是告到叔叔婶子跟前,难保不害了袭人,又叫我良心难安。” 端云方明白他是怎么想的,笑道:“爷的心是好的,只是到头来怎么样呢,宝玉和袭人都未必感激你呢!” “我要他们的感激做什么,”贾理摇头笑道,“宝玉小,袭人也年轻,不知里头的轻重利害,若一味放任不管,他们现在是高兴了,以后有得苦头吃呢。” “人家都说慈悲心肠,没想到我们爷倒生了一副真正的慈悲心肠。”端云笑道。 贾理笑道:“慈悲不慈悲的,我也不懂,只是凭良心办事罢了。” 说着出了门,一径来至宝玉房中,只见宝玉卧在被上,床边有个丫头握着他的手垂泪。 “可好些了,上了什么药?”贾理挑开帘子,关切地问道。 见有人来,那丫头忙拭泪起身,轻声回道:“之前王太医来瞧过了,给了外敷的药丸子,研开敷上了。” 王太医和贾府颇有渊源,医术精湛,贾府的主子们病了,多是请他看诊。 贾理微微放下心来,上前看时,只见宝玉双眼微合,睡梦中也眉头紧锁,显然睡得不安稳。 掀开被子一看,大片青紫,倒把贾理吓了一跳,忙问道:“可伤着骨头没有?” 麝月道:“骨头还好。” 听见他们说话,宝玉的眼皮动了两下,醒了过来,睁眼见是贾理,忙要起身,又“嗳哟”一声跌了回去。 “快别起来,”贾理忙按住他,“身上疼得厉害么?” 宝玉道:“上了药,火烧似的,倒比先好些了。这么晚了,哥哥怎么过来了?”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贾理,显得澄澈又无辜。 贾理微觉心酸,掩饰道:“还不是来瞧你,见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说起白天挨打的事,宝玉犹自心有余悸,身子不禁发抖。 见状,贾理打发丫头去熬安神汤,见房内无人,方与宝玉道:“现在已经真相大白,是环儿使的坏,老爷知道他冤枉了你,心里后悔得不行,说他对不住你,叫我给你赔个不是。” 这年头讲究孝道,父为子纲,别说是父亲错了,就是当老子的把儿子打死,在官府那里也是无罪的。 宝玉听了不信,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老爷果真这么说?不会是哥哥编了来哄我的吧!”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泄露出内心的极度紧张。 贾理道:“我何尝说过瞎话骗人,你不信,自己问老爷去!” 又取出一方砚台,道:“你看,老爷知道冤枉了你,情愿把他心爱的砚台赔给你,这个诚意如何?” 宝玉伸出手,摸了摸那方砚台,又飞快地缩回去。 贾政这方砚台,宝玉自然是见过的,还不只见过一次,他父亲宝贝似的收着,都不肯给别人摸一下。 现在竟然肯给他,可见哥哥的话就是没有十分真,也有八分真了。 贾理把砚台放到宝玉的手上,宝玉握着砚台,感受到指尖的细腻触感,不禁喜滋滋地笑了一下。 “这下可信了吧?”贾理逗他。 宝玉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又想起他父亲才狠狠打了他一顿,顿时气恨起来,别过脸赌气道:“快收回去,我不要这劳什子。” “我劝你见好就收吧,”贾理推了推他,“这事儿虽然怪叔叔听信谗言,可你也不是全然无辜。” 宝玉有些心虚,面上强撑着道:“我有什么不是,不过是老爷看我不顺眼罢了。” “你这话就伤人心了,”贾理摇头道,“老爷年过四旬,只有你和环儿两个儿子,环儿又是那个样子,老爷心里对你寄予厚望,偏你不上进,叫他怎么能不生气。” 宝玉抿紧嘴,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觉得外头的男人争权夺利,勾心斗角,都是脏的,这世道也脏,什么仁义道德,忠孝节义,都是鬼话,是也不是?”贾理耐心地说。 宝玉一下子回过头来,眼睛里有倔强,也有天真,“难道不是?” 贾理平静地说:“是,自来如此。” 宝玉的身子微微发起抖来,内心热血如沸,恨不能跳起来大吼大叫,压抑着道:“既然哥哥明白我的心,就不该劝我。” 贾理仍是很从容,道:“你当那些为官做宰的人,心里就把四书五经当一回事吗?那不过是他们的敲门砖,敲开了仕途的大门,就该扔了。” “你生来富贵,没过过贫苦日子,不知道那些穷人过得有多苦,为了摆脱那样的日子,叫他们干什么,他们都愿意!” “你当家里现在的日子是不会变的么?不是!没有子弟成材,没有人出仕当官,咱们家要落败起来,也就是顷刻间的事情。” 宝玉心里的血冷了,冷得他打骨头里发寒。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这世上有人适合做官,有人不适合,我知道你天生就厌恶世俗的束缚,也不想勉强你违心做事,但你要明白道理,不能总是和世俗对抗。” 宝玉仰着头看他,样子呆呆的。 “西洋有位哲人曾说,‘人是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你多琢磨琢磨。”贾理道。 宝玉喃喃念着这句话,有些痴了。 “行了,你歇着吧,我也该回去了,等你能走了,去给叔叔认个错,也不枉我费了这些口水。”贾理说完,起身要走。 宝玉躺在枕上看他,眼睛黑亮,忽然笑起来,道:“哥哥好久没这么跟我说过话了。” 贾理想了想,随口道:“大概是我太忙了吧。” “不是,”宝玉摇头,“是因为哥哥总是在关心林妹妹,就不关心我了。” 他的语气有些低落,还说:“哥哥喜欢林妹妹,不喜欢我。” 贾理弹了他一个脑瓜蹦,笑道:“都这么大了,还吃起妹妹的醋来了!再说了,论性情,论才气,你哪一样儿赶得上你林妹妹!何况她失了母亲,小小年纪寄人篱下,咱们就是多疼她些,也是应该的。” 宝玉摸着额头,也觉得这醋吃得好没道理,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待贾理走后,麝月端着安神汤进来,服侍宝玉喝了,见枕边落了一方砚台,奇道:“这是三爷拿来的?探病就探病,怎么还带了个砚台,这是哪门子的礼数。” 说着便要收起来。 宝玉一下拍开她的手,斥道:“别动!你知道什么!”看着枕边的砚台,托着腮,痴痴的笑了起来。 眼睛里好像在发光。 麝月见他那样,暗地里打了个寒战。 26、第26章 “外头冷,这里头倒是暖和。”徒桦披着一领金翠辉煌的大氅,围着大貂毛风领,笑吟吟地进了包厢。 包厢里燃着清雅的百合香,东道主还没来,只有贾理坐在里头翻书。 见他来了,不禁抬头会心一笑,道:“怎么穿得这么臃肿,活像狗熊似的,快脱了吧。” “还不是我外祖母,怕我路上冷,巴巴的找了这个出来,我要不穿,又辜负了老人家的一片心。” 徒桦脱下氅衣交给小厮,坐到贾理对面,笑道:“我四哥也是,明明是他请客,却比咱们到得还晚,显得咱们迫不及待似的。” “我还以为你们兄弟是一起的。”贾理合上书,奇道。 “你不记得啦,自打我母妃为四哥拒了表姐的亲,四哥就不大肯到舅家去久待了,今儿只坐了一坐,就借口父皇叫他,先行出来了。”徒桦道。 贾理摇头道:“如此岂不更生疏了,便是没事也叫人心里生出嫌隙来。” “谁叫我四哥是个脸皮薄的人,装不来没事人。” 徒桦清楚他哥哥的性子,不在意地说完,就凑过来问,“你看的是什么书,这样又小又薄。”说着就要上手去翻。 贾理让了让,任他拿走,笑道:“不是什么好的,就是我在家闲着没事,看了些营造的书,记的笔记,横竖这会子没事,就拿出来看看。” 徒桦翻了两页,没了兴趣,把笔记扔回给贾理,懒懒道:“你还想在缮造司深造啊,我看父皇的意思,不过是让咱们练练手,有些理事的经验,过后自然要给咱们挪地方的,你学了这些也没用。” “这世上哪儿有学了没用的东西。”贾理接住笔记,贴身收好。 “这话很是,老六要多和星辅学习。”门外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门一开,皇帝带着徒桓和大皇子徒标走进来。 门外隐约有些持刀护卫在警戒,人影幢幢,不知有多少。 徒桦和贾理对视一眼,忙起身请安,徒桦笑道:“父皇怎么来了,这天寒地冻的,仔细吹了风。” “你这是把我当成纸糊的了!你老子到处逛的时候,还没有你呢!”皇帝笑道。 徒桦挠了挠头,求饶道:“儿子说错了。” 于是皇帝坐了主位,徒标此时俨然隐形太子,便坐在皇帝左下首,徒桓坐了右首,贾理和徒桦两个小的敬陪末座。 和徒桓吃酒就够拘束的了,如今又添上皇帝和不熟的徒标,今日这顿酒席算是彻底毁了。 贾理和徒桦交换了个眼神,都在心里暗暗叫苦。 皇帝不适地咳嗽了两声,总管太监戴权立刻浇熄了香炉里的香,启窗通风,又合了两把御香,下去催茶。 不多时,上来两个衣履干净整齐得能发光的伙计,一高一矮,头也不敢抬,一个端着香茗,一个捧着水牌,跪下当地里,高高地举过头顶。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接过茶盘,先奉一盏给皇帝,再奉给徒标,行动利落无声,垂着头退下去。 这番作派越发吓得两个伙计大气也不敢喘。 皇帝喝了口茶,皱着眉点了两个菜,又叫徒标点,徒标也点了两个,传到徒桓手里,徒桓便让徒桦和贾理来点,笑道:“今儿原是请他们的,该让他们先点才是。” 徒桦推脱不过,也点了两个,道:“老三的口味我知道,我替他点了吧。”又替贾理点了两个他素日爱吃的。 两个伙计战战兢兢的接了水牌下去了,可喜没出什么错儿。 “这也难为他们,戴权,看赏。”皇帝点头道。 戴权忙叫了个小太监出去放赏。 等菜的工夫,皇帝笑向贾理问道:“知不知道朕今儿为什么出来?” 他待贾理一向如此和气亲近,贾理未觉有异,只是徒标看过来的眼神就像要射出刀子似的,倒叫贾理心中一凛。 “不敢妄测圣意。”贾理恭敬道。 皇帝笑起来,道:“我猜你也不知道,今儿朕难得有空,拆了年前你们的卷子,心痒难耐,听桓儿说你们要在这里吃酒,就忍不住跟来了——你们不会嫌我扫兴吧?” 谁敢嫌皇帝扫兴,怕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贾理和徒桦忙道:“不敢。” 皇帝也就是开个玩笑,含笑看着贾理,道:“你还记得年前朕出的题目,和你自己的题名吗?” 贾理忙起身道:“万岁出的题,是去岁殿试的题目‘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我写的是‘秦汉国有资产的规模与管理’。” “坐下,坐下,”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叹道,“这个题目很有意思,秦汉之制,千载之下,难有匹敌,但朕看重的不是这个,是你说的所谓‘国有企业’。你手上真的有西洋的玻璃方子,还愿意献给朝廷?” 在皇帝难得的锐利视线下,贾理淡定自若,拱手道:“是。”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中国不是没有玻璃,古称“琉璃”的就是玻璃,但显然和西洋商人带来的那种玻璃镜不是一种。 南方和外国人做生意的海商,早就在想法子盗取他们的玻璃秘方,只是外国人守口如瓶,听说在西洋,也只有寥寥两三个国家拥有玻璃秘方。 这东西不比天然珠宝,金玉之类,不过就是人工烧制的,谁都知道这里头的利润大,只是苦于没有秘方,空守宝山,却不得其门而入。 现在贾理说他有秘方,要叫外头人知道了,只怕荣国府的门槛都要叫人踏破。 皇帝那么淡定的人都坐不住了,起来背着手踱步,过了会儿才平复下来,问道:“你既然有秘方,何不自己做这玻璃的买卖,何必还献给朝廷?” 这也是众人共同的疑惑,一时间,各色意味不明的目光都投在了贾理身上。 连徒桦都不解地看过来。 贾理面色不变,拱了拱手,徐徐道:“大家单知道这里头利润大,却不明白究竟有多大,这样的买卖,只有国家才能占有,私人控制,是对国家的犯罪!” “哦,这是西洋的学说。”皇帝恍然,下意识捻了捻刚留起来的胡须,面上浮现出和煦的微笑。 接着,他竟然笑起来,笑声极为欢畅,看着贾理的眼神格外和软起来,“若年青人皆能如你这么想,国家何愁不兴盛啊!” 贾理荣辱不惊,谦逊道:“还有很多有志青年一心报效国家,只是万岁没有见到罢了。” “这话朕信,”皇帝笑着点头,“你肯献出秘方,朕也不叫你吃亏,内府下新开琉璃局,就由你来承办。” 听了这话,旁边的徒标嘴唇动了动,面色微变。 贾理心中一动,推脱道:“我还要上学呢!” “读书还不是为了给朝廷办事,何况你的书也不错,谢师傅对你是赞不绝口,我看再过两年,就可以从上书房毕业了。”皇帝笑着摆摆手道,“古有甘罗,十二拜为上卿,如今你比甘罗还大呢,掌管一个区区的琉璃局,怕什么!就是出了什么纰漏,还有朕给你兜底呢!” 贾理只得答应。 这时,外头请求上菜,皇帝应允,大家谨守“食不言”的古训,寂然无声地用了一顿饭。 食毕,皇帝带着徒标先行回宫,徒桓特意落在后面,小声道:“我有件事,想托你们帮忙,刚才父皇在,我就没说。” 徒桦笑道:“怪道请我们喝酒呢,原来是贿赂!哥哥只管说就是了,能帮忙的我们一定帮。” 话说到紧要关头,徒桓反倒忸怩起来,吭哧半晌,低声道:“新府邸我瞧了,很合心意,只是不知王妃的心意……” 贾理的脑筋转了一转,才想明白这王妃指的是张姑娘,与徒桦对视了一眼,两人憋笑。 徒桓还是个青涩的雏儿,见他们这样,也不好意思起来,好不容易才克服了心中的羞涩,清了清嗓子,道:“我想着,终究是我们夫妇的家,王妃半点儿不知,也不好,能不能想个法子,悄悄的请王妃去瞧一瞧……” 自古真心最难得,徒桓这样诚心,倒叫贾理和徒桦不好意思取笑了。 贾理想了想,笑道:“这也容易,我妹妹和王妃同在陆家求学,很是投契,时常往来,我叫我妹妹说与王妃。” 徒桓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份渊源,感激地作揖道:“全赖星辅。” 贾理忙避开,只受了半礼。 徒桦撺掇哥哥给未来嫂子写信,徒桓迟疑半晌,竟果真索来纸笔,挥毫写了些话,封好交给贾理。 贾理郑重收好,承诺一定交给张姑娘。 待徒桓追赶皇帝而去后,徒桦关上门笑到捂着肚子打滚。 “哈哈哈哈!你看见我四哥那样子没有,活脱脱一个怀春少年,这要是叫我母妃见到了,准能取笑他一辈子!哈哈哈哈哈!” 贾理本待不理他,不过想到刚才素来冷口冷面冷心的靖王爷那副羞涩的模样,也禁不住笑了。 半晌,徒桦笑得腮帮子酸痛,方用手揉着起来,道:“你有那玻璃方子,咱们自己留着做买卖不好,便是咱们的本钱不够,再拉上别人也就是了,何必交上去,白白的便宜了那起子小人。” 贾理道:“你当皇上是傻的,没听皇上说,这新开的琉璃局是设在内府辖下,这玻璃上赚的钱是要入内库的,外朝沾不着一文半个。” 徒桦仍是不乐,道:“便是入内库,也少不得这个来要,那个来要的,反正是皇家的银子,不花白不花。” “这个就不必你我操心了,到时自有皇上和他们算账。” 27、第27章 前头皇帝大袖飘飘回了宫,在西暖阁与儿子说话。 徒标垂手恭立,面上一派和顺。 案上还摊着上书房学生们的卷子,偶有几个朱笔点的圈,只有贾理的卷子放在正中央,上面批注最多。 徒标见自己看重之人的卷子被随意堆在一边,贾理的卷子倒得到这样的重视,再者他本嘱意令自己的奶公掌管新开的琉璃局,也落了空,不禁撇了撇嘴。 皇帝没看到他的小动作,内中有一女官服饰的人出来,妙步纤纤,挟着一股香风,上前服侍皇帝宽衣,又奉上一盏香茶。 “你也坐。”皇帝愉悦地吩咐。 徒标方才沾了个椅子边坐了,那女官也捧一盏茶与他,徒标不敢抬头,只见得眼前出现了一双白皙柔软的手,指上涂着大红的蔻丹,亮眼得很,顿时心中一跳。 上首的皇帝呷了口茶,发出一声惬意的吐息,笑道:“元儿,你这泡茶的手艺,可是越发好了。” 那女官莺声呖呖,道:“万岁又取笑妾。”避过屏风去了。 徒标只觉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 “你瞧瞧,写得好不好,”皇帝把面前的卷子递给徒标,“虽不大合八股的格式,却也清楚明白,也难为他了。” 徒标忙双手接过来,先看书法,但见法度严谨,充满清峭峻拔之意,先赞了一声儿:“好字!人常说以笔为剑,倒有几分这个意思。” 次后才看文章,读来毫无华丽辞藻,只觉明白晓畅,徒标原是不懂秦汉体制,读了这文章,便觉窥见一角,又读到文中所述秦汉皇家所拥有的庞大资源,不禁心生羡慕。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两遍,方将卷子呈上去。 皇帝敲敲桌面,问道:“可悟出什么东西没有?” 这就是考较了,徒标忙起身,被向往之情占据的脑袋艰难地开动起来,勉强道:“以一人奉天下,非为天下奉一人。” 中规中矩。 皇帝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命儿子坐下,叹道:“星辅是可用之材,若别人得了这个方子,只怕恨不得封锁消息,世代坐享其利,星辅竟一无所求,不是有大志向、大气魄、大胸襟,焉能为之!” 连用了三个“大”字来形容,足以见得皇帝的激动。 徒标附和道:“正是呢,不瞒父皇说,往日见父皇那等看重他,儿子心里还悄悄的醋过,今日才知父皇远见卓识,儿子倒惭愧起来了。” “哈哈哈!”皇帝开怀大笑,“吾儿淳朴!其实朕也没料到,星辅大公无私至此,从前我喜欢他,不过是喜欢他的脾气。” 徒标笑道:“星辅若长成,二十年后,必是朝廷又一中流砥柱。” 皇帝摆手道:“何必二十年!” 徒标暗暗心惊,自忖,人常说大奸似忠,不知是否就应在此人身上。 “父皇爱重之心,自然是好的,只是他到底年幼,办事未必牢靠,或许,还是选个老成的人主持此事方好。”徒标进言道。 不只是徒桦才缺钱,身为隐形太子,徒标缺钱缺得更厉害,虽然起居用度都有内府支出,但他私下与僚属门人往来,用的可都是自己的钱。 那点子月例够干什么的,他的妻族母族也不太富裕,无法给他太多支援,徒标背地里已是为钱急得上火。 之前辗转得知有这块肥肉,徒标就想安插自己的人进去,好开辟一项财源,谁知转眼就没了。 想到这里,徒标甚至大逆不道地腹诽起父亲来,父皇知道他的处境尴尬,原该替他着想才是,怎么反倒无视至此。 至于拉拢贾理,为自己所用,徒标暂时还想不到这一层,他高傲惯了,除了在皇帝面前装模作样,在别人面前向来不肯低头。 皇帝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情绪很淡,却看得徒标心惊肉跳,忙低下了头。 “他年纪虽小,办事却最老成不过,朕很放心。”皇帝缓缓道,“出去这半日,朕也乏了,你去吧。” 徒标忙告退,皇帝又叫:“回来!” “父皇还有什么指示?”徒标忙回身恭立,屏息静气。 皇帝却没看他,眼神放空了一会儿,方道:“我仿佛听说,你近日新收了一个姓甄的姬妾,宠爱有加,为此冷落了王妃。” 徒标暗恨有人泄露消息,低头道:“王妃温柔贤惠,持家有方,儿子一向敬重有加,不敢冷落。” 他知道皇帝最重规矩,不敢违逆。 “嗯,”皇帝沉声道,“你知道便好,朕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 徒标怕他父亲还有话说,站着不动,听见一声“去吧”,方趋步退出。 等他走了,落地屏风后走出一个色如春花犹艳的年轻女子,面上含着浅浅的笑意,气度娴雅。 还在沉思的皇帝见她来了,当即一笑,将她拉到腿上坐着,指着面前的卷子道:“这是你兄弟的卷子,你也看看。” 那女子本待避开,听见是她兄弟的,方垂首瞧了,笑道:“妾入宫之前,与理儿同在祖母膝下抚养,妾还记得,他从小生得招人爱,偏生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小脸板板的,有个绰号叫‘小夫子’……” 皇帝听得口角含笑,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柔和。 戴权抱着拂尘,侍立在角落里,只当自己不存在,心想,这位贾女史倒是个人材,奉圣宫遣来的这批人里,只有她还有望成些气候。 那边徒标回了自己的毓秀宫,方把憋了一路的火气发出来,“咣啷”一声将茶盏拂到地上砸得粉碎。 下人大气不敢出,只有内室跑出一个粉衫女子,云鬟松散,面带春意,抱着他哭道:“爷生气,打骂人都使得,怎么砸起东西来,倘若伤着玉体,可如何是好!” 徒标反手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怀里,喘息急促,“父皇半点儿不为我着想,还说起你来!定是云氏这个毒妇告的刁状!” 云氏便是他的正妻,两人少年夫妻,生了一个女儿,只是性情不投,新婚不久就时常争吵。 女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下人出去,方抚着徒标的背低声道:“不会的,皇上很看重爷,不然也不会独独让爷住在毓秀宫,却把三爷四爷打发出去了。” 这是徒标生平头一桩得意之事,听爱妾提起,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女子迟疑道:“至于王妃,我看王妃倒不像是这样的人,咱们这么出格儿,不知经了多少人的眼,随便谁说一句,风声没准儿就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你说的是,不过咱们光明正大的,何须怕那些小人!”徒标抱住她一个翻身,两人交缠着滚到榻上。 纱帐里传出笑声,间或几声娇呼。 …… 相比之下,贾理和徒桦的生活就健康得多。 送走徒桓后,两人叫上伙计来,重开了一席,吃吃喝喝之后,也就兴尽归家。 此时贾母正带着孙女们看妆奁,迎春黛玉都大了,也该打扮起来,这日无事,贾母便令鸳鸯开箱,找出自己年轻时陪嫁的妆奁来,教孙女们认。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爱俏的,这妆奁还是我娘请凤翔楼的老师傅打的,用的都是好木头,放了这些年,一点儿没坏。” 贾母拍了拍箱子,面带感慨,指了指黛玉道:“后来玉儿她娘出阁,本来想放在嫁妆里给她娘带了去,谁知年轻人喜欢新鲜,嫌这个箱子的样式不时兴了,怕丢人,到底也没送出去,就留下了。” 众人都听住了,探春目露思索,黛玉不禁伸手抚摸这个箱子。 妆奁虽旧,保存得却完好,包浆也足,暗沉的色泽,沉淀着旧时光的痕迹。 黛玉看着这个箱子,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活泼爱美的母亲,外祖母抱着这个箱子要放进她的嫁妆里,她却不依,跟外祖母撒娇耍赖的样子…… 黛玉眼睛一湿,生怕别人发现,忙偏过头去拭泪。 贾母想到早逝的幼女,情绪低落,但她到底是个知命之人,很快振作起来,拉开妆奁的抽屉,给孙女们讲解。 众人之前也有妆奁,但都较为简单,有的不过是几样粉,两盒胭脂,抽屉里几支珠花,两个项圈就完了,从不知道里头还有这么多花头。 一时宝玉也来了,也凑过来听,不时拍手叫好,恨不得贾母多说些。 贾母说得口干舌燥,鸳鸯适时捧过茶来,贾母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笑道:“就这么多了,你们自己玩吧。” 姊妹们正笑闹间,贾理走来,见众人如此高兴,便只让小丫头悄悄叫出黛玉。 黛玉因不知何事,忙起身走出,与贾理在花木后站了,贾理便将与张姑娘送信的事与她说了。 黛玉捂住嘴,才要笑,见他面上坦坦荡荡,朗月清风也似,倒觉得取笑这个没趣,笑着点头道:“哥哥只管交给我,我定然妥妥当当的交到萱姐姐手里。” “你向来聪明细心,这点我倒不担心。”贾理揉了揉她的头。 黛玉忙不迭躲开,嗔道:“我都已经长大了,哥哥别总拿我当小孩子看待。” 贾理“扑嗤”笑出声来,见她嗔目而视,忙举手道:“好,好,我们玉儿长大了,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 心里道,黄毛丫头一个,也好意思说长大了。 想起方才她们在围着认妆奁,便道:“你们也到了置办妆奁的年纪,赶明儿咱们去凤祥楼,给你们置办些首饰来戴。” 黛玉忙摇头道:“我才不要呢,沉甸甸的,怕不是要把头发扯下来。” “罢了,这些女儿家的东西,自有老太太给你们上心张罗,我也半懂不懂的,就不乱弹琴了。”贾理道,“过几日就是灯节,今年教你们一个好玩的。” 黛玉知道他新花样最多,忙赶着问是什么好玩的。 贾理不肯说,只道:“到了那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2817:09:14~2020-06-2908:3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岑6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第28章 至元宵那日,府中张灯结彩。 贾理一大早起来,到宫里应卯,至皇帝贵妃处酬贺一回,得了许多礼物,便告假出来。 今日徒桦必得去奉圣宫两宫膝下承欢,不得出来,只命人送了贾理两盏新制的精巧宫灯,贾理也有礼回赠。 贾母早遣人去史家接了史湘云来,湘云一来,与黛玉迎春等共叙离情,因问道:“怎么不见宝姐姐?” 一语提醒了贾母,忙向王夫人道:“我就说有谁忘了,快请你们姨娘和宝姑娘来,她们在家也冷清,不如过来同乐。” 王夫人起身应下,遣人去梨香院唤薛姨妈和宝钗,一时宝钗来了,湘云更加喜悦。 “安静些吧,怎么就是闲不住!”迎春见湘云到处乱窜,笑道。 湘云道:“二姐姐别管我,我在家可憋坏了,正要痛痛快快的闹一闹才好。”四处张望一阵,“咦,怎么不见宝玉哥哥?” “谁知道他这会子上哪里去了,他如今又有朋友,又有兄弟,只怕不稀罕我们这些人了,也未可知。”探春道。 湘云道:“我既来了,他就该回来见我才是。”说着便要找人寻宝玉。 因四下里找不见袭人,也无人敢和她说明缘故,还是宝钗将她拉到旁边,半遮半掩的与她说了袭人之事。 湘云虽是个粗疏大意的性子,也知事涉风化,不好多谈,只暂且按下不谈,难免怏怏起来。 贾母见了,还当她闹过累着了,叫人带她去房里睡觉。 湘云方打起精神笑道:“我不累。” “不可逞强,若累了只管去睡,晚上好与你姊妹们赏灯说话。”贾母不放心地嘱咐一句,方回头与薛姨妈说话去了。 这时宝玉正在外书房与秦钟说话,佳节良宵,不免忆起袭人,便垂下泪来。 秦钟给他出主意道:“你既然惦记着她,何不上她家里去看看,有钱给她些钱,也能放心。” 宝玉听了,便动起心思,叫来自己的小厮茗烟,立逼着带去。 茗烟先时只是不肯,求饶道:“二爷饶了小的吧,大节下的,别乱跑,再惹老太太生气。” “不与你相干,老太太要骂,我自领,牵扯不到你身上。”宝玉硬气道。 秦钟也帮着说:“你们爷心上就这么一件大事,悄悄的去瞧一眼,也就罢了,你也体谅体谅他的心。” 茗烟踌躇了会儿,方应了,与宝玉自后门出去,骑马赶到袭人家。 不过一里半路程,展眼已至袭人家,却见门前停着车马,摆着许多红绸裹的箱笼,有个富绅模样的人正上车,袭人的母兄正殷勤送出门来。 茗烟忙向围观的街坊打听,那人看了他主仆一眼,见是一个富贵公子带着小厮,便告诉道:“花家的姑娘好运道,才从公侯府第全须全尾的出来,就有财主来相看上了,要娶她做续弦呢!” 旁边的婆子也艳羡地说:“可不是!先前她做丫鬟的时候,就穿金戴银,打扮得和个小姐似的,如今又要嫁到财主家当太太,好日子享不尽……” 宝玉听得目光呆滞,两眼无神,身子都僵了。 茗烟将宝玉拖到背人处,晃着他叫:“二爷,二爷!” 见宝玉没什么反应,自己“嗐”了一声,不忍道:“我知道爷和袭人姐姐要好,可她到底是从府里出来了,总得奔个前程,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爷和她珍重的道个别,也就算全了这份情谊了。” 听了这话,宝玉不禁流下泪来,抬袖擦了擦眼泪,应道:“你这话很是。” 待袭人家门前的车马走了,街坊散了,茗烟上前叩门,袭人之兄出来开门,见是他们主仆,吃了一惊,却用身子堵住门,低声下气劝道:“宝二爷还来这里做什么,你们命中有缘无分,还是回去吧。” 宝玉泣道:“花大哥,你让我见袭人一面,我们说两句话儿就走。” 花自芳无法,只得让他进来,只让他在院中,自去唤了他妹子出来,嘱咐道:“说两句话儿就得,别多纠缠。” 袭人这些时日憔悴了些,瞧着越发温柔可怜,对她哥哥道:“哥哥怎么糊涂了,院子里如何站得,风口上吹了,回去生病,又要一场事。”便拉着宝玉的手,带进房中,烹茶摆果给他吃。 宝玉不吃外头的东西,只顾贪看袭人的脸庞。 因她母兄做主将她许了人,袭人本来正在房中伤感,哭得脸上粉光微融,眼下仍有痕迹,见他这样,反倒“扑嗤”一笑,道:“只管看我做什么,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我啦!” 宝玉情不自禁地握了她的手,只觉此刻有千言万语涌在心头,只是喉头梗住,难以倾诉。 两人相顾无言,只有茶水的清香溢散出来,朦胧了眼前。 最后还是袭人想得开,弯腰给他整理衣裳,理顺佩饰,嘱咐道:“以后我不能陪在你身边,倒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听也罢,不听也罢,横竖我尽我的心。” 宝玉忍泪道:“你说吧。” “我这些日子在家,总是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的,起初只觉得委屈,后来想想,也是我自己失脚,却怨不得别人,”袭人自失一笑,望着宝玉道,“你经了我这件事,往后可该知改了吧,同丫头们宁可远些,别再没分寸的胡闹。” 宝玉听得心酸,泣道:“你放心,我省得。” “再一件,我知道你不喜读书,可好歹在老爷或别人面前做出个喜欢读书的样子来,如此,老爷也喜欢了,别人也没处说嘴。你看理三爷,他镇日家摆弄的杂学玩意儿也不少,怎么就人人都说他上进,是个读书种子呢!” 宝玉听着她温柔不舍的声音,想起往日耳鬓厮磨,不禁哭得泪流满面,只知点头而已。 袭人拿自己的帕子给他拭泪,将他送出门去,道:“回去吧,今天过节,想来那府里都等着你呢,别叫老太太着急。” 宝玉只得离开,走得一步三回头,心中依依不舍。 袭人站在门槛里,向他挥手道:“走吧,以后别再来了。”眼里不觉滚下泪珠儿,生怕宝玉看见心里难受,忙回身掩面关门。 宝玉这才打马往家里赶,正要从后门溜进去,恰遇上贾理回来,生怕对方询问,手心里捏着一把汗,最后却有惊无险。 贾理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兄弟两个相携到了贾母上房,贾理吩咐下人把他带回来的宫灯挂起来,宝玉已进门与史湘云相见。 “云妹妹来了,我们还给你留着好东西呢!”宝玉打起精神笑道。 湘云笑道:“什么好东西,快拿来给我瞧瞧!” 黛玉笑道:“多亏宝玉还想着。”便命紫鹃取了一只锦盒来,“上回我们打钗子,也有你的,想着你来再给你,刚才忙着说话,竟忘到脑后去了。” “怎么还有我的,这怎么过意的去。”湘云推辞道。 “我们也说呢,反正云儿不在,不给她也没什么,横竖她不知道,是宝玉说,我们都有,却不准备你的份儿,你不知道还好,若是不慎叫你知道了,准要闹得大家不得安宁。”迎春玩笑道。 湘云不服气道:“我才不会呢!”一面启开盒子来看。 只见盒内躺着一只蝴蝶穿花的缠丝镂空金钗,底下坠着一颗圆润的珍珠,精美绝伦,湘云一见就爱上了。 黛玉凑过来道:“是我给你选的花样呢,好不好?” “多谢林姐姐,这个好极了!”湘云喜得抱住黛玉的脖颈晃个不住。 “快别晃了,晃得我头都晕了。”黛玉笑道。 “这个放在这里就行。”贾理带着小厮们走到门外,让他们把东西放下,由媳妇们抬进去。 “这是什么东西?”惜春走过来,伸长了脖子看媳妇们手里的簸箩。 “想不想自己做花灯玩?”贾理把她抱到一边,不让她碍事,低头逗她。 惜春皱了皱小鼻子,质疑道:“就用这些东西?” “是啊。”贾理看得心痒,刮了刮她的鼻子。 众姊妹都围过来,见簸箩里放着许多竹篾铁丝细棉布浆糊等物,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下手。 湘云先便掳起袖子,笑道:“这个好玩,新奇有趣,我要玩!” 宝玉催道:“哥哥快给我们讲讲,我要做一盏好的,晚上拿出来,吓你们一大跳!” 贾理道:“这就给你们讲,着什么急。” 说着,便拿起竹篾,一面讲解做灯笼的步骤,一面动手,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就做了个框架出来。 “用浆糊把细棉布糊上,在外头刷一层洋菜胶,放干了,就可以在上头画画了。” 贾理才讲完,湘云和宝玉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竹篾,众人分了竹篾等物,各自串起来。 里头贾母听见这边热闹,笑问道:“外头做什么呢,这样热闹!” 鸳鸯笑答道:“三爷这里教哥儿姐儿们做灯笼呢!” “仔细些,伤了手不是玩的。”贾母忙叮嘱。 一时凤姐儿来了,见了这个,岂有不爱的,忙也要玩,众人忙给她让出地方。 薛姨妈在内道:“凤哥儿,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玩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贾母笑道:“不妨事,她也年青呢,难免贪玩些。” 薛姨妈笑道:“这都是老太太疼她,要是放在别人家,可未必能容得她这样。” 凤姐儿在外听见,高声笑道:“这正是我们娘儿俩的缘法!姨妈眼馋,自己也娶个儿媳妇回家疼去!” 说得薛姨妈也笑了。 众姊妹初次上手,颇有几个不成样子,灯笼糊好了,东倒西歪,看着就寒碜,不过自己动手做的,再难看也没人嫌弃。 惜春做得不好,却要强,拉着贾理要他帮忙,贾理耐心地蹲下来,手把手教她,一抬头,恰好宝钗走到宝玉身边细瞧他的灯笼,才弯下腰,无意间看过来,两人目光一对,宝钗忙移开眼。 大家的灯笼陆续做好,摆在廊下阴干,立即有丫头端来清水,伺候众人洗手。 鸳鸯出来笑道:“老祖宗说了,忙了这半日,也不知究竟忙了些什么,快进来吃果子吧!” 湘云第一个跑进门,笑着跑到贾母膝前撒娇,说要把自己的灯送给贾母,哄得贾母合不拢嘴。 29、第29章 晚间,上房悬起彩灯,一架新制的足有半人高的大型走马灯挂在正中,灯面上彩绘着神仙故事图,引得往来的人都仰着头瞧。 贾理从宫中带回的两盏宫灯摆在地下,就放在雁翅排布的椅子之前。 众姊妹与宝玉已经在自己的灯笼上画了画,提在手里,互相指点着取笑。 谁也没心思吃饭,大家只是草草的用了些东西,就提着灯在花厅上和游廊中玩耍,不觉暮色四合,灯月相映,如置身琉璃光明世界,梦幻浪漫。 贾理看得有趣,索性命人开库房取出许多精巧的小灯笼,散给丫头们提着,这下更热闹了。 贾母看着也高兴,和薛姨妈道:“还是他们年轻人会乐。” 薛姨妈笑道:“那是老太太不出手,老太太若出手,保管比他们都来得。” “我也老了,没那些闲心,闲了不过与孙子孙女们说说笑笑,不多一会子就倦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嫌我这婆子无趣。”贾母哈哈大笑。 “还有我呢,我也玩不来他们小辈那些花样,我和老太太作伴。”薛姨妈道。 凤姐儿端着酒壶上来,与薛姨妈把盏,笑道:“姨妈,你倒和我们老太太相得,也不知是我们老太太不服老,还是姨妈太老成。” “你也和她们玩去吧,可怜你在这里操持了一天,这会子还不自在些。我和你姨妈这里有人服侍,很不用你。”贾母笑道。 凤姐答应着,仍是服侍了一回,又让邢王二夫人,方搁下酒壶下去了。 才到得游廊上,就听湘云惊呼一声,把什么东西脱手扔出去了,丫头媳妇子忙围上去一顿踩。 原来是湘云的灯笼做得不好,不知怎么烧着了,吓得她忙扔了,此时庭院内摆着许多物事,幸亏下人们反应快,及时把灯笼踩灭了。 “云丫头还是这么慌里慌张的,快进去坐着吧,别在这里作祸。”李纨忙推湘云道。 湘云只得怏怏回返,坐在栏杆后看姊妹们和丫头们提着灯游赏夜景,点点灯光如火龙游动,双手托着腮,闷闷不乐。 见她如此,宝玉也不玩了,将自己的灯笼随手交给一个丫头,嘱咐道“好生收起来,这个我还要的”,掀袍进屋坐在湘云身边。 湘云歪过头瞧他,笑道:“你和她们玩去吧,我自己坐一会子就好,这里倒清静。” 她坐的这个地方位于内外之交,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几丝光线投过来,衬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多了些白日少见的温柔。 宝玉笑道:“你不在,我玩得也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这会子林姐姐和宝姐姐都在,你陪着她们说话去。”湘云推他道。 宝玉不走,说道:“她们都有伴,只有你没伴,我陪着你。”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都没说话,眼前地上忽然出现一片明辉,明辉里现出个人影,长身玉立,如松似竹。 贾理手中提着一盏筒灯,照见两人的眉眼,挑眉意外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黑灯瞎火的,有什么意思。” 宝玉仰脸道:“云妹妹的灯烧了。” “这有什么,再拿一盏新的便是,”贾理说着,把自己的灯给了湘云,“时候也不早了,大概她们也玩厌了,不如咱们去厅上投壶作耍,好不好?” 湘云笑道:“早就听说过三哥哥能发连珠箭,只可惜不能亲眼目睹,今儿我可要开开眼界了!” 说着跳下座位,回身去拉宝玉。 宝玉问道:“是单咱们胡乱投着玩呢,还是有彩头呢?” “玩这个没有彩头,倒没意思了,”贾理想了想,“这样,咱们各出几样儿物件,堆在一起,优胜者可以来挑。” 宝玉笑道:“这才有趣儿,只是哥哥不能参加,若哥哥参加,头名就没有悬念了。” 贾理笑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也没想和你们争!争赢了丢人,若输了更丢人。” 宝玉和湘云击了下掌,同时欢呼起来。 这时贾母和薛姨妈正在厅上歪着,尤氏婆媳陪着说话。 贾理一面遣人取来投壶用具,一面唤妹妹们回来,与众人说了,众人倒也愿意,纷纷解下身上带的东西,扔在厅中央桌上的金盘里。 “看看,又动起箭壶来了!”贾母指着立在厅中的壶樽,笑道,“这东西还是玉儿他爷爷在世的时候用的,后来没人玩这个,就收到库里落灰去了,还是理儿想起来,才翻出来重见天日。” 尤氏笑着奉承道:“理兄弟有太爷的风范,将来大有前途。” 贾母点头道:“虽说玉儿的面庞长得像他爷爷,可要说这性情,还是理儿像得多些。” 那边众姊妹联手起哄,要看贾理投壶,贾理拈了箭支在手,都没有瞄准,就一支接一支的投了出去,“铛铛铛铛”落在壶中,如流星赶月。 场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接着就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湘云笑着叫道:“来一个更好的!” 黛玉忙推她道:“哪里还有更好的,这已是极好了。” “那是你没见识!”湘云摇头晃脑道,“岂不见书上写,前代有人能隔着屏风盲投,还有人坐着背投的。” 贾理笑道:“也罢,我今天就给你们表演一回,让你们开开眼界,以助节日之兴。” 众人都不知他要如何做,隐隐的兴奋起来。 贾理从黛玉手中取了帕子,背过身去,展开帕子,慢条斯理地蒙上了眼睛,伸手示意把箭支给他。 众人不敢置信,互相提醒,不再发出声音,等着看他这样能不能成。 宝玉忙将箭支递到他的手上。 拿到箭后,贾理并没立刻投出去,站了片刻,凝神提气,众人瞪大眼睛,只见箭势去如星火,只是眼前闪过一线银光,已经没入壶中。 发出一声清脆而明显的“铛!” 片刻的寂静后,厅中掀起巨大的声浪! 在一片嘈杂喧哗中,贾理解下帕子,笑着向四周拱了拱手,便下场了。 黛玉接过自己的手帕,鬼使神差地放在鼻端闻了一闻,闻到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若有若无。 这时湘云过来拉黛玉,笑道:“我听说你也会这个,快来和我比一比!” 宝玉听了笑道:“林妹妹的准头好得很,输了你可别哭!” 湘云翘了翘鼻子,哼了一声,“怎么就是我输,没准儿是林姐姐输呢!你不给我加油,倒给我泄气!” “比就比,我还怕你不成!”黛玉也来了兴致,让紫鹃来挽袖子。 贾政下了朝,听说贾母在花厅上设宴取乐,也备了节下赏玩的东西和各色玩器,赶来承欢。 一踏上花厅的门槛,就见她们姊妹互相依偎着,不知围着什么人瞧热闹呢,众多丫头媳妇子虽不便离位,也都探着头去瞧,个个脸上带笑。 进门一看,原来是黛玉和湘云在比赛投壶,宝钗在计分,两个小姑娘脸颊红扑扑,英姿焕发,架势有模有样的,倒是宝玉一个男儿,却和探春站在一起看人家玩。 贾政顿时恨铁不成钢,剜了宝玉一眼。 宝玉摸不着头脑,见他父亲来了,忙小跑着上前请安:“见过老爷。” 贾政“嗯”了一声,进去见过贾母,奉上带来的彩灯,笑道:“还是老太太这里的灯俊。” “都是他们张罗的,你这个也好,快挂起来。”贾母笑道。 贾理忙接了过去,叫人搬梯子,亲自挂上去。 见贾政来了,众姊妹也过来请安,贾政笑问黛玉道:“我记得你最文静的,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个?” 黛玉笑道:“是陆先生教我的,先生还说呢,赶明儿教我射箭,天暖了好出城猎兔子去。” 贾政赞许地点点头,捋捋胡须,不禁瞪了宝玉一眼,想说话,碍于贾母在场,将将忍住了到口的训斥。 探春推了宝玉一把,宝玉忙执壶,探春捧杯,倒了一杯,贾政接在手里,先向贾母劝酒,次让薛姨妈,两人都笑着饮了。 在场诸人中,宝玉素喜谈论,凤姐儿也是爱说笑话的,余者湘云的话最多,有这三个人的场合,就没有不热闹的,今日贾政在座,也只是静气敛声而已。 贾政因不见贾兰,问他去了哪里,李纨在里间起身回道:“他说老爷没叫他,不肯来。”贾政忙命人去叫他,一时贾兰来了,贾母将他拢在身边,与他果子吃。 湘云趁人不注意,悄悄的向黛玉宝钗说道:“这一局不作数,咱们来日再比过。” 刚才两人投壶,势均力敌,比分胶着上升,收手的时候,黛玉恰好多出一分,湘云自然不服气,一直惦记着。 宝钗亦悄声笑道:“依我说,天意如此,你就认了吧。” “哼!才不呢。本来我们不相上下的,如今倒成了我输,再比下去,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湘云道。 黛玉笑道:“比就比,再比一回,我也不怕你。” 上首贾政饮了一杯酒,见儿孙甥女皆在堂上,不由心中喜悦,便道:“今日佳节,倒要考较考较你们,咱们家宴小集,不必太难,就一人说一句节日的诗吧。” 此话一出,别人尤可,宝玉先着了急,低下头盘算起来。 贾理打头,便起身说道:“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 贾政微笑点头,捋须不语。 下该迎春,迎春道:“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贾政笑道:“倒也应景。” 迎春之下是探春,探春道:“万家游赏上春台,十里神仙迷海岛。” 贾政没点评,探春自己知道这句平平,也不理论。 湘云本来正搜肠刮肚,想说个好的,见展眼就轮到了她,忙道:“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 这句就回来了,贾政赞许点头。 下该宝钗,宝钗说了一个“贪看鹤阵笙歌举,不觉鸳鸯失却群。”笑着看向黛玉。 再下便是黛玉,黛玉正指尖拈了朵绿萼在瞧,见轮到了自己,抬眼道:“群品欣欣增气色,太平依旧独闲身。” 黛玉之下便该是宝玉,宝玉站起来,战战兢兢,额上冒汗,湘云悄悄给他做口型“玉漏银壶……” 宝玉眼前一亮,忙道:“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 贾政早把二人的小动作收入眼底,摇头道:“作弊,该罚。”罚了宝玉一杯酒,探春斟上,宝玉忙一口饮尽。 贾政命人将备下的玩器赏给她们姊妹,众人忙拜谢领受,贾母见状,更是喜悦,也赏了许多东西出去。 最后连贾兰都说了个“火树银花合,”贾环说了个“花市灯如昼”,也得了贾政的赏。 贾政奉承了一阵,方离席而去,尤氏婆媳与李纨方从里间出来,大家重整宴席,饮酒作乐,说笑了一回,直至玉兔西斜,天将四鼓,才尽兴散去。 姊妹们早熬不住,贾政走后,小丫头托过金盘来,投壶的优胜者选了自己心仪的东西,剩下的各人收回去,就都回房睡了。 只有贾理还没事儿人似的陪侍在侧,宝钗偎着薛姨妈在座,等贾母发话,也都打着哈欠去了。 凤姐儿看着人收拾杯盘,打发人备车送尤氏婆媳回去。 尤氏笑道:“还是你们这理儿好,在这里陪了一晚上,半点儿不露声色,好耐烦。” 秦氏也笑道:“换成我们那个,早就自己乐去了。” 凤姐儿笑叹道:“我这个兄弟,要说好,能好到一万分去,要不好时,能叫人恨得牙痒痒。” 随意闲话几句,看着尤氏婆媳上了车,凤姐儿也自回房睡去了。 30、第30章 次日贾理起来,省过贾母,其时黛玉正在窗下对镜梳头,拢着头发出来叫他。 贾理走到她门前,黛玉悄声道:“昨儿萱姐姐给我回信了,因大家都在,我就没说,方才看见你才想起来。” 说完,自去房内书架上取了一本书,交到贾理手上。 贾理侧过来看了看,似是夹着一封信的样子,心里就有了谱。 里头湘云也起来了,正编辫子呢,听见他们兄妹说话,站在卧房门口道:“三哥哥,我们商量着今儿要摆个小宴,我做东道,上回见你那个玻璃绣屏好看,能不能借来摆一摆?摆完了就还回去。” 贾理道:“哪个玻璃绣屏?我对那些东西不上心,倒记不得有这个了。” 湘云道:“上头提了两句李青莲的诗。” “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原来是那个,端云收着呢,你只叫人问她要去就是了。”贾理不在意地说。 “那,我就叫人去拿了?”湘云笑道。 贾理道:“和端云说一声儿,叫两个小厮抬来就是了。” 又嘱咐湘云道:“在这里好生住两天再家去,和姊妹们一处玩,不要拌嘴。” 说着,取了书就走,到得上书房,与徒桦交接。 徒桦笑道:“可盼来了!你不知道,我四哥日夜挂心,又不敢叫娘娘晓得,只敢偷偷的问我,可叫我看足了笑话!” 他神情得意,徒桓少年老成,向来只有徒桓把他训得跟孙子似的,他只有乖乖听训的份儿。 如今徒桓有求于他,他面上不敢表现,心里可是笑翻了天。 “你可以记下来,等往后他再跟你拿架子的时候,就拿出来念,臊他一臊!”贾理出坏主意。 徒桦眸子一亮,笑道:“老三,真有你的!就这么办!” 才过了节日,不仅学生们懒懒的,连师傅们也没什么精神,谢师傅又不在,只有两个值日的博士敷衍地点过卯,就躲到茶房偷闲去了。 徒桦拿了夹着信的书,兴冲冲的往户部寻他四哥,谁知正撞上吏部尚书宋顺从里头出来。 宋顺也是上书房的先生,他看见徒桦,停住脚,笑眯眯地问:“殿下这是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啊?” 徒桦乖乖停步,向他问好:“宋天官。” “万岁在西暖阁议事呢,一时半会儿无妨碍。”宋顺经过他身边,状似无意地低语。 说完,脚步不停,径直去了,看方向,是回了吏部衙门。 徒桦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尊敬这位吏部尚书,实则他心里想的是,四哥说得没错,这宋顺果然是个油滑小人。 没有人情,创造机会也要卖人情。可惜,小爷他不吃这套。 徒桦进了户部的值房,把书交给徒桓,徒桓见他神神秘秘的,心里就有了猜测,忙接过去,背着人拆信看信,看完了,即刻提笔手书一封,原样夹回书中。 这本书就这么在几人之中传来传去,仿佛一个共同的秘密。 湘云本自冰雪聪明,又和黛玉住着,次数多了,难免看出些形迹,故意打趣紫鹃道:“紫鹃,我看你不该叫紫鹃。” “这是我们姑娘取的名字,云姑娘听着不合心,要改,只管和我们姑娘说去。”紫鹃笑道。 “不是不是,”湘云把头摇得飞快,睨着黛玉笑道,“你啊,正该改名叫青鸾了!” 紫鹃不解其意,黛玉抬手指指湘云,笑道:“敢说出去,饶不了你!” 湘云忙跑过来,抱着她的肩膀晃着,半带威胁地笑道:“那你告诉我,你这两日和三哥哥两个人藏着掖着的,是在做什么事?” 黛玉被她晃得直笑,又敛了笑,正色道:“这是人家的私事,可告诉不得你呢!告诉了你,我成什么人了!” 湘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听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丢开手了。 如此往来几回,一对未婚小夫妻终于定下密约,约定某日某时去新鲜出炉的靖王府看房子。 到得那日,徒桦遣走了看房子的人,与徒桓两个躲在空荡荡的王府里,心里不知怎的,觉得紧张又刺激。 张家是小户人家,门禁不严,张文萱借口和妹子去舅家,乘车出了府,她妹子知道她的事,自愿为她打掩护。 贾理早备下一辆青布马车,张文萱出了自家所在的街巷,下车换车,贾理骑马在旁护卫。 这行为是有些鬼祟的,贾理原本心里有些不自在,谁知张文萱倒全程表现得大方自然,仿佛光明正大似的,这份镇静反过来把贾理都感染了。 从后门进了靖王府,徒桓兄弟忙上来接着,贾理自觉的和徒桦窝在一边,不当这对小夫妻的电灯泡。 不过两人也不敢让他们单独相处,只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从后面看,徒桓身形挺拔,身上犹带着些少年人的青涩,张文萱姿态纤纤,行止娴雅,倒是一对璧人。 徒桓状似从容,背着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收起,终于试着去勾未婚妻垂在袖子下的玉手,先是手指相碰,继而指尖相勾,不知什么时候,竟交握在了一起。 贾理看得两眼轻眯,徒桦一脸的不在状况,惊讶地指着前方两人交握的手,说:“什么时候握上手了!” 幸好他还记得要压低音量,免得被前面的两个人听见。 贾理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的神经还可以再大条点。 和羞涩的徒桓相比,张文萱显然更为淡定,她面色从容,只有通红的耳尖泄露了真实的内心。 今天的阳光很好,温柔地落在面上,贾理迎着阳光微微合起眼睛,只觉身边弥漫着恋爱的酸臭味,只有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熟悉的清香。 ……多么痛的领悟。 可惜有徒桦在,永远别想维持什么文艺氛围,徒桦拿胳膊肘捣了捣他,挤眉弄眼,贾理只好向前方看了一眼。 啊……两人在还没有开闸放水的溪边执手相看,此时如果再配上杨柳依依,小桥流水,就更完美了。 跟着这对未婚小夫妻逛过大半个王府,贾理只觉身心受到了重创。 幸福的徒桦一无所觉,欢快地拉着他奔向兄嫂,到得近前,就听张文萱笑道:“我最喜读书了,若能在藏书楼上安一扇玻璃窗,闲时坐在窗下读书,仰头观晴雨,想必是人间少有的乐事。” 她口中说着,面上流露出悠然向往之情。 徒桦听了,一拍贾理的肩膀,殷勤道:“姐姐不知,星辅就会造玻璃,等他造出来了,在大婚之前,给姐姐的楼上都装上玻璃窗,想装多少就装多少!” 张文萱虽算不上大美人,身上却自有一种款款温柔的气质,最能吸引徒桦这样的毛头小子。 贾理抖掉他的手,冷哼道:“你当是下蛋呐!说下就下。四月里就要成婚了,如今连个玻璃坊的影子还没有呢,你先许下了。” 提到成亲,徒桓和张文萱都不禁羞涩起来,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张文萱偏过身子,与贾理搭话道:“宫里下了懿旨,要召我们先生入宫,给公主郡主们讲学,你知不知道?” 贾理一怔,道:“这个我倒不知道。” 张文萱笑道:“我们先生入了宫,只有旬休才能出来,我还好,只怕同学们的功课要落下了。” 经她说起,贾理才想到这一层,顿时懊恼道:“那我家妹子岂不是要耽误了!” 当初能为黛玉找到陆姜这样一位老师,其中多赖陆贵妃的情面,如今再想找到这么一个人,比登天还难呢! 何况黛玉看着柔弱,其实内心清傲,等闲之辈不入她眼,难得她肯服陆姜的管教,再找一个人,贤愚不说,黛玉未必就心服。 “你别急,我正要和你说这个呢!”张文萱道,“我冷眼看着,先生收的这些学生里,唯有黛玉天分高,才情好,若浪费了这样的良才美质,别说先生,我也不忍。” 贾理忙请教她的主意。 张文萱笑道:“这便要有劳两位殿下了。” 说着,美目一横,望向徒桓。 徒桓被她一瞧,顿时昏头昏脑,忙道:“你说,但凡我能办的,一定给你办到。” “我想着,六公主身边还有一个伴读的缺额,不如就填了黛玉的名字,她在宫里,也有照应,不至于受苦——只怕你们家老太太舍不得。”张文萱笑道。 贾理没想到她的办法是这个,一时觉得这主意不错,黛玉没有母亲,将来难免叫人说嘴,公主伴读的经历可以抬升身价,陆贵妃为人和气,六公主性情温良,不是难伺候的主儿,一时又觉得黛玉年纪小,怕她在宫里受人欺负,被人带坏。 种种顾虑之下,竟罕见的踌躇不定起来。 徒桦不解地说:“你们家老太太也是明白事理的,想来不会不同意。” 贾理忙道:“我祖母自然只有感戴的,只是我怕她年纪小,冲撞了宫里的贵人。” “嗐!这怕什么,你的妹子,那就是我的妹子,有咱们在,还怕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她不成!”徒桦大包大揽。 贾理不禁一笑,道:“若再推辞,倒显得是我不知好歹了,也罢,我今儿回去问问她,若她情愿如此,一切就拜托王爷了。” 徒桓点头,难得露出一个笑容,道:“你放心,自有我去和母妃说。” 当下四人出了王府,徒桦回宫,贾理回家,徒桓自骑马护送着未婚妻乘车回去,到得先前换车的巷子,早有张家的马车等在那里,张文萱一言不发的下车,钻进自家的车子,又掀起车帘一角,与徒桓无声作别。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3009:00:00~2020-06-30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山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雨都市、盈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130瓶;⊙w⊙10瓶;limengmeng02196瓶;盈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1、第31章 贾理回家,立即与贾母说了此事。 身为荣国府的老太君,贾家地位最高的长辈,贾母这辈子见惯风雨,闻言立刻拍板道:“去,怎么能不去!这种好事都不赶着,还能赶着什么!” 旁边鸳鸯见贾母高兴,奉承道:“这正是林姑娘的造化来了。” “谁说不是呢,”贾母笑着,双手合十向虚空中拜了拜,转而叹了口气,“玉儿她娘在天有灵,知道玉儿出息至此,也能安心了。” 见贾母有些伤感起来,鸳鸯有意打岔,忙道:“此事三爷当记首功!” “虽然有他的情面在,到底是托了陆先生和靖王妃的福,怎么他成了首功?”贾母不愿众人跟着装模作样,配合地问道。 鸳鸯面上带笑,看了贾理一眼,声音清脆地道:“若不是当初三爷牵线,找来了陆先生,何来今日林姑娘这样大的福分。” “这话很是!”贾母哈哈大笑,抓了个手边的龙眼掷给贾理,“接着,这是赏你的。” 贾理接住,躬身笑道:“谢老太太赏!小的倒要唱两出好戏,酬谢老太君才是!” “罢了,罢了,等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再‘彩衣娱亲’吧!”贾母笑着摆了摆手,便让鸳鸯去唤黛玉。 贾理忙止住道:“先别和姑娘说,别吓着她,等她来了,我再告诉她。” “三爷这也太小心了,难道姑娘是个面人儿纸人儿,一搓就碎,一撕就破不成!”鸳鸯笑着去了。 此时黛玉正在迎春房中大家说话,见鸳鸯来叫,不知何意,忙起身要走。 “究竟是什么事,单叫林姐姐一个,说清楚再去嘛。”湘云在炕上问道。 鸳鸯笑道:“横竖是好事,云姑娘别问了,一会子就知道了。” 说着,领着黛玉一径去了,留下这里众姊妹猜测纷纷。 宝钗笑道:“多半是她家里的事,或许,是她父亲要进京述职,也未可知。” 宝玉原歪着的,听了这话,一下子坐起来,笑道:“是了,又或许,是林姑父升迁,将要进京来,与林妹妹骨肉完聚。” 说着,自己烦恼起来,眉头紧皱,“啊呀!不好!如此一来,林妹妹岂不是要走了,这可不成!” 见他自说自话的就着急起来,湘云笑个不住,与探春道:“你看看这个人,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烦恼成这样,‘杞人忧天’说的就是他了!” 说得探春也笑起来。 黛玉自也猜测和扬州的父亲有关,谁知到了贾母上房,却见贾理端然在坐,含笑道:“玉儿你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哥哥请说。”黛玉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 贾理见她鬓发松了一点儿,给她扶了一扶,重新插上钗子,口中道:“你们陆先生才名远播,两宫听说她才学很好,下旨请她进宫,给妃嫔公主们讲学。” 黛玉听了,很为陆姜高兴,笑道:“天家如此垂青,隆恩殊遇,实在难得,不过我们先生倒也当得。” 宫中聘请官宦大族有才学的女眷入宫,教授公主,对这些家族来说,是桩给脸上增光的大大的好事,尤其本朝重文教,若能出一位女先生,对本家在乡中的地位提升大有益处。 贾理温声道:“今日见了你萱姐姐,她还和我说呢,她眼看就要嫁入皇家,你们先生也要应召入宫,心里只是舍不得你。” 闻言,黛玉纠结了一会儿,两条细眉蹙起,内心拉锯半晌,方道:“如此,也是没法子,只要彼此心里有情,倒也不必日日相见。” 贾理没料到她豁达至此,顿了顿,才问道:“你萱姐姐有个法子,叫你不必和陆先生分离,仍能朝夕跟在陆先生身边读书,你答不答应?” 黛玉奇道:“什么法子,难道把我也带进皇宫去?”说着就笑了。 “有何不可。”贾理只看着她笑。 黛玉被吓住了,怔了怔道:“我如何能入宫。” “这有什么不能的,你还记得么,前年宫中曾经下旨,为公主郡主们征选伴读。那时候六公主尚小,没有开蒙,也就没有选她的,如今六公主也到了启蒙的年纪,贵妃正为公主广选伴读,你萱姐姐的意思,你若愿意,这里就有你一个名额。” 贾理耐心地讲述完,见黛玉不语,温声道:“你别怕,贵妃是个痛快人,公主也性情良善,还有我在宫里呢,怎么也不会叫人欺负了你去。” 黛玉一时没主意,望向贾母,垂泪道:“我舍不得外祖母。” 这可把贾母心疼坏了,忙将黛玉搂在怀里,百般安慰,道:“乖乖别怕,没事的,你哥哥也在宫里呢,不也一样。当初你哥哥蒙皇上青眼,在潜邸读书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呢,我心里也舍不得,为了他的前程,也只好让他去。” 黛玉在她怀里,忍不住抽泣了会儿,才渐渐的平静下来。 贾理笑道:“我还记得,我去的时候,老太太忍不住哭了,骗我说是风大,叫沙子迷了眼。” “怎么能不哭呢,”贾母忆起那个时候,叹道,“你抱到我跟前养着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子大,你小时候身体又弱,比宝玉还折腾人,一旦生了病,我整夜整夜的不敢合眼,一夜要起来几次瞧你,摸摸你的手,摸摸你的脸,没有异状,才敢再回去睡觉……” 贾理眼中发湿,起身长揖道:“祖母养育之恩,孙儿感戴于心,永不敢忘。” 贾母见他如此,忙一手拉起他来,也将他搂在怀中,老怀大慰。 过一时,黛玉回去,众姊妹已听闻消息,忙上前道喜。 湘云合掌笑道:“这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推了推黛玉,“你得了大造化了!” 迎春也上前挽住黛玉的胳膊,笑道:“恭喜恭喜,只是往后不得日日相伴了。” “咱们骨肉至亲,见不见的,倒也无妨,将来林姐姐到了宫里,还能多长些见识,多认识些新朋友,才是要紧。”惜春走来道。 她近来喜欢上学大人说话,迎春见怪不怪,弯腰拧了把她的腮,笑道:“怎么就这么古灵精怪的,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惜春挣开她的手跑了。 独独宝钗勉强笑笑,借口回家瞧薛姨妈去,不等人留,起身就走了。 “宝姑娘心里不痛快呢,以后少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伴读不伴读的。”李纨嘱咐众人。 湘云反驳道:“我们自说我们的,又没犯着她,难道为了她心里自在,我们都装哑巴不成!” 李纨笑道:“罢,罢,罢,我也是自己找不自在,好心一回,倒得了不是,以后再也不做这事了。” 湘云不服气,还要回嘴,被探春一把拉住了。 “为我一个人的事,倒闹得大家没意思,弄得我也没意思了。”黛玉笑道。 宝玉忙道:“林妹妹快别这么说,既有了喜事,就该乐一乐,我去跟老太太说,咱们摆个小宴,为妹妹贺喜。” 说完,也不等黛玉阻止,自己就去了。 之前听见伴读的事,别的姊妹都为黛玉高兴,只有宝玉愁眉不展。 这里头有个缘故,自打黛玉来了,小兄妹两个同住在贾母院子里,性情相契,真是言和意顺,宝玉心中自视黛玉与别个姊妹不同。 如今忽然说要去宫里了,宝玉只觉得心里难舍,正无精打采的,见宝钗不自在的去了,众人态度不一,有吵起来的迹象,忙找出一件事来打岔。 那壁厢宝钗离了众姊妹,回到梨香院,见了薛姨妈,情难自禁,一头伏在她母亲怀里哭起来。 薛姨妈也听说了黛玉之事,抱着宝钗垂泪,道:“我的儿,是我们耽误了你。” 宝钗胸怀凌云之志,论品貌,自信不输任何人,只因薛蟠作的孽,还没走到贵人眼前,就先失了机会。 薛姨妈也知此节,咬牙道:“等那畜生回来,我必打他一顿,为你出气!” 宝钗哭道:“妈快别说这话,但凡你平日有心,多管管哥哥,就什么都有了。” 薛姨妈无言可对。 …… 过得几日,贾理引着黛玉去宫中拜见陆贵妃。 有儿子亲自请托,陆贵妃自然不会不应,只是到底要亲眼瞧过黛玉才好。 景仁宫中,陆贵妃一身家常衣裳,坐在上首,待黛玉请过安,便一把拉住,笑着细瞧了一回,见她生得姣花软玉一般,举止不俗,心里便点头。 这样的女孩子,伴着小六读书,才不算辱没女儿。 因笑道:“今儿可算见着你了,往日只听你哥哥不住口的夸你,如何如何伶俐,如何如何有天分,我们文君也说你好。我就想,星辅也就罢了,他自己的妹子,便是有些儿不好,也只有说好的,我们文君眼角高,能得她一句赞,可是了不得!今日见了你,倒比我想得还好。” 黛玉心下稍安,回头看了贾理一眼,抿嘴一笑,腼腆道:“娘娘谬赞。” 陆贵妃又问了她几句话,见她不慌不忙,应对得体,心里更是喜欢起来,抬头见儿子和贾理还在,赶苍蝇似的挥手道:“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两根木桩子似的,忙你们的事去吧,跟你们多说两句我都嫌烦。” 徒桦笑道:“母妃见了女孩子,就不要我们了,儿子好可怜的。” 临走前,犹听见陆贵妃吩咐宫人道:“去请公主来,与她这姐姐相见。” 贾理同徒桦出了景仁宫,才问道:“方才在殿中,似乎没见着以前那个嬷嬷。” “那时是什么情形,咱们初来乍到,又是贵太妃赐下来的人,我娘不想当那出头的椽子,只好忍了。如今都站稳了脚,还供着祖宗做什么,我娘捏了个错,把她赶走了。”徒桦随口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3018:00:00~2020-07-01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8851213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灰发的舒拉密兹39瓶;胖橘的小鱼干8瓶;夜翼得不到的女人5瓶;发呆中3瓶;宿命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2、第32章 才到上书房,未及坐下,就有个眼熟的小太监过来道:“可等着贾公子了,万岁叫您呢!快随我去吧。” 贾理与徒桦说“师傅那里给我告假”,随着这小太监出来,一壁走,一壁道:“只叫我的表字就是了,什么贾公子真公子的,听起来别扭。” 皇帝正在乾清宫会见外省大员,一时不得空,小太监两步上了台阶,悄悄的问守门的,“这一个进去多少时辰了?” 那守门的亦悄悄道:“两刻钟了。” 小太监低头盘算片刻,将贾理带到旁边一间小小的值房内,倒茶给他吃,笑道:“这不是我们素日吃的茶,是预备着有主子跟前得意的红人过来时招待的,还算干净,公子用些。” 贾理端在手内,诧异地扬眉,笑道:“原来我也是红人,我自己倒不知道。” “您说笑呢!要是您还不算红人,这宫里可就没有红人这一说了。”小太监贫道。 吃了盏茶的工夫,有个青衣小太监在外打手势,这小太监忙道:“那外官出来了,咱们快进去。” 贾理进去请安,只见徒标身着亲王服饰,神情怡然,坐在皇帝下首,冲他微微颔首,气度雍容。 “星辅来了,快来,看看这个。”皇帝搁下朱笔,抬头唤他。 贾理上前一看,原来是拨款的批示,下面压着一张纸,写了许多待办事项。 “如今天气转暖,可以破土动工了,朕已经命人召集了工匠杂役,就在这处皇庄建玻璃坊,”皇帝指着案角的地图,“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这里的庄头去办,朕放权给你,一概不干涉。” 皇帝如此大气有魄力,贾理却不敢接下这副担子,忙道:“我年纪小,不压众,还请万岁赐一个老成持重的人过来压阵方好。” “不要婆婆妈妈的!”皇帝抬起手,重重的拍在贾理的肩上,笑道,“你办事,朕是放心的。” 贾理再三不肯,皇帝方派了个心腹太监和他搭档。 这太监叫刘喜忠,生来一张讨喜的团脸儿,胖墩墩的,不管说什么,声音里都透着股温和憨厚的味儿,他也是潜邸的旧人了,行事讲究和气,有口皆碑。 贾理和刘喜忠互相作揖,贾理道“小子年轻,还请刘公多提点指教”,刘喜忠回“言重了,咱们都是为皇上当差,以后勠力同心,和衷共济”。 看得皇帝点头微笑,挥手命他们自去。 两人联袂出了大殿,正要作别,徒标赶出来,在后头叫道:“二位留步!” 贾理看见刘喜忠背对着徒标,鼻翼微微翕动,像是个不耐烦的表情,转头又是一张和气的笑脸,对徒标说:“小爷有事,只管吩咐。” “小爷”是宫里人对太子的特定称呼,自打徒标住进毓秀宫,另外两位王爷却出宫开府,宫里人就这么叫起来,皇帝偶尔听见,也不理论。 徒标笑道:“两位且站一站,我有句话说。” 这么说着,眼神瞟到了贾理的脸上。 贾理心里腻味,才不给他搭台阶,垂眸不语。 徒标也不在意,笑道:“我想着,玻璃坊草创,正是紧缺得力人手的时候,我这里有一个妥当人,包管你们放心。” 刘喜忠只得道:“小爷只管说来。” 徒标道:“也不是外人,就是我的奶公梁平,为人最勤谨不过的。” 啊呸!都是一个府里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啊! 梁平这个人,这辈子就没跟“勤谨”这两个字沾过边儿,倒是素来在下人中有个贪酷的名声。 就连皇后都嫌弃他丢人,很少派给他差使,要不是看在他婆娘的份儿上,早就给他赶出府了。 两人听见是他,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徒标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刘喜忠知道这个小爷的脾气,最是暴躁易怒,看了贾理一眼,示意他出头儿,见他毫无反应,心里暗想,我让你表态,你不出声,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这倒不是不行——” “王爷跟皇上说了没有,皇上可应允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高一低,一清一浊,刘喜忠转动着眼珠子夹了贾理一眼:你玩儿我是吧。 徒标:“……” 如果皇帝同意,他还用得着自己来找这两个人么! 只看他的脸色,贾理就知道答案,稍嫌冷淡地笑了笑,说:“玻璃坊这里事涉机密,不好让无关人员参与太多,请王爷见谅。” 往日连眼角都不夹他一下的人,现在突然来找他开后门,指望他卖面子,这不是说笑话嘛! 何况徒标塞人的目的明显不良,多半是盯上玻璃方子了。 贾理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呢。 徒标没想到自己以隐形太子之尊,亲自出面请托,竟然被毫不留情地拒绝,心中暗恨,剐了贾理一眼,拂袖而去。 …… 陆贵妃和陆姜略有些相似的影儿,黛玉看着亲切,加上她说话爽利,态度和善,黛玉也就渐渐放开心怀,不那么拘谨了。 “母妃!” 门口传来一声呼唤,黛玉循声望去,只见许多宫女嬷嬷簇拥着一个女孩子自帘外走来,这女孩子和惜春差不多大,皮肤极白,明眸皓齿,看上去天真无邪。 她扑到母亲膝上,睫毛扑闪,好奇地看了看黛玉,仰头问道:“她就是星辅哥哥家里的妹妹吗?” “我让你再胡说!什么家里的妹妹,难道还有个外头的妹妹不成!”陆贵妃训斥道,把她提起来,“这是林姑娘,以后就是你的伴读,你要叫她姐姐。” 六公主半点儿不恼,笑嘻嘻地看着黛玉,大眼睛不怀好意地转了转,叫了声“林姐姐”。 黛玉叫她“公主”。 “你林姐姐不只是你星辅哥哥的妹妹,还是你姨娘的学生,你四嫂的师妹,和别人不同,你不许欺负她。”陆贵妃警告道。 她这个女儿有多磨人,胆子有多大,她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又嘱咐黛玉道:“若她敢捉弄你,你不用怕,只管来告诉我。” 六公主主动靠近黛玉,拉起她的手,笑道:“母妃冤枉我了,我怎么可能欺负林姐姐呢!” “那最好。”陆贵妃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 “我知道母妃这里忙,我带林姐姐到我房里去。”六公主笑道。 徒桓的婚期临近,最近陆贵妃确实忙,见女儿善解人意,也就同意了。 黛玉被六公主拉着,到了她卧室中,六公主立刻把宫人们轰快出去,变了脸,恶行恶状地抱起手,哼了一声,“我不许你当星辅哥哥的妹妹!” 这话放得霸气,黛玉却从中嗅到了一点酸酸的味道。 不知怎的,就是想笑。 六公主比她矮了足足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努力作出嚣张的样子,却像只张牙舞爪的幼猫,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黛玉觉得这小公主怪有趣的,心里涌上一股恶趣味,笑道:“要是我不听呢?公主要如何处置我?” 六公主闻言憋气,眼睛一转,把书案上的笔墨一推,得意地道:“罚你临五张大字!” 黛玉看着那简单的字帖,不禁道:“这不会是公主你的功课吧。” 话音刚落,六公主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小声说。 黛玉玩心大起,笑道:“我有读心术啊。” 六公主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挠了挠头。 算了,等六哥回来,问六哥好了,虽然六哥好像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说了几句话的工夫,两个小姑娘就熟络多了。 六公主就是个小花痴,见到一个漂亮的小姐姐,本来就讨厌不起来,只是因为对自己喜欢的人有些独占欲,所以才表现出了攻击欲。 不过她到底是个小孩子,现在发现黛玉不仅长得美,说话还好听,就不禁心生亲近之意。 等黛玉小露一手,模仿她的笔迹写了两张大字后,更是被彻底的折服了,高兴得抱着黛玉不放手。 能够把她从功课中拯救出来的人,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她抱着黛玉哀求道:“好姐姐,亲姐姐!那三张也替我写了吧!” 黛玉笑道:“这可不能了,你的字太烂,再模仿下去,我都不会写字了。” “我拿好东西和你换,”六公主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银镜,给黛玉看,“这是下头才进上来的小镜子,只有六面,我父皇赏了一面给我。” 这小镜子不过巴掌大小,却是西洋舶来的玻璃镜,明晃晃的,照出来纤毫毕现,镜身镶了打磨精致的绿宝石,看起来像孔雀的尾羽,格外奢华灿烂。 六公主拿着镜子柄献宝,翻来覆去的展示。 她最喜欢这面镜子了,一面给黛玉看,一面还说:“你要是拿去了这个,以后要记得给我写功课啊。” 黛玉看她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忍不住“扑嗤”一笑,道:“公主快收回去吧,我不要这个。” 六公主挠头,还要再找东西以交换她代写功课,黛玉觉得好玩,就替她写了。 写完后,六公主细细地将墨迹吹干,仔细收好,拉着黛玉坐下,问她的名字生辰,学的是哪一派的学问。 黛玉便说了名字,“我生日是二月十二,如今随陆先生读书,陆先生是心学门人,我自然也是。” “二月十二,不就是花朝节吗?”六公主拍手笑道,“姐姐人生得美,连生日也这么美。” 黛玉让她夸得脸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111:52:37~2020-07-0117:28: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8851213、溯雪流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垂杨紫陌、远远妈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3、第33章 陆贵妃不知底里,见六公主对黛玉依依不舍,恐身边人近日忙于长子的婚事,冷落了幼女,便向贾理开口,留黛玉住两日,陪伴六公主。 贾理只得答应,回府命紫鹃收拾几件黛玉的衣裳,包起来送进宫中不提。 且说玻璃坊那边,皇庄的屋子是现成的,人员也充足,却在京西海崖子下,不远就是铁网山,一个叫作宁县的地方,离京有数日路程。 贾理性格最是简便,些须收拾了几样东西,到后院辞了贾母,又到前院告诉了贾政一声儿,少不得再相告贾赦。 贾赦正在房中与姬妾饮酒,闻得他来了,忙道:“不见,就说我出去了,不在家。” 下人出来传话,贾理在门前磕了个头就走了。 贾赦这里姬妾众多,又是正当青春,闺中寂寞,难免背着贾赦与人勾搭,飞个眼儿,掉个绢子的。 此时侍奉的正是这么一个人,贾赦随口取名叫绣鸾,这绣鸾便偎在贾赦怀里,水眸微闪,娇笑道:“怎么不让哥儿进来,好歹是老爷的亲儿子呢。” “嗐!见他一次,我得折寿十年!”贾赦只顾饮酒,“还是不见的好。” 绣鸾道:“我不信,琏二爷我们也是常见的,为人最是聪明和气不过,这一个是他的亲兄弟,能怎么样。” “乖乖,你还做梦呢!”贾赦冷笑道,“你要当他是琏儿那等多情公子,就擎等着吃亏吧!这是我家头一个正人君子,可见不得一点儿秽事。” 说得绣鸾低下了头,心中惴惴。 贾理到宫门口与刘喜忠会合,好一块儿往宁县去。 守门的护卫与他相熟,见他来了,还帮着找人往里递话,贾理忙道谢。 等了半日,没等到刘喜忠出来,倒等来一个小太监,笑眉笑眼的,出示了通行腰牌,领贾理进去。 一路进了乾清宫,今日不朝,皇帝难得有闲情雅致,正临窗挥毫,见他进来,抬头笑道:“你要去了,也不来辞辞朕。” “如今寸功未立,怎好面圣,等功成之日,再来献捷不迟。”贾理笑道。 “还是少年人有心气,让人看着就高兴。”皇帝哈哈一笑,对身边的戴权道。 戴权躬身,只笑,不搭腔。 皇帝也没想让他搭腔,转头对贾理和缓地道:“临行前,朕还有件事嘱咐你。” 说着,示意左右退下,让贾理坐,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不太好意思似的,“你那里才起步,可信的人手不多,我这里有个妥当的人给你。” 贾理心里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微不可察地扭了一下。 “您只管让人来就是了,我原就不想做这个揽总,怕做不好,有个压阵的人过来,也稳妥。” 皇帝叹气,有些为难,低声道:“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自己也说不下去似的,微微别开脸,“他是景王的奶兄弟,你也不必听他的,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跑腿,别把他当个人物。” 景王就是徒标。 贾理听了这话,真如头上打了个雷,整个人都傻了,一时说不出话。 回过神来,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端庄美丽的身影。 是了,只有吴皇后,对皇帝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吴皇后,才有这样翻手云覆手雨的手腕。 贾理自小在潜邸厮混,对潜邸内的人事可以说深知内情。 皇帝是个特别有责任心的性子,喜恶表露得很明显,吴皇后身为皇帝的结发妻子,美丽聪颖,深受皇帝的喜欢和信任。 吴皇后样样儿出类拔萃,只在儿女上不足,半辈子只生养了徒标一个,连个备胎都没有。 如果皇帝没有登临大宝,只是个王爷,徒标当个世子是绝对够的,他没有什么大本事,性子外厉内荏,欺软怕硬,让他惹事,他都不敢。 就这么平平常常富富贵贵的度过一生,倒也是他的福气。 可皇帝坐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徒标身为嫡长子,顺理成章地入主毓秀宫后,某些有心人趋炎附势,一窝蜂的依附到他门下,他的弱点就完全暴露出来了。 有时候,上头的人随意一句话,就能给下头的人造成不小的麻烦。 不过贾理知道,儿子是自己的好,徒标在他眼里庸碌,在皇帝眼里却不是这样。 再加上吴皇后吹风,显然,皇帝心疼儿子窘迫,已经默许徒标在玻璃买卖上分一杯羹了。 贾理对皇帝是很有感情的,皇帝这么切切地望着他,他只好答应了。 皇帝便冲外头叫道:“叫梁敬来!” 少顷,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进来,一进来就跪下磕头,着了身半旧的青袍,虽看不清脸,贾理就是觉得,这人连头发丝都透着沉默恭谨。 戴权提点他给贾理叩头,梁敬忙膝行过来要磕头,被贾理一把搀住了。 领着梁敬出了门,刘喜忠才现身,笑吟吟地说:“听说令妹现在宫中,公子不辞辞去?” 贾理慨然道:“皇命在身,无暇顾及私情,咱们这就走吧。” 刘喜忠无可无不可。 …… 两月后,宁县皇庄。 刘喜忠坐在槐树下吹风,两手托着肚子颠了颠,“哎哟”了一声,惊喜道:“咱家好像瘦了。” 身旁带来伺候的小太监笑着奉承道:“都是爷爷辛苦所致。” “哼!咱家倒是不想辛苦,他姓贾的没日没夜的干活儿,咱家不上工,光是跑腿儿,也受不住。”刘喜忠道。 小太监伶俐地摆下张小桌子,摆上点心茶水,方便刘太监随时取用。 刘喜忠正偷闲,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大喊:“玻璃出炉了!”顿时一惊。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忙着起身,没提防倒摔了个屁股墩儿,小太监忙忍笑搀起,刘喜忠没计较,拍了拍屁股,道:“咱们也去瞧瞧!” 他脚下生风地往前走,小太监小跑着跟在后面,犹在想,刘老公屁股上的肉多,摔了也没事。 到了跟前,只见贾理正和大师傅俯身看着什么,刘喜忠挤开众人上前,铁板上依稀有块透明无色的东西。 刘喜忠大喜,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点冰凉,同样在旁的梁敬笑着说:“刘公,该向万岁报喜。” 一语提醒了刘喜忠,忙拉贾理道:“星辅,咱们联名上折。” 贾理正与大师傅探讨问题,总结经验,闻言笑道:“何必上折,咱们直接带着成品报捷去就是了。” “这就是成了?”刘喜忠大喜过望。 他对制玻璃一窍不通,只能干看着贾理忙碌,进度如何,全不知道,只是听着匠人们说今天这炉失败了,今天攻克了一个技术难点等等。 倒是梁敬不声不响,十分殷勤,即使没人叫他,也在旁边帮着打下手。 可见吴皇后挑人的眼光,胜过她的爱子百倍。 贾理点头,笑道:“这就是成了。” 古代中国本来就有烧制玻璃的技术,只是缺少纯碱,当贾理有限的化学知识和大师傅的经验结合之后,做出无色玻璃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两个月不过是在试生产。 刘喜忠立刻遣人飞马回京报信,自己也忙收拾行李。 这破地方吃不好穿不好,刚来时新鲜,没几日就够了,他刘公公早就想离开了。 贾理与大师傅交代了一声,嘱咐庄头看好庄子,运送玻璃的事自有专人去做,刘喜忠派了一支小队专门负责押送。 此时已是四月,贾理埋头做事,竟错过了今年的桃花,行在郊外,不见桃花,只见桃树旁的溪水闪着明亮细碎的光,岸边杨柳青青,蝴蝶翩翩。 紧赶慢赶回到京中时,恰是徒桓成亲前夕。 贾理回了事,从乾清宫出来,徒桦站在台阶下等他,两人相见,举起拳头碰了一下,徒桦笑道:“明日就是我哥的婚礼,我还以为你不得回来呢!” “也是凑巧,再迟两天,可就赶不上了,”贾理与他同行,口中问道,“近来一切可好,京中没出什么事吧?” “都好,”徒桦道,“就是你不在,我一个人有些没意思。” 他见贾理走的是出宫的方向,忙道:“今天学里要放假,你妹妹还在宫里呢,你顺便接了她去,我也正要去瞧瞧柳儿。” 柳儿是六公主的小名。 贾理欣然道:“好啊,也不知她们在学里怎么样,学到了什么。” 公主们的学堂设在储秀宫,贾理二人到时,正遇上学生们出来,远远望着,金钗玉笄流光,衣裳绚烂如云霞。 各家都有人来接,姑娘们三五成群,互相作别,引得远近路过的人都扭头往那边瞧。 待众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见六公主牵着黛玉的手出来,六公主走路不老实,一蹦一跳的,黛玉不紧不慢地跟着。 徒桦招手叫妹妹,六公主看过来,眼睛一亮,拉着黛玉跑过来,开口却是:“星辅哥哥回来啦!” 徒桦气得直哼哼。 黛玉屈膝,笑着叫了声“哥哥”,虽然不像六公主那样外露,眼神也是亮闪闪的。 贾理向黛玉脸上端详了端详,见她神情开朗,气色不错,便放下心来,与六公主叙了两句别后寒温,对黛玉道:“和公主道别吧,咱们该回家了。” 闻言,六公主一把抱住黛玉,不舍地说:“可是,我还想今晚和林姐姐‘秉烛夜游’呢!” 徒桦敲了妹妹一下,训道:“别痴心妄想了,叫母妃听见,准有你好看的。” 黛玉柔声安慰了六公主几句,两人约定来日再见,六公主方肯放她出宫。 宫门外早有贾府的车来接,贾理将黛玉扶上车,抬头就见霞光万丈,映红了半边天。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117:28:32~2020-07-0211:5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超爱桥桥的小格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lxh19、艾德勒、念笙10瓶;琅然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4、第34章 兄妹两个对坐在车里,黛玉静静的看了贾理半晌,轻声道:“哥哥似是清减了。” 他本来就瘦,不知这两个月吃了多少辛苦,脸颊消瘦得厉害,棱角格外分明,越发多了些清冷的气质,眼睛也沉静许多。 刚才在储秀宫外见到时,她一时都有些不敢认。 贾理抬手摸了摸脸,笑道:“是瘦了些,方才面圣,皇上也这么说呢。” 还要赐给他补品,被要面子的贾理死活推辞掉了。 “对了,”他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与黛玉道,“这个给你玩。” 黛玉接过去,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一面说,一面启开盒子去看。 盒内有个透明的东西,内中有些像是霜花的白晶,应该是玻璃。 “这是进上的那块玻璃出炉切割后剩的边角料,我们各拿了一点儿,不值钱,只是留个纪念。”贾理笑道。 玻璃值钱,对奢华惯了的贾府来说却不算什么,难得的是背后的意义。 这是贾理与众人的心血的象征,贾理把这个赠给黛玉,本意是想与妹妹分享自己的成就感。 黛玉垫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取出,细细赏了一回,珍而重之地放回,笑道:“谢谢哥哥,我会仔细保管的。” 贾理面上淡定,心里小人在狂叫,不行了,我妹妹为什么会这么可爱! “你的窗课本子拿来我看。”心绪激荡之下,贾理做了个错误的决定,盘查功课。 不过黛玉和贾理身边的同辈不同,她是个学神,根本不以检查功课为苦,反而很是积极地拿出自己的窗课本子,献宝似的递到贾理手上。 贾理见她隐隐然有几分得意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戏谑道:“我们玉儿,不会是在学堂里力压群雄,成了所有先生的宝贝了吧?” 黛玉笑道:“难道哥哥不是吗?” 说完,这对学神兄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让学渣们瞪眼的自豪。 贾理翻着黛玉的窗课本子,一面看,一面不住颔首,“这几位先生都有真才学,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不只是才子们里头有鱼目混珠的,有时才女也是能吹出来的,难得这次入选的几个都不错。 陆姜教经义,江南顾家的一位孀妇教诗词,宝兴袁家的一位教礼法,只有这三位是受聘入宫,别的科目都有宫中女官充任。 还有许多不要求修习,只作开阔眼界之用,比如古董鉴赏和拉丁语翻译…… 黛玉道:“听她们说,都是皇后娘娘经手办理的。” “娘娘办事向来稳妥。”贾理点头。 他说完,又低头去看本子,尤其爱看先生们的眉批,先生们下笔风格各异,有的温厚,有的俏皮,有的冷峻着,还会冷不丁的幽上一默。 贾理看到妙处,忍不住品味再三,笑出声来,道:“你们这些先生,倒比上书房的那些还强些,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先生!” 黛玉听了,抿着嘴笑,道:“小心叫你的师傅听见了,不捶你的。” 见贾理看得津津有味,竟是没听见她说话,黛玉忽然想起件事,回身在自己的东西里翻了会儿,翻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盛了一个精致的香囊,藏蓝的底,绣了一副明月仙鹤图,构图和谐精妙,针法虽有些稚嫩,却足见用心,配了蜜合色的流苏穗子。 黛玉将香囊握在手里,伸到贾理面前,一下子松开,笑道:“哥哥,这个给你。” 贾理正看得入神,面前突然伸来一只素手,手心里躺着一只香囊,顿时眼前一亮,赞道:“好精致的活计!” 接在手里细瞧,笑问黛玉道:“这是你的手笔?” 黛玉轻轻点头,答道:“宫里姑姑教我们的针法,是苏绣,我才学会,就做了这个,哥哥别嫌做得不好。” “这已经很好了,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贾理心中格外感动。 当时就换下旧的,把这个系上了,过了一会儿,又担心佩在身上,不留神掉了去,悄悄的解下来,收在袖子里。 一时兄妹两个到家,进门拜见贾母,大家说话,不多时,迎探姊妹来了,与贾理问好,拉着黛玉说话。 贾母笑道:“自打理儿当差,玉儿读书,宝玉也忙着上学,我这里有日子没这么热闹了。” 凤姐儿走至门外听见,忙进来说:“他们奔前程呢,顾不得,我陪着老祖宗,老祖宗不嫌弃,我就住在老祖宗屋里了。” “若果然这样,我倒是受用了,只怕琏儿要和我拼命。”贾母大笑道。 李纨笑道:“给他再娶个媳妇。” “使不得,使不得,那我不成了拆散人家恩爱夫妻的恶婆婆了!”贾母连连摆手道。 凤姐笑道:“您啊,您不是恶婆婆,是西王母娘娘!” “猴儿,猴儿!我早晚撕了你那嘴。”贾母笑得撑不住,指着凤姐的手直抖。 “怪不得不见宝玉,原来是上学去了,这可奇了,宝玉还会主动上学。”贾理对身边的迎春道。 迎春笑道:“还不是有了狐朋狗友,两个人要好,为了日日相伴,才想出这个主意,哪里是上学,分明是为胡闹去的。” 说话间,丫头在外头叫:“宝玉回来了,带着小秦大爷。” 众姊妹忙起身,避到碧纱橱后,贾理坐在贾母身边,就见帘子一响,宝玉拉着上次见的那秦钟走进来。 “老祖宗,今儿秦钟在咱们家吃饭,行不行?”宝玉笑道。 贾母道:“越大越没规矩了,见了你哥哥也不问好。”招手叫秦钟上前。 那秦钟腼腼腆腆,大有女儿之态,贾母拉着他笑道:“今儿还在这里吃了饭去吧,和你家里说了不曾,你叔叔爱胡闹,他有不妥,你也劝着他些。” 秦钟笑着应了。 贾理冷眼旁观着,这秦钟必是宝玉一流人物,不是二人臭味相投,宝玉不至于和他厮混这么久。 凤姐忙道:“今儿理兄弟回来,秦钟也在这里吃饭,我吩咐厨房,做几个好菜。”把手搭在贾理肩上,低头笑问,“晚上想吃什么,只管说,我管保给你弄了来。” 贾理只道:“姐姐是知道我的,饮食上没有什么偏好,姐姐安排什么就是什么吧。” “听听!这才为难人呢,”凤姐笑道,“我看你瘦了些,安排厨房做道养身汤,给你好好补补。” 贾母忙道:“正是呢,可怜见的,他当差累着了,好不容易回家来,还不吃些顺口合意的,凤丫头只管去说,做两道他素日爱吃的。” 凤姐儿应着,忙要去,贾理起身道:“姐姐站一站,哥哥现在哪里呢,我倒要找他一趟。” “刚才东府大哥哥叫着他吃酒去了,不知多早晚才回来,有什么要紧事,你告诉我,他回来,我好告诉他。”凤姐道。 贾理想了想,道:“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 徒桓婚后不久,皇帝下旨,命他出京巡河视堤,同时,封徒桦为福王,命福王总理内府,贾理为协理,内府新设琉璃局,贾理主理。 这道旨意一出,福王立即摇身一变,成了当下炙手可热的红人,庙堂坊间纷纷议论,皇帝最爱幼子。 至于贾理,虽然也出了名,但舆论普遍认为他是福王的人,热度和徒桦相比,差得很远。 对此,徒桦愤愤地说:“他们眼瞎了,我不是幼子!我还有七弟!” “七爷年幼体弱,露面不多,可能没多少人记得吧。”陆新闲闲的说。 刚说完,就得到了徒桦愤怒的瞪视。 他还对贾理抱怨道:“福王这个封号太土了,父皇怎么想的啊,封之前也不问问我的意思。” 贾理笑道:“这是皇上对你的美好期望,你就别抱怨了,没封你个宝亲王就不错了,你想想,宝王爷,好听么。” “宝王爷,我还贝王爷呢!”徒桦翻了个白眼。 虽然对爵位前的嘉号不满,但内府总管这个职位还是很出乎徒桦意料之外的。 内府总管不是大内总管,是整个皇室的大管家,管着皇室的全副家当,只有深受皇帝信任的宗室才能担任。 上一任内府总管是恭亲王,如今担着宗正的职位,福王徒桦是本朝年龄最小的内府总管。 当然,贾理也是年龄最小的副职。 得到内府大权后,徒桦很是新鲜了几日,每日跑去坐堂,装模作样地听人回事,签发命令。 这一去不打紧,却发现了一件事。 贾理虽挂着协理的名头,实际上主要管的是琉璃局的事,琉璃局新立,各方伸手,贾理要在关系户中筛选出合用的人,忙得吃饭都没了时辰。 这日正埋首案牍,徒桦潜进来,行动鬼祟,脸色古怪,道:“我发现了一件事,你听了,肯定大吃一惊!” 贾理被勾起了好奇心,搁笔道:“说说看。” “我父皇最近宠爱一个女官,是当初奉圣宫送来的人,你猜,这女官姓什么?”徒桦笑道。 贾理本想让他别卖关子,心里却突突的跳起来,咽了咽唾沫,迟疑着小声道:“不会是……姓贾吧?” 徒桦目露兴奋,立刻道:“正是!而且,有人听到我父皇叫她‘春儿’……” 贾理顿时脑子嗡嗡的,有些眩晕。 在迎探姊妹之上,他还有一位堂姊,名唤元春,是宝玉的胞姐,迎春姊妹的名字皆是随了她的,当年进宫博前程,屈指算来,好有近八年没见了。 当年府中商量着送元春进宫,贾理还道水中捞月,没曾想,当年的谋划竟然成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211:57:09~2020-07-0217:0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琪月摇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第35章 虽然王府落成,也早有命皇子们出宫开府的旨意,但实际上,皇子和皇子妃还是住在宫里的。 一来皇帝舍不得儿子,二来名分已定,早搬几日晚搬几日区别不大。 三皇子端王年长,府邸落成更早,但皇帝皇后不提,端王夫妇乐得装傻,倒不是对储位有什么觊觎之心——在宫中一应开支都是官中的,若自己开府,花的可就是自己的钱了。 但徒桓是个要脸的人,离京前,就已经在筹备搬出宫的事。 张文萱也是个利落的脾性,不肯叫人说嘴,目下虽然丈夫不在,觑了个空儿,与陆贵妃说了。 陆贵妃心下不舍,儿子再大,也是自己的儿子,岂有不想朝夕相见的,只是规矩如此,违逆不得,自己暗暗伤感了一会子,也就为他们夫妇张罗起来。 “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叫人来说,你们新开府,东西不全,桓儿又是再挑剔不过的性子,等闲打发不着他。”陆贵妃叮嘱道。 张文萱忙起身,陆贵妃说一句,她应一句。 待陆贵妃说完了,口渴喝茶,方笑道:“有一桩事,媳妇想着,要提前说与母妃知道方好。” “你只管说来。”陆贵妃笑道。 张文萱道:“六弟和我商量,琉璃局新造了无色玻璃,苦于没有推广的渠道,要借我们府里办乔迁宴的机会,装两扇玻璃窗,好打出名气。” 陆贵妃倚着软榻,沉吟片刻,笑道:“这臭小子,但凡能把这机灵劲儿用在正经事上,什么做不得!” 张文萱只是笑。 附和着婆婆说小叔子的不是,岂不是脑袋有恙。 陆贵妃的心腹笑道:“六爷也是为圣上当差,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你啊,就知道往他脸上贴金!”陆贵妃嘴上说着,满脸笑意,“他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他!皇上把内府交给他,我倒怕他办不好。” 张文萱忙打叠起千般的话来劝慰。 时下也有玻璃窗,但只是做槅心子,没有大块的,要找明晃晃一面大玻璃窗,据说只有泉州才有,京里却没人见过。 贾理带人拆了靖王府一间茶室的窗户,安上玻璃窗,还额外多做了一个外窗,因为这玻璃的质量在贾理看来非常可疑,为了保护娇贵的玻璃,只好这样设计,狂风暴雨的时候把外窗关上,免得玻璃碎掉。 旁人都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玻璃是个珍贵东西,不这么做,他们还不放心呢。 徒桦又拉着内府的人过来,给玻璃窗配上遮光窗帘,用的是内府积压的好布,准备和玻璃捆绑售卖。 要买玻璃,就要连内府定制的窗帘也一块儿买。 这种强盗作风,也只有内府敢明着来。 迁居宴当日,靖王妃遍邀宾客,她嫁入宫中后,因着陆姜的缘故,和宫里“汀溪学堂”的女学生们都混熟了,大家约着来给她道喜,黛玉也随六公主来了。 公主郡主身份显贵,她们的伴读也多是仕宦之家的女儿,自然娇贵,陆姜出面把她们带到茶室,让她们自在吃茶。 黛玉自入了学堂,因为标致灵秀,言谈文雅风趣,倾倒了不少同学,再者,她年纪又小,众闺秀看她和妹妹似的,一时竟与众人深为相得。 诚意伯的女儿笑着问她道:“京里都说,你表哥是星君托生的,他平日在家,可有什么神异之处?” 黛玉只是笑,手里磕着瓜子,道:“我哥哥是不是星君托生,我不知道,不过他最厌僧道,常与我们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又说‘敬鬼神而远之’,若他听见我说这个,又要训我了。” “听起来,倒是个严厉的人。” “也不知是怎么一副形容,或许就和那戏上的包公似的,脸黑黑的,正气凛然,威不可凌。” “不是,我哥哥见过他,回来和我们说过,是个清俊的公子。” “不害臊,你又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儿了。” “……” 众闺秀你一句我一句,纷纷议论起来,黛玉也见怪不怪了。 她表哥就是个这么神奇的人,京中小红人,世人口中议论的焦点。 在府中时就是这样,虽然他不常在家,但大家口上心里都惦记着他,时不时就提起来。 今天的重头戏是玻璃窗,当靖王妃命人拉开遮光的窗帘,现出其后的玻璃窗时,连一贯见惯了富贵的女眷们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借助乔迁宴办的商品展示会大获成功。 勋贵人家,后面多有些商户牵连,没过两天的工夫,消息不胫而走,大批商家蜂拥而至,想承包玻璃买卖。 贾理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大把的名帖雪片似的向他飞来,如果他喜欢喝酒,半个时辰一场酒席,足够他喝到过年。 况且贾家的世交原也多,贾理一下就多出了许多“世伯”、“世兄”,赶着他套近乎,亲热得像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不堪其扰之下,贾理索性就住在了琉璃局,连家也不肯回了。 期间东府贾珍派贾蓉来探口风,贾理直接就说,不必打这个主意,为避嫌疑,凡是两府牵来的线,一概不用。 贾蓉只得回去禀告贾珍,气得贾珍骂他“只顾邀清名,不顾家里的死活,看以后他有事,谁去帮他”。 宫中的生意,向来是包给商户去做,贾理改了这里头的流程,改为竞标卖票,手持玻璃票去玻璃坊拉玻璃,定了这个规矩后,就把此事交给了刘喜忠主办,他只在旁边观摩,最后把关。 随着玻璃窗的热销,朝中和宗室也有人红了眼,意图从中分一杯羹,明的被皇帝挡了,暗的却要贾理自己去面对。 就有人通风报信,说刘喜忠名下多了一所大宅子,养了两个年轻的女人。 贾理恶心得不得了,警惕了半个月,最后发现,刘喜忠鸡贼得很,干拿钱不办事。 第一批银子解入内库后,贾理向皇帝辞职,要卸下琉璃局的差事。 皇帝不许,道:“正是你这样不恋权位的才好呢,若交给别人,朕断然不能放心,你若嫌事务琐碎,朕许你招一个副手。” 说完,便将贾理赶走了。 琉璃局是内府的机构,内中属官属于皇帝的私臣,和外朝官不是一个体系,皇帝命贾理为主管,没有破坏国家制度。 而皇帝许贾理招一个副手,就是把部分人事权下放给了他,无论他招谁来,哪怕是一条狗,只要差事办得好,皇帝都不会追究。 贾理是交游广阔,但又要识字,又无意于通过科举晋身,还要在世路言谈上有些机变,这样的人却难找。 正苦思间,恰好徒桦来找他,听了就说:“你怎么糊涂了,你身边就有这么个人,怎么骑驴找驴!” 贾理茫然道:“我身边有这样的人?” 徒桦笑道:“令兄琏爷,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贾理摇头道:“这怎么成。” “你就是太小心了,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朝廷的大臣还变着法子任用私人呢,这是咱们自己的东西,怎么就不能用自家人,古人还知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呢,咱们连古人都赶不上不成!”徒桦道。 在他看来,贾理什么都好,就是在不肯借家里的势这点上太刻意,唯恐避之不及似的。 徒桦觉得贾理这点不好,皇帝却格外满意,夜里宿在长春宫,与皇后说私房话,还道:“星辅这个孩子,脾气里果然有些天生的味道,太耿直,我时常怕他得罪人,受小人的暗算。” 吴皇后半支起身子,侧头看着皇帝,眼中柔情无限,笑道:“说来也怪,往常也见过几个异样的孩子,从来没有他这样的,说他清高,他又随和得很,说他世故,看他行事倒不怕得罪人。” 外头传贾理是天上星君降世,她知道,皇帝是有些信这个的。 皇帝在枕上阖着眼,缓缓地道:“这世上聪明人多,自作聪明的更多,这孩子好就好在晓事,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会去自作聪明。” 对向来苛刻的皇帝来说,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 吴皇后躺回去,睁眼看着帐顶的石榴葡萄花纹,不期然想起儿子,口中道:“我看标儿身边的人,没一个及得上星辅。” 皇帝没说话,呼吸平稳。 夜里太静,静得人心里有点儿空,吴皇后摸索着握住了皇帝的手,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皇帝回握住她,老夫老妻自有默契。 “标儿近来有些浮躁,被有些人捧得太高了,他年轻,不懂事,再这样下去,我怕他回不了头。” 吴皇后静静的说。 皇帝翻了个身,安慰地拍了拍她,“有咱们在,标儿不会有事的。” “咱们再担心,也不能替他过日子,这日子,到底还是他自己过的。”吴皇后说着,有些伤感起来,“咱们半辈子都过了,也不知几时能看见他懂事。” 皇帝道:“过几日,我找标儿谈谈。” “你现在事忙,未必记得,”吴皇后忍不住埋怨一句,“如今想来,当这个皇后有什么趣儿,还不如在府里,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多好。” “时也势也,朕也没想到,最后是朕坐了这个宝座,”皇帝叹息道,“从前只看到皇父高高在上的威风,如今自己坐上来了,才知道艰难呐!” 吴皇后不言语了。 她是知道真实情况的,上皇退位时,国库里只有五十万银子,皇上登基时,国家艰窘非常,山西闹灾,也没钱赈济。 就是琉璃局刚解上来的银子,还没捂热呢,在内库里打了个转儿,就拨下去修堤了。 夫妻夜话到最后,皇后说:“我想着,标儿膝下无子,他和太子妃又不睦,不如再挑两个人给他。” 皇帝沉默半晌,道:“你看着办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218:00:00~2020-07-03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6、第36章 凤姐儿正与平儿商议家计,预备她母亲过寿的礼,贾琏自掀帘进来,走到内间椅子上坐下。 凤姐见他有些神思不属,忙住了口,摆手失意平儿出去,起身走至贾琏身前,细看他的脸色,小心地道:“怎么这样起来,出什么事了。” 贾琏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握了她的手,道:“我正有桩事要和你商量。” “你说。”凤姐挨着他坐下,郑重道。 贾琏偏又不说了,站起来踱步,转得凤姐儿眼都晕了。 这时外间响起孩童的哭闹声,凤姐忙朝外问道:“怎么了?” 平儿抱着大姐儿进来,手上不住哄着,道:“姐儿要找二爷,怎么也安抚不住。” “给我吧。”贾琏伸手,自平儿手中接过女儿,低头顶了顶她的额头,笑道:“你这个小磨人精,怎么,想爹啦!” 大姐儿一到他怀中,立刻就不哭了,绽开一个天真的笑脸,咬着手指,大眼睛咕噜噜的转起来。 凤姐笑道:“这臭丫头,平日也不见你照顾她,倒是看着你亲。” 贾琏闻言更是喜欢,笑道:“这是我们爷儿俩的缘法。” 平儿见他们一家三口相处和睦,笑着说:“我去厨房,吩咐他们炸鹌鹑,预备二爷的饭。” “吃这个,有酒方好,把咱们的惠泉酒灌一壶来,我和你奶奶吃两杯。”贾琏道。 平儿忙答应着,掀帘去了。 这里凤姐便问道:“究竟是什么事,你也不说,快急死我了。” 贾琏怀里抱着大姐儿,拿了个拨浪鼓摇着逗她,抬头看了看窗户,道:“你想不想把咱家这窗户换上玻璃的。” “怎么不想!如今最时兴的,可就是这个了!咱们府里已经去玻璃坊下了定金,只是还要预备外院老爷们和里头老太太、太太的,你那兄弟又铁面无私,不肯让咱们加塞,等到了咱们,还不知猴年马月呢。”凤姐道。 贾琏大吃一惊,忙道:“这个玻璃窗,只定金就要百两,敢情咱们府里也定了不少?” “就这,还排到明年去了呢。”凤姐道。 贾琏捏了捏拳,又叹气,有些踌躇的样子。 凤姐推他道:“我当你有门道,给我弄扇这个,也叫我风光风光,怎么闷声不响了,叫我白高兴一场。” 贾琏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大姐儿放在榻上自己玩,背对着凤姐儿道:“理儿今日找我去,说琉璃局缺一个副管事,问我要不要顶上。” “你傻了!当然要去,”凤姐道,“如今琉璃局是个多吃香的衙门,你不去,有的是人抢着去。” 她秀丽的眉毛都倒竖起来,笑道:“你可别跟我说,你跟老三推了这个差事!他如今那等出息了,家里沾不上他一文半个,就是拉拔拉拔你,也是该的。你要不去,我让我兄弟去。” 贾琏忙道:“我跟理儿说,我回来想想,过两日就告诉他,就是因着没人可商量,才回来跟你说,你却这么恶狠狠的。” 凤姐儿就道:“论理,咱们家富贵不缺,体面是尽有的,人家说我嫁了你不辱没,我倒也不求你出去封侯拜相,可如今有个上进的机会,你也该抓住。” “我何尝不知道这是个天大的机缘,只是一来,若去了那里,就不得在家了,叔叔不善料理庶务,宝玉又小,我不在家,只好由着管事们糊弄,日子浅还好,长此以往,难免不会有人动歪心,二来,我自己有个耳根子软的毛病,我也怕经不住人的撺掇,中了人家的计,丢脸事小,办坏了皇差事大。”贾琏道。 凤姐听得禁不住笑了,道:“二爷有自知之明,真是再好不过,只是你忘了,还有老三呢,他能看着自己哥哥吃亏不成。” 贾琏摇头道:“要是打着这个算盘,那断然不成,老三是个刻薄严厉的性子,我要是有了不是,纵然旁人肯饶我,他也断然不肯的。” 见凤姐不信,便讲了一件事,贾理年幼时,奶娘欺他是个小孩子,偷了他的东西出去变卖,贾理得知后,半点情面不讲,一状告到了贾政处。 结果贾政发话,叫把那个奶娘撵出去,再也不用。 凤姐奇道:“按说你是哥哥,他是弟弟,怎么你这做哥哥的,倒好像还怕他这弟弟似的。” 贾琏道:“我们太太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再三的嘱咐我,要照顾他长大,究竟这十来年过去,我也没怎么照管他。” 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你去玻璃坊好生当差,不就是照管他了,”凤姐道,“我听我们太太说,圣上破格叫他当这个主事,就是因为玻璃的方子都是他献上去的,有这样大功,你便是有些不是,也不该苛责你。” 贾琏笑道:“我若依你,果真去了,你可不能随意和人许诺什么。” “好哇!在这里等着我呢!”凤姐挑眉冷哼,抬手道,“我哪里敢做主你的事!” …… 自贾琏来帮忙,玻璃坊的事走上正轨,贾理又回上书房读书。 如贾理这些伴读,不必经过科举,只在上书房毕业,就能出仕为官,当差理事,所以每每皇家选皇子伴读,勋贵子弟门才趋之若鹜。 不过如贾理和徒桦这等,已经有职事在身的,默认可以不去上书房了,只是皇帝看他们两个小,学问不足,不许他们荒废功课。 贾理和徒桦不是热衷权位的人,倒情愿在上书房厮混两年。 毕竟,现在他们是老大,徒植徒权都成了昨日黄花。 贾理挂心的只有元春,不知她如今境况如何。 这日,贾理正在上书房做功课呢,徒桦一个人不带,孤身走来,要拉他去个地方。 一路神神秘秘,到了乾清宫后的小花园,只见花木葱茏处,有个宫女打扮的丫头在望风,身后不远处影影绰绰有个纤丽的身影。 “去见你姐姐吧,只有一刻钟的工夫,别说太多话。”徒桦把贾理一推。 贾理心里情绪鼓荡,回身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好兄弟。” 徒桦笑了笑,走开几步,示意他抓紧时间。 到得近前,只一眼,贾理便认出这丫头是元春从家里带进宫的抱琴,见了他,抱琴喜得无法,忙要磕头,被贾理一把扶住了。 不远处那道身影转过来,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庞,面如满月,艳若芙蓉,正是多年不见的元春。 姐弟骤然相见,一时只觉得对方陌生极了,竟压倒了亲人相会的激动。 元春望着贾理,眼圈儿慢慢的红了,勉强忍泪笑道:“家里还好?老太太身体可还康泰?不知妹妹们如今怎么样了。” 贾理道:“家里都好,老太太的身体还算硬朗,叔叔婶子也好,迎儿她们也出落得好了,再过两年也就长成了。” “那……那就好,”元春终于忍不住哭了,拉着贾理的手,泣道,“当年把我送到这不得见人的地方,多少年没能见着亲人,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你,我这心里实在……又高兴,又难受……” 当年同在贾母膝下时,元春身为大姐姐,对贾理颇为照顾,姐弟情谊颇深。 听元春这么说,贾理心里也不禁泛起难过,陪着她落了几滴眼泪。 “看我,招得你也哭了,”元春忙拿帕子给他拭泪,蹙眉催促道,“这个地方不是好站的,咱们私下见面,已是让福王爷担了风险,能说上两句话,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你快去吧。” 贾理握着元春的手,含泪说道:“姐姐别担心,如今王爷管着内府,这一会子工夫还不妨事,姐姐还什么话,说给我,我好回去告诉叔叔婶子。” 元春低头想了一想,道:“让父亲母亲保重身体,不必挂念我,宝玉虽聪明,却顽劣,还要细细教导才是。” 抱琴在贾理身后打手势,元春忙拭了泪,推他道:“去吧……” 贾理最后嘱咐道:“姐姐有什么缺的,就遣人来内府找我。” 元春道:“我如今使着嫔位的份例,什么也不缺,不必挂念。”说着,忍泪与抱琴匆匆去了。 …… 中秋节下,不断有人递帖子请吃酒,因上半年龚少安回乡娶亲未归,冯渊的岳母又病逝了,夫妻二人守孝,皆不得来,贾理便有些懒懒的,一概推了。 晚间,贾母在花厅治酒,席上皆是自家人,只有薛姨妈和宝钗是外客,团团的围坐在厅上,吃酒看戏。 台上演着热闹的戏文,贾理勉强陪坐了半日,便避席而出,走至外头桂花树下,仰着头赏桂。 清风吹来,桂花的香气悠悠荡荡,直往脸上扑,令人精神一清。 黛玉见他离席,也起身出来,笑道:“哥哥好雅兴,不在里头看戏,跑来这里赏桂。” 贾理笑道:“闹闹哄哄的,我不喜欢,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也不爱看戏,见哥哥出来,就想着出来和你说说话儿。”黛玉含笑道。 “也好,咱们也有日子没好好说过话了,”贾理伸手道,“去我院子里坐坐吧,请你吃好吃的。” 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贾理见黛玉衣衫单薄,叫了个小丫头去取黛玉的披风,与黛玉走到耳房喝茶。 一时小丫头回来,臂上搭了件正红的披风,直愣愣的交到贾理手上,贾理一怔,索性抖开披风,罩在黛玉身上,掖了掖,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到了贾理的院子,端云正守在房里,忙倒茶摆果子,兄妹两个随意吃喝说话,估摸着席面快散了,方回去敷衍了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312:00:00~2020-07-03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疏辞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第37章 中秋节后,贾理正与上书房众人看今年秋闱的文章。 今年顺天府出了个十五岁的解元,名唤王爽,正是佥都御史王临之子。 谢弘与王临是至交,待王爽一如自家子侄,见他得了解元,逢人就宣扬,更是抄录下乡试的文章,带至上书房与学生们讲究。 不但是解元的文章,连亚元和经魁的卷子也一并誊录过来了。 除了王爽这妖孽外,亚元二十出头,经魁也在三四十间,本来也能称一句风华正茂的,只是少年解元的风采太盛,竟生生把他们压住了。 至于文章,则众人无不钦服,恭王家的小儿子就说:“顺天府乡试上数五年,都以这篇文章为魁。” 陆新笑道:“若不是王解元横空出世,这亚元的文章倒也不错,当得起一科之魁,二十岁的解元,也足以夸耀了。” “莫非,日成认得这位亚元?”恭王幼子心里一动,忙问道。 陆新道:“曾有过一面之缘,同席喝过酒,说话口气狂得很,总以为京师左近,比他学问高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文章没他好,如今可算知道‘人外有人’了。” 众人听了,不禁发一大笑。 这时,徒桦袖着什么自外而来,众人纷纷起身问好,独有贾理端坐不动,还在细嚼王爽那篇妙文。 徒桦驱散众人,只留下两个心腹,同贾理道:“咱们中秋的新卷不如往年卖得好,我正疑惑,忙遣人去打听,你们猜怎么着。” 两个心腹胡乱猜了一阵,皆不是,贾理想了一想,笑道:“是出了同行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徒桦拽了句文,笑道,“你们再不知道的,京里新出了一家书坊,也学着咱们造势,推出了一本传奇……” 才说到这里,陆新就兴奋地说:“是《风筝缘》不是?真真的写得好,把从前那些陈词滥调一扫而空!” “原来你看过,说!是不是买了?”徒桦眯着眼打量他。 陆新忙谄媚一笑,道:“不是我买的,是我哥哥买的,我到他那里看的。” 徒桦这才罢了,又道:“往年销量再没有跌得这么狠的,我想着,知己知彼,就叫小子买了一本,结果真是好书呢,看得我饭也不想吃了。” 说着,就把书取出来,与大家共看。 贾理跟着看了几页,果然新奇有趣,结构精巧,而且节奏很快,不显拖沓,让人看着很爽。 就这能耐,放到后世,绝对是个金牌编剧,网文大神。 以他的眼界都这么想,别人更不消说,陆新已经看过了,再看一遍,还是看得如醉如痴。 如今坊间流传的市井小说不少,什么则天杨妃秘史之类的香艳话本,西游水浒这样的神怪暴力故事,虬髯客红拂女的侠客传奇……应有尽有。 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最易引人沉迷。 贾理暗想,一旦开了这个头,只怕就拽不回来了。 结果真如他所料,自从迷上了这个,徒桦连竹石轩销量被冲击的事都不顾了,命人搜罗了许多市井话本,没日没夜的扑在上头。 弄得陆贵妃还以为他做了些不可言说之事,将他身边的宫女太监细细梳理了一遍。 …… 遍阅一众小说后,徒桦最后一头扎进武侠的坑不出来了。 他知道贾理画画儿好,百般央着他给自己心爱的侠客画人物图,画了一张,喜滋滋的去了,过不几日,又有了别的心头好,又央着画新的。 贾理不胜其烦,想着给他个本命,把他这个毛病绝了,便花了半月,写了《三侠五义》给他。 徒桦被虐得眼泪汪汪,看到“白玉堂命丧冲霄楼”一节,差点儿和贾理绝交。 不过有了这么“深刻”的体验,徒桦是彻底入了这个坑,爬不出去了。 “你也太狠了,能不能修改修改,别让白玉堂死了。” 徒桦跟在贾理身后,第一万次劝说。 贾理索性捂住了耳朵。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意是让他消停消停,别再老是烦着自己画画,没想到他成了白玉堂的迷弟,整日烦着自己改文。 人算不如天算呐! 都是男孩子,哪有不爱武侠小说的,陆新看了也迷上了,一个劲的撺掇着贾理往下写。 贾理无奈道:“你们自己写不就完了,还合你们的心意。” 徒桦和陆新对视了一眼,嘿然道:“你当我们不想啊,我们也写的。” “竟然还背着我,快交出来!”贾理立刻伸手。 二人巴不得有人看自己的文,忙取了自己的手稿交给贾理。 贾理就一个评价,俗,俗不可耐! 陆新不服气道:“现在世面上就是这种书最流行,我们写得还算雅的呢!” 徒桦也老大不高兴,乜斜了贾理一眼,道:“要不是世面上的书都看完了,我们也不至于自己动笔。” “正好咱们最近无事,我倒有个主意,能叫你们一直有书看。”贾理心中一动,笑道。 “快说快说。”徒桦眼前一亮,催促道。 贾理便与他们说了。 这主意说开了很简单,就是办一份文艺杂志。 他们书荒,不得不自己产粮,肯定有不少人和他们一样,有这份杂志在,就可以接受投稿,优中选优,大家不仅有书看,还不必受烂文荼毒了。 听了这个主意,徒桦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和陆新互看了一眼,二人出其不意地抱住贾理,把他抱得双脚离地。 “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贾理心肝一颤,忙扶住徒桦的肩膀,叫道:“赶紧放我下来!” 徒桦和陆新哈哈大笑。 …… 这日贾理自玻璃坊盘账归家,贾政正在厅上与门客们舞文弄墨,贾兰贾环叔侄两个侍立在旁。 “理儿来了,快来,瞧瞧这张画儿好不好。”贾政招手笑道。 贾理含笑上前请安,与众门客厮见过,只不见詹光与程日兴二人,不免问道:“怎么不见詹程二位先生?” 众门客笑答道:“托世兄的福,他二人如今钱囊丰满,约着喝酒去了。” 贾理颔首,赏了一回画,应贾政的要求诌两句诗,笑道:“我诗词上平常,有污方家耳目。” 众人忙称赏,笑道:“世兄谦虚太过,这已是少见的了。” 贾理笑道:“不是小子谦逊,实在是有家中姊妹比着,由不得我自高自大。” “世兄说的可是府上表姑娘,扬州林公的千金么?”众人笑道。 贾理道:“原来先生们都知道。” “焉能不知!东主也时常与我们夸赞这位小姐的才气呢。”众人都笑道。 一时大家散了,贾理叫住贾兰,问道:“你宝叔怎么不在?” 贾兰站住脚,答道:“宝叔上学呢,我因今日有些着凉,我母亲没让我去。” 贾理道:“既然着凉了,就别到处跑去,在家里歇歇,叔叔也是,怎么还叫你。”便叫了个婆子,命好生送他回李纨处。 这里走着,便想,不知宝玉书读得如何了,只知道族中有个家塾,究竟也没见过,今日正巧得空,不如去探探也好。 贾家这家塾离荣国府不远,贾理叫赵青牵了马,主仆二人骑马而去。 到了家学,一问下人,掌塾的代儒却有事家去了,贾理不许通报,悄悄的进去。 走至书房外,只见里面混乱不堪,众学童嬉闹得不成样子,代儒之孙贾瑞也不管,最扎眼的却是宝玉。 他正站在书房前头,拿褂襟子给秦钟揉头,旁边他的小厮和他奶娘之子李贵也在,对面站着个学生,地上墨汁翻倒,书纸乱撒,一个磁砚水壶打得粉碎。 不意撞上这个场面,赵青偷眼觑着,见贾理面沉如水,心里暗道倒霉。 还是四处张望的贾瑞首先发现了贾理,忙迎出来笑道:“你怎么来了,也不叫下人通报一声。” “若通报了,哪里还能看得了这样的好戏。”贾理淡淡道。 贾瑞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被他看去了多少,回头看了宝玉秦钟一眼,赔笑道:“小孩子淘气,不值什么。” 宝玉道:“我们叫人欺负了,瑞大爷还只是和稀泥,这书还读个什么!” 贾理闻言,想了想,望向李贵道:“李贵出来。”李贵忙蔫头耷脑的跟着出去。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从头细细的说来,不必替宝玉隐瞒,若有人欺负了宝玉,也只管说。” 李贵苦着脸,躬身道:“要说不是,都有不是,三爷就别问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 “你只管说,孰是孰非,我自有计较。” 李贵只觉难以启齿,实在推搪不过,只得半吐半露的说了。 “求三爷别告诉老爷,就是疼顾二爷,疼顾我们了。” 贾理笑道:“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原来不过是小孩子拌嘴,不是茗烟仗势,也闹不到这么大,这是个生事的,趁早调开。” “可不敢呢!”李贵道,“这些小子里,就属他最得二爷的心,若是调开了他,只怕二爷要闹。” “没出息,”贾理道,“你把宝玉叫出来,我和他说话。” 李贵忙进去叫,那贾瑞正六神无主,忙给宝玉秦钟两个放了假,宝玉拉着秦钟出来,叫了声“哥哥”。 贾理看了秦钟一眼,见他头上破了块油皮,衣裳倒还整齐,宝玉倒是无损,先命李贵送秦钟回家,方训宝玉道:“这是咱家的家学,你在这里读书,别人要闹,你尚且该解劝开,怎么自己反先闹起来!” 宝玉委屈道:“人家欺负了我,哥哥还只管说我。” “这世上原有那等无聊人,捕风捉影,编出许多流言来,你想法子弹压就是,怎么还动起手来,弄得学里乌烟瘴气!”贾理不吃这套,“你那个小厮,叫茗烟的,太不省事,原为叫他跟着你使唤的,倒比你还淘气,放出去吧。” 茗烟在后听见,如听了个雷似的,心焦如焚。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318:00:00~2020-07-0409: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懒癌晚期老咸鱼10瓶;言情男配专用名5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8、第38章 过了重阳,这日是宁府贾敬的生日。 贾理因上次不允贾珍所求,这一向有些避着他们父子,无奈贾琏来请,贾政也命他去,只得过去应酬。 到了宁府,宾客们还没来,只有贾蔷在那里看座位,贾蓉才从玄都观回来,正向他父亲回禀贾敬的话。 这贾蔷也是宁府的正派玄孙,今年十六岁,生得风流俊俏,只爱斗鸡走狗,赏花玩柳,与贾蓉最好。 见贾琏兄弟二人前来,贾蔷忙来见过,笑道:“理叔一向少见。” 贾理含笑道:“你还和我装样!那日挑唆宝玉小厮的不是你,挑唆完了,你拔腿就走,也不管学里闹得什么样。” “都这么大了,还只是淘气,大爷该多派你些事做。”贾琏笑道。 贾蔷知道贾理是个正经人,若被他知道学堂里的那些谣言,必然有宝秦两个好瞧的,便只是嘿然不语。 那边贾珍父子迎上来,与贾琏厮见过,贾蓉笑道:“琏二叔近日发达了,气色上瞧着都不同往日。” 旁边贾珍瞧了贾理一眼,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贾琏贾蔷强拉着两边说合,贾珍道:“不是瞧着你的面子,我断然不肯的。” 贾理向来看不大惯他,碍于贾琏的面子,没说话。 “可有什么玩意儿没有?”贾蔷问道。 贾蓉笑道:“本来算着请太爷回家来,未曾预备什么,前日太爷说不来了,现叫了一班子小戏并打十番的,都在花园子戏台上预备着呢。” 当下叔侄兄弟往会芳园去,宁府这花园子景致好,红叶翩翩,黄花满地,倍添秋情。 贾珍和贾琏走在前头,笑道:“可是了,正要谢谢你送来的那盆好菊花,前儿我在家里摆宴,人都说好呢。” “也是人家送我的,我进了一盆给我父亲,一盆给老太太,还有两盆现搁在家里,大哥要喜欢,只管搬了来。”贾琏道。 贾珍取笑道:“你这么大手大脚的,也不怕大妹妹说你。” 贾琏没好意思起来,道:“她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还管起外头爷们的事来了。” “……” 一时,族中男女渐渐的来了,贾理因不见宝玉,问起来,家人道:“才看见跟着太太们往那边去了。” “整日在内帏混什么,快把他叫出来。”贾理吩咐道。 好半晌,宝玉才出来,坐在贾理身边,埋怨道:“我们正听戏呢,只管叫我做什么。” “合族的兄弟侄子都在这里,只往里头钻是个什么毛病,便是不耐烦,也敷衍一会子再去。”贾理道。 宝玉仍是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 今日来的都是素日和贾珍相投的,贾珍一个眼色,便围上来灌贾理的酒,贾理推脱不过,饮了几杯,心里有些突突的,便托词要更衣,避席而出。 众人还不依不饶,贾琏打圆场道:“他还小,没经过酒阵,一会子吐在席上,倒是不美了。” 众人这才罢了。 贾理走到枫树下,扶着树缓了一会子,吹着凉风,才觉胸中闷的好了些。 既然出来了,断不能再回去自投罗网,贾理想起园中天香楼可以歇息,便欲往天香楼坐坐。 走在路上,忽见前头隐约有个人,身段形容像是凤姐儿,才欲上前说话,就见旁边假山后走出一个男人,与凤姐儿作揖。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话,那男人侧身露出半张脸,竟是贾瑞。 贾理看得真真的,那贾瑞一味的往凤姐儿跟前凑,涎着脸搭讪,面上躲躲闪闪的,凤姐儿暗中戒备,口中敷衍。 见贾瑞胆大包天,竟敢打凤姐的主意,贾理火冒三丈,左右看看,没有趁手的家伙,只得折了一根树枝提在手里,向贾瑞走去。 那壁厢贾瑞正色迷心窍,一双贼眼觑着眼儿,痴言痴语,不提防屁股上着了一下,疼得他“嗷”的一声,捂着屁股跳起来。 “谁!谁打我!” 他往后看去,却见贾理气势汹汹,手中提着一根树枝,挥手抽在他臀上,骂道:“畜生!你这不要脸的禽兽!” 凤姐倒是早看见了他,却没想到他上来就动手,一时被这变故惊住了,想到方才自己和这畜生周旋,不知有没有被他看见,倘或告诉了人,抑或告诉他哥哥,岂不是说不清楚了。 因此心里只是惊惧,见贾瑞被打得嗷嗷叫唤,忙上前劝道:“快别打他了,仔细他叫起来,惊动了人。” 贾理方把树枝放下,气得微喘,对凤姐儿道:“嫂子别怕,他做出这等事来,我一顿打死了他,也是该的。若我哥哥在这里,皮都扒了他的!” 说着,一脚踹在贾瑞腿上,贾瑞早吓得魂飞天外,顺势跪在地上,抱住贾理的腿哀求道:“是我混账!是我畜生!我一时鬼迷心窍,所幸没铸成大错,只求饶过我这遭罢,再不敢了……” 狠狠心,抬起手,一个耳光用力扇在自己脸上,扇得脸上红痕浮现,又一连自扇了许多下。 贾理冷笑一声,看向惊魂未定的凤姐,道:“嫂子说如何处置他,就如何处置他。” 凤姐以袖掩面,道:“如此丢人的事,还有什么可处置的,快放他去了吧。” 贾瑞大喜,给凤姐磕了两个头,见贾理没甚动作,爬起来一溜烟的跑了。 贾理看着他的背影,怫然道:“等我告诉哥哥,没他的好果子吃!” 凤姐忙道:“千万别告诉你哥哥!这等事如何撕掳得清楚,他若知道,只怕连我也疑心上了。” 说着就哭了。 贾理百般安慰,说会为她作证,凤姐只是央告,怕人知道失了体面。 贾理只得应她所请,发誓会守口如瓶,将今日之事烂在肚里。 那厢贾瑞挨了一顿打,遮遮掩掩的跑回家,可喜无人碰见,自此虽思想凤姐,却畏惧贾理,不敢再来勾引。 …… 这日黛玉醒来,只见窗上放光,推开窗户,入目便是白茫茫的,不知下了多厚的雪。 黛玉懊恼道:“今日还要赴沈姐姐的约,这可如何去得!” 紫鹃端着热水进来,笑道:“姑娘还惦记着出去呢,雪天路滑,失了脚不是玩的。” 黛玉漱洗过,外间婆子叫道:“宝二爷,姑娘还没起呢!”紫鹃掀帘笑道:“姑娘起了,不必拦了。” 婆子笑着退下去。 宝玉裹着一件貂褂进来,笑道:“林妹妹,我才听三妹妹说,你们学堂今儿有小集。” 黛玉正擦手呢,闻言笑道:“你听错了,并没有。” 宝玉上前坐在她身边,笑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我分明听见了的。” “那又如何,你还想混进来不成,”黛玉道,“别打这个主意,我们是有数的,不过三五个朋友聚一聚,谈天喝茶,讲论诗词,一个外人也没有的。” 宝玉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我岂会如此唐突,我只是听见了羡慕,想送你过去,在你们外头站站,遥遥的思慕一下罢了。” “果然三哥哥说的不假,”黛玉笑道,“你就是个最好意淫的人!” 二人说说笑笑来至贾母房中,宝玉便央告贾母,贾母道:“好孩子,外头这么大的雪,有什么好玩的,你乖乖待在家里,我有好玩的给你。非但是你,你妹妹我也不许她出去的。” 黛玉听了,心里发急,给贾理打了个眼色。 贾理正吃粥呢,接到她的眼色,便搁了勺子,笑道:“不妨事,我一会子也要出去见朋友,顺路捎了玉儿过去。” 贾母嘱咐道:“千万小心,慢慢的走,不要着急。” 又埋怨道:“什么朋友,整日的找你。” “是福建龚家的人,为人极是豪爽的,本来在国子监中念书,之前他父亲召他回乡完婚,前儿才回来,下帖子请我,我倒不好推的。”贾理笑道。 贾母这才罢了。 饭后,贾理命人备车马,送黛玉往醉月楼去。 今日是诚意伯沈家的女儿相邀,与三五个素日要好的在醉月楼私聚,黛玉生怕误了时辰,早早的出来。 宝玉依依不舍地跟在黛玉身后,眼巴巴的瞧着她,样子颇似贾母房里养的那条哈巴狗讨食。 黛玉忍笑道:“快回去吧,带你去是不能的。 跟着的婆子也催,宝玉只好失望而归。 黛玉回首,见贾理耐心地等在车边,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斗篷,在雪中愈发显得目如朗星,眉目清寒,有一种平日少见的峭拔凛冽。 不禁道:“我看我那些同窗的哥哥,通通不及我哥哥生得好。” “因你是我妹妹,才这样说,若叫别人听见了,准要说咱们不害臊,这样自吹自擂。”贾理笑道。 他见黛玉罩了件大红的斗篷,戴着雪帽,衬得唇红齿白,模样娇俏得和花朵似的,心下满意,催促道:“这里冷,快到车里去。” 黛玉扶着他的手上车,道:“哥哥,一会儿你多在下面站一站。” “怎么,嫌我冻得不够啊。”贾理玩笑道。 “我有好些朋友没见过你呢!我们都说好了,这次你送我去,在楼下多停一会儿,她们好在楼上偷偷的看你一眼。”黛玉道。 贾理不解道:“我有什么好看的,你们这些小姑娘的想法真难懂。” 无奈黛玉百般央告,只得应了。 车轻马快,展眼就到了醉月楼,贾理将黛玉扶下车,护着她往楼上走。 楼梯口等着个婆子,穿戴不俗,见上来一位小姐,忙迎上来,笑道:“男客止步。”拦住贾理,领着黛玉去了。 贾理说龚少安回来,自然是扯谎,送完黛玉,只觉一时无事可做,想了想,在楼下打了壶酒,出门上马,一径寻徒桦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409:00:00~2020-07-04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超爱桥桥的小格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第39章 这边黛玉进了门,只见众人都到了,东道主沈丽君倚在窗边,张家的文萱文霞姐妹坐在桌边喝茶,陆仙云正负着手细看墙上的字画。 余者也有坐的,也有站的,满目绫罗,遍地锦绣。 两个沈家的丫头捧着巾帕侍立在角落,梳着一样的头,穿着一样的衣裳,竟是一对双胞胎姊妹。 黛玉笑道:“我还当我就是早的了,谁知竟都来了。” 沈丽君回头看她,笑道:“你们看她这个衣裳,这个人品,倒像是画儿上似的,咱们回头倒该踏雪寻梅,方不负这衣裳。” “咱们也该做几件红裳,回头一齐穿了,到我们家园子里赏梅赋诗去,叫我兄弟给咱们画下来。”陆仙云亦笑道。 说着,大家起身,相互见过,黛玉拉了张文霞的手,关切地说:“有日子没见你了,听说你病了在家,如今可好些了。” 张文霞是张家这一辈最小的孩子,胎里弱,出生时都道活不成了,谁知硬是扎挣到这么大。 她唇上没有什么血色,但眉宇间自有一种刚强自信,笑道:“已经大好了,今儿要痛快吃两杯,做两句好诗,才不枉出来这一遭。” “才好些了,又要作死!”张文萱拍了妹妹一下,“你一口酒也不许吃!” 这时沈丽君叫道:“麒麟公子出来了,快来看!” 众女忙拥至窗边去看,只见楼下树上系着一匹棕色大马,一个少年公子走出酒楼,看不见面容,但见青衣如松竹,飞身上马,蓦地抬头看来,目如寒星,风姿特秀。 室内有一瞬的寂静。 “只疑此身是幻身……”有个绿裙姑娘喃喃念道。 倒是陆仙云还掌得住,向黛玉笑道:“那日你哥哥到我家去,我远远的见过他一面,只觉风姿不凡,没曾想,是这样一个玉润冰清的好人。” 张文霞笑道:“云姐姐既瞧中了,还是趁早下手得好,不然叫人抢了去,悔之莫及。” 又附在黛玉耳边道:“想来这一面之后,不知多少人想当你表嫂呢!” 黛玉亦悄悄笑道:“这倒不错,我看谁对我好,就替谁美言几句,谁对我不好,就说谁的不是。” 两个小姑娘笑作一团。 陆仙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骂道:“你又懂得了!我不过是看他好,称赞两句,叫你扯到哪里去了!” 张文霞忙笑道:“姐姐莫恼,原是妹妹说错了话,还请姐姐见谅。” 陆仙云笑道:“今日就饶你一回,再有下次,把嘴撕了你的。” 说话间,以手支颐,袖子滑落,露出莹白的腕子,碧绿的镯子,她却没发现,面上晕红,露出浅笑。 文霞与黛玉挤眼。 美少年的威力是巨大的,自带光环的美少年更是如此。 身为东道主的沈丽君率先清醒过来,见众人躁动不已,深知言语无用,忙让丫头们放点心。 她们私下小集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人必要带一样点心来,大家分享,黛玉也让跟随的丫头取出她们带的来。 提盒下有银霜炭保温,点心取出来还是温热的,张文霞笑问道:“林姐姐,你带的是什么。” 黛玉笑道:“是杏仁茶。”揭开盖碗与她看。 “这个好,我祖母最爱这个,每日都要喝半碗,说是滋补延寿。”张文霞笑道。 她是和姐姐一起来的,一应都有张文萱在府里准备好,连带的什么她都不知道,这会子四下里张望,只觉有趣。 吃过了点心,撤下杯盘,斟上香茗来,大家漱口吃茶,沈丽君方命人抱来一摞书,对众人笑道:“我近日得了个有趣的东西,请大家共赏。” 便命人给每个桌子上一本,让大家合着看。 张文霞与黛玉挨着坐,好奇地接在手里,笑道:“这不就是书么,也不知是时文还是古籍。” 黛玉心里也疑惑,见封面上四个仿二王的行书字“文学杂志”,看字迹,分明是她哥哥的,不觉就上心起来。 翻开一瞧,先是两篇序言,申明主旨,再是目录,有今秋乡试的解元文章两篇,唐传奇一篇,侠客小说数篇,只有一章,最后是征稿启事,诚邀广大人士来稿。 黛玉见第一篇侠客小说后缀的作者名字是竹溪生,不禁会心一笑。 陆仙云笑道:“丽君,你将我们招来,不会只是给我们这个吧,有什么主意,赶紧说来,大家斟酌。” 姑娘们都是聪敏之人,自然会过意来,纷纷鼓噪。 沈丽君抬手压了压,笑道:“我想着,咱们都是善诗能文的人,只是闺阁笔墨,轻易难以外传,不像他们男人,可以出去交际,立身扬名容易。如今有了这个,咱们不妨也立一个学社,往里投稿,与他们一争高下,也不枉咱们往日自负才情。” 众女见了这个,原就有这个意思的,当即就有人问:“这个如何投稿,已经有多少人知道了?” 沈丽君道:“如今只是他们内部流传,我哥哥说,有个什么‘会员制’,一月一刊,会员交上一两银子,就可以领取一份,书里附着一页投稿纸,要撕下来和稿子一块儿交上去。” 又有人道:“既然是会员制,想来是可着人头分,沈姐姐怎么得了这么多。” 沈丽君道:“这不是我的,是我哥哥的,他有几个朋友也要,暂时寄存在他那里,我说要拿来给你们瞧瞧,我哥哥还不大情愿,嘱咐我千万小心呢。” “我有个主意,”陆仙云起身道,“这是他们内部的东西,咱们弄不到手,况且一两银子也不算少,未必都拿得出来,不如咱们学社里或是一月一评,或是两月一评,公推出好的来,再想法子弄这个投稿资格——大家的兄弟们也不是都爱写诗填词的,总有人只爱看,不爱写。” 听了这个主意,众人都是叫好。 于是大家商议立学社,取了几个名字,皆不中意,最后张文萱就说:“咱们的学堂叫汀溪学堂,咱们就是汀溪学社吧。” 众人听了虽觉不足,但实在达不成一致,只好同意了这个。 谁也没想到,后来,这群女学生名声大噪,文名远播,以女性独有的细腻清新的诗文风格,“直抒性灵”的口号,被世人称为“汀溪派”,主要代表就是陆林沈张。 …… 这个新年,因为卖玻璃,内府收入丰厚,皇帝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影儿,让底下的大臣奴婢们都轻松了不少。 贾府中,凤姐儿正忙着筹备过年事宜,管家媳妇们来往回事不停,几日不曾好生歇得。 “奶奶歇歇,吃些东西。”平儿端着茶盘进来,放下一碗粳米粥。 “就快完了,”凤姐低头拨算盘,见账目没有差错,才让彩明把账本收了,预备过会儿回王夫人去。 平儿拿起美人槌,轻轻的给她捶腿。 “手上重点儿,没吃饭呐!”凤姐没好气地说。 平儿笑道:“奶奶又是怎么了,哪里惹来这么大火气。” “你瞧瞧,今年光是为林妹妹一个人做衣裳,就花了多少,样样儿都要好的,三个姑娘加起来,不如她一个人多。” 平儿接过账目瞧了瞧,忙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林姑娘在宫里住着,就是她自己节省,咱们也不能许的,说出去,咱们府上的体面都没了。” 凤姐道:“谁说不是呢,我倒不是冲着她,只是今儿大太太叫我过去,话里话外,怪我只顾林妹妹,不顾别的妹妹。” 平儿不好说邢夫人的不是,只道:“奶奶也是难做。” “可不是!难道我不管自家人,倒贴着外人不成,都是娇客,平日生怕委屈了谁,怠慢了谁,战战兢兢的,如今倒叫人说我不尽心!”凤姐道。 平儿笑道:“我知道奶奶的心——只是林姑娘那里,时日短还罢,时日长了,难保没人说三道四,毕竟林姑娘是客中,不是咱家的人,咱们待她没有外心,别人未必这么想。” 这时贾琏掀帘进来,笑道:“你不用愁,你只把你的难处跟老三说,老三自有体己拿出来给林妹妹使。” 凤姐平儿忙站起身相迎,皆笑道:“二爷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倒吓我们一跳。” 贾琏伸了伸腰,躺到炕上,舒舒服服叹了口气,对凤姐笑道:“玻璃坊的事儿好容易完了,我发放完了东西,想着你,快马加鞭就回来了。” 凤姐坐到他身边,笑道:“也不知是真是假,就会些说甜话哄人。” “真的,我做梦都想着你呢……”贾琏将凤姐的手一拉,凤姐倒在他身上,两人搂抱着滚到里头去了。 平儿放下帐子出去,还听得身后凤姐带着笑抱怨道“出去一回,怎么变得这么猴急,馋成这样……”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动静。 喘息方定,夫妻两个脸贴着脸,肉挨着肉,凤姐推他汗津津的胸膛,笑问道:“你那会子说,叫老三拿出体己,可真?” “怎么不真,”贾琏搂着凤姐,见平儿端水进来,眼神直往平儿身上转,“放心吧,老三通情达理得很,他又和林妹妹好,不会眼看着林妹妹招怨。” 凤姐见他看平儿,推开他起身,似笑非笑道:“要不,我叫平儿陪你?” “不敢不敢,”贾琏讪讪笑道,“我不过是想着问问平儿,东府蓉哥儿媳妇的病怎么样了。” “亏你有话说,”凤姐哼了声道,“吃了那张大夫的药,果然好些了,前儿能起来了,还说要过来请安。” 又道:“你如今出息了,贵人事忙,连东府的事都不大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417:03:47~2020-07-0508:20: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陆仁葭5瓶;琅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第40章 醉月楼那边散了,黛玉悄悄找到沈丽君,笑道:“丽君姐姐,这个杂志能不能给我一本,我拿回去问我哥哥。” 沈丽君笑道:“这敢情好,最好帮我们问问,我们投稿的事,若他允了,给你记一功。” “好啊!你们两个在这里说私房话,叫我捉住了吧!”张文霞一下子窜出来,指着二人笑道。 “就你机灵,什么都瞒不过你。”黛玉睨了她一眼,笑道。 张文霞扬眉一笑,冲沈丽君道:“沈姐姐,你只管把这件事交给林姐姐,她哥哥最疼她了,绝对会答应的。” 见黛玉抿着嘴,只笑不说话,沈丽君双眸一亮,笑道:“原来是我有眼不识真神,既然这样,可就全托在你身上了!” 大家说了几句没要紧的散话,也就各自归家去了。 黛玉走到贾理的院中,见堂上摞着许多礼品,他正凭窗伏案写拜帖,端云在旁边手持香箸拨火。 见黛玉来了,端云忙要打招呼,黛玉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出声,端云笑着点头,果真没说话。 黛玉绕到贾理背后,刚要吓唬他,清淡若雪的声音已经响起,“回来了?” “哥哥怎么发现我的!”黛玉泄气道。 贾理“嗤”了一声,“我又不是瞎子,你来,帮我把这些帖子写完,我们往老太太那里吃饭去。” 黛玉只得坐下,和他头对着头,提笔写礼帖,响桐忙挽袖子给她磨墨。 贾理写了一下午,本来也不剩几张了,尽数写完后,只觉腰背都僵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黛玉搁下笔,这才想起要事,从袖中取出书来,笑问道:“这个是什么?” 贾理看了一眼就笑了,说:“不得了,你们这些丫头混在一起,消息也着实灵通了些,敢情我们身边有奸细不成!” 黛玉也笑了,道:“既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不告诉我,若不是沈姐姐说,我还不知道呢。” “这不是正式发行的,你没见封面上写着‘试发行’,这原是我们弄着玩,上头也没什么正经玩意儿,只是一些奇谈怪论。”贾理笑道。 黛玉道:“且信你一回,只是我们也要投稿。” “你们爱这个,自己办一个不就是了。” “我们正是要和你们争锋,叫世人都瞧瞧,究竟是谁的诗文更好,若我们自己办,还有谁看!”黛玉道。 贾理想了想,道:“也不是不行,等我和他们商量去。” “你只管去,谁不同意,告诉我们,我们想法子说服。”黛玉笑道。 “你都这么说了,自然没人敢再反对,不然,岂不是难见自家的姊妹了。”贾理忍不住笑起来。 窗外雪映青天,一点微光明亮,把他的眉目都勾勒渲染了出来,清俊的眉眼看起来像在发光。 黛玉瞧得一怔,竟想着,这院子里的雪若能永远不化多好。 兄妹二人穿戴整齐,带着人到了贾母的院子,只见有个人穿着厚厚的雪褂子,正和宝玉还有丫头们打雪仗呢。 到了近前,那人笑闹间转过脸来,原来是湘云。 眼看一个雪球直冲黛玉而来,贾理眼疾手快,忙挡了一下,雪球打在他的胳膊上,立刻崩散。 黛玉笑道:“我不怕。” “林姐姐,快来呀!咱们打雪仗!”湘云笑着招手。 这时鸳鸯挑帘子出来,笑道:“云姑娘,宝玉,老太太叫你们进来呢!再不听话,一会儿没饭吃。” 湘云只得停手,黛玉走到她身边,打量一番,笑道:“这不是老太太的褂子,后头拖了泥了。” 湘云忙转头去看,果见后摆上沾了泥,懊恼地叫了一声。 宝玉笑道:“大约是方才不留神,摔了一跤,拖在那边沟子里了。” 说话间,大家进屋,只见炕上贾母倚着秋香色大迎枕,面前几上摆着一盆水仙,花开得正好,一室清香。 湘云上前提着褂子给贾母看,贾母笑道:“好个猴儿!哪日不糟蹋个东西,你就难受,还不快脱下来交给人洗去。” 闻言,湘云忙脱下来,琥珀上来接了,抱下去交给婆子。 一时大家吃饭,饭后围着贾母说笑一回,见贾母困倦,也就散了。 除夕当晚,皇帝于宫中摆宴,还特地赐了两碗福菜到荣府,指名给贾理。 贾理看着那冷透了凝着白花花猪油的菜品,愣了半晌,手顿在半空中,没敢下筷子。 送菜的小太监接了赏封儿,见他如此,悄悄笑道:“万岁说了,就是个意思,吃不吃随您。”提着空盒走了。 贾母喜之不尽,忙命人把御赐的菜供到宁府的祠堂去,说是叫祖宗们沾沾喜气。 …… 过了年,贾理回宫销假,黛玉也仍回去伴着六公主读书。 谁知不久扬州有信寄来,说林海病重,急召黛玉回家。 这年头车马往来不便,若不是很要紧的事,断断不会叫人回去。 大家心里都清楚,林海怕是不能好了。 因贾琏身上有差事,贾理要请假送黛玉回扬州,被贾母拦住了,说他没经过丧事,不会料理,仍命贾琏送她去,过后再带回来。 贾琏忙暂停差事,择了日子,与黛玉登舟往扬州去,临行前,相好的师友又来相送,大家洒泪而别。 自黛玉去后,贾理只在宫中歇息,这日五更时分,宫门刚开,还没起呢,就有个小太监进来传话,说他家里人在宫门外找,似是有急事。 贾理穿衣起来,出了宫门,便见一个贾府的管事牵着马等在树下,见了他就说:“三爷快回去吧,东府小蓉大奶奶没了!” “前儿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贾理心中惊疑,只得回去告假,同管事回家。 到得宁荣街,只见宁府上高挂白幡,大门洞开,来往人等俱都穿白,贾理回家换了素服,到宁府致祭。 宁府已设了灵堂,族中女眷都来了,凤姐独坐在灵前,拿着手帕子哭,面前火盆里正焚着纸钱。 秦可卿虽是小辈,却是贾家的冢妇,地位不同,况且众人念她素日的好处,一时都哭起来。 内中却不见尤氏,问了宁府的下人,才知尤氏的胃疾犯了,正卧床静养,贾珍另托了凤姐料理内帏之事,接待往来亲友,并各家诰命。 贾理想到秦氏正当青春,生得花容月貌,素日言语和顺,百事周到,如今撒手人寰,怎不叫人心中悲感,生出红颜薄命之叹! 所以倒陪着掉了几滴泪,安慰过凤姐,方出去了。 堂上贾珍扶着拐,哀哀垂泪,旁边贾赦贾政都来了,贾琏薛蟠宝玉一干人等也陪着说话。 贾政问他丧事如何办理,贾珍顿足嚎啕道:“不过尽我所有罢了!(注1)” 因下人来请看棺材料,贾珍看了几副,皆不中意,薛蟠便说,他们店里有一副樯木的,是昔年义忠亲王预备下的,后来也未曾用得,作了棺材,千年不腐。 贾理心中嘲笑,义忠亲王如今算是个忌讳,和他有关的东西,不说谨慎封存,还这样大喇喇说出来,怪道人家叫他薛大傻子。 谁知薛蟠刚说完,贾珍就命人去取,贾政委婉劝说,贾珍执意不听。 贾理暗中啐了一口,原来还有比薛蟠更傻的,而且就在他家。 下人来报,秦氏的丫头瑞珠触柱而死,殉主了,众人都觉罕异,又有丫头宝珠,因秦氏膝下空空,愿为义女,为秦氏摔盆守灵。 贾珍大喜,认宝珠为孙女,命阖府上下皆称这宝珠为小姐,再不许提丫头的话。 一时秦氏的父亲秦业和秦钟,尤氏的姊妹都来了,许多亲友都来吊问,贾理见这里人多,抽身去寻宝玉。 却见宝玉正和尤氏姊妹说话。 玄都观中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自谓身在红尘之外,竟不在意,任凭贾珍行事。 贾珍便大摆排场,于登仙阁停灵四十九日,请了高僧高道念经打醮,只是见灵前执事不多,心中不自在。 贾理也不知他如何走通了谁的门路,只听得给贾蓉捐了个五品的龙禁卫,秦氏灵前一应物品执事都换了五品恭人的份例,十分齐整威风。 到了五七的第五日上,这日道士们申表拜玉帝,和尚们放焰口拜水忏,格外热闹,贾理在家,听得去苏州的昭儿回来了,忙传他来见,细问他那边的情形。 昭儿进来请安,言说林海没了,贾琏携黛玉送灵到苏州,贾琏打发他回来报平安,讨贾母的示下。 贾理心中烦恼,想到黛玉今后就是无父无母的人,将来不知怎样,念着黛玉去时行装简便,遂命紫鹃包了些衣裳给昭儿带去。 四十九日后,伴宿之夕过去,请灵发引,贾理与宝玉骑马送殡。 路旁各家路祭,东平、南安、西宁、北静四王家都搭了祭棚,北静郡王又亲自坐轿前来。 贾理骑在马上,心中细数各家名号,心知这就是京中与宁荣两府相好的人家了。 正走着,前面停住,贾珍与贾赦贾政飞也似的赶上前去,不一会儿,贾政回来,命宝玉脱去孝服,谒见郡王。 半晌,宝玉回来,摊开手心给贾理看,笑道:“往日只听人说北静王是个贤王,今日一会,果然不是俗人,这是王爷才给我的。” 贾理手提马鞭,目视前方,淡淡道:“你是看水溶生得清秀讨喜,才这么说吧,”瞥了宝玉一眼,“水溶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最好吟风弄月,正是你这一路的人。” 宝玉被他说中,讪讪的收回香珠。 作者有话要说:注1:“不过尽我所有罢了”,原著贾珍原话 感谢在2020-07-0508:20:36~2020-07-0517:52: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1、第41章 宁府大殡出城,到了家庙铁槛寺,众僧接灵,安灵后,还有三日安灵道场,外头贾珍敬谢宾客,里头凤姐接待堂客,到了晌午,也都散尽了。 王夫人邢夫人要随着人马回城去,要带宝玉,宝玉只是要在郊外玩耍,王夫人只得把他交给凤姐,自己回去了。 贾理回府换下素服,饭也不及吃,沉沉睡着,次日起来,在府中散淡了一上午,他素日所使的一个叫李宽的进来,叩头道:“三爷,方才二奶奶打发人到外书房,拿二爷的名帖,发书给长安节度使。” “可打听得是什么事?”贾理知他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心头一凛。 李宽毕恭毕敬道:“为的是一桩官司,长安知府的内弟看上了财主张家的女儿,这女孩儿原是许给了长安守备家的公子,张家要退亲,守备家不许,两家闹起官司来,求到咱们府上。” 他知道贾理最厌这等仗势胡为,徇私说情的事,头也不敢抬。 贾理面色微冷,问道:“是谁从中牵的线,敢情二奶奶还专接官司不成?” “是馒头庵的姑子净虚从中牵的线,这贼尼姑游走高门深院,专好做些掮客的活计,从中牟利,良心黑的很!”李宽道。 贾理心里堵得慌,嚯的起身要走,又折回来问道:“二奶奶行这事多久了?” 李宽心肝发颤,忙道:“就小的所知,应该是第一回——从前都是二太太料理,求不到奶奶的头上。” 贾理面沉如水,在堂上来回踱步。 说情徇私,干预官司,都是他们这样人家做惯了的,贾理虽看不惯,也知他人小力微,管不得长辈,但凤姐毕竟是他的嫂子,若放任她如此下去,将来必招大祸。 凤姐本就胆大,若尝到了甜头,以后只怕一发不可收拾,且她行事借的是贾琏的名头,稍有不妥,都容易连累到贾琏。 想到贾琏,当下便下定决心,叫着李宽道:“走!跟我去水月庵,拿这个挑唆官眷包揽诉讼的贼尼姑去!” 李宽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心道,果然我没看错他,是这个门里少有的明决之人。 贾理先去外书房拿了书信证据,喝命文书不得传递消息,骑马带了四五个家仆,出城直奔水月庵而来。 ——这水月庵就是馒头庵,馒头庵是她家的诨名。 到了水月庵,众人下马,小厮家人见来势汹汹的,忙想入内禀明凤姐,被贾理命人按住了。 庵内,凤姐正与宝玉秦钟两个吃饭呢,那主持净虚正在自己房内暗喜,白落了几百银子。 不想“砰砰”两声,门被踹得山响,两条精干汉子扑进来,净虚吓得血都凉了,颤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两名汉子话也不说,拖起她来就走,急得小尼姑智能儿在后面喊人。 净虚被拖出房,丢在院里,她“嗳哟”叫着抬头,对上一双沉冷如冰的眼睛,贾三公子坐在靠椅上,手里提着马鞭子,活像一尊玉面修罗! 她心里先虚了三分,强笑道:“三爷这是什么意思,或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三爷,三爷派人说一声,我就去府上请罪的……” 一行说着,一行试图爬起来,李宽上前两步,掰着她膀子把她摁在当地,喝道:“三爷当面,还不老实!” 贾理将缴来的书信扔到她脚前,看着她道:“这下总知道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听得净虚针扎了似的,猛一哆嗦。 还要抗辩,贾理却不耐烦跟她多说,冷冷的道:“不必说了,一会儿就送你去顺天府见官,问你个包揽诉讼之罪。” 转头吩咐道:“去请二奶奶来。” 令行禁止之下,忙有个家人答应着去了。 直到家人来报,凤姐竟丝毫不知,心下吃惊,面上不显,笑道:“昨儿才去了,今儿怎么又急慌慌的跑来,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吧!” 宝玉忙也要跟去,家人拦了一拦,垂头道:“二爷还是别去的好。” 凤姐心里觉得不祥,对宝玉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吃果子吧,我去去就来。”提衣出门,给平儿使了个眼色。 平儿微微点头。 到了前头,只见贾理坐在院中,面色不好,净虚跪在他脚下,面前落着雪片似的字纸,凤姐便知昨日之事发了,不知怎的,竟不敢过去。 她到底是个年轻媳妇子,还没行过这样的事,不如那些妇人老道。 贾理见她来了,起身问好,命人搬椅子来请她坐,凤姐期期艾艾的坐了,忍不住问道:“这净虚师父犯了什么事,怎么这个形容?” “嫂子安坐,我正要说这事呢,”贾理仔细打量她的神情,口中道,“这贼尼姑居心不良,哄骗嫂子包揽词讼,我正要把她送到顺天府问罪,先给嫂子说一声。” “……原是人家求到我头上,我想着,人家两家甘愿,何必有个犟头横在半中间,弄得人家一桩好姻缘不得圆满,便不自量力应了,你既觉得不妥,打回去就是。” 凤姐说着,心中暗恨,恨自己的人做事不密,恨贾理不给她脸面,大张旗鼓的来拿净虚。 贾理道:“这本来就是扯不清的事,他两家自去掰扯就是,咱们家横插一杠子,到时候闹出人命来,咱们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凤姐见他不说什么积修阴德的虚话,只说良心,心里倒也暗服。 “况且官府诉讼,咱们暗中干预,不叫人知道便罢,叫人知道了,就是一桩罪名,国法威严,不容轻犯。”贾理肃容道。 凤姐本是个极聪明的人,遭他当头一棒,心里大觉没意思,只求道:“把她赶出去就罢,若送了官,传出去,我如何见人呢!” 包揽诉讼不成,牵线搭桥的掮客反叫小叔子送进了顺天府大牢,这种笑话,京里人能嚼到后年不止! 人家固然要说贾理是个愣子,只怕笑话她的还更多! 犯罪未遂,本来也治不了净虚多大的罪名,贾理本就是这个主意,假意想了想,便答应了。 那净虚被赶出水月庵,因此事坏了名声,在京里的客户群中再也混不下去,没几日就收拾包袱,带着两个徒弟,灰溜溜的走了。 且说凤姐回去,路上越想越气,心中又羞又愧,恼恨交加,见了平儿,不禁眼中垂泪。 平儿忙问:“奶奶怎么了?” 凤姐伏身在炕上,一行哭,一行把方才的事说了,掩面道:“我没脸了!我一个嫂子,叫年轻的小叔子指着脸说,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要我说,奶奶这事办得不妥,怪不得三爷,不是三爷出手,奶奶叫人卖了还不知道呢!”平儿坐在她身边道。 凤姐一下子起来,伸手要打平儿,“你是谁的人,站谁那边的!” 平儿并不怕她,笑道:“我自然是奶奶这边的,就是为奶奶好,我才要说,咱们深宅内院的,未必知道那许多外头的事,三爷是在外行走惯了的,利害得失比咱们明白。” 凤姐心里明白这话有理,渐渐的好了,整妆梳头,自此再不敢胡乱应人。 此是后话不提。 贾理料理了净虚之事,回宫销假,这日正在内府查点东西,刘喜忠晃晃悠悠走来,拱手道:“恭喜,恭喜。” 贾理道:“喜从何来。”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真是尊府的一桩大喜事呢!”刘喜忠笑得意味深长。 贾理再问,他也不肯说,仍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去了。 “不必问他,这个我知道,”徒桦走过来撇了撇嘴,“昨日父皇命人预备下印服礼器,大约要大封后宫了。” “我隐约听得我母妃和人说,其中就有你姐姐,不是妃位也是嫔位,必能掌一宫的。” 贾理既觉得意外,又不觉得意外,喃喃道:“那我的辈分不是提了。” “想得美!”徒桦本来还有些郁闷,听了这话,捶了他一下,“咱们各论各的!你管我叫爹,我管你叫哥。” 贾理笑道:“放屁!管谁叫爹呢!” 徒桦顺嘴道:“你啊。” 贾理顿时哈哈大笑,徒桦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拳头痒痒,和他扭打起来。 预备礼服金印皆要经过内府,贾理消息灵通,早早打听得这次元春位分颇高,一应预备的东西,都按妃位的份例来。 这是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次大封后宫,皇帝在潜邸时,于女色上一向淡淡的,就潜邸的老人,连四妃位都填不满,这次晋封的妃嫔位分都不低。 贾理注意到,晋封名单里的多是世家大族的女子,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这日是贾政的生日,族中子弟都来庆贺,正吃酒看戏,门子忙忙的进来报:“夏太监来传旨。” 大家不知何故,忙撤席摆香案,不多时,夏守忠骑马而来,宣道:“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注1)”说毕,一径带人去了。 贾理悄拉贾政的袖子,附耳道:“老爷不必着慌,多半是为的大姐姐的事。” 贾政指着他道:“你瞒得倒好!”不及和他算账,忙与贾赦更衣入朝。 这里贾母等人不住的遣人探信,心神不定,过了两个时辰左右,管家赖大气喘吁吁的进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封了妃,老爷叫小的回来报喜,请老太太和太太们入朝谢恩!” 贾母忙叫他进来细问,赖大回了,阖家上下都喜气洋洋起来,贾母等忙按品大妆,入宫谢恩不提。 贾理见府中上下如此,心中不喜反忧,直到听得黛玉和贾琏即将归来,才略略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注1:出自原著感谢在2020-07-0517:52:05~2020-07-0608:24: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此人梦游中~~~、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2、第42章 通过这次大封后宫,贾理嗅到了一些不善的气息。 首先是皇帝和上皇之间的矛盾。 如果说大庆朝是一家企业,那么徒家就是占股过半的董事长,四王八公是持股的董事,朝中大员是经理人。 当年开国时,大家合力把企业做上市,开国后,有些人自认为是功臣,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就变身蛀虫,挖起国家的墙角来。 开国高祖皇帝精明强干,见有人败坏江山基业,自然不能忍,于是兴起大狱,株连甚众,维持了晚年的政治清明。 可惜没生个好儿子,出息的长子早早战死沙场,次子即上皇耳根子软,才能平庸,特别容易糊弄。 高祖也曾想过废掉上皇,改立才能卓著的庶子,争奈内有夫妻之情牵绊,外有朝臣进谏,最终没能做成。 上皇即位后,曾经在高祖时期缩着脖子的勋贵们迎来了黄金期,以四王八公为首的勋臣广植党羽,奢华享受,任用私人,欺上瞒下。 朝中诸臣趋奉不已,而上皇只知做垂拱天子,不知抑制。 义忠之乱后,上皇终于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局面了,将皇位扔给了现任皇帝。 皇帝自即位以来,披肝沥胆,未敢有一日懈怠,方才艰难维持住了局面不再恶化,但是这时上皇又出来捣乱。 不知是失了权柄心中不甘,还是存心和皇帝作对,针对勋臣诸多不法之事,父子之间斗法斗得不可开交。 皇帝认为要剔除腐肉,才能让肌体重获新生,上皇却说要顾念老臣之后,不能让人说老徒家刻薄寡恩,勋臣是自家人,用他们比较放心。 一次见贾理侍奉在皇帝身侧,上皇还特地把他叫到面前,让他说话,贾理回了句“浊其源而望其流,曲其形而欲其直,不可得也”,把上皇气得够呛。 最后还是皇帝碍于孝道,捏着鼻子退了一步。 不过贾理知道,皇帝行事,颇有些百折不挠一往无前的劲头,别人越是反对,他越是要做。 而在这方面,受过基本政治教育的贾理,他的政治立场和皇帝是一致的。 再者,是景王徒标流露出的政治倾向。 当初皇帝让儿子们进入六部,为的是扩大自己的势力,好与朝堂上的各派势力相抗衡,可大约是去了兵部,和勋贵们接触多了的关系,徒标和勋贵们如今走得很近。 贾理就曾看到过贾政和徒标站在一处说话,徒标和颜悦色的,和在他面前的臭脸很不一样。 这种倾向很危险。 有吴皇后在,徒标的位置基本是不可动摇的,贾理就担心,日后又出一个上皇。 不过他如今只是皇室的一个副管家,即便日后从上书房毕业,进入朝中为官,也是资历浅薄,没有他说话的份。 这些隐忧埋在他心里,一时也无人可诉。 且说贾琏和黛玉本是年底到家,路上听见元春封妃的喜讯,星夜兼程,不出月就到了家。 黛玉坐在轿中,想到数年前,自己失了母亲,也是这么来的,如今重温旧事,却成了真正的孤女,及至见了贾母,不禁伏在她怀中痛哭起来。 贾母抚着她的背,泪如泉涌,心疼不已。 凤姐李纨等人上前解劝,说些“节哀顺变”等语,黛玉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不见三哥哥,我回来了,他也不来见我。” “你哥哥宫里当差呢,不知道你回来,我已经遣人叫去了。”贾母携着她坐在榻上,百般的抚慰她。 不多时,迎探姊妹和宝玉都来了,大家相见,悲喜交集。 黛玉的屋子有紫鹃管着,日日打扫,十分整洁干净,黛玉回房安插器具,放置书籍,将带来的土仪分给众姊妹和宝玉,正忙碌间,雪雁在外头叫:“三爷来了!” 帘子一掀,黛玉回头看去,只见贾理一只脚迈进门槛,一只脚还在门外,面庞有了些棱角,像是突然从孩子变成大人似的,身上有了青涩而阳刚的气息,越发挺拔如竹,沉凝如山。 两人怔怔的互相望着。 贾理也被黛玉的变化惊到了,在他的印象里,黛玉虽生得娇俏可爱,却一直是初见时不到他肩膀高的小女孩子模样。 谁知不过一年不见,竟长高了好些,身形有了些少女的窈窕,脸庞清瘦,眉目间带了些忧郁沉静。 完全颠覆了他的印象。 黛玉的眼圈儿慢慢的红了,只觉心里酸痛难忍,黑亮的瞳子蒙上了一层水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贾理不知如何安慰是好,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黛玉抱住他伸出的这只手,依恋地放在脸侧,哭得抽噎不止。 贾理为她难过,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半晌,黛玉闭上眼睛,睫毛下仍不停涌出泪来,濡湿了乌黑的鬓角。 贾理柔声道:“小心哭坏了眼睛,咱们洗把脸,睡会儿,我叫小厨房做两样儿你爱吃的,就放在茶炉子上温着,等你醒了吃,好不好?” 黛玉点了点头,倒在床上,身子缩成一团,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中拽着贾理的袖子,竟这么睡着了。 雪雁悄悄的说:“姑娘这些日子累坏了,又要给我们老爷扶灵,回乡安葬,又紧着赶路,夜里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怕烦着琏二爷,都没有说。” 贾理颔首,低声道:“你随你们姑娘来回奔波,想必也累了,下去好生歇两日,不必上来伺候,紫鹃,你照顾她些。” 紫鹃低低应着,拧了热手巾给黛玉擦脸,贾理接过,轻轻给黛玉擦了,紫鹃给她身上盖上新制的锦被。 要走时,却见黛玉拉着他的袖子不放,贾理索性脱了外袍,与紫鹃出来。 低声嘱咐道:“你们姑娘悲伤过甚,难免伤身,这些时日你也知道,为着娘娘的事,府里事忙,大约老太太和太太心里都不静,未必顾得上你们姑娘,你多看顾些。一会儿我叫人送几两上好官燕来,每日早晨熬了,叫你们姑娘吃一碗。” 紫鹃感激道:“多谢三爷想着姑娘,姑娘命苦,上无父母依傍,下无姊妹扶持,也只有三爷和老太太疼她了。” 想起黛玉素日为人良善,心地宽容,偏这样命薄,不禁掉下泪来。 “你放心,你们姑娘以后如何,自有老太太主持,再不济,还有我呢。”贾理道。 …… 贾琏回家换了衣裳,过来拜见贾母,说起林海身后之事如何操办,贾母点头道:“你办的很妥。” 又叹道:“只是我这玉儿命苦,益发连父母都没了!”说着忍不住垂泪。 贾琏陪着伤感,又将林海临终前与他密谈之事告诉贾母。 贾母听了,静默半晌,问道:“你父亲怎么说。” “我父亲是愿意的。”贾琏低头道。 贾母思索着,慢慢道:“这也说得过去,只是都还小呢,先不必说出去,只怕他们不好见面,等过几年大了再定。” “老太太说的是。”贾琏恭声道。 贾母笑道:“跑这一趟,你也辛苦了,不必在这里了,回去看你媳妇去吧,你不在家,家务上多赖她出力。” “为家里办事,不敢说辛苦。”贾琏奉承了一会子,方去了。 贾母抚着榻上的雕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鸳鸯最知道贾母的心事,笑劝道:“老太太不必烦恼,横竖林姑娘已回来了,往后的事,不过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没有不了的。” “你说的很是。”贾母道。 这边贾琏回了房,凤姐喜气洋洋,穿了一身大红销金锦裙,盘着望仙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领着平儿直迎出门来,福身笑道:“大喜,国舅老爷大喜!” 贾琏笑着携她进房,凤姐早预备下了酒馔,与贾琏布菜把盏,十分殷勤。 青年夫妻,经年不见,更觉如胶似漆,贾琏拉她坐在身边,搂在怀中,笑道:“我听老太太说,你在家辛苦了。” “还说呢,东府里蓉儿媳妇去了,大哥哥再三的请我料理内帏,我待要推说不去,偏生大嫂子又病了,太太也要我去,也不知闹了多少笑话,只怕大哥哥心里正悔呢!”凤姐偎在他怀里笑道。 夫妻两个亲亲热热吃了几杯,有个婆子进来道:“三爷请二爷过去,有事相商。” 贾琏便要找靴子穿,地上一个小丫头忙给他穿靴,凤姐生怕他们兄弟说到净虚之事,忙遣人哨探着。 贾理正在自己的书房,贾琏一走进来,见室内清冷冷的,连个炭盆也没有,不禁裹紧了自己,道:“这都要进腊月了,怎么不叫人烧个炭盆。” “这样好读书,有助于头脑清醒。”贾理搁下笔,转过头来瞧他。 贾琏去了这些时日,倒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风流倜傥的模样,大概日子过得不错。 贾理亲自斟茶,递给贾琏一杯,些须说了些林海的丧事如何料理的话,说到入港,贾理便问他,林家的家产可交给黛玉了。 贾琏倒也不瞒他,低声说了几句,贾理勃然变色,怒道:“荒唐!” “现有林姑父的书信在此,不信你可以看看,好像我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似的,我不过是个马前卒,你有本事,你找老爷和叔叔闹去,”贾琏嘀咕着,说,“不过你该知道,找也没用,这里头根本就没有你我说话的余地。” 见贾理沉着脸不说话,又劝道:“孩童抱千金过闹市,是祸非福,你真为林妹妹着想,就省事些吧,命数早定,要怪,只能怪她命薄。” 贾理沉默了,这个世道,没有亲眷依靠,男人尚且艰难。何况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609:00:00~2020-07-06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吃荔枝的杰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3、第43章 黛玉醒来时,身上盖着锦被,鼻端萦绕着一股很淡的松木清香,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 她支起身子,一件天青的袍子掉在了地上。 紫鹃正在房内守着,见黛玉醒来,过来给她整理鬓发,笑道:“姑娘醒了,渴不渴,喝口茶吧。” 黛玉微微点头,指着地上的袍子,奇道:“这是哥哥的衣裳吧,怎么掉在这里。” “姑娘还说呢,姑娘拽着不松手,三爷只好脱下来了。”紫鹃斟了碗温茶,端来服侍黛玉喝了。 又拿来一包燕窝给黛玉看,将贾理的话说了。 黛玉怔了怔,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林姐姐可在家么?”探春的声音在帘外响起来,笑问道。 紫鹃忙打帘子,探春走进来,身后跟着迎春和惜春,拍手笑道:“林姐姐才起来么?倒是我们来得不巧了。” 黛玉忙起身迎接,让她们坐,迎春便坐在黛玉的床上,探春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惜春倚着熏笼。 “你们来得正好呢,紫鹃,快倒茶来。”黛玉笑道。 迎春笑道:“我们得了你的东西,想着来谢一谢你,就约着来了,别厌烦我们的好。” 大家经年未见,姊妹情谊更胜,当即约着吃了饭到寻梅阁摆一席小宴,联床夜谈,一叙离情。 紫鹃取了新做的青绸番莲纹斗篷来,给黛玉穿了,戴上风帽,大家拉着手往贾母上房来。 宝玉听了姊妹们的谋划,心里十分羡慕,央着也要去,迎春笑道:“你又来搅和什么,这是我们女儿家私下夜谈,男人免进。你要羡慕,找秦钟去。” “就是,你不是催着凤姐姐收拾了外书房,要和秦钟读夜书么,不刻苦读书去,还想着躲懒儿!”探春也笑道。 宝玉只得道:“罢罢罢,横竖我是没人理没人爱的,自讨没趣儿。” 听了这话,姊妹们相视一笑,也不搭理他。 贾母笑道:“宝玉,你要实在羡慕——” 宝玉眼眸一亮,以为贾母要给他做主,身子一转,眼巴巴的望着贾母。 “——就和我这老婆子睡吧,我搂着你,和你说话!”贾母顿了顿,说完了下半句。 宝玉顿时成了个泄气的皮球,跺脚道:“老祖宗也嘲笑我!” 贾母顿时哈哈大笑,屋内众人不禁都掩着嘴笑起来。 凤姐笑道:“还是林妹妹回来了,老祖宗才高兴,这么些天没见一个笑脸,今日可痛快了。” “她不回来,我怎么放心得下!”贾母笑叹道,朝黛玉招手,黛玉起身走到贾母榻前,被贾母搂在怀里。 凤姐细瞧了瞧黛玉的模样,怯怯娇娇,弱不禁风,大为惹人怜爱,不禁笑道:“我见了她也爱得不行,怪不得老祖宗念念不忘,非要叫她当咱们家的人。” 别人都不理论,唯有迎春听了这话,只觉仿佛大有深意,放在心里嚼了嚼。 这时媳妇丫头们摆饭,姊妹们心里有事,胡乱吃了几口,贾母笑道:“知道你们晚上有事,不留你们了,这就去吧。” 姊妹们都笑起来,起身辞了贾母,携手往寻梅阁去。 只有宝玉闷闷不乐,嘟着嘴,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米饭。 “你要不爱吃这个米,就叫他们再换好的来,别糟蹋粮食。”贾母教训道。 宝玉只得强自打起精神,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对贾母道:“有日子没见云妹妹了,如今林妹妹也回来了,正该接她来,大家相聚。” “知道了,明儿就叫人接她去。”贾母笑道。 姊妹们早吩咐人将寻梅阁收拾出来,生起地龙,点上熏笼,院内大株梅花凌寒怒放,艳如胭脂,说不出的好看。 黛玉走到梅边,一时就看住了,想起去年陆仙云所说赏梅之语,顿时生起些恍如隔世之感。 “这个梅花好看,折几枝插瓶才好。”惜春也走过来,仰头看了看梅花,回头吩咐自己的丫头,“把咱们的橄榄瓶取来,一会子配这梅花。” 黛玉笑道:“这里冷,咱们进去吧。”便携了惜春的手进去。 窗上已经换了玻璃,室内仍有微光,探春不叫婆子们用那些大烛台,只用两座小烛台,用玻璃罩子扣了,放在地上,地上又铺着毡子,毡子上摆放一张圆桌,姊妹们围桌而坐,每人一个垫子。 “这倒有趣,我就走了这会子,你们就这么会乐了。”黛玉笑道。 迎春笑道:“还有更乐的呢。” 说着,便命婆子们抬来大黄铜锅,端来菜蔬丸子牛羊肉,特意指着其中一碟泥状的东西,笑道:“这是河虾捞上来,剁成的泥,放在汤里一滚,最是鲜美的。” “有菜无酒,反是不美,咱们纵不喝酒,也该有些果子汁喝喝。”黛玉笑道。 探春笑道:“好受用!你今儿回来,我们就让你使唤使唤,明儿再算账。” “这个管够。”迎春笑道,叫丫头,“烫好的果子汁怎么还不送来,还有葡萄酒。” 丫头忙道:“我去催催。” 不多时,果然端来她们惯饮的果子汁,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葡萄酒,旁边配着高脚玻璃杯。 黛玉正和迎春说“我就想喝这个呢”,见了这些器皿,不禁道:“这杯子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东西。” “还是林姐姐眼睛毒,”惜春道,“这是从西洋传过来,专配这葡萄酒的,听说那边的人都这么喝。” 迎春笑道:“究竟我们也没吃过这个,还是托了哥哥,悄悄的弄了这一瓶,今儿你回来,咱们也开开洋荤。” 葡萄酒被打开,倾入高脚杯中,姑娘们望着在烛光下荡漾的暗红色液体,心情兴奋又激动。 姐姐们一人分了半杯,连惜春也得了个杯底,被允许尝尝味儿。 酒没入口之前,那种期待就是最好的滋味,喝过之后,也就平常了,探春就说:“有些清香味,不过,不如过年那会子尝过的米酒好喝。” 黛玉也只饮了一口就放下了。 迎春叫这里的下人们自去值房吃茶,不必在门外受着寒风听使唤,又给了她们些钱买点心,丫头婆子们巴不得这一声,立刻作鸟兽散。 少了外人,大家越性随意吃喝,说笑话取乐,直到交了二鼓,才命人撤了锅子,上了里间的暖炕挤着说话。 偏这时下起了雪,透过玻璃窗,能看到点点雪花自天上飞落下来,飘飘洒洒,如风扬絮。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大家望着窗外,似乎能听见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 不知谁开始低低的说起话来,惜春开始还偎在迎春怀里睁着眼睛听,不知什么时候困倦起来,眼睛慢慢的闭上了。 黛玉住了口,示意迎春和探春看惜春,探春悄声笑道:“咱们这就睡吧,明儿起晚了倒不好。” 于是把惜春放到枕上,大家也躺下闭了眼,只是和姊妹们一起睡,还没有丫头嬷嬷上夜,这经历实在有趣,到了这会子,心里还是痒痒的,恨不得说上一宿的话。 黛玉睁开眼睛,望着房顶,用气声说:“你睡了吗?” “没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三人互相看看,都忍不住笑了。 也不知说了多久的私房话,也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睡着了。 次日天明,宝玉披了大衣裳,偷偷的跑来寻梅阁。 两个老婆子正在院内扫雪,见了他,笑道:“姑娘们还没起呢,二爷要见姊妹,一会子再过来吧。” “我叫她们起来!”宝玉兴冲冲的进了阁子,只见迎春姊妹和黛玉睡在炕上,头挨着头,身上盖的被子都乱得很,也不知昨晚闹成什么样。 黛玉睁眼,见是宝玉,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末了。”宝玉笑道。 “都这么晚了!”黛玉忙推迎春起来,回头对宝玉道,“还不出去,我们这就起来了。” 宝玉笑着出去了,一时她们姊妹出来,回房梳头更衣,同至贾母房中请安。 贾母正戴抹额呢,对镜笑道:“昨儿玩得痛快了吧,你们哥哥都当差去了,你们才来。” 姊妹们彼此瞧瞧,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到了中午,史湘云来了,薛宝钗又赶来相见,更加热闹。 …… 贾理到了内府值房,正在廊下脱下斗篷抖雪呢,徒桦也带人来了,在台矶下跺了跺脚才上来,笑道:“今儿来得早,少见。” “我心里有事,睡不着,索性就来了。”贾理把斗篷挂上,脸色微寒。 徒桦猜测道:“莫不是你家里的事,你知道了?” 贾理一下子转过身来,疑虑道:“我知道什么,我该知道什么?” “原来省亲的事,你还不知道。”徒桦拍了拍额头,笑道。 二人并肩进入值房,徒桦挥退左右,将省亲之事细细告诉他。 官方说法是,皇帝自己日夜侍奉上皇太后,想到天下百姓不论贵贱,父母子女之情总出一理,宫中妃嫔入宫多年,与父母音容相隔,皇帝体贴百姓之心,允许妃嫔家人入宫看视。 上皇听了大喜,念着宫中规矩大,不能尽骨肉之情,若有戚属家中有重宇别院的,可以接妃嫔回家省亲。 不消说,能接女儿回家省亲的人家,自然是荣耀非常的了。 贾理一时将心中所思抛到九霄云外,思索片刻,道:“这个旨意一出,我们家是必要响应的。” “你们家若不上表,叫外人知道了,岂不说你们家没落至此,竟连个别院也盖不起来了。”徒桦笑道。 贾理低头整理文书,道:“横竖不干咱们的事,谁有钱买这个虚热闹,谁自己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614:03:15~2020-07-0708:5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昵称无法显示10瓶;爱吃荔枝的杰8瓶;此人梦游中~~~、琪月摇光、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4、第44章 正如贾理所料,省亲旨意颁出后,贾政便上表,请求皇帝允许元春归省,得到允准后,宁荣两府都轰动起来。 唯有贾琏心中烦恼,在家和凤姐商计,道:“为了林姑父的事,我已经离京一载,玻璃坊那里还能留着我的位置,全看理儿的面子。要是修这省亲别院,少说也得半年,人家可未必容情。” “你若要回玻璃坊去,这桩大事,咱们可就全插不上手了。”凤姐瞪圆了眼睛。 贾琏道:“插得上手,插不上手,横竖就那么着,只是咱家顶用的人少,我不帮忙,过意不去。” 凤姐心中也难取舍,元妃省亲,是如今族中的大事,贾琏若不出力,难免叫人说嘴,说他只顾自己,不顾族里,可若留在家里主事,又没了玻璃坊的差事。 虽然嘴上谦虚,但凤姐心里,还是很看重他这桩差使的。 就算有贾理看着,不能从中贪污,但管事的总是有人赶着讨好儿,自从贾琏有了这个差事,凤姐回娘家腰杆子都硬了几分。 她想了想,出主意道:“不如你去问问老爷,请老爷做主。” 这里的“老爷”指的是贾政,不是贾赦。 就通情理这点来说,亲老子贾赦还不如叔叔贾政。 贾琏自然会意,起身道:“也只好这么着了。” 去外书房见了贾政,婉转相告,贾政一时没说话,沉思片刻,道:“你只管去吧,终归你的前程要紧。” 贾琏面上带了些惭意。 贾政看见,笑了笑,叹道:“很不必如此,也是咱家无人。” 一时无话,贾琏退出,见宝玉从面前跑过去,忙叫住他,问道:“你做什么去,这么匆匆忙忙的。” 宝玉见是他,只得站住,答道:“秦钟病了,我瞧瞧他去。” “现在家里忙着呢,你别乱跑,看过了就快回来。”贾琏叮嘱道,又嘱咐了跟随他的人几句。 宝玉耐着性子听了,待贾琏说完,一股烟似的去了。 到了秦家,秦业不在家,只有下人来应门,宝玉进了秦钟的卧室,见秦钟卧在炕上睡着,忙上去轻轻的喊他名字。 秦钟悠悠转醒,见是宝玉,忙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你,怎么就病了。”宝玉不让他起来,“看起猛了头晕。” 秦钟倒回枕上,笑道:“倒也不为别的,为的是能儿,她师父要带她到外地去,她舍不得我,偷跑出来找我——你也知道,我父亲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敢叫他察觉,半夜里翻墙出去,受了寒,就病了。” “这也是你们没缘法。”宝玉道,又问他请医服药等语。 两人说了好一会子,秦钟笑道:“听人说你们府上出了一件大喜事,恭喜恭喜,你可该乐了。” 宝玉道:“嗐!有什么可喜的,别人这样说犹可,你难道不知我的心,还说这个话怄我。” “我才说顽话试你的,你果真的不在意,才见得咱们素日的志气。”秦钟道。 宝玉听了,这才转怒为喜,握着秦钟的手,道:“你可得快些好起来,你病了,我越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秦钟笑道:“你家里有那些姐姐妹妹,个个钟灵毓秀,集天地之造化,你还愁没人说话。” “你不知道,林妹妹回来了,她们越发好了,整日同进同出,不知叽咕些什么,倒把我撇在一边,还不如宝姐姐待我呢。”宝玉气哼哼的。 秦钟道:“你这林妹妹倒是个苦命人,好好的官家小姐,没了父亲,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若是别人,自然是活不得了,不过我们老太太疼她,将来的前程,自会为她安排妥当。”宝玉道。 秦钟点头道:“亏她还有你们家这门好亲戚,不过你们家也是难站。不是我唐突,你们家上下那些人,都是‘两只富贵眼,一颗体面心’的,焉能瞧得起她一个孤女。” 这点子世态炎凉,秦钟是深有体会的,贾府中人嫌贫爱富,可谓风气。 说着,两人倒为黛玉叹息起来。 …… 自省亲之事定后,宁荣两府的男人就为这事忙了起来。 两府占地颇广,足有一条街大,大家丈量准了,从东边花园起,到宁府会芳园,将这一带下人墙垣尽数拆去,总有三里半大,修建省亲别墅。 贾政不惯俗务,一应琐碎都由着贾赦贾珍与管家门客们料理。 当下请了匠人来,破土动工,不过春天的工夫,大致料理齐全了,各处点缀的花木也都栽种妥当,只有室内装饰所用的帘子围子还不全。 不提贾府,这年春天,朝中发生了一件要紧事。 两广总督朱泰上书,提及绵延许久的火耗之事,建议朝廷实行“火耗归公”的新政。 所谓火耗,是自前朝实行“一条鞭法”以来,衍生出来的一项弊政,“一条鞭法”将实物税改为银税,提高了朝廷的收入,但也催生了许多弊端。 各地将银子收上来,因为成色不一,往往需要熔了重铸,在重铸过程中出现的损耗,就是“火耗”。 因此,在正税之外,往往还会多收一项火耗,额数不定。 随着吏治腐败,这“火耗”就成了心照不宣的灰色收入,有的地方,火耗收得比正税还高,逼得百姓弃地逃亡。 这项弊政由来已久,“火耗归公”也不是朱泰首创,高祖年间就曾有此议,只是因种种原因被搁置了。 皇帝将朱泰的上书拿出来,放在大朝会上讨论。 自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纷纷反对,上皇不知听了谁的话,也劝皇帝顾惜臣下,不要和天下人作对。 皇帝嘴上不敢说,心里吐槽,朕若也和父皇一样,当个太平天子,只怕这天下一百年也就到头了。 最让皇帝心烦的是,徒权趁机旗帜鲜明的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借着这个由头,聚集起一票为他摇旗呐喊鼓吹的闲人。 这个侄子太不识教,仗着上皇宠溺,频频出乖露丑,皇帝有时真想一狠心把他捏死算了,终究不是那等狠心人,又顾忌士林清议,忍到吐血。 徒桦私下和贾理说起此事,一致认为火耗归公势在必行,若连这点子事也做不成,只能说明朝廷烂了。 这段时日别看朝上吵得热闹,科道鼓噪不休,皇帝也不是没有支持者,各地的督抚中,倒有一多半没表态的。 没表态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徒桦还恨恨的说,若他在朝上,必与那些逼迫他父皇的奸人决一死战,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陆新就出馊主意,建议大家将最招恨的那几个套麻袋,痛殴一顿了事。 不是徒桦容不得人提反对意见,实在是那几个科道言官嘴巴太贱,断章取义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是一把好手,特别擅长挑动人的神经,连贾理看了都火气直冒。 徒桦有些踌躇,询问似的望向贾理。 贾理就说:“只是要做得机密些,便是有人出来指认,也不能承认。” 听他这么说,徒桦就下定了决心,摸清了目标的行动规律,几人埋伏在其归家必经的巷子里,将应酬归来的那人套了麻袋,一顿痛打。 那人喝得烂醉,醒来鼻青脸肿,还当遇到了无赖闲汉,报到顺天府去,责令顺天府的人赶紧破案,将胆敢殴打朝廷官员的无赖丢去蹲大牢。 开始还没想到是有人报复,等同样的事短期内发生了数起,受害者全是科道言官后,就有人猜着是故意打击报复。 顿时群情鼓噪,科道纷纷上书,要求皇帝严惩这种暴力行为。 徒桦本来打算干完就算,打死不认,没想到却没人指证他,后来才知道,是徒桓悄悄的给他收拾了首尾。 贾理淡定,陆新心大,两人做完了坏事,只跟没事人一样,照常行动。 皇帝那里只是拖延着,最后也就不了了之,成了一桩悬案。 很快,春闱如期而至,朝中都被这桩大事吸引走了注意力。 忙忙碌碌过了会试,放了榜,今科的会元竟是北人,也是去年秋闱时的应天府解元,王爽。 坊间押注,赌新科状元花落谁家,王爽以一边倒的优势碾压对手。 谁叫朝廷和皇上也讲究个吉利呢,连中三元,还是这么年轻的三元,简直是个大大的祥瑞啊! 不过皇帝的思维总是和常人不同,头铁的皇帝亲自出了殿试题目,贴合时事,正是刚刚引起朝廷纷争的火耗归公。 当时侍奉在侧的一众学士见了,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然后,皇帝就心甘情愿的御笔钦点了会元王爽为今科状元。 与只会东拉西扯引经据典或是和稀泥的同年不同,王爽词锋犀利,言之有物,开门见山的表达了对这项政策的支持,毫不客气地对反对者大加鞭挞。 皇帝只觉这文章说到了自己心坎里,连后面的卷子都不看了,御笔一挥,就点为第一。 副考官们说这士子锋芒太过,劝皇帝再斟酌,被皇帝喷了回去。 等琼林宴上见到王爽真人,竟是个英姿焕发锋芒毕露的少年,皇帝更加喜欢起来,甚至动了招婿之心。 直到听他说已有未婚妻,这才作罢。 徒桦听说他为人如此,心里十分钦慕,恨不能立刻与他结交。 等贾理告诉他,他们曾和这新科状元在谢师傅家有过一面之缘,徒桦这才记起当日之事,大叹缘分之妙,拉着贾理,兴冲冲的要去和王爽叙旧。 之前见面,贾理就觉得这王爽不是池中之物,只恨相逢太短,匆匆一面,没有和他深交的机会。 如今王爽点了状元,必要留京的,徒桦又如此有兴,也就顺水推舟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709:00:00~2020-07-07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5、第45章 “王兄,留步!” 翰林院外,王爽正与新结交的同年一同出来,正说着整理文书之类的话,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回头时,只见两名少年疾步走来,走近时,还有些面熟,只记不得在何处见过。 同年见两人衣着不俗,相貌堂堂,低声问道:“瞻宇,这是你的旧识么?” 王爽想了想,笑道:“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同年心中羡慕,暗道,顺天府人士就是非同一般,结识的皆是高官子弟,勋贵之后。 说话间,二人早已行到面前,徒桦笑吟吟地说:“王兄,咱们又见面了,先前得知贤兄登科夺魁,还未及恭喜。” 王爽素来心大,根本不把徒桦的身份放在眼里,云淡风轻地说:“状元三年出一个,也没什么可稀罕的。” 那同年闻言脸上变色,急拉他衣角,低声警告道:“瞻宇!” 虽然你考取了状元,可说话也不能这么轻狂,这话要是传出去,要叫多少落榜的举子恨得吐血。 徒桦一怔,朗笑道:“不错,我记得,令尊也是当年的状元,这样看,你们王家的儿郎,考状元如探囊取物么!” 这脾气特别对他的胃口,徒桦现在是看这位状元越来越顺眼了。 王爽淡定道:“多赖陛下洪恩。” 状元都是皇帝点的,可不是有才学就行,换个信奉中庸的皇帝在位,只怕王爽就不是状元,甚至未必能名列三甲了。 眼看着几句话的工夫,徒桦就被王爽折服,快要成为人家的迷弟了,贾理无奈扶额,出声道:“我们欲与王兄结交,王兄若不嫌我们是白身,还请赏光为是。” 从功名上说,他们确实是白身,虽然以后会直接授官就是了。 王爽不愧他的名字,特别爽快地说:“既蒙下赐,敢不应承。”便吩咐服侍的家人,命回去给他父亲报信,说他不回去吃饭了。 他那同年低声道:“瞻宇……” 王爽道:“英则不想去,就先走吧。” 同年如蒙大赦,拱了拱手,飞快地走了。 “英则为人内敛,不善与人交往,我们有些亲戚,我父亲托我关照他。”王爽解释给徒贾二人听。 二人都表示理解。 当下三人随便进了家路边的酒楼,伙计引到二楼坐下,上了碟盐水豆子,齑瓜酱菜,向王爽脸上瞅了几眼,忽然笑道:“客官可是王状元?” 王爽正倒热水涮茶碗,奇道:“你认得我?” “谁不认得王状元!”伙计拍手道,“当日状元郎骑马游街,小的也趴在这里看了的!” 他指了指窗口的位置,笑道:“我要告诉我们掌柜的,状元郎来我们店里了!” 说着不等王爽阻止,脚下生风的跑下楼去。 贾理看得直笑。 “你笑什么,王兄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面庞又生得俊美风流,被京里人议论,也在情理之中。”徒桦推他道。 生怕他这样有嘲笑的嫌疑,影响王爽对他们的印象。 王爽笑道:“我表字瞻宇,王爷只唤我瞻宇便是。” 贾理扶着徒桦的肩,笑道:“我只是想着,”他笑着看了王爽一眼,“瞻宇兄少年登科,志气也高,人亦聪明,若将来再做下几件利国利民的大事,怕不是能与狄包之辈并列,少不得被人写入市井小说。” 听了他的话,王爽不由把自己和戏台上的黑脸包公联想起来,手上一抖。 徒桦却眼睛一亮,拍手道:“何必别人,我们就可以写!想来那包公狄公之事,也多是后人杜撰,借两位名臣的大名而已,我们也杜撰几个破案故事!” 王爽再也淡定不了,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你们别害我。” 贾理笑道:“连名字我都起好了,就叫‘少年王状元’如何,就以王状元游山玩水频遇奇案为主线,添上几个江湖侠士,红尘知己,一路惊险,保证大卖……” 说话间,掌柜的带着伙计上来了,先是毕恭毕敬的向王爽表达了仰慕之情,又殷勤地送上两个干鲜果盘,说了好半日的话,才不舍地下去了。 贾理心里想,看这情形,王爽果真成了京城的全民偶像了,既然如此,先前的戏言倒该斟酌斟酌。 三人交换了字号,贾理有个号“执圭”,徒桦也有个号,唤作“玉汝”,都是少年人,心热情真,就这么称呼起来。 因说起将来志向,王爽就笑道:“若在别人跟前,我断不能说这话,只因咱们今日相会,意气相投,我才说真心话。” 贾理徒桦齐声道:“瞻宇请讲。” 王爽斟了杯酒,饮了一口,方笑道:“我自幼不喜读书,只喜武事,向慕卫霍,自诩班定远,有投军报国之志。” 贾理和徒桦认同地点点头,只要是男孩子,谁能不崇拜卫霍。 尤其本朝以武立国,尚武之风未远。 “我本来想着,往山海关一行,看边军武备如何,城垣整饬得可得当,谁知家父一意不许,生怕我命丧鞑靼人之手。” 山海关外有鞑子,听说生吃人心,极是凶残,普通人都不敢出关,遑论柔弱书生。 不过贾理和徒桦正值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是为王爽扼腕。 “我们也曾想过去九边一行,只是家里长辈实在不许,说我们还是娃娃!”徒桦叹道。 王爽又道:“后来我执意如此——不怕你们见笑,我从小拗惯了的,我父亲性情温和,不大管不了我,只好和我约定,我若能考中进士,就不再阻拦我。” 徒桦听得心潮澎湃,拍着桌子道:“然后你就考中了状元!” 激动地说:“你要去山海关,也带上我们!” 王爽摇手笑道:“这可不敢,我虽然有些武艺,但护得住自己还成,未必能保得你们无虞。” “瞧不起人是不是,我们也是习武长大的,”徒桦不服气,指着贾理道,“执圭能发连珠箭,准头可好了!” 王爽只是笑,却不松口。 当下三个少年人从军事说到政事,从造船说到数算,越谈越投机,菜没吃多少,酒倒是灌了半坛子。 等到家人寻来时,就见他们勾肩搭背,仪态全无,还在举杯劝酒。 …… 贾理醒来后,只觉得头很痛,还晕,有种想吐又吐不出的难受。 “三爷醒了,昨儿怎么醉成那样,快把这个喝了。”端云正守在床前,见他醒来,忙把温着的醒酒汤端来,喂他喝了,捧来漱盂,让他吐。 醒酒汤带着一股酸味,不太好喝,贾理喝完就“哇”的吐了,胸中闷得好了些。 响桐端来清水服侍他漱口,禁不住抱怨道:“从来没见喝得昨儿那么多,醉得那么厉害,路都走不稳当了,还是赵青背着你回来的,大晚上的,把我们好吓。” 贾理漱了口,笑道:“你们受累了。” “我们受不受累的,有什么打紧,要紧的是你自己的身子。”端云进门道。 响桐拿来外衫给他,问道:“昨儿是和谁喝酒,喝得那样。” 贾理接过衣裳往身上套,笑道:“是和一个投缘的朋友,你们再想不出来是谁。” 又问道:“什么时辰了。” 响桐说了,贾理脸上变色,懊恼道:“坏了!误了时辰了!” 端云忙笑道:“赵青早上进来说了,福王爷那里替您告了假,让您好生在家歇一天,反正也没什么事。” 贾理惊魂方定,又躺回枕上,合眼揉着太阳穴。 响桐笑道:“该,看你还喝不喝那么多酒了。”起身去叫了晴雯,让她给贾理揉头。 歇了会儿,贾理缓过来了,叫晴雯不用揉了,起来穿衣穿鞋,吃了些粥,到贾母房中请安。 贾母早知道他醉酒的事了,把他叫到面前,笑道:“灌的时候高兴,这会子难受了吧!” 贾理央道:“我一早上已经受了不少奚落了,您就别再雪上加霜了。” 他从小就老成,少有失态,更别说在长辈面前撒娇,贾母见他这样,心早就软了,忙命鸳鸯端养胃汤来,看着他喝了。 祖孙两个因说起黛玉的事,贾理就说:“她身上带着孝,宫里是去不得了,不过倒该往陆家去一趟,叫陆大家亲眼见见她,也好放心。” “文君待她是没得说,玉儿去扬州时,陆家几番遣人探问,可见是把她放在心上的,你自去和玉儿商量吧。”贾母道。 贾理便告了罪出门,往黛玉房中寻她,谁知此时众姊妹都在她房里,迎春姊妹尚不理论,只有宝钗站了起来,躲在屏风后。 黛玉接进门来,斟茶给贾理吃,贾理因见炕上摆了满满的书,地上的小几上也都是书,只好坐在探春身边——正是宝钗方才坐的位置。 宝玉张口要说,被探春使眼色阻止了。 贾理什么都不知道,还问黛玉,“你们说什么呢,摆了这许多书出来。” 黛玉奉茶,笑道:“我们正说呢,我从家里带了这么多书来,若有个南边那样的藏书楼就好了。” “这倒提醒我了,咱们家什么都有,倒没有这个,”贾理接过茶来,思索道,“正好,府里正修省亲别墅呢,多修一座藏书楼,也不是大事。” “我们不过是顽话,你还认真了。”黛玉嗔道。 宝玉笑道:“虽是顽话,却有道理,只不知修成什么式样才好,我才去园子里逛了,那个园子也该有这么一座楼。” 贾理想了想,笑道:“我已经有主意了,不修则罢,要修,就要修个天下第一楼,叫世人都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717:50:03~2020-07-0809:0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超爱桥桥的小格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超爱桥桥的小格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吃荔枝的杰3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6、第46章 在贾理看来,金银若压在手里,就只是石头,流动起来才是钱。 就比如朝廷收税,为的不是国库里堆起金山银山,为的是给官员士兵发饷,投入治河修路等民生工程。 不管什么时候,“天下第一”的噱头总是格外吸引人。 贾理要修这个天下第一楼,不是为了满足虚荣心,而是为了……推广玻璃。 在他的设想中,这座书楼的窗户要全部使用玻璃窗,屋檐下挂玻璃灯,落成后,要大力宣传,务必使得天下皆知。 ——这倒不用很费心,这年头的娱乐项目不多,读书人都很八卦,随便炒作炒作,名气就打出去了。 这整座天下第一楼,其实就是皇家玻璃的软广告。 不是贾理贪财,实在是玻璃买卖在过了最初的高峰期后,增长趋势在放缓,偏偏皇帝那里又急需大笔进项。 为了扩大知名度,抢占市场,与外国玻璃竞争,贾理只好出些歪招,打打广告。 里头的盘算自然不必告诉弟妹们,得知这书楼全用玻璃窗后,连富贵乡里长大的宝玉都惊叹。 “若果然如此,倒真称得上是天下第一了。” 黛玉蹙眉道:“这主意好是好,只怕奢靡太过,惹得舅舅不喜。” 贾政标榜简朴,不喜奢侈,若知道贾理起了这个念头,多半要反对。 贾理正待与她细说,忽然瞥见屏风后似乎有个影子,心中一惊,细看去,那影子发上似乎有根钗子,顿时恍然大悟。 想来是薛大姑娘见他来了,来不及躲出去,就暂时藏身在屏风后了。 怪不得他们闲坐,正好有个空着的座位。 大概薛大姑娘也没想到他这样不识趣,坐下就不走了。 想到这里,贾理有些发窘,忙起身,向黛玉道:“你写个拜帖,遣人送到陆家去,看陆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拜访,你不在的时候,先生好生牵挂你呢。” 黛玉抿嘴道:“哥哥不多坐会儿?” “不了,突然想起来,局里还有些事务要去处置。”贾理不许她起身相送,自己掀帘走了。 待他走了,宝钗方从屏风后出来,手持团扇,轻轻遮住艳丽的面庞,只有露出的眼尾微微发红。 “宝姐姐,你坐,”探春拉她在身边坐下,笑道,“咱们两家是老亲了,姐姐便是不避讳,也没人能说嘴。” 宝钗正色道:“内外有别,礼法大事,焉可轻忽。” 探春不和她争辩,只是一笑而已。 …… 贾理找了个陛见的时候,将自己的盘算和皇帝说了。 皇帝十分赞成,还说:“既然是书楼,就不能是金玉其外,玻璃固然好,到底是外物,还是要有些古籍善本,才配得上这个名头。” 贾理笑道:“我家倒有些藏书,寻常士子也敷衍得过。” “不行,不行,朕要给你撑这个面子,这样,你和小六可以在大内藏书中选些好的,抄录下来,放到你那书楼里。”皇帝笑道。 这手笔可就大了,要知道,皇宫的藏书可是最丰富的,贾理大喜,忙拜谢不提。 今年皇帝已经有意识的要培养子侄辈的政治思维,大朝会之外,在临敬殿私下接见外臣的时候,时常会传他们来陪坐。 贾理和徒桦自然是少不了的。 经过这种耳濡目染,贾理对皇帝和朝局的了解都加深了。 理论上怎么说都可以,一旦落脚到现实中,就连皇帝也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自己的方针对策。 更现实的是,即使是皇帝,天然占据正统地位,也是需要心腹和帮手的,若是没有自己的人,皇帝也会被架空。 早在登基之前,身为一个很有统治者自觉的王爷,皇帝就把吏治腐败视为国家的头等隐患。 只是那时夺嫡之战正酣,为免被战局波及挂掉,在朝中没什么势力的皇帝,只好缩起脖子装鹌鹑。 但肃清吏治这件事,其实一直是皇帝的一块心病,不解决就好不了那种。 贾理在临敬殿见到那个威风堂堂,坐在金殿中泰然自若的清癯老头时,心里就冒出这个念头。 皇帝见他们来了,笑指着那老头问:“小六,星辅,你们认得他吗?” “莫不是湖广巡抚高景升?”徒桦奇道。 皇帝骂道:“胡叫什么!高卿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徒桦倒也不争辩,立刻向高景升拱手作揖,口中赔罪道:“小子失礼,还请高公见谅。” 这高景升是大庆官场上的一朵奇葩,他自幼家贫,入赘到同县财主家,赖妻族供养读书,两科没有考中进士,就以举人之身入仕,当了个县丞。 妙就妙在,此公从不阿谀谄媚,依附权贵,行事全出公心,被人排挤得半生潦倒,直到高相督豫时,得了高相的青眼,这才受到提拔。 得到高相的提拔后,高景升的脾性半点儿没改,后来江夏为官时,遇到高相族人犯法,照样依律处置。 据小道消息说,高相收到家人来信后,在府里摔了自己最心爱的茶碗,大骂高景升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就是这么个耿直到没朋友的高景升,皇帝要让他当左都御史,主掌核察官纪。 贾理和徒桦默默的对视了一眼,暗道,科道的好日子到头了。 …… 端阳节前,龚少安终于回来了,在他的私宅摆酒,与贾理和徒桦叙旧。 二人甫一进门,迎面就是一座假山,山上有汩汩清泉顺着石缝而下,落入铺着鹅卵石的池子里,池畔栽种了许多奇花异草,美不胜收。 两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迎上来,她们梳着垂髻,头上没有一件首饰,只以发带绾束,模样比池中的莲花也不差什么,举止言谈,文雅非常,极是不俗。 徒桦凑到贾理耳边,悄悄的说:“美婢精舍,语笑如痴,还是南边的人会玩。” “或许是新媳妇娘家带来的,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贾理啐道。 龚少安早就在屋外降阶相迎,彼此厮见过,互道恭喜,请入内室献茶。 三人在内室坐定,两个丫头掀起帘子,走出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妇,贾理和徒桦忙移开眼,不敢去看。 龚少安指着她笑道:“这是拙荆,随我上京来,照顾我念书的。” 徒贾二人忙起身作揖,以“嫂”呼之。 龚妻敛衽回礼,放下三杯清茶,对丈夫点点头,微微一笑,飘然而去。 “怎么能叫嫂夫人给我们倒茶,这也太失礼了!”徒桦道。 龚少安笑道:“还是这么拘礼,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若实在想不开,以后不必来我这里了。” “你这脾气越发怪诞了,再这么着,我们就真要走了。”贾理笑道。 “是我的不是,忘了你们北人重礼法,吓着你们了,我赔个不是,请福王爷原谅则个。”龚少安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你若唤我王爷,是真心不拿我当朋友了?”徒桦笑问道。 “岂敢,岂敢,”龚少安笑道,“说起来,我才离京多久,回来就听见你们做下好大的事业,特别是执圭,你手上的玻璃,都卖到我们家来了。” 贾理道:“都是皇家的买卖,我不过是个掌柜的。我们那玻璃还好?比西洋货如何?” “半点不差!所以我说你能耐。多少人眼红这桩买卖,还不是只能看着外国人大把大把的搂银子,也就你能破解了这方子。”龚少安笑道。 贾理挑眉道:“如何见得是我破解了这方子。” 龚少安捻了捻手指,笑道:“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若不是你立下这样的大功,轮得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掌管这琉璃局!” 贾理和徒桦都笑道:“真个你是聪明人,别人哪里都能像你这么明白呢!” 一时酒馔摆上来,另盛上来两大盘热粽子,每个只有小孩拳头那么大,样子十分小巧精致。 龚少安笑道:“这是好几种口味的粽子呢,有甜粽,肉粽,清水粽,蛋黄粽,都是我们那边的做法,保证你们没吃过。” 徒桦笑道:“肉和蛋黄还能包粽子,不能吃吧。” “你尝尝就知道了。”龚少安也不争论,只命丫头剥粽子给他们吃。 十指纤纤如剥笋,拨开粽叶,露出饱满黏糯的糯米,粒粒分明,浸足了酱汁,呈现出酱色,丫头拿过一只小碗,用银筷将粽子拨进去,轻轻破开糯米,露出正中裹着的颜色浓郁的五花肉。 这只粽子被奉到徒桦面前。 徒桦不禁提起筷子,挟了一箸,放入口中,嚼了两下,立刻就被肉粽的咸香口感征服了。 龚少安得意地说:“粽子还是小物,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来,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是人能弄到的,我全都能弄了来咱们吃。” 徒桦口中还含着饭,贾理笑道:“这么大口气,那我倒要难难你了。我前日起来,忽然想吃蟹黄的包子,你能弄来,我才服你。” 螃蟹这个东西是有时令的,此时螃蟹还不肥,何来蟹黄。 龚少安却毫无难色,吩咐丫头道:“即刻叫厨房做一屉蟹黄包子来!” “果真有?”贾理微微惊奇。 龚少安自信满满道:“你只等着吃就是了。” 少顷,果然上来一笼蟹黄包子,贾理吃了一个,惊道:“这是如何做出来的,这个时节,哪里找蟹黄去。” 龚少安笑道:“这是我家的秘方,可不能告诉你。” “不告诉我也罢了,还有多的,给我包上些,我拿回去给我们老太太吃。”贾理笑道。 龚少安大笑道:“亏你还是公侯府第出身的公子,如何又作出这‘陆绩怀橘’的姿态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809:00:39~2020-07-0817:59: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石室宛宛30瓶;爱吃荔枝的杰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7、第47章 席上,徒桦因尝着一道素菜好吃,便向龚少安赞道:“这菜整治得鲜洁,你们家这厨子,手艺倒比宫里的御厨还强几分。” 服侍的丫头笑着看了主人一眼,应声道:“这是我们夫人的手艺。” 徒桦的表情顿时和吞了个鹅蛋似的。 “我们南边的女人和你们北边的不一样,最是能干。”龚少安放声大笑道。 又嘲笑道:“你们素日家夸口,说自己超然拔俗,不拘于礼法,又说‘越名教而任自然’,这会子才见识了这么点场面,就吓住了!” 贾理笑道:“不敢,不敢,南北风俗迥异,是我们见识浅,出了洋相,少安兄见笑了。” 见他躺平认嘲,龚少安反倒不好再嘲弄,举杯道:“饮酒饮酒,尝尝我从家里带来的好酒。” 酒过三巡,大家说得投机,贾理便将修书楼的事讲了出来,龚少安听得大快,拍案叫绝,“这真是一桩文教盛事!”又问有什么人支持。 贾理便说了几个名字,龚少安听了直点头,笑道:“倒是你的交际广。” 沉吟片刻,道:“我们家倒才得了些上好奇木,是海上来的,究竟什么名色也不知道,虫子钻不动,你若不嫌弃,就拿去锯了用吧。” “这木头如此难得,想来府上是有大用处的,怎么好轻易动用。”贾理听了虽然心动,还是推辞道。 龚少安道:“别管有什么大用处,能为这桩文教盛事添彩,我父亲只有高兴的。就这么说定了!先前多承你照顾我们家的生意,还没谢你呢。” “府上的买卖兴隆,有口皆碑,是我承顾才是。”贾理笑道,想了想,道,“也罢,我就遣人搬去,将来书楼落成,刻书时少不了你的名字。” “或许还是我占了便宜呢!”龚少安哈哈大笑。 三人推杯换盏,又说些如何印书,如何存储的话,问起龚少安为何去了这么久,龚少安大吐苦水道:“我们家有规矩,男子成婚之后要跟着跑一趟船,偏生我那兄弟不知怎么起了念头,非要跟着我们去,只好跑了一个整的。” “以你兄弟的年纪,也该下场了吧?”徒桦端着杯子问道。 “可不是下场了!才中了举人呢,我们家头一份儿,把我祖父和父亲喜得,都不知怎么待他才好了。”龚少安拍手道。 又竖起一指,笑道:“去年本来要给他说亲的,他自己说的‘娶妻必娶淑女,庸脂俗粉,乡绅之女如何堪配,将来要娶时,必要娶一位大家之女,豪门千金才甘心’,你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 “我父亲都看好了一个,正预备下聘呢,听了这话,气得丢开手,赌气说‘我家就这个门楣,要娶公侯千金,等他自己出息去’。” 贾理笑道:“听这话,令弟倒是个志气很高的人。” 龚少安叹道:“他自幼聪明,同辈里没有稍及他一二分的,我们家又是那个光景,往来亲友十分捧他,倒叫他生出这等傲气来,以后出了家乡,多见些青年才俊,就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为人不可自高自大了。” 徒桦和贾理都道:“日后他来了,一定带来见见我们才好。” 因说起最近京里的大事,龚少安就笑道:“我在路上就听说了,今科的状元是个北人,还是国朝最年轻的,年未弱冠,实在很想结交结交,等你那书楼落成的时候,不妨也请他来,大家交个朋友。” 贾理和徒桦相视一笑,道:“他不在京里,单枪匹马往关外了。” 听他们语气熟稔,龚少安笑问道:“莫非你们已经结交上了?” 贾理便将与王爽的交结过程和王爽的志向告诉给他听,龚少安极力称赞。 末了又道:“若遇着了关外的鞑子,这新科状元举业一场的辛苦,可就付之东流了。” 贾理笑道:“我看他气运正隆,不至于如此倒霉。” “我倒不知,你何时还学会给人看相了。”龚少安笑道。 …… 那厢黛玉恭敬写了帖子,言道自己带孝之身,不好登门,遥祝老师贵体安和,并叩玉安等语。 陆姜接了帖子,便遣人来接黛玉到陆家去。 黛玉禀明了贾母,坐上陆家派来的车,离了荣府,往陆家去了。 陆姜在厅中等得心焦,手上拿了本书在看,却半日没翻一页,等到下人来报,林姑娘来了,便将书撂下,望着门口。 黛玉进门磕头,陆姜忙扶住了,握着她的肩膀,细细端详着她的模样,只见衣裳是新的,脸上虽没多少血色,却不显憔悴,肤色也还光润,不像受到苛待的样子,这才放了心。 “可回来了……”陆姜一语未了,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黛玉反而握了她的手,带着泪笑道:“老师快别这样,我才好了,又招得我哭。” “你这小没良心的,回来这么久了,也不说上门来瞧我,这会子还埋怨起我来了!”陆姜伸手轻轻拧她的腮,笑道。 黛玉笑容一垮,抱住她的腰,埋首在她胸前,呜呜的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陆姜轻拍她的背,柔声细语地哄道,“哭过这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一味的悲伤,逝者有知,也不安的。” 黛玉拿帕子拭泪,抽噎道:“我……我本来不哭了的……见了老师,不知怎的,心里一阵发酸,就哭了……” “你还是个孩子呢,委屈了,难受了,见了亲近的长辈,哭一哭,也当不得什么。”陆姜怜爱道。 命丫头取来自己的妆奁,为黛玉重新梳头,簪上一朵通草花。 带着黛玉去了书房,盘查她的功课,看过后,点头道:“虽然落下了些,以你的聪明,过不了多久,也就追上来了,我列一张单子,上面的篇目你要细读,过后写了文章来,我给你改。” 说罢,提笔写了一张单子,交给黛玉收起。 这时陆仙云闻讯赶来,与黛玉相见,自是百感交集,互相握着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姑姑,我带林妹妹到我房里去说话,行不行?”陆仙云请示道。 陆姜颔首道:“去吧,你们小姊妹好说话。” 仙云便携了黛玉的手,将她让到自己房中,斟茶摆果子,同坐一榻,絮絮的说了好一会儿话。 “你别怪我说话直,我倒要问你一句,令尊临终前,对你可有什么安排没有?”仙云把黛玉抱在怀里,脸颊亲密地贴着她的头发,低声问道。 黛玉有些羞怯,揽过她的脖颈,在她耳边细声说了几句。 仙云慢慢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未必妥当,又没有个明证,将来便是人家反悔,你也没处说理去,只好吃个哑巴亏。” 黛玉叹气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如今我飘零一身,有个容身之地,就是幸事了,别的,只看各人的良心罢了。” “良心这东西也是因人而异,多半靠不住,”仙云道,“何况还有这么多年呢,夜长梦多,难免生变。” 黛玉就不言语了,只偎在她的怀里发怔。 “罢了,我们也管不得那许多,总是天无绝人之路,你还有我们呢,以后吃了亏,绝对不能憋在心里,赶紧告诉我们才好。”仙云叮嘱道。 “我知道了,”黛玉笑道,“有我外祖母和哥哥在,等闲吃不了亏的。” 陆仙云面上附和,心里不以为然,贾执圭能在宫里混得如鱼得水,坐在那么个火山口上,都没人捉得住他的错处,城府心机可见一斑。 他现在对黛玉好,难保将来经得多了,依旧情谊不变。 不过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她只对黛玉道:“若在你舅家待得闷了,只管来,我们替你排解。” 想起什么,下榻找出一只带锁的箱子,打开来道:“你瞧瞧,自你走了,这杂志只出了两期,就无限期停刊,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复刊,我正心里牵挂,想看楚大侠怎么破这个局,竟然就没了。你回去,可要催催你哥哥,让他赶紧复刊。” 黛玉笑道:“我还当我去了一年,回来就赶不上你们的风尚了,谁想还是这样。” “不止呢,这一年事多,连宫里的学堂都停了,公主郡主们各自回去,六公主正被娘娘拘在宫里学针线,不得出来,不然,只怕她早就偷偷跑去瞧你了。”仙云笑道。 黛玉忙问道:“那我们的学社不是也没有了,我还记挂着呢!” “便是将来再复学,我们这些人也大了,不好再去,所以我们私下立了个汀溪社,就在我家活动,”仙云道,“只是少了你,也有些没意思。” 正说些闲话呢,外头丫头叫道:“五小姐来了!” 一语未了,帘外跑进来一个穿红衣裙的女孩子,冲仙云笑道:“姑姑那里来了个神仙哥哥!” 仙云对黛玉道:“这是我五妹妹,闺名唤作紫云,最是顽皮的。” 转头看向她妹妹时,又板起了脸,训道:“我这里有客,你冒冒失失的闯进来,像什么话!” 陆紫云却不害怕,走上前来,好奇地打量黛玉,拍手笑道:“这位天仙似的姐姐,就是姑姑那位的得意弟子吧!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仙云拿她妹妹毫无办法,与黛玉出了房门,沿游廊走至厅中,见贾理正坐在陆姜面前说话,抿着嘴轻推黛玉,笑道:“接你的人来了,去吧。” 黛玉回身,握了握她的手,方去了。 贾理见黛玉出来,便起身向陆姜告辞,携妹而出。 到得家中,贾母正给孙子孙女们系五色丝,戴香囊,见他们来了,忙叫他们上前,笑道:“可回来了,快来戴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818:00:00~2020-07-0909: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啄一饮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8、第48章 贾理和黛玉上前,鸳鸯服侍着褪了袖子,露出一截手腕,贾母亲自拈起五色丝的两端,绕了一圈,给他们系上。 琥珀帮着在腰间挂上香囊。 “这个味道重,就不戴了吧。”贾理看了黛玉一眼,指着香囊道。 “多少佩一会子,是个意思。”凤姐笑道,“这个小丫头是谁家的,你们出去一趟,怎么拐回来个丫头!” 贾理笑道:“看我,都忘了这个,今日在别人家吃酒,有蟹黄包子,我竟尝不出是怎么做的,就厚颜带了一份回来,请老太太品鉴品鉴。” “这个好!”贾母笑道,“我正想这个吃呢,只是嫌那蟹都是旧年腌的,失了鲜味,就没有吃。” 说着,叫那小丫头上前来,细细瞧去,只见她生得水灵,穿一身水绿的裙子,行动间姿态十分的窈窕,风摆荷花似的。 贾母笑问道:“你是谁家的,几岁了?” 小丫头笑答道:“我家主人姓龚,今年十四岁了。” 贾母点头,命人拿上等的赏封儿赏她。 这里就呈上食盒,鸳鸯亲自揭开,只见食物尚热,捡了干净的碗箸,挟出一个,蘸了姜醋,请贾母品尝。 贾母吃了半个,笑道:“这个蟹,是洗净了,整蟹浸在酒里,封在坛子里,要吃时开坛取出炮制,我以前吃过一回,不记得是谁家的了。” 那丫头含笑道:“老太君见识不差。” 凤姐命人好生招待她吃茶,那丫头也不吃茶,接了赏就走了。 “不是我自大,自来别家的下人到咱们家来,不说战战兢兢,也没有这么舒展的。”凤姐皱眉道。 贾母正吩咐把这个包子留下,等着宝玉晚饭时吃,闻言笑道:“福建龚家,那是豪富的人家,他家的下人未必见过多少官,却定是见惯了富贵。咱们家这点子排场,人家未必放在眼里。” 凤姐忙笑道:“倒是老祖宗见识的是,我见识浅了。” “你的见识倒也够了,只是没出过门,眼睛里只有都中这么点地方,不知道外省的风物。”贾母道。 这时进来个婆子,说道:“老爷有客来,叫三爷和二爷出去相陪。” 贾母忙嘱咐贾理,“好生照看你兄弟,别让他惹恼了他父亲。” 贾理躬身答应,携了宝玉到外书房,只见贾政正与人诗酒唱和,主客是一个精神健旺的老头,陪客也有两个,一个是贾政的门生傅试,一个不认得,众门客陪侍左右。 “这是我侄儿,这是犬子,”贾政对客人笑道,转脸道,“还不快来拜见你们甄伯伯!” 原来这老者是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的兄弟,送侄女甄三姑娘出嫁,想起贾府这门老亲,就上门一晤。 甄伯拉着贾理兄弟两个,极是亲热,夸贾理“端肃勤慎,有台阁之望”,夸宝玉“灵秀自成,雏凤清音”。 又拉着宝玉细细端详了一回,笑道:“存周的爱子,竟与我那侄儿省得一般模样,可巧,他小名也叫宝玉。” 贾政摇头笑道:“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 “难道我还骗你不成!日后你见到就知道了,非但模样一样,连这气派都和一个模子里出来似的。”甄伯忙道。 贾政只是不信。 看得出来,贾政和这甄伯交情匪浅,两人喝酒论诗,又出题考较贾理兄弟。 为了敷衍这样的场合,贾理平日也会定期写两首酬和诗存着,此时不慌不忙,提笔就写,宝玉趁他父亲不留意,伸脖子看了一眼贾理的诗作,也仿着凑成四句交卷。 文卷呈上去,甄伯先看贾理的,捻须点头道:“有庙堂气。” 贾政道:“许是他在宫里混多了,小时候学作诗起,就是这个声气。” 次又瞧宝玉的,甄伯笑起来,看了宝玉一眼,笑道:“小哥儿有些捷才。” 贾政亦笑道:“什么捷才,有些歪才罢了。” 陪坐至饭时,贾政命下人整治酒菜,欲令他们兄弟席上作陪,有个小厮来禀道:“老太太叫两位哥儿过去吃饭。” 贾政不好违逆,忙命他们进去“好生抚慰老太太”,甄伯便笑道:“我们家那个宝玉也是如此,不爱见外人,只爱在内帏厮混,都是老太太护着。” 出去的时候,恰遇上贾珍携贾蓉而来,只得寒暄两句,方才各自去了。 …… 当日修造省亲别墅时,请了一位山子野主持,一应布局,都是出自他手。 贾理要在里面额外多修一座书楼,少不得请他出手。 山子野接到他的要求,面无难色,取出布局图来与他瞧,贾理嫌图上瞧不出什么,山子野便亲自带他走了一趟,指点各处布局精妙。 最后议定,在沙洲渚畔起楼,这里僻静,依山傍水,是个清静去处。 贾政得知后,赞赏不已,特特的传话,叫人选最好的木石料筑楼,又额外拨了一千两银子与贾理。 家里正修园子,木石料是现成的,龚家又送来许多海上奇木,珍贵的沉香,这沉香木价格昂贵,别家得了,珍藏都来不及,龚少安却大手笔的送人。 也就是贾理,豪爽起来,也是一掷千金的主儿,换了别人,多半就给他转手卖了。 有熟练的工匠,有充足的材料,不到中秋,这书楼就完工了。 贾理拟了一个名字,唤作“三余书屋”,家人不解其意,后来省亲之后,就俗称“鸿雁楼”了。 黛玉自苏州带了许多书籍来,见有了这个书楼,便将书籍放了进去,贾理专门在楼上划了一间屋子,只放她的书,指派了一个老婆子看管。 贾家虽号称诗书旧族,家里男人也都读书,实则是宁国公荣国公兄弟那代才真正发迹的,虽有些古籍,真正稀有的却不多。 幸好皇帝允许贾理抄阅大内藏书,贾理便带了书出来,动员家中姊妹和黛玉的闺友们,没日没夜的抄起来。 黛玉携书至陆家,张家姊妹也来了,只有沈丽君不见,一问之下,才知道她近来说亲,有人过去相看。 张文萱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子,大家不许她劳动,只让她在榻上歇着。 黛玉和仙云文霞抄书,也不赶工,看到精彩之处,就互相传阅分享,说说笑笑的,就到了黄昏时分。 文霞舍不得书,要带回家去,文萱训斥道:“又想夜里点灯熬精神,不要你那身子了是不是!” 文霞只得放下。 就这样到了中秋,贾理请了谢师傅来给新楼剪彩,又遍洒请帖,请了许多新友旧识前来。 谢弘是当代文宗,执掌文坛,有他的名头,不少人都表示要来捧场。 龚少安也请了国子监的同窗们前来,因他素日出手豪爽,济困扶危,大家都买他的面子。 是日,贾府通往省亲别墅的西门大开,家丁们在道旁指引警戒,生怕什么地方出了疏忽,让谁闯了进去,惊扰到女眷们。 好在没什么人这么没眼色,一看家丁们彪壮,都顺从的往书楼的方向走。 两个相识的书生在路上遇见,互相作揖道:“贤兄怎么也来了,早知道你要来,就约着你一起来了。” “有谢先生在,我怎么能不来!”这是谢弘的迷弟。 两人彼此谦让了一番,向书楼走去,口中八卦道:“听说小贾放出话去,这书楼胜过江南陈徐几家的藏书楼,可以称为天下第一!” “便不是天下第一,到时候请圣上赐个匾,也是了。”另一人笑道。 “外饰琉璃,内藏千卷,若果然如此,这名头倒也不虚。”他的同伴相对客观。 “总之,今日眼见为实,凭他怎么说嘴,到底要见真章。” “……” 谢弘早就到了,一来就被贾家人让到花厅献茶,此时正指点贾理的文章。 徒桦不想被考较,主动提出替贾理迎接客人,贾政觉得不妥,却拗不过他,只得命家人好生跟着他听吩咐。 赖大和林之孝在园内理事,一面叫人煮酸梅汤绿豆粥散与众人,一面顾着徒桦,生怕怠慢了他,忙得满头是汗。 偏生有个小管事偷偷的和同伴说:“咱们也见过北静王爷的排场,何等气派,怎么福王爷就这么轻巧,连个属官也不带。” 林之孝恰好听见,骂道:“胡吣什么,吃饱了撑的是不是,连王爷都编排起来了!等今日事完,给你一顿棍子,那时才长记性!” 这人吓得忙跪地磕头求饶,他的同伴也帮着说合,林之孝嫌他不顾体面,叫了两个人把他拖下去了。 好容易将众人安置妥当,吉时已到,贾理引着谢弘上台,放了鞭炮,扯了匾上的红布。 谢弘挥毫泼墨,当场写了一篇致辞,贾理在旁侍墨,念给众人听。 谢弘的文章是出名的好,语言清新,词藻更妙,众人在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念毕,众人又各自作诗赋文章,公评出今日最佳,贾理又宣布将前二十名的文赋刻印结集,免费送给大家。 一时人人喜悦,倒果真有些盛会的样子。 撤了笔墨后,贾理请大家进书楼参观——主要是炫玻璃窗。 众人早就等着这一遭了,立刻蜂拥而入。 远处的山坡上,立着探春和宝钗,探春红裙似火,宝钗姿态端庄。 她们遥遥的望着藏书楼的方向,久久不去。 良久,宝钗率先回神,抚了抚鬓发,回身拉探春道:“咱们走吧,这里无遮无挡的,倘若叫人看见了,就不好了。” 探春不走,踮起脚望着那边,道:“真羡慕他们!我要是个男人,我这会子也能过去了,亲眼瞧着当世文宗写文章,不知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908:33:54~2020-07-0918:1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9、第49章 这藏书楼和普通的藏书楼不同,是贾理仿照记忆中图书馆的格局布置的。 书楼分两层,一楼是些大路货,经史子集历年时文等,占据半面墙的大玻璃窗,窗下是卡座,铺了实木,边缘有圆润的弧线,可以随意坐下,墙上抠了格子,打了同色的木架子,书就放在架子上。 两边各放了两张可供众人围坐的大理石大书案,铺着毡子,垒着数部新书,笔海内插得满满当当。 地上铺了一色实木地板,打了清漆,光可鉴人,干净得让人不忍心拿脚踩上去。 门一开,隐隐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沉香味道,更显神秘珍贵。 顺着旋转楼梯向上,到了二楼,但见明亮依旧,只是多了些作画的东西,预留了题诗的白墙,桌子也小了些,可以三五人围坐,置书的架子更小,有些还带着玻璃柜,上着锁。 凑近前一瞧,带锁的玻璃柜里都是些古籍善本,许多人只听过名字的,实在让人垂涎三尺。 本来只是冲着炒作的噱头和情面来捧场的读书人,不禁发出惊叹,只觉此刻如身在梦中,头脑晕眩。 二楼的书是不可以随便拿的,但一楼的书可以随便看,只是不能带出。 有的人已经取了自己想看的书,坐在窗边的卡座上翻看,时不时与身边的同伴讨论一番。 明亮的光线更激发了他们的情绪。 “子文兄,你看这版,竟然有孝清先生的注疏!” “这是我家先祖襄义公注解的版本,手稿在我家里存着。” “江南陈家也有这么一本,我曾在他家听讲,见过这个,只是印得没有这么好。” “这些书都是一样的台阁体的模子,也不知是谁的字迹,该加上去的。” “……” 龚少安大袖飘飘,并不看书,只是楼上楼下的招呼同窗,顺带防着人偷书,心内怡然自得。 他找到正与人周旋的贾理,远远的就笑道:“你可真行,不声不响弄出这么大场面,连我看了都惊叹呢!” “这里头也有你的功劳,没有你慷慨相助,我上哪里弄那些好木头去!”贾理打趣道。 龚少安笑道:“你是知道我的,虽然混在学里,其实不爱读书,拙荆倒是比我好学得多,可惜不能来,若她能来,见了这个藏书楼,准爱得饭都不想吃呢。” “这个藏书楼虽说对外开放,到底平日里也不会叫人来,你果然舍得,就让嫂夫人来玩,我叫我妹子招待她,我妹子年纪虽小,满腹文章,她们两个准能说得来。”贾理笑道。 “好啊!拙荆才上京来,在这里不认得几个人,若能和令妹相识,做个手帕交,排遣寂寞,也是好的。只怕她到时流连不去,就不知是我上学,还是她读书了。”龚少安道。 因又笑问道:“常听人说,你们府上有个衔玉而生的公子,今日怎么不见。” “倒是你提醒着我了,”贾理忙道,叫过一个老仆来,吩咐道,“去,把宝玉叫来。” “原来就叫‘宝玉’的?”龚少安笑道。 “宝玉是他的小名,就是从这段公案上出来的。”贾理笑道。 宝玉今日在家,正与姊妹们说笑,商量着要吃螃蟹,听见贾理叫他,顿时把兴头打落三分。 ——今日藏书楼亮相,这桩盛事他是知道的,只是不耐烦和陌生人应酬,因此贾政遣人叫他,他也推病没去。 正和黛玉说:“怎么不见宝姐姐和三妹妹,这两个人不知哪里去了。” 黛玉才要说话,一个婆子进来,说:“三爷说,叫宝二爷过去。” 他身上有病没病,贾政未必清楚,贾理却是知道的,宝玉不敢违背,忙起身去了。 路上遇到探春和宝钗联袂而来,宝玉停下脚,笑道:“宝姐姐,三妹妹,你们做什么去了?” 宝钗见他往外走,身后跟着个婆子,就知是贾理叫他了,笑道:“回来再说吧,先做你的正经事去。” 宝玉只得走了。 来至藏书楼,入目全是书生,有着青衫的,有着公服的,有头裹四方巾的,有戴纱冠的,高矮胖瘦老少齐全。 这书楼落成后,宝玉也曾来过的,此时见室内多了这么一群书生,只觉陌生滑稽。 他华服美饰,转盼多情,看上去就是一副富贵公子的模样,众书生心知他多半是主家的公子,侧目不已。 就连宝玉这见惯了场面的人,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举目张望,就见他哥哥正站在厅中,与一名年轻士人说话,对方相貌堂堂,身材高大,神情爽朗。 这时贾理也看见了他,示意他上前,宝玉只得过去。 贾理向龚少安笑道:“这就是我那兄弟了,别看都长得这么高了,平常说话行事,还带着些孩子气呢。” 又对宝玉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你只叫他‘龚大哥’就是了。” 宝玉忙作揖,口称“龚大哥”。 龚少安留神打量他一番,笑道:“我看他就很好嘛,你们这样诗书大族,对自家孩子就是苛刻了些,其实太苛刻了也不好。” 说话间,解下身上一个荷包,递与宝玉做见面礼。 宝玉接过,入手只觉沉重,倒不知是什么。 龚少安笑道:“不知衔的那块玉在哪里,可能见一见。” “说来也有些罕见,他小时候身体弱,隔三差五的就生病,后来有个人出主意,把这玉穿了给他佩在身上,也是奇了,自戴了这玉,竟然就渐渐的好了,所以家里总叫他贴身带着,不许他摘下来。” 贾理一面说着,一面令宝玉摘下玉来,递给龚少安瞧。 “这倒是一桩轶事,将来就是被谁写到笔记小说里,也不觉得奇怪呢。”龚少安笑道,细瞧了一回那玉,又递还给宝玉。 宝玉仍旧挂回脖子上。 不觉到了中午,贾家自然要招待众人一顿茶饭,所幸贾家人手充足,地方也大,不至于露出窘态来。 谢弘本来是致过辞就要走的,只是见楼中藏书丰富,多盘桓了会儿,就到了正午,贾政又十分殷勤留饭,只得道扰了。 老师用饭,学生自然要陪侍,贾理拉宝玉过去,宝玉惧怕他父亲,百般不肯。 气得贾理骂道:“怎么就是个窝里横的炮仗,外头不响里头响!”却也不好强他,只得放他去了。 宝玉见不必和他父亲同桌吃饭,顿时如蒙大赦,立刻脚底抹油开溜。 …… 当日众人所作的文赋印成散发后,与会者不免觉得与有荣焉,自发在亲友中宣传,他们的关系网何等强大,吹着吹着,就吹成了当代文坛盛事。 连江南的士人看了文章,都心生羡慕,感慨都中繁华。 很少有人注意到,随着这些文赋的传抄,宁县皇家玻璃的销售额也是节节攀升,本土产品已经压过了舶来品。 不过,景王徒标就在这少数人中。 毓秀宫。 正殿旁边的寝殿内,放着一个摇篮,摇篮里睡着一个婴儿,圆头圆脑,握起的小拳头抵在颊边,小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相可爱。 摇篮边坐着个年轻妇人,衣衫微敞,乌发挽在胸前,静如春水,美若秋云,褪去少女的青涩,更增妇人的妩媚。 她低头凝视着摇篮里的婴儿,目光充满了爱意。 徒标踮着脚走进来,从身后把她拦腰一抱,妇人惊笑起来,回头揽住他的脖子,嗔道:“怎么悄悄的进来,把我好吓!” “就是要吓吓你才好,整日只跟着那臭小子转,都不理我了。”徒标醋道。 “怎么会呢,我最喜欢殿下了。”妇人柔声道。 徒标的心情本来不太明朗,与爱妾耳鬓厮磨了一会儿,不觉好了些,放开气喘吁吁的妇人,赤着脚披了件外袍下榻,吩咐道:“去把梁平叫来。” 妇人支起身子,道:“可要妾回避一二。” “不必,我什么事瞒过你。”徒标展开手臂让人服侍穿衣,对她笑道。 妇人拢了拢头发,也回以一笑。 不多时,梁平来了,在帘外叩头道:“见过殿下,见过良娣。” “起来吧,不必拜了。”徒标掀帘出来,在椅子上坐了,又给梁平赐座。 梁平谢了恩,坐在绣凳上,一眼也不敢往帘内瞧。 这妇人自从到了徒标身边,就把徒标迷得神魂颠倒,皇后娘娘本来不大喜欢她,架不住她产下了徒标的长子,论功行赏,如今也升为良娣了。 太子妃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她素来与徒标同起同卧,太子妃也没办法。 梁平暗想,这甄家的女人也不知是怎么养出来的,总能攥住男人的心,前有甄太妃,后有甄良娣。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徒标挥退了下人,顿时心中一凛。 徒标盯着他,开门见山问道:“宁县的玻璃坊,如今产量几何,每月收入几何。” 这个梁平知道,他儿子梁敬如今就在玻璃坊管事,忙答了出来。 徒标听了具体数额,一下子站起来,脸色涨得有些发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惊道:“竟有这么多?” “是。”梁平肯定道。 要不是这些数额只有往小里说,没有往大里说的,梁平都要怀疑他儿子是在吹牛了。 饶是这样,初次听闻时,梁平也惊掉了下巴,比徒标方才还失态得多。 徒标平了平情绪,复又坐下,脸色微沉,道:“消息瞒得够好的,里外竟都不知道……也不知老四和老六在里头捞了多少。” 梁平以己度人,道:“肯定少不了!” 玻璃买卖如今牢牢被内府控制在手里,也就等于落在陆贵妃一系手里,吴皇后一系也就能沾点儿油星。 或许皇帝看着没有什么,徒标却是看得两眼冒火。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918:19:00~2020-07-1108:0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超爱桥桥的小格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啄一饮50瓶;路人乙5瓶;爱吃荔枝的杰3瓶;书荒君2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第50章 “既然宁县那里不让咱们沾手,咱们就另起炉灶。” 徒标握了握放在膝上的拳头。 听到这话,低垂着眼的梁平周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急切地抬头道:“殿下!” 徒标平静地看着他,暗含威压,“这件事若办成,就交给你来主管。” 梁平的脸兴奋地发红,跪地磕头道:“是!” “梁敬在玻璃坊那么久,也该动一动了……”徒标轻声喃喃道。 甄侧妃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 她出身江南甄家,就是甄应嘉那个甄家,虽然不是甄应嘉那一房,父亲也大小有个官身,她又生得貌美多情,在族中也算小有名声。 当初今上登基,仓促之间,甄家来不及操作,只能把她送进宫里,在毓秀宫当个无名无份的姬妾。 好在她自己争气,很快拢住了徒标的心,椒房专宠不说,现如今还生下长子,当上侧妃。 但是,即便是徒标对她百般宠爱,甄侧妃还是要说,徒标他……有时候就是个棒槌。 如果没有吴皇后顶着,他的本质早就暴露了。 吴皇后知道他资质平庸,才具不足,所以一直拼命给他刷的是品德分。 这招很管用,在吴皇后的包装下,徒标的对外形象是“仁孝贤德”这四个字,骗倒了不少和他没有接触的人。 所以尽管吴皇后对她嗤之以鼻,甄侧妃还是日夜祈祷,希望神佛保佑吴皇后能长命百岁——起码不能比圣上活得还短。 现在听到徒标的馊主意,甄侧妃就知道,这是他的左性又犯了。 不过有梁平在,她也不好出去。 好不容易等梁平告退了,甄侧妃立刻掀帘子走出,跪在地上,咬唇道:“妾有些妇人之言,还望殿下一听。” 她本就生得貌美,此时不饰金玉,乌压压的头发散了一身,实在可怜可爱。 徒标不是肯听人劝的,见了她这样,也发不出脾气来,反而亲手搀她起来,笑道:“有什么话就说,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甄侧妃不肯起来,仰着脸道:“我怕触怒殿下,不敢起来。” 闻言,徒标面色转淡,收回了手,看着她道:“知道会触怒我,就不必说了。” 甄侧妃心里骂娘。 但有些话不能不说,她以手加额,无声伏地。 徒标有些烦躁道:“有话快说。” 他实在是很给甄侧妃面子,如果正牌王妃给他来这一套,他早就甩手走人了。 “殿下内有娘娘,外有朝臣,稳如泰山,何必总跟靖王过不去,这不是老虎和家猫作对吗!” 甄侧妃抬起头,望着他,恳切地说。 她的身家性命完全和徒标捆绑,两人可以说俱损俱荣,她是真心希望徒标好的。 以她的见识,她怎么也弄不懂,徒标为什么要做出一些迷惑操作,有些简直和他的身份不符。 徒标的脸色由阴转晴,叹道:“怜儿是真心为我啊!” “怜儿”是甄侧妃的小名。 甄侧妃还以为他就算不是暴怒,也要生气,没想到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徒标把爱妾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说道:“你这见识若是放在别人家,原也不算错,只是皇室的规矩和民间不同。” “你只见我有母亲和朝臣相助,却不知,我到如今,连个太子的名分都没混上,左不过是个亲王,历代嫡长,可有如我一般的?” “外人都说我稳如泰山,但皇室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的,当年在王府,我是板上钉钉的世子,只要没有大罪,将来王爵必然是我袭着,可你看如今,我的地位有这么稳固没有?” “父皇固然爱我,可这里头的变数太多了,不是说皇帝的爱子就必然能如何的。” “当年父皇登基时,多么艰难,我们都是经过的,这还是有大义名分在手,正经的皇帝呢!” “我正是经了那遭,才觉得,还是有自己的势力才好,不见那史书上写,昔年汉高欲废惠帝,改立幼子如意,不就是因惠帝羽翼丰满,只好放弃么!” 他目中精光锐利,竟令甄侧妃不敢直视。 甄侧妃茫然地想,是这样吗,好像很有道理,又有哪里不对似的。 不过此时徒标正殷切地看着她,甄侧妃忙把疑惑丢开,含羞笑道:“是妾是想差了,竟误会了殿下,该罚。” “你是真心为我,我岂有不知道的,又怎么会罚你呢。”徒标温言道。 …… 却说皇帝自登基以来,因府库空虚,国家艰难,怕费用太大,竟从未举行过秋迩。 太上皇是个好享乐的性子,在宫里窝了这几年,终于窝不住了,与皇帝商量要出宫打猎。 皇帝见内库充盈,也就答应了,只是暗暗嘱咐徒桦精简些排场,不可再如旧例一般奢侈靡费。 徒桦领了任务回来,心中忧愁,不知要减了什么地方,才能又省钱,又不让人看出来。 不久,圣旨明发,随行名单出来,端靖二王皆要随行,景王徒标留京,贾理和徒桦自然也在名单上。 京郊的皇家围场,徒桦只去过一次,还是在五岁的时候,早记不得有什么了,这次得以随驾,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贾理看了看随驾名单,又看了看徒桦,笑起来。 徒桦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嘟哝道:“笑什么。” “我笑的是,皇上和娘娘大概要给你相看王妃了。”贾理一本正经地说,只是掩不住唇边的笑意。 徒桦呆住了,半晌,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我哥哥跟你说的?” 贾理笑道:“这还用谁说!你看这里,‘准许家眷随行’,”他指着旨意上一行不起眼的字,“要不是给你挑媳妇,怎么会有这条。” 徒桦就忍不住要笑,又要憋住,面部表情一阵扭曲。 这时陆新走来,看见明显陷入遐思的徒桦,戳了戳贾理的胳膊,小声问:“这是想什么呢,看着怪渗人的。” “想媳妇呢。”贾理镇定道。 贾理随驾的消息传回贾府,贾母自然喜悦,带着丫头翻箱子,给贾理准备随驾要用的东西。 ——知道邢夫人是指望不上的。 正翻着,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骑装来,鸳鸯笑道:“不知是谁的,什么时候撂在这个箱子里。” 贾母回头一看,想了一想,笑道:“你怎么会认得,这还是理儿他爷爷的衣裳,也是当年随驾打猎时穿的,我记得这件后来怎么也找不着了,原来却在这里。” 一面说着,一面从鸳鸯手里接过来,爱惜地抚摸着。 恰在这时,宝玉和姊妹们来定省,贾母见了宝玉,就叫他道:“宝玉过来,穿上这个我瞧瞧。” 鸳鸯服侍着宝玉换上,宝玉觉得穿上有些大,动了动身子,道:“老祖宗,这是什么啊,不大合身。” “你生得单弱,是不合身。”贾母不准宝玉脱下,叫他转两个圈,自己坐在榻上笑看着。 黛玉心思玲珑,早猜着了五分,对贾母笑道:“这身好看,老太太要爱这个,就叫人画下来摆着,也好时常看见。” 贾母笑道:“这个主意好是好,只是世上庸才多,画起画来,别说形神兼备了,仅得其形都是好的。” 探春忙笑道:“三哥就会画这个的,尤其人物最好。” 话犹未了,只听贾理在外笑道:“又在打我什么主意呢?” 见他来了,众人忙站起来,贾理踏进门来,问明了事由,笑道:“老太太吩咐,我没有不应的,便是画上一副也没什么。” 贾母笑道:“这怎么成呢,你要随驾打猎去,我这里给你收拾还收拾不完呢,别听三丫头胡说。” 说着,便命宝玉把骑装换了下来,与众人闲话。 贾理把黛玉叫出,走至黛玉房中,四下打量一番,见桌柜有些局促了,便道:“这屋子小了,该换个屋子才是。” “不是屋子小了,是东西多了,”黛玉拉开自己的椅子请他坐,自己坐在榻上,“什么时候把不用的东西清一清,放到库里去,就好了。” 贾理不坐,在她房里走了走,检查可有什么东西旧了要换,见桌上倒扣着一本书,纸张很新,偏偏包了个泛黄的四书封皮,不禁心中生疑,拿起这书一瞧,顿时又气又笑。 黛玉不禁低呼一声,自知失态,忙掩住口,没遮住的半张脸都羞红了。 贾理拿着书,笑问黛玉道:“就这样卖弄几首歪诗的三流小说,要一百本也有,你也看得下去。” 这书他是见过的,名为《引凤萧》,在士林中有些名气,就是那种传统的才子佳人小说,无聊得很。 当初陆新宝贝似的揣来,贾理只看了两页就扔下了。 黛玉笑央道:“好哥哥,千万别告诉人。” “我告诉人做什么,”贾理笑道,“这必是宝玉给你的,是不是?你那些闺友们也没地方弄这个。” 黛玉见他一猜就是,只得承认,又求贾理不要揭发宝玉。 “我也懒得管他,只是这种东西,以后你不能私下看,你才这么大,心性不定,本来就有个痴意思,再看了这些缠绵悱恻的书,越发弄得拧巴了。”贾理道。 宝玉还不要紧,宝玉虽然也有些痴性,但他性情偏软,不爱走极端,不若黛玉,生性悲感。 黛玉这会子什么也能答应,只求赶紧把这事揭过去。 心里也懊恼,怎么就一时大意,忘了把书收起来,结果就这么一个疏忽,就被捉住了。 ——也幸好是被哥哥捉住,要是换了别人,还不知怎么样呢。 不禁一时羞恼,一时庆幸。 “这个我就收走了,宝玉要是想要回去,让他来找我。” 贾理把书没收,又与黛玉说了龚少安之妻的事,黛玉也应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写错了(捂脸),徒标的正妻是景王妃,甄氏是侧妃 51、第51章 贾理有时候觉得,皇帝还不如他当王爷的时候舒服。 起码当王爷的时候,还能时不时偷个懒儿,登基之后,除了过年那两天封笔,别的时候都在埋头干活。 贾理和徒桦虽然管着内府一大摊子,但内府早就有了成例,萧规曹随,虽然出不了什么成绩,却也没出过错。 秋迩不失为一次难得的放松心情的好机会。 皇家围场平常有人打理,徒桦和负责卫戍的禁卫统领襄城伯先于圣驾出发,骑马往围场验看地方,提前指定御驾驻跸之处和各家的下处。 也有消息灵通的子弟为长辈打前哨,骑马随行。 贾理和徒桦同行,因是骑马,穿了一身箭袖骑装,两个老仆跟随左右拿东西。 “你又长高了,看着似乎比王爷高了些似的。”襄城伯见贾理过来,笑道。 徒桦笑道:“他本来就比我高些,又不是今日才高。” 襄城伯不是他父皇的心腹,但为人颇有些机变,说话风趣,不大拿架子,和谁都谈得来。 大家闲话几句,便各自翻身上马,上了官道,往京郊围场而去。 此时已是秋天,高天淡云,黄花衰柳,更助秋情。 到了围场,早有管事的等候,殷勤地带着众人查看地方,又请同行的公侯子弟们喝茶,鞍前马后,周到非常。 众人都道:“我们不吃茶,看好了地方,一会儿还要回城的。” 襄城伯笑道:“扯你娘的谎!就你们这些东西,出了城还回去呢,也只好哄你们老娘去,谁不知道你们干什么去呢!” 便有个玉面朱唇的公子哥儿笑道:“真的是要回城,这里荒郊野外的,可往哪里住去。” 襄城伯道:“果真没地方,就往我那里睡去,这会子就是飞马赶回,只怕城门也关了,只好吃个瘪。” 众人巴不得这一声,忙应喏。 当下襄城伯划定了圣驾驻跸之处,徒桦和贾理查看围猎中要放出去的猎物,各家子弟忙着抢占下处,命人铺设惯用的家什。 做完正事后,襄城伯招呼众人到他家的别庄吃酒。 贾理和徒桦却不过他的盛情,想着胡乱混一夜罢了,牵马随众人去了。 到了围场外,景色又与路上不同,涧石磊磊,松柏长青,红叶铺地,时闻清啸,令人心胸开阔,一时忘俗。 贾理贪看景色,不知不觉就落在了众人之后,正要催马,忽然看见山坡上有人招手叫他。 近前一看,原来是龚少安带着四五个家人在那里,他身披鹤氅,散着头发,脚上踏着木屐,大有名士之风,身后的家人也穿黄褐色短衣,手中或拿提盒,或捧麈尾,和这方天地相契。 “我远远的看着有个人像你,不想果然是你。”龚少安笑道。 他生得不差,这么打扮起来,越发像个魏晋世家子。 贾理滚鞍下马,笑道:“明日是秋迩,我们来替御驾打前站。倒是你,怎么跑到这个荒郊野岭逍遥来了。” “这一身好看吧,我特意请了有名的老师傅做的,回头送你一套。”龚少安得意地挑眉。 “我不穿这个,穿了这个,走路骑马都不方便了。”贾理笑着摇头道。 “走,到我那里吃酒去,有南边才来的好绍兴黄酒,咱们赏菊吃蟹,正当其时。”龚少安道。 贾理忙道:“老六也来了,刚刚过去,找个人告诉他一声才是,就是他不来,也让他知道我的去向。” 说着,便命跟随的家人到前头传话去。 龚少安是一个人来散心的,他家在附近有别院,转过这个山坡,就见不远处赫然立着一座庄园,建筑有些徽派的风格。 到了庄前,庄头忙开门接了进去,命人好生牵了他们的马去喂,又招待跟随贾理的人去歇脚。 这里就在堂上摆开宴席,上了肥美的大螃蟹和热热的黄酒,堂前各色菊花怒放,有些名目连贾理都不认识。 正摆上螃蟹,徒桦就来了,走得长袍翻滚,气势汹汹,进门就道:“好哇!两个人瞒着我在这里吃酒,可叫我捉住了!” “我不是遣人去叫你了么,谁敢落下你呢。”贾理端着酒杯笑道。 徒桦笑道:“还说呢,你一个人走了,把我撂下,跟他们一顿好缠,才得脱身。” “这是我的不是了,只拉着他走,落下了你,自罚一杯。”龚少安笑道,自斟了一杯,仰头喝了。 徒桦坐下,笑道:“你替我剥个螃蟹,服侍我一回,我就不气了。” 龚少安果真给他剥蟹,将饱满的蟹肉拨到碟子里,加了些姜醋,送到他嘴边吃了。 “我算着,你们那书坊,该多开几家分店才是,就是怕精力不济,也该在都中再开两家。”龚少安手里端着杯子,笑道。 徒桦道:“我们也正想这个呢,算起来,国子监旁边就很好,只是一时没有合适的铺子。” “我替你们留意就是了,我们监里有钱的子弟多,附近的铺子向来紧俏抢手,一放出来就没了。”龚少安道。 “多蒙盛情。”贾理和徒桦举杯道。 大家尽情谈笑一回,因明日是秋迩的正日子,不敢多喝,只就着螃蟹饮了两杯,就到厢房睡去了。 这里虽然有人值守,但主人很少过来,这次龚少安又是独身前来,仓促间,只打扫了主人住的上房,没想到贾理和徒桦又过来,忙又打扫了一间客房。 龚少安觉得过意不去,要把上房让给两个朋友住,自己搬去客房,贾理和徒桦忙止住,说他们自幼混惯了,睡一间房也是寻常。 郊外的晚上有些寒凉,贾理半夜口渴醒来,绕过徒桦,披衣下床,但见窗棂上印着半边松影,推开窗,顿时明月入室,照在枕上。 贾理倒出半碗茶喝了,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叫道:“我要喝茶!” 回身一看,徒桦正揉眼睛呢,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贾理另拿了只碗,也倒了半碗茶给他。 徒桦等不及,叫道:“把你剩的给我就是,我快渴死了。” 贾理没理会他的叫嚷,走过去把茶碗塞给他。 徒桦忙忙的接过喝了几口,还不忘翘起腿阻止他上床,一抹嘴,把喝空的茶碗放到他手里,讨好地笑了起来。 贾理没忍住,瞪了他一眼,把茶碗放回去,倒头就睡。 …… 御驾行驶在路上,明黄九龙华盖下,盔甲明亮的士兵护卫着皇帝的车架,刀枪闪烁,令观者生寒。 皇帝却不在自己的车上,正与皇后在上皇和太后面前承欢。 “怎么不见桓儿他们。”上皇问道。 皇帝便吩咐道:“去把老三和老四他们叫来,也把星辅一块儿叫来。” 戴权小声提醒道:“万岁,星辅公子和六爷昨儿就过去围场打前哨去了。” 皇帝怔了怔,有些尴尬。 上皇挥手让戴权赶紧下去叫人,笑道:“皇帝倒是很看重荣府的那个小子,也不知他有什么好。” 皇帝笑道:“这孩子是个实心任事的,这点殊为难得。他又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看他和小六也差不了多少。” 上皇笑着点点头,与太后道:“我说皇帝性情激烈,你还不信,现在总该信了吧?” 太后僵笑,心里骂道,杀千刀的,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了,还不知是和谁闺房里说的,栽到我头上来了。 到了下午,队伍到了围场,徒桦等人早就等着了,忙跪请圣驾入内,到驻跸之处洗尘歇脚。 随行的达官显贵们也累得不轻,忙各自寻地方歇脚去了。 也就这一会子工夫能歇歇,到了晚上还有宴席要赴呢。 贾政也在随行之列,一路上颠的身子骨都要散了,贾母老了,王夫人不爱热闹,他身边没有女眷同行,因名额只有一个,所以只带了贾兰出来。 才至官员们的住处,家人服侍下马,贾政牵着贾兰,才走了两步,就见有熟悉的面孔逆着人潮过来,请安问好,说贾理已经安排下了,请老爷和哥儿只管过去。 贾政大喜,忙命家人带路,到了地方一看,是一间清洁干净的屋子,内有床铺,外有上夜的小榻,衾褥帐被齐全,窗下的土定瓶里用清水供着鲜花。 贾兰年纪小,忍耐力却很高,虽然累得狠了,很想躺下歇歇,身体却没动,只是眼巴巴的看了一眼床榻。 贾政见他如此懂事,心中欢喜,忙命人服侍他除了鞋袜衣裳,躺下歇息。 晚宴上未必能吃到什么,贾政正要出门寻些吃的垫垫肚子,已经有围场的人送了一份干净的饭食来,有汤有菜有鱼,还有奶油饽饽,在这里算得上丰盛了。 贾政心知多半是看贾理的面子,忙厚厚的打赏了来人,与贾兰分吃这份热食。 香气飘出去,惹得附近的人家纷纷探头询问,有人心生不平,找到管事的质问。 管事的不耐烦地说:“这是人家自己出钱买的饭,干我们什么事,问我们也没用。” 那人便说:“谁没有钱是怎么,喏,这是一两银子,你去办来,要和那个一样的。” 管事的眼角都不瞥他一下,眉毛动了动,哼了声,轻飘飘的说:“你有银子,那也没处买去,你根本就没有买饭的资格。” 说完就抬脚走了。 把那人险些气个倒仰。 贾政不想惹事,早就关了门,贾兰也一声不吭,吃过饭,又有人抬热水来,说让贾政洗洗风尘。 贾兰筋骨软,颠簸得难受,正让家人给他捶腿呢,贾政便先洗了,换上带来的干净衣服,心想,嘿,儿子福没享到,倒是享到侄子福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1117:48:08~2020-07-1208:54: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超爱桥桥的小格子~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第52章 皇帝顾念群臣车马劳顿,并没有怎么折腾,叫太监传话说,太上皇累了,已经安歇去了,请大家自便。 群臣真是松了口气。 次日起来,只见秋高气爽,碧云黄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皇帝一身戎装,奉太上皇在校场检阅禁军,王公贵族,达官显贵簇拥左右。 贾理不谙军事,以外行人的眼光看,场上的军列还是有模有样的,操练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他今天也穿了戎装,与徒桦陪侍在皇帝身边。 徒桦倾身过来,和他咬耳朵,声音里含着嫉妒,“帘子后边都在看你。” 贾理下意识的瞄了一眼,只见到女眷们那边围起的浅金色帷幔,帘后似乎有裙摆珊珊,转头笑道:“胡说!隔这么远,能看见什么。” 徒桦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她们的眼睛好着呢……” 说话间,身边的队伍已经停了,皇帝对上前请示的襄城伯颔首,道:“这就开始吧。” 襄城伯大声领命,走到将台上,大声下命令,身边有旗兵打出旗语。 飞马绕场,射移动箭靶,捉对厮杀,结阵对抗……一个个项目有条不紊地展开。 当然,中间也有些尴尬的小插曲,骑马的落马,射箭的脱靶,对打的摔跤什么的,但总体还是十分和谐的。 皇帝看得龙颜大悦,下令赐诸将士牛酒花银,众将士大喜,轰然谢恩。 “让朕和皇父看看你们的本事!”皇帝对诸世家子弟鼓励道。 场上重新竖起了移动靶,有自认身手好的世家子,便主动请缨下场,若是表现得不错,可就能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 徒权一直在太上皇身边献殷勤,此时也主动提出下场,命下人取他惯用的弓来。 太上皇止住,命身边的人取来一张颇旧的硬弓,笑道:“这是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用的,今天就给了你吧,别看这个旧了,比那些新弓还顺手呢!” 徒权的眼睛都亮了,忙单膝跪下,举起双手接过,起身上马去了,说要给太上皇争气。 太上皇笑呵呵的,很是欣慰,还和皇帝说:“有他父亲当年的风采。” 贾理觉得,皇帝的笑意有些淡。 和徒权争竞的是神武将军府的冯紫英,贾理知道这个人,酷喜武事,很有力气,徒权未必是他的对手。 两人同时射箭,开始还不相上下,但移动靶子是有数的,贾理看得清楚,冯紫英本来能占上风,但他有意相让,卖了个破绽,有几枝箭射空了。 徒权志得意满地归来,跪在太上皇面前,高高举起长弓,向太上皇讨赏。 太上皇赏了他好些玩器彩头。 皇帝拍拍贾理的肩,笑道:“你也下场去玩玩,不管是输是赢,横竖朕这里都有彩头给你。” 徒桦笑道:“他才不去呢,他懒得动。” “正好,你们两个做个对手,让朕看看,你可有些进益。”皇帝立刻把矛头指向了他。 徒桦无法,只得与贾理下场,结果自然是输了。 他听见女眷那边隐隐响起一片惊呼,愤愤道:“哼!肯定是给你助威的。” 贾理装作没听见。 回到皇帝面前,皇帝给两人都放了赏。 礼官奏请皇帝游猎,太上皇道:“皇帝的年龄也不小了,骑马再摔着了,还是仔细些吧,别去了。” 皇帝笑道:“孩儿虽然不是什么能力搏猛虎的壮士,猎个狐狸麋鹿还不在话下,父皇就等着孩儿的孝敬吧。” 太上皇见他执意要去,只得应允。 大家上了马,正欲往围场深处去,有个太监过来,拉住徒桦,道:“贵妃娘娘请王爷过去呢。” 皇帝不以为忤,微笑着点头道:“老六去吧,别让你母妃久等。” 徒桦陡然明白过来,脸红红的去了。 只有贾理与侍卫们慢腾腾的随侍在皇帝身边,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珍稀的猎物,只是时不时的能看到只野兔之类的。 贾理懒得发箭,皇帝本身箭术平平,一行人假以打猎之名,实际上只是坐在马上闲逛而已。 侍卫长看不下去,请示过皇帝后,遣人拉起一张大网,赶过来些獐鹿锦鸡之类,大家随意打了些,拖在马后。 皇帝搁了弓,纵马跑起来,侍卫们不敢挨得太近,只有贾理驭马紧跟着。 跑到湖边,皇帝笑道:“这里好,该让马歇歇,养养脚力了。” 说着,扶鞍下马,不提防头一晕,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贾理眼疾手快,一把将皇帝搀住了,皇帝靠在他身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落在地上,殷红殷红的。 皇帝看着那口血,整个人都像是傻了。 贾理也不知哪里来的机灵,迅速踢了一脚土,将血盖住,没有让紧跟过来的侍卫们发现异样。 侍卫长见皇帝脸色发灰,吓得忙要叫太医。 贾理笑道:“不妨事,万岁平日里宵衣旰食,不大活动,这是一时跑快了难受,这会子巴巴的叫太医去,不知情的,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侍卫长听了有理,又见皇帝似乎缓过来了,冲他摆手,也就不多事了。 回程的路上,又随便打了些猎物充数,看得过去,也就罢了。 皇帝先时还神色灰败,等到了太上皇面前,又恢复了素日的模样,主持了赐宴,给众人发赏,浑若无事。 贾理心中忧虑,面上还不能叫人看出来,坐在席上煎熬得很。 别人看不出他的异样,徒桦却是了解他的,凑过来小声问道:“你怎么了,遇着什么事了。” 二人之间本是无话不谈的,但这件事太敏感,贾理本能的不想让他知道,勉强道:“没什么事。” 宴罢,皇帝把贾理留下,暗暗嘱咐他道:“今日的事,不可以让第三人知道,就是老六也不行。” 贾理肃然道:“臣领命。”又忧虑道,“还是要找个太医瞧瞧才好。” 皇帝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叹道:“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到底不如年轻的时候健壮了……” …… 却说贾理走后,黛玉正与迎春下棋,有个丫头走进来道:“林姑娘,外头来了一个什么龚家的,说来拜访您。” 林黛玉想了想,笑道:“快带进来,不,还是我去迎接。” 迎春见她放下棋子要走,忙问道:“什么龚家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黛玉便与她说了,迎春笑道:“三哥也是,忒也多事,怎么给你找这样的事。” 黛玉笑而不答,与丫头出至垂花门,就见婆子带进一位少妇来,头盘雍髻,戴着银丝红宝石挑心,牙白水绿缠枝纹镶边褙子,湖绿马面裙,耳上挂着秋水似的坠子,清新之外,别添妩媚。 想来,这就是表哥所说的那位龚家娘子了。 此时龚妻也看见了黛玉,只觉眼前一亮,不由笑道:“您就是林姑娘吧,好俊的人品,不像都中的人,倒像我们江南的人。” 黛玉笑道:“我祖籍姑苏,原来夫人也是江南的人。” 龚妻更喜,笑道:“别看外子是福建人,我娘家是江苏的。” “这么说,咱们还是同乡了!”黛玉也觉亲切。 有这层关系,二人更觉亲密,黛玉便引着龚妻前去拜见贾母。 路上闲谈,才知龚妻娘家姓任,是个读书人家,祖上出过一位尚书,后来子弟不大成器,便只在乡中耕读。 任氏自幼伶俐,羡慕诗书,只是家中不许女子念书,只跟着兄弟认了几个字。 后来经人说合,说给龚少安为妻,谁知龚少安竟是个不拘礼法的人,很是支持妻子读书向学。 说话间,已至贾母正堂,贾母听说是龚家的媳妇,倒也平常,请任氏坐了,与她说话,道:“你们是享惯了富贵的人家,到我们家来,倒是见笑了。” 任氏忙笑道:“这话可当不起,什么轻狂人能这样想呢,上回我们家丫头回去,就说府上不是寻常人家,这回我亲眼见了,果然是豪门大族。” “什么豪门大族,破落户罢了。”贾母笑道。 相互寒暄了几句,贾母便命黛玉好生招待客人,黛玉应下,拉着任氏走出。 “你们那藏书楼在哪里,听外子说得那样好,我已经等不及要见见了。”任氏笑道。 黛玉道:“跟我来。” 便带着任氏从小门进了园子,一路分花拂柳,到了藏书楼前。 任氏站在门前望着上头那匾,念道:“‘三余书屋’,这是怎么个意思,妹妹跟我说说。” 黛玉笑道:“是我哥哥取的名字,到底是怎么解,也没人知道,左不过是他自己杜撰的罢了。” 因黛玉常来,值守的婆子都认得她,见她来了,忙取钥匙开门,笑道:“姑娘这读书的劲头,只怕连状元也考得。” 黛玉命她们自去,与任氏进了书楼。 任氏在夫家见惯了富贵,对珍贵的玻璃窗反应平平,倒是对满室的书籍惊叹非常。 黛玉见她流连在书架前,满面沉迷,自己拿了一本书,坐在窗前翻看,随她自己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黛玉觉得眼睛有点儿干,起身走动,却见任氏偏着身子坐在“集”部的书架下,手里拿的却是一本新出的志怪小说。 她抬头,见黛玉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顿时脸腾的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仿佛被先生捉住偷看□□的小学生。 黛玉笑道:“这有什么,我也爱看这个,”她坐到任氏身边,指着她手里的书,“只是我哥哥不许我多看这些闲书,说怕坏了性情。” 任氏心中安定了些,含笑道:“这话不错,少年人性情天真,容易受骗,我就知道一个人,看了这些书,就抛家舍业,自己进山寻神仙去了,几年后下山,一无所得,后悔得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1208:54:21~2020-07-1219:22: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audrey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3、第53章 黛玉听了,若有所思,道:“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人。” “怎么没有,还有些读了歪书坏书的闺中女儿,遭人蓄意勾搭,以至于毁了半生的。”任氏唏嘘道。 黛玉便不说话,低头卷了卷衣带。 任氏道:“你别觉得我说话唐突,到底也没人是天上下来的,既然活在俗世里,还是知道些俗事的好。” 正说着,宝玉闯了进来,嚷道:“哪里有个苏州人!莫不是接林妹妹来了!” 任氏循声望去,只见门口进来一个男孩子,头戴红缨冠,身穿红锦袍,脸盘俊秀,转盼多情。 身后又跟进来一个淡黄衣裙的女孩子,笑道:“宝玉快回来,我诌了哄你的!” 任氏不慌不忙,徐徐站了起来,询问地看向黛玉,偏了偏头,笑问道:“不知这位是谁,可是府上的公子么?” 黛玉道:“这是我二舅舅家的表兄和表妹。” 此时宝玉也看见了她们,见黛玉身边有一位清秀妩媚的少妇,惊呼一声,遮住脸,脚下连连倒退了几步。 探春赶来,扯着他要出去,笑道:“嗳哟!都是我不好,正和二姐姐说,家里来了个苏州人,这呆子不知怎么听岔了,以为苏州来人要接林姐姐去呢!” 黛玉道:“好好的,你又哄他做什么,我这里有客,仔细唐突了客人。” 探春和宝玉一阵风似的去了,任氏拍拍黛玉的手,笑道:“这位公子和令表兄是堂兄弟吧,虽然模样不甚像,倒也是个俊秀的人品。” “让姐姐见笑了,”黛玉赔礼道,“他自幼在内帏混惯了的,生来有一桩癖性,但凡是亲友家出色些的女儿,叫他知道了,心里就很仰慕,其实他为人不坏的。” 任氏笑道:“看得出来,虽然举止是唐突了些,这孩子眼神倒是清正,不是那等淫邪之流。” 不觉已至黄昏,任氏借了两本书,便同丫头回家去了。 黛玉来至贾母房中,宝玉正看小丫头们赶围棋呢,见了她来,倒有些羞惭惭的。 探春察言观色,忙赶上来笑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谁知道一句顽话,这呆子就认真了!姐姐要怪,只管打我。” 黛玉笑道:“怎么就误会上了,人家夫家姓龚,娘家姓任,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迎春闻言笑道:“还不是她们乱传的,说林姑娘和人说苏州话呢,我们听了,觉得好玩,谁知宝玉怎么听了去了。” 惜春在脸上划着羞宝玉,宝玉团团作了一个揖,央道:“好姐姐,好妹妹,饶过我吧,别再说这个了。” 黛玉笑道:“这也值得稀奇,任姐姐官话说不惯,我们才说家乡话的。” 又向宝玉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只是以后不许再这样唐突了,还好任姐姐是个心宽的人,换了别人,还不知背后怎么编排你呢!” 宝玉笑道:“这回是我焦躁了,以后再不这样。” 这时宝钗走来,见众人说得热闹,问明了前因后果,不禁笑道:“宝兄弟真是个急性子,今儿你林妹妹不过见个家乡人,你就这个样,来日还不知怎样呢!” 宝玉不好意思地说:“姐姐又取笑。” …… 除了第一日,皇帝再没下过场。 倒是徒权和徒植两个,日日挟弓负箭,说要打来猎物献给太上皇和太后,哄得太上皇合不拢嘴。 此外,徒桦的相亲大业进展顺利。 贾理竟从不知道,徒桦还有当种马的野望,陆贵妃早就看好了几个人,让他相看,喜欢谁就让谁做福王妃,结果徒桦竟然无法抉择。 左右为难之后,竟然问陆贵妃,可不可以都娶了。 陆贵妃给了他两个暴栗,最近正在思考给他放两个侍妾的问题。 本来以为儿子整日只跟些小子们厮混,或是没开窍,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谁知是她完全想岔了。 就是回宫后就定亲,亲王娶妻的规程走完,少说也得一年,为了照顾儿子,自然是先在他房里放两个侍妾的好。 至于未来的媳妇高不高兴……这个不在陆贵妃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这些考量,陆贵妃暂时都没让徒桦知道,她怕儿子的豪放再吓到自己。 相比之下,吴皇后真是细心体贴,总是把皇帝放在心里的第一位。 这日贾理和徒桦伴驾,一进大帐,就见皇帝围着薄毯坐在榻上,吴皇后手里端着碗汤药,正仔细服侍他喝下。 徒桦叫道:“父皇,你生病了!” 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接过药碗,几口喝了,道:“不是什么大事,夜里凉,染了些风寒,喝两剂汤药,疏散疏散就没事了。” 徒桦道:“那儿子天天过来给父皇侍奉汤药。” “你还是忙着相看媳妇去吧,”皇帝没好气地说,“有了媳妇忘了娘的,还不如星辅贴心。” 徒桦不以为意,笑道:“星辅本来就和父皇的子侄差不多。” 皇帝白了他一眼,命人搬来两个绣凳给他们坐,拿起枕畔一本书,笑道:“朕病中无聊,翻了几页这个,倒是很有意思。” 那书的封面特别熟悉,正印着一行大字“文学杂志”。 贾理和徒桦顿时面面相觑,都有点儿被捉到干坏事的狼狈。 徒桦挠头道:“父皇容禀,这是我们私下闹着玩的,就是个玩意儿……” “我看这不是孩子玩意儿,这个东西弄得好了,有大用处呢!”皇帝含笑道。 这话听着不像是反讽,贾理心中闪过一丝明悟,笑道:“这个能有什么大用处,我们愚钝,实在不知,还请万岁指教。” “朕一见这个,就知道年轻人必定喜欢,”皇帝笑道,“何况你们还广泛征稿,不限题材,如今文教昌盛,只要是识字的,谁不想让自己写的东西被天下人看见,这杂志一出,必然四方响应。” “你们不但要办这个杂志,还要办大,办得天下人都知道!” 徒桦听得热血沸腾,贾理却没有被鼓动,冷静道:“万岁既然有这个主意,何不交给礼部去办,我们年轻,未必办得好。” 皇帝摇手道:“礼部可不成,朝廷里那些货色,朕还不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好的经也让他们给念歪了。” 徒桦眼睛转了转,伸手向皇帝讨钱,笑道:“我们不过是自己印着玩,还支持得住,若要铺开摊子,耗费太大,可就不成了。” 皇帝也是个精细人,和他讨价还价一番,定下了一个数额。 徒桦当着皇帝的面愁眉苦脸,背过身去就和贾理说:“咱们赚到了!” “算计到皇上头上,你也是够奸的。”贾理笑道。 徒桦背着手走路,昂头笑道:“咱们把杂志办好,就是对得起父皇了,对了,回头还要请父皇题个字,说出去也好听。” …… 正值秋冬之交,黛玉因晚上贪看月色,偶被风霜所侵,便病倒了,在房内修养。 贾理自围场归来,便来瞧她,见黛玉卧在床上,病中憔悴,两颊飞霞,还扎挣着要起来,忙按住她,道:“你躺着吧,仔细起来再着了凉。” 便在她床边坐下,问紫鹃这些日子她吃的是什么药,请的是谁家的大夫。 紫鹃答道:“请的是王太医,开了些煎药,现有药方子在这里。” 说着,便向案上启了砚台,取了压在下头的药方子,双手捧着递到贾理面前。 但凡读书人,多是懂些药理的,贾理拿在手里看了,见没有什么不妥,药性温和,才交还给紫鹃。 黛玉伏在枕上,才要说话,张口就咳嗽起来,咳得搜肝抖肺,紫鹃忙递痰盂,贾理便倒了杯温水搁着,又过去给她轻轻拍着。 “腌臜得很,哥哥别过来。”黛玉推他道。 贾理道:“你是我妹子,有什么可避讳的,我也不嫌你。”听她嗓子哑了,忙端过温水,黛玉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了。 “姑娘的饮食如何,每顿吃多少饭。”贾理便问紫鹃。 紫鹃道:“先前饿了两顿,后来只有些白粥,姑娘也不爱吃,敷衍两口就不要了,算起来,这些日子总没好生吃饭。” “这可不好,就是没胃口,也该勉强着自己多吃些,这样病才好得快。”贾理不赞同地看向黛玉。 黛玉声若游丝,道:“我实在不爱吃那白粥,看着就犯恶心。” “你既然不爱吃白粥,就让他们熬别的来,小米粥是养人的,熬一碗小米粥,放上几个红枣,又绵密又香甜,好不好?”贾理哄她道。 紫鹃为难道:“咱们府里一贯供给主子们碧糯红稻这样的细米,便是我们的,也是白饭,只怕厨房里没有小米。”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叫人知道为了林姑娘现买小米去,只怕有人又要背后说嘴。 “现叫人买去,市面上卖的那些又不大好,正好之前有人送了我些好的,叫个人去和端云说一声,匀几斤给你们。”贾理说着,就叫了个婆子来,吩咐她去取。 黛玉病中无聊,有时姊妹们来看望她,不过略坐一坐就走了,正想有个人说话,如今贾理来了,便指望他多留一会儿。 她虽没明说,贾理也看得出来,便将秋迩中的趣事挑挑拣拣的与她说了几件,又说了办杂志的事。 黛玉听了,十分喜悦,道:“我们就盼着这个呢!你上次写的那小说,写了一半就没了下文,可知我们朝思暮想的,就盼着你续写下去呢!” 贾理笑道:“你们还惦记着呢,我都打算废弃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1219:22:52~2020-07-1308:47: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随玖、爱吃荔枝的杰5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4、第54章 皇帝赐字后,《文学杂志》正式更名为《艺苑》,得到了内府的资金注入。 也就是说,这是一份天生就有官方血统的刊物。 之前已经在小范围内试刊行过几期,后来因为手上俗务太多,不知不觉就撂下了,如今皇帝命他们重新刊行,贾理很是仔细地筹备了两个月,希望尽善尽美。 隆冬之际,王爽终于回来了。 新科进士在高中后,依例有几个月的假期,让他们回乡祭祖,修葺祖宗坟茔,囊中羞涩的还可以申请地方拨款。 王爽自然不必回乡,他家本就荣耀,用不着他再去锦上添彩。 他是去实现了自己从小的愿望,随商队去了关外行走。 得知他回来后,贾理和徒桦自然要和他见面,便提前投了帖子给王家,说在太白楼治酒请他。 王爽欣然应诺。 贾理想到龚少安说过仰慕王爽,便将他也叫上了,喜得龚少安连说没白交他这个朋友。 这日公事既毕,贾理和徒桦换了常服,骑马到太白楼,却见龚少安已经到了,正自斟自饮。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正经经的襕服,戴四方巾,加上正当盛年,浓眉大眼,还真有些儒雅文士的味道。 徒桦进门就笑道:“你又逃学!改日我见到李祭酒,定要和他提提你这个学生,让他好生申饬于你!” 龚少安不慌不忙,笑道:“何苦来,又害我!敢情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没有,只是我们忙得和什么似的,你却在这里高坐,看着就惹人忌恨。”贾理开玩笑道。 他走到席上坐下,见桌上摆了几只填金的漆盒,又有一只描金敞口梅花瓶,里头插着一把开得正盛的梅花,浓若胭脂,便知是他自家带来的了。 “自打娶了嫂夫人,我看你这日子是越过越舒服了,也不知哪里来的福气,娶到如此贤妻。”贾理顺口打趣道。 龚少安听他夸赞自己的妻子,心内怡然自得,笑道:“家里没个女人就是不行,过去我父亲常和我说这句话,我只嫌烦,想着有个女人管头管脚的有什么好,何如自己一个人自在,今日始知闺中之趣,不足为外人道也。” 说完,他看着贾理和徒桦直笑,道:“屈指一算,你们也到了娶妻的年龄了,若是羡慕,也让家里给你们物色一个,不就好了。” 贾理道:“南北风俗殊异,你们南人是早婚惯了的,我们都中却不是如此,我们家的子弟,十七八岁才张罗,也是平常,二十岁娶妻,也不嫌晚。” “那是你们家门第高,只有你们挑人的,没有别人挑你的,换了平头百姓,还不是有了就早早定下。”龚少安道。 徒桦笑道:“我就觉得娶个妻子很好,衣食住行有人打理,不必自己费心。” “是呐,你还想着妻贤妾美,享尽齐人之福呢!”贾理笑道。 龚少安忙道:“六爷果真有这个大志向,可要擦亮了眼睛细细挑选才是,有的妇人妒心极重,容不得丈夫有别的妻妾,若丈夫移爱,心中便生怨恨,时日久了,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徒桦浑不当一回事,笑道:“皇室自有体统,容不得妇人嫉妒生事。” 贾理觉得自己面前坐着两个神奇生物,不由冷笑道:“你们这两个贪心不足的,有了娇妻,又想美妾,就该叫你们遇上两个利害的女人,那时才知‘因果报应’四字呢!” “别和个娘儿们似的唧唧歪歪,就我们的身价,再多几个女人也蛮消受得起!”龚少安哈哈大笑,抬手和徒桦碰了一杯。 徒桦也笑道:“我就瞧不惯老三这点,整日清教徒似的,有什么趣儿。” 正说话间,王爽来了,一身银白海水纹外袍,束着银带,越发显得英气十足,神采飞扬。 他进了房内,便笑道:“我来晚了,论理该自罚三杯,只是这酒我不能吃,快换素酒来。” 贾理看他这个形容,又说这个话,便关切地问道:“瞻宇家中有亲人长辈过世吗?” 王爽闻得此言,叹了口气,脸上也没了笑影,掀袍坐下,才道:“不是我们家,是我那未婚妻子,两家本来商量着,年后就给我们完婚,谁知她近日病死了,我想着,虽然她没过门,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情义,便说守上一年的妻孝。” 妻子过世,自然该守上一年,但未婚妻不在此列,不守是寻常,守的才是罕见。 席上诸人听了,都肃然举杯道:“瞻宇高义!”忙命伙计换素酒来。 素酒上来,王爽吃了一杯,便与众人细述这次出关之行,对路上的艰苦只字不提,只讲如今中原与草原的贸易状况,边关的军情和守备情形。 他口才又好,观察得又细,说起边关之行,滔滔不绝,直听得众人如亲身经历,跟着他时而感慨愤发,时而击节叫好。 贾理在心里想,这哪里是出关之行,分明是边关社会考察报告。 王瞻宇进士真是当代人杰啊! 半晌,王爽口渴,要茶润喉咙,龚少安连忙提壶斟了一碗,殷勤地捧到他面前,满眼放光。 王爽不明所以,对他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接了过去,两口饮尽。 贾理笑道:“瞻宇兄这番经历,实在让人神往,不知这一路上,有没有做什么文章。” 王爽放下茶碗,想了想,笑道:“倒有两首歪诗,究竟也不好,也作了几篇小品文,倒有些可看之处。” “我说的不是这个,就如方才瞻宇和我们说的这些,何不以笔记之,我和老六正在办一份刊物,万事俱备,只欠一些言之有物的好文章。”贾理笑道。 “方今之世,士风轻薄,文章重辞藻不重内容,再难有两汉之时的雄文,我和老六最厌这种轻浮文风,虽然微力区区,难以撼动文坛,但我们办的刊物,那些俗艳文章一概不取。” 王爽听得拍案叫绝,笑道:“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说不出来,”沉吟片刻,又道,“承蒙执圭兄看得起,我便回去作来。” 龚少安笑道:“你们谈得好热闹,只恨我文武上都不成,只有两个臭钱——” 贾理忙道:“有你的用处,我早就想到了,你不是跑过船吗,就在文章中介绍些南洋风物,不必辞藻华丽,只要言语平实恳切就好。” “这个容易,正经文章我是写不出来,要这个,一百篇也有,我回去就写。”龚少安笑道。 …… 因为预备元春省亲,贾府这个年都没好生过得。 上元节这日,贾理正和徒桦看着宫人们收取节日要用的东西,皇帝赐下元宵来,小小一碗,只有六个,都是他们各人喜欢的口味。 吃过元宵,哥俩去乾清宫谢恩,皇帝却不在。 徒桦笑道:“咱们真是糊涂了,这会子父皇肯定是在奉圣宫,咱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于是又转道奉圣宫,太上皇和太后都穿了大礼服,正坐在宝座上,笑吟吟的看儿孙们叩头道贺呢。 徒桦和贾理混在其中一点儿也不显眼。 倒是皇帝看见他们来了,招手叫他们上前,特地嘱咐贾理道:“一会子就在宫里吃了饭,回头跟着你姐姐的车驾家去吧。” 贾理慢了半拍,才想明白这说的是元春,忙躬身领命。 在新晋的宫妃中,元春确实是较为得意的,她生得端庄,知书识字,不只皇帝待她不错,两宫待她也格外不同些。 这时,诸妃都来了,皆系按品大妆,打扮得珠围翠绕,富贵辉煌,贾理仔细瞧去,只见元春赫然在内,头戴凤冠,身穿黄袍,扶着宫女的手,越发显得威严沉着。 太上皇后先领着宫眷们到宝灵宫拜佛,方回奉圣宫赐宴(注1)。 此时天已黑了,各处都点起灯烛,树上挑了花灯,映得到处白昼也似,太监请示过两宫,大家点了戏,戏台上便锣鼓开场,妆演起来。 到了戌时,宫妃们起身请旨,两宫准了,诸妃这才登上版舆,归家省亲。 贾理骑马跟在元春銮驾之后出宫,但见途径之处都禁严了,街头巷口设了步障,半点声息不闻。 有个小太监骑马赶来,笑道:“娘娘叫公子过去呢。” 贾理忙随他过去,只见元春所乘的绣凤版舆已经停了,昭容彩嫔打起垂帘,请他上舆。 贾理不肯,争奈元春也叫他,只好下马登舆,与元春行礼。 元春忙搀住,紧紧握住他的手,才要说话,眼泪就下来了,旁边昭容忙劝道:“今天是娘娘的好日子,理应高兴才是,何以不喜反悲。” “是了,今日不该哭的……”元春忙拭去眼泪,仔细端详贾理一番,笑道,“你都这么高了,也不知宝玉如今又是什么形容。” 宝玉是元春的同胞兄弟,当日在家时,元春就极疼爱他,亲手教他写字,给他读书,姐弟情分颇深。 贾理和陌生的宫人们同处,心中颇不自在,闻言笑道:“还是小时候那么着,憨吃憨玩的,一会子大姐姐见了他,倒该教导他两句,或许他还肯听。” “只要他平安健康就好了,别的,我也不求了。”元春笑道,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一时到了贾府,贾理先行下去,牵了自己的马,悄无声息的寻贾赦贾政一干人等去了,元春的仪仗自往大门处行去。 来往太监不断传信,“娘娘进园了”,“娘娘问话”,“娘娘出园了”,便知元春已到了贾母正室,大家忙过去。 随元春前来的太监执事人等,自有两府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注2),元春与家人相见,说些私情,贾政又在帘外问安,元春又传她姨娘和宝黛姊妹,不必深叙。 少时,凤姐启请游幸,元春便携了贾母的手,与诸人同至园中,在各处游览过,极力称赞,就在正殿排开宴席。 贾理随父兄至外厢,见亲近子弟都在,独不见贾环,召来人一问,才知他病了,便吩咐道:“去问一声,若果然不能来,就罢了,若他愿意来,就带他过来。” 听得里头又传笔墨,命众姊妹作诗,不多时,太监传了一张誊好的彩笺出来,贾赦贾政接过,大家同赏。 贾政便笑道:“是三丫头的字迹,她的字也好了。”又指林黛玉和薛宝钗的诗,赞道,“你们林姑娘之作灵秀天成,薛姑娘的诗也好,只是稍逊一筹,”复又指了指宝玉名下最末一首,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小太监笑道:“娘娘说,这首是令公子诗中之冠。” 贾理看向最后一首,在心中默念一遍,心想,咦!这不是宝玉素日作诗的口气,倒似是黛玉的声气。 不知贾政看没看出来。 作完了诗,又看戏,唱戏的那班小戏子是贾府特地下江南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命人教习的。 看罢了戏,元春放赏,又赐给府中上下东西,到了丑正三刻,方含泪登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12:出自原著。 感谢在2020-07-1308:47:10~2020-07-1317:54: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吃荔枝的杰3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5、第55章 话说早在元宵之前,贾理和徒桦等人商量着,已经将《艺苑》头期的稿子定下来了。 封面换成了御笔亲书的大字,请谢师傅写了序,贾理自写了前言,他写消遣小说向来是一气呵成,断了就再捡不起来,只得新开了一篇,名为《楚客传奇》。 主角基本上就是盗帅楚留香的人设,风流潇洒,心怀侠义,红粉知己满天下,主线还是破案。 重磅推出的是王爽的出关记,贾理和他商量过,做成连载的形式,语言上尽量写得生动活泼,方便后期改编成连环画。 龚少安的南洋见闻压轴,他天生是个吊人胃口的好手,不用贾理点拨,自然就勾着读者的心。 他的见闻也是采用连载的形式。 谢师傅本想发篇正经经义,提升提升这本刊物的格调,被贾理忙不迭的拒绝了,说我们这就是消遣玩意儿,什么都收,就是不收经义文章。 无奈何,谢师傅其心未死,又羞答答的投了篇小说过来,描写大胆,情节猎奇,竟是讲一个体壮器伟的豪门公子四处猎艳的故事。 大概谢师傅也知道此举不太庄重,还欲盖弥彰的命儿子谢奕送来,意图让儿子背锅。 谢奕也听话,面色胀红,一言不发,放下文稿就走了。 但贾理徒桦都是他的学生,怎么会不熟悉老师的遣词造句,一见就猜着了,顿时目瞪口呆。 不过撇开大胆的内容不说,这篇小说真的不错,文学性颇高,不是坊间那等一味粗俗滥淫的东西可比。 贾理斟酌再三,叫来大家共同商议,举手表决,最后还是选上了。 除了这几篇,还有些小品文和诗赋,都是些闲逸文章,颇能看得过去的,其中就有黛玉的一首旧诗,陆仙云的一首短赋。 校稿排版后,庄子上的工坊加紧开工,不敢多印,只印了一千本。 贾理留下一百本,分送王爽、龚少安等作者,又给了黛玉十本,由她去送人,只是事先把谢师傅的那篇小说撕了下来,算是“手动和谐”。 黛玉接了书,拿回房细读,看得入神,饭也不吃,最后发现,似乎没看到目录上蓑翁的那篇小说,不信邪地翻了翻,果然没有,比照着页数,才发现了端倪。 又拿过欲送给仙云她们的书,同样的地方也被撕去了。 黛玉便知是不适合给闺阁中人瞧的了,跌坐回榻上,烦恼地拧起了两条细眉,心里觉得有一百只猫在挠。 想看,好想看。 哥哥越是藏着掖着,她就越想看。 这个蓑翁到底写了什么,看题目就很有意思的样子。 紫鹃见她怔怔的,以手托腮,目光茫然,时喜时恼的,知道她是有心事呢,自打帘子出去。 才到了廊下,就见宝玉走来,笑道:“妹妹在家呢,我看妹妹不来吃饭,不知她怎么了,来瞧瞧她。” 紫鹃便拉着宝玉下了台矶,笑道:“姑娘从三爷那里拿了些书回来,就钻进屋子里看起来,茶也不要,水也不喝,看完了,又不知怎么了,自己一个人在那里,一时笑,一时叹气,二爷来了,正好问问。” 宝玉笑道:“我知道了。”便掀帘子进去,只见黛玉坐在窗前,面笼轻愁,手托香腮,幽幽叹了口气。 “妹妹这是怎么了,也不过去吃饭。”宝玉笑道。 黛玉回头,见他来了,精神一振,忙起身让座,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看着他笑起来。 宝玉道:“妹妹,你别这样笑,笑得我身上怪冷的。”说着搓了搓胳膊。 黛玉仍是瞅着他笑,道:“好哥哥,妹妹有事求你,你应不应。” 宝玉被她叫了这一声儿,心肠都软了,忙笑道:“妹妹有命,岂敢不从,只是你也知道,我能耐有限,不知能不能帮到你的忙。” “别的不敢说,这件事,却是非你不可,”黛玉笑道,拿起桌上的杂志,“你瞧瞧这个。” “这是什么,《艺苑》?妹妹从三哥那里得来的?”宝玉一面说,一面翻开书页,很快就沉迷进去,时笑时怒,半晌看完,只觉意犹未尽。 “可惜,可惜,这《楚客传奇》怎么只有这么点儿,下一期至少要等一个月呢!”宝玉跌脚道。 又问黛玉,“妹妹知不知道这竹溪生是谁。” 黛玉戳了下他的额头,笑道:“呆子,你就没发现里头少了一篇!” 宝玉忙对照目录,发现果然少了,翻到该有那篇的地方,才发现是被人撕去了,顿时懊恼道:“嗳哟!谁撕了去了!” “除了三哥,还有谁,”黛玉道,“这个竹石轩现在就有的卖,你偷偷去买一本来,叫我知道,这个蓑翁写了什么。” 宝玉摇头笑道:“你是害我呢!三哥特意撕去,可见是不好给你看的东西,若知道我偷偷的给你弄了来,还不剥我的皮呢!” “你不肯,我也不为难你,”黛玉不慌不忙,作势要走,“只是舅舅还不知道,你有一书房的‘好书’吧!” 宝玉着了慌,忙拉住黛玉,笑道:“好妹妹,你别去,我去弄就是了,只是你千万要留心,别被三哥发现了,到时我们都要倒霉。” “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被捉住了,也不会供出你。”黛玉立刻回转,笑道。 宝玉便和黛玉讨论些杂志上的文章,黛玉给宝玉指了自己的诗,又告诉他竹溪生就是贾理。 “原来我身边有这么多大才,过去是我眼拙了!”宝玉笑着作了个长揖。 黛玉笑道:“既然知道,还不拜我为师,我也教你两手,保你来日‘蟾宫折桂’!”说着笑个不住。 宝玉道:“说起来,前儿娘娘省亲,只赞你和宝姐姐的诗好,我听莺儿说,宝姐姐近日身上不好,咱们过去瞧瞧她去。” 黛玉便换了衣裳,同宝玉往梨香院去。 龚少安也得了贾理送的样书,只是此时国子监放年学,同学们都不在,只好跟妻子炫耀了一回,又不甘心,给尚在都中的同学发了帖子,要开一个品书大会。 在同期的监生里,龚少安很有名气,出手豪阔,济贫救危,公认是宋公明一般的人物。 他一下帖子,顿时四方皆应,当日来了不少人。 龚少安在别庄设宴,席上遍揽珍奇,又叫了两台戏班子轮着伺候,皆是京中当红的戏班,一文一武,轮番上阵。 诸生吃喝得畅快,看戏也开心,皆向主家敬酒,笑道:“还是少安兄这里痛快,比在家开心多了。” 龚少安笑道:“大家只管尽情尽兴,醉了就在这里歇下,有的是房间。” 诸生越发喜悦,酒过三巡,有人就忘形起来,仗着三分醉意,拉着侍酒的小厮不放,动手动脚,情状十分不堪。 直到吃喝尽情,众人大醉一场,在厢房里睡了,傍晚陆续醒来,相偕来向主人家赔罪。 却见龚少安高居堂上,面无醉态,诸生越发惭愧。 “我算着诸位也该醒了,今日本就是特意请你们来玩的,诸位尽兴了,龚某也就放心了。”龚少安笑道。 诸生赔礼道:“原是来开品书大会的,不想我们不胜酒力,都吃多了。” “品书大会本来就是晚上开嘛!何必这样拘泥!”龚少安不以为意,起身带众人去了花厅。 花厅中早已挂起各色花灯,点起彩烛,映得满室辉煌,厅上摆了黄花梨几案,设着炉瓶三事。 诸生三五成群的坐了,下人端上醒酒汤来,大家喝了,又上清茶漱口,清水洗脸,直到诸生都清爽了,这才重新上了整洁的酒菜。 菜品自然是鲜洁的,酒却只是梅子酒,入口绵软,回味绵长,并不烈。 “白天已经痛饮过了,一会儿还要开品书大会,咱们就略饮两杯,取个意思吧。”龚少安举杯向诸生敬酒。 诸生无话,都饮了。 吃罢饭,撤了席上的杯盘,才有人托上书来,放在几上。 龚少安笑道:“这是竹石轩出品的新书,叫什么‘杂志’,广邀社会投稿,龚某侥幸,投中了一篇,实在难捺欣喜,厚颜请诸兄一观。” 诸生这才知道,原来是炫耀自己来了,顿时无语。 不过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诸生还是客气地恭维了一番,低头看起书来。 龚少安坐在上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有滋有味地啜了一口,也看起自己面前的书来。 不出所料,诸生也很快就被这本消遣刊物征服了,不管品味是高是低,总能找到令自己心折的文章。 竹溪生的《楚客传奇》和蓑翁的《情孽》拥趸最多,为了争谁的小说更好,双方粉丝甚至险些打起来,王爽的出关记也吸引了许多人,甚至连龚少安的南洋见闻也得到了不少推许。 还有人提出,有两篇诗文清新自然,婉转文雅,大有闺阁风度。 散会时,诸生纷纷请求龚少安让他们把书带走,龚少安本就打着这个主意,自然笑应了。 又趁机告诉他们,竹石轩不久后要在国子监附近开分店,这本杂志会在店里出售,大家可以去竹石轩购买。 另外,这本杂志是月刊,接受投稿,润笔费优厚,有意者可以直接投稿,题材不限,小说散文诗词评论都收,只不收八股文章。 诸生大为振奋。 品书大会结束后,随着诸生与亲友交际间提到这本杂志,极力推崇,名气逐渐在都中发酵,竹石轩的存货很快被抢购一空。 掌柜的报到贾理处,贾理也没想到卖得这么快,忙让工坊紧急再版。 56、第56章 那日宝玉和黛玉去薛姨妈处坐了一回,瞧了瞧宝钗,宝钗倒没有什么事,不过身上懒倦,不爱出门。 薛姨妈留他们兄妹吃饭,宝玉惦记着与黛玉约定之事,便借口贾母等他,出了梨香院,叫了自己的一个小厮名叫墨雨的来,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去竹石轩买书。 墨雨去了半日,空着手回来,说这书卖完了,让宝玉大为懊恼。 次日东府请吃酒放灯,宝玉过去,见席上诸人一味胡闹,耳边锣鼓乱响,吵得头疼,便避席而去。 待要回家,想起那书,终是不死心,想来那书上别的文章都精彩绝伦,连南洋的游记都好,越发想不出那蓑翁所写的《情孽》是何等妙文了。 他长这么大,虽然和秦钟偷看过一些古今小说,元人百种也读过,却从没看过昨日那种令人拿起来就放不下的文章。 想到这里,便命墨雨牵马,主仆两个从后门出去,到了秦钟家,打算叫着秦钟一道去竹石轩瞧瞧。 可巧秦业出门会友去了,留下秦钟一人在家做功课,正没精神呢,见宝玉来了,忙搁了笔,迎上来笑道:“你们府里前阵子的热闹,真真是少有的。” 宝玉笑道:“可不是,把我也拘在家里了,今儿才有空出来。”便约着秦钟出去逛去。 秦钟便向他抱怨工课太多,他父亲晚上回来要检查,今日恐不得闲。 宝玉沉吟片刻,笑道:“不妨事,一会子回来了,我替你做些。” 秦钟还要犹豫,到底被宝玉撺掇着去了。 一路上,宝玉极力向秦钟称赞昨儿那本书的好处,说得秦钟心痒难耐。 到了竹石轩,却见店前排着长队,墨雨忙过去问,回来笑道:“二爷要的那本书有了,他们排队买呢。” 宝玉大喜,忙拉着秦钟排队,幸好店里存货足,叫他们顺利买着了。 两人做贼似的兜着书回了秦钟家,插上门闩读起来。 宝玉急不可耐地翻到被贾理撕去的那篇《情孽》,只读了半盏茶的工夫,就拍着膝叫好,恨不得钻进书里去。 秦钟也读得如饥似渴,顾不上和宝玉说话,只是一篇一篇的读下去。 半晌读完了,才发现时辰不早了,还有一堆工课没完。 但两个人懒洋洋的倒在炕上,腿股交叠,还沉浸在阅读带来的余韵中,完全不想动弹。 絮絮的讨论了一会儿里头的文章警句,到底还是秦钟畏惧父亲,起身推宝玉道:“快起来,说好的帮我写工课呢?” 宝玉只得起来,两人在窗下奋笔疾书一阵,险险赶在秦业归家之写完了。 晚间秦业回家,见秦钟字迹潦草,勃然大怒,骂他“敷衍潦草,糊弄了事”,秦钟一字不敢驳。 且说宝玉袖着书离了秦钟家,马上被风一吹,头脑一下清明起来,暗叫道,苦也!怪不得三哥给林妹妹书之前,还要特意把这篇撕去,这果然是不能给姑娘家瞧见的文章。 可要是不给,林妹妹又要去老爷跟前告状,真叫人为难死了! 左思右想,不得其法。 宝玉从后门进了东府,贾珍还在领着合族子侄宴饮,薛蟠也在席上,见宝玉来,一把拉住,笑道:“你到哪里鬼混了,这半日没见着你!” “不过是回家一趟,这也值得说嘴,”宝玉笑道,“我不爱听这样的热闹戏,吵得我头疼。” 薛蟠便拉着他吃酒,又笑道:“你如今出息了,做了国舅,明儿赶不齐就飞黄腾达,我可得好生巴结巴结你。” 宝玉道:“你吃醉了,越发胡说,再这样,我可就要跟姨娘告状了。” 薛蟠忙赔罪,轻轻往自己脸上扇了两个嘴巴,笑道:“好兄弟,你千万别去,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哥哥说,我有法子给你弄了来。” 宝玉笑道:“这会子没有,改日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说着,起身到贾珍面前周旋了一回,说要回家去,贾珍忙叫人好生送他去。 才进了门,迎头撞上他哥哥回来,宝玉忙请安问好。 贾理只看了一眼,就知他是从东府回来的,闻着他衣裳上沾了酒气,忙打发了东府来人,命他赶紧回房换衣裳去。 宝玉笑道:“我并没多喝,这是他们喝的,抖一抖就好了。” 贾理见他口齿清楚,眼神清明,便知没有撒谎,应了声,与他同往贾母房中来。 因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便问道:“你怀里是什么东西?” 宝玉心头一慌,只得磨磨蹭蹭的把书掏出来。 贾理盯了他一眼,拿过来翻看,却见是完整版,什么也没说,扔还给他,低声道:“你自己收着便罢了,只不许给你妹妹瞧见。” 宝玉哭丧着脸应了。 走到贾母院中时,却听见宝玉房中传来喧哗声,过去一看,原来是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在拄着拐骂他房里的丫头。 这李嬷嬷已是告老出去了的,不知怎么又过来排揎起丫头来。 见宝玉来了,丫头秋纹忙告状说“娘娘赐下的那碗酥酪叫李嬷嬷吃了”。 李嬷嬷夷然不惧,兜头啐了她一脸,骂道:“小浪蹄子,又不是吃了你的奶,上赶着告状!” 秋纹禁不住这话,就哭了。 宝玉气得发抖,贾理见他这乳母说得实在不堪,正要叫人把她弄出去,凤姐自上房赶来,一顿话把她哄出去了。 这时黛玉宝钗也赶过来,黛玉见宝玉手里有那书,心里一喜,只是见贾理也在,倒不好开口的。 宝钗早避到旁边去了。 一时凤姐回来,贾理便道:“宝玉这个嬷嬷也太不像话,大节下的,跑到他房里骂起人来,可见素日是个什么形容,怎么还留着她。” 凤姐笑道:“你这话叫我怎么接,她千不好万不好,总是奶了你兄弟一场,谁不敬她两分。” “这总是咱们家待人太宽,把人都给惯坏了。难道她在宝玉身边的时候,不是好吃好喝风风光光的,月例银子大把的拿着,底下的人都要听使唤,如今又多出这些体面来了。”贾理道。 正说着,贾母遣人来叫他们,说晚饭有希嫩的野鸡汤,晚了就凉了,众人忙动身过去。 黛玉落在后头,给宝玉使了个眼色,让他把书留着。 宝玉心里苦,但宝玉不说。 …… “你是说,毓秀宫的门人在晋县秘密开了个玻璃作坊,向南方销货,玻璃的品质与宁县所出的一模一样?” 义忠王府的茶室内,徒权难掩激动地问。 他面前站着一个灰衣青年,容貌平常,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给面上添了几分伶俐。 “是,这消息绝对可靠,小的接到线报之后,亲自去瞧过。”青年沉着道。 徒权猛的站了起来,面上一扫沉晦,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皇叔,向来自负精明,轻视天下英雄,大概他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背后拆他台的除了敌手,还有他的爱子吧!哈哈哈!” 青年道:“如今咱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下一步该当如何行事,还请世子示下。” 听到“世子”这个称呼,徒权的脸色扭曲了一瞬。 世子,世子! 他父亲早已故去,按理该他袭爵,可皇帝就是有本事将此事拖延着,以至于他至今还顶着世子的名头! 不过想到这位阴险狡诈的皇叔竟然养出了徒标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儿子,徒权的心情就愉快得很。 他对皇帝也算有些了解,如果徒标是从宁县的作坊里偷着弄些玻璃出去倒卖,那他什么都不会说,便是被人告到头上,也会替儿子遮掩。 可徒标实在是太过贪心了,竟然直接偷了方子另起炉灶,和皇帝抢起生意来! 皇帝就是再有怜子之心,也不可能容忍这个。 徒权敲了敲桌子,想起前些日子有人暗中过来,告诉他皇帝曾经吐血的事,心中冒出一条毒计。 “我们就不要明火执仗的出手了,把这件事透给我那皇叔的心腹,看看我那皇叔如何处置自己的亲子。”徒权奸笑两声。 青年不解地说:“可是这样的话,这件事不就盖下来了。” “你不了解我这位皇叔,他是个激烈的脾气,绝不会粉饰太平,当作无事发生,必然会动用雷霆手段,给徒标一个难忘的教训。”徒权自信地说。 青年更加不解了,道:“若皇上是这样的脾气,何不等毓秀宫再多做下些错事,一起捅出去的好?” “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徒权笑道,“徒标算个什么,志大才疏的东西,我要对付的可不是他。” 便将皇帝之前吐过血的事告诉了心腹。 青年听完,佩服地说:“果然还是主子高明,皇上的身体不好,再得知自己的儿子在背后捅刀子,说不定就直接呕死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给我递消息的是哪方的人,不过少不了是想拿我当刀使,哼!我看起来就那么像傻蛋吗!”徒权冷笑道,背起手来。 主仆计议已定,青年便出门吩咐人办事去了,徒权独自坐在茶室,思忖半晌,得意地笑了起来。 57、第57章 贾母今日精神焕发,命孙男娣女围坐在身边,笑道:“过两日是宝丫头的生日,虽然不是整生日,十五到底是将笄之年,这个生日要办。” 宝钗忙起身笑道:“这可当不起,我的生日怎么敢惊动老太太。” “也是我们借你的名头,热闹热闹,”贾母笑着望向凤姐儿,嘱咐道,“这件事就交给凤丫头去办,当日吃什么东西,听什么戏,都讨你这妹妹的口气。” 凤姐儿忙答应了,又笑道:“好个老祖宗!空口白牙的,银子也没见一分,敢情是作口头人情,却叫我背地里垫上!” 贾母笑道:“我不叫你出钱,我自出二十两,你就拿了置酒戏去。” 这时,有个人进来叩头,说:“娘娘谕旨,叫在园中勒石刻字,将省亲那日的题咏刻上,还交代说园子空着可惜了,叫姑娘们进去住,宝玉也进去读书。” 当日省亲,元春已给省亲别墅赐了名字,唤作“大观园”,如今阖家都直以“园子”相称。 贾母忙问:“可告诉了你老爷不曾?” 那人恭敬回道:“两位老爷都知道了,正吩咐人寻石匠呢。” 贾母这才道:“娘娘这个主意是再不错的,过后取黄历来,定姑娘们迁居的日子。” 大观园景致绝佳,谁不喜欢,众姊妹听了,自是欢喜,其中尤以宝玉最是高兴。 黛玉回头对贾理笑道:“三哥哥,你喜欢哪一处?” 贾理道:“我一月能在家里住几日,有没有的什么要紧,倒是你,可有主意了?” 黛玉思索道:“我看潇湘馆好,爱那里的竹子幽静。” 宝玉凑过来笑道:“我也想你住那里呢,你住潇湘馆,我就住怡红院。” “怡红院是个什么名字,怎么听着怪艳俗的。”贾理皱眉道。 大观园建成之后,他曾进去逛过,那时各处还没有挂匾,后来听说贾政点了宝玉进去,命宝玉拟字和对联,试他的学问,宝玉当日大展才思,还得了贾政的夸奖。 不过他究竟没再去过,也不知宝玉都拟了些什么名字。 宝玉听到“艳俗”二字,不敢吭声,黛玉笑道:“宝玉当日拟了‘红香绿玉’四字,娘娘改了‘怡红快绿’,赐名‘怡红院’。” “不好,都不好。”贾理摇摇头。 这时史湘云来了,向贾母辞行,贾母笑道:“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家去。(注1)” 湘云只得应下,一面遣人回家去取自己旧日做的针线,为宝钗生辰之仪。(注2) 贾理见了,心内不由有些烦恼,既然遇上这薛大姑娘的生辰,自然该备份贺礼,可薛姑娘终究是外眷,不比宝玉和她是姨表之亲,如何送礼,内中大有讲究。 黛玉见他眉头微蹙,心下猜着几分,悄声问道:“哥哥可是在为宝姐姐的生辰礼烦恼?” 贾理被她猜中心思,也悄声道:“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黛玉把头一扭,轻哼一声,嗔道:“我怎么会有什么主意!” 贾理也不懂她在闹什么别扭,心想,还是回去找端云商量罢了。 正要回房,有个婆子进来说:“老爷叫宝玉。” 宝玉正和贾母盘算怎么收拾屋子,要什么摆设,听了这话,登时轰去魂魄,扭着贾母不想去。 贾母抚着他的背,安慰道:“大概是娘娘叫你进园子去住,你老子不放心,要嘱咐你几句。别怕,他不敢怎么你的。”叫人好生带他去。 贾理起身道:“我带宝玉去吧,正好有几日没见叔叔了,顺便给叔叔请安。” 说着,便同宝玉出来,贾政正在王夫人房内,赵姨娘守在门边,见他们兄弟来了,忙打起帘子。 贾理同贾政请了安,略说了几句朝堂上的事,便丢下宝玉出来,回了自己的院子。 房内没有别人,只有晴雯倚在熏笼旁嗑瓜子,贾理问她:“你两个姐姐呢?” 晴雯道:“端云姐姐领月钱去了,大概就要回来了,响桐叫她家里接回去吃年茶,午后走的,琏二奶奶亲口许的。” 正说着,端云就回来了,见贾理在,便把领来的月钱给他看。 贾理看了一眼,随口道:“怎么这个时候发月钱,谁家月中才发这个的。” 端云笑道:“许是预备娘娘省亲,一时忘了,究竟也不等着这个钱买米买面的。” 贾理听了并未深究,吩咐道:“你去跟嫂子说,我都领官俸了,官中的月钱就不必再给我了,把这一项蠲了吧。” 端云身子没动,笑道:“爷说得轻巧,怎么就不想想,从两位老爷到下头的小哥儿,谁不领这份钱,偏爷就不要了,可叫别人怎么想呢——何况就是省下这二两银子,也济不得什么事。” 贾理揉了揉头,想了想,又道:“既然这样,你就去说,以后这二两银子不必送到这里来,直接关了给林姑娘使去。” 端云笑道:“都是一样的妹妹,爷这么弄,叫别的姑娘知道了,岂不怪爷偏心。” “咱们府里的风气你还不知道,最是跟红顶白,踩高捧低的,咱们自己的姑娘再怎么样,到底是在自己家,比不得林姑娘是寄人篱下,现在又要住到园子里去,离了老太太的眼睛,手里头再没几个钱,还不叫人欺负死。” 贾理说着,自己都忧郁起来。 端云“扑哧”一笑,道:“有老太太和您在,谁敢欺负林姑娘,怕不是嫌命长!” “明着不敢欺负,背地里言三语四,指桑骂槐的少不了,这手段还更阴毒呢!”晴雯插嘴道。 端云便不说话了。 “不说这个了,你只管告诉去,再者,过两日就是薛大姑娘的生辰,老太太的意思,要给她正经过生日,你去打点一份妥当的礼物来。”贾理对端云道。 端云道:“依我说,装个不知道罢了,一则是未婚的男女,二则,爷和薛家又没什么交情。” 贾理听了有理,点头道:“你说的是,倒是我想岔了。” 端云笑道:“爷素日在这些事上不留心,怪不得临到头没主意。” 到了晚上,响桐从家里回来,给小姊妹们散了零食,趁房内无人,到贾理跟前跪下,哭诉管家来升的内侄看上了她,仗着贾珍的势,威逼成亲,她父母顶不住压力,今日叫她回家,就是与她说此事的。 原来近日该放一批丫头出去配人,凤姐打探过贾理的意思,贾理见身边两个大丫头都到了二十上下,正是适婚的年龄,便同意放她们出去。 不想东府管家来升的内侄偶然见过响桐一次,便上了心,打听着这次她要放出来,立刻登门提亲。 可这人是两府出了名的烂货,快三十岁了,只知狂嫖烂赌,还打死过两个老婆,响桐的父母自然不愿意将好好的女儿填了火坑,只是畏惧贾珍之势,不敢直言拒绝。 男方家看出他们的心思,连吓带哄,又许了五十两彩礼,响桐的父母便心思活动起来。 这次特地接女儿家去,也有探探她的口风的意思。 响桐自知若允婚,只怕就没了活路,心中惊惧,此时见了贾理,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贾理得知此事,先是大怒,拍桌道:“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癞□□想吃天鹅肉吃!” 闻言,响桐抬起头,眼中出现微弱的希冀。 贾理将她扶起,温言抚慰道:“你放心,我明儿就叫人去和来升说,管保叫他打消了这个主意,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办事向来勤恳,我绝不会亏待你。” 响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腿软得险些跌倒。 “三爷大恩,结草衔环也不能报答!” “不必说这话,”贾理道,“你就要去了,我也没什么东西送你的,就给你一百两银子权当嫁妆吧,我会叫人和你父母说,让你自己择婿。” 响桐喜出望外,一百两银子还罢了,自己择婿的许诺才是贴心又难得,一时感激不尽。 贾理又耐心地安慰她两句,次日打发人告诉来升,叫他约束家人,来升平白受了一番话,回头打听清楚,气得把他那内侄教训了一顿。 过了两日,就是宝钗的生日,就在贾母内院摆了家常戏台,叫了两班小戏子,在上房摆酒席。 贾理本拟不去的,不想贾母派人叫他,只得去了,至席上,与宝钗作揖。 宝钗微微侧过身子,以示不敢受他的礼。 薛姨妈原没仔细看过贾理,此时离得近了,留神在他面上打量一番,方对身边的凤姐笑道:“成日家听人夸你这小叔子模样好,气派也好,今日细瞧了,这份好处,我竟说不出来,还是老太太会教养孙子。” 贾母笑道:“孩子们都是一人一个样儿,也要他自己出息。” 贾理因见黛玉没来,便到她房中找她,叫她吃饭,黛玉懒懒的躺在炕上,身子不动,道:“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有什么要紧。” “又钻什么牛角尖呢!”贾理戳了戳她的腰,黛玉一下子痒得翻身起来,打了他胳膊一下。 贾理半点儿感觉也没有,笑着拉黛玉起来,与她同至席上。 吃过饭点戏时,贾母让宝钗点,宝钗推脱不过,知道贾母喜欢热闹,便点了一出《西游记》,贾母果然高兴。(注3) 然后大家都点了,伺候的媳妇接出戏单命人扮演。 贾理不大看戏,正与黛玉说话呢,有个丫头来说:“赵小哥在二门外找三爷,说是有很要紧的事。” 贾理忙抽身去了,到了二门外,赵青正在那里转圈,见他来了,忙将一张字条交给他。 贾理打开一看,上面赫然是徒桦的亲笔,写着:有人密告景王不法事,上当场吐血,昏厥。 “走,去福王府!”贾理立刻道,把字条揉了团在手心。 作者有话要说:注123:引自原著 感谢在2020-07-1417:57:20~2020-07-1517:3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吃荔枝的杰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8、第58章 一大早,徐府的管家开门时,见到门缝里塞进来一张书帖,上书“徐统领亲启”,不敢怠慢,忙交给了主人。 这家的主人名叫徐弘广,曾是个小小的队副,侍卫潜邸时得到了皇帝的赏识,如今统领禁卫,是出名的皇帝心腹。 徐弘广接了书帖,打开一看,竟然说的是景王的门人在晋县私开玻璃作坊的事,登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恨不得晕过去。 哪个杀千刀的,把这种事告诉他!这不是害他吗! 身为皇帝的心腹,徐弘广当然知道宁县产的玻璃对皇帝的财政有多么重要,这是内库收入的一大支柱,皇帝向来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徐弘广权衡再三,还是吩咐管家备马,拿着书帖进宫面圣去了。 这日皇帝正在长春宫,与吴皇后共阅妃嫔省亲后各家进上来的题咏诗赋,夫妻俩说说笑笑的,就听人报徐弘广在外求见。 皇帝与皇后说了两句,便走到外殿接见心腹。 “你这会子不在家里歇假,又跑来做什么。”皇帝坐在宝座上,很是和煦地说。 徐弘广面色肃然,磕头请安,高高举起书帖,道:“今日有人匿名投书到臣府上,事涉贵人,兹事体大,臣不敢怠慢,只好赶着给陛下送来。” 他不敢和皇帝有半点儿视线相触,死死低着头,额上冒汗。 皇上听他声线紧绷,面色紧张,挂在嘴边的浅淡笑意也没了,沉声道:“呈上来。” 太监忙下阶取走徐弘广手中的书帖,呈给皇帝。 徐弘广顿时脊骨一松,险些瘫倒。 他心里打鼓,不敢窥视天颜,只能听到皇帝翻动书页的声音,渐渐沉重的呼吸声,书案移动的声音…… “噗——” 有什么重物砸在了书案上,伴随着太监的惊呼声:“陛下!陛下不好了!” 徐弘广急忙抬头,只见皇帝倒在书案上,双眼紧闭,面色灰败,口角边还有一丝触目惊心的血迹! “快!快去告诉娘娘!”有太监尖叫着。 吴皇后就在内殿,听到外间的混乱,顾不得身份,忙提裙出来,见皇帝昏迷,虽然慌乱,倒很快就镇定下来,喝命众人不得乱跑,又打发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等待太医的空档,吴皇后问明了事由,气得重重拍案,怒喝道:“传旨毓秀宫,叫景王立刻给我滚过来!” 有个宫女忙领命去了。 徐弘广站在殿下,战战兢兢,额上汗出如浆,也不敢伸手去擦。 太医来得很快,要跪下给皇后请安,吴皇后骂道:“什么时候了,还玩这些花样!还不过来瞧瞧陛下!” 太医忙上前看视,又把了脉,禀道:“陛下这是急怒攻心,血不归经,这一时还没有大碍,只是日后总以保养为要。” 吴皇后这才稍稍放心,命人将皇帝挪到卧室里去,又命人煎药,自己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垂泪。 这时有人来报:“景王殿下来了,听娘娘传唤。” 吴皇后喝道:“命他在廊下跪着反省!不许给他垫子!” 才说完,手里动了动,忙回头一看,原来是皇帝醒了,正问:“徐弘广呢?” 吴皇后看向随侍的宫人,立刻有人答道:“徐大人在外间。” “陛下可是要见徐弘广?”吴皇后柔声问,一面将皇帝扶起,接过温水服侍他漱口。 皇帝含了口水,仰头漱了漱,吐在痰盂内,看着里面的血丝,神情恍惚。 吴皇后看他这样子就觉得不好,忙把太医的话告诉他,聊以劝慰。 皇帝的神情还是一片惨淡灰败,喃喃自语道:“盛年吐血,天寿不长啊……” 不等皇后再劝,就转头问道:“刚才朕恍惚听见,皇后似是把那个孽子叫来了?” 吴皇后柔声道:“标儿铸成大错,妾命他跪在廊下反省。” “你见过他了?”皇帝又问道。 吴皇后道:“没有,他把陛下气成这样,我也懒得再见他,索性把他拘了来,等陛下醒来处置。” 皇帝面色稍霁,吩咐道:“速速把福王和贾理叫来!” 太监忙领命出宫,叫人去了。 却说贾理在席上接到信报,忙赶到福王府与徒桦见面。 福王府落成不久,还是座新宅子,还有部分工程没完成,不过徒桦喜欢自在,急吼吼的就带人住了进去。 两人相见,徒桦只来得及将粗略的情报告诉他,传旨的太监就来了。 贾理还穿着家常的衣服,徒桦借了他一套自己的,两人忙忙的奔进宫去。 迎面就挨了喷,皇帝指着他们骂道:“朕将内府交给你们,你们就是死人呐!连秘方被人偷了都不知道,朕还能指望你们干什么!” 贾理和徒桦垂手站在殿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声儿也不吭。 皇帝也自知是迁怒了,转头吩咐装透明的徐弘广,命他即刻带人去晋县,捣毁非法作坊,务必把负责人一网打尽,押进大狱受审。 徐弘广立刻叩头领命,半刻也不耽搁,起身就去了。 皇帝强忍着怒火,交代贾理和徒桦配合徐弘广善后等事宜。 贾理和徒桦领了皇命,走出长春宫的时候,就见徒标还跪在殿外的廊下,一副忐忑又强装淡定的样子,见他们望过来,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徒桦生怕被这位大皇兄记恨上,忙拉着贾理走了。 不久之后,徐弘广捣毁晋县的非法玻璃工坊,带回工匠数十人,皆充入宁县皇家玻璃坊,窃取秘方的景王门人梁敬被流放,主持工坊运作的景王奶公梁平被逐出京城。 至于幕后主使景王,皇帝到底还是顾惜儿子的体面,只命他禁足毓秀宫抄书反省,外带罚俸半年。 至此,这件事情看似过去了,但有些人知道,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活动。 且说贾理在宁县忙了半月,这日才得以脱身回家。 家中诸姊妹已经住进了园子里,黛玉住了潇湘馆,宝玉住了怡红院,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住了稻香村,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注1) 贾理进去瞧过,只见每处添了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还有专管收拾打扫的(注2),十分不错。 许是离了长辈的管束,众人都显得活泼轻快了些。 贾理先到了迎春处,问了她近来衣食可有短缺,又嘱咐她约束下人,不可一味纵着丫头婆子们胡闹。 迎春笑道:“我都知道的,谁淘气不服管教,我管保告诉琏嫂子,打发她出去。” 贾理点头道:“这才是,你口齿上平平,就不该和她们对嘴,谁不好了,只管打发出去就是。” 又嘱咐迎春不可委屈了自己,有什么缺的,要是一时凤姐那里不凑手,便告诉他,他想办法弄来。 迎春笑着应了,见他身上的绦子旧了,又取来自己做的给他换上。 离了缀锦楼,贾理沿溪而下,去了藕香榭,惜春正在外头和丫头们玩呢,见他来了,固也欢喜,忙请安问好。 贾理揉了揉她的脑袋,牵着她的手进门,查看了房间的摆设,见处处妥当,也就放了心,问她想要什么衣裳首饰,惜春说了几个式样,他拿笔记了,承诺过两天就给她送来。 他要走时,惜春依依不舍,贾理只好多坐了会儿,陪她玩了会儿双陆,这才走了。 信步走到潇湘馆外,只见粉垣修舍,千百竿翠竹,先就暗暗点头,又见门上对联道是:“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不禁摇头,暗道,有些轻浮气。 正值紫鹃出来泼水,见贾理来了,忙笑着往里让,又回头嚷道:“姑娘,三爷来了!” 贾理就抬步往里走,险些与黛玉撞个满怀,忙扶住她笑道:“着急忙慌的做什么,难道是怕我跑了不成。” 黛玉笑道:“谁着急你了,自作多情!” 说着,回身躺在窗下的小榻上,拿起一本书来看。 贾理望了望窗外,见后院植了大株梨花和芭蕉,梨花开得正好,树下落了许多花瓣,被风卷得纷纷扬扬的。 “这梨花好,倒是你的眼光高,刚才我路过蘅芜苑,还想着你怎么不住在那里呢。”贾理笑道。 黛玉就翻身起来,笑道:“我做什么住在那里,我也住不着。” 贾理只当她的左性又犯了,也不理会,问她可有什么缺的没有,新调来的下人可听使唤。 黛玉笑道:“可是了,你又把你的月例银子给我,难为你想着我,只是我不敢领,还请收回去才是。” “我要那个做什么,我都是领官俸的人了,还在官中领钱,羞都要羞死了,本来依我的意思,直接蠲了这个就是,又怕有人不高兴,”贾理道,“你也知道,我从来不缺钱的,倒是你,应酬又多,又没个进项,再没个贴补,手头岂不窘迫。” 黛玉道:“老太太时常给我贴补的。” “老太太的是老太太的,我的是我的,难不成只有老太太疼你。”贾理自然道,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黛玉借着低头喝茶,偷偷笑了一下,那瞬间眼睛灵动明润,胜过窗外梨花,轻声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这就对了,”贾理道,又说,“迁居是喜事,该给你们添些衣裳首饰,你和迎儿还有三丫头商量商量,最迟晚上写一张单子给我,好叫他们去采办的。” 他把惜春的单子交给黛玉,嘱咐她一并誊好了送来,起身道:“我们老爷身上不好,我还得过去请安侍药,这就走了,你坐着吧,不必送我了,得了空我再来瞧你。” 黛玉还是将他送出门去,站在门口望了好久才回转。 作者有话要说:注12:引自原著 感谢在2020-07-1517:38:34~2020-07-1617:4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瑟9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9、第59章 贾赦不过偶感些风寒,并无大碍,贾理进门请安,贾赦说了些让他和贾琏兄弟之间互相扶持的话,便让他去见邢夫人。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儿,贾理一面走着,一面觉得有些不对。 到了邢夫人的上房,只见宝玉正和邢夫人坐在锦褥上,底下椅子上坐着贾环和贾兰叔侄,邢夫人只顾和宝玉说话,贾环一脸没趣。 见他来了,宝玉、贾环和贾兰都站了起来,邢夫人就问他近来饮食如何,互相说了些客套话,丫头倒上茶来。 贾理只吃了一口,就告辞出来,贾环也拉着贾兰出来,宝玉也要走,被邢夫人留住了。 贾理叫住他们叔侄,细问工课,贾兰年纪虽小,却有他母亲早晚教导,基本功倒也扎实,贾环却差些,有些好高骛远。 “诗词虽然怡情悦性,到底是小道,先把一套《四书》背熟讲明的要紧,叔叔不是这么教你的?”贾理问道。 贾环嘟囔道:“总是说到我头上,怎么不见你说宝玉。” 他自以为声音小,却不想被贾理听得清清楚楚,贾理顿时就有些被膈应住。 转念一想,素日和这个堂弟也没什么来往,何必费心费力的教导他。 便将贾环抛开,只和贾兰说话,听他说已开始习射,便许诺送他一把好弓,带他到郊外打猎。 贾兰先还有些拘谨,怕贾环不高兴,得了这话,就高兴起来,拉着贾理的手,一长一短的说话。 和这对小叔侄分开后,贾理径自往贾琏的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外,正遇上一个青年从里头出来,这人生得斯文清秀,看着十分面熟,只是想不起是谁家的来。 这人抬头见是贾理,忙跪下请安道:“请理叔安。” 贾理看了看随侍的赵青,赵青立刻低声提点道:“这是后廊五太太家的芸哥儿。” 贾理恍然大悟,含笑点头道:“原来是你,你如今也出息了。” 这贾芸自是乖觉,见贾理和他搭腔,便笑道:“全仗琏二叔提携,得个营生糊口。” 一面说着,一面让开道路。 说话间,贾琏在书房内听见,早已迎了出来,拉着贾理的手臂,对贾芸道:“你先回去,明儿过来,我再吩咐你。” 那贾芸答应着去了,贾琏便拉着贾理进门,命小厮倒茶来吃,拢了拢案上的账本子。 贾理见他穿着雪青镶金边的袍子,束着发带,脚踏粉青朝靴,眉眼间自有一种风流得意,便问道:“今日遇着什么好事了,高兴成这样。” 贾琏扬眉一笑,含糊道:“哪里有什么好事,不过是终于回来了,心里舒服罢了。” 见他不肯说,贾理也就不问,看了伺候的下人一眼,贾琏忙让他们下去。 “有什么要紧的事,现在没人,快说了吧。” 贾理欲言又止,干咳了声,“我本来不想说的,不过你在宁县勾搭人家的老婆,这件事影响很不好。” 贾琏的面皮红了红,怒道:“谁在背后嚼嚼蛆!我们可是两相情愿的,连她男人都没有二话,谁又狗拿耗子!” “俗话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是管事的,你要怎么样,人家为了混口饭吃,便是不愿意,也轻易不肯得罪你,只好由着你,”贾理没有被他的话哄住,“我不管你是不是两相情愿,赶紧断了,以后也不许再出这事。” 贾琏替自己分辩道:“真个是两相情愿,你还不知道我,连咱们府里的丫头我都不强迫她们的,何况是良家妇人,那女人真的是自己情愿跟我的!” 他可不想遣散外室,宁县那地方荒郊野外的,玻璃坊就是个和尚庙,没有女人,可太难熬了。 “就是知道你的为人,我才私下跟你商量,”贾理道,“你现在这个位子,多少人盯着眼红,没事他们还要搅事,若有人收买了你那相好,叫她告你仗势威逼,你说得清楚吗?” 贾琏笑道:“不至于吧,谁敢告咱们家……” 自己也心虚,说不下去了。 “若你实在想找个人在身边打理起居,不妨让嫂子或者是平儿跟你去,她们不比外头的人放心。”贾理道。 贾琏心道,凤姐贪权,怎么肯放下手头的权势跟他去宁县吃苦,至于平儿,凤姐是个醋缸,更不可能让平儿陪他。 不过这是闺房里的事,贾琏也不想让弟弟知道他畏妻,便含糊的答应遣散外室。 贾理见目的达到,便要离开,贾琏拉住他,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晋县那里的事,我也和你说过,结果你装聋作哑,现在还不是闹出来了。” 贾理没好气地说:“快别说这个了,好容易过去了,再提这个,找糟心呢。” 贾琏道:“大皇子都做得,咱们怎么说不得。” 贾理叹气道:“你当景王是谁,他是陛下的嫡长子,陛下心里是最看重他的。” “可不是,做了那样的事,把圣上气成那样,只逐了他的门人心腹,最后还是顾惜他的体面,”贾琏道,“这份隆恩,别的皇子可是没有的。” 贾理道:“看着吧,现在说是闭门读书,过不久就是端阳节,到时皇后娘娘一句话,也就出来了。” 贾琏笑道:“什么时候咱们娘娘也生育一个,不拘皇子公主,那时才是有体面呢!” “说起娘娘,我就想起来,咱们府上人丁单薄,以前有你还好,如今老爷交办的事,都是谁接着?”贾理问道。 贾琏想了想,道:“多半是蔷哥儿和蓉哥儿吧,老爷昨儿还吩咐我到兴邑去一趟,我说我没空,还被老爷骂了一顿。” 贾府和各地方上的官员都有些瓜葛,时常往来,过去都是贾琏出面的。 贾理沉吟了会儿,嘱咐道:“这些东西少碰,自来勋贵不得结交外官,这是高祖定下的规矩,偏如今有些人胆大,拿着这条禁令只当放屁。” 贾琏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老爷不听我的。” 贾理道:“听不听的,咱们只尽自己的心。” 起身要走,贾琏又叫住他,说:“我想叫芸哥儿去给我打打下手,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 贾理怔了怔,道:“你要安插他,随便在府里找个活计给他就是了,又轻巧。” 贾琏笑道:“我那里正缺一个机灵人跑腿,我看他说话伶俐,模样体面,又是自家人,就想调他过去。” “哥哥自便就是了,不必问我。”贾理口中说着,掀帘子出去。 辞了贾琏后,贾理回了自己的院子,只见两个眼生的小丫头正浇花,他也没理会,进门叫“端云”。 半晌没人应声,有个小丫头怯怯道:“端云姐姐放出去了。” 贾理这才想起端云和响桐都出去了,又问晴雯。 小丫头道:“没见晴雯姐姐出去。” 一语未了,晴雯掀帘子出来,笑道:“三爷回来了。” 贾理道:“叫了半天,也没人应声,大白天的,你在里头睡觉呢?” “叫的是端云,又没叫我!”晴雯笑道,走来给他倒茶。 “不必倒了,我不渴,”贾理止道,“库房的钥匙现在是谁管着?” 晴雯道:“端云走之前给了我,我也没敢动,好生收起来了,在那柜子上搁着呢。” “那你就先管着,以后再分派,现在先取了钥匙开柜子。”贾理道。 晴雯便亲自搬了梯子开柜门,贾理盘点家当,见底下压着好些绫绸,便命人取出摊开,捡了好的分送姊妹们,又随手拿了一个给晴雯。 “还有我的?”晴雯咬唇笑道。 贾理道:“你在这里一向尽心,我平日也没赏过你什么,今日凑上了,就给你做衣裳吧。” “既然是认真赏我的,那我不要这个颜色,我要那个红的。”晴雯指着一匹石榴红的缎子道。 贾理头也没抬,应道:“随你。” 晴雯便抱了那石榴红的去了,又打发人到园子里给姑娘们送料子去。 贾理盘点完东西,锁了柜门,见已经到了晚饭的时辰,便到贾母房中吃饭。 宝玉和诸姊妹都在席上,凤姐和李纨站在地上捧箸安菜,王夫人今日在自己房内吃斋,所以不在,邢夫人也不在。 贾母笑道:“还以为你不来了,谁知又自己跑来,真是好长腿子!”说着,命人在自己身边加上一张椅子,让他坐。 “老太太误会我了,连叫也没叫一声,就当我不来了,好叫人委屈。”贾理笑道。 他走到贾母身边入席,偏头看见凤姐面上有些偏黄似的,精神也不大好,便关切地问道:“姐姐是不是不舒服?” 凤姐才要说话,捂着嘴偏头干呕了一声。 见状,贾母神色关切,倾身问道:“凤丫头不会是有了吧?” 凤姐一怔。 “你的小日子准不准?”李纨忙问道。 凤姐道:“说起来,上月是迟了,只是我这半年都不准,我也没在意……” “没准儿是有了!”贾母道,“凤丫头快坐下,叫人拿帖子请太医去。” 李纨忙按着凤姐坐下,凤姐犹笑道:“哪里就这么娇嫩了。” 大家吃过饭,太医还没来,贾母拉着贾理的手,笑道:“你房里两个大的都放出去了,该补两个进来,你看哪个丫头好,就补哪个。” 凤姐忙笑道:“是了,我也一直惦记着这个呢,也看好了两个人,只怕不合理兄弟的意,没敢擅自做主。” 贾理道:“我又不认得几个丫头,哪里知道好歹,老太太的眼光最好,只求老太太做主。” 贾母听了,便笑道:“你果然不嫌弃我老婆子,我就替你挑了。” 话音未落,丫头进来回说太医到了,贾母忙命请进来,一诊,果然是有了喜。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1617:45:13~2020-07-1717:5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喵啊喵、忘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书荒君2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0、第60章 前头丫头来报太医来了,诸姊妹忙避到碧纱橱后,媳妇们七手八脚抬来屏风,让凤姐在后坐了。 那太医进来躬身请安,道:“问老太君好。” 贾母坐在上首,笑道:“我这孙媳妇有些作呕,不知是不是喜,还请太医看视。” 下人搬了个绣凳来,王太医坐了,屏风后凤姐伸出一只手来,有个媳妇拉上袖子,露出腕子来。 王太医闭目诊了片刻,又换上另一只手来,起身笑道:“恭喜老太君,恭喜少奶奶,脉如走珠,是喜脉。” 贾母喜之不尽,忙命好生将太医带下去让茶,贾理起身接了过去,引着王太医到偏厅献茶,让人预备厚礼,因问道:“这胎稳不稳,脉相如何?” 王太医忙答道:“脉相有些弱,不过暂时不妨,只要静心调养,管保顺利。” 贾理笑道:“有劳费心,用不用吃两剂保胎的药?” “我跟三爷说一句话,‘是药三分毒’,这药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不过我看这位奶奶是个心性刚强的人,我留一副药方,若是心绪不宁,便吃上一剂。”王太医道。 贾理忙让人拿来笔墨,王太医写了一副药方,告辞而去。 里头早已遣人告诉了贾琏贾赦还有王子腾夫人,合家上下无不欢喜。 不多时,贾琏就来了,贾理告诉了他一篇话,贾琏拍了拍他的肩膀,只道:“我知道了。”到贾母面前奉承了一回,领着凤姐回房去了。 回到房内,家下管事媳妇人等闻讯又过来贺喜,都是平儿周旋迎待。 直到一拨一拨贺喜的人散尽了,贾琏才得空进来与凤姐说话。 凤姐躺在枕头上,突然“嗳哟”一声。 贾琏正负着手看平儿剪灯花呢,闻声忙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凤姐抱怨道:“这个枕头太软了,有些下陷。” 贾琏一笑,脱了靴子上去,自己也躺下,伸出一只手臂道:“请枕着这个。” 凤姐挪了挪,枕到他的胳膊上,笑道:“软硬正好,多谢你了。” 贾琏将她一搂,笑道:“现在你最大,别说是枕个胳膊,就是想吃龙肉,我也得想法子给你弄来。” 凤姐嗔道:“谁想吃龙肉了!你就是弄了来,我还嫌腥呢!”低头摸了摸肚子,“这胎要是个小子就好了。” “这要是个小子,以后我的东西都是他的。”贾琏遥想道。 顺了顺凤姐的背,又道:“太医说了,这胎有些弱,得好生静养才能保得住呢。” 凤姐听了一呆,忙道:“我怎么不知道!” “是老三特地问的,”贾琏笑道,“为了咱们儿子,你就听我一回,先把手里的事放一放,等生完了回来,还是你当家。”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这点子分寸我还有,”凤姐推他道,“明儿我去和太太说。” 贾琏笑道:“还有一件事,要讨你的示下。” 凤姐挑眉道:“什么事说得这么小心,一听就不是好事。” “我在宁县孤衾冷枕的,本来这次想着,叫你和我同去,不必受这夫妻分离之苦,谁知你又有了,不如叫平儿和我去,给你打个前站。”贾琏笑道,伸手去拉凤姐的手。 凤姐心中大怒,目光刀子似的刮了平儿一眼,摔开贾琏的手,冷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孤衾冷枕,在那里还不知跟谁胡混呢!这会子哄我不算,还想赚了我的平儿去!”说着就哭了。 平儿倚门站着,低着头敛声静气。 贾琏道:“你又不肯随我去,又不肯叫平儿陪我,难道非要逼我纳个二房照顾起居不成!” 凤姐心绪稍平,暗想,他是个离不了女人的性子,与其叫他在外头偷鸡摸狗,不如把平儿给了他。 因此倒掩了怒色,笑道:“你若果真那么爱平儿,就叫她跟了你去也不妨。” 平儿忙跪下道:“我再不离开奶奶,奶奶果真要我去,我也不去。” “傻丫头,你替我去看着他,免得他离了我的眼,又在外头招猫逗狗的,回头还不是咱们受罪。”凤姐忙亲手去扶平儿。 平儿再三的不肯,还是凤姐夫妻好生相劝,她才肯了。 …… 贾理回宫销假,去拜见皇帝时,皇帝给他赐座,笑道:“之前是朕一时气急,错骂了你,叫你受委屈了。” “陛下心里有气,不朝着我们撒,还能冲着谁去,我心里明白的。”贾理笑应道。 皇帝转头看了眼戴权,感慨道:“我就说他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等心眼和针鼻儿似的人。” “三公子向来明白事理。”戴权忙躬身回道。 皇帝心里感慨,不知想到什么,神情略略黯然,对贾理和气地道:“你去吧,当差仔细些,别叫人算计了去。” 贾理听这话似大有内情,只作不知,答应着去了。 到了内府值房,见左右无人,徒桦凑过来道:“这些日子咱们宁可省事些,也别叫人注意到,耐烦些日子就好了。” 贾理忙道:“你和我说明白些,这么含糊着,叫人心里不上不下的。” 徒桦低声道:“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你只跟家里说,远着这一个就是了。”手上比划了个“二”。 贾理头皮发麻,道:“多承你的情,我回去说去。” “倒也不必太在意,横竖和咱们不相干,一切都有父皇主张呢!”徒桦安慰道。 贾理勉强点了点头,不是徒桦提醒,他都要忘记了,过去他们家和义忠王府往来颇密的。 “我跟你说,昨儿母妃给了我两个教导宫人,啧啧!今日才知阴阳调和之妙。”徒桦挤眉弄眼,一脸的回味。 贾理回神,失笑道:“你不是已经定下了一正一侧两个人,这会子又在你房里放人,将来你那府里可有的闹了。” “谁敢闹,我只守着规矩,谁敢逾越,照规矩处置就是了。”徒桦轻哼一声。 “可怜可怜,只怕人家还当你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谁成想你这样心狠。”贾理开玩笑道。 “心狠怎么了,心狠也比乱家好,”徒桦道,“妻妾有别,这条可是不能乱的。” 贾理只点头没吭声,徒桦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也是从小受到父亲的影响,轻易不会转变的。 虽然他不太赞同,但放在这个社会,能坚持妻妾有别,就是有规矩的人家了。 徒桦捣了捣他的胳膊,笑容里带了点暗示,“你家不是也有规矩,少爷们房里要放两个人,免得少年人禁不住,去外头鬼混么?” “你怎么知道的?”贾理惊讶地问。 徒桦得意地挑了挑眉,“有什么是我想知道却不能知道的!” 贾理笑道:“这种事你也打听,可见不是个正经人。” “你就说,有没有?”徒桦笑问道。 贾理清咳了声,小声道:“有。” 徒桦大喜,立刻道:“原来你这道德君子,背地里也弄这事,还好意思说我!”挨了挨他的肩膀,“你动了没有?” 贾理淡定地说:“家里给我,我没要,放出去了。” 徒桦顿时“嘁”了一声,道:“好没意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贾理一把推开他的脸,“不劳关心!” …… 这日贾理正审批缮造司的项目,有个小太监进来道:“府上来人,说府上的宝二爷和琏二奶奶不好了,叫公子赶紧家去。” 贾理听了这话,惊疑不定,忙拱手道:“多谢相告。”即刻与徒桦说了声,动身出宫。 一路鞭马回家,见他回来了,有个丫头指路道:“三爷别去园子里,都抬到太太房里去了。”贾理谢了她,忙来至王夫人上房。 只见王夫人房中忙忙乱乱,贾赦贾政等人在外间,贾母领着王夫人守在里间,黛玉和迎春姊妹在抱厦等消息,连王子腾夫人也来了,许多僧道在那里念经作法,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不安。 黛玉见贾理来了,忙迎上来道:“哥哥可回来了,快去瞧瞧宝玉吧!还有凤姐姐,不知怎么发癔症了,百般医治皆不见效。” 贾理道:“我这就过去看看,不会有事的。”说着抽身而去。 里头正有两位高僧高道带着徒弟念经,贾理也不理会,只去看宝玉和凤姐,只见姐弟两个面如金纸,烧得身上滚烫,嘴里只是不停的胡说。 贾理惊得不行,走上前去,待要细看,这时宝玉突然睁开眼睛,手脚抽搐了两下,又晕过去,却不说话了。 旁边的道士忙叫道:“三爷身上有正气,鬼神难近,邪祟不侵!” 这话一出,内外都轰动了,贾政本已心灰意冷,听了这话,忙进来道:“还请道长指点。” 贾母也睁着两只老眼,紧紧的盯着那道士。 道士不慌不忙地道:“病人这是被邪祟所侵,需要一个身具正气的亲人替他们拜一拜神,好祛除邪祟。” 贾母一听有救,顿时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住贾理的手,“理儿,你要救救你兄弟啊!” 外头贾赦早已吩咐人抬了供奉在家中的神像来,道士摇头道:“这个不行,要三爷亲自到三清庙里进香斋戒才有用。” 贾理也不知这主意可不可行,见宝玉和凤姐躺在床上死活不知的样子,心里难受,心道,死马当活马医了,便答应去庙里斋戒进香。 贾母贾政等大喜,忙命人跟了他去,在家中惶惶不安的等着,不过半日的工夫,却见宝玉和凤姐睁开了眼睛,神智清醒,嚷着腹中饥饿。 贾母和王夫人喜极而泣,忙叫厨房熬了米汤喂给他们。 61、第61章 且说贾理到了玉皇阁,张真人闻知,忙接了进去,叫僮仆下面,听他说明了来意,忙引着到大殿烧香。 贾理走进大殿,只见三清神像当面,别有一股清静之意,拈起香来拜过,又叫取经卷来,就盘坐在蒲团上,低声念诵起来。 张真人请他吃茶吃面,他也不吃,只摆了摆手,张真人便带人退出,只留下两个小童照管香炉。 半晌,赵青进来报喜,说果然有效验,宝玉和凤姐姊弟两个都醒了,贾理大喜,扶着他的手起来,在神像前完了礼,许诺捐五百两银子做供奉。 张真人来留他吃茶,贾理笑道:“多承老真人盛情,只是放心不下,改日再来叨扰。” 那老道士听贾理叫他“老真人”,喜得浑身发颤,连声道:“老道糊涂了,府上安危要紧。”亲自送出门去。 贾理快马赶回府去,只一踏进门槛,正要去瞧宝玉,宝玉躺在床上,大叫道:“有人在背后扯着我!”连叫两遍,昏了过去。 正在偏厅吃茶的老道听了,断定道:“这必是有人在作邪法!要搜哥儿的屋子!” 此时贾府中人都听他的,贾母便要带人去搜宝玉的屋子,那道士止住道:“老太君上了年纪,阳火不旺,还要劳烦三爷走一遭的是。‘’ 贾理今天的世界观都在重组,听了道士这话,便领了人往怡红院去,果然在宝玉的床上翻出一个写着生辰八字的纸人和五个纸铰的鬼。 再往凤姐屋子里去,果然也照样翻出一样的东西来。 看着这些邪异玩意儿,众人都心里害怕起来,情不自禁的后退了几步,只有管家林之孝还硬撑着。 贾理命人拿袋子来,将这些害人东西封了,拿去向贾母复命。 贾母见了大怒,对王夫人道:“瞧瞧!瞧瞧!你我竟成了死人了!在眼皮子底下叫人将凤丫头和宝玉害了,咱们还做梦呢!” 王夫人泪流满面,怒道:“我就这一个宝玉,还有人这样处心积虑的害他,我要放过了,我再不做个人!” 贾赦也说:“谁和媳妇儿有这样深仇大恨,特特的弄了她的八字去魇害她。” 一语提醒了贾母,道:“必是内鬼家贼!外人如何得知他们的八字。” 躲在人堆里的赵姨娘禁不住微微发起抖来,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查不出来的…… 贾母怒到极致,点了管事媳妇们,亲自带人盘查上下,贾政贾赦都不敢劝,邢王二夫人也只是唯唯而已。 很快就有赵姨娘的小丫头出首,说赵姨娘曾和马道婆嘀嘀咕咕,事后少了许多梯己东西。 赵姨娘急了,要去撕打丫头,骂道:“你这贱蹄子,我撕了你的逼嘴!叫你满口胡说!” 贾母喝命押下她,叫拘了赵姨娘的心腹婆子来,婆子起初还咬口不认,被捆在地上打了十棍,吃不住疼,就招认了,赵姨娘曾叫她写过一个五百两银子的文契给马道婆,别的勾当她就不知了。 “打!还是不老实!”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政骂道,“你这杀才,我知道你素习厌恶宝玉,恨不得打死他才罢,如今教唆个妾暗害宝玉,你还是个做老子的!” 贾政百口莫辩,扑通一声跪下,去帽磕头,泣道:“儿子万万不敢有此心,若有一字不真,天上降个雷劈死我。” 贾理在旁道:“老太太,所谓‘知子莫若母’,便是我不说,您心里也明白,叔叔便是再不好,也做不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为今之计,倒是把马道婆捉住送官才是,叫她跑了就不好了。” 这马道婆是宝玉的寄名干娘,惯常走街串巷,出入高门大户,最会从后院女眷手里哄钱的。 因她能说会道,口里有许多迎合这些女眷的话,很多贵妇都喜欢她,在都中高门中名气很是不小。 贾母道:“很是,赶紧去抓那老贼妇,不要叫她跑了!” 贾赦便带人抓去了。 这里赵姨娘瘫软在地,接收到贾母利刃般的目光,忙爬起来磕头,嚎啕道:“老太太,我也是叫人哄了,求老太太饶命罢!不看别的,只看在我生养了三姑娘和环哥的份上,饶我一次罢……” 贾政断喝道:“丢人现眼,还不下去!” 诸姊妹都在抱厦厅里听消息,探春早已哭得禁不住,哭湿了两张帕子,偏过头伏在迎春的肩上,呜咽个不住。 迎春把她揽在怀里,也是无言。 那马道婆听到风声不好,正收拾细软,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贾赦带人堵在家里,揍了一个臭死,又拿了她害人的证物和文契回来,与贾母看。 贾母见物证齐全,也不问情由,喝命拿棍打死,贾政不顾自己的狼狈,膝行上前劝道:“老太太,私设刑堂是大忌,还是把她送官吧。” 贾母虽然愤怒,到底没有失了理智,便命将马道婆送官,贾府仆人解至顺天府下,府尊坐堂,接了案子,即刻判了一个杖五十,流放琼州岛。 这马道婆挨了五十棍,皮开肉绽,又被催逼上路,走到半路上就死了。 贾理也不知是不是贾府打点了两个董超薛霸。 至于赵姨娘,贾母本拟将她撵逐出府,看在探春和贾环的面子上,到底留下了,只是幽禁在小院里,拨了个婆子每日给她送水送饭。 此事一了,凤姐自是称心,宝玉房里的人也是暗自快意,只有探春羞于见人,躲在自己房里连日称病不出。 还是宝玉与诸姊妹约着去瞧她,好言抚慰,宝钗又拿话劝她,方才渐渐的好了。 这是后话不提,抄出纸人和纸鬼后,贾理在道士的指点下用黄纸裹着,在三清像前扔到陶盆里烧了,宝玉和凤姐的精神也就平稳下来,只是邪气未散尽,身体还有些虚,要搁在一处静养个把月才好。 于是便把他们姊弟挪到怡红院中,派了贾芸领着小厮们日夜值守。 贾理时常过来看宝玉和凤姐,倒将宝玉房中的丫头大略认识了,贾芸办事勤谨,也被他看在眼里。 这日瞧过了宝玉,本想再往潇湘馆去,谁知凤姐拉着他嘱咐了一篇话,出来时便不早了,贾理正想叫个丫头去传话,谁知举目四望,竟只有一个打扫的小丫头在。 他便叫过这丫头来,见她生得细巧干净,先就有三分顺眼,吩咐道:“你到潇湘馆去,和林姑娘说,本来要过去的,在这边耽搁了,只好明日再去瞧她罢,她要的书一时没有,叫人订去了,再等几日,保准就有了。” 那丫头道:“三爷没别的话,我就说去了。” 贾理想了想,道:“没什么话了。” 这边动身出了园子,往贾母房中说话,薛姨妈和王夫人都在,正说王子腾夫人寿诞的事,宝钗在旁作陪。 贾理心道,这薛大姑娘年纪不大,倒是好涵养,怪不得珠大嫂子推重她。 贾母见他来了,便问宝玉和凤姐可好,贾理道:“精神越来越好了,想来不出半月,定能恢复如初。” “那就好,可怜我的宝玉和凤丫头,平白受了这起子无妄之灾,都是那起子淫-妇心怀嫉恨。”贾母恨恨道。 王夫人也是后怕,默默垂泪。 “幸好他们有祖宗庇佑,有惊无险的过了这劫,往后必有后福。”薛姨妈笑道。 贾母笑道:“姨太太说的是,等他们好了,叫他们给祖宗上香去。” 王夫人就下来拉着贾理的手,含着泪笑道:“好孩子,多亏了你,这一遭要不是你,我的宝玉就叫人害了去了。” 贾理道:“婶娘外道了,宝玉是我的兄弟,这都是我份内之事。” 王夫人一定要谢他,还是贾母出言止住了。 回到自己房内,正遇上遣去的那丫头来复命,道:“林姑娘说知道了,催着三爷快寻那单子上的书来,已经与陆姑娘说好了,之前送去的那暹罗的茶吃着好,和她的脾胃,叫再要两瓶。” 贾理见她说话爽利,办事利索,和别的丫头大不相同,心里称奇,便问她叫什么,在宝玉房里几年了。 这丫头态度大方的答了,原来她叫红玉,因犯了宝玉和黛玉的名讳,便只叫小红了,倒不是宝玉房里的,只是分到怡红院照管花草的小丫头。 贾理便道:“既然这样,我这里正缺个办事得力的丫头,你若愿意,我就和太太说,调你过去。” 小红笑道:“三爷不弃,我倒愿意跟着三爷办事,也攒些资历。” 贾理点点头,便遣人和管事的媳妇子说了一声,将小红从园内调出来,到这边听使唤,依二等的例。 这话传到林之孝家的那里,林之孝家的自是欢喜,原来这小红就是她的女儿,即刻打发了两个婆子去怡红院取小红的铺盖,悄无声息的就给办妥了。 宝玉的丫头碧痕和秋纹倚着门嗑瓜子,故意把瓜子皮丢到婆子脚下。 婆子见有东西飞过来,下意识躲了躲,叫道:“两位姐儿留心些,别乱丢东西!” 碧痕笑道:“我就丢了怎么着,如今攀上高枝儿,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两个婆子忍气吞声的去了,见了林之孝家的,少不得添油加醋,细数碧痕两个的可恶之处。 贾理这里本来就要补端云和响桐的缺,只是一时半会儿没补上,如今他自己挑上了一个,别人也没话说。 倒是贾母不放心,把小红叫过去看了看,看出是个心气高的能干丫头,她向来喜欢这样的伶俐人,倒私下里和鸳鸯说,贾理的眼光不差。 62、第62章 贾理完了家事,仍回宫去,过不几日,却是上书房毕业的日子。 谢师傅亲自坐镇,恭楷出了几个题目,呈给皇帝御笔亲选,不久,戴权亲自将回复送了过来,谢师傅就命博士抄了挂起来,督促众人做题。 不过半日的工夫,学生们陆陆续续的都交了卷,谢师傅将墨卷封了,预备拿到御书房去,叫众学生散了。 徒桦约着贾理往外走,笑道:“可算是不用上学了,接下来估计要安排咱们入朝,你想去什么地方?” 贾理心里也正盘算这个,闻言答道:“我想着外放才好,一州或是一县都好,不经州府,如何知天下大事。” 徒桦吓了一跳,忙道:“你要是去了下面的州县,我们不是不能在一处了,而且父皇这么爱重你,未必肯放你去的,必定要给你寻个清贵位置才罢。” “若在中枢,我倒想入察院为御史,或者进刑部,尽力做些实事。”贾理道。 他们一行说着,一行出了宫,徒桦要去岳丈家献殷勤,便先走了,贾理因见宫墙边的花开得好,多站了一会儿,转头就见王爽从翰林院出来。 他一身大红纻纱圆领袍,头戴乌纱帽,腰系革带,脚蹬皂靴,风吹着几个花瓣落在他的帽子袍服上,越发衬得眉目清雅,天人一般。 贾理笑道:“瞻宇兄,今日是休沐,怎么如此勤谨,还到衙门来?” 王爽伸手拂了拂落花,微微苦笑道:“实在说来话长。”说着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向外行去。 “莫非瞻宇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能为你解忧。”贾理道。 王爽素来和他投契,也不犹豫,便告诉他道:“我爹娘正为我相看妻子,逼迫过甚,我就借口公事,躲到翰林院来了,在外头晃荡一日再说。” 他是少年进士,新授翰林院编修,都中贵妇们眼中真正的金龟婿,虽说放话要守一年的妻孝,可丝毫没断了诸人的念想。 在都中诸多贵妇眼中,这就是一块大肥肉,一定要为自己女儿抢到手才行。 贾理沉吟了一下,笑道:“都中风气历来如此,况且王孙公子易得,青年进士难找,你这样年轻,便是按部就班的苦熬,将来也少不了一个部堂的位子,这怎能叫他们不动心,若要彻底了断这项烦恼,还是趁早定下的好。” 王爽烦恼道:“少不得如此了,只是佳人难寻。” 贾理听这话有些意思,便问道:“瞻宇想寻一个什么样的良配,说出来,或许我还能给你保个大媒。” 王爽想了想,笑道:“倒也不必十分出色,只要知书达理,性情正派就好,再则,年纪上也要相当,若不幸娶了一个性情粗俗泼辣的女子,便是貌若嫦娥,家财万贯,也算不得好。” 贾理细细思索着,忽然心中一动,笑道:“我这里倒真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回头我探问探问,若女方也有意,便给你个信儿。” 王爽笑道:“不会是令妹吧?” “想得美!我妹子还小呢。”贾理道,“这姑娘有十七八岁,出身名门,蕙质兰心,配你是绰绰有余。” 王爽见他说得这样清楚,不禁起了疑,忙问道:“既然是大家闺秀,你怎么认得她?” “她是我表妹的闺友,所以我知道,先前她家里有些盘算,把她给耽误了,其实姑娘性情端庄,也念书识字,不是寻常轻薄脂粉。”贾理细细的告诉他。 王爽低着头想了想,笑道:“果然有这样好,倒是我的福气了,只是我身上带着孝,还是出了孝再去说吧。” “怕什么,不过是彼此相看相看,还不一定能成呢,就是彼此愿意了,还有三书六礼要完。”贾理道。 王爽笑道:“你自己还是光棍汉一个,倒操心起别人的婚嫁大事来了。” 贾理没话可对,笑道:“你这人,白给你出主意了。” “这个容后再议,我知道有一户人家种的好樱桃,果子又大又甜,和市面上寻常卖的不同,自己吃不完,多有摘下来赠送亲友的,因我和他有些交情,他才肯送我,今儿带你尝个鲜去。”王爽笑道。 贾理笑道:“这个好,如今正是吃这个的时节,我们家前阵子出了些事,总没来得及吃,今儿借你的光。” 两人说笑着,转了几条巷子,来到种樱桃的人家,王爽上前叩门,主人家出迎,将他们让到厅上献茶,果然打了樱桃来请他们品尝,临走又额外送了几斤。 贾理不好意思,提出付钱,主人十分不悦,道:“我视王郎为友,才肯请他,小公子提到钱字,是存心恶心我,认为我不配做王郎的朋友吗?” 王爽忙道:“他是个俗人,素来不懂名士风流,不是有心的。” 主人嘀咕道:“看他相貌清朗,玉润冰清的,还以为是个清雅人物……”说着,径直回身掩了门。 贾理只觉可气可笑,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道:“难为瞻宇能和他有交情。” “他自来羡慕魏晋风流,有些入魔了,时不时就要佯狂佯醉一番,他家里人也是无可奈何。”王爽无奈道。 贾理笑道:“往后可不敢再来了。” “你不来,说不定他还要请你,”王爽笃定地说,“别看他这样,正说明他真正把你看在眼里了。” 贾理摆手笑道:“可不敢,我一个文弱书生,实在禁不起这个。” 说话间,两人作别,贾理径直回府,叫小红预备酸奶酪浆,请黛玉和迎春姊妹来吃樱桃。 小红去厨房吩咐了,看着厨下将东西取出来,一样一样的放到捧盒里,唤了个婆子来捧着,回去时,只有晴雯在廊下站着,告诉她:“才刚林姑娘来,约着到园子里去了,你只往园子里去寻人。” 听了这话,小红只得带人到园子里,问了人,才知到怡红院去了,忙来到怡红院。 只见众人围着八仙桌坐着说话呢,贾理带回来的樱桃已经洗干净了,摆在玻璃碗内,艳红浅黄,格外漂亮。 桌上供着时鲜花卉,主位空着,左手边依次是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探春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摆脱了赵姨娘带来的阴影,和诸人说笑依旧。 小红取出酸奶酪浆,预备一会儿浇在樱桃上吃,这时,贾母处遣人送来一碟枣泥山药糕,深红的枣泥馅填在白白的山药里,看着就精致细腻。 贾理正招呼人搬来牡丹放在廊下,见贾母有赐,垂手领了,又进一盆牡丹给贾母,方进屋坐了。 宝玉扶着杖出来,给贾理让座,贾理笑道:“你是主人,我们都是扰你的,你就坐了吧。” 宝玉方坐了主位,笑道:“我正在家里怪闷的,结果你们就来了,还带来这个热闹,真不知怎么谢你们才好。” “什么谢不谢的,他们弄来东西,你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扶着平儿的手走出来,畅快笑道。 诸人忙起身让座,凤姐摆了摆手,就随意坐在榻上,笑道:“快给我拿樱桃来,我吃了就是了。我嘴里正没滋味,想吃点酸的。” 扭头看了看廊上的牡丹,笑道:“这牡丹倒好,怎么也得在我院子里摆上些,我回去好赏的。” “要这个还不容易,”迎春笑道,“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凤姐扶了扶腰,笑道:“咦,怎么不见你们大嫂子。” “她有些家务,绊住了。”探春笑道。 凤姐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却没说什么。 丫头上来拿玻璃碗分樱桃,依着各人的口味,或浇以酸奶,或浇以酪浆,平儿拦住道:“少拿些,倒是把那枣泥山药糕拿来,叫我们奶奶吃些。” 凤姐睨着平儿,笑道:“你这小蹄子,我不过偶然两日不痛快,你就要爬到我的头上去了,还当起我的家来!” 平儿笑道:“这可不敢。” 众人也笑劝道:“她都是为了你好,不可冤枉人。” 黛玉尝了一个樱桃,笑向贾理道:“哥哥,这个樱桃好吃,你也吃。” 贾理笑道:“你尝着好,你就多吃些,我已经吃过了。” 见小红站在那里,又叫小红也舀一碗去吃,小红也不推脱,自取了一只玻璃碗,盛了些樱桃,浇上牛奶,到外头吃去了。 宝玉笑道:“这个丫头是新调到哥哥身边的吗?我怎么不认得?” 他自来钦慕出色的女儿,见小红虽无十分姿色,也自有一种动人的风姿,便不禁出声相询。 探春闻言笑道:“你这可就呆了,这丫头叫小红,原是你这里的人。” 宝玉吃惊道:“既是我这里的,怎么我从来没见过她?” 探春只是抿着嘴笑。 一时大家吃毕,撤了碗盘,斟上清茶来,厨房又送来几样点心,大家吃茶赏花,随意说些闲话。 宝玉命麝月取自己枕边的书来,对贾理道:“哥哥,我看书上说,要给‘楚随风’找一个真人作模子,照着绘影画图,不知可找着了?” 楚随风就是贾理小说中的男主角,一名风流潇洒的侠客,拥趸众多,人气极高。 贾理道:“还没有,虽然不少有毛遂自荐的,不过都不大贴合人物形象。” 宝玉精神一振,笑道:“我给哥哥荐一个人,保准合适!” “你且说来。”贾理道。 宝玉笑道:“这人名唤柳湘莲,是柳家的旁支,他武艺极好,模样也极俊俏,依我看,除了他,再没人配当楚随风。” 贾理听着这名字有些耳熟,便道:“他若愿意,你只叫他来就是了。” 63、第63章 当下便和宝玉约好,请柳湘莲明日到鼓楼大街的书坊相会。 宝玉趁便央求着出去,说:“在家待得怪闷的,我已好了,哥哥帮我说个情儿,带我出去吧。” 凤姐笑道:“宝玉,你又弄鬼,养过这几日就好了,到时候哪里去不得。” 宝玉就有些怏怏的。 诸姊妹听了,别人都不理论,只有惜春笑道:“三哥哥,你要绘的图,还是那种精细素描不是?” 贾理点头笑道:“是啊。” 惜春就求他画完后把稿子带回来,让她一睹为快,贾理就答应了。 “好哇!你们在这里清闲自在,姊妹兄弟乐融融的,倒把我撇开!”李宫裁掀帘子进来。 “就把你撇开怎么样,你不服气,只管跟太太理论去!”凤姐倚在榻上笑道。 众人都起身让坐,李纨摆了摆手,对凤姐道:“你如今也兴头了,仗着肚子里这个,谁敢怄你,也罢,等他出来了,我再和你算嘴账。” 凤姐笑道:“怎么过来了,我想着你这会子有的忙呢。” 她眼睛都没看,伸手在平儿手心里精准地抓了一把剥好的瓜子,仰头填进口中。 平儿道:“奶奶别噎着。”忙递过茶杯来。 李纨笑道:“还不是太太突然想起来有个什么东西,叫我来问你,收到哪里去了,难为你收得严密,怎么也找不着。” 凤姐忙问是什么东西,李纨说了,凤姐想了一想,笑道:“难怪你找不着,上回没收起来,叫东府的蓉儿借去了,想是还没送来呢!”便命平儿打发人去取。 平儿去了半日,回来说:“小蓉大爷说,早已使完了,只是粗心没送来,我叫她们直接抬到太太那里去了。” 李纨闻言,便起身道:“既然有了,我回去向太太复命去。” 众人还要留她,李纨笑道:“不好叫太太久等。”一径去了。 李纨走后,众人也散了,迎春回房,贾理和黛玉去潇湘馆,宝玉叫住探春,兄妹俩说些私房话,凤姐扶着平儿回去歇着。 “我已好了,差不多这两日也就回去了,”凤姐坐在榻上,摸了摸平儿的脸,“你快跟了你二爷去吧。” 平儿正跪着给她脱鞋,闻言道:“我不去,荒郊野地有什么好,还不如守着奶奶自在。” 凤姐道:“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我,只是我如今是这样,也不好熬坏了他,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平儿只是里外忙碌,也不答话。 凤姐在榻上笑道:“宝玉也懂事了,这会子想必在那里抚慰探丫头呢。” 平儿方道:“这才是正经爷们的心胸。” 那厢贾理和黛玉到了潇湘馆,就着案上的笔墨刷刷点点写了一封信,封好了交给黛玉,叫她下次给陆家递东西的捎去。 黛玉见封皮上写着“陆先生讳姜亲启”,心下好奇,问道:“哥哥寻我们先生有事?” “你先别问,若成了,你自然知道,若不成,也不必知道。”贾理笑道。 他起身四处看了看,见书架不太好,颜色有些暗沉了,和这屋子不衬,便道:“这书架该换一个,不知是谁使过的,放在这屋子里不协调,还有这帐子也该换了,还少一个屏风。” 黛玉笑道:“老太太给了我一个屏风的,我没摆上,花里胡哨的,我不喜欢。” “我那里有好的,保你见了喜欢。”贾理道,“前阵子都忙着宝玉的事,你有日子没出去了,明儿带你出去转转。” 黛玉拍手道:“这敢情好!只是也不必带我逛去,只把我送去陆家就是了,我有些想陆姐姐了。” 当下兄妹两个约定好,贾理便去了,不多时,遣人送来一座纱缯屏风,上面的图样是唐人《捣练图》,右上角用行书的笔法题了些字。 黛玉见了甚爱,便命摆在房里,自己立在屏风前赏赞。 次日吃了饭,贾理便回明了贾母,要和黛玉出门,贾母嘱咐黛玉道:“早些回来,别在人家那里吃晚饭。” 黛玉答应了,回房去换了几件新制的春装,打扮得出水芙蓉似的娇俏,戴了帷帽,叫人拿好东西,出门上车。 贾理带人骑马在旁遮护,先送黛玉去陆家,也不进府,看着黛玉进去了,打马往鼓楼大街走。 黛玉走去后院拜见了先生,呈上她哥哥的书信,陆姜让她坐了,命丫头倒茶拿点心来吃,撕开信封看了起来。 “你哥哥倒是个热心人,”陆姜看完信,不禁笑了起来,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不明所以。 这时陆仙云走来,挑帘子笑道:“说什么呢,这样高兴。” 陆姜打量侄女一眼,见她出落得亭亭玉立,身量高挑,容长脸儿,说话行事自有一股坚毅,心里高兴,微微笑道:“这可不能告诉你,等我和你娘商量去。” 陆仙云微微红了脸,拉着黛玉的手道:“咱们到我房里说话去。” 陆姜由着她们小姊妹去了,起身去找自己的大嫂,将贾理信上所提的事细细的告诉了。 “果然有这样的好事,岂不成了天上掉馅饼了!”陆夫人犹疑道,“别是谁戏弄咱们吧,小王翰林在京里多抢手,文君你没打听过不知道,叫我说,别去碰这个臊。” 陆姜忙道:“莫非大嫂已经打过这个主意了?” 闻言,陆夫人面上微红,叹道:“我是有女儿的人呐!仙仙就是我的一块心病,为了她,我是日夜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说着,忍不住抱怨道:“都是他们坑了我的仙仙,要不是存了那个念头,拖了这么久,就我仙仙的品貌,什么样的丈夫挑不得,如今好了!好的都叫别家挑去了,剩下些歪瓜裂枣,前日还有人给说了个鳏夫,叫我一顿打出去了。” 这事陆姜也知道,说来荒唐,有个西北的武夫,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有些权势,续弦还想找大家的小姐,竟把主意打到陆家的小姐身上来了。 陆姜宽慰她嫂子道:“这不是有好的自己送上门来了,仙仙命里就该有贵婿。嫂子听我说,自来要办事,都要有人居中牵线,有了合适的中间人,也就成了五分了……” 一番话说下来,陆夫人的心思也活动了,心想着,为了女儿,便是丢一回丑又怎的,真能得了这个女婿,也都值了。 遂和小姑子商量了一回,等晚间陆父回来,夫妻两个点着灯,盘算了半夜。 且说贾理到了书坊,掌柜的不知何意,忙迎出来,殷勤伺候,贾理便命拿出账目来盘查。 正盘着帐,伙计带上一个年轻的公子来,道:“这位公子说和东家有约。” 贾理忙放下账本,起身相迎,笑道:“柳郎,幸会。” 抬眼一看,只见面前站着的这位公子,年未弱冠,剑眉星目,英姿焕发,衣着不算豪奢,腰间佩剑,背上还背着一把,有种利索劲儿。 想来就是柳湘莲了。 柳湘莲笑道:“早就听宝玉说起三爷,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两人交换了字号,互相谦让着坐了,伙计上茶来,柳湘莲便笑道:“我自小不爱读书,见了酸文就头疼,先前宝玉把那书拿来给我,我却不过,就随手翻了几页,谁知真真是好书!我爱得不得了,四处给人推荐。执圭兄不揣冒昧,弟愿自荐,作那侠客的模子。” “有柳兄相助,就再好不过了,柳兄若方便,今日就开始如何?”贾理道。 柳湘莲的性子最是干脆,若别人则以为失礼,他则觉得正好,可喜合了他的脾性,立即应下。 贾理便命人预备纸笔,叫柳湘莲摆了几个动作,柳湘莲作为楚随风的忠实粉丝,自然有很多想法,两人热烈地讨论着,只觉思路契合,不到半日,就互相引为知己了。 时间不够,贾理只匆匆画了个大概,细节还要回去填充,柳湘莲看了,极力称赞,贾理承诺印刷出来送他两套。 柳湘莲喜得不得了。 回府之后,贾理依约叫惜春来瞧,惜春看着有趣,就留下帮他打下手,竟也似模似样的。 直到掌灯时分,兄妹俩才搁了笔,到贾母处吃过饭,贾理自己回房奋战到深夜,方才熄灯草草睡了。 就在他睡得安稳的时候,一场惊变正在发生。 忠顺亲王半夜叩宫门,密告义忠亲王世子徒权意图谋反,在铁网山别庄囤积兵器,训练兵士。 皇帝闻讯大怒,即刻命襄城伯领两班禁卫前去捉拿叛逆,襄城伯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带人疾行数十里到铁网山下,将义忠王府的别庄团团围住。 徒权还做着运筹帷幄的美梦呢,就被人抄了家,襄城伯在他的别庄搜出盔甲百具,刀戟若干。 被押到御前的时候,徒权还在喊冤,说这些军器是要给父亲陪葬的,等得知是忠顺王告密后,倒是不喊冤了,只是用择人而噬的目光盯着忠顺王。 皇帝叫人把他押下去,徒权突然喊道,都是忠顺王在背后使坏,挑拨他生出大逆不道的念头,实则是想渔翁得利。 忠顺王淡定地跪下请罪,皇帝笑呵呵的把他扶起来,两人合演了一场兄友弟恭的大戏。 太上皇闻讯后,犹自不可置信,等到确凿无疑的证据摆在眼前,只得相信了事实,瞬间老了十岁似的,回到奉圣宫后,闭门不出,大病一场。 皇帝念着自家血脉情分,顾及太上皇太后年迈,并没有依律把这个不省心的侄子枭首,只是剥夺身份,贬为庶人,赶去孝慈县守陵。 64、第64章 官面上那些话,贾理一句也不信。 义忠王世子有不臣之心,这非止一日,从前的种种挑衅,皇帝都默默忍了,直到前些日子雷霆一击,彻底翻盘。 说皇帝事先没有任何准备,那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贾理相信有很多人都看破了,但是看破不必说破。 在正式进入朝堂之前,他们还有一个要完成的小仪式,就是去上书房谢师。 贾母很上心,早早和王夫人商量着打点了若干礼物,贾理会合了徒桦,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到上书房去。 在路上,徒桦低声说:“从今往后,攻守之势异也。”声音里带着轻松。 贾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 谢师傅在书斋内等着,别的老师也有来的,也有不来的,进门的正面墙上挂了大幅孔子像,老师们肃容坐着。 贾理和徒桦上前听教诲,谢师傅手执训尺,正色道:“上辅天子,下安黎庶,克勤克谨,惟谦惟敬。” “学生谨受命!”两人齐声道。 接着,别的老师也各有话相赠,两人都听了,奉上谢师礼,谢师傅命他们坐了,大家喝茶说话。 正在这时,有个小太监走来,说:“陛下传六爷和三公子过去。” 谢弘忙道:“既然是陛下叫你们,你们就快去吧,以后有的是日子说话。” 两人起身告退,出了上书房,往乾清宫而去。 皇帝那里正召了许多词臣伴驾,吟风弄月,好不风雅,面上丝毫不见铲除心腹大患的得意,只是一派云淡风轻。 见他们来了,便命人拿来他们结业的墨卷,在大案上摊开,叫侍臣们也来瞧,众人自然是极口叫好。 皇帝哈哈一笑,道:“究竟也不如何出奇,只是以他们的年纪,这也算难得了。” 又叫他们两个上前来,问其志向。 徒桦便拱手说:“愿为贤王,辅佐圣主。” 皇帝笑道:“量你也没有别的能耐!”又问贾理。 贾理便说愿出外任州府。 皇帝捻了捻须,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半晌方笑道:“你倒是个实诚人,不计较得失——若不是朕看着,他们摆弄坏了你。” 这话一出,诸人都不敢应声,只有戴权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是万岁护着,他焉敢这样。” 皇帝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这老东西,还认真上了!” 让人赏了他们精致玩器名贵文具等,以作结业之贺。 贾理和徒桦领了赏,起身退出,徒桦就半带抱怨的说:“每回和你一起到父皇那里,都不明白到底我是他亲生的,还是你是他亲生的。” “你这酸得没道理,你们父子骨肉,私下里多少面见不得,多少话说不得,不过是多和我说了一句半句的,就酸起来了。”贾理不吃他这套。 徒桦也觉不好意思,自己哈哈两句岔开了,又说:“也不知给咱们安排什么位置,总不至于是翰林院吧。” “你倒是会想,还翰林院呢,叫陛下知道了,发配你刑部守大牢去!”贾理开玩笑道。 两人嘻嘻哈哈的走了。 在新的职位任命下来之前,内府的事务还是压在他们身上,两人分头去了各自的值房理事,不多时,有个小吏来回话。 先前管着给宫里供布料的赵家出事了,他们家的少爷走商的时候给盗匪害了命,偏这位少爷又是千顷地里一根苗,虽然娶了几房妻妾,却没留下个儿女。 如今家主撒手去了,留下身后一家子女眷,哭哭啼啼,没个主意。 眼下临近端阳,宫里上下该做夏装了,赵家不能供应,须尽快寻个新的供应商。 贾理头也不抬,仍旧翻账本,道:“你去告诉王爷,叫王爷拿主意。” 小吏去了半日,回来说:“王爷说了,请大人裁夺着办。” 贾理想了想,道:“罢,罢,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当下办完手头的公事,便唤了个得力人来,命他去给京里各家绸缎庄传话,把各家的货品都拿上些,下午在内府开个招标会。 京中那些做绸缎布匹买卖的,早知道赵家出事了,都猜最后是谁家顶上去,得着这个买卖,听到招标的消息,忙预备货品,准备参加招标。 当中就有一个姓姜的小商人,在鲁地做得好买卖,家有织机数百张,桑田千亩,到京里来碰头。 他家的布匹色彩鲜艳,坚韧耐磨,畅销全省,谁知京中只追捧苏货细货,他家的货在京中没有销路,行情遇冷。 姜年看着自家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冷清,不禁心灰意冷,已经起了打道回府的心。 这日正在店里拨算盘珠子,有个老家人回来,激动地说:“不得了,内府要招标了,就是先前赵家的买卖!” 姜年消化了一会儿,猛的站起来,大笑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姓赵的倒了,倒给咱们挣出一线生机来。” 忙忙的亲自去库房选了好布,带人到内府外等候。 内府的小吏原还挑剔他家没名气,不想放他进去,姜年说了一串的好话,千求万求的,又使了钱,才得进去。 进了大堂,只见堂上坐着一官,红袍乌帽,却是个少年模样,姜年大胆地一连看了几眼,却见那少年官员看了过来,姜年忙挤出一个笑。 内府的小吏们招呼着众人摆出货品,站好位置,引着贾理下来,殷勤地介绍。 这批供应来的料子多是给宫人和低等妃嫔的,得宠的自然有内造上用的使,都是市面上见不着的好东西。 贾理一路走着,暗暗在心里比较,听各家报了价钱,最后选了两家,一家是京城老字号,图质量上乘,一家就是姜家,图便宜结实。 姜年喜得浑身发颤,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才忍住没失态。 没入选的各家自是失意,收拾起自家的货走了。 贾理指定完,自有内府的小吏和两家交接,姜年晕晕乎乎的,出去见了自家的老家人,只知道笑。 老家人问明了情况,也是喜悦,又说该请主管的官儿吃饭。 姜年笑道:“人家是贵人,哪里肯和咱们吃饭,请也请不着!倒是打听打听,备份厚礼是正经。” 老家人忙说自己发昏,跑去打听了贾理的来历,厚厚的打点了一份礼物送去,都被退回来了,只说不必送礼,供上来的东西好才是要紧的。 姜年倒叹他清廉,自此深敬贾理。 此是后话不提,贾理这边交割了公务,临出宫前,景仁宫又赐下香料节礼,冰片麝香,人参燕窝,都是上等的,贾理领了,交与长随,便回家去了。 到了府门前下马,却遇上贾芸从里头出来,他穿着崭新的衣裳,头戴金花帽,和先前大不相同,见了贾理,就过来请安。 贾理含笑道:“你不是跟着你琏二叔做事吗?怎么今儿有空出来。” 贾芸笑道:“全仗两位叔叔抬举,好叫叔叔知道,就是琏二叔打发我回来,问婶子安好的。” 贾理心中纳罕,暗道,贾琏竟然这么有心了。 和贾芸说了几句闲话,倒看出他是个言谈机变的人,怪不得能和贾琏相投,以后又多了个能用的人。 贾芸还要回家去瞧他母亲,贾理让他代为问他母亲好,便放他去了,自己回房换衣裳。 小红忙上来服侍,取了井里湃的凉茶斟来吃,笑道:“薛家姨太太送了西瓜来,可大可甜了,老太太吃着好,叫分给姑娘少爷们,我已领来了。” “给我做一碗西瓜汁来,剩下的你们分了吧。”贾理随口道。 小红答应着,又道:“娘娘打发人出来赏了端午的节礼,爷可要瞧瞧?” 贾理道:“是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小红便命小丫头子将宫中所赐之物取出来,只见是上等宫扇两柄,锭子药两个,香袋两个。 贾理看了笑道:“这还是我手里批出来的东西,这会子又到了我手里了,什么意思,”又问,“别人都是什么?” 小红道:“宝二爷的是宫扇两柄,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宝姑娘的也是一样,林姑娘和咱们家的姑娘只有扇子和数珠儿。(注1)” 贾理听见说独独宝玉和宝钗的一样,想了想,没说什么,只叫小红把东西收了。 这时晴雯从外头进来,扶着门笑道:“我刚才听了一个大笑话儿,受不住了,非和你们说说不可!” “你要说就坐下说,看喘的这样儿。”贾理笑道。 晴雯坐下灌了半碗茶,方笑道:“宝玉出去跟人喝酒,不知遇着什么人,腰上的汗巾子都给喝没了,系着一条新的回来,说是叫什么‘茜香罗’,是个叫什么琪官的给的,到家才想起来,给出去的那条是袭人的旧物,正在那里懊恼呢!” 丫头们半懂不懂,但贾理一听“琪官”这名字就知道,这肯定是个唱戏的,不知是谁家豢养的优伶。 正要细问,黛玉自门外走来,笑道:“说的什么,大老远的就听见笑声。” 贾理笑道:“外头大天暑热的,你又跑来作什么,有什么事 65、第65章 贾理量她们当小姐的做鞋,不过是丫头们做好了,接手刺上两针,绣个鞋面,也就当是自己做的了。 当下也不理论,只打量黛玉身上,见她裙摆上挂了只黄玉蝉,便笑道:“这都是多早晚的东西了,难为你又翻出来戴。” 黛玉见他看向自己的玉蝉,便托在手里摩挲,笑道:“这还是那年我初来,哥哥给我的,紫鹃收起来了,前儿我翻箱子找东西,见衣服上有个小匣子,打开一看,竟然就是它,倒叫我高兴了一场。” “这个也是好的,只是小了些,小孩子戴好看,我有一对朱雀佩,是新得的,正好,就给了你吧。”贾理说着,便命小红将里间架子上那个匣子取来。 黛玉笑道:“哥哥有好的,就自己留着戴吧,再者,给迎姐姐也是好的。” “你何曾见过我佩这些东西的,我平日里何处不去,放我身上掉了,也是可惜了的,我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来日迎儿遇上了,自然也有她的。”贾理笑道。 小红取了匣子来,贾理揭开,黛玉上前看时,只见缎子上放着一对朱雀形制的白玉佩,难得白玉上天生一抹红色,在雀身上艳红如血,渐次淡开至羽翼,尤为令人惊艳。 黛玉不禁举起细赏,笑道:“我也算见过些玉,再没有比这个好的。” 小红笑道:“别说姑娘,我们也是没见过这个,今儿算是沾姑娘的光,开了眼了。” 黛玉看了看玉,又看了看贾理,不禁笑了,道:“我也不要这一对,只给我一个就好了,哥哥自己留下一个,不许给人。” 贾理才要说,余下的一个给迎春,听她这么说,只得应道:“好吧,只是一个没有整的好看。” 这玉佩雕琢出来,本就是一个整体的形状,两只凤凰尾羽交缠,格外华美,贾理将玉佩分开,向黛玉示意。 “你瞧,是不是失了五分颜色了。” 黛玉从他手上取过稍大的一只来,解下玉蝉,系在裙上,口中笑道:“我就喜欢这样。” 小红灵巧过人,在旁边见了这个形状,不禁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晴雯悄悄问:“你笑什么?” 小红眼波流转,眄了她一眼,悄声道:“你这个人,怎么是个外相聪明,里头糊涂的!” 晴雯道:“干什么突然骂人!” “哎哟!跟你说不得了,晚上我再告诉你。”小红左右看了眼,附在晴雯耳边道。 晴雯嘀咕道:“神神秘秘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那厢黛玉还道:“这个玉蝉我不戴了,送给妞妞戴去吧。” 贾理道:“你的东西,你自己处置就是了。” “这可不敢,回头你见了,再说我借花献佛,拿着你的东西做人情,我还有什么脸。”黛玉笑道。 贾理摇了摇头笑道:“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什么时候这样过。” 因问她:“今年的夏天有些难过,你晚上睡得好不好,白天觉着怎么样。” 黛玉笑道:“倒是还好,园子里凉快,老太太体谅,免了我们每日过去定省,只是我不大敢用冰。” “何止是你,宝玉都不敢用,”贾理想起什么,又道,“织造局才弄出来一种新料子,叫什么‘香云纱’,穿着凉快,我本来就想弄些回来孝敬老太太的,谁知忙起来就忘了,亏得这会子想起来,还不算晚。” 说着写了张帖子,叫小红拿出去交给赵青,遣人往织造局提料子去。 这里便和黛玉同至贾母房中,黛玉在前走着,到窗边往里一瞧,忙停住脚,给贾理指了指,握着嘴笑起来。 贾理一看,只见宝玉和宝钗两个坐在房中,宝钗褪了腕上的串子给宝玉瞧,露出雪白的膀子来,宝玉瞧得发怔。 那薛姑娘想是被瞧得不好意思了,将串子一撂,起身要走。 贾理拉着黛玉进去,见宝玉仍是回不过神来,神情痴痴的,度其情态,也忍不住发笑。 宝钗笑道:“林妹妹来了。” 听了这一句,宝玉才终于回神,大梦初醒似的,起身让坐。 大家坐了,说了些闲话,凤姐赶来,笑道:“娘娘叫初一日到清虚观打醮,唱戏供神,你们去不去?” 贾母倚在榻上笑道:“我倒想着过去热闹一日。” 凤姐忙笑道:“我原想着,老祖宗不去,我自己过去舒舒服服的看两日戏,老祖宗过去,我又不得闲了。” 贾母指了指她,笑道:“你这猴儿!既是这样,明儿我在正楼上,你在旁边楼上,不用你过来伺候!” “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注1)”凤姐笑道。 贾理道:“我就不去了,闹闹哄哄的,没个清静。” “你不陪着我,倒自己在家享清闲,可有这个道理没有!”贾母故作生气。 贾理只得笑道:“我倒想着出去会几个朋友,既然老祖宗要我相陪,我去就是了。” “看把你委屈的!别人想这个福还想不到呢!”凤姐笑道。 贾母也笑道:“你那些朋友,什么时候会不得,改日再会也罢了。” 又对凤姐道,“你这个兄弟,小时候在我膝前玩耍,一口一个‘祖母’的叫着,哄得我为他掏心掏肝的,这会子大了,就把个老婆子抛到脑后,只跟些外人厮混去了。” 凤姐笑道:“老祖宗这会子就酸上了,等日后理兄弟娶了媳妇,小两口如胶似漆的,老祖宗还不抱着醋缸灌呢!” 说得众人都笑了,贾母也笑道:“要能看见他娶了媳妇,再生个重孙子,那我连他也不要了,哪里还酸呢!” 黛玉不禁看了贾理一眼,微微低了头。 贾理被打趣得难堪,上前抱住贾母的手臂,笑道:“我还以为老祖宗有了宝玉,就嫌弃起我来了,既然老祖宗想我,我这几日哪里就不去,只陪着您。” 贾母摩挲着他的背,笑道:“你这小没良心的,你只知道我现在疼宝玉,就不想你小时候我怎么疼你。” “知道老祖宗疼孙子,也别只看着孙子,好歹也把这心分我们一点儿,难道我们是不配疼的了!”凤姐笑道。 贾母笑道:“你这刁钻古怪的东西,我偏不疼你!” 凤姐掩面假哭起来,贾母只得笑道:“罢,罢,过来,我也疼疼你。” 娘儿们笑闹了一会儿,贾母便叫人去和王夫人说,打醮那日带了他们姊妹去,连带薛姨妈和宝钗也去。 王夫人身上本来就不大好,且又预备着元春那里来人,就说不去。 到了初一那日,小姐丫头婆子们出门坐车,乌压压的占了一街,前头贾母的轿子已经去远了,这里还没动呢。 贾理和宝玉骑马随在贾母轿前,到了观前,管事的张道士早已披了法衣带着众道士接出来。 贾母命住轿,怕冒犯了城隍,带着众人拾阶而上,贾理才下了马,要去后头看着仆役安置,却见一个小道士拿着蜡剪,不防头撞了出来,正撞在凤姐裙内。 凤姐一扬手,照脸打了一下,打得这小道士翻了一个筋斗,骂道:“胡撞什么!”众婆子一齐喝道:“拿!拿!拿!打!打!打!”(注2) 贾理忙斥道:“还不住手!”将那小道士拉了出来,骂那些婆子“好狗仗人势的东西,老太太还在前头呢,有你们逞威的!” 见这小道士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便命赵青带他下去吃果子,“好生带着,别吓坏了他。”赵青忙拉着那小道士的手,好言抚慰。 前头早有贾珍等接着,伺候贾母各处游玩,贾理看着仆役驻扎停当,走到半山腰,举目四望,葱葱翠翠,凉风微拂,说不出的舒服。 心里便想,若是黛玉也在这里就好了。 吹了会儿凉风,才下去转上石阶,进了山门,只见贾珍正在那里骂贾蓉,命下人啐他,忙避过了。 待贾蓉走了,他方上去,张道士见了他,喜得上来说话,问道:“哥儿一向可好?听说你要入朝了,实在出息。” 这张道士是当日荣国公的替身,和贾府一向亲密,如今王公藩镇都敬着他,现掌着“道录司”的印。 饶是贾理向来厌僧恶道,也要给他三分面子,便笑道:“张爷爷好,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张道士笑道:“嗐!府上的事,小道能不关心么。” 说着与贾理一同上了楼,笑嘻嘻的到贾母跟前请安,笑道:“请老太太的安,并请诸位小姐太太的安。”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的身子骨还硬朗哪?” 张道士笑道:“一向托老太太的福,虽然有些年纪了,倒还康健。” 这时宝玉解手回来,上来请安,张道士便抱住他说话,又说请下宝玉的玉去给道友们开开眼。 贾母忙命宝玉摘下玉来,张道士拿蟒袱垫着茶盘子托出去,一时仍送回来,盘上多了许多金玉器,说是道友们送宝玉的。 宝玉只捡了个麒麟握在手里。 那厢黛玉悄向迎春道:“这出家人倒是都富庶,也不知是出了些什么家。” 迎春忙打她一下,嗔怪道:“你怎么也染了三哥那毁僧谤道的脾气,信口就说起来!” 黛玉不以为然,低声道:“就说了又怎么,难道他们做的,咱们说不得!” 迎春自知论口才不是她的对手,只道:“等着听戏罢,‘当着和尚骂秃子’,诚心寻是非呢。” 黛玉这才不说了。 这时贾珍进来回说,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第二本是《满床笏》,第三本是《南柯梦》。(注3) 贾理听了戏名就觉得不好,看贾母的脸色,也是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作者有话要说:注123:引自原著 感谢在2020-07-2217:13:30~2020-07-2317:51: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5瓶;盈虚2瓶;随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6、第66章 见贾母无话,贾珍退下去申表焚钱粮,叫戏班子妆演起来。 贾理起身出去,坐在山石子上吹风,就见远近亲友听说贾府在这里做斋事,都赶着遣人来送礼。 有个小厮走来说:“三爷怎么在这里,大爷预备了酒席,叫爷儿们到那边阁子上吃酒听戏。” 贾理便起来和他过去,却见尤氏婆媳正下轿,忙站住脚问好。 尤氏叫小丫头子打着伞,自己拿着手帕子擦汗,见了贾理,笑道:“这多早晚不见你的人影了,有空也往我们那里去走走。” 她身后是贾蓉新娶的妻子胡氏,神情腼腆地跟着,偷偷的抬眼看过来,又怯怯的低下头去。 提花领上衬着一段白腻的颈子。 贾理避嫌没看胡氏,与尤氏寒暄几句,笑道:“天热,我就不耽误大嫂子了,大嫂子请去吧。” 尤氏笑道:“你也别在这里站久了,仔细中了暑气。”便扶着小丫头的手去了。 待她走远,贾理方动脚往阁子里去,今日是办娘娘的差,贾珍不许众人多饮,只吃了几杯就叫人收了,席上也不见唱曲的小幺儿,很是正经。 贾理吃了饭,差人去打听贾母那里的情形,却听得贾母有些懒懒的,一会子就要回去了,便和贾珍说了,离席而去。 这里还要打三日的平安醮,须得贾珍领人跪经,贾珍听说贾母要回,忙打发人好生跟着女眷的车。 姊妹们跟着贾母的车回去,黛玉有些中暑,回到潇湘馆卧着,贾理衣裳也没换,进园来瞧她。 “怎么着,身上难受得利害不厉害?”他掀帘进门,关切地问。 黛玉已经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纱衣裳,头发也散开了,拖在枕上如一团乌云,微微泛着青。 “好些了,这么躺着倒不难受。”黛玉轻声说。 紫鹃道:“已经叫人熬药去了,也熬了香薷饮,怕是这会子已经得了。” 话音未落,春纤就端了茶盘子进来,盘上放着两只小碗,紫鹃忙接过来,小心服侍黛玉喝了。 黛玉吃了药,躺回枕上,喘息微微,对贾理道:“我这会子要睡觉了,哥哥且去吧,等我好了再见你。” 贾理见紫鹃服侍得精心周到,也就放了心,出去嘱咐上下的丫头婆子们好生当差,这才离园去了。 才到家,小红捧着一摞书来说:“庄子上送来的书,我也不知是什么,请爷自己看吧,还有一个字帖儿。” 贾理正喝茶呢,分出目光来一看,只见是插图版《楚客传奇》单行本,已经印出来了,放下茶杯,取过字帖来看,却是徒桦请喝酒,就是这会儿。 于是分出两套书来,命人给柳湘莲那里送去,自己换了衣裳,出门往福王府来。 徒桦就是管内府的,他的府邸自然和别人不同,外头看着没有半点儿逾制,内里却别有乾坤。 外书房临着一湖活水,水中堆砌了小岛,岛上有亭子,四面开满了莲花,粉红轻白,清雅怡人。 王爽和龚少安都来了,同龄的好友私下见面,根本不理会俗礼,大家的神态轻松得很。 主人家穿着家常的纱衫,用绸巾子束着头发,脚上趿拉着布鞋,迎出来笑道:“怎么样,我这里还不俗吧?” “岂止不俗,简直好得很!”龚少安使劲扇着扇子,笑道,“快给我来一杯冰凉的蜜水,接着你的帖子,我赶紧从城外奔回来,这会子嗓子要冒烟了。” 徒桦笑道:“不是里头,咱们往亭子上坐去。”便引着众人来到湖边,叫船夫撑篙,坐船到亭子上。 亭中湘帘卷起,四面来风,早有三四个侍女在忙碌,垂鬟碧裙,看着就清爽。 龚少安悄声笑道:“我还当我就是会享受的了,今日才知天外有天。” 徒桦嘴角一挑,有几分自得。 王爽和贾理一样,都是正人君子,根本不参与这种话题,只和贾理说:“你这个小说合本出来了,不知我那个何时能出来。” 他所写的出关记已经连载完了,在连载的过程中,又经过了数次修改和补充,篇幅大增。 因为特别受欢迎,书坊已经决定给他出精装单行本,好继续收割忠实读者的钱包。 贾理笑道:“慢工出细活么,你要是急的话,我给你催催他们。” 王爽道:“罢了,我有什么可急的,”又指着手中的书说,“这个人找得好,竟是书里的楚随风活了。” 说话间,众人已是登上亭子,龚少安转头笑道:“他叫柳湘莲,相貌好,武艺高,市井中打混的,谁不知道他!难为执圭能把这个人给翻出来。” “倒不是我找的,是我兄弟举荐的,他和柳湘莲最好。”贾理道。 龚少安忙道:“可是了,咱们这么好,你也不把你兄弟带出来和我们见见——也别说他不能见人的话,上回我见他,看得出是个能交际的。” 徒桦听了笑道:“别说你,我和他认识这么些年,总共也没见过他兄弟几回。” 贾理便笑道:“你们不知道他,最不喜务正,就这还淘气得不得了呢,要再认识了你们,越发有的他说嘴了。” “这话就说差了,”王爽也道,“兴许认得了我们,就知道走正道的好处了也不一定。” 说话间,徒桦命侍女们整治酒席,大家坐下随意吃喝,因问起王爽家中给他相看的事,大家都感兴趣。 王爽白皙的面皮红了一红,道:“已约定了端阳节到兴云寺相看。” 众人听了,都拍手起哄,龚少安就笑道:“了不得,了不得!果然是乘龙快婿,进展得这样快!” “若能成就良姻,可别忘了谢媒的红包。”贾理也笑道。 王爽笑道:“我爹娘商量着,叫我假作出游,到兴云寺上香,打个照面罢了,别的自有两家长辈商议。” “出游岂可无伴,我陪你去。”龚少安立刻笑道。 贾理笑道:“一个伴也太刻意,还是多去几个的好。” 王爽却不过,只得答应他们都去,心下暗悔,不该嘴快告诉了出来。 当下大家共饮一杯,为王爽庆贺,龚少安又问起贾理两个入朝的事,王爽笑道:“以执圭的能耐,科举晋身才是正道,翰林也做得,这会子蒙恩入朝,就差了一层了。” 徒桦忙道:“翰林是做不得,不过他的前程已是有了,大约就是吏部主事,只是不知在哪个清吏司当差。” 六部中以吏部为尊,吏部尚书号称“天官”,是管官的官,这个前程,自然是寻常进士都眼馋的了。 “新任的吏部堂官高公,倒是个刚正不阿的人,执圭以后在他手下办事,倒是要小心了。”龚少安笑道。 “老高待他好着呢!这个倒不必担心。”徒桦道。 这顿酒直饮到月出方散了,徒桦还要留他们住下,贾理和王爽都要回家,只有龚少安叫过小厮来,吩咐道:“回去告诉奶奶,就说我在朋友家睡下了,叫她自己关了门睡吧,别叫我知道她放人进家。” 小厮答应着去了,徒桦嘻嘻笑道:“怎么说这个话,还怕有人偷了你老婆去不成!” 贾理见两人酒意上头,说话都不着四六起来,放心不下,亲眼看着他们安稳睡下才走。 到了家门前,墙上的藤蔓间透过朦胧的微光,远远的就看见晴雯正骂小丫头子,两个小丫头手里端着杯盘水盆,被骂得缩头鹌鹑似的。 小红在旁劝说了几句,晴雯才气哼哼的罢休。 贾理走进院子,正好听见小红在劝晴雯,“做事还是留三分余地的好,你这样咄咄逼人,她们嘴上不说,心里岂不恨你。” 晴雯冷笑道:“我不知留什么余地,你要做好人,你自己做去,别拉上我!” 小红气得咬牙,说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小红说得不错,你这性子是该改改了,暴炭似的,就是有什么不是,这会子各处都静了,也不该大声骂人。”贾理道。 见他回来,小红忙上来服侍,晴雯坐在凉榻上,抬了抬眼,嗤道:“我不过是个做针线的丫头,哪里入得了爷的眼,上得了高台盘呢!” 贾理坐到廊下的躺椅上,叫小红拿解酒汤来,揉了揉太阳穴,也不动气,只道:“我倒是想对你委以重任呢,你自己不上趟,我也没得办法。” 晴雯听了这话,眼圈儿都红了,猛的起身,赌气往自己房里去了。 “你瞧瞧,先前你端云姐姐两个在的时候,还有个管得住她的,现在没人管了,跟我都甩起脸子来。”贾理随口对小红道。 小红没说什么,只是拧了帕子递给他擦脸。 贾理擦了脸,便道:“把我带回来的梅煎和荔枝膏送给林姑娘吃去,问林姑娘怎么样了,身上可好了。” 小红答应着,叫小丫头提水来预备他洗澡,自己带了个婆子往园子里去。 半日回来,贾理已经洗了澡,正坐在天井里躺椅上喝乌梅汤,小红走来回道:“林姑娘已是好了,晚上还到老太太那里吃了饭,说多谢哥哥想着她,这会子晚了,明日再亲自过来道谢。” 贾理笑道:“姑娘那里做什么呢?” “丫头们都在外头纳凉呢,姑娘在房里做工课,我送了东西去,姑娘就叫人舀凉水,把荔枝膏子冲了散与众人解暑,还赏了我一碗,那味道真是清甜得很。”小红笑道。 贾理道:“那是宫里的东西,不知用了多少好料才调出这个味儿,当然和外头卖的不同。你要是喜欢,就拿一瓶吃去。” 小红喜得拍手,笑道:“那我可就厚颜领了,等过几日拿家去,让我爹娘也跟着享个口福。”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2317:51:51~2020-07-2417:37: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不5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7、第67章 过了一日,是薛蟠的生日,一早就请贾府诸人过去吃酒看戏。 贾理素习厌恶薛蟠,便说不去,见他不去,黛玉也说不去,宝玉一早又往北静王府去了,回来后才能过去,贾母王夫人便只带了迎春姊妹过去。 黛玉坐在贾理身边编玉穗,好穿了那玉戴,贾理正检收她的工课,翻阅中时不时问两句,黛玉有一搭没一搭的答着。 室内早换了湘帘,半垂半卷,两尊冰鉴摆在高几上,散发出阵阵凉意,虽是盛暑,室温却凉爽宜人。 小红端了乌梅汤上来,笑道:“林姑娘,你尝尝我们这个水,加了薄荷冰糖熬煮的,放在井里湃了一个晚上呢。” 黛玉忙道谢,接过来饮了一口,仍旧放下。 这时走进来一个小丫头,呈上一个盒子,回道:“外头有个小冯相公来拜。” 贾理取过盒上的名帖,展开看时,果然是冯渊,小丫头将盒子揭开,里面盛着四色细果点心,满满当当的。 “我去会客,你在这里吃点心吧,大太阳地的,别出去跑了。”贾理嘱咐了黛玉一句,整衣出去。 黛玉因今日可喜都出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一处坐着,正是心满意足之时,不想这会子又冒出个什么小冯相公,把贾理勾了出去,便有些情绪恹恹的。 小红瞧出几分端倪,百般哄着她说话。 贾理到小书房见了冯渊,笑道:“大热的天,难为你亲自跑来,递个帖子就是了。” “若是别人,我再不找这苦头吃的,只因咱们经年未见,我惦记着你,所以才这样。”冯渊站起来笑道。 他穿着那纱衫子,背上都汗湿了,贾理忙叫过赵青来,叫他喊人打水供冯渊洗澡,又打发人回去取自己的衣裳来。 “我看你的身量和我差不多,我的衣裳你应该能穿。”贾理笑道。 冯渊笑道:“几年不见,你高了许多。” 他不是拘泥的性子,这会子身上出了汗正难受,见贾理体贴,便痛痛快快洗了一回,换上干净衣裳过来说话。 两人分宾主坐定,小厮端上茶和点心来招待。 “自那年我岳母仙去,我和拙荆在家结庐守孝,乡下倒也清静,适合读书,又蒙贤兄时常书信垂问,实在感激。” 冯渊喝了口茶,拈了个拇指大小的凉糕吃了,笑道。 贾理坐在主位上,敲了敲扶手,笑道:“这会子进京,莫不是为了明年的春闱,这也太早了些!” 冯渊道:“只因我那老师许先生从地方调进京来,我才跟着过来侍奉,正好也交际交际,见见朋友同门。” “这倒不错,不知令夫人可还好?”贾理随口寒暄道。 冯渊笑道:“内子尚好,她也是个羡慕风雅的人,先前看我读书,也要学认字,我便教了她些,谁知她天资聪明,比我还上,不出两年,已经学起作诗来了。” “不管男女老幼,有心向学,总是好的。”贾理含笑点头道。 提起妻子,冯渊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又道:“论起作诗,她倒有些天分,只是我也没什么可教她的,乡下地方,连秀才都只会作两句不成样子的打油诗,更别提女眷,实在委屈她了,都没个人可说话。” 贾理听了冯渊的抱怨,便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令夫人是个灵秀之人,鸾凤岂能与鸦群为伍,我家这几个姊妹倒还不俗,她若是愿意,可以常来走动。” 冯渊喜之不尽,忙笑道:“这倒是她的福分了,且我听说,尊府上现有个‘第一楼’,只未曾见得,心里实在羡慕。” “我这就带你过去瞧一瞧,如何?”贾理起身笑道。 冯渊本就有这个意思的,闻言忙起身跟了出去。 两人来至园中,静悄悄声息不闻,婆子们都睡午觉去了,只有仙鹤在树荫下梳翎,贾理取了钥匙,开了藏书楼的大门。 一股书墨香气涌入鼻端,混合着清凉干燥的气息,冯渊深吸了一口气,先在心里赞好。 贾理领着他楼上楼下的逛过,冯渊一面走着,一面叹道:“就这个地方,在这里住一辈子也使得!” “以后常过来也是一样。”贾理笑道。 冯渊在书橱斜角的书架上看到一本《艺苑》,惊喜地叫道:“我偶然得了两本,只是不全,没想到在这里见着!” 走上前去细瞧,只见架上都是这本杂志,每期都有,特别齐全,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幸福涌上心头,脚就像黏在了地板上,寸步不前。 “这就是我们书坊主办的,你要喜欢,只管借去看。”贾理走来道。 冯渊是《艺苑》的狂热粉,这会儿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发狂似的一本一本翻着,恨不得都抱回家去。 口中喃喃自语半日,抱着书不肯放下,对贾理的话也充耳不闻似的。 贾理看他这样子是入了迷,又见他先捡着《楚客传奇》看,便默不作声给他搬来个凳子,冯渊一矮身坐下,无知无觉的。 贾理自己也拿了本书,坐在卡座上静静翻起来。 半晌冯渊回神,半带羞愧的过来赔罪,贾理笑道:“是我的不是,不该写这个,倒弄得你成了个呆子了。” 冯渊闻言呆了一呆,惊道:“这原来竟是贤兄的大作么?实在好得很!我当初才看的时候,连饭都不想吃呢!” “究竟也不是什么正经书,不过娱人罢了,和歌舞唱戏是一样的东西。”贾理不在意地说。 他太知道小说的威力了,尤其是大浪淘沙后的网文,信息量丰富,新奇好玩,有的感染力能超过影视作品。 这可惹到了冯渊这个忠实粉,抄起袖子就要和原作者争出个是非来,贾理拗不过他,只好认输。 同时心里也是啼笑皆非。 冯渊恋恋不舍地借了两本《艺苑》,贾理给他登记了,两人锁门出去。 路上遥遥的就见一个人独自走来,到了近前,却是宝玉,上来给贾理问好,拱手笑道:“哥哥好,我正要去楼子那边看书呢。” 一面说着,一面眼睛早就溜到了冯渊身上,见他形容清秀,举止风流,便有心结交。 “快别说看书,修了这个楼子,倒是方便了你,什么粗俗不堪的东西都藏进去,恨得我要给你一顿烧了!”贾理没好气地说。 宝玉听见揭他的短儿,脸上红了一红,羞赧道:“再不敢了,我因怕放书房里叫老爷搜着,才偷偷藏在角落里的,想着没人能找着,好哥哥,你可千万别告诉去。” 冯渊听着笑出了声。 宝玉也带着几分羞涩地抿嘴笑起来,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 倒叫冯渊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想,看他年纪不大,正是淘气的时候,我像他这么大时也没少淘气,何苦又笑话他。 于是便向宝玉作揖,以示赔罪之意。 宝玉忙还礼不迭。 贾理见他两个有些意思,便给两人引见了一番。 宝玉就上来拉着冯渊的手说话,不想两三句话后,各自都生出些相见恨晚之感。 “我的院子离这儿不远,冯兄过去喝杯茶?”宝玉笑着邀道。 冯渊欣然同意,于是三人顺路到了怡红院,见院中仙鹤芭蕉,蔷薇宝相,冯渊称赏不已。 可巧今日小戏子们放了学,相约来园中玩耍,正与麝月她们在廊下逗鹦鹉,见有陌生男人进来,惊笑两声,呼的都散了。 只有麝月忙下了阶矶迎上来,笑道:“我还当二爷要去宝姑娘家吃酒,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 宝玉笑道:“怪热的,什么好戏没听过似的。” 引着贾理和冯渊进了屋,吩咐麝月倒凉凉的茶,切湃好的果子来,才坐定,天上一阴,立刻下起雨来。 小戏子们忙又奔回来,在窗外挤着,叽叽喳喳的。 “府上的姑娘们倒是活泼。”冯渊笑道。 贾理笑道:“我们家待下人虽然素来从宽,倒还不至于没个规矩,主要是宝玉,他是个惜花爱花的人,有时未免就失了分寸。” 宝玉听了笑道:“怎么没分寸了,她们知道咱们在里头,都没进来,这还不算有规矩?” 扭过头看见丫头们正叫人把沟堵上,在院中积了水,把些绿头鸭彩鸳鸯放出来缝了翅膀,放在水中赶着玩耍。 “仔细撩水湿了鞋子!”宝玉叫道。 碧痕走过来,以手叩窗,笑道:“不用你罗唣!做你的事去。”扭身走了。 宝玉笑着回头,陪着冯渊说话,口中只信口说些粉淡脂莹的事。 可巧遇上冯渊这么个人,也是好谈论这些的,两人越说越投契,竟不知不觉把贾理撇在一边。 说到当年冯渊与贾理结识的事,宝玉也是扼腕叹息,说:“我这表兄自来如此,天不怕地不怕,最是任性遂意的,也该有个人治治他。” 冯渊见他帮理不帮亲,也是喜悦。 不多时大雨停了,冯渊方醒悟过来,笑道:“我该家去了,内子尚在家中盼我回去,这半日没消息,她该担心了。” 宝玉不舍地拉着他的手送出门去,殷殷嘱咐道:“有空儿再来瞧我。” 冯渊笑道:“放心。” 贾理打发了个婆子带冯渊出去,见宝玉和丫头们淘漉胭脂膏子,摇了摇头笑道:“你表兄过生日,你也该去走一趟,是个礼数,这会子在这里胡闹,叫你姨娘知道了,岂不寒心。” 宝玉笑道:“不妨事,我一会子就过去的,只怕薛大哥这就叫人请我呢。” 贾理点了点头,出了怡红院,顺路走到潇湘馆,见外头的矮栏都冲歪了,泄出土石来,便吩咐人来收拾地。 进了门,就听里头黛玉正吩咐紫鹃:“把这香熄了罢,雨后原有些清香气,可以不必燃香,外头的石榴花也该收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2417:37:36~2020-07-2517:4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吃荔枝的杰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火晶小柿子5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8、第68章 “收石榴花做什么,叫它自然开落就是了。”贾理自己打帘子进去,随口道。 黛玉回头见是他,不觉笑出一个甜甜的梨涡,起身让坐,笑道:“难道我不知道任其开落!那边角子上我还有一个花冢的。只是要收集石榴花做胭脂,所以才摘它。” 贾理含笑点头道:“物尽其用,这倒不错,若一味只是伤花惜时的,就是矫情了。” “哥哥是从哪里来的?”黛玉笑问道。 贾理道:“我一个朋友来看我,带他到书楼里去逛了逛,回来遇上宝玉,谁知两个拆不开了,到他那里坐了坐。” 黛玉便点头叹道:“论理这话不该我说,只是宝玉也太恣性任情了,成日家只在那些人身上用工夫,早晚吃个大亏才罢。” “这是天性,不好改的,除非痛下辣手,或许还可稍有改观,只是老太太护着他,老爷不好狠管教。”贾理道。 “舅舅下手那么狠,也不怪老太太不放心。”黛玉蹙眉道。 贾理道:“人天性里就好逸恶劳,自由散漫,若想改过,要么自律,要么他律,如铁锻钢,这个过程本来就很痛苦。” 本来以为黛玉会反驳,谁知黛玉听了,与自己过往的学习经历相印证,反而心有戚戚的点了点头。 贾理谈得兴起,继续道:“宝玉生来早慧,厌恶这个世道污浊,我能理解,但他就没想明白,若是一味避世,将来他以何为生,文不成武不就,一旦没了家里遮蔽,难道他到街上当乞丐讨饭去!” “谁要讨饭去?”门外传来一声笑语,迎春的丫头绣橘走进来,笑道,“林姑娘,我们姑娘要个花样子,叫我来取。” 黛玉忙道:“在这里,正要送过去呢。”说着叫紫鹃开匣取样子,打发绣橘去了。 “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越发没边没际了。”贾理笑道。 黛玉道:“哥哥既然知道,何不拿这些话教导宝玉。” “你看宝玉的样子,倒像是很肯听教的呢,只怕听了也是当耳旁风,还不如不费这个唾沫,”贾理道,“只有自己跌了跤,他才会知道疼,知道我们不是胡絮叨。” 想起宝玉素日的作风,黛玉只得干笑了两声,承认他说得对。 说话间,两人出了潇湘馆,往贾母房中来,只见迎春姊妹俱在,大家互相问了好,宝玉却被薛蟠叫去吃酒去了,不知多早晚才回。 不多时凤姐扶着丰儿的手来了,向贾母回禀端阳节诸事。 贾母只问明宫中元妃处的节礼可妥当,没问别的,点头道:“你做的很妥,只是不可累着了,肚子里这个要紧。” 凤姐笑道:“还不妨事呢,这个在我肚子里乖巧得很,从不闹事,比他姐姐知道心疼人。” “那就好,那就好!”贾母笑道,“是个贴心的,知道他老子娘辛苦,不添麻烦,这才是好孩子呢!” 说得众人都笑了。 贾母又问:“可往琏儿那里送东西去了不曾,可怜他也是娇生惯养,那个地方不是好熬煎的。” “知道,我早就打发人去了,”凤姐笑道,“平儿在那里伺候二爷呢,老祖宗只管放心。” 贾母点头笑道:“平日看她是个好的,你也贤惠了。” 凤姐只是低头微笑。 说了一会子闲话,贾母又吩咐过了端午接史湘云来,凤姐忙记下了。 …… 被凤姐牵挂的宁县那里,平儿正在厅上见府里遣来的人。 这里清苦,虽然贾琏是主事的,也不过分到了一座二进的小院,房前小小一间厅子,家具摆设也是平常的物件。 平儿避开主位,只坐在左首的椅子上,因着离了凤姐,在这里做主久了,便自然生出些当家的气派来。 使来的小厮兴儿不敢造次,进来磕头,平儿忙扶起他来,嗔道:“你这是做什么,存心给我惹事呢!” 兴儿笑道:“小的不敢,小的一进来,见平姐姐坐在上头,竟恍惚跟见了奶奶似的,情不自禁就拜下去了。” “你别跟我弄鬼!”平儿笑道,“我再不知道你们那点花花肠子,奶奶使你来什么事,快跟我说。” “不过是叫我来瞧瞧爷好不好,送来一些衣服和吃用的东西,再则嘱咐姐姐好生照顾爷,没什么很要紧的。”兴儿说着,捧起一个包袱。 平儿便将东西收了,赏了钱,打发兴儿下去吃茶歇脚。 这里正归置东西呢,只听一声“平姐姐可在”,贾芸已经自外头进来了。 平儿低着头,口中道:“二爷有什么吩咐,叫个小厮来说就是了,何必劳动芸二爷巴巴的跑来。” 贾芸笑道:“横竖我也没什么事,都是为叔叔跑腿,叔叔说了,天热,没胃口,晚饭别弄油腻了,凉凉的酸酸的最好。” “知道,一会子办去,芸二爷也在这里吃饭罢?”平儿问道。 贾芸道:“我还要催进度去,就不扰饭了,只是还有一件事要求平姐姐。” 平儿放下东西,笑道:“有什么只管说,哪里用得着一个求字。” 贾芸笑道:“这件事只有姐姐能办,说起来也不是我的事,是琢玉,他前儿跟我说,年纪大了,不能再侍奉二爷,求二爷放他出去,过平常日子。” 平儿闻言挑眉,冷笑道:“他既有这个心思,怎么不自己求二爷去,倒想起我来了,好事没我的份,这样的事就有我了。” 琢玉是贾琏的娈宠,生得十分可人,贾琏最是宠爱他,平儿听见是他,心里有些发酸。 贾芸察言观色,忙笑道:“要搁在以前,他自然还能在叔叔面前说上话,这不是姐姐来了,他连叔叔的面都见不着了,还怎么说去。他心焦得很,求到我面前,我看他怪可怜的,一时不忍心,就答应替他在姐姐面前说个情儿。若姐姐不允,我就去回绝了他,叫他不用想了。” 说着就要走去告诉。 平儿转怒为喜,叫道:“回来!既是你说情,我就为他探探二爷的口风,究竟他也是个苦命人,为难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贾芸大喜,忙拱手道:“姐姐高义,等我叫他来给姐姐磕头谢恩。” “先不必许下,等完了事再说不迟。”平儿摇手道。 晚上贾琏回来,笑呵呵的先来搂平儿,笑道:“心肝儿,可想死我了。” 平儿笑着推了推他,嗔道:“出了这一身的臭汗,还不洗澡换衣裳去,出来咱们好吃饭。” 贾琏在平儿脸上亲了一口,笑道:“你陪我洗。” 平儿半推半就,伺候他洗了澡,就在天井里摆开桌子,调开杯盘,贾琏换上干爽的衣裳,湿着头发坐在长条凳上,一口凉酒下肚,惬意无比。 “不必忙了,你也来坐。”贾琏招呼道。 平儿还不敢坐,只是站着拿筷子给他布菜,贾琏一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抱住,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块火腿,笑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你这会子穿的衣裳,吃的东西,还是她才打发人送来的,她这样想着你,你不念她的好,反抱怨起来,可不是没良心!”平儿笑道。 贾琏呵呵笑道:“太管紧了些,哪有你温柔可人的好。” “她是你老婆,和你一条心,才肯管你,我没底气,所以才不说你。”平儿说着,不禁有些低落起来。 贾琏忙抱着她安慰,连声道:“好人,快别说了,说得我心都碎了。” 平儿“扑嗤”一笑,推他道:“怪热的,快放我起来,咱们正经说话,方才还没闹够?” 贾琏见她言语娇俏,早就痴了,哪里肯放,推推让让了好一会儿,才放平儿起来,命平儿坐在自己身边,两人饮酒。 直饮到月上中天,见贾琏微微有了几分醉意,平儿才觑着他的脸色,斟酌着将琢玉的事说了。 贾琏搂她在怀里,抚着她的脸庞,呵呵笑道:“你这是醋了?好一个小醋坛子!不愧是你主子手里使出来的人。” 平儿一扭头避过他的手,冷笑道:“你舍不得他就直说,我还能怎么着你,不过是求到我头上,递一句话儿,爷要恼时,也犯不着拿我撒气!” 贾琏笑道:“看你,不过一句话的事,如何就恼了,我何尝说舍不得他来着。” 平儿假意回转,嗔道:“你只说我动辄恼了,不知道你自己说话多么怄人,叫人寒心。” 贾琏哪里禁得住她柔情似水,竟起身作揖赔罪道:“好人,原是我错怪了你,这里给你赔个不是,原谅我罢。” 平儿侧身笑道:“我可当不起。” 贾琏就上来抱住,两人进了房,一夜恩爱不消细说。 …… 同样的月光,照在宁县的小院子里,也照在长春宫的飞檐斗拱上。 檐下挂的风铃发出清越的响声,提醒着风的到来。 宫人们持着烛台默默的退出内殿,只在桌上留了一只小灯,用莲花罩子倒罩着,微弱朦胧。 纱帐中,吴皇后青丝披散,服侍丈夫宽了衣,老夫老妻倒在一只枕头上,两手交握,谁都没说话,谁都没阖眼。 皇帝捏了捏妻子的手,温声道:“明日是端阳佳节,叫标儿早起给两宫磕个头,晚上到钟翠楼吃饭。” 他知道妻子放心不下爱子,又不肯叫他为难,这些日子的忧闷都积在心里,几乎摧伤肺腑。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吴皇后惊喜地抬头,不期然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她回握住丈夫的手,嘴唇轻微哆嗦着,哭道:“标儿这孩子,小时候多懂事,也不知叫谁教坏了,真是叫我恨得……” 皇帝拍了拍妻子的背,取了床边的帕子替她拭泪,沉声道:“标儿身边的人,是该仔细梳理梳理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2517:45:35~2020-07-2617:1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漾篁歌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9、第69章 到了端午那日,一早福王府就叫人送了些肉粽来,贾理立刻叫厨房煮了,分别进给贾母贾政等人。 贾母吃了一个,尝着味儿好,便命散给宝玉凤姐和姑娘们吃去,凤姐近日懒进饮食,这个倒吃得下去,又叫人来要,小红做主把剩下的都给凤姐了。 外院贾政正与清客相公们闲谈,见这粽子小巧玲珑,吃了一个,散与诸清客,大家都吃了。 恰逢宝玉来请安,贾政见他穿得整齐,因问他做什么去,宝玉回说一会子到舅舅家去拜访。 贾政又问他的书,宝玉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贾政就生起气来,骂他“一家子兄弟,怎么及不上你哥哥一半儿”,见宝玉唯唯诺诺的,转而心灰起来,叫宝玉去了。 那厢贾理正要会合了徒桦到王家去,黛玉赶出来叫住他,悄悄道:“三妹妹心里不痛快,惦记着赵姨娘,只是这会子不好触舅母的霉头。” 贾理亦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过了这个节再说。” 黛玉见他着意打理过,越发显得青葱似的,格外招人,不禁抿嘴笑道:“这是要往哪里选姑爷去,打扮得这么招招摇摇的。” “偏你眼睛尖!”贾理笑道,“这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要是这趟顺利的话,你很快就要有个陆姐夫了。” 黛玉听了,先是笑道:“这可真是喜事,我竟一点儿不知道!”说着又伤感起来,“只怕日后不能常相见了,先时丽君姐姐在时,我们多么好,后来随夫外放,就再没通过音讯。”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也强求不得,若想着哥哥姐姐们终生在一处,就是小孩子的想头了。”贾理开解道。 这时琥珀出来,叫道:“林姑娘,老太太找你呢!再不来,粽子分完了,可就没你吃的了!” 黛玉听见贾母找她,忙应道:“就来!” “快去吧,别叫老太太等急了。”贾理催促一句。 这边自小门出了府,到福王府与徒桦会合,徒桦正叫丫头服侍着喝消暑饮呢,素白柔荑捧着饮子送到他嘴边,一口下去,冰凉沁脾。 “没了娘娘管束,你越发自在了,大早上喝这凉东西。”贾理踏进门槛。 徒桦摆了摆手,叫丫头倒茶,“贾公公,别啰嗦了,好不容易离了我母妃眼前,你又来唠叨。” “得了,算我多嘴,你自己有些分寸。”贾理也不坐,也不喝茶,只催促着他快动身。 徒桦早就打理好了,口中应道:“这就走,哪里找你这么急性子的人。” 两人并肩出去,徒桦笑问道:“给你的粽子还好?上回在龚家吃了他们的粽子,我心里就想着了,今年叫厨子试着做了,给宫里进了些,都说好呢!” “多谢你,我们老太太吃着也说好,还有我嫂子,她最近有些害喜,吃着这个顺口,连我的那份都给她了。”贾理笑道。 徒桦听了,忙要打发厨子到贾府使唤去,被贾理再三劝住了。 两人到了王家,王爽正在院子里站着读晨书呢,见他们来了,一手持卷,笑道:“你们来得好早,我还没吃饭呢!” “果然是状元郎,这会子还读书呢,这份定力,我们是比不得了。”徒桦笑道。 说笑几句,王爽放下书,引着他们到后头拜见母亲。 王夫人正看着丫头摆杯盘,见儿子进来,忙招手道:“犀哥儿,快过来吃饭。” 她相貌温婉,上了些年纪,更显得气质柔和,与贾理两人想象中的中年妇人形象差距特别大。 贾理和徒桦上前拜见,口称“伯母”。 王夫人笑着点点头,请他们坐,叫丫头倒茶来吃,言谈举止温文尔雅,打发过儿子吃饭,便命婆子雇车。 少年儿郎们骑马跟着,王夫人带丫头坐车,一路逶迤往兴云寺行去。 今日是佳节,街上格外热闹难行,贾理几个只得下马,牵马过了长街,才重新骑马而行。 兴云寺香火旺盛,摊贩们在寺里寺外摆摊做买卖,和尚们来回巡逻,维持秩序,门前自有一溜停车轿的地方,可喜这会子人还不多。 贾理见寺门前有卖膏药贴的,卖驱蛇粉的,卖五毒香囊的,算命的,解卦的,便和徒桦说:“这些和尚也有意思,抢生意的都到门上来了,也不驱赶。” “和尚们都是心善的,怎么会为难他们穷苦人。”徒桦说。 贾理不觉得和尚们有这么高的节操,但也没和他作无谓的争执。 因见有个摊子上卖香木刻的生肖坠子,便走过去驻足看了看。 摊主忙招揽生意,笑道:“相公瞧瞧,小老儿的坠子都是沉香木的,浸过驱虫的香药,送人自用都好得很!” 贾理问了价钱,还算公道,便一气买了十来个,准备带回去送给弟妹们。 那壁厢王爽侍奉他母亲下了车,贾理两个忙过去,大家进了寺,早有知客僧接入大殿,王夫人随手在佛前添了五十两香油钱,进了香,喃喃念诵。 这时许多仆妇簇拥着一位夫人和一位小姐也来上香,小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只见得身姿亭亭,行动极有规矩。 王爽素来不留心的,只顾着陪母亲往外走,不想这时刮来一阵风,一条绢帕挟着香风扑到脸上。 他伸手一抓,将帕子抓在手里,还迷糊着,就见一名仆妇走来,板着脸道:“这位公子,请把帕子还来罢!” 王爽下意识往她的来处一看,只见那小姐正望过来,颇为不安的样子。 他是个君子,忙移开视线,双手将帕子奉上。 那仆妇取了帕子,不声不响的回去了。 徒桦早认出这一行是陆家人,暗暗和贾理交换了个眼色。 贾理面上不动,在背后拉过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写下“天公作美”。 徒桦不禁一笑。 王陆两家约在寺后的般若院相见,两家大人先进去说话,孩子们装作游玩的样子各处闲逛,实则就在附近。 院旁有池塘,大片大片的荷叶遮住了水面,叶底有白鹅水鸭等栖宿,荷花大多只打了苞,偶然有一朵开的,让人格外惊喜。 贾理和徒桦一左一右夹着王爽上了船,叫随从买些点心凉茶吃去,自己坐在舱中说话。 徒桦冲王爽一阵挤眉弄眼,笑道:“方才佛祖显圣,见证姻缘,可真是一段佳话。” “莫要取笑……”王爽说到一半,陡然明白过来,抬手指着徒桦,卡壳半晌,方道,“莫非方才那家,就是今日的正主?” 徒桦怔了怔,哑然失笑道:“……瞻宇如此聪明,少了多少乐趣。” 贾理笑道:“真想不到我平生给人头一次做媒,就牵了一对好的,刚才帕子吹到你脸上,我都惊了,想着怎么能这么巧。” “可见是天赐良缘,不可错过!”徒桦哈哈大笑道,“我表姐这个老大难,可算能销出去了……” 话未说完,贾理在背后捣了他一下,却也晚了。 徒桦有些惴惴的道:“我的意思不是说我表姐不好,她为人好得很,才貌双全,冰雪聪明,热心快肠……” 贾理听他有越描越黑的趋势,无奈地抚额。 倒是王爽坦然道:“六兄的意思我明白,未见其人,不好多做置评。” 徒桦讪讪道:“瞻宇没有误会就好。” 他心里十分不安,生怕搅黄了表姐的终身大事,却不知王爽根本没被他的胡言乱语影响。 王爽心志甚坚,刚才虽然只是匆匆一晤,连长相都没看清,但他觉得这陆家小姐气质不错,颇有些淑女之风。 心下已经有五分肯了。 这时王夫人身边的人寻过来,传王夫人的话,叫王爽去拜见陆家夫人。 大家便知道,两家的长辈彼此很满意,名义上是拜见长辈,实际上就是叫青年男女见一面了。 贾理二人陪着王爽过去,到陆夫人面前请安。 陆夫人笑道:“刚才在大殿上,我恍惚看着像你们,果然就是。” 又拉着王爽的手仔细端详,见他生得清俊,眉宇间自有一种英气,心中暗道,这个人配得我的女儿,当下赞不绝口。 那边陆仙云也进来了,到王夫人身前屈身一拜,除了帷帽,露出真容。 王爽不经意瞥见,顿时心动神摇。 “这哪里是人间的姑娘,竟是天上的仙娥下了凡!”王夫人拉起陆仙云的手,在她面上细细打量,笑着赞道。 陆仙云微微垂了头,玉面微红。 “我见了您家的姑娘,实在很喜欢,您若不嫌我这儿子粗笨,就把她舍给我做媳妇罢!”王夫人对陆夫人笑道。 陆夫人有些伤感,偏过头去揩了揩泪,转脸笑道:“您家的儿子是人中龙凤,我还怕小女般配不上呢。” 一来一往问答过后,王夫人便褪下腕上的金镯,套在陆仙云手上,看着她直笑。 王家的丫头捧出一只锦盒揭开,里面是一支珠光璀璨的凤凰金钗,凤口衔着一颗明珠。 贾理推了王爽一把,王爽面上羞红,深吸一口气,上前拿起凤钗,颤巍巍的给陆仙云插上。 陆仙云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比自己还羞涩,不禁一笑。 王爽面色瞬间爆红。 圆满完了王陆两家的事后,贾理便要回家,王爽还要请酒,徒桦回说下午还要进宫赴家宴,便各自散了。 贾理回了家,却见姊妹们都在园子里,府中并无宴饮。 一问才知,王夫人中午置酒请薛家母女赏午,席上大家都淡淡的,姑娘们也不好大玩大笑,坐了一坐就回来了。 贾理便命厨房整治一桌席面,就摆在藕香榭水亭子上,请了黛玉迎春等过来,将买的小玩意儿散给她们。 大家随意说笑,尽情热闹了半日方罢。 70、第70章 端阳节当晚,皇帝在钟翠楼设宴,景王徒标也携妻子来奉承。 自此徒标重出江湖,再度回到了人们的视线中。 回归的景王一扫过去的浮躁,变得谦逊了不少,有意向着清流们靠拢,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态度,一时士林舆论中清一色“浪子回头”的好评。 贾理结束休假,进宫请安,等候传唤时,正撞上徒标出来,微笑着向他颔首,态度十分温和。 当时把贾理吓得心惊肉跳,不知他憋着什么坏。 他觐见皇帝,一为谢恩,二为卸掉身上内府的差事。 节后,他的任职命令也下来了,不是先前猜测的吏部某科清吏司,而是六部习学一年,也就是轮流在六部之中打转。 一年的时光,根本做不了什么事,只能对各个部门的运作有个基本的了解。 这是皇帝培养心腹重臣的手法。 任命一出,贾母先就念了几百声佛,喜得当场宣布放赏,连贾赦那里也送了几件玩器过来,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不过在贾理的观念里,朝官和皇室的家臣是两个系统,在进入朝官系统后,理应将内府的职事卸下。 皇帝对此表现得不置可否,同意他的卸职请求,转而将宁县的工坊交给了贾琏管着。 询问过戴权,得知贾琏身上已经捐了一个五品同知后,直接赏了他一个五品主事的衔,挂名在工部。 捐的官身和实职,两者孰轻孰重,自然是不必说的了。 贾理替他哥哥谢了恩,去内府交接了账目和钥匙,也就卸了这个主管的差。 这边往吏部衙门走了一遭,拜见过堂官高景升高尚书,高景升和他颇熟,指了个心腹带他。 第一日无甚大事,贾理落衙归家时,就听赵青回禀:“老爷打宝玉了。” 贾理腾身上马,无奈地问道:“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打他?是为他不上学,还是和哪个丫头勾缠?” 赵青笑道:“爷这回没算着,不是为这两桩,是为宝二爷在外头和戏子结交,行事不尊重,所以才打的。” “要为了这个,原也该打,”贾理道,“以前他小,打他禁不住,这会子这么大了,行事再没个分寸,就该狠打。” 贾理可不是说服教育的拥护者,曾经短暂的与孩子相处的经验告诉他,惩戒教育是很有必要的。 教育就是一个后天改造的过程,这个过程中,痛苦是免不了的。 若一味信奉什么快乐教育,释放天性,那么收获的只会是奇形怪状的东西。 先前不赞同贾政打宝玉,是因为贾府尚袭武将遗风,打起孩子来真是往死里打,宝玉又不够结实,若贾母不管,不知哪日就叫贾政一顿棍棒送了命。 流荡优伶和逃学可不是一个量级的,优伶就是富贵人家豢养的戏子男宠,与这些人搅和的,绝不是怀着什么好心。 赵青道:“老爷就是这么干的,把宝哥儿一顿打了个臭死,即刻排查哥儿身边的人,查出小秦相公似乎有些勾当,吩咐不许他再登门。” “要说谁带坏了宝玉,定然不是这秦钟,薛蟠倒是有份。”贾理笃定地道。 赵青嘿嘿笑道:“薛大爷可是老爷的亲外甥,素日不大服管教的,老爷说什么,全当耳旁风,谁管得住他!” 说话间,已至府门前,贾理下马进门,先到园中瞧宝玉,只见他院中鸦没雀静的,一个人不见,转过槅扇,就见宝玉躺卧在床上,身上盖着纱被子。 他的丫头麝月守在旁边做针线,见贾理来了,忙迎出来,笑道:“二爷睡着了,请三爷外头坐罢。” 两人出了卧室,麝月倒上茶来,贾理润了润喉咙,便问她道:“打得怎么样,没动着骨头吧?” 麝月道:“万幸没动着骨头,那会子宝姑娘送了一丸药来,给他研开敷上了,疼得轻些,才睡着了。” 贾理和这丫头也没甚话说,不过说宝玉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说去,好生服侍着,不要委屈了他等语。 麝月应着,想了想,笑道:“那会子嚷着要喝酸梅汤,没给他,和了些玫瑰卤子吃,嫌吃絮了,这会子实在不知道打发些什么给他了。” 贾理便道:“这个好说,一会儿送些荔枝膏子来,调了水给他喝,我那里还有些茯苓霜,拿牛奶和了,睡前吃一碗,最是养人。” 麝月便叫过一个小丫头佳蕙来,打发她取去。 这小丫头昔日和小红最好,听见麝月打发她过去,倒也愿意。 贾理抬脚要走,看了看日头,又吩咐道:“一会儿就叫他起来吧,别睡多了,晚上走了困。” 麝月送出他去,自回房守着宝玉不提。 到了贾母房中时,却见湘云也来了,正在贾母面前说话。 前儿湘云已经和卫家定了亲,贾理自觉不便见她,正要避开,贾母早看见了,招手叫他。 贾理只得上前,对湘云作揖道:“听说大妹妹大喜了。” 湘云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 “你们哥哥妹妹的,从小儿是常见的,偏这会子拘谨起来了,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装道学的毛病儿!”贾母笑道。 贾理笑道:“老祖宗这话,叫人怎么好答言。”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凤姐的笑声,高声笑道:“哪里来的这么整齐的一个小媳妇子,好可怜见的。” 接着是黛玉的声音,笑道:“这是我的客人,你再这么疯疯癫癫的,把我的客人吓坏了,我不饶你!” “好个林丫头!还没过门,先编排起嫂子来了!”凤姐嘴上不让人,拉着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进门。 黛玉便折身要走,摔帘子道:“你不是好人,我不跟你说了。” 凤姐忙拉住,黛玉方随着进来了。 贾母在榻上坐着,笑道:“凤丫头,你这里从哪里拉来一个人啊?” 贾理早见得是冯渊的妻子甄氏,忙低声和贾母说了。 凤姐一手拉着英莲走上前,笑道:“老祖宗,方才林妹妹带着她,我恍惚看着,竟有几分蓉儿媳妇的品格。” 婆子拿过一个蒲团来,英莲跪下磕头。 贾母忙命搀起来,戴上眼镜,细细打量英莲一番,见她生得温柔标致,点头赞道:“是有几分像。” 看了看凤姐,叹道:“她已经是死了的人,怎么好拿来跟活人比,以后不许说这个话了。” 便拉着英莲的手,细问她名字年龄,夫家境况,听她说是来跟着黛玉学诗的,不禁大笑起来,道:“我们这玉儿也成了先生了。” 黛玉不好意思,笑道:“不是认真的,就是玩意儿。” 英莲却有些呆呆的,认真道:“林姑娘的诗真个是好呢,我读了几首,心里爱得了不得,恨不得为林姑娘门下走狗。” 她说得认真,众人却听得轰然大笑起来,连贾理也惊得喷了茶,呛咳不止。 黛玉笑得弯腰,连连摆手道:“快休说这话,你啊,知道个典故就胡乱用起来了,也不怕人听见笑话。” 英莲不解地歪头,追问道:“为什么笑话我,韩子都说‘学者必有师’,又说‘不耻相师’,我以姑娘为师,诚心请教,有什么可笑话的呢?” 黛玉听了,便止了笑,握住英莲的手,笑道:“好姐姐,是我不该笑话你,你这个主意很正。” 英莲便嫣然一笑,眼睛亮亮的。 一时冯家打发人来,接英莲回家去,英莲与众人作别,依依不舍的去了。 凤姐忙着叫人抬桌子,服侍贾母吃饭,又张罗给宝玉送几样儿菜去,王夫人又说不来了。 贾母忙道:“可是了,宝玉不是要吃荷叶汤,可送过去没有?” “早就送过去了!”凤姐笑道,“谁知他巴巴的想起这个来,究竟也没吃几口,都赏了地板了。” 贾母就叹道:“他也是多灾多难的,问他想什么吃,叫厨房做去。” 凤姐忙打发婆子去问。 这头贾理斟酌一下,就对贾母道:“老爷总是打他,算起来,源头都在这不读书上,若他肯读书,也没这些闲空儿出去招猫逗狗的。” 贾母就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人有个天生的癖性,宝玉这孩子看着和软,内里是最犟的,他老子那等打,他也没见改,只好细细调治着罢。” “要说老爷失之严,老太太就是失之宽,”贾理摇头笑道,“实在管不得,索性送到书院里去,叫先生管教。” 贾母忙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书院里何等清苦,宝玉自幼习惯了人服侍的,怎么能去受那等磋磨。” 闻听此言,贾理的吐槽欲都要溢出来了。 大家吃过饭,抹骨牌作耍,一时贾母倦了,众人起身告退,贾母对湘云道:“还往你林姐姐屋子里睡去罢?” 湘云笑道:“我想着和宝钗姐姐睡。” 贾母没说什么,宝钗便起身领着她去了蘅芜苑。 家中琐事不提,贾理在吏部习学,为人谦虚谨慎,做事勤恳,众人渐渐的倒也肯照顾他,不再那么供着远着他了。 只有徒桦有几分不高兴,哼哼着说:“你倒是自在了,把我一个人撇下,不管不问的,好狠心。” 贾理骂他:“你唱戏呢!说得你是遭了负心汉的王宝钏似的。就要娶妻的人了,不想着庄重些,越□□荡。” 徒桦仰头看天,吹了声口哨,在肚子里嘀咕道:“娶个妻,怎么跟套上笼头似的。” 他虽然常去岳家献殷勤,大半倒是为了和泰山还有舅子们套近乎,未来福王妃的娘家实在是一门英杰。 至于正主的相貌性情,徒桦还真没有过多的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2717:53:21~2020-07-2817:1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嘻嘻哈哈baby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1、第71章 自庶人徒权事败后,太上皇就有些心灰意懒,不肯搭理俗事,只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没有太上皇隐隐的压着,皇帝自然要大展拳脚起来。 六月里,皇帝下了两道旨意,一是允许推选的吏部尚书高景升入阁,授文华殿大学士,二是命地方各官清丈本地田亩。 第一件事不必多说,吏部尚书入阁是惯例,虽然高景升脾气又臭又硬,群臣还是捏着鼻子把他放进了推举的名单上,只是位置有些靠后。 不过让他入阁本就出自皇帝的授意,若群臣不肯推选,皇帝就会下中旨,直接将他补入内阁。 本朝中旨不比前朝,权威极大,虽然名声上不那么好听,但最终作用是一样的。 第二件事和第一件事是有关联的,要想自如的驱使官员们,少不了吏部尚书的配合。 所谓清丈田亩,几乎是每一个王朝中期都会做的。 开国时的人口和土地数据一般是最准确的,随着开国日久,天下人口孳生,荒地被开垦,地方豪强用种种手段兼并土地,迫使良民投身为奴,官方的数据几十年不改动一次,早就失真了。 这时看到皇朝盛世危机的大臣或皇帝,稍有几分责任心的,就会发起清丈田亩的行动。 通过重新清丈田亩,掌握地方上的人口和土地数据,制定相应的税收政策,充实国库,已经是固定的流程。 能够把这件大事做成功,中央财政状况好转,基本上就能为皇朝续一波命,若是不幸失败,皇朝的运道就会急转直下。 做成这件事的臣子或皇帝,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名声,而是会遭到士林清流的口诛笔伐。 不过当今皇帝是个头铁的人,还找到了同样头铁的高景升,君臣二人决意将此事推进下去。 关于如何驱使官员为己所用,前朝张江陵给出了教科书级的示范,那就是把清丈田亩的成绩列入政绩的硬性指标,和升迁直接挂钩。 高景升是刚直,不是傻,能做到封疆大吏,他玩起这套手段来熟练得很。 有高尚书在后头拿鞭子抽着,只怕地方上的县令知府老爷们一时间是没有空闲去吟风弄月了。 贾理看到高尚书在值房签发公文,仿佛就看到了地方上即将出现的鸡飞狗跳的情形。 他虽然只是实习生,但吏部如今全力运作,人手严重不足,也顾不得许多,连他也用上了。 贾理默默的承担了许多苦活累活,一时忙得半个月里连回家一趟的工夫也没有。 七月里解了库银给边军发饷,工部又报今年的修黄河大堤的银子,皇帝没再从内库出钱,而是命主理户部的靖王徒桓负责追银。 自太宗年间就出现的财政窟窿,到底是要填的。 这下,惹得勋贵人家怨声载道起来,重提皇帝当年的“阎王”名号,还说“大阎王生了个小阎王”,因徒桓铁面无私,连他的风评也坏起来。 徒桓做事一丝不苟,肯卖力气,皇帝叫他追银,他敢亲自上门堵门,弄得许多人对他恨得厉害。 贾府自然也是被追讨的人家之一,贾珍私下里说:“那些钱还不是为皇爷撑面子,哄着我们从户部套了出来,这会子翻脸不认人了,忒也不要脸。” 不只贾府,江南的甄家也是欠银大户,当年太宗皇帝仿舜南巡,他家接驾四次,银子花得堆山填海,都是“借”了户部的。 这个账,在大家心里早就成了死账了,谁知现在又翻出来说嘴。 不过谁也不敢跑去和皇家算账,当时名义上是接驾,后头沾了多少好处,如今也记不清了。 真要跑去喊冤,也没这个底气。 不久,甄家那里有信来,与贾府密议,议来议去也没个主意,与王子腾商量,王子腾的意思就是老老实实的还钱,实在拿不出那许多,先填上一部分也是好的。 皇家心里有数,不至于十分为难。 贾理从贾琏那里得知王子腾的主意,不禁有些感叹,怪不得四家里只有王子腾最是得意,一路官运亨通,的确是个明白人。 且说贾琏,他这次从宁县回来,明面上有两件事,一来是叫人画一张家里鸿雁楼的画稿,好带去当广告,给买家瞧,二来是探探凤姐儿。 暗地里自然是操办还银的事。 平儿也跟着回来了,进门给凤姐磕头。 凤姐的身子已经有些沉重,正坐在榻上叫丰儿揉腿,见平儿来磕头请安,便笑道:“起来吧,丰儿,给你姐姐搬凳子坐。” “奶奶跟前,哪有我坐的份儿。”平儿笑道。 “往日也没少跟我同桌吃饭,同床睡觉,这会子讲究上了?”凤姐从鼻子嗤了一声,“叫你坐你就坐。” 丰儿早搬了一个绣墩来,平儿只得一歪身坐了,笑道:“奶奶只看着我做什么。” “我看你跟你爷去了这些天,滋润得很,脸上也有光彩了。”凤姐笑着,慢慢的说。 她向平儿脸上打量,只见平儿的脸色白里透红,眉眼间带着一股春意,身形更见袅娜了,心里不由酸上来。 平儿知她犯了吃醋的旧毛病,忙跪下哭道:“当初我说不去,非要我去,如今又说这个话,我死了罢!” 说着,拿起笸箩里的剪刀要自裁。 婆子媳妇们忙抢上前制止了,夺过剪刀扔出窗外,凤姐拍着胸脯惊魂未定,骂道:“作死的小蹄子!明知道你主子怀着孕,倒动刀动剪的闹起来!若见了血,流了胎,我看你有几条命赔!” 媳妇劝道:“奶奶消消气,平姑娘也是一时情急了,不是有意冒犯奶奶的。” 凤姐叹了口气,亲手拉起平儿来,叹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犹可,怎么连你也这样起来。” 平儿听了又惭又愧,泣道:“我不能体贴奶奶,反叫奶奶怄心,实在罪该万死。” 众媳妇笑道:“好了,平姑娘是奶奶的心腹人,有什么说不开的,就要死要活起来。” 正说着,贾琏掀帘进来,笑道:“你们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凤姐起身带着平儿迎上前,笑道:“横竖与你不相干,乱打听什么!” “好,好,我也不问了,你快躺下,别累着,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就是龙肝凤髓,我也给你弄来。”贾琏笑道。 他看了平儿一眼,拥着凤姐进卧室去了。 小丫头知机,早就打了水来,平儿有些无精打采,洗了脸,重整残妆,跟进去服侍不提。 将将忙过这一阵子,这日贾理休沐,难得清闲,早晨往贾母那里请过安,英莲约着黛玉出去了,他便返身回房,拿了本西洋数学书看。 小红被她妈接出去了,晴雯出去找相好的小姐妹玩,只有两个小丫头值守,过了会儿,见贾理没叫人,也偷懒去了。 正看得入神,肩膀突然被人一拍,贾理一个激灵,抬头一看,徒桦正在上方笑眯眯的看着他。 “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贾理起身让坐,抱怨道。 徒桦掀袍坐下,笑道:“我早就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你好一会子,谁知你一直没发现。” 他是过来和贾理商量预备千秋万寿节礼的事,贾理听见是为这个,便自去找衣服穿了,和他出去。 两人步出小院,徒桦看见对面的梨香院,便指着笑道:“这就是你们那亲戚薛家住的屋子罢?” “是,”贾理道,“你记性倒好。” 徒桦道:“我怎么不记得,咱们那年下江南,在金陵惩治的恶霸不就是这个薛家的,有个诨名叫什么‘呆霸王’,起得倒是贴切。” “也是他父亲去得早,无人管束的缘故,你不知道他们家,统共就这一个独苗,金贵得了不得。”贾理道。 徒桦挑眉道:“他不是还有个亲妹子,也不知这呆霸王的妹子是个什么样,大概是个女霸王。” 他们两个说话,却不防叫人听了去。 原来宝钗今日来探她母亲,娘儿俩做了一回针线,薛姨妈怕一会儿日头上来热,便打发她回蘅芜苑去。 宝钗带着莺儿出来,恰遇上贾理和徒桦走来,因见有外男在,宝钗只得避在花树后头,不想却听两人说起她哥哥来。 听那陌生的青年说薛蟠是霸王,又揣测她是女霸王,宝钗心里先是羞恼,想起自己哥哥素日的模样,实在又无话可辩,兼且想到自己被薛蟠连累,在外人眼里是这般名声,立时死的心都有了。 这时,却听贾理说道:“奇就奇在这里,这薛蟠有一百个不好,他这妹子却是娴雅端庄,是个正经人,嘴上虽不大说话,心里最是有计较的。” 宝钗在树后听了这话,不禁百感交集,几乎要滚下泪来。 “这也稀奇,老鸹窝里还能飞出个金凤凰不成!”那陌生青年笑着,很是惊奇的样子,与贾理两人出了后门。 直到他们走远了,宝钗方从树后出来,立在风中,只顾拿帕子拭泪,有些神魂不属的,半日没动。 莺儿等了半晌,不禁提醒道:“姑娘,咱们该回去了。” 宝钗口中漫应着,恍恍惚惚的迈步向前走去,莺儿忙拉住她道:“姑娘,错了!咱们该往这边走。” “什么错了?”宝钗一句话问出口,才魂魄归位,见自己竟是往回走,忙转身往园子里去。 莺儿嘀咕道:“姑娘今日怎么呆呆的。” “刚才的事儿,不许说出去,谁都不许说,听见了没有?”宝钗回身盯着莺儿,严肃地告诫道。 莺儿忙点头道:“我谁也不说,姑娘放心。”又气愤道,“只是方才那人也太无礼了些!” 宝钗叹了口气,神情悒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2817:15:33~2020-07-2917:3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舒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2、第72章 且说贾理稍得空闲,便托朋友物色了几个书院,请贾母和贾政择选。 贾政倒是愿意,只是贾母不许,把贾理叫去,数落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宝玉是我的命根子,你非要弄他出去,这是要我的老命呢!” 贾理笑道:“我不信去了一个宝玉,还能要了命了,他是去奔前程,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这孩子,耳根子怎么这么硬呢,”贾母恨得戳他的额头,“反正我不叫他去!你有本事,你自己去。” 宝玉听到风声,只觉天上落了个雷打在头上似的,正赶来要和贾母撒娇,见贾母态度坚决,乐开了花,抱着贾母不放。 贾理见宝玉可怜巴巴的,顿时气乐了,点头道:“好吧,不去就不去,以后别后悔就行。” 暗自嘀咕道,“我这是为了谁啊。” 出了贾母的院子,却遇着贾琏匆匆的走来,兄弟两个站住说了会儿闲话,贾琏赶着家去看凤姐儿,就走了。 小夫妻的住处就在王夫人正院后头,贾琏进了门,便叫道:“我的奶奶!怎么这胎就不稳了。” 平儿正侍奉凤姐喝安胎药呢,凤姐见他回来,便拿帕子拭嘴角,慢慢起身迎上来,道:“爷怎么回来了,我没什么大事。” 贾琏伸手扶着她,口中道:“这还叫‘没什么大事’,你也太要强了些,真出了事就晚了。” 因问她太医说了什么,凤姐还要掩饰,平儿道:“请了两三个太医来瞧,都说是素日劳神太过,又不知保养,身子亏损,所以有些不稳。” 凤姐骂道:“好个多嘴的小蹄子!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贾琏见她还发狠,先命平儿下去,又扶了凤姐到里间床上卧着,自己坐在床沿,伸手摸着凤姐的肚子。 凤姐笑道:“我真没什么事,太医开了几副安胎药,吃下去就好了。” “我说两句话,你别不爱听。”贾琏抬起头来,脸上不喜不笑,带上了几分严肃。 凤姐见他这样,便也认真起来,起身道:“你说。” 贾琏拿了个枕头在她的腰后垫着,想了想,低声道:“咱们终究是大房的,早晚要过去,这会子费再多力气,到头来也是白给人作嫁衣裳。” 凤姐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求着管家的!”声音不禁高起来。 “你别急,我自然没有这么想,前儿老三还跟我说呢,论理咱们不该管叔叔的家,只是如今上下这些主子里数着,只有你是个能当家理事的人,老太太有了春秋,精力不济,太太是个菩萨一样的人,一应琐事都不留心,你要是丢开手,这偌大的府邸,竟找不出个能担事的人。”贾琏款款道。 凤姐最喜奉承的,听贾琏这么说,不由满脸是笑,问道:“老三果真这么说?” “这还有假!”贾琏忙道,“只是到底是隔了房的,就是攒下偌大的家私,以后也是宝玉的,咱们沾不着一文半个,何苦来,为别人的事,把自己耽误了。” 凤姐儿听了这话,竟是大为有理,不觉听住了,低头思索。 贾琏搂过她的肩头,怜惜道:“看你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善自保重还来不及,还想怎样。” 凤姐道:“今儿太太也说我了,叫我好生保养,不必再过问家务,家里的事,暂且由太太管着,大嫂子从旁协助。” 贾琏笑道:“太太这话才是正理,你只听太太的就是。” 凤姐倚在他怀里,觉得有些累了,正要睡觉,又想起一件事来,忙道:“可是了,还有一桩要紧的事,老太太的寿日就要到了,可因着前阵子还钱的事,库房里这会子正跑耗子呢,这笔钱可往哪里凑去。” 贾琏笑道:“才说不想这些事,说完又操心上了。” “别的事犹可,只是这桩绕不过,你快出个主意。”凤姐笑道。 贾琏道:“这也没法子,我那里还有一千银子放着没使,你先拿去,有了再给我。” “一千不够。”凤姐道。 贾琏笑道:“你哄鬼呢!一千银子还不够,今年又不大办,别贪心不足了。” “谁贪心不足了,你算算,咱们两个要备礼不算,还要预备太太的礼,大太太还寻趁我,说我有钱,叫我把她的也备着,一分银子也没给我。”凤姐数道。 贾琏听里头还有邢夫人的事,忙哄凤姐道:“实在辛苦你了,只是我也没钱,只能指望你运筹了。” “也只能这样了,不行,先把那金自鸣钟拿去当了,押几百两银子使,等混过这一遭,有钱了再赎回。”凤姐叹着气,便叫平儿进来开箱子。 贾琏忙止住平儿,笑道:“哪里就用上你的嫁妆,我去老三那里借一千,你只管拿去使,这账我来还,如何?” 凤姐笑道:“辛苦二爷了。” 说话间,丫头媳妇进来请摆饭,就在炕上支了张小炕桌,夫妻两个对坐,贾琏忙忙的吃完饭,就穿了鞋往贾理那边去。 凤姐就着平儿的手漱了口,笑道:“你们爷如今出息了,兜里还不知有多少钱呢,等我抠出来咱们花。” 平儿笑道:“奶奶自然是高明的,怕只怕次数多了,爷要不高兴。” “他有钱也存不住,不给咱们花,也是使在外头的粉头身上,还不如弄了来咱们高兴。”凤姐轻哼一声,要水洗手。 …… 不久,贾政点了学差,过了中秋,二十日起身,贾政一走,宝玉顿时去了枷锁,每日只是恣性游荡。 贾理因上回热心,却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去拘束他。 凤姐怀胎时有些波折,生产得却顺,发动不过半日,就顺利产下一个六斤重的男婴。 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都十分喜悦,每日遣人到凤姐处问候不绝,亲友世交家闻讯,自是送礼贺喜不迭。 一应官眷往来,都是王夫人接待。 凤姐对儿子宝贝到十分去,平日不许孩子见着一点儿风,直到过了百日,才肯抱着回娘家去。 宫中正忙着福王的婚事,到了这个紧要关头,徒桦偏偏犯了婚前恐惧症,时常拉着贾理絮絮叨叨。 贾理觉得宫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只觉得有苦难言,只盼着婚礼快点到来。 皇室婚礼相当文明,绝不可能有什么闹洞房的环节,新人的一言一行都是有专人记录的,大家都格外规矩。 看着徒桦成亲,贾理不禁有些感慨。 他秉承了前世的思维惯性,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中学生,青葱水嫩,结婚成家还是非常遥远的事。 谁知转眼间,一同长大的兄弟就成亲了,放眼望去,身边的朋友要么成了家,要么定了亲,显得他形单影只的,有些可怜。 不过他很快就摆脱了这种情绪,在心里默默的吼了一句,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中二完了,也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福王娶妻不久,就将陆妃赐下的几名宫女纳为庶妾,在府中摆了两桌酒,请亲近朋友庆祝。 贾理对他的行为深感无语,但徒桦好意请他,也只得备了几样礼品赶来道贺。 席上诸人随意谈笑,酒过三巡,徒桦便命下人请王妃来,吩咐道:“这都是我的至交好友,有通家之好,请王妃来相见。” 众人皆道不可,徒桦摆手道:“早晚要见的,扭捏什么。” 福王妃得了信,依言出来把盏,手中捧了一把新暖银壶,至席上,依次斟酒,众人忙都离了席,垂手旁侍,生怕失礼。 却见这位福王妃年纪不大,身材微丰,脸蛋有些圆润,眉目清秀,着实平常,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陌生的男人,面上绷得紧紧的。 徒桦见她连话也不会说,不耐烦地挥手叫她下去,福王妃屈膝福了福,如蒙大赦的扶着丫头的手去了。 “真是扫兴!”徒桦嘀咕着,又命两个侍妾出来倒酒,两位侍妾虽是拘谨,却不敢违逆,跪在地上捧杯奉酒,管事又带了篾片相公和唱曲的来助兴,席上又热闹起来。 贾理和王爽对视了一眼,便借口更衣走出,管事忙唤了小厮领着他去。 一时王爽也出来,两人站在枫树下赏景说话,贾理笑道:“吵得我头疼,还不如在外头吹吹风,清清静静的舒服。” 王爽负手抬头,仔细看着树上的枫叶,口中笑道:“志趣不同,自然眼中看到的东西就不同。” “放着里头好酒好菜不吃,你们两个在这里参禅悟道呢!” 两人吓了一跳,转头却见龚少安一头系着腰带,一头口中说笑着走来。 “原来是你,把我们好吓!”两人笑道。 龚少安笑道:“酒喝多了,坐不住,出来散散酒气,省得醉醺醺的家去,再招人不待见。” 王府的下人打了水,端着铜盆过来伺候洗手,龚少安洗了手,笑道:“对了,过两日我堂弟要来都中,到时还请赏面一见。” 两人都道:“自然是要去的。” 过了几日,龚少安果然递了帖子来,贾理公事既毕,便换了公服,骑马赶去龚家。 到了龚家门前,却见半条街都被车马堵住了,管事的正看着下人搬东西,见贾理到来,忙过来接待,让进府去。 龚少安得了消息,忙带着一名青年降阶出迎,见着贾理,彼此作揖问好,便指着那青年道:“这是我家六弟,学名少游。” 贾理顺势看去,只见那龚少游比他哥哥略高些,生得俊眉凤目,仪表不凡,不大爱笑,眼神冷澈,神气高傲得像只凤凰。 心里先就喝了声彩,暗道,好个人物! 那龚少游也正打量他,见他生得眉目清朗,气度沉着,心里先就有了三分好感,低眉拱手,口称“贤兄”。 见状,龚少安的眉梢不由抽了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2917:38:02~2020-07-3017:54: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井三月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3、第73章 贾理长到这么大,几乎没有陌生人对他表达过恶感,也就不觉得龚少游的态度有什么。 龚少安却是暗暗稀奇,他这个兄弟最是眼高于顶的,平日里臧否人物,也是这个瞧不起,那个看不上的,不想竟在贾理面前这样温煦。 大家厮见过,入内献茶,一时王爽也来了,龚少安依样给他介绍一回,便吩咐摆宴晖瑞轩。 管事的躬身笑回道:“早已预备好了,也叫了唱的来,厨房里蒸了热热的螃蟹,都是今儿才活着送过来的,鲜嫩着呢!” “谁还听唱曲!软绵绵的,听得人想睡觉。”龚少游皱眉道。 龚少安对他这种做派习以为常,只笑道:“只是叫来预备着,又不是一定要听曲儿。” 说话间,带头往晖瑞轩去。 任氏亲自出马,正指挥下人们摆桌子,搬黄酒,抬菊花盆景,见他们来了,才款款的下去了。 大家分宾主坐定,每人身边一个丫头,负责剥蟹倒酒,螃蟹极大极肥,盛在笼屉里端上来,丫头拿小锤子敲开,熟练地剔出嫩肉,倒上姜醋,送到嘴边。 “姑娘不用忙,我自己吃吧。”贾理婉拒了丫头的殷勤服侍,自己剥起螃蟹。 龚少安就着身边丫头的手吃了一口酒,笑道:“你们都是道学,倒衬得我像个浪荡子了。” “既然知道,还不叫丫头下去,”龚少游道,“这些庸脂俗粉,亏你下得去嘴。” 龚少安笑骂道:“再这样不分长幼,也别在我这里住了,自己睡大街去!” 众人都看出他说的是玩笑话,都笑起来,连龚少游也笑了。 大家又指着廊下的菊花说了一回,说这是何种,那是何种,有什么讲究,有什么典故,又说谁家有名品,谁家有异卉,扯了会儿闲篇。 因说到经义学问,就更是收不住了,这里一个王爽是状元翰林,一个贾理师承文宗谢学士,偏龚少游是个立志要立身扬名的,三人越说越投机。 只有龚少安,虽说混了个太学生的身份,实则是个学渣,非但插不上嘴,连学霸们讨论的题目也半懂不懂的。 被冷落在旁边,只是闷头吃酒,时不时茫然的发出几个单音节。 贾理和王爽只觉今日得了一位难得的知己朋友,心中大畅。 细论起来,他们几个人里,贾理和徒桦是打小儿的交情,龚少安性情豪阔,爱交朋友,只有贾理和王爽才是真正能比肩的,彼此心服。 如今又来了个龚少游,年龄相仿,趣味相投,三人可谓是一见如故,不知不觉就把龚少安撇在一边了。 龚少游虽然走的是科举的路子,其实心里真正中意的是武事,他挽得一手强弓,剑术也不错,说起历朝军略兵备来,头头是道。 大家尽情畅谈一阵北边的边事,龚少游便说到南洋海上的情形。 他不是书斋里的羸弱书生,真正是跑过几趟船的,跟洋人做过买卖,见识过红夷的舰船和大炮。 难得的是他的头脑十分清醒,说起本朝和洋人军备上的差距,是什么因素导致的这些差距,态度冷静客观,没有一点儿臆想的成分。 在他口中,洋人不远万里泛舟而来,绝对有窥视本朝海疆的狼子野心,可惜朝上诸公多在北方,见不到地方上的真实情形,也就没有警惕心。 贾理转着酒杯,暗道,看来这个时代民间也不缺少有识之士。 青年书生,多头脑冲动,肆意攻击朝中政策时,往往脱口便是“朝上衮衮诸公,颟顸无能”,却不去思考背后隐情。 能看出朝廷不重视海防,重要原因是国家的政治中心在北方,限制了朝臣放眼四海的视野,这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了。 在先前的交谈中,也能看出他对社会上的许多事务都有独到的见解,而不是说些陈词滥调。 再者,他不听靡靡之音,也不要丫头服侍,也能看出他为人自律,不沉湎酒色。 怪不得龚少安说他性情高傲,对庸人加以白眼,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贾理正出神,被王爽拉了回来,“执圭,想什么呢,少游问你家的藏书楼,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贾理迅速回神,众人闹着要罚,他只得斟了一杯黄酒仰头吃了,忙拣了一筷子蟹肉呷口。 龚少游先前虽然在南边,因着他哥哥的关系,总能拿到竹石轩出版的最新书籍,《艺苑》各期也有,当日的藏书楼文集也有,连最早的连环画都有所收藏。 他喜欢竹石轩的书籍,对藏书楼盛事也是羡慕的很,只恨没能当日亲身前去,连带着对贾理的初始好感度就很高。 自打藏书楼的名气打响,远近亲友没有不想来看的,贾理已经习以为常,便答应带他去参观。 龚少游笑道:“执圭兄家里既然有这个,何不放开了叫士子们出入,一如陈家藏书楼一般?如此,寒士可得方便,兄可得名声,岂不两便。” 贾理推说公事繁忙,无暇打理。 这种手段确实可以给自己积聚名声,放在汉代,这就叫做“养望”,很能提升自己的身价。 不过贾理没有这个需求,他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 龚少游还有些疑惑,只是识趣的没有开口。 大家漫无目的的说了会子闲话,又绕回眼前的秋景上,王爽提议作诗,龚少游说这会子拘在方寸之地,身心不得舒展,不如来日登高望远,再作好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说有理,便罢了作诗之议,约定过几日一起登山。 等到说得尽情了,再看席上,盘子里的螃蟹早就凉了,龚少安忙命人撤去残席,再上新的来,大家吃了一回,要水洗手,这才散了。 龚少安又送了贾理两个几盆菊中名品,几盆秋海棠,嘱咐人赶车送去。 贾理回了家,叫人来搬花盆,林之孝忙赶上来,一面打发了两个小子做活,一面接待龚家的下人,请他们下去喝茶歇脚。 龚家的下人都笑说不必,接了赏钱就赶着车走了。 贾理和林之孝说话,“听说前儿你媳妇病了,这会子怎么样了,若要人看顾,只管叫你丫头在家侍疾。” 林之孝垂手跟着,笑道:“多谢三爷记挂着,请大夫瞧了,可喜还不是什么大症候,不过是吃坏了东西,吃两服药,略调养两天就好了。我们女儿年纪轻,不大懂事,却是知好歹的,三爷多教她。” “哪里就是你说的这样儿了,我看她就很好,办事响快,以后自己当家立事,肯定也是一把好手。”贾理道。 说着,一径来至园中,听说众人都在秋爽斋,便命人将花儿抬到探春那里。 此时黛玉宝钗等人都在一处,得了信忙迎出来,站在院子里看花,探春笑道:“偏了我了!” 贾理道:“这几盆子菊花就给你摆吧,秋海棠每人一盆。” “我们才赏了海棠作诗,这会子又来了海棠,明儿再开一社。”黛玉笑道。 贾理忙问,黛玉便将今日探春下帖子,众人起诗社,取雅号,作海棠诗,种种细事都说了。 “你们倒是风雅,快取诗稿来我看。”贾理伸手笑道。 宝玉忙跑进房里取了,双手捧着交到他手上,笑道:“哥哥,你看谁的好?” 贾理将诗稿接在手里,展开细看,众姊妹围在他身边,指点着告诉他某人是某人的号。 “虽说是闺中偶趣,看水平倒是不差,用词有些意思,”贾理心中暗道,“还限了韵,取了号,有模有样的。” 宝玉催他快评,贾理笑道:“你忙什么,你是最次,你还催起来了。” “我是不如姊妹们,这点上我已是认输了,”宝玉也不生气,笑道,“只是蘅潇二稿孰高孰低,还要斟酌。” 贾理心中自以黛玉为上,但见誊出来的稿子上,却是宝钗为首,便知她们已是公评过了,便道:“难分伯仲。” 宝玉还要再说,李纨笑道:“宝玉,你再闹,要罚你了。” 贾理因问她们这个社叫什么名字,众人便说是“海棠社”,又告诉他草定的社规,贾理听了道:“你们起这个社,怎么倒忘了史大妹妹,仔细她吵闹。” 宝玉忙道:“是了,怎么忘了她!”很是懊恼的样子。 探春便笑道:“等我补个请柬,邀她入社。” 立时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一份请帖,吩咐侍书交给外头的婆子,给史家送东西的时候带给湘云。 “这会子正是赏菊吃蟹的时候,恰好又有了这菊花,不如等云丫头来了,咱们就作菊花诗。”黛玉笑道。 众人都道这个主意好。 这时小红遣人送来一个大盒子,说是才送来的,三爷先前吩咐了,收到就送来给姑娘们玩。 说得众人好奇起来,揭开盒子一看,都笑了。 只见盒中是仿着连环画捏的神仙人物泥像,姿态生动,神态活灵活现的,看着就招人爱。 更妙的是每个不足巴掌大小,小巧玲珑得紧。 探春惊呼一声,拈起一个大肚子弥勒佛,爱不释手地把玩,回头对众人笑道:“这个归我了。” “这是成套的,分开了就没意思了,”黛玉出主意道,“不如放在一起,玩的时候也好玩。” 最后商量着放在惜春的藕香榭里。 探春笑道:“亏我说得早,竟是一个也没捞着。” 大家说笑了一会儿,到了吃饭的时辰,便动身往贾母上房去,说了过两日赏菊吃蟹的事,贾母倒也十分喜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3017:54:21~2020-07-3118:00: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吹雪50瓶;琅然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4、第74章 时值薛姨妈在坐,贾母便对薛姨妈笑道:“我前儿原有这个意思的,想着请姨太太赏花吃酒,谁知就忘了,真是越老越不记事。” “我们还没请老太太呢,倒叫老太太惦记着我们,实在是惭愧。”薛姨妈笑道。 宝钗笑道:“妈既有这个意思,何不就请一席,我们也便宜了。” “使不得,还是我先请罢,我请完了,姨太太再请,如此还可多热闹一回。”贾母摆手道。 凤姐忙笑道:“还是老太太精明,老太太请客,席上有什么东西,来日姨妈必是降不了规格的,只有添的,没有少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这时去史家的婆子回来复命,拿着个帖子进来,对探春笑道:“云姑娘接了姑娘的书信,懊恼得了不得,说错过了大热闹。” 贾母忙问明情况,便道:“过几日打发人接她来玩几日。” 宝玉央道:“老祖宗,明儿就接了她来岂不好?有日子没见她了,想来云妹妹在家也无聊的很。” “你们都大了,别叫小名儿了,叫外人听着不像。”贾母先是告诉宝玉,又答应明儿就叫人接湘云过来。 次日,贾母果然整治了上等席面,请薛姨妈赏花,在园子里摆开桌椅,诸姊妹都来陪伴,尤氏和凤姐也来凑趣。 “你们也坐罢,不用忙了。”贾母对两人笑道。 李纨早派人撷了各色折枝花卉送来,贾母拣了朵大红的,叫鸳鸯给戴在头上,转头见贾理走来,忙笑着招手叫他。 “我就不戴了吧,这会子要当值去,叫人看见了笑话。”贾理推脱道。 贾母摆手道:“你这败兴的,快去了吧,别再碍眼。” “那我就告退了。”贾理笑着,一径去了。 贾母向黛玉抱怨道:“你瞧瞧你哥哥,木头似的,一点儿也不知情识趣。” 黛玉笑道:“他这样是惯了的,也不是一日两日。” “他在咱们跟前是木头一样,当着外人可是妙语连珠,和他哥哥一个脾气,也不知怎么回事。”凤姐忙道。 贾母指着凤姐儿笑道:“你还不知足,我看琏儿就近来很好,也知道体贴你了,也知道顾家了。” 自打凤姐儿生下儿子,贾琏的精气神都不同了,夫妻俩的关系一度恢复到新婚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凤姐想了想,笑道:“这就是人心不足,得陇望蜀了。” 薛姨妈笑道:“你还年轻,再过几年就知道了,这夫妻之间的门道多着呢!” 王夫人看了她妹妹一眼,笑道:“快别说这个了,丫头们还在呢。” 薛姨妈忙笑着掩住口,对贾母道:“我失言了,老太太勿怪。” 贾母笑道:“我是老了,什么话听不得,倒是丫头们不晓事,懵懵懂懂的,咱们私下里说就好了,不给她们听见。” 薛姨妈和王夫人都笑了,众姊妹都笑道:“老太太好不正经,拿我们取笑。” 说话间,婆子们端了热腾腾的螃蟹来,大家吃了一回,要了绿豆面子洗手,又捧上茶来漱口。 贾母坐得久了,起身走动,众人忙起身跟着,漫步走在紫菱洲一带,只见池中枯荷残叶,更助秋情。 宝玉便道:“这些破荷叶衰败可恨,快叫人拔了去。” 黛玉正仰头看桂花,闻言笑道:“岂不闻李义山有诗云‘留得枯荷听雨声’,何等有趣,偏你粗鲁。” 宝玉道:“确实是好诗,既有这句诗,留着这些枯荷也罢了。” 此时贾母已上了竹桥,大家来到藕香榭的亭子上坐下说话,贾母便命叫小戏子来演习曲目。 不久史湘云来了,过来给贾母请安,贾母更是喜悦,命她和迎春姊妹坐,湘云离了贾母,过来与宝玉等说话。 宝玉笑道:“妹妹在家做什么,这些日子都没来。” 湘云欲言又止,笑道:“我能做什么,每日在家不过是做针线,读书,倒是哥哥每日上学,不知学业可有进益。” 宝玉听见“上学”两个字,脸色都变了,碍着贾母在前,只是低着头拣果子吃,一个字不答。 湘云也不理他,扭头和迎春说话,倒叫宝玉闷闷的。 “你不搭理他,看他难受得,都要哭了。”黛玉拉拉湘云,指了指宝玉,悄悄的笑道。 湘云也悄声笑道:“你别看热闹,你这么可怜他,你和他说话去。” “罢了,罢了,又不是我招惹的他。”黛玉摇头笑道。 迎春也笑道:“快别取笑他了,不理他还好些,要是叫宝玉听见,又有的闹了。” 这时小戏子们都来了,文官跟着管事过来请安,贾母吩咐她们吹一套笛子,文官应着下去安排。 不多时,一缕笛声穿波渡水而来,十分清亮优美。 众人都听住了,亭中一时安静下来,一曲终了,薛姨妈笑道:“还是老太太的人调理的好,水准比那些大班子也不差。” 贾母笑道:“姨太太说得她们太好了,不过是将将能看罢了。”叫人将席上的菜品送给文官等人吃。 “叫她们歇歇罢,一会儿再唱。” 婆子忙取了个攒盒来,拣了果菜装上,带去给文官等,说道:“老太太说了,叫姑娘们歇歇,吃些东西再唱。” 打头的文官几个忙接了过去,女孩子们都没抹脸,也方便,正旦芳官问道:“里头有酒没有,这会子有些冷了,吃两杯暖暖身子好唱。” 教习忙道:“你要死了,吃酒坏嗓子,还敢要酒。”说着打了芳官一下子。 芳官捱了打要哭,文官忙安慰她道:“哭什么,还不快来吃东西,晚了,好的可就叫我们吃完了。” 那厢贾母有些倦了,带了人先回去,王夫人跟着服侍,薛姨妈也回去了,姊妹们送出园去,方才回来。 湘云笑道:“快拿诗稿来!你们好风雅,起社作诗,我昨儿得了帖子,翻来覆去,觉都睡不着了。” 众人忙取了诗稿给她,湘云看了,心中早就凑成几句,要过纸笔来写了,笑道:“仓促之中,未及斟酌,诌了几句,到底也不大好,好歹糊弄着看吧。” 宝玉抢在手里,展开看时,不禁叫好,诸姊妹都看了,皆笑道:“这个要是还不好,我们的就更不知是什么了。” 湘云又问诗社的规矩,探春便说了,湘云心里盘算一番,笑道:“这海棠诗虽好,只是不对景,眼前就有现成的,咱们何不作菊花诗?” 探春笑道:“我们原有这个意思的,只是今儿老太太有兴,和姨妈过来吃酒,就搁下了。” “下一社的题目就是菊花,如何?”宝玉笑道。 宝钗笑道:“这却好,只是菊花诗自古也多,只怕落了俗套。” 众人这里商议得热闹,只有迎春心中苦恼,昨日众人作诗,迎春和惜春不善作,只在社中出题监考,贾理知道了,当着众人的面没说什么,背后却叫迎春也作诗,不许她划水。 迎春不敢违逆,想起此事,心下烦恼。 黛玉见迎春面笼轻愁,便离了众人,过来询问,迎春倒也信她,悄悄的和她说了,黛玉想了想,笑道:“姐姐不大作诗,又不是不会作,何须如此烦恼。” 迎春道:“我实在没这个天分,不比你的灵秀,也不比宝姑娘的博学,若非要我作,也不过是出乖露丑。” 黛玉见她实在不愿,便出主意道:“以后我多作两篇,姐姐拿去充数。” “不可,他认得出你的口气。”迎春忙否决道。 黛玉笑道:“我仿着姐姐的口气就是了。” “林姐姐,迎姐姐,你们在那里说什么呢,快过来!”湘云探头叫道。 黛玉和迎春对视一眼,笑着挽手过去。 …… 今年的秋狝未能成行,宫里的太后病倒了,皇后朝夕侍药,皇帝也早晚请安,每日不断遣人探问。 景王徒标更是孝敬到十分,亲自在奉天殿跪经祈福,刺血经供奉在佛前,一时内外皆呼孝顺。 大概是景王孝感动天,太后渐渐好了起来。 贾理根本不信这个传言,徒标不是几岁的孩子,皇帝登基时,他都已经成年了,从前就是个不受重视的普通皇孙,就这么几年,能和太后培养出什么深厚情谊。 不过这番政治作态显然是有效的,朝中又开始吹起立储的舆论风向来了。 和皇帝刚上位时不同,现在皇帝已经站稳了脚跟,拥立储君成了一件高收益低风险的美事。 毫无疑问,徒标是众望所归。 但是作为靖王和福王两位皇子的外家,陆家似乎有不同意见。 这让陆贵妃大为头疼。 “陛下的心意,瞎子都看得出来,家里为什么就不明白!” 景仁宫正殿中,陆贵妃重重的把茶碗放下,恼火地对她嫂子道。 陆夫人坐在椅子上,不自在地动了动,腹诽道,有本事,冲着罪魁祸首发火去,朝着我嚷什么。 “娘娘息怒,老爷他们也是想争一争……”陆夫人试图辩解。 陆贵妃冷笑道:“哼!争一争!争赢了,他们横行霸道,败了,把我们娘儿们往前一推,他们缩起脖子,生死由我们!” 她说着,眼泪涌出来,浸湿了眼睛。 陆夫人见她哭了,有些措手不及,强笑道:“娘娘这是说哪里的话,咱们至亲骨肉,坑了谁也不会坑了娘娘……” “快别说这个话!”陆贵妃把眼泪一擦,恨恨道,“我自己家里的人,我还能不知道!嫂子也不必说了,只管回去告诉父亲,我不争!我们娘儿俩没这么大福气!” 陆夫人还要再劝,陆贵妃直接叫人送她嫂子出去。 片刻后,消息传到长春宫,吴皇后对心腹笑道:“你这会子可放心了吧,陆妃是个清明人。” 她的心腹笑道:“果然还是娘娘慧眼如炬,当年一眼就看出她是个好的,倒是我枉作小人了。” “你也是为了我和标儿,我怎么会不明白。”吴皇后温声道。 她走到窗前,凝视着远处乾清宫的飞檐碧瓦,心中默默的道,隐形太子,到底不如真太子的好。 …… 不知不觉,秋去冬来,过了小雪,天气越发寒冷了。 皇帝终于下定决心,决意立长子徒标为太子,命内府着手修缮端本宫。 端本宫即东宫,历来为太子居所。 徒桦和贾理吐槽:“前些日子储秀宫年久失修,掉了瓦,幸而没砸着人,内府报上去,父皇心疼银子,没有拨款,西暖阁的地龙也不大好了,父皇日日在那里起居,有时半夜受冻,也舍不得换,这会子倒是铺张起来了,就为了一个端本宫,快连家底都倒腾出来了。” 贾理笑道:“又不是花的你的钱,你心疼什么。” “就算花的不是我的钱,看着这么多钱从手里过,我也心惊。”徒桦拿起账本,塞给贾理,“你瞧瞧。” 贾理看了看庞大的数目,不禁咋舌,笑道:“陛下还真是舍得。” 皇帝一向是个节俭的人,从不胡乱挥霍钱财,这次这么大手笔,可谓罕见。 “哼!只有老大是他的亲儿子,我们这些都是捡的。”徒桦语气不痛快。 贾理道:“你这么说,至端王于何地。” 诸位皇子中,三皇子端王才是真正的小透明,排行不上不下,性格文弱内向,也别容易被忽视。 徒桦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他很快说起自己的家事,抱怨道:“女人怎么这么麻烦,上回咱们一块儿得的那白狐裘,我给了王妃,结果香儿就不依不饶的,非缠着我要一领一模一样的。” 香儿是陆妃赐给他的侍妾,生得娇艳妩媚,最得他的心意。 贾理嘲笑道:“你不是说要做到妻妾分明吗,这会子还烦恼什么,赶紧立规矩,杀鸡儆猴啊。” 徒桦瞪了他一眼,“你说得容易,事到临头,自己的枕边人,有几个人下得了这个狠手。” “所以说,不要弄那么多女人,你应付不来的。”贾理凉凉的说。 徒桦不忿地说:“你这会子看我的笑话,焉知来日你不会如此,风水轮流转,我等着看你的笑话。” “我可不像你,贪多嚼不烂,我只要一个就行了。”贾理笑道。 徒桦不屑地嗤了声,表示不信,突然灵光一现,道:“有了,你那里不是还有一领狐裘吗,快给我,我拿别的东西和你换,你要什么都行。” “不是我不给你,只是我早就孝敬了我们老太太了。”贾理笑道。 徒桦扼腕,口中道:“你们老太太还挺爱俏。” 贾理没有纠正他的错误认知。 事实上,贾母当然不穿白狐裘,贾理孝敬给贾母,贾母一拿到手里,就知道是好东西,立刻吩咐人给黛玉做衣裳去了。 晚间贾理回家,小红来报晴雯病了。 贾府的规矩,下人病了,要报上去,挪出屋去,免得把病气过给主子。 但晴雯是外头买来的,不知父母,只有一个远房表哥,为人很不像样,只知死吃酒,对这个妹子也不在意。 小红知道内情,不敢报给凤姐儿,生怕晴雯病着出去,没人照顾,捱到贾理回来,来讨他示下。 贾理也知道晴雯的情况,道:“你怎么傻了,留下她不要紧,叫嫂子知道了,你有几个头。她原是赖嬷嬷送来的,如今依旧到赖嬷嬷家休养就是了,不过是一点儿风寒,又不是什么大病,难道赖家还能不愿意。” 赖家是贾府的管家,深受信赖,家里也是亭台轩馆的,极是富贵,晴雯本是赖嬷嬷买来使唤的小丫头,带进来请安时被贾母看中了,就被赖嬷嬷孝敬给了贾母。 如今晴雯是贾理的大丫头,到赖家住一阵子,赖家能和她搭上线,晴雯也能得到精细的照顾,实在是两便的事。 小红笑道:“爷想想,我和晴雯,谁有这个体面,能支使得动赖大娘。” 贾理听了这话,便道:“是了,我糊涂了,还要我发话才有用,你去和赖家的说,暂时把晴雯安置在他们家,等好了依旧叫她回来,就说我多谢了。” 小红见他肯出头,肯为丫头们担当,心里道,跟了这么个主子,才不枉我们素日的心。 出去找到赖家的媳妇,将此事告诉她,赖家的大喜,和得了蜜似的,忙来奉承,小红进去告诉了晴雯,晴雯心中感激,勉力起来,要去磕头,小红止住了,取了大衣裳给晴雯穿上,收拾了些她日用的东西,将她送出。 赖家的早来接着,与两个婆子围随着晴雯去了。 这头贾理早到了贾母房中,凤姐儿一见了他,便笑道:“我听说你房里的晴雯好像病了,该叫她挪出去才是。” 贾理只道:“已经打发她出去了。” 凤姐儿笑着点点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她就怕贾理和宝玉一样,怜惜丫头们,不肯叫人出去,到时候染了病,贾母又要怪罪她们失职。 这时丫头们打起帘子,众姊妹依次进来,见贾理在,忙向贾理问了好,才围着贾母落坐。 只有黛玉走过来,笑道:“今儿才接到沈姐姐的信,原来她们家上京来了,这几日就到。” 贾理想了想,笑道:“是了,裴月昭升回京里了。” 黛玉口中的沈姐姐闺名丽君,嫁了进士裴月昭为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3118:00:21~2020-08-0217:2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牛奶可乐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ly10瓶;阿不、虫鸣柆5瓶;tina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5、第75章 当年黛玉在宫中读书时,与陆沈张这几位最是相得。 只是不久林海在扬州捐馆,黛玉回乡扶灵奔丧,等再回京,沈丽君已嫁,张文萱整日琐事缠身,文霞随父母离京,顿时物是人非。 如今沈丽君归来,大家自然要为她接风洗尘,连文萱也表态要来。 聚会的前一天,傍晚开始,天上就飘起了雪花,直簌簌的下了一夜,到次日早上都没停。 黛玉清早醒来出门,就见白雪压弯了翠竹,石子甬路上方几乎没有空隙,来往的婆子都弯着腰。 “姑娘醒了,老太太刚才叫人传话,说雪天难行,怕路上跌跤,叫姑娘不必过去了,在房里吃饭罢。”紫鹃提着食盒走来。 黛玉便进了房,紫鹃放下提盒,捧过手炉放在她怀里,又搬过脚炉搁在她脚下,才起身带人支起酸枝木小桌,揭开提盒,将粥菜一样一样的摆开。 雪雁端着小茶盘进来,笑道:“紫鹃姐姐,姑娘的燕窝粥得了。” 小茶盘上是小小一只炖盅,里面是红枣燕窝,紫鹃将炖盅捧过来,放在黛玉面前。 黛玉握着汤匙搅了两下,问紫鹃:“今儿要带的东西得了没有?” 紫鹃想了想,笑道:“已经有了,在那个盒子里呢,今儿谁跟着姑娘过去,还请姑娘定夺。” “你看着派人就是了。”黛玉随口道。 一时吃了饭,紫鹃捧过衣裳来,黛玉换了出门的衣裳,系了狐裘斗篷,出了园子,到这边来辞贾母。 贾母见她要出去,搂着她道:“乖乖!这个天,在家里清清静静的读书写字罢,别去了。” 黛玉笑道:“都和人说好了,再说,别人都去,就我不去,以后可怎么见面呢。” 贾母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年轻人呐,只要出过门,这心就野了,再想叫你们安分的待在家,比登天还难呢!” 只得多派婆子媳妇跟着,好生伺候黛玉出去。 聚会依旧是在陆家,几年过去,这里的梅花越发好了,品种也多起来,天气愈冷,愈见其香清且寒。 陆仙云在堂上置了席面,地上铺着精美的地毯,每人一张矮几,一个软垫,几上摆了各色珍稀果品,清茶香供,中间的地上放着两盆梅花,都是红梅,映得满堂生辉。 她家常穿了青莲纹仙鹤斗篷,乌发披散着,神情怡然,举止从容。 自从和王爽定亲,她是越发舒展了。 见黛玉和沈丽君手拉着手过来,张文萱只落后她们一步,陆仙云忙下了台矶迎接,诧异地挑眉道:“怎么来得这样齐,敢情是在我们家门口会合了进来的?” “实在是凑到一起去了,有心都赶不了这样巧。”三人都笑道。 陆仙云拉住沈丽君细瞧,伸手抚她的脸庞,叹道:“憔悴了,脸色都不好看了。” 沈丽君笑道:“这话我不爱听,谁还没有个憔悴的时候,我们来的路上颠簸,才闹得我病了一场,脸上才不好的。” 众人忙问她可大安了,沈丽君笑说无碍。 “我刚到那边的时候,不习惯,夜里总是想家,有一回做梦,就梦见咱们在这个地方吃酒作诗,心里高兴得很,醒了才知是梦,心里空落落的。”沈丽君叹道。 陆仙云笑道:“要怀古,有的是时候,这会子先进去罢,这里冷得很。” 沈丽君点了点头,和众人一同进去,丫头倒了姜枣茶来,大家随意坐了,畅叙别情。 “可是俗话说的‘好饭不怕晚’,你也熬出头了。”沈丽君得知陆仙云和王爽定亲,点评了一句,又恭喜她得此佳婿。 “别只说我,咱们几个,有谁是不如人的!我这个是状元,你们家也是进士,萱姊最显贵,就是林妹妹,她的前程也不差。”陆仙云笑道。 黛玉本来正听着,见她说到自己身上,扭脸啐了一口,说:“别扯上我。” “你臊什么,你要不愿意,大把的人盯着呢!”陆仙云笑道,“信不信你出去说一声儿,眼红的人能把你生撕了。” 黛玉道:“越发说出好听的来了!” “仙儿,快别说她了,她不比咱们,还小呢,等再长几岁,也就明白了。”张文萱帮她说道。 陆仙云没说话,笑着看了黛玉一眼,做了个口型,黛玉的脸腾的红了。 “你们好自在!也不说请我!”随着一声莺啼燕啭,雪地上出现了一抹跳跃的红光,飞快地赶来。 陆仙云无力地扶额,笑道:“小祖宗来了,谁把她招来的。” “昨儿去给母妃请安,提了一句,谁知她就记着了。”张文萱无辜地说。 说话间,来人已至门前,摘下雪帽,露出齐眉的刘海,漆黑的杏子眼,雪肤花貌,唇绽樱颗,一点笑意点亮了眉宇,让看到她的人也受到感染,下意识的轻扬唇角。 正是当今六公主,同安公主。 “你怎么来的,这么大雪,娘娘怎么肯放你出宫。”陆仙云拉过她,不放心地前后打量。 六公主笑呵呵的,摆手道:“仙姐姐,别问这么多嘛,我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你就别盘问我了。” “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法子。”陆仙云剜了她一眼。 六公主若无其事,跺了跺脚,解下斗篷抖雪,钻去和黛玉挤在一处,把手贴到黛玉的手炉上。 黛玉不慎碰到她的手,触之冰凉,便拉过她的双手,合在手心里暖着。 六公主趁势倚在黛玉的肩上,笑嘻嘻地道:“你真好。” 陆仙云笑道:“看你这样儿,真真我的牙都要酸倒了。”吩咐人再加一套坐具,沏热茶来。 六公主只是不肯自己坐,搂着黛玉笑道:“我都多久没见她了,这会子正要好生亲香亲香,我才不过去呢!” 陆仙云无奈,只得随她去了。 大家复又说起自家的趣事,黛玉便说到自家姊妹起社作诗,众人都拍手道:“果然高雅!不想你家有这些姊妹,也不是俗人,有机会倒要结交结交。” 沈丽君笑道:“你的诗原来就好,这几年自然又有新作,快拿出好的来我们看。” 黛玉推脱不过,便将自己得意的一首诗念了,当念到“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时,众人大为倾倒,不觉泪下。 “不得了,不得了!几年不见,我只当我就是有进益的了,谁知竟远不如你!我可是真心服你了。”沈丽君笑道。 黛玉含笑道:“姐姐这话不真,我固然有得意之作,可我知道姐姐们才学高卓,必然也有警句的。” “就是,丽君姐姐,你也要念一首好的才是。”六公主帮腔道。 沈丽君想了想,笑道:“这几年忙于琐事,几时有闲心吟风赏月来的,究竟也没什么新作,只有一回偷闲,吟成四句,还不算玷辱视听。” 说着便念了出来,众人相顾笑道:“谦虚太过,这首隐然有易安之风。” “今日有梅有雪,有闲有意,现成的题目在眼前,咱们何不就作起诗来。”张文萱提议道。 沈丽君道:“干巴巴的作诗,到底不美,咱们也立一个诗社,取个雅号才好。” “当年咱们不是起过一个社的,只是后来多事,就都丢开手了,如今咱们不妨重建‘汀溪社’,以示不忘旧志,如何?”六公主道。 众人相互瞧瞧,都觉得这个主意很正,立刻同意了。 六公主笑道:“你们知道我不大会作诗,我就当个记录官罢。” “随你主张。”众人皆道。 当下大家要了纸笔来预备着,披了斗篷出门赏梅,在雪中转了半日,才陆续回堂上落笔。 黛玉贪看景色,最后一个回来,众人已搁了笔,笑着催她道:“快来,就还有你了。”黛玉听了,上前铺开纸张,不假思索一挥而就。 六公主过来收了众人的诗稿,认真誊录在纸上,大家公评。 张文萱笑道:“今儿这几首诗,竟是难分高下,若定要排次序,丽君老道浑厚,玉儿纤巧灵秀,仙儿清丽俊逸。” 众人都点头道:“评得公道。” 这时,陆家的下人过来传话,对陆仙云道:“太太说了,中午有炸鹌鹑,还有希嫩的野鸡,味儿好着呢,留诸位赏光过去用饭。” 陆仙云便带着众人往陆夫人处来,陆夫人正坐在炕上看丫头们粘鞋面子,见她们来了,忙让她们上坐。 六公主好奇地看了看丫头们手里正在做的活,问道:“她们做什么呢。” “粘鞋面子呢。”陆夫人和蔼地笑道,“宫里也有这个的。” 众人落了坐,婆子们端来香茶细果,大家吃了一回,说了几句闲话,吃过午饭就各自家去了。 黛玉前脚到了贾母的上房,贾理后脚就来了,贾母招手叫他上前,笑道:“这个帽子没见过,谁给你的?” 贾理道:“今儿面圣,陛下给我的。” “连这点子小东西也想得到,圣上实在体贴下情,”贾母道,“你往后当差更要勤谨,不可辜负圣恩。” 贾理口中答应,又说起贾政的行程,祖孙两个算了一回,贾母因想起派人给贾政送东西,叫人寻凤姐儿来。 一时凤姐儿来了,听见是为这个,忙笑道:“我也正和太太说这个呢,老爷上回来的信上还说,叫多多的送衣服过去,外头的衣裳老爷穿不惯。” 贾母点了点头,因又说起甄家的事,凤姐回说甄家太太来京了,遣人来说想过来给贾母请安,贾母道:“咱们是世交,只管来就是了。” 凤姐便出门打发人给甄家传话送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217:23:45~2020-08-0223:5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半殇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6、第76章 史家新迁了外省大员,不日就要全家赴任,贾母舍不得湘云,将她接了过来。 湘云本性是最好热闹的,每日在园中东逛西逛,到这个姊妹这里坐一回,到那个姊妹房里说说话,只觉日子过得遂意。 这日到了宝玉房中,就见宝玉刚起来,麝月打发他梳头呢。 湘云悄悄走到宝玉身后,伸手一撩他的辫子,笑道:“怎么还梳这个头,这么大了,也该换换了吧。” 见她来了,麝月忙笑道:“云姑娘坐,快倒茶来姑娘吃。” 宝玉对着镜子,看见身后湘云矮身坐在锦榻上,笑问道:“来找我干什么的,林妹妹那里还不够你淘气的?” 湘云随手拾起他放在高几上的书看,闻言笑道:“这话别人都能说,唯独你说不得!前儿还淘澄胭脂膏子呢,似你这么大的少年公子,谁还弄这个。” “你这会儿说我了,出来的成品,你也没说不要。”宝玉道。 麝月拍了宝玉一下,笑道:“好了,快洗脸罢,怎么和妹妹拌起嘴来,没有哥哥的样儿。” 宝玉这才起身,见湘云看得入神,玩心大起,伸手去她腋下呵痒。 湘云措手不及的被扑在榻上,一面躲一面忍不住笑,气得打宝玉,娇斥道:“快起来!再这么不尊重,你这里我可不敢来了!” 宝玉笑道:“只准你开玩笑,我冒犯你一点子,就摆出这个脸来。”说着停了手,拉湘云起来。 湘云忙到镜前整理头发,见头上只是乱了一点儿,麝月开匣子取抿子替她抿着,笑道:“我们这个爷,行事冒冒失失的,等我回了太太,太太必要教训他的。” 宝玉听见要告诉他母亲去,便慌了,对麝月道:“你告诉了太太,我是倒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麝月笑道:“还说呢,你素日行动不防头的那个样儿,叫我白担了多少的心,若能老实些,我也省事了。” 宝玉就垂了头,有些闷闷的。 湘云和麝月相视一笑,替他求情道:“好姐姐,别去告诉了,太太知道了,打他两下倒不要紧,若气着了,岂不是大事。” 麝月道:“既然姑娘说情,那就算了。” 宝玉这才振奋起来,和湘云道:“妹妹在这里吃饭吧?”不等湘云说话,便叫人传话,将湘云的饭送到这边来。 自入冬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凤姐想到宝玉黛玉一干人等生得弱,顶着寒风每日出来,未免禁不住,便提议在园中另设小厨房,单预备她们姊妹的饭。 贾母听了更喜,不但吃饭,连两次定省也免去,只命黛玉等在园中起居,不必早晚出入。 园中诸人正是年轻,离了长辈的眼,益发恣意尽情,其中尤以宝玉活鱼似的,不知如何翻腾才好。 湘云便和宝玉商议道:“那会儿我从拢翠庵前过,见她们的梅花开得极好,映着雪,分外精神,一会儿咱们折梅作诗好不好?” 宝玉道:“好是好,只是不知林妹妹宝姐姐她们在家做什么,得不得空儿。” “我知道宝姐姐上午在家做针线,林姐姐就不知道了。”湘云道。 宝玉便吩咐麝月:“你到林姑娘那里去,看林姑娘做什么呢,问姑娘今儿可有空来作诗。” 麝月去了半日,回来说:“我去的时候林姑娘正要出门呢,听了我的话,就说今儿不能来了,有两样新鲜点心,叫我带来给爷和云姑娘吃。” 说着将一个攒盒放下。 宝玉和湘云已经吃了饭,正喝茶呢,闻言忙问:“你就没问姑娘做什么去?” “这话糊涂,姑娘出去,我问什么。”麝月道。 宝玉便长吁短叹的,和湘云说:“这下起不成梅花社了。” 湘云看不得他蔫巴的样子,提议道:“既不作诗,咱们叫着小子们打雪仗去,那边山上地方宽敞。” 宝玉摆手笑道:“我不去,在这屋子里暖暖和和的不好,非要找那个罪受去。” …… 且说黛玉一早起来,吃了饭,便往贾理这头来。 贾理正在房内写拜贺帖子,屋子里燃了梅花香饼,香气清淡,小红在旁磨墨,晴雯坐在薰笼上歪着。 小红见晴雯闭着眼,不敢出声惊扰到贾理,放下墨锭,悄悄的走到晴雯身边推她,笑道:“困了就回房睡,这才好了几日,在这里睡着,仔细再着凉。” 晴雯半展星眸,微微摆手道:“我就是打个盹儿,一会儿就好了。” 小红无奈,只得取过搭在架子上的大衣裳,给她盖在身上。 这个娇滴滴的晴雯,简直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偏她的模样生得这等可人疼,倒叫她丢不开手。 有时真真觉得自己伺候着两个主子。 小红这么想着,口嫌体正直的给晴雯展了展衣角,抬头便见黛玉自院外走来,忙对贾理道:“林姑娘来了。” 一面说着,一面打帘子,黛玉走到廊下站住,以手扣鸟笼,笑道:“你们这鹦哥儿也不挂了。” 小红笑道:“哪里还挂得,这个天,挂在这里还不冻死了。”让黛玉里头坐。 黛玉依言进了门,解了斗篷,露出里头穿的浅金桃红二色撒花褙子,朱砂方口立领偏襟袄子,桃红马面裙(注1),顿时满室生辉。 贾理笔下不停,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低头写字,笑道:“妹妹越发会打扮了。” 黛玉走来扶着他的椅背,弯腰看他写的东西,笑道:“比不得哥哥神姿天成,只好后天描补了。” 贾理笑道:“今儿说话这么甜,难不成一早吃了蜜,”看了看她的衣裳,又道,“你怎么不配个项圈儿,我记得薛大姑娘就戴的,那样才好看。” 黛玉听了这话,就生起气来,赌气扭头走开,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这时小红斟上茶来,黛玉将茶杯捧在手里,只低头拂茶叶。 贾理竟浑然不觉,写完了拜帖,吩咐小红拿出去给赵青,叫赵青给各府送去,便过来拉黛玉。 “咱们出去转转,房里待得怪闷的,骨头都坐硬了。” 黛玉见他这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暗想,我和他计较什么,他又不明白,我也是白生气,便站起来同贾理去了。 路上两人闲话,黛玉便请教办刊物的诸多事,贾理忙问细情,得知是她们汀溪社有志于此,方便互相交流,彼此理论,不禁叫好。 “本朝闺秀名媛颇多,只是素日被困于内帷,缺少组织,难以和男人似的交往串联,你们办这个刊物,若果真办起来了,便可合众人之力,为天下女子发声,此举可载入青史。”贾理道。 黛玉听了这话,真有石破天惊之感,不由默默思忖起来,一时胡思乱想,深感振奋,一时看到前路艰难,重任在肩,不由生出许多无名忧惧。 贾理拍了拍她的肩,笑着鼓励道:“你只管放手去做,一切有我呢!” 得了此言,黛玉顿觉心中千头万绪为之一空,顿时有了主心骨,眼前明朗起来。 “我要写信给丽君和仙云她们,哥哥自去吧,我失陪了!”黛玉无心闲逛,满心里只惦记着贾理所说的大业,立刻就要回去和同伴们通信。 贾理笑道:“去吧,路上仔细些,别跌了跤。” 目送黛玉去了,自己信步走着,下了一道坡,数十株红梅映入眼帘,在白雪中分外耀眼夺目。 贾理便起意要折来赏玩,恰好拢翠庵的主人妙玉也出门赏梅,正立在梅树下仰首上望,察觉有人来,回首望过来。 这妙玉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因自幼体弱,只得舍身出家,却是带发修行,为了元春省亲,特地请了她来住着,贾理和她也不过一面之缘。 此时抬眼看来,清眸如水,乌发玉面,真是好一个出尘超俗的妙人。 贾理合掌施了一礼,妙玉也敛眸合掌回礼,低声对身边的婆子说了什么,婆子便过来问贾理有什么事,贾理说了,婆子过去回了妙玉,妙玉便命人选了几枝好的折下送给贾理,自己回山闭门。 这性子确实有些冷僻,难怪大嫂子不喜欢她,贾理不解风情地想着。 他抱着满怀的梅花下山去了暖香坞,惜春正和丫头们说闲话呢,见他带了梅花来,忙惊喜地迎出来,叫丫头拿瓶子插梅。 “这两枝你拿去玩,剩下的咱们给老太太送去。”贾理笑道,挑了一对儿方口青釉瓶,将梅花收拾了,叫人捧着瓶子,就约着惜春往贾母处来。 贾母正和王夫人凤姐说过年的事,见他们兄妹来了,笑道:“好俊的梅花!这是孝敬我的?” 凤姐笑道:“不是孝敬你老人家的,难不成还是孝敬我的!” 贾母便命将梅花抱过来摆着,对凤姐笑道:“你也不用羡慕,我这个分给你一瓶就是了。” 此时薛姨妈母女也在这里说话,不久湘云来寻宝钗,宝玉跟在她后头。 见贾理也在,湘云眼睛一亮,跑过来笑道:“三哥哥,我们今年还自己做灯好不好,我这回做得一定比第一回好!” “为你一个人也不值当,你问问你姐姐们,她们要是也想玩,再预备东西去。”贾理笑道。 湘云大喜,忙磨着宝钗等人答应,宝钗等人本是无可无不可的,经不住湘云百般缠磨,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就会变着花样儿淘气!”这就是答应了。 一时迎春黛玉等都来了,湘云便与众人商议弄这个,弄那个,吃什么,穿什么,放炮竹,放烟花。 贾母等长辈们只是笑着看她们玩闹,也不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注1:服装设计来自87版电视剧。 感谢在2020-08-0223:50:02~2020-08-0317:59: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7、第77章 到了腊月二十九日,贾府换了门神,贴了对联,油了桃符,各色东西齐备。 贾理在房内坐着,管事的不断来露面请安,家下管事的爷儿们也来问好,贾理叫在偏厅铺红毡,当厅摆放下两排雕漆椅,配着灰鼠椅搭,接见众人。 小红陪侍着,端茶递水,进退有度,不曾出半点儿错。 趁着空档,贾理赞许地看了小红一眼,笑道:“你行事越发干练了。” “跟在爷身边经得多,见得广,饶是谁都历练出来了。”小红福身笑道。 贾理道:“也要你自己争气才行,这一年也辛苦你,赶明儿放赏,给你个双份子。” “那敢情好——” 才说了一句,小丫头在台阶下回说:“后廊上芸二爷来请安。” 一语未了,贾芸已是来了,兜头撞上小红,两个人目光一碰,立刻各自装作无事的移开。 “给叔叔请安,叔叔福寿双全。”贾芸说着,就要撩袍跪下磕头。 小红递了个蒲团过去,贾芸才跪下,贾理就说:“罢了,起来吧,不必磕了,你也是年头年尾的辛苦。” 指了指椅子,示意贾芸坐。 贾芸垂手站起来,向椅子上坐了,小红心神不宁,默默沏了茶来,贾芸忙接了,也不留意,眼睛只顾看她面上,将茶杯凑到唇边就要喝。 贾理忙喝断道:“怎么沏了这个茶来,还不倒了去再沏好的来。” 两人这才同时一惊,低头看茶水,却是浑浊的,也不知哪里弄来的。 小红胀红了脸,忙道:“该死!是我疏忽了,竟倒了吊子里的茶末子来,二爷快给我换了去。” 贾芸见她香腮微赤,心动神摇,素日的言语机变都到了九霄云外,哪里还说得出话,只将茶碗向小红手里一递。 小红忙接着茶碗下去了。 当日宝玉和凤姐儿遭马道婆魇害,贾芸带着小厮们值守,早和怡红院的人混熟了,小红虽只是个丫头,两人眉目传意,却也彼此有心。 只是后来两人都得了机缘,贾芸随贾琏监理玻璃坊,小红受到贾理提拔,一时就断了。 今日旧情人重逢,嘴上不敢说,心里早已天翻地覆。 贾理虽然眼拙,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逼问之下,贾芸只得跪下说了,央道:“千错万错都是侄儿的错,请叔叔明察,别错怪了红姑娘。” “我有什么好怪你的,起来吧。”贾理见他有担当,态度和气了不少。 贾芸见贾理态度自然温和,顺势求他将小红许配给自己。 “这个我做不了主,她虽是我的丫头,也是有父母的人,你既有意于她,何不堂堂正正的提亲。”贾理笑道。 其实贾芸已经是族内有数的俊彦子弟,就是娶不到官宦小姐,娶个小家碧玉也不成问题。 小红到底是个丫头,虽然家境殷实,品格也好,究竟说出去不体面。 贾芸听了这话,却大喜过望,自打知道红玉调进了贾理这里,他担忧的不是别的,恰恰是贾理会看上红玉。 如今知道贾理不干涉红玉的婚嫁,已是意外之喜了。 贾理见贾芸面上掩饰不住喜色,略想了想就明白过来,顿时哑然失笑。 贾芸喜滋滋的去了,小红忙忙的端了新茶出来,却不见他的影子,四顾茫然,却见贾理冲着自己笑。 小红摸不着头脑,笑道:“爷怎么这样看我。” “只怕你父母还不知道,你给自己找了个小女婿吧?”贾理笑道。 小红顿时慌了,脸上没了血色,否认道:“爷是哪里听来的,断无此事!” 贾理忙道:“别急,别急,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嘛!”便将方才的事细细告诉给小红知道。 小红低了头,心中羞涩又甜蜜。 “先说好,我不反对你们订婚,但我这里调理出个得用的人不容易,你要走,也给我培养个接班的。”贾理道。 小红被他说得捂着脸跑了。 这时晴雯斗牌回来,见小红跑了,一面磕着手里的瓜子,一面奇道:“她怎么了,跑什么。” 贾理张口欲言,又闭上了,笑道:“你自己问她去。” 晴雯笑道:“不告诉我,我也有法子知道,这会子打牌要紧。”说着回房取钱去了。 午后没了访客,贾理看了会儿书,有些无聊,便信步出了门,只见园内到处张灯挂彩,小厮们抬着花炮烟花往来,李纨正看着人上楼取东西。 贾兰穿着箭袖,手挽小弓,从山上冲下来,跑得脸上红扑扑的。 惜春房里却有些响动,今日贾敬回家,预备明日的祭祖,惜春该回东府请安,只是惜春犯了犟,不肯动身。 丫头媳妇子捧着衣裳苦劝,惜春只着家常旧衣,赌气面朝墙壁坐着,一言不发。 “我这会儿正要过去向敬大伯请安,你跟我过去,一会儿咱们再回来。”贾理走进惜春房内。 一群人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忙拥着贾理过去,劝起惜春来。 惜春这才稍稍回转,看了贾理一眼,起身到屏风后换了出门的衣裳。 她生得娇俏,本是天真无害的长相,绷着脸也只有卖萌的效果,贾理端详了端详,笑道:“姑娘的璎珞呢,怎么不拿来戴上。” 惜春道:“那个东西怪沉的,我不爱戴它。” 她这一身是贾府小姐的标准打扮,梳着垂鬟髻,戴着珠钗,通身富丽,是最不会出错的打扮。 贾理陡然意识到,惜春平常不说话,不出头,大概得不到长辈太多指点。 “不戴就不戴罢,走了。” 婆子捧过一件新做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惜春穿了,贾理牵着她的手出了门,兄妹两个坐上车,一路往宁府而去。 贾敬自谓修仙问道,远离红尘,即使来了家,也不肯会客,只在静室内清修,贾珍率贾蓉在外伺候。 见惜春来请安,贾珍忙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带惜春进入内室,贾敬正盘坐在蒲团上打坐,只睁眼看了惜春一眼,微微点点头,又入定了。 贾珍不敢多言,忙带惜春出来,叫过人来吩咐道:“带姑娘去见太太。” 贾理早被贾蓉招待去吃茶,惜春自去见尤氏,在尤氏房内消磨了一个下午,到了晚间,胡氏来留饭,惜春也不吃,依旧坐车回荣府。 天已黑了,当地摆着两排大红灯笼,照得堂前明亮。 姊妹们在偏厅摆了几张桌子,大家凑在一起玩闹说话,湘云和宝玉叽叽喳喳,手里提着珐琅自斟壶,不时就喝上一杯。 “仔细一会儿醉倒了,把你跌翻在水沟里,冻你个好的!”宝玉吓唬她。 湘云笑道:“你当跟着这些人是死人,我走着路能跌进水沟里,还要她们做什么。” 贾母只在上首坐着,和王夫人薛姨妈说话,鸳鸯取了抹额来,笑道:“戴上这个,仔细风吹了头。” 又将一件大衣裳交给小丫头抱着,预备贾母添衣。 “这会子困得很,咱们抹骨牌吧,提提精神。”贾母向众人提议道。 众人都道:“这个主意好。” 于是贾母和凤姐儿等人抹骨牌,叫丫头们也坐,丫头们便在底下赶围棋作戏。 迎春和探春下棋,宝钗和黛玉观战,下了两局,也叫人收了棋盘,又看湘云和宝玉划拳猜枚。 惜春离了姊妹们,和贾理坐在一处,低着头打络子,也不说话。 贾理见她这样,想了想,便道:“我陪你翻花绳好不好,你小时候可爱玩这个了,你还记不记得?” 惜春点了点头,两人便拿线翻花绳,惜春渐觉有些趣味,脸上多了点儿笑意。 贾理见她高兴起来,心里也轻松了些。 这些姊妹里,惜春年纪小,母亲早逝,父亲有等于无,一个同胞的哥哥又是那样的人,贾理心中最怜爱她。 今日看惜春闷闷的不言语,他就担心惜春心思郁结,坏了性情。 “滥饮终究无味,咱们掷花签作耍,岂不有趣。”宝玉见众人没精神,便道。 众人都说这个好,便调开桌椅,重整杯盘,向鼎中贮了百合香,叫人取签筒来,大家掷花签为戏。 就这样捱到半夜,终于到了子时,家下人等先向贾母磕头拜年,又向王夫人邢夫人等拜年,长辈们发了押岁钱,给服侍的下人们散了钱,方回房睡觉。 次日,贾母等有品级的按品大妆,穿了朝服进宫谢恩领宴,贾理跟了贾母的轿子进去,先到乾清宫向皇帝拜年,又到长春宫和景仁宫,都得了赏。 往年徒桦都和贾理厮混,今年他有了妻子,只能与福王妃一道去各处磕头,两人碰不到一起,徒桦只得遣人来传话,请他明日过府来吃酒。 过了新年,皇帝便下了立储的圣旨,景王徒标顺利升级,携妻妾住进了修整一新的端本宫。 大家又到东宫朝贺太子,徒标表现得颇有气度,拉着端王靖王等说话,还叫厨房预备上等席面,留他们用膳。 徒标成了太子,太子妃自然是原来的景王妃,这个徒标操作不了,但他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心肝,第一时间就为爱妾甄氏请封良娣。 甄氏深受宠爱,育有徒标的长子,又得封良娣,俨然东宫后院第一人,连太子妃都要避其锋芒。 一时间,甄家春风得意,东宫和勋贵们的关系更紧密了几分。 立储之后,两广总督递折子称,海外夷人使团递交国书,请求入都觐见中国皇帝敬献土物。 朝中普遍认为这是四夷来服,是象征着皇帝治绩的大事。 顿时皇帝被吹捧得容光焕发,心情大快。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317:59:01~2020-08-0323:59: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期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8、第78章 随海外红夷使团同到的还有各藩属国使节,佛真国使臣当堂请求皇帝将公主下降,两国永为姻亲。 适龄的未嫁公主自然只有六公主同安。 在近五十年来,佛真国是庆朝在东南最有力的盟友,佛真国子民虔诚向佛,战力不俗,出产丰盛,国王年富力强,是联姻的上上之选。 朝中诸臣没有不同意的,就是皇帝也十分意动。 只有陆贵妃不肯,在皇帝过来的时候为女儿求情,哀哀道:“陛下,我只有一女,素日爱若珍宝,今日远嫁,不是剜我的心吗!” 皇帝叹道:“我何尝舍得同安,只是女儿长大了,到底是要嫁人的,一国王后的前程,也不算辱没她。” 陆贵妃闻言心中惊惶,哭道:“蛮夷的王后,有什么可当的!我只要小六安稳度日,不敢奢望这么大前程!宗室里那么多妙龄的宗女,谁不能去,偏要我的小六去!” 皇帝闭口不言,由她哭闹,见闹得狠了,起身就走,口中道:“她是我的女儿,我就安排得她!不必多说了,我意已决。” 陆贵妃得了这话,倒激起一股气性来,指着皇帝就骂,皇帝气得脸上发青,喝道:“来人!贵妃御前失仪——” 一语未了,六公主自屏风后跑出来,抱住母亲,向皇帝求情道:“母妃一时糊涂,痰迷了心窍,父皇开恩,饶过她罢!” 说罢,不免念及自己前路未卜,两行珠泪滚了下来。 皇帝见女儿求情,略有回转之意,亲手扶陆妃起来,陆妃坐在椅子上,只是拿帕子拭泪。 这时陆妃的心腹走来说:“靖王福王携王妃来请安。” “叫他们进来。”皇帝吩咐道。 徒桓兄弟俩知道陆妃性情暴烈,生怕她想不开,与皇帝发生无效冲突,忙赶来劝解安慰母亲。 女官引着两对夫妇进了大殿,就见皇帝和陆妃坐在上首,气氛僵硬,六公主站在陆妃身后,默默垂泪。 徒桓打头,四人给皇帝和陆妃请安,皇帝瞅了儿子一眼,沉声道:“你这会子来干什么?” 二十来岁的徒桓风华正茂,长相气质和皇帝年轻时颇像,皇帝看见他时,心情总是骄傲又慨叹。 徒桓垂手道:“母妃的生日快到了,不知母妃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儿子也好置办来孝敬。” 皇帝看了陆妃一眼,心里微微一软,笑道:“你素来孝顺,不枉你母妃生养你一场。你们娘儿们说话吧,朕回去了。” 说着便起身摆驾,回寝宫去了。 陆妃叫两个儿子围坐在自己身边,紧紧拉着女儿的手,期冀地看向长子,说道:“你妹子自幼金尊玉贵的养大,可不能嫁给野人受委屈,你快想想法子。” 六公主偎在母亲怀里,也望向哥哥,泪汪汪的。 徒桓拂开妹妹额前的头发,目光中满是怜爱,笑道:“母妃说的是哪里的话,佛真国富庶得很,稻米出产不让湖广,人家国王怎么会是野人。” “他就是貌若潘安,财过邓通,我也不叫你妹子嫁他!”陆妃斥道,“你当和亲是什么好事呢,你妹子孤身一个过去,无权无势的,还不知怎么被人家欺负呢!” 徒桓头疼道:“妹妹是一国公主,背后靠着国家,谁敢欺负她。” 陆妃听出他的意思,竟是赞同居多,怒不可遏,挥手摔了一个钟子,指着鼻子叫他滚。 徒桓忙跪下请母亲息怒,陆妃只是抱着六公主哭,儿子儿媳轮流相劝半日,才止了泪,只叫“我苦命的儿”。 六公主心知和亲大事不能改,自此终日情绪恹恹,不思饮食,渐渐的憔悴起来。 张文萱看在眼里,忧在心里,生怕她出事,特地在自家王府设了小宴,请她过来玩耍排遣。 六公主这会儿哪里有心情玩耍,待要推辞,陆妃哄道:“好孩子,你就去散散,你嫂子担心你呢。” 母亲有命,六公主只得去了。 此时正是阳春时节,桃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云蒸霞蔚,染得天际一片胭脂色。 这次请的只是几个至交,大家心忧六公主,早早的就来了,见六公主神情憔悴的出现在眼前,都惊得道:“怎么就这样了!看这眼睛抠搂的,脸上也瘦了。” 六公主勉强笑道:“也不过是这样,没什么事,还要多谢萱姐姐费心。” 文萱上来拉着她坐下,叹道:“从前你一味淘气,我们嫌你太淘气了,如今见你这个样儿,还不如淘气呢。” 六公主眼眶里蓄着泪,只是不肯落下。 黛玉走过来揽着她,叹道:“我们也不是外人,你想哭就哭吧。” 六公主忍不住,伏在她怀里哭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也只有当着你们才得哭两声了,在宫里我怕母妃自责,总不敢哭……” 黛玉跟着湿了眼睛,在她背上轻轻的拍着。 众人都体谅她担负太大,一时无人说话,只是守在她身边。 六公主尽情哭了一场,要帕子擦眼泪,对黛玉道:“掉了些眼泪,这会子倒觉得心里痛快了些似的,我已是好了,你们别为我难受。” 黛玉见她到这个地步还想着别人,又是一阵心酸,忍泪道:“我不难受。” 张文萱偏过头去拭泪,叫丫头打水,丫头早预备下清水,忙端过来,跪在地上伺候六公主洗脸。 黛玉亲自拧了帕子,给她擦了脸,见她眼底微红,便道:“用些脂粉罢,一会儿你还要回宫,叫娘娘看出来就不好了。” 六公主忙向张文萱借脂粉。 张文萱命人取来自己的妆奁,六公主重新梳了头,用了些水粉遮掩,黛玉又选了支单珠簪给她插在头上,众人都笑道:“这下整齐多了。” 丫头举起靶镜,六公主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这模样连自己也觉得陌生,不由笑了笑。 黛玉握了握她的手,她便将头靠在黛玉的肩膀上,愈觉缱绻难离。 “今儿特为请你们来赏花的,这里不好,那边有个亭子,咱们过去坐。”张文萱对众人笑道。 原来这桃花深处修了小小一座亭子,单为预备春天赏花的,众人见了,称赞不已,便在亭上坐了,说了半日的话方散。 晚间黛玉回去,卧在席上,便为六公主伤感,渐次想到自己身上,心中忧惧,默默滴下泪来。 紫鹃守在她身边做针黹,见她如此,忙来问出了什么事。 黛玉和她亲密无间,什么事都不瞒她,紫鹃再三追问,黛玉便将心事说了出来。 紫鹃想了想,笑道:“姑娘这是心惊呢,要我说,只管放宽心,万事都有老太太做主呢,况且就是退一万步说,那个人也不是好摆弄的。” 黛玉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翻了个身,幽幽叹道:“你不懂……” 紫鹃笑道:“我又不懂了,罢,罢,我也不必知道,只求姑娘保重自己的身子,别再只是杞人忧天的。” 黛玉两眼望着红烛滴泪,只是发怔。 当夜翻覆到三更,好不容易睡了,却做了一个梦,吓醒了,怔了半日,只记得是个噩梦,却不记得梦到了什么。 自己抚了抚心口,复又躺下,心里突突的,不知什么时候睡着,只觉才闭上眼睛,天就亮了。 起来就觉身上懒懒的,不爱动,吃了些燕窝,漱了口,往贾母上房来。 贾理正和贾母说话呢,见她来了,只把眼往她脸上一溜,就看出不对,含笑问道:“这是怎么了,又熬夜读书了?” 黛玉无精打采的,默认了这话。 贾母忙拉她在身边坐下,拍了她一下,责怪道:“可不能这样,仗着年轻,胡糟蹋身子,一日两日没事,长了有你受的。” 宝玉笑道:“林妹妹这是‘囊萤映雪’,发奋向学。” 说得众人都笑了。 王夫人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要是有你妹妹一半儿肯读书,我也不必为你操心了。” 宝玉便垂了头不吱声。 “可是了,叔叔走前叫我监督你的工课,到底也没查过你,你准备准备,五日后我要考你。”贾理道。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和霜打过的芭蕉似的,连叶子尖儿都卷起来了。 一时大家吃过饭,黛玉自回房去,在窗前坐下,看见案上为她们学社写了一半的文稿,又拿过来写两句,心里平静下来。 “林姐姐在家吗?”湘云自门外走来,见黛玉坐在窗下,眼睛一亮。 紫鹃忙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针黹,起身笑道:“云姑娘来了,快坐。”又叫着雪雁倒茶。 湘云对紫鹃点点头,转头笑道:“写什么呢,我瞧瞧。” 黛玉便给她瞧了,简略的说了她们学社的事,湘云听了十分神往,笑道:“倒把咱们比下去了,也是,咱们小打小闹的,才几个人。” “我们人数也不多,”黛玉道,“你若肯投稿,我们只有高兴的。” 雪雁端着茶盘子过来,湘云和黛玉坐下喝茶,说些闲话,湘云便道:“前儿你们打首饰头面,我说不要,老太太倒说我嫌弃,真真无处说理去。” “你怎么呆了,老太太是怕你不痛快,看我们都有了,只你没有,岂不难受,况且你自小在这边儿,也不知得了多少东西,这会子矫情上了。”黛玉道。 湘云不由也笑了,捧着茶杯点头道:“这话有理,我是一无所有的人,幸而老太太疼我,肯待我好。” 一句话勾起黛玉的心事,便道:“我何尝不是这样的,你还有叔婶,好歹有个依靠,我更是孑然一身在这里。” 湘云自悔失言,勾起她的伤心事来,便叹道:“算起来,咱们这些人没个齐整的,你我是都没了父母,且连同胞兄弟姊妹也没有一个,宝姐姐没了父亲,哥哥又是那样,不必说了,迎姐姐没娘,四妹妹也没娘,只有三姐姐是齐全的,偏偏她姨娘那样,不但不能助力,倒是拖累。” “人有旦夕祸福,这不好比,譬如宝玉倒是有福的,究竟他也不能顺心,哥哥在外人看来何等出息,谁知道他背后也有苦恼。”黛玉道。 湘云笑道:“咱们在这里自伤自叹的,叫那些穷人家听见了,还不知怎么说咱们矫情,不知足,谁知道咱们的烦难。” 两人正对着倾吐心事,一个丫头走来笑道:“前儿打的首饰才送来了,太太叫姑娘们过去挑。” 湘云和黛玉便起身去了王夫人那里,薛姨妈也在,大家问了好,接着迎春姊妹和凤姐儿也来了,彼此让了一番坐下。 王夫人指了指桌上的匣子,笑道:“你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别弄混了,还有一些小玩意儿,你们挑一挑。” 金钏儿上前捧过两只填漆匣子,放在众人面前,凤姐儿等不及,忙上手揭开,将一串小珠串抢在手里,笑道:“你们让让我,这个拿回去给我们姐儿戴。” 众人都笑道:“快拿去罢,这个不算,除了小孩子能戴,我们也戴不上这个。” 大家互相让着,玩笑着挑了一回,宝玉将一串碧玺藏在手里,趁人没留意,塞在袖子里。 王夫人笑道:“宝丫头怎么不挑,这都是年轻女孩子用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 薛姨妈拍着女儿的手,笑道:“她古怪着呢,别说是这些挂件首饰的,就是寻常的花儿粉儿,她也不爱。” 宝钗生得肌骨莹润,杏眼樱唇,坐在那里婉娈静谧,和一幅画似的,王夫人看着喜欢,点头笑道:“宝丫头端庄。” 一时大家挑完,王夫人又叫人端上香茶细果来,宝玉嚷着要吃糖蒸酥酪,王夫人忙叫厨房做去。 吃完了果子,大家散了,湘云跟着黛玉去潇湘馆,却见英莲来访,正坐在竹榻上看书。 “你来了!”湘云上去拉住英莲的手,笑道,“我昨儿夜里还和我们翠缕说呢,这两日你必要来的。” 英莲生得温柔和顺,贾府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湘云原就羡慕她钟灵毓秀,有回两人就作诗搭上话,英莲虚心好学,湘云好为人师,友谊就飞速发展起来。 “我在家也是碍手碍脚的,倒耽误了他温书,不如到你们这里来,又有书看,又有人和我说话。”英莲见了湘云,也是高兴。 湘云笑道:“‘他’是谁,谁是‘他’?我倒不明白。” “你果然不明白,也问不出这话了。”黛玉笑道,“你知道她有些呆气,还欺负她。” 湘云便将英莲转了一圈,笑道:“枉她生了副聪明相,怪唬人的,谁能想到内里竟是个呆的。” 英莲也不生气,只笑道:“要那么聪明做什么,常言道‘慧极必伤’,可见太聪明了也不好。” 说着离了湘云,对黛玉道:“前儿过上元节,我们出去观灯来着,那景儿实在好,我回去就作了一首诗,你给我看看。” 黛玉笑道:“我们原也想着观鳌山的,只是长辈不让。”说着,接了英莲的诗稿,湘云也凑过来细瞧。 “你的诗也算窥得门径了,这首是真情真景,读来很是恳切,只是有几个字还有推敲的余地。”黛玉提笔蘸了朱砂,点了几处,交给英莲自家改去。 英莲看着诗稿,笑道:“我也觉得这里还要斟酌,只是急切间没有字眼替换。” “这皆是因你读的诗少了,所以没话说,以后多读几本各朝的诗集就好了。”湘云道。 英莲点点头,拿着诗稿到一旁苦心琢磨去了。 雪雁从外头回来,见她蹲在竹子下,拿着树枝划地,全神贯注的,正要吓她一下子,紫鹃在帘后见了,忙招手叫雪雁过来。 不多时,贾母那里送了时令鲜果来,黛玉和湘云吃果子说话不提。 且说宝玉离了王夫人那里,袖着碧玺串子,却往外头来,到了贾理的院子,就见晴雯坐在廊下晒太阳。 宝玉走到她身后,伸手蒙住她的眼睛,粗着嗓子说:“猜猜我是谁~” 晴雯笑道:“宝玉,你别闹了。” 宝玉见她猜着,便放了手,转到她对面椅上坐下,左右望了望,道:“怎么只有一个人在家,她们都去哪儿了。” “这谁知道,反正我们爷整日不着家,使不着她们。”晴雯冷笑道。 宝玉道:“你又为不相干的人生气了,何苦这样,你气坏了身子,又碍不着她们什么。” 晴雯就道:“放屁!我就乐意这样,用不着你来教训。” 宝玉就拉她的手,笑道:“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晴雯扭头道:“不稀罕。” 宝玉将碧玺手串掏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就是想着你,我才要的这个,要是你不稀罕,也就白弄了,不如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儿呢。” 晴雯扑嗤一笑,一把夺了过来,往手腕上套,道:“就你会糟蹋东西,罢,罢,我不干这天打雷劈的事。” 宝玉见她手腕莹白纤弱,配上碧莹莹的玉石,越发衬得肤白腕细,不由叹道:“除了你,别人实在也不配戴这个。” 正说着话,小红回来了,将宝玉和晴雯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生疑,面上笑道:“我们爷不在,怠慢二爷了。”又嗔着晴雯不倒茶来。 宝玉连说“不用忙了”,站起来就走了。 小红看着宝玉的背影,问晴雯:“宝玉是来做什么的,可有交代什么话。” 晴雯悄悄的捋下袖子,遮住腕上的碧玺串,心虚道:“我怎么知道,他做事就是没头没尾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323:59:21~2020-08-0420:54: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唐易之36瓶;笔下明珠无人买5瓶;渔网不想捞鱼啊、霜叶流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9、第79章 小红似信不信的,掀帘进了门,半晌出来,将一只珐琅转心瓶包好了交给晴雯,交待道:“这个给二姑娘带去,林姑娘那里还收着咱们一对联珠瓶,你回头收回来。” 晴雯接过瓶子去了。 小红站在门槛里,出了半日的神。 “姐姐在这里发什么呆。”耳边忽然传来一句,定睛去看,却是个相熟的小丫头。 小红笑道:“没什么,你怎么来了。” 小丫头摊开手心,笑道:“姐姐大喜!婶子叫我来请你家去,见见婆婆。” 小红心中喜悦不已,摸出几个钱来,笑道:“谢谢你传话,这几个钱拿去买糖吃。” “几个钱有什么好拿的,把这荷包给我罢!”小丫头并不接钱,笑着将小红腰上的荷包一拽。 小红赶着要打,骂道:“要死的小蹄子!”丫头一击得手,早已跑远了。 小红理了理裙子,低着头,禁不住笑起来,进屋换了两件没穿过的新衣裳,重新梳了头,插戴了几样儿金珠簪环,打扮一新,方回家去。 自她来了这里,贾理出手大方,各房的主子们也高看她一眼,很是收了些赏赐,私房丰厚。 和守门的小子说了声儿要出去,小子们也听到了风声,都笑着来讨赏,小红骂了句“皮猴子”,没奈何,只得抽了荷包的系子,一人给了些钱。 小子们说声“谢姐姐赏,姐姐夫妻同心,白头到老”,开门放小红出去。 到了林家,只见她母亲正招待贾芸之母吃茶,贾芸坐在下首,正和她父亲说话,地上摆着四只大箱子。 贾芸之母犹自笑说:“别嫌简薄,我们家道不丰,还是这一年芸儿跟了他叔叔,手里才宽裕了些。” 那日得了贾理的话,贾芸便回去求他母亲,要娶小红,他母亲只有这一个儿子,如何不允,况且红玉虽是奴婢身,却是管家之女,便请了媒人上门说亲。 林之孝两口子倒也愿意,贾芸虽没落,到底是贾家正经的子孙,他又跟着贾琏给皇家做事,眼见得就起来了,实在是意想不到的大喜事。 他们夫妻倒是正经人,生怕是自家女儿做出不才之事,连忙叫了小红回来审问,问清两人没有难言之事,才欢天喜地的允了。 只是贾芸事业正忙,小红在贾理处正得用,一时半刻倒不急着成亲,这番只是过来下定。 林之孝家的忙笑道:“太太客气了,这要是还简薄,那我们也贪心太过了。” 小红立在帘外,打量贾芸,见他也着意打扮过,端的气宇轩昂,青春正盛,先有了三分羞意,不肯进去。 还是她母亲扭头看见,招手叫她,小红方含羞进门,垂着头,向贾芸母亲问好。 贾芸之母忙携她起来,见她生得俏丽干净,肤色白净,衣裳首饰都是好的,管事做主的久了,自有一种刚强,心里先就喜欢,啧啧赞道:“真是个出众的孩子。” “您快别夸她,一夸她就飘上天了。”林之孝家的嘴上嫌弃,却掩不住眼睛里的笑意。 贾云也正看小红,恰好小红也偷眼去瞧他,眼神一碰,俱各红了脸。 几位长辈什么没见过,见这对小儿女如此情态,不禁都笑了。 贾芸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故意揉了揉肚子,说早上没吃饭,这会儿饿了。 他母亲就说:“该!还有脸说呢,谁叫你早上不起来,好不容易起来了,又只是在那里打扮来打扮去的。” 林之孝家的笑道:“年轻人爱俏,也是常事。”忙叫小红去厨房看饭,中午留贾芸母子吃面。小红答应着去了。 她去了不多时,贾芸心痒难耐,借故出来,溜溜达达到了厨房,隔着窗子和小红搭话。 小红见了他,抿嘴一笑,赶着盛了些粥饭来,装在提盒里,将贾芸的衣襟一拉,带头往自己房里去。 “吃吧,别嫌是剩的。”小红摆开碗盘,招呼贾芸。 贾芸只顾打量她的闺房,见处处精致干净,是个女儿家的屋子,心里先赞了一番,才低头吃粥。 待他吃毕,小红收拾了杯盘,沏上珍藏的好茶来,两人坐下,细细叙了些近况,直到林家的婆子走来叫小红,方到长辈面前,大家吃了一回面。 饭后贾芸母子告辞,林之孝夫妻送至门外,看着他们坐上车去了,左邻右舍又来道贺,顽童们闹着要糖吃,又散了一回糖。 小红自谓从此终身有托,心下安定,做事更是卖力。 …… 却说晴雯去给迎春送东西,迎春却不在家,往邢夫人处请安去了,司棋收了瓶儿,招待她吃点心,晴雯回说还要去潇湘馆,司棋才放她走了。 到了潇湘馆,只见湘帘垂地,翠竹阴阴,黛玉正拿着诗稿与英莲讲论,湘云时不时补充意见。 晴雯笑道:“林姑娘,前儿那联珠瓶还没还我们呢。” 黛玉听了这话,便叫紫鹃取瓶来,紫鹃笑道:“姑娘忘了,昨儿给陆姑娘送花儿,就是这个瓶子。” “咱们没有瓶子?怎么使了那个瓶子去。”黛玉道。 紫鹃笑道:“姑娘糊涂了,姑娘自己说,那个瓶子才配那个花儿,这会子又派我的不是了。” 黛玉这才醒悟过来,笑道:“是了,是我说的,我糊涂了,也不知道那会儿想什么呢,”对晴雯道,“累你空跑一趟,明儿取来我打发人送过去。” 晴雯只得答应了,空着手回去。 她前脚刚走,宝玉后脚就兴冲冲的过来了,对黛玉湘云笑道:“你们瞧瞧这个书,好得不得了呢!” “什么好书,我们没看过么!”湘云嘴上说着,手上接了过来,看了两页就笑了,推推黛玉,笑道,“你瞧,被人家比下去了!” 黛玉定睛一瞧,这书和贾理办的《艺苑》仿佛,也是一本刊物,封面上是“文学”二字,下头一行小字“国子监出版,第一期”。 宝玉笑道:“这是国子监的学生办的,先前各地也有些刊物,只是水准不行,旋起旋灭,发行一二期就完了,这个却极好,诗文俱佳,印得也清楚。” 湘云和黛玉共看,口中道:“你既然知道人家的好处,平常也该多和他们会会,结交几个朋友,知道些经济世务,也好应酬。” 宝玉最听不得这话,闻言便道:“我不知什么是经济世务,姑娘这等知经济世务,以后快请别和我说话,仔细污了你这知经济懂世务的。” 湘云道:“少夹枪带棒的!我不是为了你好,我说这个话!” 黛玉见两人要吵嘴,忙拉住湘云,对宝玉道:“哥哥可是说了,过两日要查你的工课,你这会子不回去用功,还在这里磨牙。” 宝玉登时被打落气焰,怏怏去了。 这里湘云便和黛玉说道:“今年春天恼人,昨儿晚上卧着,脸上有些痒痒的,似是要发春癣,你这里有蔷薇硝没有,给我些擦擦。” 黛玉笑道:“我这里才配了些,还有的是呢,先给你一包,不够再来要。”便吩咐紫鹃将蔷薇硝给湘云包上些。 紫鹃忙裁了一张纸,启开黛玉的妆奁,包了一包,交给翠缕。 …… 宫里陆贵妃赌气不见皇帝,皇帝知她脾气刚硬,也不去碰这个霉头,只命内府预备同安公主的嫁妆。 徒桦舍不得妹妹,待要甩手不干,又怕别人接手,亏待了六公主,整日只是唉声叹气。 徒桓见母弟都是如此,着实烦恼,这日寻了个空儿,便往六公主处探问。 “哥哥来干什么,你是大忙人,正事还忙不过来,难为还能记得我。” 宫女通报靖王来了,六公主也不起身,隔着帘子讥刺道。 她敢这样,宫女却不敢怠慢,掀了帘子请徒桓进去。 徒桓迈进门槛,就见她临窗坐着,一手抬起支着脑袋,锦袖滑落,露出纤细的腕子和一汪碧莹莹的镯子,一手伸出,逗着面前的雀儿。 那小雀儿口里衔着旗子,在小戏台上窜上窜下,六公主抛着鸟食逗弄。 “这顽意儿是老六给你买的吧?”徒桓和她搭讪。 六公主点点头,眼睛也不看他。 徒桓转头吩咐道:“撤了这个顽意儿,我和公主说话。” 宫女看了看六公主的脸色,见她没反对,才提着笼子出去了。 徒桓屏退左右,对六公主道:“柳儿,我知道你不愿离开父母亲人,但女孩子大了,总要出阁,佛真国主并不是一个不堪的选择。” 徒柳眼圈儿一红,回身伏在榻上,只是抽泣。 徒桓道:“你想想,嫁去佛真国有什么不好?这又不是战败和亲,是正经两国联姻,你嫁过去,就象征着大庆,是尊贵的一国王后,只要大庆不倒,你的地位无可动摇。若留在京里,你能嫁的不过是庸碌王孙,这笔账,你还算不明白吗?” 徒柳抽泣的声音顿了顿,仍是把脸埋在枕里,没有起身。 “我知道母妃的意思,她本是给你看好了星辅,可星辅这个人,父皇是要用他的,当了驸马,便只能享清闲,不但父皇,他家里也不会愿意。”徒桓耐心地说。 徒柳猛的转头看着她哥,眼睛里要喷火似的。 徒桓不在意,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当着金尊玉贵的公主,嫁得年少有为的俊俏郎君,只有话本子里才有这样的美事。 徒柳直直的瞪了她哥半晌,泄了气,低下头弄衣带,却不哭了。 见妹妹能听进去些话,徒桓又温言抚慰她许久,承诺她出嫁后决不会撒手不管,定然常常派人看她,又许了许多东西,答应替她向母妃说情,过两日带她出宫去积云寺玩耍,徒柳才渐渐的好了。 徒桓端详了端详妹妹,喊人打水来伺候她洗脸,又道:“你既舍不得家里,不如挑两个人陪着你,这满京的闺秀,你看哪个好,就叫哪个陪媵过去。” 徒柳泼了把水在脸上,沉默半晌,轻叹道:“快别作孽了!我一个人填进去受苦还不够,何苦再拉上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420:54:16~2020-08-0517:52: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bra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0、第80章 且说徒桦因见妹子整日闷闷的不开心,这日便拉着贾理上街,想寻些新鲜顽意儿带回去给她解闷。 谁知逛了半日,没见到什么有趣儿的东西,倒遇上龚少游和人迎头走来。 两下里忙站住互相问好,龚少游便和同伴说了几句,过来和他们同行,因问他们做什么,两人便说了。 龚少游笑道:“可是巧了!那年我们跑船,我三叔在船上生病了,便是在这佛真国停靠,在那里盘桓了两个月,一应风土人情我都知道的。” 两人忙请他细讲,在街边找了个酒楼,进去详谈。 才踏进门槛,就有个年轻人过来请安,问“王爷好”,抬起头来,贾理只觉得十分面善,却不记得是谁了。 徒桦观他情态,手中折扇收起,点在他肩上,笑道:“你不记得他了,他是你选出来供应宫中的绸缎商,叫姜年啊。” 贾理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人,含笑点点头。 姜年机灵得很,笑道:“当初蒙公子青眼,后来王爷看得起我,叫我给王府打理绸缎生意,都是看公子的情面。” 徒桦笑道:“姜东家,你这就过谦了,不是你自己有本事,给了你也接不住。” 姜年道:“全赖王爷洪恩,如今我这买卖也张罗起来了,过几日娘娘千秋,正不知如何孝敬,怕我们这些粗劣东西,入不了娘娘的眼。” 徒桦看了他一眼,笑道:“我母妃只用内造的料子,不用外头的,你倒是多多的备一些彩缎,我有用。” 姜年忙问:“要多少?我好回去叫人调货的。” 徒桦想了想,道:“上等的来一千,中等的来两千,颜色务必光鲜。” 贾理便知道这是给六公主预备的,怕六公主短缺了东西,嫁出去受苛待。 姜年连连答应着,知道他们要说话,识趣地告退。 这头酒楼的伙计殷勤地迎上来,给他们安排了楼上的雅间,上了香茶和各色干鲜果子,报菜名儿。 三人随便点了几个菜,伙计出去,龚少游喝了口茶,便讲起佛真国的风俗。 这佛真国颇为富庶,物产丰富,海贸繁荣,向慕中华制度。 当今在位的国主不过三十来岁,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先前娶了国中大族之女为妻,未有生育就没了,如今膝下的几个儿女都是庶出。 他国中嫡庶分明,庶子没有继承权,王后的地位极尊贵,仅次于国主,几次操纵废立,权势比得上前汉太后。 这次求娶同安公主,也算诚意十足,一旦同安公主有生育,必是将来的国主,根本不需要争抢。 徒桦恍然,暗想,怪不得父皇一定要六妹去,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一时酒菜上来,大家吃喝了些,又问龚少游在国子监与同窗合办的“文学社”,发行的社刊。 原来龚少游进了国子监后,简直如鱼得水,迅速结交了一大群朋友,他又有本事,又有钱财,诸生都爱与他结交,在国子监说起是他的朋友,连教学的博士都多给三分笑脸。 他没来之前,国子监就有人仿着贾理他们的刊物自创杂志的,只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只在小范围内流传,龚少游来后,大笔一挥,注入资金,请了手艺精湛的匠人,重金约稿,一下子就办起来了。 贾理两个听他说起在国子监如何行事,如何结交诸生,都是佩服。 不久,王府来人请徒桦回去,说王妃有事和王爷商量,徒桦口中抱怨着“什么事儿,整日咋咋呼呼的,”还是起身回去了。 龚少游又要去他哥哥家,大家便立时散了。 徒桦回了府,就见他妻子迎出来,一面接着他的衣裳,一面说道:“知道爷近日为六妹妹的事忧思劳神,我娘家荐了一位许先生来,惯能扶乩请仙的,最是灵验,叫他为六妹妹卜一卜吧。” “是了,母妃昨儿还吩咐我,叫我去积云寺求签,明儿再去罢,”徒桦说了一句,想了想,便道,“罢了,请他过来吧,问一问也好。” 福王妃忙遣人去请,丫头领进一个花白胡须,身穿直裰的干瘦老头来,跪下磕头,口称“晚生陈敬常”。 徒桦忙叫人搀起来,赐坐叙礼,才知他还是个读书人,屡试不第,便隐居乡下,耕读为业。 “听说老先生会请仙,不知请的是哪一家的神仙?”徒桦问道。 陈敬常捋须笑道:“纯阳仙人也请得,别的神仙也请得,连帝王、师相、豪杰都可请得。” 徒桦便请他扶乩,陈敬常道:“请王爷焚香。”福王妃在帘后道:“先请吃过饭。” 于是丫头们摆上便饭,陈敬常笑道:“晚生愧领。” 吃过饭,取了沙盘、乩笔来摆下,陈敬常要水来,洗手焚香,烧了一道符,请徒桦默祝了,扶着乩笔,半晌,那乩笔渐渐的动了,写下两句诗,徒桦看时,却是不解,陈敬常解了,说是“大吉”。 徒桦似信非信,封了两封银子,打发他去了,又吩咐福王妃预备东西,明日上积云寺求签。 这头贾理回家,下人来报冯渊来访,忙出去见了,冯渊是来道谢的。 先时春闱主考官已定,贾理写了帖子,叫冯渊持着去拜,后来果然取中了,名列二甲,只等选官。 贾理与他说了半日的话,勉励他为国效力,致君尧舜,冯渊奉上礼物,再三拜谢,方去了。 一时黛玉听见他回来,又过来找他,说国子监的文学社都发行了社刊,她们汀溪社也不能落于人后。 贾理笑道:“你这是吃大户呢!一群小娘子,平日里吃喝写字,买笔买墨,花不了几个子儿,待要认真做起这个来,可不少钱呢。” 便取了二百两银子给她,说不够再来要。 黛玉因说起她们约好了过两日到积云寺玩耍,为六公主饯行。 “你们小姐妹相处得好,送送她也是应该的,山长路远,只怕这辈子都不得见了。”贾理道。 黛玉听得伤感起来,叹道:“谁能想到,好好的一个公主,竟要去国离乡,还不如我们这些人,虽没那么大福,倒能享得平安。” 贾理笑道:“哪里来的平安,太平难得,你算算,这天下安定才不过几十年,一个不好,就是烽烟四起。各人有各人的命,羡慕不来,同情不去,况且风水轮流转,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黛玉听得他话里有话,忙追问,贾理便将佛真国的国情说了,黛玉点头叹道:“你们男人想事,也太容易了些,她们本国的女子强势,咱们这里却是和顺温婉的多,叫六公主去争权夺势,我看难。” “她要是不争不抢,一味哀哭,那谁也救不了她,譬如都是李唐的公主,怎么太平就权倾朝野,她姑姑就被夫家折磨致死。”贾理说。 黛玉摇头道:“你真是个狠心人。” “今儿教你一句话,该狠的时候就要狠,就像公主,谁叫我国要谋算佛真国,适龄的公主又只有她一个。事已成定局,不想着如何破局,却终日哭哭啼啼的,哪里像高祖皇帝的子孙,”贾理道,“你去问问老太太,看老太太怎么说。” 贾理一直很明白自己活在什么时代,贾府的精致奢华只是金钱权势的堆积,事实上,这个时代愚昧,残酷,□□,像个颟顸的巨人,国家中绝大部分人是文盲,一个独自上路的外地人走进一个山村,基本上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们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真实世界绝非工业时代的某些人所怀念的田园牧歌那样美好。 黛玉听得半懂不懂,在一种半冷半热的状态中走了。 浑浑噩噩回了潇湘馆,紫鹃迎上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叫道:“怎么出了这么些汗,快别站在风口上,仔细吹了风头疼。” 黛玉被她拉着进门,见案上整整齐齐放着香帛巾扇四样礼物,还有她自己做的一个荷包,蝴蝶穿牡丹纹样,是六公主最喜欢的。 她拿起荷包,又放下,不知怎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汉书》,将《高后纪》一节折起,放在了巾帕上。 正坐在窗下怔怔出神,湘云来借书,见她情绪不高,略坐了一坐就走了。 心里还想着,出什么事了,莫不是和谁拌嘴了。 这头回了蘅芜苑,就见宝钗正和莺儿做针线,见她回来,笑道:“又从林妹妹那里回来?” 湘云笑道:“是,”凑到莺儿面前,仔细瞧了瞧,不禁赞道,“好精巧的活计!这络子是给谁的?” 她也算手巧的了,见了别人做活,就忍不住要比较。 莺儿笑道:“是给三姑娘做的,姑娘看着好,我给姑娘也打一条。” “这敢情好,只是太麻烦了你。”湘云笑道。 “有什么麻烦的,她整日也是淘气,”宝钗拍了拍身边,笑道,“云儿你来,我有话告诉你。” 湘云便坐在宝钗身边,宝钗笑道:“我说一句话,你别不爱听,这读书作诗究竟不是咱们女孩儿的正事,咱们这些人,只好针黹家务为要才是,小时还好,不过是个顽意儿,没人认真理论,现在一年大似一年了,你也该收收心。” 说得湘云垂了头。 宝钗笑道:“这是我的真心话,你要嫌我多嘴,我也没法子,只白瞎了我一片心。” 湘云忙握了宝钗的手,道:“姐姐是为我好,才劝我这些好话,我怎么会不识好歹,倒怪起姐姐来。” 宝钗见她急了,忙拍拍她的手,笑道:“我不过是想起来了,随口说两句,你明白了,心里记着就好,究竟也不必矫枉过正。”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517:52:32~2020-08-0523:00: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吃荔枝的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1、第81章 那壁厢英莲回了家,她们小夫妻住在京里,是租了一处清静院落,雇了两个妇人料理家务。 冯渊正写拜帖,打点谢师的礼物,见英莲回来,头也不抬地说:“吃过了饭没有,桌上给你留着饭呢,叫她们打发你吃。” 英莲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吃过了,我同林姑娘吃过来的。” 冯渊点头道:“你们倒是很好,只是我就要选出去了,你预备预备,和交好的女眷们道个别罢。” 英莲吃了一惊,忙问:“真的要选出去?去什么地方儿?” “这个我怎么知道,我报上名去,听吏部的安排,哪个州府出缺,就填哪个罢了。”冯渊随口道。 英莲便拽着帕子,愁思百结,半晌叹道:“才结识了几个姊妹,又要走,难道我生来就是飘零的命。” 冯渊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不是人?我陪着你呢,怕什么!” 英莲不禁笑了,伸手拉住丈夫的手,小夫妻相视一笑。 不多时,冯渊将礼物打点完了,附上拜帖,叫长随挨家挨户送去,与英莲点了一回来京置办的家当。 因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这房子必是要变卖的,大件的家具不好挪动,且是便宜货,买主未必肯要,便问了左邻右舍,有看上眼的,到时过来拉了去。 邻居们向来喜欢冯渊清雅,英莲温柔,乍听见这对小夫妻要走,都舍不得,只因选官是喜事,又忙上门来恭贺,这家提了两条鱼,那家带了两盒点心,将堂上堆得满满当当。 送走了邻居,天也黑了,英莲去厨房备饭,夫妻两个吃了,在灯下说话。 “当年咱们能结为夫妇,就多亏了恩公仗义,就是如今一路科举选官,一应都有恩公的情面在,我常想着如何报答,究竟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冯渊道。 英莲手里编着结子,笑道:“他是豪门公子,简在帝心的人物,就咱们家,倾了家只怕也看不在他眼里,依我说,你倒别自寻烦恼,有人提携还不好。当日我在那拐子手里担惊受怕,恨不得有人来帮我呢!你只多多留意着,他有什么不到的,你帮着描补描补,多多跑腿帮忙,这就是尽心了。” 冯渊略带惊奇地看着妻子,笑道:“不想你能说出这些话,果然是长进了!” “这些话,都是林姑娘教我的,”英莲笑道,“真真林姑娘是大家闺秀,有涵养,懂道理,我在她面前,常自惭痴长年岁。” 冯渊点头道:“也就是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恩公那样的人物。” 英莲也点头笑道:“这倒真是一对儿好的,那日我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真是珠联璧合,日月同辉呢。” “倒也不必羡慕别人,难道咱们两个不好?”冯渊道。 英莲忙道:“我能跟了你,自然这辈子也知足了,”自己又叹道,“只可惜咱们两个都是没有父母的,两只孤雁似的飘着,人口太单薄了些。” “等咱们生四五个儿女,不就不单薄了。”冯渊听了这话,笑着将她一拉,一同滚入帐中。 英莲惊笑着攀住他的肩背。 …… 随着两国正式递交国书,同安公主外嫁之事成了定局。 皇帝不想面对陆妃母女的哭哭啼啼,将安抚她们这件棘手的事交给了信重的爱妻吴皇后。 吴皇后将陆妃叫到长春宫,晓以大义,陆妃知道女儿外嫁不能更改,趁机要求给女儿多添派人手东西。 吴皇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替皇帝答应了。 皇帝得知陆妃不闹了,不由松了口气,命织造司加紧赶制公主的婚服,别的活计暂时可以往后推。 陆妃又去皇帝面前脱簪请罪,自承御前失仪之过,皇帝自然不会怪她,温言抚慰一番,当夜宿在了陆妃宫中。 一夜温存,次日皇帝起来,陆妃百般温柔,服侍皇帝进膳,又叫女儿出来给皇帝请安。 皇帝见女儿盛妆打扮,眼神沉静,不复往日的跳脱,顿时大为心软,亲手扶她起来,徒柳便哭了,温热的眼泪落下,滴在皇帝手背上,把皇帝的心都泡软了。 “哭什么,这么大的姑娘,再哭,别人要笑话的。”皇帝温言道。 徒柳仰起头,泣道:“女儿舍不得父皇,舍不得母妃。”顺势伏在皇帝怀里,无声啜泣。 皇帝拍了拍她的背,拉着她坐下,温言软语的说了许多话。 徒柳心中凄惶,面上温顺地点了点头,细声道:“父皇所说,女儿都记下了,定不负父皇所望。” “我儿是高祖皇帝的子孙,要有吞吐天下的魄力!哭哭啼啼的,没有出息!”皇帝教训道。 徒柳低了头,起身郑重一拜。 “好!这才是我的女儿,”皇帝拍了拍她的肩,“有什么想带去的,东西也好,人也好,只管说。” 徒柳笑道:“女儿年轻,不知人,但凭父皇安排。” 皇帝更是高兴,对陆妃说:“柳儿要在宫里备嫁,难免闷得慌,只管叫她那些女伴们进来陪伴。” 陆妃笑应了,又请示明儿六公主去积云寺上香的事,皇帝答应拨两队护卫护送六公主过去,才抬脚走了。 “柳儿,娘无能,不能护你,以后的路,艰难险阻,都要靠你自己走了。”陆妃殷殷地望着女儿年轻的脸庞,忍不住低泣。 徒柳强忍泪意,趋步走到母亲面前,伏在地上,缓缓道:“女儿不孝,往后不能承欢膝下,只愿母亲身体康健,常得开怀,勿以女儿为念。” 陆妃忍不住一把搂过女儿,放声大哭起来。 半晌,哭声方止,陆妃的心腹劝道:“娘娘,当务之急,还请两位王爷过来商量大事,再则,多多的打听消息才是。” 陆妃醒悟过来,忙道:“你说的是,快叫他们来。” 一时徒桓兄弟来了,得了陆妃的嘱咐,满口答应,徒桦又说自己掌着内府,佛真国的使臣做事要与内府对接,便将这活计揽了过去。 陆妃又请陆姜和陆仙云姑侄来说话,谁知陆家正筹备陆仙云与王爽的婚事,仙云不好出来,只有陆姜来了,略坐了一坐,说了些宽慰的话。 徒柳素来对她信服,且敬重她的人品学问,听了她的话,便将凄惶减去一二分。 …… 两国联姻的大事既定,佛真国的使臣便来内府打听大庆礼仪,并六公主要带的东西随员。 这正使倒是个不俗的人物,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国话,精明强干,年过三旬,生得高大儒雅,举止风度翩翩,世代在佛真国朝廷为相。 徒桦十分心折,对他赞不绝口,私下里和人说:“就是列在我朝的朝班里,也看不出不妥,的确是宰相的派头!” 那海外红夷的使团似是和佛真国使团交情颇好,跟进跟出,稀奇的是,这些红夷里竟混进了一个中国人。 这人名唤卢恺,籍贯江苏,祖父官至御史,父亲曾做过学政,在当地是大大有名的豪族。 他自己身上也有个举人的功名,只是他不好经术,只好钻研数学,父祖在时,还能压着他读书,后来父祖相继而殁,去岁慈母也过世,他没了管束,连春闱也不参加。 又因他天资纵横,年未弱冠,于数学一道上,在江浙士人中无一敌手,苦苦钻研之时,有人将西洋的学问介绍给他,登时如获至宝,转而与西洋人交往起来。 不过他看着呆,内里却有些锦绣,洋人向他传教,他只是敷衍,却不大信。 贾理第一次见这个人,就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熟悉的理工科气质,大家交谈之后,得知他尚未娶妻,心里便有些想法。 京城的勋贵圈子就这么大,适龄男女是有数的,不早些定下来,最后就只剩下歪瓜裂枣。 史湘云的叔婶还知道给她定下一个卫若兰,自家的三个姑娘和史湘云差不多大,却至今没有一个定亲的。 迎春是庶出,本来就不好挑,何况贾赦向来和没有这个女儿似的,邢夫人更不中用,贾理虽舍不得妹妹,眼看着身边的同辈渐渐的成双成对,不禁为迎春操心起来。 再者,迎春性子温吞,有些外讷内秀的意思,若找个脾性不对付的,将来难免夫妻失和。 今年春闱之后,贾理已经把新科进士都翻了一遍,总没找着好的,谁知这会儿见到卢恺,心思便活动起来。 他心知此事难与贾赦商议,只能找他祖母说,便回家与贾母商量。 这日王夫人正往锦乡伯府去了,贾母独自在房内歪着,听女先儿说故事,贾理进门请安,女先儿忙问好退下。 “今儿什么事,这么早就回来了。”贾母笑道。 贾理看了看左右,贾母会意,叫鸳鸯领着众人下去,贾理便说了,贾母笑道:“果然是好孩子,你就带来,我亲眼看过,真是好的,才好说给你妹子。” “这我不倒怕,怕只怕老爷那边……”贾理没把话说全。 贾母笑道:“别怕,我去跟你老爷说,我还没死呢!还做得了这个主。” “快别说死啊活的,也不忌讳。”贾理忙道。 贾母道:“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可忌讳的,越忌讳什么,越来什么。行了,你去吧,有空儿把那孩子带来。” 贾理答应着,见贾母困倦地合上眼,忙取了薄毯,展开盖在贾母身上,出门叫鸳鸯等人进去服侍。 鸳鸯低声答应着,叫过个婆子来,吩咐她给两个说书的女先儿打赏,妥当送她们回去,自己回身进门去了。 贾理才抬脚要出去,想了想,转身往园中缀锦楼来。 82、第82章 此时草木生长,万物繁盛,梢头的桃花杏花等都开了,过一阵风,吹得头上衣襟上都是。 迎春前儿犯了嗽疾,请医服药调治,这日才好了些,吩咐司棋道:“外头太阳好,把我的被褥抱出去晒晒,还有冬天的大毛衣裳也该收了。” 司棋笑道:“姑娘睡糊涂了,大衣裳早收起来搁箱子里了,这点子事都记不得,要我们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正说着,小丫头莲花儿进来说:“司棋姐姐,柳家的说了,这个月的份例没了,要吃燕窝,还得现打发人找二奶奶要去。” 司棋听了瞪起眼睛,骂道:“呸!不知填丧谁的肚子里去了,咱们可没要过,我找她去!” 迎春忙拉住道:“你又找什么,省些事罢,何苦来,成日家鸡生鹅斗的,消消停停的过日子不好。” 司棋跺脚道:“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姑娘还只是避让,可怎么叫人家敬畏咱们呢!一个管厨房的算什么东西,也敢克扣姑娘的份例!” “谁克扣姑娘的份例了?”一语未了,只听贾理的声音隔着窗响起,迎春忙起身迎接。 绣橘打起帘子,贾理进得门来,迎春还遮掩道:“没什么,是我们说顽话。” 贾理不看她,只问司棋,司棋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原委说了。 原来姑娘们的用度都有定例,交予小厨房掌着,迎春喝苦药汁子喝得坏了胃口,司棋就叫丫头去小厨房传话,给迎春炖一碗燕窝来,谁知管厨房的柳家的回说燕窝没了,要吃只好再要去。 莲花儿愤愤道:“必定是偷着炖给她女儿吃了,再没有别人!” “我当是什么事,这也值得动肝火,找个空儿和你奶奶提一句,撵她出去就完了,什么大事儿!”贾理听了笑道,又叫莲花儿去自己院里,“上回得了些上等的,只怕还有呢,都是你红玉姐姐收着,你只问她就是了。” 迎春笑道:“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咱们家种种积弊也非止一日,去了柳家的,再来个什么杨家的李家的,也是一样。” 因请贾理坐,又亲自用小茶盘献茶,贾理喝了一口,笑道:“你也坐。”迎春方在榻上坐下,问她哥哥来做什么。 贾理且不说给她找人家的事,细细端详她的模样,只见迎春生得鹅蛋脸面,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全然少女模样,气质温柔,好生体面端庄。 迎春伸手抚脸,笑道:“哥哥这么看我干什么。” “我在想,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出落成这个模样,和当年我去王府当差时,拉着我不让走的那个小鼻涕精相比,一点儿影儿都没了。”贾理轻叹道。 丫头都笑了,迎春不好意思地说:“哥哥快别说小时候那些事了,叫人听着怪没面子的。” “你和我还讲什么面子,你什么样儿我没见过,”贾理笑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过来瞧瞧你,看你有什么缺的没有。” 迎春不明所以,歪了歪头,笑道:“凤姐姐行事妥帖,我这里没有什么缺的,哥哥只管放心。” 贾理点点头,不用她送,起身走了。 一时小莲花儿回来,交给司棋一大包燕窝,说道:“红玉姐姐说了,只剩这些了,叫姑娘先吃着,不够再拿银子买去。” 司棋没话,拆开包裹,叫婆子生炉子烧水,把金丝小枣去核,加上燕窝炖出来,端到迎春面前,迎春只吃了几口,剩下的莲花儿吃了。 那边贾理给徒桦打下手,办理同安公主的嫁妆事宜,直忙了大半个月才闹清了。 徒桦将表单呈进宫去,请皇帝和吴皇后过目,吴皇后又叫了陆妃来同看,大家酌情增添东西。 临行前,自东宫以下,诸宗室亲郡王驸马公主郡主王妃夫人等都有礼赠,添妆添喜,两宫不消说,各有厚赐,陆妃更是恨不得尽其所有,额外多了许多箱笼。 皇帝特许六公主的女伴们进宫陪伴,黛玉赠了一副自画的‘行乐图’,是她们秋日登高饮酒赋诗的情景,六公主哭得不行,握着黛玉的手说:“别忘了我。” 陆仙云立刻就要出嫁,今日也力排众议来了,听了这句就禁不住哭了,六公主看着她,勉强笑道:“仙姐姐,可惜你的好日子,我不能见了。” 仙云更是哭得不能自抑,大家对着哭了一阵,六公主紧紧握着她们的手说:“快给我个信物,也是个念想,往后不能见了,我见着你们的东西,只当见了你们一样的。” 黛玉忙解下腰上的一件琳珮,泣道:“这玉倒平常,只是穗子是我自己编的,留个念想罢。” 仙云摘下自己的扇套,连扇子带扇坠都给了她。 六公主也解了自己的和她们交换。 这时嬷嬷来请进膳,姑娘们随意吃了些东西,斥退了宫人,就在榻上躺下,大家挤在一起,盖着同一条被子,絮絮的说话到半夜,便听得雨滴击打在瓦上,心头泛起微微的凉意,不久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宫女嬷嬷们涌进寝殿,将六公主拉起来,梳头上妆,陆仙云和黛玉退出寝殿,去正殿给陆妃请安。 陆妃心神不宁,叫她们坐了,命宫人摆饭,寂然饭毕,陆妃动身到太和殿去,遣人送两位姑娘归家。 太和殿内,两宫已经到了,不多时,帝后相偕而至,坐在两宫下首,最后是太子夫妻同至,坐在帝后下首。 到了吉时,同安公主盛妆而来,含泪叩头,拜别父母亲人,陆妃早已泣不成声,皇帝皇后的眼眶也微微湿润,礼官再三催促,公主才忍泪去了。 到了殿外登辇,仪驾出了宫门,靖王夫妇和福王夫妇都在城楼上目送,贾理站在徒桦身边,心中伤感。 礼官请公主下辇换舆,公主扶着女官的手下辇,抬起头遥遥的望来,鬓边的流苏在风中摇摆,像杜鹃啼出来的血。 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就这么立在风中,望着亲人的所在,久久舍不得离去。 徒桦和这个妹妹情谊最深,见状心都要碎了,恨不得跳下城楼跟了她去。 声声雅乐中,礼官低声催促着,徒柳低了低头,登舆去了。 徒桦靠着贾理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 …… 同安公主出阁不久,陆仙云和王爽成亲。 陆仙云已经快拖成老姑娘了,一朝能嫁出去,她父母没有半点儿不舍,欢天喜地的陪送了厚厚的嫁妆,打发她出门子。 弄得王夫人心里都有点嘀咕,这媳妇儿不会是有什么面上瞧不出来的隐疾吧,别是娶错了。 王家在京城的住处不大,特特的收拾出两间房子给新人住,可新媳妇的陪嫁里就有一所五进大宅子。 陆仙云十分贤惠,请公婆到自己的房子里住,王家夫妇却是要脸的,只叫他们小夫妻自己住去。 陆夫人得知,又拨了两房家人过来服侍女儿。 王爽性情直率,却是聪明讲道理的人,陆仙云更是蕙质兰心,知书达礼,配成夫妻后,都觉心满意足,彼此厮抬厮敬,越发亲密无间。 婚后不久,王爽依旧回翰林院当差,陆仙云料理完家务,顿觉白日无聊,便下帖子请黛玉过来品鉴名画。 黛玉应约前来,见她这院子广植花木,院子正中摆了一只大缸,养着荷花,堆着奇石,墙角数竿翠竹隐着粉垣黛瓦,笑道:“好清雅的地方!” 仙云笑道:“要说清雅,哪里及得上你住的‘潇湘馆’,再则,人都说‘主雅客来勤’,我虽是个俗人,也盼着客人常来,只好学着风雅些了。” 便将黛玉让进去,献了茶,大家坐着自在说话。 黛玉手中端着茶杯,眼睛只在屋内四处打量,看四周的摆设布局。 仙云笑道:“怎么样,我这屋子还不俗吧?” “不俗,这里要是还俗,我们住的都成鸡窝了!”黛玉笑道。 喝过茶,仙云便起身,从架上抽出两只裹着锦缎的长盒,对黛玉道:“快来看,我说的就是这个了。” 黛玉上前细看,点头道:“是真迹,都说这个东西毁于战火了,谁知竟在你家藏着。” 仙云笑道:“要不是我娘说,我还不知道呢!我爹收得严密着呢,要不是为了给他的好女婿,连我都不得知道。” 黛玉轻轻抚着画轴,生怕多一点儿力,画轴就坏了似的,口中笑道:“这可真是‘东床快婿’了!” “你不要笑,你也有这一日。”仙云气定神闲地笑道。 未婚少女和已婚少妇不同,面对这样含蓄的调笑,陆仙云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在这方面,现在她和张文萱更有共同话题。 黛玉微微红了脸,抿嘴不语,眼神飘忽半晌,忍不住悄悄问仙云,“仙姐姐,夫妻……是什么感觉?” 仙云想了想,笑道:“就像鱼儿有了水,鸟儿飞出笼子,和原先完全不一样了。” 黛玉有些难以想象,信手托了腮,眼中露出神往之色。 仙云悄悄笑道:“小丫头想得不少,你不用忙,你也就是这一二年的事了。” “姐姐才是想多了,”黛玉气沮道,“我才几岁,我们老太太疼我,必是要再留我几年的,何况……我也不急。” 她掩住脸,发丝下耳垂通红。 仙云忍不住抱住她,埋在她的肩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完说道:“真是个傻丫头,你年纪小,他可不小了,难道你们老太太只心疼你,就不心疼他?” 黛玉的脸颊红透了,挣开她,嗔道:“越说越不像话了,我不跟你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617:55:11~2020-08-0622:3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冬眠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3、第83章 仙云因和黛玉说:“姑母知道咱们起社,自荐来做掌坛,我本想着,她未必看得上咱们这些小顽意儿,就没有请,谁知萱姐姐一说,竟是十分有兴。” 黛玉点头道:“老师在家无趣,不过读书写字,闲了听一回书,看两出戏,岂有不爱这个热闹的。” “正是呢,那日我们老太太过寿,萱姐姐携小世子来吃寿酒,闲谈中说起此事,姑母忙问是谁管着,立时放下了五十两银子,说是做社中的使费。”仙云笑道。 姊妹两个复又在榻上坐了,仙云叫人将陆家才送来的朱橘黄橙盛了两盘,黛玉剥了一个,凝眉道:“味儿还不大好。” 仙云因问她:“我们老太太过寿,我请你来看戏,你怎么没来?” 黛玉道:“快别说了,论理我该去的,只是我们老太太和太太都不去,我哥哥偏又忙得不着家,我怎么好出来。” 仙云点点头,笑道:“你家那个难得有心,男孩子里少有这么体贴姊妹的。” 正说着,陆姜使了一个婆子来传话,进来就笑道:“正好林姑娘在这儿,倒省了我一趟腿儿,过几日祖师要来京,请姑奶奶和姑娘预备着,到时候过去拜见祖师。” 仙云说:“知道了。”命人带她下去吃茶歇脚。 黛玉知道自己老师当日在吴素文先生座下读书,却不知这吴先生是何等样人,忙问仙云。 仙云想了想,笑道:“究竟我也没见过本人,只约莫听姑母提起过几次,说祖师性情刚强,最喜清雅,咱们竟不要备什么针黹绣帕,只将素日得意的诗文精心誊录两篇,进给祖师才是。” 黛玉默默点头,又坐了一会儿,便说要回家去,仙云送她到门外,看着她坐上车,离了巷子,方回去。 晚间贾理到家,黛玉便将他拉到一边,将祖师要来的事说了,讨他的主意。 贾理便问:“你是怎么想的?” 黛玉道:“我想着,虽说祖师爱清雅,到底是头一回见面,只有两篇文章,似有怠慢之嫌。” 贾理颔首道:“正是这样,老话说‘礼多人不怪’,便是多些礼数又怎的,谁还不受用不成,只不要过奢就是了。” 当下商议已定,他们兄妹方到贾母面前来,贾母笑道:“每日里定要咕唧一会子,哪里那么多梯己话儿说。”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真个不知道,我们就更疑惑了!”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贾理微觉尴尬,转眼见黛玉抿着嘴笑,也正一眼眄过来,心里突的一下,忙转开了眼。 接着,众姊妹都回去吃饭,贾母留下贾理和凤姐来,单说迎春的事。 “这么大的事,我竟不知道!快说说,是谁家的孩子。”凤姐得知原委,连声追问道。 贾理便将卢恺的境况说了,凤姐儿听见是个举人,有些皱眉,说:“咱们家的丫头,说给个举人,似乎不大好听。” “要不怎么说高不成低不就呢,有的人家儿,门第不高,剜到篮子里就是菜,反倒好配对。我是想着,迎儿一日大过一日,说句不好听的,她是庶出,往高了去找也难,况且她这个性情,往那些大家子里搅和,只怕骨头都剩不下两根,竟是找个人口简单的,有我看着,还好些。”贾理道。 凤姐儿笑道:“你们听听!这么一套话出来,竟是只有低嫁的理,没有高攀的理,要不是我知道你素日最疼迎丫头,还当你要害她!” 贾母笑道:“这也是我的意思,只怕你那老爷有些别的想头儿,再弄坏了,拂了我的面子不要紧,误了迎丫头的终身大事,岂不是罪过。” 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我知道老祖宗的意思了,这就去想法子哨探哨探,得了信儿就来回报。” 贾母笑着点点头,放她去了。 这里凤姐儿离了贾母,一回到家,就见平儿正弯着腰叠衣服呢,便道:“你不在那边服侍你二爷,又跑回来做什么。” 平儿忙上来接着,笑道:“我心里记挂着奶奶,就回来了,倒是奶奶怎么去了这半日没回来,刚才茗哥儿到处找奶奶的。” “成日家找我,连个偷懒的空儿都没有,也不知找我做什么,我又不管着给他喂奶!”凤姐儿口中说着,还是立刻叫人将儿子抱来。 茗哥儿见了母亲,哇哇大哭,莲藕似的滚圆的小胳膊小腿扑棱着要往她怀里去,凤姐儿忙接了过来抱着,轻拍着他的背哄着。 “刚才嘴上说得那么狠,这会子见了,怎么又这么亲热上了?”平儿笑道。 凤姐儿笑道:“放你娘的屁!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疼他,我疼谁去?日后你自己生养一个,就知道了。” 平儿道:“奴婢不敢起这心。”说着便要跪下。 “起来!你还当我试探你呢!”凤姐儿手里抱着茗哥儿晃着,示意平儿起来,“我从前争风吃醋,不肯叫二爷纳妾,后来得了这个小祖宗,我一下子想开了,我管着他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在外头偷鸡摸狗的,与其便宜了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还不如便宜了你。” 平儿听着凤姐儿的话,心里砰砰直跳。 “我若依旧那样,我也不叫你在那头住着了,你要能生养,趁着年轻,赶紧生养下一男半女,将来也与茗哥儿做个膀臂。”凤姐儿道。 平儿自幼服侍凤姐儿,深知凤姐儿的性情最是不让人,此时听了这一番话,竟是难辨真假。 “说这么远的事做什么,差点儿叫奶奶绕进去了,”平儿笑道,“先前那事儿还没说完呢。” 凤姐儿见平儿如此,倒有些自愧,只得住口不说,笑道:“你再想不到的,是老三给二丫头物色了个女婿,老太太怕老爷犯拗,叫我居中传达。” 平儿笑道:“二姑娘素日不言不语的,姊妹里不大显,不是三爷常常的提着她,谁还记得。” “这正是老三为人的好处了,你二爷就不如他有心。”凤姐点头道。 当下主仆两个商议了一回,凤姐儿就寻了邢夫人,一番奉承,邢夫人帮着问了贾赦。 贾赦一向不大管闲事,对迎春的婚事也没什么想头,听见是老太太做主,便哼哼哈哈的应了。 得了这话,贾理便去寻着卢恺,问他可有婚约在身。 卢恺当日在家乡,身上原有一门婚约的,定的是他舅家的一位表姐,谁知他这表姐大了,竟与来借住的母舅家的表哥对上了眼。 后来东窗事发,卢舅舅气得要打死女儿,卢恺却想着,青年男女彼此爱慕,原是常事,为这个害了人命,太过不近人情,便找到舅舅,只说君子有成人之美,愿与表姐退婚,成全表姐。 卢舅舅又羞又愧,又要将小女儿定给他为妻,卢恺想着自己只爱数学,立志探究学问,无意科举,未免耽误了表妹,便婉拒了舅舅的好意。 今日听得贾理如此询问,便知他有意做媒,因事涉表姐阴私,只将这一节隐去,说自己未有婚约。 贾理听了更喜,便说自己有个妹子,端庄温惠,正当摽梅之年,有意求配。 卢恺惊道:“兄莫要开玩笑!弟只是一个举人,怎么敢肖想公府千金!” “什么公府千金,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我们家早就是破落户了,不过外头看着好,有个架子不倒。我看你为人好,才肯把妹子许你,若一味贪财求势,那我成个什么人了。”贾理道。 卢恺低头想了想,笑道:“我再扭捏,我也不是个人了,既是兄弟高谊,任凭裁夺就是。” 贾理又说上门拜贾母的话,当下商定明日拜访,卢恺自唤了家人来筹备不提。 次日,卢恺换了一身新衣裳,老仆提着礼物在后跟随,贾理引着他到后院堂上拜见贾母。 进得堂前,只见上首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左右许多穿绫裹缎的婆子媳妇捧着拂尘漱盂巾帕等侍立,一点儿声息不闻,只有碧纱橱后隐隐传来几声笑语娇呼。 卢恺越发局促,上前磕头,贾母忙命贾理搀起来,细细打量一回,笑着点头,给了他一份儿表礼,道:“带他见你父亲去。” 两人退出,卢恺摸了摸额头,说:“星辅家好大排场,刚才压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贾理笑道:“你们家也是地方望族,还怕这点场面。” 说着出门到了贾赦处,贾赦也只露了一面,说了两句场面话,推说身上不好,叫他们见邢夫人去。 到了上房见邢夫人,邢夫人正与心腹说家务,忙命丫头倒茶来吃,叫他们上坐,细问卢恺籍贯年庚等语,一时婆子来请放饭,邢夫人又殷勤留饭。 贾理推说贾母有命,叫中午过去那边吃饭,邢夫人才肯放他们去了。 两人出了门,拱手作别,贾理自回贾母那里,却见众姊妹正围着迎春道喜,迎春被打趣得双颊通红。 “你们姐姐内敛,快别打趣她了,不然她要恼了,以后你们经这一遭儿时,她再报复回来,就不好了。”贾理进门笑道。 众姊妹哄堂大笑起来,迎春别过脸,摔帕子道:“别忙!都有这一日!” 众人益发大笑,羞得迎春跑了。 贾理赶上去,同迎春到了她房里,笑问道:“你看着怎么样,若不喜欢,就丢开这个,再找可心的。” 迎春胀红了脸,半晌憋出一句,“……婚姻大事,岂可轻易反复。” 贾理便知她是愿意了,和旁边竖着耳朵的司棋对视一眼,放声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622:30:13~2020-08-0717:2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ing、阿不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4、第84章 一时家下人都来道喜,迎春接待了,闲话半日,至晚间,卧在榻上,叫绣橘来揉肩捶腿。 绣橘握着美人槌给她敲着,司棋双手合十,笑道:“好了,姑娘终身有靠,我们也放心了。” 迎春啐道:“你放心什么,难道急着找女婿不成!” 司棋拿来针线做活,笑道:“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姑娘倒说起这个话,不是我胡说,这一家子,谁把姑娘放在心上,三爷原和姑娘好,林姑娘来了,她又生得弱,又会读书,三爷渐渐的就把心思移到她身上,我还当他不记得姑娘是谁了,谁知竟不声不响的,就为姑娘谋划了个前程。” 迎春道:“越发说出好听的了,我再不管你,越性连太太都要编排上了。” “我知道错了,再不说了,从今往后,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伺候着姑娘顺顺当当出了门子,到时自有我的去处。”司棋低头穿针,笑道。 迎春吃了一惊,起身道:“你不和我去?我无论去哪里,自然要带着你的。” 司棋犹豫了一下,垂首笑道:“这些事还远得很呢,谁知道那会子又怎么样了。” 绣橘笑道:“可不是还远,又要换庚帖,又要请媒人,又要下定,哎哟哟!一百年也忙不完呢!” 迎春司棋都笑骂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正说着呢,探春掀帘子进来,笑道:“姐姐这会子可方便,过来找姐姐说话。” 迎春忙笑着叫她道:“快进来,这边坐。”又起身让坐。 司棋放下针线去沏茶,探春忙笑止道:“都这会子了,别倒茶了,喝了一会儿睡不着觉。” 便在迎春榻上坐了,握着迎春的手,悄悄道:“白天看着那卢公子,倒是一表人才,是个正经妥当人。” 迎春轻轻拍她一下,笑道:“你又知道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过是一面,怎么看得出好坏。” 这么说着,脸上却是飞红,伏身掩面倒在枕上。 探春道:“虽然只是一面,也能看出些性情。”因自叹道,“姐姐有了着落,也就有了盼头。” 她们姊妹同病相怜,都是庶出,虽然性情截然相反,感情却向来不错,迎春知她心中所想,忙握了探春的手,悄声道:“放宽心,会好的。” 探春眼中滴下泪来,道:“我没福,姨娘是那样,带累得我也没脸,今日看着姐姐好了,我只当自己好了是一样。” 迎春忙道:“快别这么说,婶娘不是那样的人,她若有心报复,你也做不得这个小姐了。” 探春道:“太太倒是好的,只是我自己先就愧了,觉得没脸,怎么好往前凑。” 姊妹两个说了半日的私房话,迎春便留探春和自己睡,司棋展开绣被,移了灯烛,服侍姊妹俩安寝。 …… 这日,吴先生到京,陆姜叫了黛玉仙云等人,一早到门上投帖候见。 吴先生早年归于江南方氏,育有三子一女,丈夫早夭,她拉扯着四个孩子,又改嫁江西士人梅文藻。 她的三个儿子都中了进士,如今在外地做官,此番来京,住的是小儿子梅翰林的府上。 梅翰林的次子接了帖子,忙进内院禀告祖母,吴先生看了一眼,笑道:“这字儿有些长进了,快请进来。” 小梅公子躬身应道:“是。”亲自带了管事出门迎接,请陆家的车轿进去。 到了二门前,陆姜下车,仙云挽着黛玉的手跟随在后,小梅公子一眼瞥见黛玉绝世姿容,顿时魂儿都飞了。 厅上已经坐了三五个中年妇人,虽然穿戴有贫有富,俱都气质文雅,姿态平静,身边又有年轻女孩子侍候,观其情态,不是下人,必是晚辈无疑。 陆姜与同门师姐妹寒暄几句,自去下首坐下,仙云和黛玉忙去她左右侍立。 黛玉捧着拂尘,偷偷打量厅中诸人,年轻的女孩子里,竟有一半儿是她没见过的,也不知都是谁家的。 “祖母请诸位进去。”小梅公子出来说道。 妇人们忙整衣起身,带着身边的女孩子进去,行动间半点儿声息不闻,只闻衣裙摩擦之声,环佩相击之音。 室内设着一张雕漆长榻,榻上端坐着一位两鬓微银的老太太,她腰背挺直,眉毛浓黑,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概。 诸人要跪下请安,老太太摆手道:“不要弄这些繁文缛节,要敬重也不在这上头,都坐了罢。” 下人们调开椅子,诸人坐了,老太太看了看在场的小女孩子们,目光柔和下来,笑道:“看来你们没荒废时光,好歹还教了几个学生。都上来,我看看。” 有个黄衣凤钗的妇人笑道:“老师不妨指点指点她们的文章,今儿带来的都是肯学习的,那不好的,也不敢带来了。” 老太太点头道:“很是。”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依次上去,呈上诗文,老太太戴上眼镜,一一瞧了,也有赞的,也有说的,也有一言不发的,用词婉转的多。 陆姜身边的妇人倾身过来,悄悄笑道:“老师和软了许多。” “小辈罢了,不好狠说,再看。”陆姜摇头道。 一时轮到黛玉仙云,老太太先仔细瞧了黛玉面上,方接过她的诗稿来,看了几首,笑道:“这是谁的学生?” 陆姜忙起身笑道:“是学生的。” 老太太笑道:“原来是你个鬼灵精儿,以前你就聪明,你这些同学们多不及你,如今收了一个学生,也是出类拔萃的。” 又亲切地拉着黛玉的手,再三打量她,笑道:“好一个姣花软玉似的女孩儿!这么才貌双全的,倒像是话本子上才有的人。” 有人笑道:“实在话本子上的也不及她好。” 老太太让黛玉坐下,问她年庚生辰,转头对陆姜道:“这丫头是谁家的,给我做个孙媳妇倒好。” 陆姜忙道:“她父亲是前盐政林海,可惜前年殁在任上了,如今在她舅家住着,她外家就是荣国府。” “原来是他家,”老太太想了想,点头笑道,“他家和江南甄家是老亲,去年我路过石头城,还去过甄家,他家有个哥儿,小名宝玉,惯得都不成样子,我说,老姐姐,你该管管了,少时享福,老来受罪,他祖母还不高兴。” 黄衣妇人笑道:“老师还是这么热心,也不看人家听不听。” “这讨人嫌的脾气是改不了。”老太太自己倒笑了。 接着黛玉仙云下去,女孩子们一起一起的都上来了,梅家太太请诸人吃茶,又请示中午留饭,老太太都不在意,凭她去安排罢了。 这里就和陆姜说:“女人家做学问不容易,那小户的,终日围着灶台转,那大户,也不免陷在儿女和家务里,我年轻时是吃了这苦,你看你这嫂子,在闺阁中时,也是有灵性的,现在如何。” 大家吃着茶,因说起京中近年兴起的杂志,陆姜笑指黛玉道:“就是她舅家的表哥弄的,连老师写信问我的那藏书楼,也是他主持的。” 老太太点头道:“藏书楼倒罢了,不过有个玻璃楼的噱头,这书刊是真的不错,于文教有益。” 陆姜笑道:“也不单是噱头,里头有些大内的抄本。”又说仙云她们小姊妹们起汀溪社,也要办书刊。 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诸人都表态支持,都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至午时,大家扰了饭,都辞去了,老太太独将陆姜留下来,细问她黛玉可有婚配。 陆姜踌躇着,不知如何说,她是知道黛玉的情况的,但毕竟贾林两家只是口头约定,未有凭证,若贾家反悔,不肯将前程大好的子弟配给一个孤女,黛玉也没法子,总不能撕破脸去闹。 这样看,梅家倒是个好选择,起码有个着落。 可这样行事,实在是小人作态,贾家并没说什么,也不好冤枉人家。 倒是老太太的仆人低声提点道:“二公子已经有婚约了,那年老爷遇上薛家老爷,一时兴起,给二公子定了他家的姑娘。” 老太太听了这话,登时打落兴头,问道:“怎么不早说给我,孙子定亲,我这做祖母的竟不知道!” “因薛家姑娘还小,后来薛家老爷又死了,就没告诉您。”老仆道。 老太太只得道:“罢了,错过一个好姑娘。”自叹道,“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孩子了,”嘱咐陆姜道,“有空儿常带她来,你那个学生也是好的,只不及她。” 陆姜知道老太太就是这样,只爱有灵气的小孩子,只答应着,见老太太倦了要睡觉,忙告辞退出。 黛玉和仙云正在厅上等着,梅家的小女儿招待她们吃茶,陆姜辞了梅太太,携黛玉两个上车。 仙云仔细打量黛玉,笑推她道:“怎么祖师就那么喜欢你,我不信哪些儿不如你!” 黛玉笑道:“推我做什么,祖师喜欢我,你不服气,你回去找祖师说理去,何苦在这里找我的不是。” 小姊妹嘻笑了一阵,打开走前收到的表礼,黛玉的是一枚碧玉环,仙云的是两只宝石戒指,仙云说黛玉的好,黛玉说仙云的好。 “消停会儿吧,才见了几个人,就人来疯了,叫你们吵得头疼。”陆姜道。 见她发话,黛玉和仙云才安静下来。 回府后,黛玉去给贾母请安,贾母听说是见了吴素文,便笑道:“原来是她,她年轻时最是争强好胜,不让人的,多少人恨得牙痒痒,也不知这会子还这样不这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717:23:44~2020-08-0811:58: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东方云、兰生春叶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5、第85章 黛玉笑道:“原来老祖宗和我们祖师是认得的,今儿过去请安,祖师还说起去岁到甄家的事。” 贾母点点头,叫黛玉同坐在榻上,追忆道:“她年轻时话不多,内里却最刚强的,有个绰号,唤作‘扫眉才子’,人都说她有丈夫气概,后来果然应了这话,她年轻丧偶,一应改嫁带孩子都是自己做主,娘家和婆家没半句话。” 黛玉正听得入神,贾母却住口不说了,笑道:“嗐!只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她是个正人,可以放心来往。” 这时赖嬷嬷来请安,见黛玉在坐,赶着问“姐儿好”,黛玉叫她“赖大娘”。 赖嬷嬷瞅了黛玉两眼,笑道:“姐儿越发出息了,前儿我们小子还说,如今外头都传颂姐儿的才名,说得和什么班昭蔡文姬似的,我也闹不清。” 贾母笑道:“女儿家要什么才女的名声,这个可是不当耍的,快别说这个了。今儿过来是做什么的?” 黛玉见赖嬷嬷有事要说,便告退,贾母说:“有南边才来的鲜荔枝,给你盛一盘子回去吃。”便叫丫头装果子。 鸳鸯亲自拿过提盒来,夹层里放了冰,将新鲜果子盛在缠丝白玛瑙盘子里,放进提盒里,嘱咐婆子仔细提了去。 回了潇湘馆,一时宝玉,宝钗,湘云,探春等都来打听今日的事,黛玉叫紫鹃将荔枝洗了,请大家吃果子。 湘云剥了一个荔枝,递到黛玉嘴边,笑道:“快吃,吃了我剥的果子,就好说的。” 黛玉就着她的手吃了,漱了口,细述今日所见盛况。 宝玉头一个扼腕,叹道:“可恨我不是女儿身,不得到那个地方去,见不得这许多琼闺秀玉。” 宝钗笑道:“请你过去,不成了请耗子进米缸了!” 说得众人都抿着嘴笑,宝玉只顾扭头看瓶子上的纹样。 说话间,小红掀帘子走来,笑道:“姑娘们都在呢,这是你们哥哥送来的菱粉糕,还有几样儿新鲜果子,请姑娘们尝鲜。” 黛玉见她一身水碧衣裙,后头跟的小丫头也是一身绿裙,笑道:“怎么穿了这么一身,两把子荷叶似的。” “嗐!还不是我们那个爷,说天气渐渐的热上来了,叫我们都换了青的,看着眼也清亮。” 众人都笑道:“没听过,这说法古怪。” 迎春抬头问小红:“哥哥在家做什么的,这会子不热,进来逛逛才是。” “何尝回来的,只有东西回来了,人却还在福王府呢,说是有趟差,明儿就要去的,叫人包了衣裳去,大概今晚就宿在福王府了。”小红笑道。 黛玉道:“既是这样,你也别回去了,在这里和我们吃果子,一会儿再回去。” 小红摆手道:“姑娘看着,那房里可离得了我呢。” 探春笑道:“我们素日说起来,三哥哥那屋子,也亏了有你,不是你料理着,他三日不着家,五日不露面的,早不知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小红笑道:“全赖主子栽培,我也不过尽我的心。”说着一径去了。 …… 福王府,荷风轩。 贾理摆手道:“不喝了,再喝就醉了,你要灌,自己尽情灌去,别再扯着我。” 徒桦素知他不爱饮酒,也怕耽误了明日的行程,便命人将酒杯撤了,另沏上酽酽的茶来。 下人早预备着了,不但端上茶,且上了醒酒汤,徒桦皱眉,说:“谁喝这酸东西!” 贾理笑道:“不要啰嗦!快把你们的酸笋鸡皮汤端来,我和你们王爷喝两碗。” 下人果然依言端了一大碗酸笋鸡皮汤来,又有一碗御田胭脂米饭,一碟子鸡油卷儿,一碟子奶油卷酥,拨了两碗饭,与他们两个吃了。 徒桦又命撤去杯盘,重新上了几样儿精致细点,一壶香茗,挥退下人,与贾理说正事。 “皇庄的亏空非止一日,竟是旧弊,父皇命咱们两个下去查,连心腹也没派一个,论起来,竟是咱们头一回自己办差,总要办得漂漂亮亮的,才不负圣恩。”徒桦身子前倾,认真地说。 贾理拣了块鸭肉呷口,闻言,咽下嘴里的东西,应道:“不错,只不知圣上的意思,是小查,还是大查。” 徒桦道:“小查怎么说,大查怎么说。” 贾理笑道:“若是大查呢,就是明察暗访,听取乡间诉讼,调查取证,将幕后大网一把拽出,查他个水落石出,清楚明白,若是小查,就是杀鸡儆猴,逮着哪只鸡倒霉,咔嚓一下,猴子见了胆寒,怎么也要收敛一阵。” 徒桦听了,为难道:“你倒把我问住了,父皇只叫咱们查皇庄的蛀虫,别的没说。” 贾理道:“咱们办这件事,圣上可限定日子没有?” 徒桦眼前一亮,笑起来,道:“是了,父皇着意嘱咐,叫咱们中元节前就回来。” “这就是小查了。”贾理亦笑道。 徒桦便叹了口气,埋怨道:“父皇怎么这么软弱起来,先前御史参张节度贪污虐民,一个封疆大吏,还不是说抄家就抄家,临到自家了,倒绥靖起来。” 贾理道:“人情网,不是那么好挣脱的。皇庄上这些庄头,多是传了三四代的,当日都是高祖皇帝的亲卫,安排到皇庄上管事,如今要拔除他们,外人不看他们做了什么坏事,倒说皇家刻薄寡恩。” 徒桦抬起手指虚点了点,笑道:“这倒是,你们家还不是一样,三四代的老仆,年轻主子们说也不好说,骂也不好骂。” 贾理道:“何止!便是有了不是,主子要处置,还没怎么着呢,就这个来说情,那个来说情的,满口里说什么,看他老子娘的情面,实在是连个道理都没了。” “将来你自己出府,也就好了,你要实在烦心,过几日我求父皇去,叫父皇给你赐一座府邸,如何?”徒桦笑道。 贾理忙道:“快别卖弄你那歪主意了,我们老太太在,我父亲和叔叔都没分家呢,我倒分家单过了。” 徒桦打趣道:“也不知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舍不得府里什么人。” “再胡说,先问问你房里那些姑娘们。”贾理笑道。 徒桦不以为耻,笑道:“你这是羡慕爷的风流。” 说着话,已至掌灯时分,两人出了荷风轩,到外书房坐定,叫了王府的幕僚来,大家谋划一回正事。 天交二鼓,幕僚们纷纷告退,王妃处遣人来问王爷今晚何处安置,徒桦笑道:“爷今儿和贾三睡,叫王妃自己歇了罢。” 贾理笑道:“快回去罢,难为人家请你,我才不要和你睡。” “我正想清静一日,别赶我。”徒桦笑道。 丫头笑着去了,半日,王妃处送了两床锦褥纱被来,说:“这是新的,三爷将就着用罢。” 贾理忙 86、第86章 海崖子西去一二十里,有个大柳树庄,庄头坐落着一所大宅,院墙高高的,连檐接宇,朱红大门洞开。 庄头朱荣坐在厅上,穿着绸衫,直拿帕子擦汗,和自己的儿子说:“你舅舅家才叫人来说,京里派人下来查亏空,大概今日就到我们这儿了,叫早作准备,我们庄户上有些什么东西,能入城里人的眼。” 他儿子素知他父亲生性吝啬,听这话就知道他的毛病犯了,忙下死劲劝道:“爹啊!这可不是顽的,上使钦差,一个打发不着,这碗饭都吃不着了!” 庄头咬了咬牙,说:“顾不得了,你去镇上的熟切店,切些熟肉来,再有什么瓜果脆藕,随便买些。” 他儿子便伸手要钱,庄头强忍着心头绞痛,去柜上取了一个半旧的荷包,倒出一把碎银子,还要点数,都叫他儿子夺了去。 “怎么就全拿去了,你这败家的畜生!”庄头顿脚骂道。 他儿子唾面自干,又请示道:“他们城里来的人,和咱们乡下人恐怕说话不投机,还得请两个陪客,叫个唱的来。” “就请柳老爷和村东的白秀才来作陪,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唱的,你看着安排罢。”庄头挥袖道。 他儿子就说:“镇上才来了个杜莺儿,会唱全本的《西厢记》,只怕请她来,才看得过眼去,只是她身价高,出堂一次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她怎么不去抢!”庄头捂着胸口大呼道。 只是大柳树庄左近实在没什么看得过去的人材,二两银子再贵,也只得出这个血。 他儿子拿了钱,带了个长随往镇上办事去,到熟切店买了些猪羊肉,凑了些腌鱼腊肉糟鹅等物,又去请唱曲的杜莺儿,说定价钱出堂。 赶着车回家,他父亲早叫人煮了火腿,宰了鸡鸭,整治了些鲜藕蔬果,奶妈抱着小孙子来厅上闲逛,孩子见了熟肉要吃,庄头切了一个角子塞他嘴里,叫奶妈赶紧抱着他出去。 又去请白秀才和柳地主,白秀才曾教过他念书的,每年只管收腊肉腊鸡,念了一肚子“关关雎鸠”,也没念出个什么名堂,听说有酒肉吃,一招就到。 柳地主起先还有些拿腔拿调的,说天气热了,不便出门,待听说是京里来使,有年轻的贵人,忙变了脸,说自己这个院子地方大,不如到自己家来办酒。 庄头儿子自然不肯,两人说定,回了自己家,只叫人在村头望着,父子两个在厅上同白秀才吃茶。 正等得不耐烦,有人来报:“来了!来了!望见尘烟了!” 出门一望,只见远处腾起尘土,数骑领头奔来,到村头停住,庄头忙上前叩头,口称“门下庄头朱荣叩问老爷金安”。 打头的青年公子一笑,对身边人道:“这一串子,有些意思。” 庄头陪笑道:“我们不过是乡下人的野意儿,玷污了老爷的耳朵。” 青年又是一笑,随手将马鞭扔给身后的随从,下了马,抬脚就往庄内走,口中问着庄内情况。 庄头跟在旁边,不敢和他并行,陪着小心答话。 这时柳地主也赶来,庄头引着青年一行人到厅上坐下,庄头儿子捧了茶来,又摆瓜果酒食。 柳地主坐在宾位作陪,看着那衣着华贵的青年让了年龄相仿的同伴共桌而坐,这才正眼瞧了那衣衫朴素的青年一眼,见他只着半旧的青衫,腰上挂了个木雕配件,看不出是个什么,面容清朗,神态自若,便知也是富贵子弟出身。 至于穿戴得这样,大概是故意标榜“清廉”,“清高”罢了。 这华服青年自然就是徒桦,他看了看满桌子的大盘肉,切得大块又粗糙,不禁倒了胃口,皱眉道:“到处都是这些东西,大热的天,谁吃这些油腻腻的!” 庄头听了,忙道:“有拌的凉菜,清炒时蔬。”忙叫他儿子去厨房催去。 徒桦还说:“别搁上猪油鸡油的炒,弄得油腻腻的,倒胃口。” 庄头儿子下去催了炒菜,又领了杜莺儿进来,笑道:“老爷们听个曲儿,也好下酒的。” 杜莺儿抱着琴立在厅中,柳条儿似的拜了拜,庄头叫给她个凳子,再给她一杯酒,吃了好唱的。 徒桦坐在上首,望着院子里栽了些凤仙月季,蜂舞蝶绕,端起杯子闻了闻,和贾理说:“是乡下自酿的米酒。” 庄头忙道:“这都是俺们乡下自己吃的,怕吃得口滑,再误了事。”又骂怎么上了这个酒,叫人取他窖藏的好酒出来。 柳地主忙笑道:“老兄不大吃酒,只怕没什么好的,我们家有几瓶好汾酒,也有才买的好惠泉酒,就拿了我的来也是一样的。” 说着,叫人回自家取酒,去了半日,倒带来一个年轻的女子,姿色平常,簪花涂粉的,上来叫柳地主“爹爹”,又要给徒桦等人倒酒。 徒桦只和贾理谈笑,由着柳地主父女献殷勤,柳小姐含羞带怯的过来斟酒,身子朝着徒桦,眼睛却只往贾理面上溜。 白秀才拣着好肉吃,眼睛盯在杜莺儿身上,庄头再三瞅他,他才回过头来,说些乡野趣闻,下流笑话取乐。 席上哄然大笑,白秀才益发得了意,摇头晃脑的。 吃了半日,徒桦说声“乏了,要睡觉”,庄头忙说:“有收拾好的干净房间,请大人下榻。”前头引着去了。 柳小姐咬了咬唇,看向她父亲,她父亲摇了摇头,冷哼道:“和我家去。” 庄头老婆早腾出两间上房,点了牛油蜡烛来,徒桦和贾理一间,两人脱了外袍,开了窗户,在灯下说话。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也该回京缴旨了,还是家里舒服。”徒桦喝了口酸梅汤,舒了口气。 贾理取出袖子里的小册子,在灯下凝神检视,闻言点头道:“明儿就回罢。” 徒桦看了看他的神色,说:“你最近有心事。” 贾理说:“这么明显吗?” 徒桦点头,说:“整天心事重重的,没个笑脸,出什么事儿了?” 贾理吐了口气,说:“家丑不可外扬。” “是你家里的事儿?”徒桦同情地看着他,“天底下不法的事原也多,你也不必都揽在自己身上。” 贾理拿起笔,平静地说:“我平生夙愿,就是扫荡天下不平,过去我年纪小,说话也没人听,往后我却要做两件大事,叫人知道我的志向。” 徒桦笑道:“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贾理心中涌起一股温暖,拍了拍他的肩膀。 直至深夜,两人才熄灯安寝,次日一早起来,便带着随从夤夜回京,进了城,到乾清宫缴旨。 皇帝看了他们呈上的铁证,面色阴沉,将案卷摔在书案上,指着这些东西,对戴权道:“他们好大的狗胆!连皇家的产业都敢贪墨了去!” 戴权轻声细语道:“总有贪心到不怕死的人。” “办!严办!”皇帝怒道,看向徒桦,“你既然经了手,后面的事也由你办罢!” 徒桦拱手道:“遵旨。” 离了宫,贾理回府,叫来赵青,询问道:“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打听出什么结果没有?” 赵青道:“我接了爷的吩咐,立刻去下关村找了赵老四,请了大夫给他治病,他那闺女卖到锦乡伯府了。这利钱也打听明白了,不是别人,就是二奶奶,好几年了,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只是瞒着府里,旺儿管着放贷收钱。” 贾理冷笑几声,想了想,吩咐道:“你去锦乡伯府,把赵老四的闺女赎出来,别弄得大张旗鼓的。” 自己取了证据,自去寻贾母。 贾母正与薛姨妈凤姐儿尤氏等人玩牌,见贾理回来,自是欢喜,掷了牌,拉着他细瞧,直说瘦了。 贾理先向薛姨妈问好,次向尤氏问好,只说有话要说,薛姨妈笑向尤氏道:“咱们出去罢,别误了哥儿的正事。” 一时,薛姨妈等出去了,贾母叫左右退下,贾理便取出证物,将凤姐儿放印子钱的事说了。 凤姐儿见了这个,心神大骇,忙跪下分辨,含泪道:“差不多的人家儿都这么做,不过是弄两个钱贴补家用。” 贾母指着她,痛心地斥道:“你糊涂!这是什么钱,沾着血的钱,你也敢伸手!也怪我,上了年纪,未免放纵了你们,纵得你们不知好歹,你年轻,不懂这里头的利害,快把债券取来,都给我毁了!” 贾理出声道:“咱们自家毁了,外头怎么知道,拿出来给我,当着欠钱的面儿烧了,免得以后有人借咱们府上的名头生事。” 贾母默了半日,说:“你说的是,就照你说的办罢!” 凤姐儿回房取债券,满心不忿,几乎咬碎银牙,只是贾母发了话,无可奈何,只得交出。 贾理叫人搬走债券契纸,次日叫了旺儿出城,将欠债的喊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借据焚了,又请了中人来见证,给了赵老四二百两银子,送他女儿回家,说明是卖去了锦乡伯府当粗使丫头,仍是清白良家。 赵老四原是咬着牙不依的,贾理当着乡亲们的面再三赔罪,赵老四看他态度诚恳,才软化下来,收了银子,对贾理道:“不是我咒人,府上这等行事,恐怕早晚有大祸临头。” 贾理心中苦笑,作揖道:“金玉良言,晚生谨记于心。” 这日之后,此事在乡里传开,乡人大以为奇,都说荣国府倾颓日久,竟出了个了不得的子弟。 不久,事情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召贾理进宫,问他:“卿家干犯法纪,为何不诉诸官府?” 声音不辨喜怒。 贾理道:“只因亲亲相隐,以叔议嫂,恐惹人非议,”他摘下帽子,请罪道,“伏惟陛下圣裁。” 皇帝默了默,道:“罢了,看你的面子,这次暂不追究。”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817:58:55~2020-08-0917:4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愿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7、第87章 且说卢恺拜见过荣府,回头便写了一封信,唤来一个家人,捎回老家去,请他姑母来主持。 这家人袖了信,登船去了,一日到了江苏,见了卢氏,呈上信件,将荣国府诸事细细回明,说了卢恺的意思。 卢氏听得欢喜无限,她自家日子不错,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娘家侄儿,笑道:“我说出门交际交际没坏处,这不就叫人家的哥哥看中,得了个好媳妇儿!”又叫人领他下去吃饭歇脚,过两日一同上京。 晚间她丈夫回来,卢氏便将侄子请去主持的事说了,她丈夫疑惑道:“荣国府贾家,那可是个显赫人家,怎么看上了你侄子,别是骗他罢。” “我侄儿一表人才,有什么不好!”卢氏不悦道,“我们卢家也是读书仕宦人家,良田千倾,家资百万,侄儿又是个老实性子,打着灯笼也难找这样的人家!” 她丈夫忙道:“我不是说侄儿不好,是怕他老实太过,叫人哄骗了去。” 卢氏道:“是真是假,到了眼前就全知道了。” 便与她丈夫商计上京的事,带几个人,如何乘船,谁人接应等,又说打金首饰,做新衣裳,免得叫人小瞧了去。 次日,阖家上下都知道了,卢少爷在京中结交了贵胄子弟,蒙人家看中,选为了女婿。 卢氏夫家姓吴,吴四老爷家的儿子听说了这件事,便登门拜访,对卢氏道:“向闻京中贾府的麒麟公子有盛名,既然卢家哥哥与他结交,侄儿愿护送婶子进京,也好见识见识麒麟公子的风采。” 这吴少爷身上虽有个秀才的名头,其实不爱读正经书,只爱奇诡艳情下流文章,卢氏心知他是贪玩,笑道:“你去了,学里考核怎么办。” 吴秀才忙道:“不妨事,往学里告个假,一二月的空儿且不要紧。” 卢氏道:“你自与你叔叔说去,我可不敢应承,误了你的学业,我更成了个罪人了。” 吴秀才便找了他叔叔,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到启程那日,命书童打了个包袱,跟着卢氏上船。 这日到了都中登岸,雇了车轿,到吴家旧识处安置,卢氏一面遣人唤卢恺来,一面开了箱笼,打扮起来。 卢恺得了信,忙赶来相见,厅上给卢氏请了安,道:“姑母一路风尘,且安歇一晚,明日再投帖不迟。” 卢氏拉过他来细瞧,端详道:“瘦了些,这里的饮食和咱们南边不同,你又挑嘴,只怕吃得更少,”摩挲着他的头,接着道,“人家肯把女儿给你,咱们更要殷勤些,免得叫人说咱们怠慢。” 说着,换了衣裳,与卢恺同至荣国府门前,掀起轿帘,只见门前车马簇簇,心里先点头道:“是个兴旺之家。” 门房递进话去,贾母命邢夫人迎进来,卢氏进门请安,贾母笑道:“亲家太太请起,不必多礼。” 因让卢氏上坐,卢氏推脱不过,就向榻上坐了,贾母又命请凤姐儿尤氏等来陪客,吩咐厨房整治一桌上等席面,一会儿留卢氏吃饭。 卢氏见贾家行事自有体统,连下人的举止都显出很有规矩的样子,便安下心来,向贾母诉苦道:“我这侄儿是个老实孩子,偏偏他父母早早的去了,也只有请我出面,老太君别见怪。” 贾母笑道:“只要孩子是好孩子,别的都是末节。”便命“请二姑娘来。” 卢氏便知这是说给侄儿的姑娘了,翘首以盼了有顿饭的工夫,就见四五个婆子丫头簇拥着一位小姐,走到近前,羞羞怯怯的拜下来。 卢氏忙伸手扶住,细细打量迎春,但见她生得温柔平和,心里先就喜欢了,拉着迎春的手笑道:“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镯子,姑娘拿去顽罢。” 说着,褪了自己腕上的缠丝镂空嵌宝金镯,套在迎春手上。 一时大家吃茶说话,卢氏扰了饭,向贾母告辞,邢夫人带着凤姐儿送出去,卢恺接着,姑侄两个回去了。 卢氏笑道:“姑娘见过了,是个美人,举止又端庄,配你是绰绰有余的。” 卢恺听了自是欢喜,道:“她哥哥生得那样,以兄观妹,自然她也不同俗流了。” “过两日换了庚帖,这个老婆给你定下来了,我也就算对得起你母亲,没辜负我们素日的情谊,”卢氏道,“只是你也要上进,人家是公府千金,嫁给你一个举人,你要为她争气,好歹考个进士,让她脸上有光才是。” 卢恺原是不在意功名的,听姑母提及未婚妻,便觉有理,应道:“是。” …… 下关村的事,随着“贾三郎义焚债券,赵老四父女团聚”的评话,迅速在坊间流传开来,成了本年度最佳新闻。 贾理面对明里暗里的窥视,简直不胜其扰,只好冷着脸,摆出铁面无情的样子。 私下里小酌时,徒桦道:“你行事这么不留情面,固然挽回了府上的名声,但未免招你嫂子怨恨。” 别人不清楚内情,他却是清楚的。 贾理冷笑道:“我还没寻她的不是,她倒寻上我了,天底下可有这个道理!” 徒桦知道他从来最是厌恶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摸了摸鼻子不说了。 王爽给他叫好,道:“正是这样,自古邪不压正,没有个好人反倒去畏惧恶人的道理。” 徒桦摇头道:“若真能这么分明就好了,到底是一家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僵了有什么好处。” 贾理叹道:“这要不是我嫂子,我就直接递状子到都察院了,何至于赶着擦屁股,外头说我高洁,你们说说,我哪里当得起这两个字呢!” 说着,喝了一口闷酒。 “且不必说这个,今年河南遭灾,父皇命我四哥下去赈济,也不知这会子都走到哪里了。”徒桦愁眉不展。 当即算了一回行程。 这时,福王妃又遣人来说刘庶妃发动了,徒桦豁的站起来,紧张地踱了两步,对贾理和王爽道:“我得回去瞧瞧,先失陪了,改日我做东道请你们。” 两人知道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难免在意,都道:“请去吧。” 待徒桦走了,贾理和王爽叫人上来撤去残席,要了几样点心,说了一回地方上清丈田亩的事,谈得尽兴了,这才各自归家。 贾理回房要茶,谁知红玉和晴雯都不在房内,小丫头兰香上来倒茶,贾理问道:“你姐姐们呢?” 兰香笑道:“今儿老太太那里来了个刘姥姥,晴雯姐姐瞧热闹去了,红玉姐姐是二奶奶叫去了,不知使唤什么事。” 贾理皱眉,暗想,红玉是他的大丫鬟,凤姐儿便是有事,也不该使她才是。 正说着,红玉回来了,听见兰香的话,忙笑道:“倒不是为使唤做事,二奶奶叫我过去,原是有话要问。” 贾理问道:“问的什么?” 红玉想了想,笑道:“不过是些没要紧的散话,究竟我也想不明白,怎么还特地指名叫我过去。” 贾理道:“你是个伶俐人,有事自己忖度着就好,不必事事告诉我知道。” 自己换了衣裳,往贾母房中去了。 到得院中,玻璃正坐在台矶上与小丫头说笑,见贾理来了,忙起身打帘子,笑道:“三爷来了。” 贾理进了内室,就见贾母歪在榻上,面前坐了个小老太太正陪着说话,小老太太身边还拢着个几岁大的男孩子,想来就是那刘姥姥了。 贾母抬头看见贾理,笑指着他对刘姥姥说:“这是我的孙子。” 刘姥姥一转头,就见后头进来一个少年公子,“哎哟”叫了一声,揉眼道:“这怕不是二郎真君来了!” 众人都笑了,告诉她:“这是我们三哥哥。” 贾理上前问好,口称“姥姥”,刘姥姥见这么个神仙似的俊俏公子和她说话,喜得浑身发颤。 贾母笑道:“快来坐,今晚上在这里吃饭罢,你也有日子没过来吃饭了,再推脱,我可就不依了。” 贾理道:“听老太太的就是了。”便要寻椅子坐,迎春等忙站起来往下坐,贾理本要挨着黛玉,见状,便在迎春上首坐了。 宝玉还催促刘姥姥:“那个女孩儿怎么样了,雪地抽柴,怕不要冻出病来。” 刘姥姥原是胡乱说些乡野故事来哄这些公子小姐的,见宝玉追问,少不得编下去,宝玉就听住了。 一时摆开桌子吃饭,贾母见刘姥姥吃得香甜,看得有趣,指了几样儿自己的菜给她吃,凤姐儿忙捧到刘姥姥跟前。 刘姥姥忙笑道:“不敢劳动姑奶奶。” 吃过饭,大家喝茶,贾母见贾理要走,对他道:“明儿我们在园子里开宴,我知道你休沐,不许出去。” 贾理应了,迎春跟着出来告诉他,今儿史湘云请大家吃螃蟹,老太太早就说了要还席,里头原有这段缘故的,不是为了专门刘姥姥。 “我说呢,老太太怎么这么有兴。”贾理点头,听说是黛玉夺魁,又要今日的诗稿来看。 迎春道:“只怕在三妹妹那里放着呢,这会子可怎么取去,我倒还记得几句好的,念给你听听。” 便将“口齿噙香”,“偕谁隐”,“为底迟”,“短鬓冷沾”,“葛巾香染”念了几句,贾理听得击节叫好,赞道:“你们这些诗,也算是绝唱了。” 又赞黛玉的诗更上一层楼,隐隐有些大成的意思,探春的格调高,没有颓败气,因问起迎春写了什么,迎春便扭过头去不说话。 贾理便知道她没有参与,正想教训两句,想到她已经是定了亲的人,忍住没说。 次日早上,到贾母这边来,贾母却到园子里去了,只有琥珀看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0917:49:16~2020-08-1118:1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九30瓶;兰生春叶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8、第88章 这一日,贾母携刘姥姥逛园子,凤姐儿和鸳鸯知道贾母喜欢热闹科诨,与刘姥姥商量,弄了许多笑话出来。 宝玉黛玉等公子小姐们没见过这种乡野直白顽意儿,都惊得笑了,连贾母并薛姨妈都笑得了不得。 贾理见刘姥姥舍下一张脸皮,在席上出乖露丑,只觉一阵不适和心酸,便悄悄的离了席,到外头吹风。 诸人正沉浸在刘姥姥闹出的笑话里,都没注意,只有黛玉时时留意着他,起身跟了出来。 跟随伺候的婆子们正在山石子上坐着,见他们兄妹出来,忙过来听使唤。 贾理道:“你们坐吧,我自己散散。”转头对黛玉笑道,“你又跟出来做什么,在里头跟着老太太吃酒罢。” 黛玉道:“我看你出来,我在那里坐着,也没意思,不如到我那里坐坐,叫紫鹃沏茶咱们吃。” 兄妹两个索性去了潇湘馆,谁知小丫头们都不知跑到什么地方了,一个人也没有,黛玉亲自用小茶盘端了茶来。 贾理接了过来,抬眼看见窗上的纱,若有所思,道:“还是老太太眼睛尖,这绿纱配上绿竹子,是不好看。” 黛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手肘支在书桌上,托着腮瞧他,问道:“哥哥刚才怎么不大高兴似的?” 贾理本来不想和她倾吐心事,触到她自然流露出关心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是在想当今世上,民生多艰,刘姥姥这么一个有年纪的人,还跑出来装疯卖傻,好混两个钱过日子,真是造孽。” 黛玉垂头想了一想,道:“可刘姥姥自己也是愿意的,她要不愿意,凤丫头也强不了她。” 贾理道:“这就是可怕的地方,把你的路都堵死了,让你只能顺着一条道走,还不能说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禁想到自己身上,他知道,家里默认,黛玉将是他未来的妻子,他刚得知此事时,只觉晴天霹雳。 虽然没有对自己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没抱过什么幻想,但这个人选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只是他不能反对,一旦他表露出丁点儿抵触,都是对黛玉的伤害。 因为社会对女性的名声要求严苛,让人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正出神地想着,黛玉却哭了,她伏在桌上,小声抽噎,粉面上满是泪痕。 这话触到了她的痛处,自伤之余,心中陡然对刘姥姥这个先前隐隐瞧不起的老太太生出同理心。 贾理懂得她的心情,只端起茶杯啜饮茶水。 “这是怎么了,和三爷拌嘴了不成。” 紫鹃揭帘进来,见他们兄妹俩一个默默无语,一个满脸是泪,不禁大为惊异。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姑娘的心事了,她们姑娘对三爷是敬爱有加,别说拌嘴,就是顶嘴也是少有。 黛玉忙拭泪,道:“谁拌嘴了,你方才做什么去了,我们坐了这半日,也不见你的影子。” 紫鹃笑道:“平儿姐姐叫我们取月钱去的。”说着便拿出月钱给黛玉瞧。 贾理问道:“那二两银子可有按时清楚的发给你们?” 紫鹃道:“不瞒爷,先前二奶奶放印子钱的时候,倒是时有时无的,总没一月痛快,这会子倒清楚了。” 贾理点头道:“我说你们原先的月钱发放不及时,必是有人居中弄鬼儿。” 吃了回茶,黛玉因说起宝钗屋子朴素,含酸道:“哥哥的屋子也是这么素净,想来看着宝姐姐的,也觉得好得很。” 贾理笑道:“老太太也忒多事,人家薛姑娘分明就不爱弄那些零碎东西,老太太非给人家,薛姑娘又不好不摆,回头肯定觉得碍事。” 黛玉笑了一笑,说:“哥哥对宝姐姐的心思倒是料得准,回头她知道了,必引你为知己。” 贾理道:“你也不必说去,这薛姑娘是个冷人,我和她不是一路。” 黛玉听了这话,方才高兴了,又说一回琐事,有婆子来请他们兄妹往缀锦阁吃饭,两人便去了。 到了缀锦阁楼下,凤姐儿和李纨正带着人摆饭,贾母兴致正高,要行酒令,就叫鸳鸯当令官,大家说酒令助兴。 一时吃了饭,贾母携刘姥姥到拢翠庵吃茶,鸳鸯看着人收拾杯盘,拣了几样儿干净的菜,攒了个攒盒,吩咐道:“这个送给三爷房里的红玉吃去,她不得进来,也不要落下了她。” 贾理忙道:“不必给她送,她自己的饭还吃不了呢。” 鸳鸯自有规矩,笑道:“各人都有了,独她没有,倒显得小瞧她似的。” 贾理道:“她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也当得姐姐放在心上。” 李纨笑道:“哎哟!你们听听他这话,可真是个外头做官的爷们儿,一点儿不知里头的事。你房里的红玉,宝玉房里的麝月,太太房里的金钏儿,这些人可都是有大体面的,主子跟前敢说话,谁不敬着她们。” 贾理道:“怪道叫她们‘副小姐’呢。” 说得众人都笑了,推他道:“快随老太太去罢,别说这落伍的呆话了。” 贾理只得去了拢翠庵,妙玉正招待贾母等人吃茶,见贾理来了,奉来一个脱胎填白盖碗,贾理听说用的水是旧年蠲的雨水,便放下了,一口没吃。 吃过茶,贾母也倦了,说要去稻香村睡午觉,凤姐儿忙安排了小竹椅,与王夫人送贾母过去,将贾母安置下,自己也寻着空儿歇去了。 贾理刚才在席上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子有些饿了,丫头拿来点心盒子,便拣了两个藕粉桂糖糕吃了。 次日刘姥姥家去,贾府上下都有东西相送,王夫人又给她二百两银子,嘱咐她置两亩地,或者做个小买卖,免得再投亲靠友的。 贾理得知王夫人此举,不由暗自点头。 到了九月,又是凤姐儿的生日,贾母召来诸人,说要凑份子给她做生日,众人也有出十两的,也有出五两的,连管家的媳妇们和有体面的丫头都算上,见贾母有兴,少不得凑趣,都说要出钱。 贾母越发高兴,便将操办生日的事宜交给了尤氏。 贾理本来随弟妹们的例,贾母又说他是个财主,该多出些,又将黛玉的一份儿派到了他头上,贾理只得应了。 凤姐儿生日前夕,贾琏携平儿老远的赶回来,凤姐儿本是喜悦非常,谁知平儿竟有孕了。 贾琏带平儿来给贾母磕头,喜得贾母连声叫人搀起平儿来,叫到面前细看,直说这是“双喜临门”。 拜过贾母回房,凤姐儿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贾琏只管抱过奶娘怀里的茗哥儿逗着,口中道:“先前印子钱那事儿,我还没问你呢,你倒摆起脸色来了。” 凤姐儿闻言,心中大怒,冷笑道:“问什么,谁家不做这样的事,偏你那兄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踩着家里的人,他邀名儿!现在好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咱家倒成了笑话儿了!” 贾琏叹道:“他也是为了家里好,你当他心里好受呢,他小时候什么脾气,亲友们都知道的,连老爷行差踏错,他还要直言进谏,要是换了我做出这样的事,早叫他骂得狗血淋头了。” 凤姐儿不吃这一套,道:“这可奇了,谁不知道东府藏污纳垢,也不见他去骂东府的人!” 贾琏道:“他是不骂,你看他什么时候理会过东府的人,我和珍大哥哥好,他还劝过我,说大哥哥不是好人,叫我离他远些才是。” 凤姐儿道:“他就这句话说得有理,你是该远着东府些儿,多少坏毛病都是跟着珍大哥哥学的。” 转眼见平儿还站着,道:“还不坐下,弄这个样儿给谁看呢!” 夫妻两个对着吃了饭,凤姐儿便叫人收拾出东厢房来给平儿住,和贾琏商量:“我好端端的一个人给了你,没个名分可不成,她又有了孕,提个姨娘也是应当的。” 喜得贾琏搂着她道:“乖乖,怎么这等贤惠起来。” 这亦是平儿意想不到之事,平儿忙上来磕头谢恩,又敬茶,凤姐儿接了她的茶,吃了一口。 夫妻俩商量着摆酒请客,正式将平儿抬成妾,因贾琏公务缠身,没有几日的空闲,便议定在凤姐儿生日之后摆酒,请几个亲友罢了。 次日,凤姐儿带平儿去拜见贾母邢夫人等,回说将平儿抬妾的事,贾母十分欣慰,笑道:“正该如此,这才是大家体统,”又对邢夫人王夫人道,“以前有人还编排说凤丫头不贤惠,我说她不是拈酸吃醋的人,如今怎样,活打了嘴了!” 邢夫人笑道:“我这媳妇自来就很好,不知什么人在背地里胡说。” 正说着,尤氏来请入席,又恭喜平儿,悄悄笑道:“你也算是熬出头了。”平儿喜气盈腮,笑道:“奶奶取笑,都赖我们奶奶的洪恩罢了。” 尤氏笑道:“这话原也不错,也就是你,你那主子还容得下,换了别人,早让你那主子生吃了。” 贾母将生日宴交给尤氏,尤氏办得极妥当,不但叫了戏班子,连耍百戏的和说书的都有,丫头们都争着来顽。 姑娘们都入了席,只不见宝玉,迎春奇道:“宝玉哪里去了,他是最爱热闹的。” 黛玉悄悄拉她衣襟,笑道:“姐姐不必问他了,必是找金钏儿去了。” 迎春不解,探春却明白,告诉了出来,原来金钏儿也是今天生日,大家方悟。 李纨笑道:“今日是正经的社日,宝玉倒不来,该罚。” 说着,宝玉来了,大家都望着他笑,宝玉摸不着头脑,只向丫头要了酒来,端着上去敬凤姐儿。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1118:11:30~2020-08-1218:29: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可怜无助不能吃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9、第89章 虽然王府落成,也早有命皇子们出宫开府的旨意,但实际上,皇子和皇子妃还是住在宫里的。 一来皇帝舍不得儿子,二来名分已定,早搬几日晚搬几日区别不大。 三皇子端王年长,府邸落成更早,但皇帝皇后不提,端王夫妇乐得装傻,倒不是对储位有什么觊觎之心——在宫中一应开支都是官中的,若自己开府,花的可就是自己的钱了。 但徒桓是个要脸的人,离京前,就已经在筹备搬出宫的事。 张文萱也是个利落的脾性,不肯叫人说嘴,目下虽然丈夫不在,觑了个空儿,与陆贵妃说了。 陆贵妃心下不舍,儿子再大,也是自己的儿子,岂有不想朝夕相见的,只是规矩如此,违逆不得,自己暗暗伤感了一会子,也就为他们夫妇张罗起来。 “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叫人来说,你们新开府,东西不全,桓儿又是再挑剔不过的性子,等闲打发不着他。”陆贵妃叮嘱道。 张文萱忙起身,陆贵妃说一句,她应一句。 待陆贵妃说完了,口渴喝茶,方笑道:“有一桩事,媳妇想着,要提前说与母妃知道方好。” “你只管说来。”陆贵妃笑道。 张文萱道:“六弟和我商量,琉璃局新造了无色玻璃,苦于没有推广的渠道,要借我们府里办乔迁宴的机会,装两扇玻璃窗,好打出名气。” 陆贵妃倚着软榻,沉吟片刻,笑道:“这臭小子,但凡能把这机灵劲儿用在正经事上,什么做不得!” 张文萱只是笑。 附和着婆婆说小叔子的不是,岂不是脑袋有恙。 陆贵妃的心腹笑道:“六爷也是为圣上当差,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你啊,就知道往他脸上贴金!”陆贵妃嘴上说着,满脸笑意,“他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他!皇上把内府交给他,我倒怕他办不好。” 张文萱忙打叠起千般的话来劝慰。 时下也有玻璃窗,但只是做槅心子,没有大块的,要找明晃晃一面大玻璃窗,据说只有泉州才有,京里却没人见过。 贾理带人拆了靖王府一间茶室的窗户,安上玻璃窗,还额外多做了一个外窗,因为这玻璃的质量在贾理看来非常可疑,为了保护娇贵的玻璃,只好这样设计,狂风暴雨的时候把外窗关上,免得玻璃碎掉。 旁人都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玻璃是个珍贵东西,不这么做,他们还不放心呢。 徒桦又拉着内府的人过来,给玻璃窗配上遮光窗帘,用的是内府积压的好布,准备和玻璃捆绑售卖。 要买玻璃,就要连内府定制的窗帘也一块儿买。 这种强盗作风,也只有内府敢明着来。 迁居宴当日,靖王妃遍邀宾客,她嫁入宫中后,因着陆姜的缘故,和宫里“汀溪学堂”的女学生们都混熟了,大家约着来给她道喜,黛玉也随六公主来了。 公主郡主身份显贵,她们的伴读也多是仕宦之家的女儿,自然娇贵,陆姜出面把她们带到茶室,让她们自在吃茶。 黛玉自入了学堂,因为标致灵秀,言谈文雅风趣,倾倒了不少同学,再者,她年纪又小,众闺秀看她和妹妹似的,一时竟与众人深为相得。 诚意伯的女儿笑着问她道:“京里都说,你表哥是星君托生的,他平日在家,可有什么神异之处?” 黛玉只是笑,手里磕着瓜子,道:“我哥哥是不是星君托生,我不知道,不过他最厌僧道,常与我们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又说‘敬鬼神而远之’,若他听见我说这个,又要训我了。” “听起来,倒是个严厉的人。” “也不知是怎么一副形容,或许就和那戏上的包公似的,脸黑黑的,正气凛然,威不可凌。” “不是,我哥哥见过他,回来和我们说过,是个清俊的公子。” “不害臊,你又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儿了。” “……” 众闺秀你一句我一句,纷纷议论起来,黛玉也见怪不怪了。 她表哥就是个这么神奇的人,京中小红人,世人口中议论的焦点。 在府中时就是这样,虽然他不常在家,但大家口上心里都惦记着他,时不时就提起来。 今天的重头戏是玻璃窗,当靖王妃命人拉开遮光的窗帘,现出其后的玻璃窗时,连一贯见惯了富贵的女眷们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借助乔迁宴办的商品展示会大获成功。 勋贵人家,后面多有些商户牵连,没过两天的工夫,消息不胫而走,大批商家蜂拥而至,想承包玻璃买卖。 贾理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大把的名帖雪片似的向他飞来,如果他喜欢喝酒,半个时辰一场酒席,足够他喝到过年。 况且贾家的世交原也多,贾理一下就多出了许多“世伯”、“世兄”,赶着他套近乎,亲热得像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不堪其扰之下,贾理索性就住在了琉璃局,连家也不肯回了。 期间东府贾珍派贾蓉来探口风,贾理直接就说,不必打这个主意,为避嫌疑,凡是两府牵来的线,一概不用。 贾蓉只得回去禀告贾珍,气得贾珍骂他“只顾邀清名,不顾家里的死活,看以后他有事,谁去帮他”。 宫中的生意,向来是包给商户去做,贾理改了这里头的流程,改为竞标卖票,手持玻璃票去玻璃坊拉玻璃,定了这个规矩后,就把此事交给了刘喜忠主办,他只在旁边观摩,最后把关。 随着玻璃窗的热销,朝中和宗室也有人红了眼,意图从中分一杯羹,明的被皇帝挡了,暗的却要贾理自己去面对。 就有人通风报信,说刘喜忠名下多了一所大宅子,养了两个年轻的女人。 贾理恶心得不得了,警惕了半个月,最后发现,刘喜忠鸡贼得很,干拿钱不办事。 第一批银子解入内库后,贾理向皇帝辞职,要卸下琉璃局的差事。 皇帝不许,道:“正是你这样不恋权位的才好呢,若交给别人,朕断然不能放心,你若嫌事务琐碎,朕许你招一个副手。” 说完,便将贾理赶走了。 琉璃局是内府的机构,内中属官属于皇帝的私臣,和外朝官不是一个体系,皇帝命贾理为主管,没有破坏国家制度。 而皇帝许贾理招一个副手,就是把部分人事权下放给了他,无论他招谁来,哪怕是一条狗,只要差事办得好,皇帝都不会追究。 贾理是交游广阔,但又要识字,又无意于通过科举晋身,还要在世路言谈上有些机变,这样的人却难找。 正苦思间,恰好徒桦来找他,听了就说:“你怎么糊涂了,你身边就有这么个人,怎么骑驴找驴!” 贾理茫然道:“我身边有这样的人?” 徒桦笑道:“令兄琏爷,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贾理摇头道:“这怎么成。” “你就是太小心了,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朝廷的大臣还变着法子任用私人呢,这是咱们自己的东西,怎么就不能用自家人,古人还知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呢,咱们连古人都赶不上不成!”徒桦道。 在他看来,贾理什么都好,就是在不肯借家里的势这点上太刻意,唯恐避之不及似的。 徒桦觉得贾理这点不好,皇帝却格外满意,夜里宿在长春宫,与皇后说私房话,还道:“星辅这个孩子,脾气里果然有些天生的味道,太耿直,我时常怕他得罪人,受小人的暗算。” 吴皇后半支起身子,侧头看着皇帝,眼中柔情无限,笑道:“说来也怪,往常也见过几个异样的孩子,从来没有他这样的,说他清高,他又随和得很,说他世故,看他行事倒不怕得罪人。” 外头传贾理是天上星君降世,她知道,皇帝是有些信这个的。 皇帝在枕上阖着眼,缓缓地道:“这世上聪明人多,自作聪明的更多,这孩子好就好在晓事,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会去自作聪明。” 对向来苛刻的皇帝来说,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 吴皇后躺回去,睁眼看着帐顶的石榴葡萄花纹,不期然想起儿子,口中道:“我看标儿身边的人,没一个及得上星辅。” 皇帝没说话,呼吸平稳。 夜里太静,静得人心里有点儿空,吴皇后摸索着握住了皇帝的手,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皇帝回握住她,老夫老妻自有默契。 “标儿近来有些浮躁,被有些人捧得太高了,他年轻,不懂事,再这样下去,我怕他回不了头。” 吴皇后静静的说。 皇帝翻了个身,安慰地拍了拍她,“有咱们在,标儿不会有事的。” “咱们再担心,也不能替他过日子,这日子,到底还是他自己过的。”吴皇后说着,有些伤感起来,“咱们半辈子都过了,也不知几时能看见他懂事。” 皇帝道:“过几日,我找标儿谈谈。” “你现在事忙,未必记得,”吴皇后忍不住埋怨一句,“如今想来,当这个皇后有什么趣儿,还不如在府里,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多好。” “时也势也,朕也没想到,最后是朕坐了这个宝座,”皇帝叹息道,“从前只看到皇父高高在上的威风,如今自己坐上来了,才知道艰难呐!” 吴皇后不言语了。 她是知道真实情况的,上皇退位时,国库里只有五十万银子,皇上登基时,国家艰窘非常,山西闹灾,也没钱赈济。 就是琉璃局刚解上来的银子,还没捂热呢,在内库里打了个转儿,就拨下去修堤了。 夫妻夜话到最后,皇后说:“我想着,标儿膝下无子,他和太子妃又不睦,不如再挑两个人给他。” 皇帝沉默半晌,道:“你看着办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218:00:00~2020-07-03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0、第90章 虽然王府落成,也早有命皇子们出宫开府的旨意,但实际上,皇子和皇子妃还是住在宫里的。 一来皇帝舍不得儿子,二来名分已定,早搬几日晚搬几日区别不大。 三皇子端王年长,府邸落成更早,但皇帝皇后不提,端王夫妇乐得装傻,倒不是对储位有什么觊觎之心——在宫中一应开支都是官中的,若自己开府,花的可就是自己的钱了。 但徒桓是个要脸的人,离京前,就已经在筹备搬出宫的事。 张文萱也是个利落的脾性,不肯叫人说嘴,目下虽然丈夫不在,觑了个空儿,与陆贵妃说了。 陆贵妃心下不舍,儿子再大,也是自己的儿子,岂有不想朝夕相见的,只是规矩如此,违逆不得,自己暗暗伤感了一会子,也就为他们夫妇张罗起来。 “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叫人来说,你们新开府,东西不全,桓儿又是再挑剔不过的性子,等闲打发不着他。”陆贵妃叮嘱道。 张文萱忙起身,陆贵妃说一句,她应一句。 待陆贵妃说完了,口渴喝茶,方笑道:“有一桩事,媳妇想着,要提前说与母妃知道方好。” “你只管说来。”陆贵妃笑道。 张文萱道:“六弟和我商量,琉璃局新造了无色玻璃,苦于没有推广的渠道,要借我们府里办乔迁宴的机会,装两扇玻璃窗,好打出名气。” 陆贵妃倚着软榻,沉吟片刻,笑道:“这臭小子,但凡能把这机灵劲儿用在正经事上,什么做不得!” 张文萱只是笑。 附和着婆婆说小叔子的不是,岂不是脑袋有恙。 陆贵妃的心腹笑道:“六爷也是为圣上当差,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你啊,就知道往他脸上贴金!”陆贵妃嘴上说着,满脸笑意,“他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他!皇上把内府交给他,我倒怕他办不好。” 张文萱忙打叠起千般的话来劝慰。 时下也有玻璃窗,但只是做槅心子,没有大块的,要找明晃晃一面大玻璃窗,据说只有泉州才有,京里却没人见过。 贾理带人拆了靖王府一间茶室的窗户,安上玻璃窗,还额外多做了一个外窗,因为这玻璃的质量在贾理看来非常可疑,为了保护娇贵的玻璃,只好这样设计,狂风暴雨的时候把外窗关上,免得玻璃碎掉。 旁人都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玻璃是个珍贵东西,不这么做,他们还不放心呢。 徒桦又拉着内府的人过来,给玻璃窗配上遮光窗帘,用的是内府积压的好布,准备和玻璃捆绑售卖。 要买玻璃,就要连内府定制的窗帘也一块儿买。 这种强盗作风,也只有内府敢明着来。 迁居宴当日,靖王妃遍邀宾客,她嫁入宫中后,因着陆姜的缘故,和宫里“汀溪学堂”的女学生们都混熟了,大家约着来给她道喜,黛玉也随六公主来了。 公主郡主身份显贵,她们的伴读也多是仕宦之家的女儿,自然娇贵,陆姜出面把她们带到茶室,让她们自在吃茶。 黛玉自入了学堂,因为标致灵秀,言谈文雅风趣,倾倒了不少同学,再者,她年纪又小,众闺秀看她和妹妹似的,一时竟与众人深为相得。 诚意伯的女儿笑着问她道:“京里都说,你表哥是星君托生的,他平日在家,可有什么神异之处?” 黛玉只是笑,手里磕着瓜子,道:“我哥哥是不是星君托生,我不知道,不过他最厌僧道,常与我们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又说‘敬鬼神而远之’,若他听见我说这个,又要训我了。” “听起来,倒是个严厉的人。” “也不知是怎么一副形容,或许就和那戏上的包公似的,脸黑黑的,正气凛然,威不可凌。” “不是,我哥哥见过他,回来和我们说过,是个清俊的公子。” “不害臊,你又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儿了。” “……” 众闺秀你一句我一句,纷纷议论起来,黛玉也见怪不怪了。 她表哥就是个这么神奇的人,京中小红人,世人口中议论的焦点。 在府中时就是这样,虽然他不常在家,但大家口上心里都惦记着他,时不时就提起来。 今天的重头戏是玻璃窗,当靖王妃命人拉开遮光的窗帘,现出其后的玻璃窗时,连一贯见惯了富贵的女眷们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借助乔迁宴办的商品展示会大获成功。 勋贵人家,后面多有些商户牵连,没过两天的工夫,消息不胫而走,大批商家蜂拥而至,想承包玻璃买卖。 贾理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大把的名帖雪片似的向他飞来,如果他喜欢喝酒,半个时辰一场酒席,足够他喝到过年。 况且贾家的世交原也多,贾理一下就多出了许多“世伯”、“世兄”,赶着他套近乎,亲热得像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不堪其扰之下,贾理索性就住在了琉璃局,连家也不肯回了。 期间东府贾珍派贾蓉来探口风,贾理直接就说,不必打这个主意,为避嫌疑,凡是两府牵来的线,一概不用。 贾蓉只得回去禀告贾珍,气得贾珍骂他“只顾邀清名,不顾家里的死活,看以后他有事,谁去帮他”。 宫中的生意,向来是包给商户去做,贾理改了这里头的流程,改为竞标卖票,手持玻璃票去玻璃坊拉玻璃,定了这个规矩后,就把此事交给了刘喜忠主办,他只在旁边观摩,最后把关。 随着玻璃窗的热销,朝中和宗室也有人红了眼,意图从中分一杯羹,明的被皇帝挡了,暗的却要贾理自己去面对。 就有人通风报信,说刘喜忠名下多了一所大宅子,养了两个年轻的女人。 贾理恶心得不得了,警惕了半个月,最后发现,刘喜忠鸡贼得很,干拿钱不办事。 第一批银子解入内库后,贾理向皇帝辞职,要卸下琉璃局的差事。 皇帝不许,道:“正是你这样不恋权位的才好呢,若交给别人,朕断然不能放心,你若嫌事务琐碎,朕许你招一个副手。” 说完,便将贾理赶走了。 琉璃局是内府的机构,内中属官属于皇帝的私臣,和外朝官不是一个体系,皇帝命贾理为主管,没有破坏国家制度。 而皇帝许贾理招一个副手,就是把部分人事权下放给了他,无论他招谁来,哪怕是一条狗,只要差事办得好,皇帝都不会追究。 贾理是交游广阔,但又要识字,又无意于通过科举晋身,还要在世路言谈上有些机变,这样的人却难找。 正苦思间,恰好徒桦来找他,听了就说:“你怎么糊涂了,你身边就有这么个人,怎么骑驴找驴!” 贾理茫然道:“我身边有这样的人?” 徒桦笑道:“令兄琏爷,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贾理摇头道:“这怎么成。” “你就是太小心了,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朝廷的大臣还变着法子任用私人呢,这是咱们自己的东西,怎么就不能用自家人,古人还知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呢,咱们连古人都赶不上不成!”徒桦道。 在他看来,贾理什么都好,就是在不肯借家里的势这点上太刻意,唯恐避之不及似的。 徒桦觉得贾理这点不好,皇帝却格外满意,夜里宿在长春宫,与皇后说私房话,还道:“星辅这个孩子,脾气里果然有些天生的味道,太耿直,我时常怕他得罪人,受小人的暗算。” 吴皇后半支起身子,侧头看着皇帝,眼中柔情无限,笑道:“说来也怪,往常也见过几个异样的孩子,从来没有他这样的,说他清高,他又随和得很,说他世故,看他行事倒不怕得罪人。” 外头传贾理是天上星君降世,她知道,皇帝是有些信这个的。 皇帝在枕上阖着眼,缓缓地道:“这世上聪明人多,自作聪明的更多,这孩子好就好在晓事,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会去自作聪明。” 对向来苛刻的皇帝来说,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 吴皇后躺回去,睁眼看着帐顶的石榴葡萄花纹,不期然想起儿子,口中道:“我看标儿身边的人,没一个及得上星辅。” 皇帝没说话,呼吸平稳。 夜里太静,静得人心里有点儿空,吴皇后摸索着握住了皇帝的手,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皇帝回握住她,老夫老妻自有默契。 “标儿近来有些浮躁,被有些人捧得太高了,他年轻,不懂事,再这样下去,我怕他回不了头。” 吴皇后静静的说。 皇帝翻了个身,安慰地拍了拍她,“有咱们在,标儿不会有事的。” “咱们再担心,也不能替他过日子,这日子,到底还是他自己过的。”吴皇后说着,有些伤感起来,“咱们半辈子都过了,也不知几时能看见他懂事。” 皇帝道:“过几日,我找标儿谈谈。” “你现在事忙,未必记得,”吴皇后忍不住埋怨一句,“如今想来,当这个皇后有什么趣儿,还不如在府里,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多好。” “时也势也,朕也没想到,最后是朕坐了这个宝座,”皇帝叹息道,“从前只看到皇父高高在上的威风,如今自己坐上来了,才知道艰难呐!” 吴皇后不言语了。 她是知道真实情况的,上皇退位时,国库里只有五十万银子,皇上登基时,国家艰窘非常,山西闹灾,也没钱赈济。 就是琉璃局刚解上来的银子,还没捂热呢,在内库里打了个转儿,就拨下去修堤了。 夫妻夜话到最后,皇后说:“我想着,标儿膝下无子,他和太子妃又不睦,不如再挑两个人给他。” 皇帝沉默半晌,道:“你看着办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218:00:00~2020-07-03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到了门外,鸳鸯拉着红玉的手,嘱咐道:“三爷这里,只有你是个得力的人,万事周全些,一好百好。” 红玉道:“我都知道的,姐姐放心。” “你最伶俐的,我不过是白嘱咐两句,三爷是做大事的,小节上不留心,有什么用得着的,你只管告诉我,别等着三爷说了,才想得到。”鸳鸯又道。 她说一句,红玉就应一句。 鸳鸯待要回去,见他们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好,“咦”了一声,道:“这会子还有栀子,难得。” 红玉道:“都是花儿匠收拾的,姐姐撷一朵戴去。” 说着,拾起竹剪来撷了数朵好的,盛在一指长的玻璃瓶里,交给鸳鸯,“姐姐拿着顽罢。” 鸳鸯将瓶子放在手心里,见瓶身光洁透明,原色木塞上系着天蓝的飘带,精致得不得了,顿时喜欢起来,爱不释手的把玩着,口中笑道:“好精致的东西!这是做什么的?” 红玉笑道:“这原是卖给外国人的,说是装沙子的,究竟我也不明白,外头送了几个进来,三爷随手撂在那里,我倒看着怪可惜的。” 说了几句闲话,鸳鸯就去了。 才下过雨,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四面帘子卷起,挂在金钩上,室内正中一只大案,上头墙上悬挂着一幅兰花图,两侧没有对联,下头案上摆着花瓢,供着时鲜花卉,淡雅大方。 贾理侧着脸,叫小丫头煮牛乳茶,摆干果点心来。 小丫头去了半日,将些榛松桃杏盛了一盘,青梅桔饼和花糕盛了一盘,和着热热的牛乳茶,摆在案上。 “用些小食儿垫补点,你晚上不吃东西,又熬夜看书,怎么受得了。”贾理道。 黛玉道:“我不吃点心,伤得怎么样了,我瞧瞧。”说着就起身来瞧他。 贾理躲了躲,道:“有什么可瞧的,我自来练习骑射,身上也不知摔了多少,不过是伤在脸上,不好看罢了。” 黛玉闻言更加不放心,到底搬着头看了一回,见脸上敷了药,还能看出淤青,眼泪就下来了,更咽道:“舅舅下手太狠……” 一语未了,转过头去拭泪。 贾理见她哭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随手摸了条帕子递给她,低声道:“别哭,我又没什么事,哭得人心里怪难受的。” 黛玉忙止了泪,见他递来的帕子还是自己的,暗想,难道我给他,他就一直带在身上……垂着头,想住了。 贾理这才看见是拿了她的,“啊”了一声,道:“我这是借花献佛了。” 黛玉笑道:“说到借花献佛,沈姐姐倒说了,城外有个寺庙很灵验,前儿她去上香拜菩萨,住了几日,心里爽快不少。” 说毕,想起沈丽君到庙里住着,是去拜神求子,不禁面上飞红。 贾理道:“嗐!庙里清静,没有闲人,又没有家事烦心,又没有婆母小姑要小心奉承,自然就爽快了。” 黛玉想了想,笑道:“哥哥还懂这个。” 贾理笑道:“我怎么就不能懂了,这都是常情,傻子才不懂呢!” 黛玉道:“王翰林就不大懂。” 贾理听了这话,就知道有事,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外人,就别掺合那些了。” 见黛玉闷闷的,就道:“我还没吃饭,你陪着我吃些。” 红玉将食盒拿来,贾理将汤泡饭吃了两碗,叫红玉撕了两个鸡翅膀上的肉,黛玉拣了一个花糕,只吃了半个,将牛乳茶吃了。 等他们兄妹吃完,红玉收拾了食盒,将好的归拢在盘子里,拿出去散给小丫头们吃。 一时沏上酽酽的茶来给贾理,黛玉的却是清茶,两人吃茶,贾理想起前日听的笑话儿,向黛玉道:“有个笑话儿,是个一字至七字诗。” 便念道:“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 黛玉听了这笑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真真是村学中陋语。” 坐到上灯时候,方才去了。 次日,见他告假,宫里也遣人来望他,来的却是小夏太监,赖大接了进来,让在厅上吃茶,因家中无人,贾理只得勉力出来相陪。 小夏太监和他相熟,并不拘礼,见了他就笑道:“打了个好的,令尊倒是老当益壮。” 贾理笑道:“我伤着了,你不说来慰问,倒说风凉话,再这样,茶也没有一杯,点心也没有一个,就赶了出去,看你还说不说了!” 小夏哈哈大笑,问了伤情,放下御赐的药,道:“娘娘也要打发人瞧你来的,我听着忙揽了过来,倒要拿个双份的赏封儿才是。” 贾理道:“你倒跟我讨赏,只怕你比我还富呢!” 小夏笑道:“又糊弄我,谁不知道你是个大财主,要赏我,没有个千儿五百,怎么拿得出手。” “我给你个榧子吃!”贾理笑骂道,“趁早去了,好多着呢!” 两人插科打诨一阵,赖大拿了两封银子出来,小夏接过掖在腰里,吃了杯茶,出门打马而去。 接着,徒桦也打发心腹来瞧他,送来一个食盒,道:“我们王爷公务忙,走不开,府里新来了一个厨子,做得好新鲜点心,王爷尝着这几样好,叫给三爷送来尝鲜,还说要吃着好,只管要去。” 贾理给了赏钱,这人叩头去了。 “请姑娘们来吃点心。”贾理揭开盒子,见果然与京样不同,十分精致洁净,便命丫头请人去。 不多时,宝玉迎春等都来了,探春拉着宝钗,黛玉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只桂花。 宝玉一进门就笑道:“什么新鲜点心,我瞧瞧!” 向盒子里看了看,便道:“果然新鲜,只是不知吃起来是怎么样,那回舅母送来的菱粉糕倒好。” 宝钗有些不好意思,偷眼看了看贾理,坐在探春身边。 湘云道:“有了你不吃,没了又惦记,什么脾性!” 宝玉也不驳回,只是憨笑。 丫头将盒子端着,诸人各拣了一块儿吃着,都道:“确实香甜,又不腻。” 吃了一回,贾母遣人叫她们去吃饭,大家才洗了手,往那边去。 贾理面上有伤,只在家中闲坐,这日起意要查一查宝玉的工课,谁知龚少游又来拜会,忙出去相见。 龚少游身穿一件宝蓝茧绸直裰,头戴幅巾,腰上佩玉,进来拱手。 贾理道:“你们学里又兴戴这个了,倒也像个儒生的样子。” 龚少游笑道:“这还是我先戴起来,他们学了我的。” “不得了,不得了,引领风尚啊!”贾理笑着起身让坐,叫小厮斟茶来吃。 龚少游便坐下,道:“执圭,我今天是来辞你的。” 贾理忙道:“怎么,你要去哪儿?” “家中来了信,说我母亲病重,叫我回去看望。”龚少游喝着茶道。 贾理道:“既是令慈生病,便该快启程才是,又辞什么。” “你有所不知,我思量着,未必就是我母亲病了,多半儿是骗我回去成亲的,我们那边成亲都早,到了年纪没有婆娘,是要招人议论的。”龚少游笑道。 贾理想起他立志要娶一个大家淑女,不禁摇头,道:“大家子眼角高,要娶大家女,起码也要是个进士,或者有些功业才好。” 龚少游道:“我自负才高,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常言道‘大丈夫何患无妻’,立了功业,什么淑女求不到,只是我家长辈焦心,说起来,倒是我不孝了。” 贾理道:“你只说不肯便罢了,难道‘牛不喝水强按头’不成!” 龚少游只是摇头,道:“我这一去,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别的我倒不牵挂,只是舍不得你家的藏书楼,怎么也要再进去逛一回,淘两本爱看的书才是。” 贾理道:“这有什么,你去就是了,我也不陪你了。”便叫了个小厮领着他去。 小厮前头带路,走到园子角门处,叫了个婆子进去说,有读书的相公到藏书楼去,叫丫头们别乱跑。 鸿雁楼本就是在偏僻地方,罕有人至,因为时常有读书人慕名而来,特在这一带围了围栏,开辟了一条石子小路,移了些树木遮挡。 龚少游一路走来,见清溪如带,枫林似染,眠鸥宿鹭时而惊起,一缕清音若有若无的传来,令人神怡心旷。 到了鸿雁楼下,门却是开着的,一个老婆子在那里扫地,小厮过去问“刚才谁来了”,老婆子说:“三姑娘和云姑娘才在这里的。” 龚少游心里一动,心道,想来是这府上的小姐,不知品貌如何,又骂了自己一句,胡思乱想什么!人家好意请你来,你倒品评人家的小姐,真是不当人子! 进了书楼,盘桓了半日,袖了两本书出来,再找那小厮时,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看门的老婆子倒是在,指着门前的路道:“相公顺着这条路走,就出去了。” 龚少游道了谢,心里想着挑的书,眼睛望着眼前秋景,见水边生着一丛花,却不认得品种,走上前去打量,转眼却见不远处的山坡后有个红衣裳的女孩子,正背对他站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在读。 感应到他的目光,女孩子回过头来,秋水似的明眸,春云似的头发,脸庞漂亮中带着傲气,让他想起父亲收藏的名剑。 见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女孩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飞快地提裙跑了,连书都失落在地上。 龚少游怔怔的,呆了半晌,过去捡起她掉的书,鬼使神差的袖在怀里出去了。 与贾理辞别时,贾理见他情态不似往常明锐,问起来,龚少游难为情的说了,说唐突小姐,甘愿请罪。 贾理道:“原也没什么事,不过偶然见了一面,意外而已,快别放在心上。” 龚少游呐呐应着回去,连日只是失魂落魄。 ※※※※※※※※※※※※※※※※※※※※ 感谢在2020-08-1517:59:13~2020-08-1619:3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果罐头20瓶;泡椒笋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喜欢表哥是妹控[红楼]请大家收藏:()表哥是妹控[红楼]言情888更新速度最快。 第92章 贾理在家躲羞几日,脸上渐渐的好了,这日正在房里吃饭,黛玉走来道:“我们上一社商量着,要做一篇秋景的赋,总没做得,好哥哥,你带我出去一回。” 红玉斟了茶来与她吃着,贾理就道:“既是这样,明日和你出去。” 黛玉道:“何必明日,今日就很好。” 贾理答应着,吃了饭,取了一套新鞋袜衣裳穿了,叫人安排一乘青布小轿,自己骑上马,与黛玉出城。 到了城郊,此时恰是深秋,天气肃杀,百草凋零,贾理拾了根棍子在前开路,免得有蛇窜出来,黛玉牵裙上山,两个家人担着食盒毡子跟随在后。 黛玉看着娇怯,体力倒还好,一路或仰看松树,或俯观清溪,且行且住了半日,额上才微微见汗。 贾理长叹道:“身临此境,使人名利之心顿消。” 黛玉笑道:“名缰利锁,怎生得脱!” 说得贾理也禁不住笑了,朝她微微点头。 因见不远处有个寺庙,便道:“咱们过去歇歇脚,借碗水喝。” 黛玉也有些累了,两人便下了坡,向寺庙走去。 到得跟前,却见几个小孩子在那里打瓦踢球,又有一个秀才推着门走出来,头戴方巾,穿一件破旧的直裰,四十上下年纪,满面风尘。 原来这寺庙还是一个学堂。 这秀才见是一个俊俏的年轻公子,携着一位戴帷帽的小姐,又有两个家人跟着服侍,不敢怠慢,忙接了进去,叫着和尚煨茶来献。 当下便在厅上坐下,这秀才自报家门,原来是安家集上人,这附近几个财主的子弟到了开蒙的年纪,合计着请了他来坐馆,教几个学生。 又问他们这行人来历。 贾理只说携妹出来登山赏景,并不报家门,这秀才倒更敬重起来,口中便说些程文旧墨的话。 那和尚嘟着嘴,走去通炉子顿茶,一个家人忙过去说:“我们爷不吃外头的茶叶,现有带的茶叶在这里,借和尚的炉子和水用一用。” 便取出一个纸包打开,下在水中,这和尚却是识货的,心道,董胖子去年花了几百银子买的那茶叶,也比不得这个,又见两个奴仆都是穿的细布衣服,鞋袜又干净,便知是大户人家了。 这么想着,自去收拾了些面筋豆腐梅干杏穰的东西,和着茶送上去,道:“相公不要和这酸子多言语,这里冷,另有暖和清静的地方坐,请相公和小姐移步。” 秀才跳起来,要和这和尚打架,两个家人忙拉开了。 贾理正也不耐烦听这秀才的呆话,闻言便和黛玉跟了和尚出来,到厢房坐下吃茶。 家人将担着的食盒打开,摆上奶油面果儿,胭脂鹅脯,藕粉糕,炸鹌鹑,切的金华火腿,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和尚陪着说话,笑道:“我们县里前儿出的一桩公案,说起来滑稽得很。” 贾理见黛玉爱听这些,便道:“你也吃一杯,好说来听的。” 和尚千恩万谢,取了一只杯子,家人给他倒上一杯酒,仰头吃了,又要了一杯,一连吃了三杯,笑道:“那头有个破庙,原来有个老和尚看庙,不想去年死了,没人打理,破败下来,我们也没管。” “春天来了一个小光头,说是普渡寺出家的,云游至此,也没人查他的度牒,把那庙打扫打扫,就住下了,也有善心的施主,施舍两个钱给他。” “他倒有个生财的法子,见着谁家有好的肥牛,就把那光头抹上些盐,走到牛前头跪下,引着牛伸出舌头舐他的头。” 说到这里,和尚卖了个关子,且端起杯子喝茶。 黛玉正听得入神,见他不说了,忙道:“叫牛舐他的头做什么?” 说完,自觉失态,眼波流转,看了贾理一眼,微微低头。 贾理对她一笑,也问道:“做什么引着牛舐他的头?” 和尚听黛玉娇声细语,不觉神魂皆荡,被贾理一问,三魂七魄才归位,忙笑道:“牛吃了盐,就要流眼泪,他就去和牛主人说,这牛是他父亲变的,求主人舍了他。” 黛玉听了,心道,这世上骗人的法子也太多,不知有没有人信他。 贾理道:“果真有人肯舍给他么?” 和尚笑道:“多半倒能得手。他牵了牛去,便转手卖了得钱。” “前儿如法炮制一回,偏又心不足,讹起人来,买主将牛宰了,他又去说,这牛是他父亲变的,要加钱,买主不服,和他闹上公堂,吃县尊大老爷打了二十板子。” 贾理不禁哑然失笑,摇头道:“似这等人,便是他的真父亲,只怕也能卖了。” 和尚忙道:“正是呢,就是这等人,把我们沙门的声誉都给败坏了。” 说着,大家吃酒,和尚见这公子自有威严,小姐倒是爱听,便搜肠刮肚,找了许多新鲜话儿来说。 黛玉果然喜欢,一时吃毕饭,收拾了杯盘,和尚又捧出一碟橄榄蜜饯,一碟枣子,一盘黄橙青橘给他们吃。 贾理对黛玉道:“歇个中觉,咱们就回罢。” 说着,接过毡子打开,将锦褥展开铺在席上,设下衾枕。 黛玉羞红了脸,道:“怎么好叫哥哥为我做这些事。” 贾理笑道:“你自己又不惯做这个,小厮们你又嫌脏,少不得我替你弄,横竖我是做惯了的。” 便叫黛玉歇着,自己掇了个杌子在门口坐着,喝茶消遣。 过了半个时辰,便推黛玉起来,往前头坐了一坐,给了和尚五两银子,仍旧下山归家。 到家时,已是黄昏时分,黛玉往贾母跟前去,却见邢夫人从里头出来,忙站住脚,问“舅母好”。 邢夫人面上不大好,见是黛玉,强笑道:“大姑娘好,快进去吧。”抽身去了。 黛玉心里生疑,不知出了什么事,进去见贾母,贾母面上也是淡淡的,见了黛玉,拉着她问今儿玩的好不好,见了什么,吃了什么。 又向黛玉身上端详一回,见她精神还好,便笑道:“找你姊妹们去吧,一会儿过来吃饭。” 黛玉应着去了,回房换了衣裳,姊妹们都在惜春房里,黛玉过去,众人都问她见了些什么,黛玉便将和尚偷牛的事说了。 宝玉连呼有趣,笑道:“往后,我倒也要常往乡野里走走去了。” 探春道:“罢,罢,快别替你那些小厮作祸了,叫老太太知道,岂有罢休的。” 黛玉因问今日出了什么事,迎春低声告诉了出来。 原来大老爷看上了鸳鸯,叫大太太出面做媒,和鸳鸯说,没成想,鸳鸯虽然生来是个丫头,却有志气,不肯给人做小老婆。 大老爷不肯罢休,又叫了鸳鸯家里人来说,鸳鸯的爹娘都不中用,哥嫂却是见利忘义的人,没口子的答应。 鸳鸯只是不肯,将她哥嫂骂了一顿,她哥嫂没法子,只得回去复命,大老爷气怒上来,放话叫鸳鸯仔细想想,除非死了,或是一辈子不嫁男人,不然再逃不过他的手掌心去。 鸳鸯却是个刚烈的,趁着众人都在贾母跟前,走上去回明了此事,说情愿这辈子不嫁男人,终生服侍贾母,拿起剪子就铰头发明志。 贾母气得浑身乱战,想来必是不肯舍出鸳鸯去的。 贾赦是迎春的亲生父亲,做出这等没脸的事来,迎春也觉得脸上无光,心里羞惭上来。 黛玉点头叹道:“女儿何其薄命也。”说着流下泪来。 宝玉笑道:“她才是个有主意的呢!你是没见着,她嫂子那样愚钝无礼的人,都叫她骂得说不出话来!” 黛玉看着他,奇道:“你如何知道的?” 宝玉道:“我怎么不知道!先前大太太先找了凤姐姐去帮着说,凤姐姐不愿掺和这件事,把平姐姐打发了出来,不一会儿鸳鸯姐姐也来了,和平姐姐两个说私房话,我都听见了。” 黛玉道:“好没脸!人家说私房话,你也去听。” 宝玉笑道:“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在山子石后站着,她两个就来了,张口就说起来,我怎么好出去。” 大家说些闲话,到了上灯时分,到贾母处吃饭,贾母道:“天气渐渐的冷上来了,以后各自在自己房里吃饭罢,别过来了,冷风朔气的,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受不住。” 因见贾理没来,问底下站着的人,就有人说:“三爷说了,走了一天,身上乏得很,不吃饭了。” 贾母笑道:“你们听听他,他妹妹还没嚷着乏,他倒先乏了。” 黛玉道:“我坐的车,哥哥骑马,中午又没睡觉,自然这会子乏了。” 别人还没说,宝钗先笑道:“可见是哥哥妹妹了,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护上了。” 婆子丫头摆上饭来,贾母没动筷子,先指了两样儿,命人送给贾理吃去,一时婆子回来,捧了只漆盒,回道:“三爷进两样儿菜孝敬老太太。” 揭开盒子,却是一样山药枸杞排骨汤,一样炖得烂烂的冰糖蹄膀,贾母笑道:“倒是他的花样多。”便叫放在自己面前。 等吃了饭,贾母又说夜长了,请薛姨妈等来斗牌,凤姐儿伺候着,李纨领了众姊妹回去。 湘云也张罗着要赶围棋作耍,宝钗笑道:“你耐烦些罢,回去歇着不好?”湘云十分央求,众人见她有兴,回去又没什么事,便去了潇湘馆坐下。 宝玉忙叫人回去取钱,一个婆子答应着去了,麝月便打发丫头送了两吊钱来,各人房里也都送了些钱来。 这里摆下棋盘,点起许多蜡烛,照得屋里明晃晃的,紫鹃又忙去打点了些茶点心给她们吃,叫小丫头好生看着,自己却坐在暖阁里做针线。 ※※※※※※※※※※※※※※※※※※※※ 感谢在2020-08-1619:36:52~2020-08-1717:55: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喜欢表哥是妹控[红楼]请大家收藏:()表哥是妹控[红楼]言情888更新速度最快。 第93章 临近年末,各省各府都递解了公文札子来,吏部开始考评课绩,高部堂连日在部里住着,升降黜落,全出己心,由不得各人心下惶惶的,四处乱撞。 外地的官儿往京官儿府上送三节两敬,这是成例,贾理虽然只是小小一个御史,几日间也打发了四五拨人去。 他自然不要外官的东西,传到外头去,又多了个“傲慢”的名声,和此前的“酷厉”一起,合称“酷厉傲慢”。 贾理心知是叫他参过的那些人捣鬼,也没法子,下衙后索性去福王府避着,吩咐赵青紧闭门户,只说主人不在家,不许接待一个人。 徒桦略有些风寒,已有几日不上朝了,只在家中拥炉向火,服药调养,见贾理登门前来,便叫他上炕坐,问吃了饭不曾。 贾理笑道:“我一放衙就过来了,哪里有空儿吃饭。” 徒桦忙叫小厮去厨下传点心,道:“先垫补一点儿,一会儿咱们吃饭。” 小厮去了不多时,捧进一只攒盒,将点心摆上,却是一盘子百子桃包,一盘子叉烧包,三四样小食,色色做得精致。 这期间,就有几拨人轮流来讨主意,问宫里宫外各处发放年例的事,徒桦翻出一个线装本子来看着,一一打发他们去了。 贾理觑了个空儿,道:“你这里忙,我先回去了。” 徒桦忙道:“别急着走,再坐一会子,有话和你说。”叫着小厮领贾理去书房坐,说自己随后就来。 又请了长史和一位少年幕客来陪着,沏上香茶,大家说些朝中大事。 那幕客便道:“去岁皇恩浩荡,允许妃嫔归省,真是天大的盛事,尊府上说省亲的文章,有几句极好,学生常常挂在口头吟哦,实在妙得很!” 贾理笑道:“文墨粗鄙,有玷先生视听。” 这幕客忙奉承吹捧一番,又说自家也曾做得几句诗文,拜在一位虞正卿先生门下,这位虞先生性情恬淡,做得好诗文,自己身为学生,常苦思如何孝敬,思来想去,竟是将先生的诗文编纂印刷出来的好,可惜自己还要奉养家小,没有财力。 说完,就渴望地看着贾理。 换成爱结交文士的,这时少不得要帮他几两银子,或者将此事包揽了去。 贾理心中明白,便说:“若能筹措来印书的银钱,我家倒有个小小的印书坊,养活了几个匠人,可以便宜些。” 这幕客脸上就有些不悦的神气,只是不敢发作出来。 长史忙看了他一眼,打个眼色,道:“前儿不知是谁,给王爷进了一轴仕女画,说是仇十洲的真迹,相公瞧瞧。” 说着,走去取画,那幕客也告罪出去,长史正在廊下等他,一见他出来,立刻揪着他进了茶房,道:“小温,你好大的胆子!这是我们王爷头一个知交,你敢得罪他,揩他的油!” 这温幕客是才投了来的,不知王府的情况,闻言腿都抖了,打躬作揖的哀求道:“实不知是这样,求大人说情!” 长史吓唬了他半日,才道:“要消灾解厄,却也不难,你拿五十两银子来。” 温幕客大惊失色,道:“学生一年也不过勾的三四十两银子过活,哪里拿得出五十两来!” 长史道:“你在王府里,自然就不是这个身价了,过一个年,赏下来的锦缎衣服只怕也值这个数!” 温幕客没奈何,只得写了一个五十两银子的欠契,签下名字。 长史收了,取了那美人画,到贾理面前说:“他已知道错了,在外头不敢进来,央着下官来说合,下官看他怪可怜的,却不过情儿,讨相公的主意。” 他知道贾理是个平和君子,从不胡乱记恨人的。 贾理笑道:“你还和我弄鬼儿!只怕是又发了一笔财,又在这里当好人。” 长史嘻笑道:“只求三爷疼我就是了。” 出去叫了那温幕客进来,叫他向贾理赔罪,贾理看他战战兢兢的,不知长史怎么吓唬了他,怪可怜的,倒和他和颜悦色的说话。 有顿饭的工夫,徒桦裹着狐皮褂来了,长史带着温幕客下去,小厮们拿进食盒来在厅上摆饭。 徒桦坐在狼皮褥子上,脚下搁着烧得旺旺的脚炉,道:“这个小温愣得很,高资也该教他些眉高眼低。” 高资就是那长史的名字。 贾理道:“他急你所急,已经教过了。” 徒桦挑眉,慢吞吞的说了个“哦”字,脑筋转过来,笑骂道:“这个高资,竟然拿你当筏子,我非罚他不可!” 贾理只是笑,也不求情。 天冷了就该吃涮锅子,徒桦显然深谙此道,桌上满满的摆了许多新鲜菜蔬,都是暖房里种出来的,比肉还金贵些,又有些面筋丸子等东西。 徒桦叫左右下去吃饭,道:“我们自己涮着吃,倒还有趣,你们只管吃饭去。” 小厮们都去了,只留两个人在外间,伺候添炭烧茶,听呼唤。 贾理将半盘子羊肉片倒下去,口中闲闲道:“今年高部堂主持考课,只以清丈田亩一项为要,黜了多少庸官下去,这些人四处求告,没头苍蝇似的,有素日和我们家好的,因我叔叔不在家,竟求到我头上,央我去和部堂说情,你说可笑不可笑。” 徒桦笑道:“你若不肯,自然这情分就断了,不但他们怨你,只怕连家里人都要说你心硬。” 贾理冷笑道:“早该如此了,都说‘树大有枯枝’,我看我们家竟不是‘有枯枝’,竟是根子上烂了!” 徒桦道:“你们家也算好的了,这世上什么千奇百怪的事儿没有呢!” 这时汤滚了,两人忙捞出煮好的熟食,调了酱料碟,吃了一阵,又倒温酒,吃了半日,小厮们吃过饭,进来伺候。 酒足饭饱后,徒桦歪在炕上,道:“天黑路滑,就在这里住下罢,叫个人回去告诉你们老太太一声。” 贾理歪在他对面,懒洋洋的道:“正有此意。” 就在书房里设下铺盖,徒桦拿出自己的线装本子来看着,不时添减几笔,忽然抬头道:“今年比往年更冷,宫里的炭不够,我倒忘了,该多照顾你姐姐一二才是。” 贾理想了想,叹道:“罢了,还照顾什么,别克扣她的东西就是了——有你在,想来也没人克扣她的。你们也艰难,何必落人口实。” 徒桦道:“你也太小心了,这怕什么。”说着,低头添了一笔。 次日一早,贾府送了官服来,贾理漱洗过,就直接从福王府上朝去,朝毕,乾清宫又来人唤他侍驾。 皇帝披着鹤氅,坐着小轿,带众人出德化门,登上望楼,手扶栏杆,眺望了会儿远处,回头道:“那年咱们下江南,听见一首民谣,有一句‘烛泪淋漓冤泪滴’,朕有了年纪,不大记得了,你们还记得不记得是怎么说的。” 众人面面相觑,贾理便出列道:“臣倒还记得几句,不知是否。” 因念道:“食禄乘轩著锦袍,岂知民瘼半分毫?满斟美酒千家血,细切肥羊万姓膏。烛泪淋漓冤泪滴,歌声嘹亮怨声高;群羊付与豺狼牧,辜负朝廷用尔曹。” 皇帝道:“是了,是这么说的。”品了一品,突然生起气来,道,“如今天下官员,竟十有七八是这等货色!非但不能安民,竟连朝廷的话也不听!” 众人听了这话,大气也不敢出,忙跪下请罪。 皇帝从鼻子里哼一声,道:“说得又不是你们,你们跪什么!” 众人互相看看,只得起来,知道皇帝是为了吏部考课的事发作,都不敢则声。 太子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兄弟,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心中发恼。 这次黜落的官儿里,一大半倒是来东宫表过忠心的,他不好不管,托朝中大老向高景升说情,谁知那老匹夫竟然一口回绝! 这会儿他父亲又突然发作,摆明了是为老匹夫撑腰,太子就是本想开口求情,也不敢违逆他父亲。 要是他这两个兄弟肯出头就好了……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贾理出列拱手,说愿意到地方做一任府县官儿,为圣上分忧。 皇帝这才高兴起来,只说年后再议,带着众人下去。 下午散了衙,贾理一到家,就听见家里来了亲戚,原来是邢夫人的兄嫂带了女儿岫烟上京来投邢夫人,又有凤姐之兄王仁也来京,两家走到半路上,遇上李纨的寡婶带了两个女儿也来京,薛蟠的堂弟薛蝌也带了妹子薛宝琴赶来,今日会齐了来走亲戚。 贾理过去见过各位亲眷,将邢大舅和薛蝌让到外书房吃茶,邢大舅不大成个样子,薛蝌倒是个文雅的人。 一下子来了四个亲戚家的女孩子,宝玉探春等十分高兴,见薛宝琴年纪小,模样性情却出众,又格外推重她。 贾母也喜欢宝琴,立逼着王夫人认了干女儿,留她和自己住下,并不放她到园子里去。 又叫人和邢夫人说,叫她侄女儿在园子里住几日,逛逛再去,又留下李婶住着,说亲戚们一处亲香。 当下安置停当,贾理接着人来报信,说贾琏明日回来,便打发人进去告诉凤姐儿,自己往里头寻黛玉来。 不想黛玉见众人都有亲眷,只有自己没有,又伤心起来,独自在房中抹泪。 贾理见她这样,又是怜惜又是好笑,便坐在她身边,道:“有的亲眷还不如没有,以后你就知道了。” 拉着她到贾母这边来,见宝玉忙得没个消停,和黛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 感谢在2020-08-1717:55:08~2020-08-1817:58: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喜欢表哥是妹控[红楼]请大家收藏:()表哥是妹控[红楼]言情888更新速度最快。 第94章 当日,李婶的两个女儿李纹李绮随母亲住在李纨的稻香村,邢岫烟住在迎春那里,只有宝琴却跟着贾母住。 贾理已经见过了邢大舅,怕这女孩子不省事,留神看了一看,举止言谈却是温和端庄,竟是个好的。 晚间散了,便嘱迎春道:“邢家妹妹住在你那里,你多照看些,别叫下人们怠慢了她去,倒显得咱家没礼数。” 迎春道:“哥哥放心罢,我都晓得的。”扶着丫头的手,带着岫烟去了。 回了房里,凤姐儿早叫人照迎春的分例送过一分来与岫烟,岫烟心中不安,十分推拒。 迎春安抚道:“快不要如此,按例是该有的。”见岫烟惴惴的,便道,“既这样,我替你收着罢,你只拿了这月钱去,有什么要使的,只管过来使。” 便命司棋将岫烟的东西和自己的放在一起,自己有的,也给岫烟一份。 岫烟心里十分感激。 次日,贾琏回来,往书房里寻贾理,不料贾理出门会友吃酒去了,只得回房里来见凤姐儿。 凤姐儿正料理发放年例的事,见贾琏回来,倒也喜悦,笑道:“亏你还是个豪富门第的公子,怎么打扮得和乡下土财主似的,穿这么个狐皮褂子!等等,我算完了这笔账就来和你说话。” 平儿听见动静,扶着小丫头出来迎接,笑道:“二爷回来了。” 贾琏见她大着肚子,扶着腰,忙道:“我的乖乖!快回去躺着,你怎么出来了。”亲自要去扶平儿。 平儿笑道:“哪里就这么娇嫩了,还有几个月呢!咱们在宁县的时候,柱儿娘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还不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和她比!”贾琏说了一句,回身坐在炕上,弯腰脱靴。 来往回事的见贾琏回来了,有的没的都上来奉承请安,这个说有新鲜的野鸡孝敬,那个说有稀罕的瓜果。 他那女儿巧姐儿牵着弟弟走来,扑在他膝头,声音嫩嫩的唤“爹爹”,贾琏爱得不行,抱起儿女放在膝上,逗他们说话。 茗哥儿还懵懂,只是吃手指,挣了两挣要下去,咧开嘴哭了,巧姐儿忙拍着他的背哄他。 贾琏烦恼道:“奶妈子呢?叫奶妈子来抱他去喂奶。” 平儿道:“就你这样,还是个当爹的!才喂过了,这是想出去玩。”又骂丫头是死人,不知哄着茗哥儿。 凤姐儿那里收了账本,叫人预备酒馔,笑道:“我听说有人送了他两个苏州的,想必这些日子快活的很了,哪里还想着家里,只怕这会子恨不得咱们都死了,好给他的心尖子腾出位子来,也未可知。” 说着,便叫奶妈抱下一双儿女去,自己也不坐,只是转身弯着腰剔灯。 贾琏讪讪的笑了笑,见她背对着自己,身上穿着天蓝闪心缎紧身小袄,底下是大红撒金裙子,身段窈窕,心里就是一热,伸手扯了她来坐着,道:“不过是玩意儿,也值得拿出来说。” “我还不知道你,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房里拉。”凤姐儿抱怨着,态度已经软化下来。 贾琏笑道:“这么大冷的天,我好不容易赶回来,热茶热饭没吃上一口,反受了你们一顿排头——好歹心疼我一点儿。” 说得凤姐和平儿都笑了,凤姐道:“既然说得这么可怜,我不疼你,倒显得我心硬,一会子我开库房,拿两个缎子出来,给你做套衣裳。” 贾琏打了个躬,笑道:“谢奶奶恩。” 平儿笑道:“认识了两个苏州人,果然变得巧了,这俏皮话也会说了,也会放低身段了。” 贾琏脸色都变了,背着凤姐,杀鸡抹脖似的给平儿使眼色,平儿只当看不见。 凤姐道:“南边的水土养人,自然和咱们这粗粗笨笨的不同。” 接着,丫头们摆上肴馔来,凤姐命平儿也坐,平儿再三不肯,便在榻前放了张小桌子,叫她坐在榻上,拣了清淡的菜色给她放在面前。 酒也烫好了,丫头取出两只小小白瓷莲纹杯,斟上酒,凤姐儿陪着贾琏饮了几杯,夫妻俩说些家里的事。 贾琏就说:“什么大事小情都要找我去,这年下更忙十倍!我在那头操着心不算,家里的账目也要我来核销,老三竟是一点儿不沾手。” 凤姐道:“他和二老爷是一样的人,哪里弄得开这些呢!” 贾琏叹气道:“哪里是弄不开,他手里办着多少大事,什么时候出过错,不过是不上心罢了,若他肯帮个手,我也不至于忙得这样。” 下首平儿搁箸笑道:“我倒有句话说,只是不好听。三爷为什么操这个心,怎么说,这偌大的家业又落不到他手里,终究他是要出去的,操心也是白操心。” 别的爷们削尖了脑袋也要谋个差事,那是他们没别的出息,只能借办差的由头捞两个钱。 三爷自己又做着官,又有产业,何苦费这个劲。 贾琏笑道:“是这个话,别人都避得,只有我避不得,只是这么一大家子,我一个人怎么闹得过来,要是宝玉能顶用就好了。” 凤姐道:“不中用!你还想他呢,只怕兰儿都能顶用了,宝玉也未必顶用。” 又说起过年的费用,还要预备宫里元春的使费,今年年景不好,庄子上遭了灾,送来的银钱和东西少,自家还不一定够,别说往外送。 贾琏抱怨道:“咱家的排场也太大了,就这么几个主子,上下倒养着千把口人,什么时候裁一裁就好了。” 凤姐道:“你如今也知道裁了,那年我和你说,你顶着我,这个要和太太通气,且不忙,倒是眼前的事儿怎么过。” 贾琏想了想,道:“实在没法子,我这里还有五百两银子的梯己,你先拿去应付着,多的我也没有了。” 凤姐竖起两条眉毛,怒道:“你哄鬼呢!守着座金山,不知弄了多少,有哄那些粉头的,没有给你老婆的!五百两,你当打发要饭的呢!” 贾琏道:“别嚷!公中的银子,别人只有伸手的,怎么我就要往里头贴,难道你是没有私房的,谁的衣裳头面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往公中伸手。” 凤姐不快,坐在那里不言语,贾琏心知不出血是不行了,咬咬牙,道:“给你两千银子,再多的,一分也没有了。” 凤姐听见给她这个数,心想,这也过得去了,倒是不要逼得他太紧,登时转怒为喜,笑道:“早这样不就好了,我知道爷应酬多,手里存不住钱,哪里像老三,手里的钱和流水似的,来了去,去了来,听说只是林妹妹和那些官家小姐应酬往来这一项,老三就给她放了五百两银子。” 贾琏道:“他这不过是借着名目补贴林妹妹,怕她受委屈罢了,也是他的好意。” 这时一壶酒已吃尽,又烫了新的来,贾琏小酌几杯,有些晕陶陶的,凤姐忙命做酸笋汤来,灌了半碗。 收拾过杯盘,撤了桌子,凤姐打发平儿回去休息,这里浓薰绣被,将贾琏扶入帐中,一夜好眠。 半夜里便下起了雪,次日起来一看,真个银妆世界,玉碾乾坤,宝玉忙忙的洗脸吃饭,披上雪褂往潇湘馆来。 黛玉正梳头,见他进来,笑道:“弄得这一头一身的雪,快坐罢。” 宝玉在廊下除了斗笠掸雪,小丫头忙接着,紫鹃又拉他进来,道:“手这样凉,准是又弄了雪。”便捧出黛玉的手炉,揭开炉盖,添了两块炭,焚了两个梅花香饼,仍旧盖上盖子,放在宝玉怀里。 这时,雪雁端着一盅冰糖雪梨汤进来,放在桌子上,宝玉笑道:“我这两日也有些咳嗽,给我些尝尝。” 雪雁道:“只有一个碗,姑娘还要使。” 紫鹃见她说这呆话,笑道:“再取一只新的不就是了。”走去取了一只汝窑青瓷莲花碗来,给宝玉盛了些梨汁。 宝玉喝了一口,笑道:“甜丝丝的,倒不大腻。” 喝过梨汤,又走去看黛玉的妆奁,见盒中有胭脂,伸手拈了便往口中送。 黛玉道:“还是这个毛病儿,这是我今年秋天新制的胭脂,你喜欢,这一盒都送了你罢。” 宝玉笑道:“既这样,我就拿去了。”果真合了盖子,揣在袖子里。 一时黛玉吃饭,宝玉闻着香甜,也吃了些,饭毕,便和黛玉商量道:“如今来了这几个新的姊妹,咱们越发该起社了。” 黛玉听了这话,倒笑起来,道:“罢,罢,快别说作诗,做一回,罚一回,叫人怪臊的。(注1)” 自己拿帕子捂着脸,只露出一双星子似的盛满笑意的眼睛。 宝玉一呆,笑道:“你又臊皮我!何苦来,我的诗虽然不好,难道就不配作诗了不成。” 兄妹两个说着,黛玉道:“只怕大嫂子倒有兴,咱们过去商量去。” 到了稻香村,只见众人都在那里,只有探春不在,李纨笑道:“我才叫人请你们去的,你们倒自己来了。” 宝玉笑道:“我们倒没见着人,想是岔开了。” 黛玉早在迎春身边坐下,因问探春,众人都不知道,过了半日,探春倒自己来了。 原来昨夜下雪,探春心忧赵姨娘处受人怠慢,缺衣少炭,一早起来就出园去探望赵姨娘去了。 果然没人记得她,探春见赵姨娘冻得面色青白,催着小丫头去要了炭来,又留下自己攒的几串钱,所以耽搁到这会子才过来。 她也没说自己做什么去了,众人却也知道,只是不提,只有宝琴几个不知,过后湘云悄悄的告诉了出来。 宝琴等原不知还有这等内情,倒十分为她叹息。 ※※※※※※※※※※※※※※※※※※※※ “银妆世界,玉碾乾坤”出自《金瓶梅》,注1引自原著。 感谢在2020-08-1817:58:52~2020-08-2017:5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oodfather20瓶;漏断人初静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喜欢表哥是妹控[红楼]请大家收藏:()表哥是妹控[红楼]言情888更新速度最快。 第95章 李纨笑道:“客都齐了,正好商议作诗,我想着,若等正日子去,又太远,这会子下雪,不如咱们凑一社,又赏雪,又给她们接风了。” 众人都道这个主意好,宝玉笑道:“今儿就起社,岂不好?” 李纨道:“你也太性急了,这会子东西也不齐备,地方也没收拾,如何起得社,怎么也要明儿才好,我才打发人去芦雪庵拢地炕了。” 宝玉这才不言语,李纨又问黛玉:“你明儿没有事罢,可别再出去了,上回我们起社少了你,好没意思的。” 黛玉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各府里都忙着过年的事,谁还有诗兴,只怕是没人请的了。” 宝琴岫烟等不知何故,湘云忙道:“她外头还有一个社,你们没听过有个汀溪社么,就是她的。” 宝琴听了忙道:“原来姐姐是汀溪社的社员,不知姐姐的雅号是什么。” 湘云嘴快,不等黛玉回答,抢道:“潇湘子就是她了。” 宝琴站起来,拉着黛玉转了一圈儿,目中流露出欢喜,笑道:“原来就是姐姐!我自己闲了,常思想着,这位潇湘子该是怎样一位闺英闱秀,才华横溢的女孩儿,心里仰慕非常,原来就是姐姐这样的,竟比我想的还好!” 黛玉笑道:“我们原是当个顽意儿,谁知弄着弄着,倒认真起来,当个正经事业来做了,不想竟渐渐的有些名声,实是意外之喜。” 李纨就笑道:“你倒也不害臊,就这么认下了。” 宝玉忙道:“大嫂子不知道,她的仰慕者多着呢!给她写的信都是用麻袋装的,说的那些话都肉麻得不得了,见得多了,也就视作平常了。” 宝钗也笑道:“我们这琴儿就有些痴,也就是林丫头不嫌弃她,换了别人,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 湘云忙道:“为什么笑话她,古人说‘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看她这样坦诚就很好。” 探春道:“才说作诗,这会子又拐到哪里去了。” “是了,”李纨道,“正事还没完,你们听我说,咱们这是小顽意儿,也不必惊动老太太,只告诉凤丫头一声,每人出一两银子,这几个不算,也够了。” 宝琴,岫烟,李纹李绮姊妹不算,也有五六两银子。 迎春道:“倒是叫个人问问三哥,他若肯来更好,就是不来,只怕也要给咱们添些东西的。” 李纨笑道:“可不是忘了他!他的主意最多,又是爱玩的,只是素日不在家,这会子倒没想起来。”便吩咐素云去请贾理。 素云去了半日,回来说:“三爷在厅上会客呢,有两个官儿来拜,脱不开身,听我说了这里的事,倒赞姑娘们风雅,说有西北来的滩羊,一点儿不膻,最是鲜美,明儿送半腔羊过来,给姑娘们烤着吃。” 湘云忙道:“西北的滩羊可是最好吃的,那一回南府里太妃过寿,我跟着我们婶子去拜寿,有幸吃着一回,果然很好!明儿咱们越性自己烤去,那才好呢!” 众人都笑道:“看你这馋样儿,口水都滴下来了。” 湘云闻言大惊,忙揩嘴角,方知是众人说笑,众人看她这么憨,越发大笑不止。 一时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已是有了,明日自知。” 说了些闲话,众人散去。 只有宝玉心里难安,怕到了明日天晴,便没有好雪陪衬着,减了诗兴,总没好生得睡。 次日一早就起来,推开窗户,却是下了一夜的大雪,这会子还没止住,天上铅云密布,不见半丝日光,走在雪地里,倒像装在了玻璃盒子里。 顺路去了潇湘馆,谁知黛玉早出去了,紫鹃正收拾屋子,笑道:“这么大雪,姑娘惦记着书楼,一早就过去瞧去了。” 宝玉恍然大悟,笑道:“是该过去瞧瞧,免得有人偷懒,窗子残破了灌进风雪去也不管。” 从潇湘馆出来,刚走到蜂腰桥,却见探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扶着小丫头的手出门(注1),忙站住等她,兄妹两个会合了往贾母那里去。 却说那头黛玉早早的醒了,记挂着鸿雁楼,怕半夜风雪敲破了窗子,梳洗过就往这边来,楼上楼下查看一回,才放心出来,正遇上贾理也来查看,忙站住问好。 “哥哥怎么起得这么早,大雪地里路难行得很。”黛玉道。 贾理笑道:“我也是放心不下这边,早知道你来,我就不来了。” 他披着一领天青面白狐狸里的斗篷,几点雪花落在肩头,越发衬得丰神俊朗,不似凡尘中人。 黛玉踮脚给他拂去肩头落雪,贾理一把握了她的手,笑道:“这会子又拂什么,仔细手凉。” 便携着黛玉出来,同至贾母房中。 宝玉耐不得,连声催饭,第一样菜端上来,却是当归羊肉汤,羊肉炖得烂烂的,贾母笑道:“这个好,你们也吃些。” 婆子盛了一碗,贾母吃了一块儿,咽下去道:“这不是常吃的羊肉,这么鲜,像是西北那边的。” 凤姐忙笑道:“可不就是西北的!这是理兄弟弄了来孝敬你老人家的,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贾母笑道:“我说吃着好。” 众人都笑看向贾理,贾理摆手笑道:“罢了,嫂子也不必给我揽功,是我一个朋友,恰好去西北行商,买了一群活羊回来,送了我两只,这是个稀罕东西,我要自己吃,倒不好意思的,不如大家都吃些。” 贾母指着他,对凤姐儿笑道:“你这小叔子就是太实诚,不会卖乖,怪可怜见的。” 吃过饭,大家进园子来,湘云悄悄和宝玉商量道:“我听说厨下有新鲜鹿肉,咱们弄一块儿,自己烤着吃。” 宝玉巴不得,忙去和凤姐说了,叫人把羊肉和鹿肉都送进园子里,另外备下铁炉铁叉铁丝等。 贾理原要回房去,拥着火炉读书,姊妹们死活拉了他来,大家就在芦雪庵的炕上坐定,央着他说故事。 湘云告诉宝琴等:“三哥哥讲得故事比说书的还有意思呢!” 贾理看了看窗外的雪,笑道:“既然下着雪,就讲一个雪天开头的故事,一个中过探花的江湖客……” 众人忙道:“上回那个还没讲完呢!把那个讲完罢。” 贾理道:“那个都不记得讲到哪里了,这个也是一样的,还更有意思呢。” 众人知道他惯来这样,只管挖坑不管填的,又怕他再开一个坑,过后没了下文,惹得人挠心挠肺的,又忍不住不听,只得安静下来,听他讲故事。 贾理就讲起漫天飞雪中自北而来的一辆马车,和马车主人——自塞外归来的飞刀客的故事。 姊妹们不是第一次听他讲江湖传奇,但还是被这个故事深深的吸引住了,连走南闯北的宝琴都听得聚精会神。 正讲到“风雪夜追人”一节,口干了,端起杯子喝茶,只听门外凤姐的声音响起,惊道:“老祖宗站在这里做什么,仔细冻伤了。” 接着是贾母的声音,道:“你小声些!咱们进去,他就不讲了!” 众人早听见了,都迎出来道:“老祖宗来了,快里头坐。”奉着贾母进去炕上坐,李纨亲自给贾母除了鞋子,抱过毯子来搭在膝上。 迎春提壶斟了杯暖酒,探春捧到贾母面前,笑道:“老祖宗驱驱寒气。” 贾母就着探春的手饮了一口,还埋怨凤姐儿道:“我说什么来着,我来了,他们就不讲了,都是你,把他们惊动了。” 凤姐儿笑道:“都怨我,行了吧,只是这大雪地站里,终究不好,便是老祖宗怨我,我也不能从命的。” 众人都道:“她是好心,倘或冻出病来可怎么样呢。” 贾母这才罢了,坐了一坐,说要走,凤姐儿出去叫过小暖轿来,贾母嘱咐道:“这里潮湿,别待久了,一会儿就走罢。” 众人答应着,看着贾母坐上暖轿,方回来坐下。 偏又有个婆子拿进一个大红洒金连名拜帖来,指名是给贾理的。 贾理接在手里,只见上面写着“晚生某某,某某某顿首拜”,又有龚少安的名字缀在后头,只得动身要走,说一会儿作出诗来,誊出来给他送去。 众人知道他有正事,忙让他去了,这里将肉烤着吃了一回,饮了些酒,在墙上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却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限二萧韵(注2)”,大家拈阄,排了次序,联句不提。 且说贾理出至厅上,就见龚少安领了两个戴方巾,穿棉直裰的人坐在那里,一个年长些,瘦骨伶仃,嘴巴微凸,一个年轻些,高高大大的,眼睛很有神,见主人来了,都起来作揖。 龚少安打扮得和只孔雀似的,周身神彩闪灼,香喷喷的,朗笑道:“执圭,我们今儿冒昧来访,是找你化缘来了。” 贾理一面携他上坐,一面笑道:“这可奇了,你就是个大财主,使钱如土的人物,倒找我化缘来了。” 龚少安笑道:“你听我和你说这缘故,我们学里商量着要修文庙,这是文教的大事,合该众人出力,岂是一两个人能包办了去的——便是能包办,说出去也不好听,倒像咱们没人似的。” 贾理道:“我当是什么事,既然这样,我出五十两银子。” 龚少安也不嫌少,命那瘦子记上,瘦子从棉袍里取出一张纸来,借了笔墨,在下头记上一行。 “我们还要祭庙的,到时候少不得请你来做执事。”龚少安又说道。 贾理笑道:“到时候再说。” 因请他们吃茶点心,小厮走去捧了一个攒盒来,将厨下的各色点心都要了些,配上香茶,那两个书生原是没吃过这些东西,见色色精致,各样儿取用了些,就去了半盘子。 龚少安又指那高个子说:“这位倪兄跟随一位鹤轩先生读书,鹤轩先生是个贤达,不慕荣利,穷尽半生心血,做得一部《唐政拾遗》,我看过了,实在好得很,只是不大懂,所以荐到你这里。” 年轻书生忙从搭包里取出一卷书,恭敬呈上,道:“请大人指正。” ※※※※※※※※※※※※※※※※※※※※ 注12:出自原著。 感谢在2020-08-2017:53:26~2020-08-2216:5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琅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喜欢表哥是妹控[红楼]请大家收藏:()表哥是妹控[红楼]言情888更新速度最快。 第96章 贾理接过来,放在案上,道:“等我细细领教。” 龚少安又取出一封书信来,笑道:“昨日我们家里来人,给我送过年的东西,这是我弟弟给你的,一个字儿都没给我,倒和你有话说。” 贾理笑道:“他那些话你又不爱听,自然他就不说了,免得招你烦。” 说着接了书信,压在书下。 一时两个书生去了,贾理方和龚少安说些家常,道:“嫂夫人身子还好?还吃着药呢?” 提到妻子,龚少安就拢了眉头,叹着气道:“可不是还吃着药,为着我们夫妇没有子嗣,这几年也不知拜了多少神佛,搜罗了多少偏方,何曾管用过!倒弄得七病八灾的。我和她说,儿女是命里的事,强求不得,便是没有又怎么样,就是我们两个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也未必就差着别人什么。” 贾理道:“妇人家心细,兄长多多宽慰她些,只怕就好了。” 龚少安烦恼道:“这话我也只跟你说,我也想过,既然我们两个生不出来,不如纳两房妾,生了孩儿,抱在她膝下养着就是,可这不是亲的就不是亲的,回头长大了,再闹着要亲娘,岂不更生是非。” 抱怨了一回,心情畅快了些,又道:“我听说你们府里打的金银锞子花样最好,捎带着替我打些,不知可方便?” 贾理笑道:“捎带手的事儿,有什么方不方便的。” 龚少安点头道:“回头就打发人送来,年前就要,预备拜年的时候拿出去赏人。” 说完,谈论了一回学里修文庙的事,龚少安起身告辞,贾理挽留道:“留下吃顿便饭再去。” 龚少安拱手道:“改日再扰罢,今儿我约了贩马的王瘸子见面。” 小厮捧过一件崭新的银狐斗篷来,龚少安穿了,贾理携着他的手送出厅外,看着他坐上车去了,才转身回到厅上。 那部新书还搁在案上,贾理先取了龚少游的信,裁开信封,展开信纸,从头读了起来。 龚少□□文的风格和本人一样,简断利落,先告知贾理,自己母亲没有大碍,不过是骗他回去的借口,有个致仕的知府有意和他们家结亲。他不肯去女方家相看,被家里扣下了,一时半会儿只怕回不来,让贾理不必挂念他。 末了还遮遮掩掩的提了一笔,打听当日在贾府见到的小姐,少年慕艾之情直欲透纸而出。 贾理不禁陷入了沉思。 那日和龚少游偶遇的小姐就是探春,探春当时受惊跑走,过后回去寻书不得,左思右想,到底还是问到了他这里。 这才让他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不论门第家世,单论性情人品,这倒是一对儿好的。 只是二叔不在家,三妹年纪还小,一时之间,倒也不必仓促定下,且等两年再说。 贾理这么想着,将信夹在书里,袖了回房。 走到半路上,正遇着贾琏迎头走来,叫他道:“我正要找你呢,咱们到东府去,珍大哥有事相商。” 贾理便将书交给赵青,嘱咐他拿回房去交给红玉收着,“就搁在我的桌子上,别混放了,我今天还要看的。” 赵青接过书,抖出块包袱皮包着,捧着去了。 兄弟俩出了西角门,早有贾琏的小厮叫了车备着,两人坐车往东府去。 宁国府的门开着,门外一溜大骡子,管事正领着人卸东西,兄弟俩的车不停,直接进门,至垂花门外方停下,贾蓉早带着人接了出来,殷勤地请安。 “大哥哥在家里做什么呢,这一向也没见他出门应酬。”贾琏下了车,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贾蓉笑道:“我父亲倒是应酬去的,只是应酬的人和叔叔不是一伙,叔叔如今发达了,来往的人也不同了。” 贾琏点了点他,笑道:“胡说,你这猴精,嘴里再没什么好话。” 贾蓉叫屈道:“叔叔这可冤枉我了,侄儿只盼着叔叔提携拉拔,怎么敢唐突叔叔呢!” 说话间,已经进了内室,贾珍裹着厚厚的裘袍,翘着腿,正在吃果子,见贾琏兄弟来了,整一整袍子,放下腿,笑道:“快坐,蓉儿倒茶去。” 贾蓉忙从下人手中接了小茶盘,亲自给贾琏兄弟奉茶,贾琏再三让他坐,贾珍也发话,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不多时,陆续有些族人过来,都在下头坐了,贾珍才道:“今儿叫老少爷们过来,不为别的,就为的家学,太爷有年纪了,几次和我说老了,做不动了,我倒不好不体谅的,不过家学里没有老师不行,怎么也要请个高明的先生来。” 听了这话,底下乱乱哄哄了一阵,就有人说:“请大爷出个章程,拿银子请去就是了!” 贾珍道:“银子还容易,只是高明的先生难得。” 便有人荐了几个先生,大家商量着,贾珍又问贾理,道:“理兄弟人脉广,或许认得合适的人,也说两个出来。” 贾理有些为难,道:“但凡是那绩学有素的,谁不一心想着举业做官,谁肯出来坐馆,倒是往黜落的旧员里头寻一寻,只怕还有才学好的,又怕有才无德。” 说了半日,大家散了,贾珍单留下他们兄弟吃饭,尤氏又出来相见。 贾理忙问好,道:“大嫂子有日子没往我们那里去了,听说嫂子身上不好,也不敢来扰。” 尤氏笑道:“我倒惦记着老太太,想过去侍奉的,只是身上不爽利,媳妇又病了,总没空儿过去。” 打过招呼,自下去安排酒馔菜果,贾珍又吩咐叫唱曲儿的来,贾蓉答应着去了,带了两个弹琴按筝的,后头跟着几个涂脂抹粉的娈童,穿梭席间倒酒。 贾珍就笑道:“你们府上大太太那兄弟,实在是个妙人,竟不是来取乐的,竟是来逗乐的。” 贾琏还没见过邢大舅,贾蓉忙告诉了出来,又说了邢大舅几件不堪的事,贾琏持杯笑道:“他们邢家本就是破落户,家业都败尽了,自然有些不堪。” 有个娈童凑近贾理,痴笑着要往他身上贴,贾理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将他一推,起身道:“我今儿吃斋,要回去了。”抬脚就要走。 贾珍忙叫道:“快拉住你们三爷!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和个雏儿似的,今儿非要你坐在这里不可!” 下人便嘻嘻的笑着来拦住,贾蓉也赶过来拉手,贾理使了个巧劲儿,推开几个挡路的,到底窜出去了。 贾珍笑对贾琏道:“你们理儿怎么还是这么着,羞涩得和黄花闺女似的。” 贾琏道:“由他去罢,管他做什么。” 且说贾理去后,黛玉湘云宝钗等联句,作了一回,探春誊出来,数了一数,却又是宝玉落了第。 众人商量着罚他,李纨便命他去拢翠庵取一枝红梅,待宝玉取了梅花来,岫烟,李纹和宝琴又作梅花诗,众人称赏不已。 凤姐儿侍奉着贾母回了房,又赶来和众人同乐,带了几样儿新鲜果子来,散与大家吃。 湘云吃着果子,便问道:“凤姐姐,不知平儿姐姐在家做什么呢,想来也闷得很罢。” 凤姐儿笑道:“她身子沉,不好出来,等生了就好了。” 湘云道:“平儿姐姐也是喜欢顽的,要是知道我们在这里玩这个,还不知怎么羡慕呢。”便张罗着送些吃的给平儿。 李纨笑道:“你不用忙,交给我就是了。”叫了个婆子来,将各色菜果装了些,命她给平儿送去。 凤姐儿便笑道:“偏了你们的东西了!我自己来吃还不算,还给家里弄去些,这怎么好意思呢!” 李纨含笑道:“这是给平儿的,和你有什么相干!” 大家吃着东西,凤姐儿又道:“老太太前儿还说呢,快过年了,该作些灯谜顽,你们有作诗的工夫,也该编几个灯谜。” 宝钗道:“这话很是,该编几个好的,正月里顽笑。” 湘云笑道:“做灯笼的家伙也要收拾出来,我就不信今年的还不好!我提早做,定要做个好的!” 宝玉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是该收拾出来了,咱们找个人请教,做个大的,正月里摆在屋子里也好。” 岫烟宝琴等深为罕事,宝琴便问黛玉,道:“林姐姐,难道他们还自己做灯笼不成。” 黛玉笑道:“就是个顽意儿,你们见了就知道了。” 探春在旁笑道:“都是三哥哥当年兴出来的,他们两个就记住了,年年都要弄着顽,也不知糟蹋了多少浆糊竹篾。” 大家思索着,作了几个灯谜,都念出来猜了,也有猜着的,也有没猜着的,不多时就散了。 黛玉想着贾理吩咐要诗稿的事,她是个过耳不忘的人,便回房写了出来,取了案上的拜帖,正要送去,半路上又遇见迎春走来。 迎春笑道:“我正要找你去的,有件事求你。” 黛玉道:“有什么事,只管叫丫头来说就是了,怎么又自己过来。” 迎春往四下里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道:“我那里人多口杂,说出来少不得有人言三语四的,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黛玉心里倒奇上来,道:“姐姐说。” 迎春道:“邢妹妹在我那里住着,昨儿下雪,大家都穿着避雪的衣裳,只有她没有,我待要把我的一件给她,又怕是旧的,倒让她觉得我有心怠慢,好妹妹,你有没穿过的,先借给我,就是解我的急了。” 黛玉听了这话,便道:“我倒有一件没上过身的,回头叫紫鹃送过去,也不必说借,只当是给了姐姐,凭姐姐给谁穿去,也不必说是我的。” 迎春忙道谢,知道黛玉要找贾理去,也不啰嗦,当即放她去了。 ※※※※※※※※※※※※※※※※※※※※ 感谢在2020-08-2216:56:28~2020-08-2322:1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管了先生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喜欢表哥是妹控[红楼]请大家收藏:()表哥是妹控[红楼]言情888更新速度最快。 第97章 黛玉拿着拜帖,一径往贾理房中来,这时天阴阴的,起了些风,进了门,却见贾理正仰躺在炕上,神色不大好的样子。 红玉在旁服侍他喝水,一个小丫头手里端着一盖碗建莲红枣儿熬的汤。 见黛玉揭帘子进来,贾理面上不由浮现出一个微笑,驱散了少许阴霾,道:“快过来坐,接着姑娘的衣裳。” 黛玉脱下斗篷交给小丫头抱着,过来探他的额头,关切地问:“哥哥不舒服吗?” 贾理道:“在东府喝了些酒,头有些难受。” 黛玉便给他揉着,贾理微微合着眼,心里熨帖,笑道:“一会子就好了,别管了。拿点心来给姑娘吃。” 翻身起来吃了两口汤,拿起梳子来自己通着头。 小丫头早将熏笼上的垫子撤了,换了一个新的芙蓉锦的席子,黛玉便坐在席子上,将誊出来的诗稿和自己的拜帖递给贾理。 “这是今儿作的诗,还有各人拟的灯谜,倒有些意思。这些是我的拜帖,我知道哥哥年下也要打发人各处投去的,将我的一总带了去罢。” 贾理笑道:“你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了,只怕正月里就有请你吃酒去的,趁早预备几色针线,免得事到临头忙乱。” 黛玉道:“哥哥这话糊涂,我还是未出闺阁的女孩儿,怎么会有人单请我去吃酒的。” 贾理就笑了,道:“难道你们这些人倒是什么恪守礼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淑女不成!我看你们社里学刊上的文字,离经叛道的话也多。” 黛玉心里微微一跳,不由变了脸色。 “这些所谓礼教规矩,原就是编了来欺负人的,有那老实的,终生不敢越雷池一步,有那胆大的,一个字不听,又怎么样,终究杀不了头。”贾理道。 一语未了,红玉捧了点心进来,摆在炕桌上,笑道:“姑娘别听我们爷胡吣,他们男人,哪里知道咱们女人的苦处!” 这句话倒正说在了黛玉的心坎上,黛玉不禁微微点头。 贾理道:“我怎么就是胡吣了,要知道,这个世道,太要脸的人,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能混出来的,谁不是脸黑皮厚!” 红玉自有主见,驳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女人家的名声是最要紧的,要知道舌头是能杀人的!” 黛玉见贾理没话说了,扑嗤一笑,和红玉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时越发暗了,红玉走去掌了灯来,贾理留黛玉吃饭,问黛玉想吃什么,让红玉去厨下安排。 黛玉道:“倒也不想什么吃,只要清淡些就好。” 贾理便说了几样儿菜,都是黛玉素日爱吃的,又叫作一道枸杞羊肉汤来,自己歪在炕上和黛玉闲话。 红玉去厨下吩咐了,走到侧间坐下,推了推晴雯,笑道:“看你受用的,整日懒得动也不动,只怕三爷都没你这么受用。” 晴雯笑道:“别挤我,你到下头坐去。” 红玉道:“我傻了,有舒服地方不坐,跑到下头去挨冻。”便倚在晴雯身上。 晴雯由她倚着,揭开帘子往里头看了一眼,嘀咕道:“还不知坐到多晚才去,今晚又不得早些睡觉。” 红玉本来闭着眼睛,听了这话,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笑道:“我打你这不足厌的小蹄子!难道你睡得还不够,每日里三爷还看书呢,你就睡下了,这会子还抱怨。” 晴雯的脸腾的红了,伸手要拧红玉,红玉岂是能让她拧到的,一把握住晴雯的两只腕子,又去呵她痒。 婆子道:“姑娘们消停些罢,仔细叫人看了笑话,林姑娘还坐在那里呢。” 两人这才罢了。 少顷送过饭来,红玉向盆内洗了手,方上前捧菜,伺候着吃了饭,撤了碗盘,出至外间,小丫头提过她们的饭来,红玉和晴雯对坐着吃了。 贾理和黛玉吃了晚饭,向灯下讲评今日的诗稿,猜了一回灯谜,独有史湘云的格外有趣,贾理猜了几个,皆是不中,原来是耍的猴儿,众人里只有宝玉中了。 “偏他们两个性情投契,可惜早许了卫家了。”贾理唏嘘道。 黛玉笑道:“哥哥怎么想起做媒来了,这可真是乱点鸳鸯谱了!这些年我冷眼看着,宝玉和云丫头两个虽然好,倒没有那个意思的。” 话犹未了,紫鹃遣人送了衣服来,来人笑道:“紫鹃姑娘说了,时候不早了,姑娘坐一坐就回去罢。” 这时外头架上的自鸣钟当当响了两声,黛玉便问什么时辰了,有个丫头道:“戌时三刻了。” 黛玉道:“不知不觉的,竟然这个时辰了!我得回去了。”说着便起身。 贾理忙起身相送,看着她披了氅衣,罩了风帽,到了门外,两个婆子前头打着灯笼引路,一个小丫头扶着,一行人渐渐的消失在黑夜里。 送完黛玉回来,见桌上还有黛玉用过的茶杯,丫头还没收去,自觉无味,漱洗过便倒在枕上睡了。 谁知晴雯那会子嚷着要睡觉,真躺到枕头上,倒精神起来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见窗上飞快地掠过一个黑影,心里一惊,更精神了。 自己起来披上小袄,倒了碗温水喝了,揭开毡帘出去,顿觉冷风侵骨,心里后悔上来,忙进房掀开被子躺下,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次日醒来,便觉身上沉重,红玉忙去告诉了贾理,贾理赶着出门,吩咐下帖子请大夫去,又吩咐红玉暂挪出来。 红玉答应着,看着他出了门,便自去安排。 这日宝玉在家,听说晴雯病了,便溜过来瞧她,晴雯伏在枕上咳嗽,道:“你快出去罢,仔细过了病气给你。” 宝玉道:“不妨事,我好着呢!”一面倒了一杯温水过来,伺候晴雯喝了。 因见晴雯的腕子伸出来,上头套着两支细细的金镯子,便道:“摘下来罢,等好了再戴。”将两支镯子褪下来,用帕子包了,放在晴雯的枕头底下。 小丫头给晴雯端进药来,晴雯又催促宝玉道:“你快去罢,我吃了药就睡觉的。” 宝玉这才肯出去,到王夫人房里请安,王夫人又嘱咐明儿往舅舅家去,别忘了,宝玉忙说知道。 贾理到衙门里画了卯,见院里空空的,只有两个同僚在值房里烤火吃茶,说些风月文章,便出了衙门,去福王府走了一趟。 徒桦和幕僚们吃酒听戏呢,见他来了,便命撤去酒戏,笑道:“知道你不爱听戏,咱们清清静静的坐着说话。” 贾理笑道:“这还像个样子。”便在他旁边坐下,与众幕客寒暄几句。 下人又拿了几注酒来,大家吃着,说起朝廷举贤的事来。 皇帝下诏,命朝中大老和宗室亲王们举荐贤才,这却是个难办的差事,办得好了,未必有功,办得不好,惹得皇帝生气了,就是罪过。 徒桦正为此事发愁。 贾理听了,心里一动,道:“我这里倒有一个人选。” 徒桦精神一振,忙问是何人。 贾理便将作《唐政拾遗》的鹤轩先生说了出来,又说回府后就将这部书送来。 徒桦信得过他,自谓放下了一桩心事,叫小厮倒酒,大家畅快饮了半日,贾理推脱不得,也饮了几杯。 晚间到家时,身上就有些酒气,贾母忙叫他坐着,叫厨房快作醒酒汤来,不住的摩挲着他的头。 贾理笑道:“都是沾上的酒气,我没喝多少。” 贾母见他眼神还清明,也就信了,又问他明儿去不去王家。 因王子腾生了九省都检点,远近亲友都去贺喜,贾理还没去贺过,便说明儿过去,一会儿醒酒汤来了,到底喝了半碗,方回房睡觉。 到了屋子里,闻到一股药味,才想起晴雯病了,红玉上来服侍更衣,贾理便问晴雯的情况如何。 红玉道:“大夫说了,倒还顺,开了方子煎药,他也吃了。” 贾理坐在炕上抬脚脱靴,道:“叫她好生在房里养着,快过年了,里外都忌讳这个,再拖到年根儿去,只怕就要叫她出去了。” 红玉应着,展开锦被,打发他睡下,自去把这话告诉晴雯。 次日一早到贾母处来,正和宝玉撞了一块儿,兄弟两个进去,贾母还没起来,叫婆子开门唤他们到卧房里来,打量了一番,吩咐人取新得的乌云豹的氅衣给宝玉。 婆子笑道:“有好东西,不给哥哥,倒给弟弟,老太太也不怕三爷埋怨偏心。” 贾母哈哈笑道:“他这么大了,倒该他孝敬我了,再想着我的东西,就是不成器了,我看他还成器。” 鸳鸯走去将衣裳取了来,打开看时,却是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宝玉就喜欢起来,穿在身上。 贾母道:“这个叫作‘雀金呢’,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织的,前儿那一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这一件就给你罢。好生穿,不许糟蹋了。(注1)” 宝玉忙答应着。 贾母又见贾理站在宝玉身边,虽然品貌不俗,穿的却不鲜亮,倒显不出来,自己就不自在,和鸳鸯说:“怎么再有一件好的给他穿,这打眼一看,倒像是宝玉的伴当似的,不像样子。” 贾理忙道:“罢了,罢了,我不要这个,穿上和孔雀似的,太扎眼。” 说得贾母倒笑了,道:“你要还没有,你们快去吧,看着宝玉些,别叫他在那里吃多了酒,早些回来。” 兄弟两个答应了,宝玉又去见王夫人,王夫人也仔细嘱咐了一回,兄弟俩这才出到厅上,长随们忙围上来,大家骑马而去。 ※※※※※※※※※※※※※※※※※※※※ 注1:出自原著。 感谢在2020-08-2322:14:37~2020-08-2417:5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竹书院10瓶;泡椒笋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喜欢表哥是妹控[红楼]请大家收藏:()表哥是妹控[红楼]言情888更新速度最快。 第98章 到王子腾家当面贺过喜,又去王子腾夫人面前坐了坐,贾理也不吃茶吃饭,就辞了出来。 王子腾夫人款留不得,只挽住宝玉的手道:“许久没见你了,你舅舅也有话说,留下用了饭再去。” 宝玉本想跟着去的,听了这话,只好坐回椅子上。 王家的子弟送贾理出至厅上,便有两个门客赶上来请安,兼倩画求字,拿话奉承。 贾理笑道:“你们就会拿话哄人!之前哄着宝玉不做正务,我叔叔知道了恨得不行,要找你们问罪,正好有公干出去了,没顾得上,这会子又来哄我!” 说得众门客讪讪的,长随牵出马来,贾理便上马去了。 到家时临近正午,贾理回房脱换衣裳,闻得满屋子药气,便向红玉道:“把药拿出去煎了送来就是,怎么在房里煎药。” 红玉道:“何必给人添麻烦,那些大娘婶子们谁是好开交的,我们有一点子用着她们的地方,就说‘整日伺候小姐们不算,还要伺候这些副小姐’,不如自己拿银吊子煎了,还省心些。”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在炉上烘暖的拖鞋取下来,放在贾理脚下——知道他在王家坐不长。 贾理换了袜子,将旧的丢在炉边,红玉捧过一双新的来,针脚细密,一侧绣了两枝腊梅,道:“这是二姑娘送来的,司棋姐姐说,姑娘就做了这么一双,还有一个抹额,是孝敬老太太的。” 贾理道:“既然这样,那就穿这双罢。有一个汝窑的直颈瓶,找出来给妹妹。” 红玉笑道:“我有句话说,就怕三爷听了生气。” 贾理抬眼看了她一眼,道:“你正经说话,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那我可就说了,”红玉道,“姑娘送针线来,本是她的好意思,无非是体贴三爷,三爷回个什么小东西,或是吃的,或是顽的,才见得情谊,次次回礼都这样重,倒有些变味儿了。” 贾理想了想,道:“你提醒得很是,我只想着她过两年就要出门子了,多攒些家底要紧,就忘了别的,依你的主意罢。” 红玉笑道:“我也是大着胆子说两句,三爷不怪我就好了。” 小丫头用小茶盘捧进茶来,红玉接了,放在桌上,又说:“昨儿爷吩咐叫送书去王府,也没说明白是什么书,我没敢动,那会子外头来说,龚大公子那里送了一百两金子和二百两银子过来,说是和爷说好了,收在那里呢。” 贾理忙拍了一下额头,道:“是了,我说有什么事忘了,原来是这个。”便将案上的书籍包了,打发人送到福王府去,又吩咐将金银送到总管房,叫人熔了打各式锞子。 在家看了半日的书,赵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字帖儿,道:“不知是谁投进咱们门里的,指名给三爷。” 贾理打开看时,却是控告锦乡伯府管家强占良田,打伤良民的事,用词文绉绉的,大抵是苦主托了哪个秀才写的。 他将字帖压在砚台下,取来笔墨写了一个条儿,提醒自己尽快去探查。 转眼见赵青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崭新的锦衣,倒也有些模样,不禁笑了笑,道:“你今年好像也有二十岁了吧。” 赵青笑道:“过了年二十二。我娘张罗着给我说亲呢。” 贾理便问道:“是在府里娶,还是往外头聘去?” 赵青嘿嘿笑了两声,道:“能在府里娶,自然还是府里的好,大家是几辈子都知根知底的,免去多少麻烦。” 贾理笑道:“听这个口声儿,莫非已经有相中的了?相中了谁,女家愿意的话,我给你保个大媒。” 赵青素日行事利落,这会子倒扭扭捏捏起来,哼哧半晌,才小声道:“我娘看中了太太房里的彩霞姑娘。” 贾理听见彩霞的名字,倒吃了一惊,道:“你娘倒是好眼力,论相貌,论脾气,她也算是丫头里拔尖儿的了,只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 赵青笑道:“自然是我爹娘去和她爹娘商量,说准了,再来求主子允准。” 贾理点一点头,赵青便去了。 不觉到了吃饭时分,贾理也懒怠出去,就在房里摆开桌子,吃过饭,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贾琏那边打发人来说,村上的乌庄头送东西来,叫他过去瞧瞧。 贾理只得穿了裘衣来至贾琏房中,贾琏正和凤姐儿夫妻合看禀帖,巧姐儿姊弟在东面炕上玩耍,茗哥儿手里抱着一个布老虎,趁奶娘不注意往嘴里塞。 见贾理来了,贾琏叫他道:“你来,看这个账目,竟越发一年不如一年了。”便将账目单子递给他看。 贾理展开来看,略过前头一串子獐鹿果米的名目,只看银数,但见上面写着“外卖粱谷,牲口各项折银五千三百两”,便一下合上单子,一言不发拍在桌上。 贾琏道:“看见了吧?叫他们外头管着庄子地,越发管出好的来了!我说他,还跟我耍花枪!” 凤姐儿道:“喝杯茶,消消火,你嫌他不好,换一个还是这么着,到底想一个妥当主意才是长法。” 说着便叫丫头倒茶来吃,对贾理道:“兄弟别多心,你哥哥不是对着你,实在是叫气的,八处庄子,就交上来这么点子东西,也不知够做什么的。” 贾理道:“哥哥闲了下去走走,敲打敲打他们便是,皇庄还有人打歪主意呢,何况咱们家。” 现管着下头庄地的都是当年跟着两府国公出生入死的心腹后代,轻易处置不得。 贾琏点头道:“也就是这样了。”又抱怨道,“真是豆腐掉进灰堆里,吹不得打不得,但凡过得去,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凤姐儿附和道:“可不是!咱们府上又不比东府,人口多,好几件外项大事等着,这一二年里,添了许多花钱的事,哪年不赔出几千银子去。” 贾理听她渐次说到元春,忙止住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开源节流才是正法,我看老太太这一二年都悄悄的省了些,各房里也该减些,再添些产业,也就过得去了。” 贾琏夫妇便不说话了。 各人的私房丰厚,遇事自己不出钱,都伸着手往公中去要,这会子就是谋划着添了产业,也不过是便宜了别人,自己倒白白劳心费力的。 默了会儿,凤姐儿道:“我当着这个家,何尝不想着省些,只怕各房里不高兴。” 贾琏道:“你先讨太太的主意,太太是通情达理的,太太同意了,再和老太太一说,没有不成的。” 凤姐儿道:“也就是这样罢了。”又叹气道,“老太太过了大半辈子了,临了临了,倒受这个委屈,叫人心里怪不忍的。” 自己掉了两滴眼泪。 贾理道:“嫂子这样说,可见是真心疼老太太,不过倒也不必这样作态,她老人家一辈子经过多少大风大浪,这点子事情只怕还不看在眼里。” 巧姐儿极机灵,见大人们说完了正事,便扑过来要贾理抱她。 凤姐儿一眼觑见她衣襟上挂着一个金光璀璨的东西,便伸手摘下来,一看竟是自己的金钗,巧姐儿还张着手要拿,凤姐儿怕钗子划着她的手,不肯给她,笑道:“乖乖,等你长大了,你娘这些东西还不都是你的。” 贾理抱着巧姐儿,笑道:“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咱们不要那个。” 贾琏又掐了支花儿来逗女儿,逗得巧姐儿咯咯直笑。 和侄子侄女玩了一会儿,贾赦叫贾琏出去会客,凤姐儿处也开始有下人来回事,贾理便辞了出来,去藏书楼看了一回,见自己交代叫种的梅花都种上了,便顺路往潇湘馆去。 黛玉正要出门,见贾理来了,笑道:“我正要找哥哥去,不想哥哥就自己来了。” 忙将贾理让进屋去,自己解了斗篷,换了鞋子。 贾理笑道:“有什么事?” 黛玉道:“陆姐姐给我送来一个帖子,说有一位翰林的小姐来京,是个亲友中出名的才女,叫我明日过去会她。” 贾理点头道:“翰林之女,自然家学渊源了,你们社是越发壮大了。” 黛玉笑道:“我现在是越发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过去我只当自己认识的这几个就是顶出色的,不想竟是坐井观天呢!” 贾理赞许道:“天底下有能耐的多着呢,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强了。” 见她案上摆着一部《通鉴》,醒悟道:“你们也开始读史了,这倒不错。”考较了黛玉几个题目,黛玉都答了出来,显然是系统学习,不是野路子。 贾理更是高兴,道:“前儿有人送了我一卷书,写得很好,只是艰深些,要是不懂的人看了,倒糟蹋了它,既然你还懂得些,我就送来给你。” 黛玉听了,便问道:“是古人写的,还是今人大作?” 贾理含笑道:“是今人之作。” 黛玉道:“这倒要领教。” 他们两个从来不愁没有话说,嘀咕了半日,到掌灯时分,同到贾母那里吃了饭,贾理才回房去。 吩咐人给黛玉送书去,自己向灯下写了几个字,红玉在旁剔灯倒茶,帘子一掀,就见宝玉的丫头麝月抱着个包袱,在门外朝红玉招手。 贾理道:“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 麝月见贾理发话,只得进来请安,赔笑道:“打扰三爷,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得找到晴雯这里来。” 便打开包袱,道:“今儿老太太给的这个新褂子,二爷穿着去舅爷家,不防烧了一块儿,这原是个珍贵的东西,二爷不敢叫老太太知道坏了,悄悄的拿出去找人织补,谁知外头的织补匠人和裁缝绣娘们都不认得,不敢揽这个活。明儿是舅爷的生日,太太还叫穿这个去,二爷急得不行,我们这会子也想不到别人了,只求晴雯瞧瞧,看有没有法子补救。” 贾理听了这话,便道:“论理也该帮忙,只是不巧,晴雯病了。” 麝月百般央求,急得要跪下磕头,贾理却不过,只得道:“那就叫她瞧瞧,再拿出去找人补去。” ※※※※※※※※※※※※※※※※※※※※ 感谢在2020-08-2417:58:30~2020-08-2517:5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冬眠40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喜欢表哥是妹控[红楼]请大家收藏:()表哥是妹控[红楼]言情888更新速度最快。 99、第99章 厢房里烛火幽微,晴雯含了一块儿梨膏糖,小丫头海棠儿在床前服侍着端茶递水。 才转身要把铜盆里的炭火拨旺些,就见红玉自掀帘子进来,忙站起来道:“红玉姐姐好。” 红玉坐在晴雯床边,轻轻按住她的肩,低声道:“快别起来了,仔细再着凉。” 晴雯躺回枕上,眼前金星乱迸,道:“就是要我起来,我也不能了。”说着咳嗽了两声,嗓子都哑了。 红玉见她病得这样,倒不好再说,面上就显出几分踌躇。 晴雯倒是奇怪起来,道:“你有什么话,说就是了,你素日何等爽利,这会子忸怩什么。” 红玉道:“你这没良心的小蹄子!”便将宝玉衣裳的事说了。 晴雯听了,便道:“拿来我瞧瞧,才上身的新衣裳就破了,这也是老背晦了。” 红玉便去带了麝月进来,麝月瞧了瞧晴雯,将包袱摊开,笑道:“论理不该劳动你,实在是没法子——” 晴雯接着瞧了瞧,道:“这就是孔雀金线织的,咱们也拿孔雀金线来,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使得。” 麝月为难道:“这府里也没有会界线的,再拿出去寻人织补,更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晴雯道:“少不得我替他做罢了。” 红玉叫她唬了一跳,道:“病得这么七死八活的,还做什么活。” 晴雯只道:“我心里有数。”便挽了挽头发起来,叫海棠儿取竹弓和孔雀金线来,海棠儿一声不吭去了。 红玉知道她性情倔强,再不肯听人劝,见海棠儿已经取来了针线家伙,移过灯烛来照着,晴雯取过衣裳在灯下细看,只得嘱咐海棠儿好生照应着,让麝月去吃茶。 麝月忙笑道:“深更半夜的过来打搅,已是不该,怎么能再领茶,我就在这里罢,也帮着打打下手。” 红玉自去安置,到上房服侍贾理安寝,将晴雯帮忙缝补的事说了,贾理只是点一点头,没说什么,收了笔便睡了。 见贾理歇下,红玉移走灯烛,到自己房里倒头睡下,也不知睡了多久,口渴起来喝水时,望见晴雯房里的灯还亮着。 红玉披了暖袄,走到门外看里头,只见晴雯在灯下做活,麝月在旁边守着,海棠儿坐在下头,眼睛都闭上了,一手托着腮,身子直打晃。 暗道一声作死,红玉也不进去了,自回去睡觉。 那厢晴雯做到四更时分,才将将做完,累得眼前发黑,一头倒在枕上,道:“就这样罢,我再不能了。” 麝月忙来瞧,笑道:“这就很好了,和新的一样,不留心瞧,再瞧不出来的。这遭儿多亏了你,实在不知该怎样谢你才好。” 晴雯道:“快别说这虚话,真心谢我,拿两千银子来才见得诚意。” 麝月笑道:“把你卖了也不见得能卖出两千银子!这是为宝玉出力,改日叫他亲自来谢你,到时随你什么和他算账去。” 说罢,安置晴雯歇下,怕宝玉心焦,忙抱着包袱回去。 宝玉果然一夜不曾睡得,见麝月回来,忙迎上前,问道:“可补得了?” 麝月道:“真真这一回,你不知怎样谢人家,才还得了这份情谊。”便将褂子抖开与宝玉看,又说了晴雯的辛苦。 宝玉叹道:“何苦为我这样,早知她病了,我宁可被骂一顿。”抚着手里的衣裳,眼中滴下泪来。 麝月忙劝道:“快别如此,你说这话,岂不是辜负了她为你的心。” 宝玉这才止了泪,麝月又道:“看你,眼睛都熬得抠搂了,快去睡罢,仔细老太太看见了问,天明了还要往舅爷家去呢。” 便催着宝玉去睡了,自己也和衣在小榻上卧下。 不过一二个时辰,就该起了,婆子们进来叫宝玉起床,麝月忙起身道:“我睡过头了。” 婆子们笑道:“姑娘醒了,姑娘服侍二爷起来罢,我们出去了。” ——知道宝玉不喜老婆子到眼前去,忙退出去了。 麝月理了理头发,便去唤宝玉起来,先拧了热手巾给宝玉擦脸。 宝玉嘴里哼哼唧唧的,到底起来了,要过雀金裘穿着出门,临出门前,又嘱咐道:“只怕晴雯的病又重了,叫人请王太医去,好生给她瞧瞧,若有个不好,岂不是我的过错。” 到贾母和王夫人两处转了一转,听了些嘱咐的话,便去王家拜寿了。 这里麝月自打发人下帖子请太医不提。 贾理一早上朝去,衙门里画卯回来,也不过早饭时辰,他是不去王家的,吃了饭便吩咐人备车,送了黛玉到靖王府去。 靖王当差去了,只有王妃在府里,贾理看着黛玉进去,王妃遣人出来说:“今儿别躲懒了,宫里只怕有事呢。” 张王妃虽然出身不高,但人极聪明,性情果断刚强,靖王倒肯和她商量里外的事,贾理相信她的判断,出了王府便往都察院去。 这日皇帝下了朝,便将子侄辈招至西暖阁,询问举荐贤才的事。 徒桦忙将《唐政拾遗》献上,皇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戴权忙接过来放在案上,皇帝看见题目,先就颔首,命众人退下,自己翻开读了起来。 出了暖阁,徒桦到内府下头转了转,要了几样儿新出的绫绢,正要回府,就见戴权飞奔而来,道:“皇爷要见王爷举荐的那位先生。” 徒桦不敢怠慢,忙叫人去找贾理,贾理又打发人去找龚少安,龚少安忙亲自去阮鹤轩先生家报喜。 阮先生今年四五十岁,膝下空空,家中只有一个老妻,教两个学生度日,日子过得清贫,骤然听闻要面圣,一时慌了神。 龚少安赶着吩咐人备香汤,让阮先生沐浴,又取了一套合规制的锦绣衣服,一顶四方巾,给先生穿戴了,雇了一顶小轿,送进皇城来。 贾理在门口等着,见轿上下来一个干瘦的老头,便知是正主了,忙上去接着,带入宫中。 阮鹤轩已知内情,此刻眼见宫门前来往的都是穿朱服紫的大员,又有一个青年御史来接他,不由觉得眼前发眩,额上密密的出了许多汗。 两个小黄门左右跟着,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正殿前,徒桦在阶下翘首以盼,见终于来了,忙催着小太监进去禀报。 皇帝见了阮鹤轩的书,竟是看住了,立时要见他,这里正仔细看着书,听见作者已到殿外,便叫宣他觐见。 阮鹤轩头晕眼花,脚步虚浮,只疑身在梦中,到了殿上,不敢多看,依礼跪下磕头,山呼万岁。 皇帝道:“请这先生起来,赐他个座。” 不必戴权示意,立即便有两个太监来搀这阮先生,一个小太监挪了个绣凳来,阮鹤轩抖抖索索的坐了。 皇帝笑道:“朕读先生这书,颇有所得,还请先生不吝指教。” 阮鹤轩见皇帝面前放着自己的书,心里倒安定了些,拱手道:“不敢不敢……” 贾理和徒桦悄悄的退出大殿,到值房里烤火吃茶,值守太监又变着法子弄来几盘干鲜果馔,贾理便剥了橘子放在炉上烤。 徒桦手里剥着栗子,笑道:“我才去织造局里逛了,他们新出了一种妆缎,品相好得很,一会儿给你分些。” 贾理道:“缎子我们家有的是,倒是上回那个香露很好,再给我几瓶子。” 徒桦吃了口茶,道:“这个不难,回头就送到贵府,这也到年关了,女眷们也该添些首饰,你家姊妹多,不如将内造的绢花钗环装些去,省得她们和你闹。” 贾理笑道:“我们家的姑娘,再不为这点子东西闹的。” 徒桦听出他的言外之音,讪讪一笑。 闲话半日,皇帝才放阮鹤轩出来,赐了他一个东直阁秘书郎的职位。 太监送阮鹤轩出来,两人上前恭喜,阮鹤轩仍是神思不属的,下意识回礼,直到出宫门见到龚少安,才大叫一声“我面圣了!”清醒了过来。 贾理见多了外地官员在皇帝面前失态的,不以为意,和龚少安说了几句闲话,约着年后吃酒,便上马走了。 到靖王府接着黛玉,黛玉面上有些不快似的,一路回了家,进了垂花门,贾理才问道:“谁给你气受了,还是今日来的这位名不副实?” 黛玉叹气道:“要说才女,果然大才,只不是我们这一派的人。” 贾理猜道:“既是翰林之女,想来家学渊源,翰林首重文章,想来其女也是如此。” 黛玉道:“正是呢!今日初会,粗粗看去,倒也是有一无二的人物,大家作诗,她便有些勉强,和了一首,作得倒好,作完了诗,便拟了一个题叫我们作,哥哥是知道我们的,并不是人人都会作这个东西,有两个社友作得不好,她就说,这两个人是野狐禅,应该开革出去。” 贾理笑道:“原是有这个话的,只是你们见的少了,就引以为奇,其实不算什么。这位小姐性情还好?” 黛玉低头想了想,道:“性情有些执拗,倒还过得去。” 正说着,已到了潇湘馆,黛玉又将今日的题目取出给贾理看,贾理看了,笑道:“这题出得还算中正,没有为难人,可见是要瞧瞧你们这些人的成色罢了。” 黛玉笑道:“罢了,罢了,虽然今儿没说着我,我也不敢再和此人深交。”自去屏风后换衣裳去了。 至晚间,徒桦果然遣人送了许多妆缎绫绢来,又有两盒子内造的精致首饰,玻璃瓶装的香露。 贾理便叫红玉将衣料首饰分了几份,等明日给姑娘们送去,拣好的进给贾母,自己在灯下拟礼单。 红玉拿起一支钗子,笑道:“这个怎么混进来了,姑娘们带这个也不合适,只怕咱们琏二奶奶和东府里的珍大奶奶还带得。” 贾理亦是一笑,道:“拉拉杂杂这些东西,哪里闹得清,你们也挑两样儿带去。” 红玉道:“我们哪里配带这个。” 一时分派完毕,红玉又将宝玉那里给晴雯请太医的事回明白了。 贾理不禁屈指敲了敲桌子,道:“他们倒是两个多情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8-2517:58:41~2020-08-2723:1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郁安60瓶;随玖、缪苏帕的女朋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0、第100章 这日半夜里,就刮起大风来,扑得窗棂子上直响,到了天明,天上就阴阴的,有些要下雪的样子。 贾理坐在厅上吃饭,叫预备雪褂子,宝玉来访晴雯,先过来打躬问好。 “前儿为着我,劳累了晴雯姐姐,我心里实在不安,得了空来瞧瞧她,不知可方便。”宝玉并不坐,只站在那里陪笑道。 贾理抬起眼打量他一番,搁下筷子,要手巾擦嘴,笑道:“我倒不知你们两个这样好了,既然你们这样好,等她病好了,我叫她到你房里服侍去,如何?” 宝玉忙道:“不敢,不敢。”躬身请罪不迭。 贾理见他不敢应承,顿觉没意思,挥手道:“你要去就去罢,我也要出去了。” 红玉忙捧来公服替他穿上,小丫头捧来靴子放在地上,伸手去拉他的裤腿,红玉呵斥道:“笨手笨脚的东西,还不下去!” 小丫头嘟着嘴,低着头,站起来下去。 宝玉拉住她问道:“晴雯住在什么地方,快带我去。” 这小丫头也不吭声,将宝玉带出厅去,指了指东厢,道:“就是那里了。”说完摔手就走。 宝玉走到毡帘前,恰遇上小海棠儿端着茶盘出来,悄声道:“才吃了粥,煎了药,这会子睡下了,二爷别进去了。” “我就看一眼。”宝玉说着,轻轻揭起毡帘进去,见晴雯裹在绣被里,一头青丝拖在枕畔,便上去以手贴她的额头,摸到不甚发热,这才安下心来。 晴雯才闭上眼睛,察觉有人试她的额头,星眸微张,竟是宝玉,才要说话,先咳了两声,道:“你怎么来了,这会子什么时辰了?” 宝玉答道:“卯时末刻了。”替晴雯掖了掖被角,“要不要再睡会儿,我这就出去。” 晴雯抱怨道:“整日除了睡觉还是睡觉,睡得我头都发沉了,你陪我说说话罢,只怕还精神些。”说着便要起来。 宝玉忙取了椅子上的一件红袄给她披在身上,抱过引枕来垫在身后,晴雯抽出枕下的帕子裹头,倚着迎枕和宝玉说话。 “这会子好些了,就是头疼。”晴雯蹙着眉道。 宝玉道:“凤姐姐那里有贴头疼的膏子药,去要一点子来贴上,兴许舒坦些。”便吩咐跟随来的小丫头,“去和二奶奶说,不知那贴头疼的‘依弗哪’还有没有了,有的话,给一点子,(注1)再取些鼻烟来。”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一盒鼻烟和一节子洋药,先将那药铰了烤和,摊在缎子角上,给晴雯贴在两边太阳上,又打开鼻烟盒,请晴雯嗅。 这盒子是个金星玻璃双扣盒子,极是精致华丽,晴雯挑了些鼻烟嗅入,顿时一股辛辣冲入脑门,激得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丫头捧过细纸来,晴雯拿了两张来擤鼻涕,推宝玉道:“怪腌臜的,快出去罢。” 宝玉笑道:“这怕什么!三爷还说叫我讨你呢!” 晴雯变了脸色,啐道:“快别胡说,等你认真讨了不迟,那时候才见分教!” 宝玉正要说什么,麝月打发人来说:“冯大爷请酒,给秦相公接风,二爷该动身了,免得耽搁时辰。” “我知道了,这就去。”宝玉这才想起秦钟自应天举试回来,大家早就说定今日给他接风,忙要出门的衣裳穿。 晴雯道:“快离了我这里,别逼我赶你!” 宝玉回头笑道:“等我回来了,再过来瞧你。”换了衣裳,自掀帘去了。 到了说定的地方,就见已经有四五个素日相知的在那里,见宝玉来了,都起身问长问短,大家寒暄几句,坐下吃茶,冯紫英挽着秦钟的手,说笑着进来了。 “鲸卿许久不见,已经是举人老爷了,也不知还看不看得上我们这些人。”一个青年公子笑道。 秦钟满面春风,进门先作了一个团揖,笑道:“世兄着实取笑,不过是小小举人,实在不足挂齿。” 众人相顾大笑,都道:“不愧是中了举的,说话都有那个酸味儿了。” 冯紫英见秦钟面上有些羞恼,忙为之转圜道:“休要取笑,且安排酒饭来。”便请众人点菜。 伙计捧了单子出来,众人随意点了,冯紫英又安排些燕窝,参翅,鸡鸭,火腿等充数,问他的小厮,“锦香院的人怎么还没来,难道倒叫爷儿们等她们?” 一个头带恩荫巾的便道:“忒轻狂了,下回不点她们。” 小厮忙道:“早就来了,因是新来的,院里怕她们不知轻重,冲撞了公子们,只叫下头候着,一叫就上来。” 冯紫英点头道:“这还差不多,去叫她们上来罢。” 这里伙计快手快脚上了几壶暖酒,秦钟捧着酒敬众人,帘子一掀,进来两个抱三弦琵琶的姐儿,上来盈盈下拜,娇声问好,冯紫英便命她们斟酒。 一时摆了果菜上来,众人吃喝说笑,因问起秦钟科场的事,秦钟高兴起来,拿出槟榔来嚼着,姐儿又倒一杯酒喂他,秦钟便笑道:“你们没见,贡院里放炮,好大阵势!这里头有讲究,先放三个炮,开栅栏,再放三个,开大门……” 众人都听得有滋味,只有宝玉坐在那里不喜不笑,拿起壶来自斟,又夹了片鸭肉过口。 姐儿爱他俊俏,便小意偎过来,莺声燕语的叫声“二爷”,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腕子,去搂他的脖子。 冯紫英笑向秦钟道:“怪不得宝玉闷闷的不快,你这一去,也是入了‘国贼禄鬼’之流了!” 宝玉笑道:“都是小时候的勾当,还提他作什么!” 两个姐儿不明白,便有知道的告诉了出来,惹得两个人捂嘴娇笑,一个便道:“我们只知道大老爷们都是文曲星下凡,神仙一流人物。” 宝玉道:“就是这个话不好。” 众人忙问怎么不好,宝玉道:“三年一科,每年都出个状元,难道这些人都是文曲星不成!到底有几个文曲星?” “这也有理。”众人都点头称是。 吃喝半晌,都有了几分酒意,就叫姐儿弹起琵琶,大家唱曲儿,胡乱喝酒,到了晚上才散。 冯紫英携着宝玉的手送他出来,脚步带了些踉跄,笑道:“可惜少了令表兄老薛,再者,你哥哥也没来。” 宝玉道:“薛大哥哥贩货去了,也不知几时回来,弄得柳二哥也走了,实在没意思。你还不知道我们府上,迎来送往的事都是琏二哥的事,如今腊月里,自然忙上加忙,更是脱不开身了。” 冯紫英笑道:“回去替我问好罢,正月里再请你们兄弟,还请赏脸。” 宝玉应着去了,回家见贾母,贾母见他吃多了酒,忙命他回房歇着,宝玉嘻嘻笑着去了。 不知何时下起雪来,天明时,地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宝玉胡乱吃了一碗粳米粥,便出门往潇湘馆去。 谁知宝钗姊妹和岫烟都在,大家正坐在熏笼上说话。 宝玉进门便见几上摆着一盆水仙,笑道:“哪里来的花儿,这样清雅。” 黛玉笑道:“这是你家总管赖大婶子送给琴妹妹的,她送了我一盆水仙,蕉丫头一盆腊梅。(注2)” 宝玉道:“我原想弄这个的,只是没得空儿。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三哥带咱们两个雕水仙花球?” 黛玉掩口笑道:“怎么不记得?我一见这个就想起来了。哥哥还骂你手笨得很,交到你手里,是水仙遭劫了。” 说得众人都笑了。 宝玉笑道:“我是不如你,也不必老是揭挑我。”便在黛玉常坐的椅子上坐了。 宝琴道:“我们正说着,这个天气,该吃个锅子,上回烤的那羊肉吃着不错,煮锅子想必更好。” 宝玉忙道:“这个主意好!我这就叫人办去。”说着就要叫人。 宝钗道:“你忙什么,这会子才吃了饭,就是要弄,也到中午再说,我说你是‘无事忙’,你还不服。” 听宝钗这样说,宝玉只得罢了,紫鹃捧上茶来,大家吃茶说话。 宝玉道:“咱们要吃东西,也该问问云妹妹她们来不来,不然叫她们说咱们吃独食。”便叫人去问湘云探春等。 不多时,湘云等都来了,大家便商议着在惜春的暖香坞开宴,遣人去和凤姐儿说了一声,凑了几两银子交给小厨房,叫厨房备办果馔。 凤姐儿听说他们要吃锅子,也带着人来了,笑吟吟地说:“今儿倒是热闹,我也来蹭口吃的。” 李纨笑道:“白吃我们的。” 凤姐儿忙道:“这不敢,有两样儿新鲜点心,你们尝尝。”过来瞧了瞧,见备下的都是些寻常东西,便道:“这些有什么可吃的,还是我来安排罢。” 众人都道:“累你费心。” 有凤姐儿开口,大厨房自然乐意趋奉,轻轻巧巧提了许多新鲜菜蔬来,又有现切的肥牛肥羊。 三口锃亮的黄铜锅在火上放着,不同的汤汁在不同的格子里翻滚着,香气四溢。 凤姐儿笑道:“今儿这羊肉很新鲜,先吃这个。”便捋起袖子端盘子,用箸将整盘羊肉拨入汤中。 众人见凤姐儿动了手,也不用丫头们服侍,各自选了自己喜欢的食物倒进去,自以为得趣。 黛玉秉性柔弱,只吃了点清汤煮的榛蘑就不吃了,坐在椅子上,笑着看湘云和宝琴争一筷子羊肉。 凤姐儿正和众人说笑,有人来说:“太太请奶奶过去,有事商量。” 众人忙道:“快去吧,别叫太太久等。” 凤姐儿起身笑道:“真是一时一刻也没个清闲,才在这里消遣一会子,就来找我。” 李纨笑道:“你是能人,哪里离得了你呢!” 凤姐儿果然高兴,假意自谦道:“不过是劳碌命罢了。”披上斗篷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12:出自原著。 感谢在2020-08-2723:19:12~2020-08-2917:13: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_玖玖玖玖玖90瓶;水果罐头20瓶;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1、第101章 展眼到了年根儿底下,这日赵青掇了条板凳,坐在太阳下闲闲的剔牙,就见龚家的人来了,裹着一件新皮袄,头上带个貂皮帽子,上来说话。 “来讨我们的锞子,你们三爷这会子在不在家?”这人笑嘻嘻地道。 赵青口中道:“出去了,不知多早晚才回来。锞子早准备下了,就等你们来取呢。”说着起身正了正帽子,招手叫了两个小厮来,打发他们到里头将锞子取来。 这两个小厮是他使惯了的,快手快脚的去抬了锞子到厅上,大红蟒袱揭开,金光灿灿的。 赵青下巴一抬,道:“点点吧,这里头成色不等,总共倾了一百八十六个金锞子,三百六十九个银锞子,如数给你们,一点儿不少。” 龚家下人笑道:“还点什么,难道我们还有什么信不过的。”抓了一把锞子把玩,见有梅花式的,有海棠式的,还有笔锭如意的,八宝联春的,都精致得了不得,不禁啧啧赞叹,道:“还是贵府有势派,连个锞子都做得这么精巧,难为这怎么想来!” 赵青笑道:“这是多少年的老模子了,还是当年宫里传出来的,见惯了也不值什么。” 这人口中连连称奇,叫人将锞子装进锦袋里去,随手抓了一把塞给赵青,道:“给侄儿买糖吃。” 赵青摆了摆手,道:“快别弄这个,我们三爷心里可是有数的,叫他知道了,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呢。” 这人是龚家的心腹,素知贾理的脾气,点头道:“不是我背地里歪派人,你们三爷样样都来得,只是有时太不近人情了些。” 赵青请他坐下喝茶,打发小厮拿点心,笑道:“这也怪不得他,我们这府里就是太讲人情了些,待底下人太厚,闹得年轻主子们倒要受奴才们辖制,也该有我们爷这么个人管管。” 小厮飞快地提了上好茗茶来,接着安排下许多点心,赵青喝着茶,道:“这会子监里也放学了,你们大爷今年是在京里过年,还是往外省去?” 龚家下人道:“已经出城去了,要在东郊的庄子上开大宴席,请监里的同学们,可惜你们爷不能来,不然倒瞧个好热闹。” 赵青道:“你瞧瞧我们府里,不说外头请他的,就是这府里多少应酬忙不过来的,说不定哪一日宫里就叫他进去的,哪里脱得开身呢!” 又说了些闲话,龚家下人心满意足的带着人去了。 至晚间贾理回府,赵青进来将龚家已将锞子领去的事回了,也就完了。 里头晴雯卧病数日,已经将养得好了,正坐在灯下扎花,红玉收拾床榻,见贾理进门,忙来倒茶,笑道:“今儿二奶奶那边叫人送了年下的赏钱来,我给包好了,三爷要不要瞧瞧。” 贾理道:“按例散给他们就是了,外头的交给赵青,那些小子们跟着跑腿,事儿也不少,不能少了他们的。” 红玉笑道:“我知道的,三爷放心罢。” 腊月二十九这日,两府焕然一新,在观里清修的贾敬都回来了,贾琏闻讯约贾理过去请安,却见贾敬只在静室默处,竟是谁也不见。 贾珍贾蓉父子已是惯了的,接着他们兄弟让在花厅上吃茶,款叙一回家事,也就散了。 次日,贾理穿了官服,贾母等有诰封的也是按品大妆,打扮得规矩齐整,坐了轿子进宫朝贺。 贾理奉着贾母的轿子到了宣化门,贾母往长春宫去朝拜皇后,再同诸命妇同至奉圣宫贺太上皇后,贾理到乾清宫朝贺皇帝,再跟着皇帝到太极殿拜太上皇。 太上皇的胡子都半白了,叫东宫坐在自己左下首,抱着东宫的长子逗弄,见忠顺王领着世子上来行礼,笑呵呵的叫起,端详了徒植一番,转头对皇帝道:“植儿也大了,该娶亲了,你这做伯父的,也该为他打算打算,寻觅个淑女才是。” 皇帝笑道:“皇父慧眼如炬,何不亲自为他操持,免得我们走了眼。” 太上皇闻言更喜,捋须道:“这倒是,你的媳妇当年就是朕挑的,这些年夫妇何等和睦。” 皇帝心里吐槽,面上恭顺应是。 不多时开宴,皇帝起身为太上皇祝酒,父子同饮一杯,底下就奏起乐来,两队宫娥上来跳了迎春舞,舞毕,太监请开戏,皇帝请太上皇点戏,大家谦让一番,点了几出吉祥戏目。 皇帝知道今日妃嫔们可以见到亲人,特许贾理过去,道:“一会儿就回来,我还有话和你说。” 贾理答应着去了。 元春奉承过两宫,回到自己的凤藻宫,换下朝服,坐在宝座上,正和祖母母亲等说些家事,就听得贾理来了,忙命传他进来,与他说话,听说两府有意重整家学,多问了几句,又说自己出五百两银子,做学中的使费。 贾理坐了一坐,仍旧去前头领宴,等贾母出来,跟着贾母的轿子出宫,一路在宁府暖阁前停下,贾家子弟早在门前排班,将贾母等引入宗祠。 女眷们在槛内,子弟们在槛外,两府嫡脉在祠堂内分昭穆站定,东府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琏贾理兄弟献帛,宝玉捧香,(注1)行礼毕,贾母率人至正堂供饭拈香,里外男女跪下行礼。 一时退出宁府宗祠,尤氏请去歇脚,贾母坐了一坐,与老妯娌们略说了几句闲话,便坐轿回了荣府,阖家子孙和男女仆妇齐来磕头,散了一回押岁锞子,摆上合欢宴,一夜语声喧哗,爆竹不绝。 黛玉喜静,见厅上闹得没完,起身到外头站了一站,却听人道:“仔细叫冷风吹了,快过来。” 回头看去,却是贾理,不禁笑道:“吓我一跳,哥哥走路也没个脚步声。”口中说着,身子早就朝他走了过去。 贾理道:“里头太闹了,咱们到茶房里坐着去,吃些茶醒神,好歹混过这一夜。” 管茶房的婆子正吃着果子说闲话呢,见他们进来,唬得忙跳起来,又忙着收拾桌子板凳,擦抹桌子,取好茶叶烹茶。 贾理道:“别忙了,你们自便罢,我和姑娘在这里坐坐。” 婆子不敢多言,忙出去了。 黛玉见茶房里的矮榻板凳不大干净,不知坐在哪里,贾理知道她有些洁癖,便脱了自己的外袍铺在榻上,道:“我新上身的,别嫌弃。”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偷瞄他一眼,矮身坐了,低着头拨弄发梢儿。 贾理只当她见年节里别人家团聚,心里思念父母,不知怎么安慰才好,便解了腰上的荷包,道:“那会子老太太散押岁钱,是老太太给的,这是我的,你拿去放在枕头底下枕着,祈福禳灾,保你的平安。” 黛玉不接,笑道:“从来都是长辈给押岁钱的,你算是哪门子的长辈。” 贾理也不恼,故作苦恼道:“姑娘大了,不把她哥哥放在眼里了。”便偏过头去,很是失落的样子。 黛玉托着腮瞧他,并不接话,只是抿着嘴笑。 贾理心里奇怪,抬眼偷看她的反应,正撞上她的目光,两人不由都笑了。 这时琥珀掀帘子进来,道:“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老太太知道你们嫌里头吵闹,说不必过去对付了,自在些罢,拣了几样儿菜给你们吃。” 说着回身接了一个攒盒,放在桌子上,将汤菜点心仔细端出来,又笑道:“我也叫里头吵得受不了,讨一杯茶吃,不知行不行?” 黛玉笑道:“茶有的是,你自己倒就是了。” 琥珀便执起壶来,倒了一杯茶吃了,笑着去了。 次日一早仍是整妆坐轿进宫领宴,又去凤藻宫贺元春千秋。 贾母年老,越发不爱会那些人,所有来拜见的亲友一概不见,只有王夫人凤姐儿等日日忙着迎来送往,贾赦贾琏等各自和人吃年酒去,两府来人络绎不绝。 贾理应酬更多,白日里没个消停,这日回家换衣裳,正遇上卢家打发了人来递帖子拜年,又有给迎春的东西。 不巧王夫人和凤姐儿出去吃年酒了,邢夫人接待,说了两句话就打发出来,贾理只得在厅上接着,细问卢恺近况。 两个妇人奉上礼单,道:“我们表少爷在乡里苦读,等着应试,太太说了,他要没有个功名,趁早别说娶亲的事儿,省得耽误了贵府的小姐!” 贾理笑道:“你们有这个心是好的,只是科场上的事,到底难说,难道考不上状元,这辈子就不活了不成?你们回去尽管把我的话告诉你们太太,别把卢兄逼得太紧了,反倒不美。” 妇人拍手道:“哪里有公子这么慈善的人呢!就冲公子这番话,我们表少爷要是不能发奋,为小姐争光,他就不是个人!” 贾理命人取上等的赏封儿给两个妇人,将她们好生打发了去,便袖着一只盒子进来找迎春。 这会子众姊妹都在贾母房里承欢,贾母和薛姨妈李婶在上头抹骨牌,湘云和宝玉在下头赶围棋,掷骰子,探春和迎春在榻上下棋,黛玉宝琴站在旁边观战。 见贾理进来,贾母抬头笑道:“今儿倒有空过来。” 贾理笑道:“卢家打发人来磕头,我就接待了,有东西给迎儿。” 众姊妹纷纷看向迎春,目含戏谑,迎春便掷了棋子,起身笑道:“咱们出去说去。” 贾母道:“是什么东西,给我瞧瞧。” 贾理见迎春羞窘,笑道:“老祖宗快别逗她了,看她羞的,小儿女的事,他们自己知道就罢了。” 贾母笑着放他们去了,下头湘云便和宝玉使眼色,两人丢了棋子跟着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注1:出自原著。 感谢在2020-08-2917:13:05~2020-08-3017:21: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七呀阿奇50瓶;lily10瓶;随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2、第102章 贾理取出盒子,递给迎春,道:“你自己看罢,有什么要说的,这就写了,赶着叫卢家的人带了去。” 迎春垂着头接了盒子,端详一番纹路,抬眼瞥了她哥哥一眼,贾理会意,转身揭帘出去。 见四下无人,迎春才揭了盒子,却见盒内放着一支海棠式的绢花,有些粗糙,不比自己常带的精细,盒底又有一张粉笺子,上头写着几行字。 迎春见笺上写着绢花是自己手制,心里不禁泛起一点儿甜意,将盒子扣上,向案上取了笔,写成一封书信。 封口时,又自己喃喃道:“这字写得还不如我,是该好生练练了……” 一语未了,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迎春吓得浑身一哆嗦,回头看去,却是湘云,便道:“你这傻丫头,唬了我一跳!” 湘云负着手,笑嘻嘻地道:“姐夫给你什么好东西,我们也瞧瞧?” 迎春笑道:“人家的东西,你瞧什么。” 却觉手上一空,却是宝玉拿了去,迎春急道:“快还我!宝玉,你再淘气,我告诉婶子去了!” 宝玉正要拆那盒子,闻言忙停了手,央道:“好姐姐,就给我们瞧瞧罢!不然,今晚觉都睡不着了。” 湘云也帮着求告。 迎春劈手夺过盒子来,笑道:“该!谁叫你们两个淘气,还学会‘声东击西’了!” “谁‘声东击西’了?”帘外传来一声笑语,黛玉和宝琴携手走了进来。 迎春道:“还有谁!不就是云儿和宝玉两个弄鬼儿。” 黛玉笑道:“我见云儿和宝玉使眼色,就知道他们要淘气,果然叫我算着了。” 宝琴道:“姐姐的卦再不错的。” 这时司棋也赶了来,迎春便将信交到她手上,打发她给卢家的人送去,司棋忙接着信去了。 黛玉知道湘云是个爱取笑的,怕她又打趣起来,臊着了迎春,便拣了她爱听的话问她:“再几日就是元宵了,你不是说今年要做个又大又好的灯笼,这会子也该预备东西了罢。” 湘云道:“正是呢!昨儿晚上我还想着跟老太太说,该找出这些东西来了,怎么今儿就忘了。” 后进来的宝钗道:“罢,罢,这等事怎么好麻烦老太太,况且老太太也不理俗务,走去跟凤丫头说一声儿就是了。” 宝玉道:“偏这两日凤姐姐身上不大好,也不知是累着了,还是怎么了,那日带女儿出去一趟,孩子回来就有些发热。” 宝钗笑道:“要说你们凤丫头,也太好强了些,自己的身子不知保养,这个病就是积劳成疾。” 湘云点头道:“就是宝姐姐说的这样。” 宝钗道:“我们家明儿请吃年酒,还不知她能不能去呢,倒是一会儿咱们瞧瞧她去。” 众人说了一回凤姐儿的病,便往贾母跟前告诉了一声,贾母听见她们姊妹要去瞧凤姐儿,便道:“去罢,宝玉替我瞧瞧你姐姐,可怜凤丫头三灾八难的,又要强。” 说着叹了口气,回头叫鸳鸯将新做的枣泥山药糕装上一碟子,拿给凤姐儿吃去。 那边凤姐儿年前年后忙碌辛劳,一日吹了些风,晚间便觉身子沉重,只得在王夫人跟前告了假,在家休养,见这许多姊妹兄弟来瞧她,忙叫人给她换衣裳。 平儿身子沉重,坐在床边劝她:“还脱脱换换的做什么,又不是外人,仔细病更重了。” 便只叫人找出一件外衣来给凤姐儿披上。 凤姐儿挑眉笑道:“我病不病的,和你什么相干——你嘴里这么说,心里怕不是想着,死了才好呢!” 平儿忍气道:“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呢,还是怎么着,既然看我不顺眼,提脚卖了,省得一天到晚扎你的眼!”说着就哭了。 凤姐儿见她哭了,自己倒讨了个没趣儿,心里也后悔上来,只是没有倒去俯就她的道理,只得闭口不言。 众人进来,见她们主仆一个面朝里默默无言,一个面朝外低头垂泪,都不知何意,李纨笑道:“这是怎么了,拌嘴了?说出来,我给你们调解调解。” 平儿忙拭去眼泪,道:“瞧奶奶说得,是我惹奶奶生气了。”费力地扶着腰起身,要给众人见礼。 李纨忙道:“快别行这虚礼,你正是要紧的时候,该自己珍重才是。” 凤姐儿叫小丫头扶平儿下去,笑道:“难为你们来瞧我,快坐罢,这么些人,折得我都不受用了。” 宝玉道:“凤姐姐,你觉着怎么样,老祖宗也记挂着你呢,还叫我们带了东西来。” 凤姐儿笑道:“我这是什么福,不过一点子小病,引得这个想那个念的,回去说,我就是一时不舒坦,过几日身子爽利了,再孝敬老祖宗去。” 宝玉坐在椅子上,笑道:“琏哥哥不在家?” 凤姐儿道:“他岂是着家的人,成日家在外头浪还浪不过来呢,哪里还记得有个家!” 见宝钗也在,便道:“我身上不好,姨妈家请吃酒,我也不得去了,妹妹回去替我告罪罢。” 宝钗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姐姐还惦记着,你的身子要紧,咱们至亲骨肉,有的是亲密的日子。” 凤姐儿说了这一会儿话,就有些精神不支,众人见她这样,都辞了出来。 今年宫中有位太妃欠安,便将省亲之事免了,元宵这日,贾母在大花厅上摆了宴席,请合族男女老少和亲戚们过来同欢。 凤姐儿服了几日药,自觉身上好些,也来承欢。 花厅上设着几张锦榻,一席是贾母,一席是薛姨妈,一席又是李婶,诸人皆是高几一张,几上设了炉瓶三事,焚着御制百合宫香,小盆景皆系各色新鲜花卉。 贾母请薛姨妈李婶上坐,又命在自己榻旁设了一席,只命黛玉,宝玉,湘云和宝琴坐在那里,下头是宝钗和迎春姊妹一席,李纨带着贾兰坐,尤氏带着贾蓉之妻上来奉酒。 堂下放了各色花样的宫灯,玻璃绢纱羊角戳丝等不可胜计,上头悬一对玻璃芙蓉彩穗灯,各席前竖着倒垂荷叶,信子向外扭,照得戏台上光亮。(注1) 贾赦早早的过来请安,领了贾母之赐,便自去外头和清客们吃酒听戏。 贾母知道他惯来这样,也不去管他,只道:“怎么不见你们三爷,这会子往哪里去了,一天没见着他的影子了。” 底下都道:“我们也没见着,只问他房里的小红姑娘就知道了。” 贾母忙叫人去问,一个婆子去了,半晌带回红玉来,红玉回道:“说是到王府去了,有什么东西给他。” 话音未落,外头有人叫道:“三爷回来了。” 只见帘子一掀,贾理走了进来,上前请安,贾母笑道:“还不快入席,这里就等你一个人了。”又命他斟酒。 下头姊妹兄弟早站了起来,迎春忙递过酒壶,贾理便提了壶,从薛姨妈李婶斟起,渐次至王夫人和邢夫人,众人都笑着喝了一口。 贾母道:“给你姊妹们也斟些。” 贾理又让李纹李绮姊妹和宝琴湘云,兼宝钗岫烟,眼见酒壶空了,宝玉递过一只新的乌银自斟壶,贾理笑着瞥了宝玉一眼,又给黛玉迎春姊妹斟上。 黛玉笑道:“我不饮酒,你替我喝了罢。”便拿起酒杯放在他唇边。 贾理无奈,只得喝了,斟了一轮下来,就要去自己席上。 “你就在我这里坐,别去外头。”贾母叫住他道,叫人在榻旁另设了一张洋漆描金小几,命宝玉和他坐,“你和你哥哥坐。” 宝玉本和黛玉宝琴几个在一张席上,心甜意洽,说说笑笑的,不料贾母又命他和贾理坐,顿时蔫了,又不敢违拗,只得起身过去。 贾理明知他心里不得意,还故意逗他,道:“看你这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怎么,不高兴和我坐?” 宝玉言不由衷道:“没有。” 贾母听见他们兄弟说话,笑道:“宝玉,你多和你哥哥说说话,向他请教请教。” 宝玉忙站起来应了。 贾理笑道:“怎么不见鸳鸯姐姐。” 凤姐儿正好听见,忙道:“她娘前儿没了,身上带着孝,不便往前头来。” 贾母倚在榻上,正叫琥珀给捶腿,闻言道:“我叫她在后头,不必过来伺候,倒是拣些果菜给她吃去,大节日里,别太冷清了。” 凤姐儿忙亲自张罗,打点了些汤点果馔来,一一的给贾母过目了,才装进食盒里,叫人给鸳鸯送去。 贾理见宝玉偷偷的看他,和没做作业的小学生遇到班主任似的,心道,大家过节,都高高兴兴的,何苦弄得他惊惶,便打定主意今日不问他的工课。 转眼看见席上有一副大红绣花草诗词的璎珞,配色极雅,仿名家手笔的折枝花,旁边绣着前人咏这花卉的诗词,黑绒线勾勒笔划,和笔草似的。一眼看去便觉不俗。 便和宝玉说:“这璎珞倒是不俗,不知是哪位刺绣大家的手笔。” 宝玉笑道:“哥哥怎么不知道这个,这原叫作‘慧纹’,不是市面上卖的,你听我和你说这原故……” 贾理没想到后头有这么多啰嗦,只得出了一只耳朵听着,时不时“嗯”,“啊”两声敷衍着,其实已经神游天外。 下头来请开戏,贾母准了,贾珍又率领族中诸子弟上来磕头,众人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贾珍执壶,贾琏捧杯,敬了贾母一杯,又让过薛姨妈和李婶,贾母发了话,让他们自便,贾珍留下贾蓉夫妻奉承,自和贾琏出去肆意玩乐。 台上已经开唱,贾母和薛姨妈李婶说说笑笑的,听了两出戏,点评一番,洒了满台钱响。 作者有话要说:注1:出自原著。 感谢在2020-08-3017:21:05~2020-08-3117:5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mdee5瓶;tina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3、第103章 凤姐儿正与平儿商议家计,预备她母亲过寿的礼,贾琏自掀帘进来,走到内间椅子上坐下。 凤姐见他有些神思不属,忙住了口,摆手失意平儿出去,起身走至贾琏身前,细看他的脸色,小心地道:“怎么这样起来,出什么事了。” 贾琏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握了她的手,道:“我正有桩事要和你商量。” “你说。”凤姐挨着他坐下,郑重道。 贾琏偏又不说了,站起来踱步,转得凤姐儿眼都晕了。 这时外间响起孩童的哭闹声,凤姐忙朝外问道:“怎么了?” 平儿抱着大姐儿进来,手上不住哄着,道:“姐儿要找二爷,怎么也安抚不住。” “给我吧。”贾琏伸手,自平儿手中接过女儿,低头顶了顶她的额头,笑道:“你这个小磨人精,怎么,想爹啦!” 大姐儿一到他怀中,立刻就不哭了,绽开一个天真的笑脸,咬着手指,大眼睛咕噜噜的转起来。 凤姐笑道:“这臭丫头,平日也不见你照顾她,倒是看着你亲。” 贾琏闻言更是喜欢,笑道:“这是我们爷儿俩的缘法。” 平儿见他们一家三口相处和睦,笑着说:“我去厨房,吩咐他们炸鹌鹑,预备二爷的饭。” “吃这个,有酒方好,把咱们的惠泉酒灌一壶来,我和你奶奶吃两杯。”贾琏道。 平儿忙答应着,掀帘去了。 这里凤姐便问道:“究竟是什么事,你也不说,快急死我了。” 贾琏怀里抱着大姐儿,拿了个拨浪鼓摇着逗她,抬头看了看窗户,道:“你想不想把咱家这窗户换上玻璃的。” “怎么不想!如今最时兴的,可就是这个了!咱们府里已经去玻璃坊下了定金,只是还要预备外院老爷们和里头老太太、太太的,你那兄弟又铁面无私,不肯让咱们加塞,等到了咱们,还不知猴年马月呢。”凤姐道。 贾琏大吃一惊,忙道:“这个玻璃窗,只定金就要百两,敢情咱们府里也定了不少?” “就这,还排到明年去了呢。”凤姐道。 贾琏捏了捏拳,又叹气,有些踌躇的样子。 凤姐推他道:“我当你有门道,给我弄扇这个,也叫我风光风光,怎么闷声不响了,叫我白高兴一场。” 贾琏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大姐儿放在榻上自己玩,背对着凤姐儿道:“理儿今日找我去,说琉璃局缺一个副管事,问我要不要顶上。” “你傻了!当然要去,”凤姐道,“如今琉璃局是个多吃香的衙门,你不去,有的是人抢着去。” 她秀丽的眉毛都倒竖起来,笑道:“你可别跟我说,你跟老三推了这个差事!他如今那等出息了,家里沾不上他一文半个,就是拉拔拉拔你,也是该的。你要不去,我让我兄弟去。” 贾琏忙道:“我跟理儿说,我回来想想,过两日就告诉他,就是因着没人可商量,才回来跟你说,你却这么恶狠狠的。” 凤姐儿就道:“论理,咱们家富贵不缺,体面是尽有的,人家说我嫁了你不辱没,我倒也不求你出去封侯拜相,可如今有个上进的机会,你也该抓住。” “我何尝不知道这是个天大的机缘,只是一来,若去了那里,就不得在家了,叔叔不善料理庶务,宝玉又小,我不在家,只好由着管事们糊弄,日子浅还好,长此以往,难免不会有人动歪心,二来,我自己有个耳根子软的毛病,我也怕经不住人的撺掇,中了人家的计,丢脸事小,办坏了皇差事大。”贾琏道。 凤姐听得禁不住笑了,道:“二爷有自知之明,真是再好不过,只是你忘了,还有老三呢,他能看着自己哥哥吃亏不成。” 贾琏摇头道:“要是打着这个算盘,那断然不成,老三是个刻薄严厉的性子,我要是有了不是,纵然旁人肯饶我,他也断然不肯的。” 见凤姐不信,便讲了一件事,贾理年幼时,奶娘欺他是个小孩子,偷了他的东西出去变卖,贾理得知后,半点情面不讲,一状告到了贾政处。 结果贾政发话,叫把那个奶娘撵出去,再也不用。 凤姐奇道:“按说你是哥哥,他是弟弟,怎么你这做哥哥的,倒好像还怕他这弟弟似的。” 贾琏道:“我们太太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再三的嘱咐我,要照顾他长大,究竟这十来年过去,我也没怎么照管他。” 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你去玻璃坊好生当差,不就是照管他了,”凤姐道,“我听我们太太说,圣上破格叫他当这个主事,就是因为玻璃的方子都是他献上去的,有这样大功,你便是有些不是,也不该苛责你。” 贾琏笑道:“我若依你,果真去了,你可不能随意和人许诺什么。” “好哇!在这里等着我呢!”凤姐挑眉冷哼,抬手道,“我哪里敢做主你的事!” …… 自贾琏来帮忙,玻璃坊的事走上正轨,贾理又回上书房读书。 如贾理这些伴读,不必经过科举,只在上书房毕业,就能出仕为官,当差理事,所以每每皇家选皇子伴读,勋贵子弟门才趋之若鹜。 不过如贾理和徒桦这等,已经有职事在身的,默认可以不去上书房了,只是皇帝看他们两个小,学问不足,不许他们荒废功课。 贾理和徒桦不是热衷权位的人,倒情愿在上书房厮混两年。 毕竟,现在他们是老大,徒植徒权都成了昨日黄花。 贾理挂心的只有元春,不知她如今境况如何。 这日,贾理正在上书房做功课呢,徒桦一个人不带,孤身走来,要拉他去个地方。 一路神神秘秘,到了乾清宫后的小花园,只见花木葱茏处,有个宫女打扮的丫头在望风,身后不远处影影绰绰有个纤丽的身影。 “去见你姐姐吧,只有一刻钟的工夫,别说太多话。”徒桦把贾理一推。 贾理心里情绪鼓荡,回身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好兄弟。” 徒桦笑了笑,走开几步,示意他抓紧时间。 到得近前,只一眼,贾理便认出这丫头是元春从家里带进宫的抱琴,见了他,抱琴喜得无法,忙要磕头,被贾理一把扶住了。 不远处那道身影转过来,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庞,面如满月,艳若芙蓉,正是多年不见的元春。 姐弟骤然相见,一时只觉得对方陌生极了,竟压倒了亲人相会的激动。 元春望着贾理,眼圈儿慢慢的红了,勉强忍泪笑道:“家里还好?老太太身体可还康泰?不知妹妹们如今怎么样了。” 贾理道:“家里都好,老太太的身体还算硬朗,叔叔婶子也好,迎儿她们也出落得好了,再过两年也就长成了。” “那……那就好,”元春终于忍不住哭了,拉着贾理的手,泣道,“当年把我送到这不得见人的地方,多少年没能见着亲人,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你,我这心里实在……又高兴,又难受……” 当年同在贾母膝下时,元春身为大姐姐,对贾理颇为照顾,姐弟情谊颇深。 听元春这么说,贾理心里也不禁泛起难过,陪着她落了几滴眼泪。 “看我,招得你也哭了,”元春忙拿帕子给他拭泪,蹙眉催促道,“这个地方不是好站的,咱们私下见面,已是让福王爷担了风险,能说上两句话,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你快去吧。” 贾理握着元春的手,含泪说道:“姐姐别担心,如今王爷管着内府,这一会子工夫还不妨事,姐姐还什么话,说给我,我好回去告诉叔叔婶子。” 元春低头想了一想,道:“让父亲母亲保重身体,不必挂念我,宝玉虽聪明,却顽劣,还要细细教导才是。” 抱琴在贾理身后打手势,元春忙拭了泪,推他道:“去吧……” 贾理最后嘱咐道:“姐姐有什么缺的,就遣人来内府找我。” 元春道:“我如今使着嫔位的份例,什么也不缺,不必挂念。”说着,忍泪与抱琴匆匆去了。 …… 中秋节下,不断有人递帖子请吃酒,因上半年龚少安回乡娶亲未归,冯渊的岳母又病逝了,夫妻二人守孝,皆不得来,贾理便有些懒懒的,一概推了。 晚间,贾母在花厅治酒,席上皆是自家人,只有薛姨妈和宝钗是外客,团团的围坐在厅上,吃酒看戏。 台上演着热闹的戏文,贾理勉强陪坐了半日,便避席而出,走至外头桂花树下,仰着头赏桂。 清风吹来,桂花的香气悠悠荡荡,直往脸上扑,令人精神一清。 黛玉见他离席,也起身出来,笑道:“哥哥好雅兴,不在里头看戏,跑来这里赏桂。” 贾理笑道:“闹闹哄哄的,我不喜欢,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也不爱看戏,见哥哥出来,就想着出来和你说说话儿。”黛玉含笑道。 “也好,咱们也有日子没好好说过话了,”贾理伸手道,“去我院子里坐坐吧,请你吃好吃的。” 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贾理见黛玉衣衫单薄,叫了个小丫头去取黛玉的披风,与黛玉走到耳房喝茶。 一时小丫头回来,臂上搭了件正红的披风,直愣愣的交到贾理手上,贾理一怔,索性抖开披风,罩在黛玉身上,掖了掖,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到了贾理的院子,端云正守在房里,忙倒茶摆果子,兄妹两个随意吃喝说话,估摸着席面快散了,方回去敷衍了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312:00:00~2020-07-03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疏辞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4、第104章 凤姐儿正与平儿商议家计,预备她母亲过寿的礼,贾琏自掀帘进来,走到内间椅子上坐下。 凤姐见他有些神思不属,忙住了口,摆手失意平儿出去,起身走至贾琏身前,细看他的脸色,小心地道:“怎么这样起来,出什么事了。” 贾琏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握了她的手,道:“我正有桩事要和你商量。” “你说。”凤姐挨着他坐下,郑重道。 贾琏偏又不说了,站起来踱步,转得凤姐儿眼都晕了。 这时外间响起孩童的哭闹声,凤姐忙朝外问道:“怎么了?” 平儿抱着大姐儿进来,手上不住哄着,道:“姐儿要找二爷,怎么也安抚不住。” “给我吧。”贾琏伸手,自平儿手中接过女儿,低头顶了顶她的额头,笑道:“你这个小磨人精,怎么,想爹啦!” 大姐儿一到他怀中,立刻就不哭了,绽开一个天真的笑脸,咬着手指,大眼睛咕噜噜的转起来。 凤姐笑道:“这臭丫头,平日也不见你照顾她,倒是看着你亲。” 贾琏闻言更是喜欢,笑道:“这是我们爷儿俩的缘法。” 平儿见他们一家三口相处和睦,笑着说:“我去厨房,吩咐他们炸鹌鹑,预备二爷的饭。” “吃这个,有酒方好,把咱们的惠泉酒灌一壶来,我和你奶奶吃两杯。”贾琏道。 平儿忙答应着,掀帘去了。 这里凤姐便问道:“究竟是什么事,你也不说,快急死我了。” 贾琏怀里抱着大姐儿,拿了个拨浪鼓摇着逗她,抬头看了看窗户,道:“你想不想把咱家这窗户换上玻璃的。” “怎么不想!如今最时兴的,可就是这个了!咱们府里已经去玻璃坊下了定金,只是还要预备外院老爷们和里头老太太、太太的,你那兄弟又铁面无私,不肯让咱们加塞,等到了咱们,还不知猴年马月呢。”凤姐道。 贾琏大吃一惊,忙道:“这个玻璃窗,只定金就要百两,敢情咱们府里也定了不少?” “就这,还排到明年去了呢。”凤姐道。 贾琏捏了捏拳,又叹气,有些踌躇的样子。 凤姐推他道:“我当你有门道,给我弄扇这个,也叫我风光风光,怎么闷声不响了,叫我白高兴一场。” 贾琏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大姐儿放在榻上自己玩,背对着凤姐儿道:“理儿今日找我去,说琉璃局缺一个副管事,问我要不要顶上。” “你傻了!当然要去,”凤姐道,“如今琉璃局是个多吃香的衙门,你不去,有的是人抢着去。” 她秀丽的眉毛都倒竖起来,笑道:“你可别跟我说,你跟老三推了这个差事!他如今那等出息了,家里沾不上他一文半个,就是拉拔拉拔你,也是该的。你要不去,我让我兄弟去。” 贾琏忙道:“我跟理儿说,我回来想想,过两日就告诉他,就是因着没人可商量,才回来跟你说,你却这么恶狠狠的。” 凤姐儿就道:“论理,咱们家富贵不缺,体面是尽有的,人家说我嫁了你不辱没,我倒也不求你出去封侯拜相,可如今有个上进的机会,你也该抓住。” “我何尝不知道这是个天大的机缘,只是一来,若去了那里,就不得在家了,叔叔不善料理庶务,宝玉又小,我不在家,只好由着管事们糊弄,日子浅还好,长此以往,难免不会有人动歪心,二来,我自己有个耳根子软的毛病,我也怕经不住人的撺掇,中了人家的计,丢脸事小,办坏了皇差事大。”贾琏道。 凤姐听得禁不住笑了,道:“二爷有自知之明,真是再好不过,只是你忘了,还有老三呢,他能看着自己哥哥吃亏不成。” 贾琏摇头道:“要是打着这个算盘,那断然不成,老三是个刻薄严厉的性子,我要是有了不是,纵然旁人肯饶我,他也断然不肯的。” 见凤姐不信,便讲了一件事,贾理年幼时,奶娘欺他是个小孩子,偷了他的东西出去变卖,贾理得知后,半点情面不讲,一状告到了贾政处。 结果贾政发话,叫把那个奶娘撵出去,再也不用。 凤姐奇道:“按说你是哥哥,他是弟弟,怎么你这做哥哥的,倒好像还怕他这弟弟似的。” 贾琏道:“我们太太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再三的嘱咐我,要照顾他长大,究竟这十来年过去,我也没怎么照管他。” 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你去玻璃坊好生当差,不就是照管他了,”凤姐道,“我听我们太太说,圣上破格叫他当这个主事,就是因为玻璃的方子都是他献上去的,有这样大功,你便是有些不是,也不该苛责你。” 贾琏笑道:“我若依你,果真去了,你可不能随意和人许诺什么。” “好哇!在这里等着我呢!”凤姐挑眉冷哼,抬手道,“我哪里敢做主你的事!” …… 自贾琏来帮忙,玻璃坊的事走上正轨,贾理又回上书房读书。 如贾理这些伴读,不必经过科举,只在上书房毕业,就能出仕为官,当差理事,所以每每皇家选皇子伴读,勋贵子弟门才趋之若鹜。 不过如贾理和徒桦这等,已经有职事在身的,默认可以不去上书房了,只是皇帝看他们两个小,学问不足,不许他们荒废功课。 贾理和徒桦不是热衷权位的人,倒情愿在上书房厮混两年。 毕竟,现在他们是老大,徒植徒权都成了昨日黄花。 贾理挂心的只有元春,不知她如今境况如何。 这日,贾理正在上书房做功课呢,徒桦一个人不带,孤身走来,要拉他去个地方。 一路神神秘秘,到了乾清宫后的小花园,只见花木葱茏处,有个宫女打扮的丫头在望风,身后不远处影影绰绰有个纤丽的身影。 “去见你姐姐吧,只有一刻钟的工夫,别说太多话。”徒桦把贾理一推。 贾理心里情绪鼓荡,回身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好兄弟。” 徒桦笑了笑,走开几步,示意他抓紧时间。 到得近前,只一眼,贾理便认出这丫头是元春从家里带进宫的抱琴,见了他,抱琴喜得无法,忙要磕头,被贾理一把扶住了。 不远处那道身影转过来,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庞,面如满月,艳若芙蓉,正是多年不见的元春。 姐弟骤然相见,一时只觉得对方陌生极了,竟压倒了亲人相会的激动。 元春望着贾理,眼圈儿慢慢的红了,勉强忍泪笑道:“家里还好?老太太身体可还康泰?不知妹妹们如今怎么样了。” 贾理道:“家里都好,老太太的身体还算硬朗,叔叔婶子也好,迎儿她们也出落得好了,再过两年也就长成了。” “那……那就好,”元春终于忍不住哭了,拉着贾理的手,泣道,“当年把我送到这不得见人的地方,多少年没能见着亲人,如今好不容易见着了你,我这心里实在……又高兴,又难受……” 当年同在贾母膝下时,元春身为大姐姐,对贾理颇为照顾,姐弟情谊颇深。 听元春这么说,贾理心里也不禁泛起难过,陪着她落了几滴眼泪。 “看我,招得你也哭了,”元春忙拿帕子给他拭泪,蹙眉催促道,“这个地方不是好站的,咱们私下见面,已是让福王爷担了风险,能说上两句话,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你快去吧。” 贾理握着元春的手,含泪说道:“姐姐别担心,如今王爷管着内府,这一会子工夫还不妨事,姐姐还什么话,说给我,我好回去告诉叔叔婶子。” 元春低头想了一想,道:“让父亲母亲保重身体,不必挂念我,宝玉虽聪明,却顽劣,还要细细教导才是。” 抱琴在贾理身后打手势,元春忙拭了泪,推他道:“去吧……” 贾理最后嘱咐道:“姐姐有什么缺的,就遣人来内府找我。” 元春道:“我如今使着嫔位的份例,什么也不缺,不必挂念。”说着,忍泪与抱琴匆匆去了。 …… 中秋节下,不断有人递帖子请吃酒,因上半年龚少安回乡娶亲未归,冯渊的岳母又病逝了,夫妻二人守孝,皆不得来,贾理便有些懒懒的,一概推了。 晚间,贾母在花厅治酒,席上皆是自家人,只有薛姨妈和宝钗是外客,团团的围坐在厅上,吃酒看戏。 台上演着热闹的戏文,贾理勉强陪坐了半日,便避席而出,走至外头桂花树下,仰着头赏桂。 清风吹来,桂花的香气悠悠荡荡,直往脸上扑,令人精神一清。 黛玉见他离席,也起身出来,笑道:“哥哥好雅兴,不在里头看戏,跑来这里赏桂。” 贾理笑道:“闹闹哄哄的,我不喜欢,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也不爱看戏,见哥哥出来,就想着出来和你说说话儿。”黛玉含笑道。 “也好,咱们也有日子没好好说过话了,”贾理伸手道,“去我院子里坐坐吧,请你吃好吃的。” 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贾理见黛玉衣衫单薄,叫了个小丫头去取黛玉的披风,与黛玉走到耳房喝茶。 一时小丫头回来,臂上搭了件正红的披风,直愣愣的交到贾理手上,贾理一怔,索性抖开披风,罩在黛玉身上,掖了掖,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到了贾理的院子,端云正守在房里,忙倒茶摆果子,兄妹两个随意吃喝说话,估摸着席面快散了,方回去敷衍了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0312:00:00~2020-07-03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疏辞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5、第105章 醉月楼那边散了,黛玉悄悄找到沈丽君,笑道:“丽君姐姐,这个杂志能不能给我一本,我拿回去问我哥哥。” 沈丽君笑道:“这敢情好,最好帮我们问问,我们投稿的事,若他允了,给你记一功。” “好啊!你们两个在这里说私房话,叫我捉住了吧!”张文霞一下子窜出来,指着二人笑道。 “就你机灵,什么都瞒不过你。”黛玉睨了她一眼,笑道。 张文霞扬眉一笑,冲沈丽君道:“沈姐姐,你只管把这件事交给林姐姐,她哥哥最疼她了,绝对会答应的。” 见黛玉抿着嘴,只笑不说话,沈丽君双眸一亮,笑道:“原来是我有眼不识真神,既然这样,可就全托在你身上了!” 大家说了几句没要紧的散话,也就各自归家去了。 黛玉走到贾理的院中,见堂上摞着许多礼品,他正凭窗伏案写拜帖,端云在旁边手持香箸拨火。 见黛玉来了,端云忙要打招呼,黛玉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出声,端云笑着点头,果真没说话。 黛玉绕到贾理背后,刚要吓唬他,清淡若雪的声音已经响起,“回来了?” “哥哥怎么发现我的!”黛玉泄气道。 贾理“嗤”了一声,“我又不是瞎子,你来,帮我把这些帖子写完,我们往老太太那里吃饭去。” 黛玉只得坐下,和他头对着头,提笔写礼帖,响桐忙挽袖子给她磨墨。 贾理写了一下午,本来也不剩几张了,尽数写完后,只觉腰背都僵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黛玉搁下笔,这才想起要事,从袖中取出书来,笑问道:“这个是什么?” 贾理看了一眼就笑了,说:“不得了,你们这些丫头混在一起,消息也着实灵通了些,敢情我们身边有奸细不成!” 黛玉也笑了,道:“既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不告诉我,若不是沈姐姐说,我还不知道呢。” “这不是正式发行的,你没见封面上写着‘试发行’,这原是我们弄着玩,上头也没什么正经玩意儿,只是一些奇谈怪论。”贾理笑道。 黛玉道:“且信你一回,只是我们也要投稿。” “你们爱这个,自己办一个不就是了。” “我们正是要和你们争锋,叫世人都瞧瞧,究竟是谁的诗文更好,若我们自己办,还有谁看!”黛玉道。 贾理想了想,道:“也不是不行,等我和他们商量去。” “你只管去,谁不同意,告诉我们,我们想法子说服。”黛玉笑道。 “你都这么说了,自然没人敢再反对,不然,岂不是难见自家的姊妹了。”贾理忍不住笑起来。 窗外雪映青天,一点微光明亮,把他的眉目都勾勒渲染了出来,清俊的眉眼看起来像在发光。 黛玉瞧得一怔,竟想着,这院子里的雪若能永远不化多好。 兄妹二人穿戴整齐,带着人到了贾母的院子,只见有个人穿着厚厚的雪褂子,正和宝玉还有丫头们打雪仗呢。 到了近前,那人笑闹间转过脸来,原来是湘云。 眼看一个雪球直冲黛玉而来,贾理眼疾手快,忙挡了一下,雪球打在他的胳膊上,立刻崩散。 黛玉笑道:“我不怕。” “林姐姐,快来呀!咱们打雪仗!”湘云笑着招手。 这时鸳鸯挑帘子出来,笑道:“云姑娘,宝玉,老太太叫你们进来呢!再不听话,一会儿没饭吃。” 湘云只得停手,黛玉走到她身边,打量一番,笑道:“这不是老太太的褂子,后头拖了泥了。” 湘云忙转头去看,果见后摆上沾了泥,懊恼地叫了一声。 宝玉笑道:“大约是方才不留神,摔了一跤,拖在那边沟子里了。” 说话间,大家进屋,只见炕上贾母倚着秋香色大迎枕,面前几上摆着一盆水仙,花开得正好,一室清香。 湘云上前提着褂子给贾母看,贾母笑道:“好个猴儿!哪日不糟蹋个东西,你就难受,还不快脱下来交给人洗去。” 闻言,湘云忙脱下来,琥珀上来接了,抱下去交给婆子。 一时大家吃饭,饭后围着贾母说笑一回,见贾母困倦,也就散了。 除夕当晚,皇帝于宫中摆宴,还特地赐了两碗福菜到荣府,指名给贾理。 贾理看着那冷透了凝着白花花猪油的菜品,愣了半晌,手顿在半空中,没敢下筷子。 送菜的小太监接了赏封儿,见他如此,悄悄笑道:“万岁说了,就是个意思,吃不吃随您。”提着空盒走了。 贾母喜之不尽,忙命人把御赐的菜供到宁府的祠堂去,说是叫祖宗们沾沾喜气。 …… 过了年,贾理回宫销假,黛玉也仍回去伴着六公主读书。 谁知不久扬州有信寄来,说林海病重,急召黛玉回家。 这年头车马往来不便,若不是很要紧的事,断断不会叫人回去。 大家心里都清楚,林海怕是不能好了。 因贾琏身上有差事,贾理要请假送黛玉回扬州,被贾母拦住了,说他没经过丧事,不会料理,仍命贾琏送她去,过后再带回来。 贾琏忙暂停差事,择了日子,与黛玉登舟往扬州去,临行前,相好的师友又来相送,大家洒泪而别。 自黛玉去后,贾理只在宫中歇息,这日五更时分,宫门刚开,还没起呢,就有个小太监进来传话,说他家里人在宫门外找,似是有急事。 贾理穿衣起来,出了宫门,便见一个贾府的管事牵着马等在树下,见了他就说:“三爷快回去吧,东府小蓉大奶奶没了!” “前儿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贾理心中惊疑,只得回去告假,同管事回家。 到得宁荣街,只见宁府上高挂白幡,大门洞开,来往人等俱都穿白,贾理回家换了素服,到宁府致祭。 宁府已设了灵堂,族中女眷都来了,凤姐独坐在灵前,拿着手帕子哭,面前火盆里正焚着纸钱。 秦可卿虽是小辈,却是贾家的冢妇,地位不同,况且众人念她素日的好处,一时都哭起来。 内中却不见尤氏,问了宁府的下人,才知尤氏的胃疾犯了,正卧床静养,贾珍另托了凤姐料理内帏之事,接待往来亲友,并各家诰命。 贾理想到秦氏正当青春,生得花容月貌,素日言语和顺,百事周到,如今撒手人寰,怎不叫人心中悲感,生出红颜薄命之叹! 所以倒陪着掉了几滴泪,安慰过凤姐,方出去了。 堂上贾珍扶着拐,哀哀垂泪,旁边贾赦贾政都来了,贾琏薛蟠宝玉一干人等也陪着说话。 贾政问他丧事如何办理,贾珍顿足嚎啕道:“不过尽我所有罢了!(注1)” 因下人来请看棺材料,贾珍看了几副,皆不中意,薛蟠便说,他们店里有一副樯木的,是昔年义忠亲王预备下的,后来也未曾用得,作了棺材,千年不腐。 贾理心中嘲笑,义忠亲王如今算是个忌讳,和他有关的东西,不说谨慎封存,还这样大喇喇说出来,怪道人家叫他薛大傻子。 谁知薛蟠刚说完,贾珍就命人去取,贾政委婉劝说,贾珍执意不听。 贾理暗中啐了一口,原来还有比薛蟠更傻的,而且就在他家。 下人来报,秦氏的丫头瑞珠触柱而死,殉主了,众人都觉罕异,又有丫头宝珠,因秦氏膝下空空,愿为义女,为秦氏摔盆守灵。 贾珍大喜,认宝珠为孙女,命阖府上下皆称这宝珠为小姐,再不许提丫头的话。 一时秦氏的父亲秦业和秦钟,尤氏的姊妹都来了,许多亲友都来吊问,贾理见这里人多,抽身去寻宝玉。 却见宝玉正和尤氏姊妹说话。 玄都观中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自谓身在红尘之外,竟不在意,任凭贾珍行事。 贾珍便大摆排场,于登仙阁停灵四十九日,请了高僧高道念经打醮,只是见灵前执事不多,心中不自在。 贾理也不知他如何走通了谁的门路,只听得给贾蓉捐了个五品的龙禁卫,秦氏灵前一应物品执事都换了五品恭人的份例,十分齐整威风。 到了五七的第五日上,这日道士们申表拜玉帝,和尚们放焰口拜水忏,格外热闹,贾理在家,听得去苏州的昭儿回来了,忙传他来见,细问他那边的情形。 昭儿进来请安,言说林海没了,贾琏携黛玉送灵到苏州,贾琏打发他回来报平安,讨贾母的示下。 贾理心中烦恼,想到黛玉今后就是无父无母的人,将来不知怎样,念着黛玉去时行装简便,遂命紫鹃包了些衣裳给昭儿带去。 四十九日后,伴宿之夕过去,请灵发引,贾理与宝玉骑马送殡。 路旁各家路祭,东平、南安、西宁、北静四王家都搭了祭棚,北静郡王又亲自坐轿前来。 贾理骑在马上,心中细数各家名号,心知这就是京中与宁荣两府相好的人家了。 正走着,前面停住,贾珍与贾赦贾政飞也似的赶上前去,不一会儿,贾政回来,命宝玉脱去孝服,谒见郡王。 半晌,宝玉回来,摊开手心给贾理看,笑道:“往日只听人说北静王是个贤王,今日一会,果然不是俗人,这是王爷才给我的。” 贾理手提马鞭,目视前方,淡淡道:“你是看水溶生得清秀讨喜,才这么说吧,”瞥了宝玉一眼,“水溶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最好吟风弄月,正是你这一路的人。” 宝玉被他说中,讪讪的收回香珠。 作者有话要说:注1:“不过尽我所有罢了”,原著贾珍原话 感谢在2020-07-0508:20:36~2020-07-0517:52: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in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6、第106章 “呃——”宝玉一个踉跄,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哭声止住了。 他惊恐地看着贾理,忍不住哆嗦一下。 这都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儿,宝玉从小多病,贾母和王夫人养得娇些,贾理看不惯他那样子,下狠手收拾过他几回。 结果宝玉的性子没掰正过来,倒是落下个见了贾理先惧怕三分的毛病。 贾理见强制手段不奏效,早已经放弃了,可惜宝玉已经有了心理阴影,怕他倒比怕贾母还厉害。 丫头捡着了玉,忙递过来,贾理先接在手里,训斥道:“你要发脾气,只管自己跑出去发,当着一屋子的人闹什么!成日家正事不做几件,倒会闹脾气!” 宝玉哭得抽抽噎噎的,垂手躬身,口中只会应“是”。 迎春见他可怜,帮着劝道:“宝玉纵有不是,哥哥教导他就是了,倒也不必这样大动肝火。” 贾理就坡下驴,放缓了脸色,拉过宝玉来,叫丫头给他擦眼泪,和声道:“我们知道你的脾气就是如此,可妹妹初来乍到,你这样一闹,岂不吓坏了她。” 宝玉听他提到黛玉,忙转头去看,只见黛玉似是脸色煞白,目含惊惶,忙自责道:“我该死!竟吓着妹妹了!” 又忙到黛玉跟前赔罪作揖不迭,央道:“是我犯了痴病,惊吓了妹妹,给妹妹赔个不是。” 黛玉还礼,细声道:“无妨。” “还有老太太呢?”贾理提醒道。 宝玉又回身到贾母面前,心中歉疚,抱着贾母撒娇道:“老祖宗,宝玉做坏事了,惹得老祖宗担心……” 喜得贾母搂着他笑道:“好了,好了!还是你哥哥治得住你。心肝儿,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贾理又道:“还有呢?你还对不起谁?” 宝玉不明所以,想了想,笑道:“还有谁?我实在不知道了。” “你忘了它了?”贾理托着通灵宝玉,笑问宝玉,“这可是你的伴生灵宝,你摔了它,它虽不会说话,心里却也委屈。” 这也是贾理诌的。贾理是个小说迷,以前宝玉问起通灵宝玉的来历,贾理便把“洪荒伴生灵宝”设定灌输给了他,宝玉一直信之不疑。 就连家里的妹妹们偷偷的也信。 宝玉一听,立刻愧疚起来,跑过来摸着通灵宝玉,念念有词:“宝贝宝贝,你别生气……” 贾理忍笑,看着他摩挲了好一会儿,才珍而重之的挂回项圈上。 贾母没好气地瞪了贾理一眼,没有揭破他的谎话。 这时奶娘来问黛玉之房舍,贾母想了一想,便道:“如今先把你林姑娘安置在碧纱橱里,把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里,等过了残冬,再与他们收拾屋子。” 见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王嬷嬷极老,一个雪雁极小,都不中用,又把自己身边一个二等丫头鹦哥指给了黛玉。 鹦哥上来给黛玉磕了头。 贾理知道这个丫头虽然不声不响,但素来妥当,又是府里的家生子,这个安排很合适。 一时众人散了,贾理回到房中,端云迎上来,笑道:“先前拿回来那些锦缎子,我也不认得,又怕爷有用处,就没敢收起来,到底怎么着。” 贾理这才想起,元宵时王府里借故赏了好些上用的绸缎下来,他几日不回家,竟忙得忘到脑后去了,想了想,便道:“我记得有两匹暗红的,孝敬老太太吧,再挑两个素净的,给林姑娘使,剩下的一半收起来,一半先放着,过两日有用。” 端云答应着,自去厢房挑了布出来,捧出来问贾理:“这两个可使得?” 贾理正喝茶呢,向她手上看了一看,见是一个藕合,一个松花,点头道:“很妥当。” 端云笑了笑,出门去叫来一个小丫头,吩咐道:“给林姑娘送去,仔细些。” 心中想道,看来这位表姑娘是投了爷的眼缘了,这份重视的劲头儿,就是家中的几位姑娘也不过如此了。 她们做奴才的,揣摩主子的心意是重中之重,三爷对林姑娘这样上心,日后少不得她们行事间殷勤些。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外间有人走动的声音,黛玉睡得浅,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似乎是贾母在说话:“潜邸那边如今人多事杂,哪里顾得上理会你们,不如你告个假吧,两下里便宜。” 有清朗的少年声音,从容不迫:“我就去应个卯,下午就回来。” “……也好,”贾母又说,“昨儿金陵来信,说去年薛家那件事,你在里头掺合了……你跟我说说,省得你婶子问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醒了谁,在黑暗中有一种镇定人心的效果。 黛玉全身都裹在香软的被子里,有些昏昏欲睡,却听少年道:“……去年我随王爷下江南,途经南京,见薛家的那个公子当街强抢丫头,指挥奴仆殴打乡绅,若不是六王子见机得快,几乎要把人打死……” “我们的人制住那薛家公子,那薛家公子竟然敢冲王爷叫嚣,说要王爷好看……那乡绅再捱上一刻,就要叫他活活打死……幸好送医及时……” “……拐子一女卖两家,不想事发……南京知府吓得半死,全力追查之下,才知道这丫头原也是乡绅家女儿,苦命遇上拐子……王爷做主配了那乡绅,夫妇和睦……还说要上京来谢……” 少年的声音也低,传入耳中断断续续的,黛玉睁大了眼睛往外瞧,只能看见门外露出一块石青的袍角,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柔光。 贾母默了半晌,才用老人特有的苍老声音说:“这是积阴德的好事……只是你没站出来求情,只怕薛家心里怨着你……” “薛家难道是我的祖宗,对我有什么天大恩情,我不去求情,世人就要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不成!” “……罢了,罢了,要是你婶子有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和她顶嘴。”贾母妥协。 “都听您的。” 贾母似乎是被逗笑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催道:“去吧,别误了差事。” 黛玉听得半懂不懂的,只知道表哥做了一件好事,却会惹得二舅母不高兴。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熊玩偶,觉得这件事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可等黛玉洗漱完毕,去给贾母请安时,却见贾母面色如常,似乎早上听到的那些都是她做的梦。 宝玉睡了一觉起来,早忘了昨天的事,露出没心没肺的笑脸:“林妹妹!” 他坐在绣凳上,脚还够不到地,两条腿随意晃荡着,露出散着的松花色裤脚。 他的丫头袭人追出来,手里拿着梳子发带,着急道:“小祖宗!头还没梳完呢,梳了头再和妹妹玩儿!” 看着眼前这平静的一切,黛玉真切地迷惑了。 宝玉孩子心性,不喜欢上学,仗着前些日子生病,又请了一日假,忙忙的吃完饭,就拉着黛玉去看自己的宝贝。 他也不用丫头,亲自打开一个箱子,宝贝似的抱出一套笔筒来,向黛玉笑道:“我保证你没见过这个!” “什么好东西,你就知道我没见过!”黛玉口中说着,好奇地凑过去。 宝玉神秘地笑道:“真是好东西呢!我再没见过别人家有的。”他拿起一只笔筒,递到黛玉手里。 黛玉垂头去看,只见竹制的笔筒上刻了幅图画,活灵活现的,她不禁看住了,把笔筒转了一圈,问道:“这是……猴王出世?” 西游的故事家喻户晓,黛玉自然知道,她也见过坊间的绘图,上面猴子的形象甚为凶恶,远没有这个可爱讨喜。 “这个好吧?”宝玉笑着看她,献宝似的把其余的笔筒一股脑儿堆过来,“这里还有呢,一共十幅,是我最心爱的东西了,不是林妹妹,我都不给看的。” 黛玉只顾细细把玩这些刻了图画的笔筒,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果然是我没见过的!不愧是都中,这样的东西也有,我还以为扬州就是天下繁华之地,原来也犯了管中窥豹的毛病。” 黛玉知错就改,立刻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你就错了!”宝玉笑道,“这可不是外头能买到的。” “也是,这图画如此精致可爱,市面上的匠人怎么画得出来。”黛玉的眼睛都黏在了笔筒上,越看越爱,赞不绝口。 宝玉偷偷告诉她:“其实是三哥的手笔,他怕长辈知道了,说他不务正业,叫我不要告诉别人。” 黛玉:“……” 看来表哥是白嘱咐你了。 宝玉趴在黛玉身边,和她头碰着头,欣赏了半日笔筒上的简单西游图画。 “可惜只到猴王学艺一节故事,后头就没了。”黛玉来回看了几遍,心中犹觉不足。 宝玉心中一动,叫道:“我想起来了!二姐姐那里还有!咱们找二姐姐去!” 他忙忙的穿了鞋,拉着黛玉来至迎春房中,进门就叫:“二姐姐,我们来找你玩!” 迎春正打络子呢,闻声出来,笑道:“宝玉,你又逃学,当心撞上老爷。” 听二人道明了来意,想了一想:“小时候的玩意儿,不知道收在哪个箱子里呢,这会儿哪里有工夫找去。” 107、第107章 贾珍便说出几个名字,都是素日来往相与的,人品不好说,才气是有的。 下人摆上些素馔来,无非是豆腐面筋青菜,大家随意吃了些,说了些如何做官,如何报效朝廷的话,各自散去。 外头有人来报,说薛蟠要回来了,明日到家,薛姨妈喜得说不出话,忙叫那小厮进来细问。 这小厮是飞马回来报信的,身上风尘仆仆,跪下磕了头,将薛蟠的境况一说,薛姨妈再没有不放心的。 连宝钗也落了几滴泪,又递帕子给她母亲,母女两个忙着叫人打扫房屋,打点衣裳摆设。 次日叫人在城外迎着薛蟠一行,大骡子大马,十几个人,拉着许多箱子,进门先拜薛姨妈,跪在地上口称“母亲”。 薛姨妈一把将他搂在怀中,见他黑壮了些,不禁又哭又笑,母女兄妹叙谈过了,才引着去见王夫人,又去拜见贾母,献上带来的土仪。 “可惜你舅舅这几日不在家,改日再去罢。”薛姨妈瞧着儿子,满心疼惜。 薛蟠笑道:“我先把伙计们和货品安置好了,再回来陪妈说话。” 说着出去店里安插妥当了,至晚方回,来见薛姨妈。 见桌上笼着灯,摆着饭,母亲和妹子都还没动筷子,薛蟠就说:“妈先吃就是了,怎么还等我,折煞我了。” 宝钗笑道:“你走了这一二年,妈着实牵挂,好容易回来了,不见着你的面,哪里吃得下去。” 薛蟠作揖道:“我不在家,都是妹妹替我尽孝,生累妹妹了。” 薛姨妈见他这样懂事,早忍不住哭了,宝钗也觉鼻子发酸,起身道:“人家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哥哥怎么和我客套起来!” “是了,是我说错了,今儿是一家团圆之喜,正该高兴,怎么哭起来了!”薛蟠忙拿帕子要给他母亲擦眼泪。 薛姨妈垂泪道:“我是见你长进了,心里高兴,罢了,吃饭罢,你也饿了,这些菜都是合你的口味,你多吃些。” 说着便取了干净的筷子替薛蟠拣菜。 薛蟠笑道:“我正饿得受不了,今儿多吃些。”叫丫头添了碗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薛姨妈母女便看着他吃。 吃着饭,薛蟠又拣了几件途中的趣事说与薛姨妈和宝钗听,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听得母女两个惊呼连连。 等撤了桌子,沏上香茶,正说着话,管事的来讨主意,躬身问道:“大爷带回来的荷花儿姑娘,怎么安置?” 薛姨妈一听,便看向薛蟠,道:“蟠儿,你路上买了个丫头?” 薛蟠忙道:“不是买的丫头,这原是个良人,叫她叔伯兄弟卖了,路上逃出来,我们车队搭了她一程。” 薛姨妈听了数落道:“你好大的胆子,人家的逃奴你也敢收留!仔细叫人家知道了吃官司!” 薛蟠道:“我哪里敢做这样事!要卖她,没卖成,她自己跑了,要真是人家的逃奴,外头人生地不熟的,我哪里敢管呢!” 听薛蟠如此说,薛姨妈才点点头,道:“这还罢了,她要肯留下,就叫她当个丫头,给她一碗饭吃,正好你妹妹还少个丫头服侍,要是不肯做丫头,给她几两银子,叫她自谋生计去。” 宝钗并不说话,只留心瞧她哥哥。 薛蟠却并不犹豫,道:“妈这个主意好,今儿晚了,暂且留她住一天,明儿再问过她的意思。” 管事的得了主意,自去安排荷花儿的住宿。 这里母子兄妹说话,薛蟠就说起路上遇到强盗,幸得路过的柳湘莲救助,和他结为金兰兄弟的事。 薛姨妈双手合十,一连念了十几声“阿弥陀佛”,对柳湘莲感激不尽。 莺儿道:“夜深了,恐怕园子里要落锁,咱们该回去了。” 经她一说,薛姨妈忙道:“我的儿,你快回去罢,明儿再来。”叫丫头取了宝钗的披风来,命两个婆子在前头打着灯笼,母子两个送出门外,眼看着宝钗裹着披风去了,方才转身回房落锁。 薛蟠先还摆酒请客,大肆会见亲友,谁知路上经了风霜,水土不服,病倒在床上,薛家请医服药的调治。 这日贾琏来看视了一回,说了几句话,出来便遇上贾理,兄弟两个见过礼,来到小书房坐下。 贾理道:“我恍惚不知听得谁说,老爷叫哥哥往平安州去?” 贾琏笑道:“原来你知道了?是有这么回事,平安州节度使和咱们素来有些交往,老爷有事相商,叫我走一趟。” 贾理若有所思,含笑道:“不知是什么事这么要紧,还要叫你亲自过去。” “若叫别人去,老爷不能放心,”贾琏想了想,道,“这件事我知道得也不深,既然你问,我就告诉你,可别说给别人听去,叫人知道了,咱们要担天大的干系哪!” 说着冲贾理招了招手,贾理附耳过去,贾琏便小声说了几句。 贾理听得脸色都变了,强自平了平心火,压低声音道:“这是疯了吧!还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贾琏笑道:“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谁家没有两件见不得人的事,偏你这样没见过世面似的,放心,追究不到咱们头上。” 贾理没了话可答对,脑子里乱哄哄的,见手边有半杯冷茶,拿起来喝了,心里一个激灵。 听见这件事,他第一个冲动就是告诉皇帝,但这个念头随即就被自己镇压了,若这件事大白于天下,平安州节度使未必会被抄家灭门,贾府倒是活不下去了。 ……只能另想法子。 贾琏看不出他在短短的时间里转过那么多念头,陪着坐了会儿,说了两件儿女的小事,有人来说东府珍大爷相请,便起身去了东府。 这里到了宁府,却不见贾珍,只有贾蓉带着人收家伙,见了贾琏,便笑道:“叔叔里头坐,才有个人来拜,我父亲会他去了,这里有一句要紧的话,叔叔进去说给我老娘去。” 贾琏笑道:“什么人,这么要紧?” 贾蓉“嗐”了一声,道:“什么要紧的人,不过是我父亲欠过他一个人情,如今找上门来,不好不见他。” 嗔着小厮仔细抬花盆,又转头道:“叔叔进去告诉老娘,将那五百两银子送出来,这里一会儿就要使的。” 贾琏道:“我知道了。”抬脚便往里头去了。 这贾蓉所说的“老娘”即尤氏继母,人称尤老娘,现在宁府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两府都认得。 谁知贾琏到了后头,却不见尤老娘,只有尤老娘带到尤家的一个女儿二姐坐在那里做针线,婆子丫头都在外间伺候。 这尤老娘和前夫生有两个女儿,都生得花颜月貌,贾琏自打见过一面,便十分念念不忘,只是惧怕娇妻爱妾,不敢过去兜揽。 见贾琏来了,尤二姐忙放下针线,上前相见,两人行过礼,贾琏觑着眼瞧了瞧那针线,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 尤二姐只是低头一笑,让了坐,叫丫头倒茶来吃,也不多话,自己回身坐在榻上,拿起针线来刺。 贾琏接了丫头的茶,一双眼睛只在二姐身上,手搭在腰间,正要解那九龙佩,就见三姐扶着尤老娘过来了。 “劳动二爷走这趟,有什么事,打发个丫头说一声就是了。”尤老娘笑道。 贾琏忙起身问好,道:“烦婶子来看家,侄儿走一趟,又有什么。”又问三姐好。 三姐睨了他一眼,笑向她母亲道:“妈也不必谢他,有事没事的就过来晃荡,还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呢!” 贾琏只当没听见,说明了来意,尤老娘忙道:“正要送去呢,谁知说了两句话,回头就给忘了!银子就搁在那个架子上头,整整齐齐,一分不少。” 说着,忙打发丫头送到前头去。 这里贾琏便陪着尤老娘说话,他年轻口滑,奉承得尤老娘眉开眼笑,连二姐也掩着口笑,时不时递来一眼。 弄得贾琏心里痒痒的,越发舍不下。 尤老娘才吃了饭,要歇午觉,三姐和丫头送了她母亲进去,回来和她姐姐坐着,姊妹两个低声说笑。 贾琏觉得没趣,正要走,贾蓉就来了,一头碰在他三姨身上,又缠着他二姨要砂糖吃。 尤二姐嚼着砂糖,吐了他一脸渣子,贾蓉嘻嘻笑着,舔着都吃了。 “好个没皮没脸的东西!你有的是老婆丫头,还这么胡闹!”尤三姐追着贾蓉打,贾蓉躲了两下,回头碰在她怀里,拿头顶她,尤三姐便胡乱打他。 丫头掀帘子叫道:“大爷回来了。” 贾蓉忙整了整衣裳,上前迎着他父亲,尤氏姊妹也站起来。 贾珍负手走进来,见了贾琏,笑道:“我们这里最近忙得乱糟糟的,你嫂子又病了,我就没过去,听说你媳妇身上不好,竟没问候。” 贾琏躬身笑道:“咱们兄弟,何必说这样的话,媳妇倒还过得去,医生说不妨事,只是要静养。” “你们府里哪里离得开她!说是静养,只怕也静不下来。” 贾珍口中说着,自去换了身衣裳,约着贾琏出去吃酒,贾蓉跟在后头伺候。 …… 贾理那日听了贾琏所说平安州之事,心里颇为不安,只是无法,过后到底寻了贾琏,劝了他许多话。 说得贾琏也后怕起来,口中支吾着,自去设法。 这里荣府摆了一日的酒,略请了请亲近的世交亲友,贾琏陪着贾理出来把盏,挨次斟了一巡,大家热闹过去,也就罢了。 却说薛蟠不过是水土不服,在家里养了几日,渐渐的好起来,这日正在家和母妹闲话,小厮进来说:“货物都发放完了,有两只箱子,说是大爷买来私用的,张大爷叫人抬来了。” 薛蟠跳起来道:“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特特的买来给妈和妹妹的东西,(注1)倒忘个一干二净!” 忙叫人抬了进来。 宝钗和薛姨妈看去,却是两个夹板夹的棕箱子,打开来,一个是绫罗绢缎等日用之物,一个却是许多精巧小玩意儿,各色笔墨花笺,又有皮影戏,一出一出的放在青纱罩的小匣子里。 薛蟠笑道:“这是给妹妹的,妹妹拿去自己玩也好,送人也好,图个新鲜。” 宝钗别的都不理论,只有里头一个泥捏的薛蟠小像,拿起来瞧了瞧,又看了看她哥哥,微微笑了。 薛姨妈忙着拣东西分送贾母王夫人等,叫人把箱子抬进园去,宝钗回了房,将东西一一的瞧了,分成一分一分,遣人给诸姊妹送去。 东西送到潇湘馆,黛玉见是她家乡之物,不免勾起一场伤心,落了几滴眼泪。 正难过着,不想贾理走来看她,黛玉忙收了泪,起身道:“哥哥来了,我还没恭喜哥哥高升呢。” 贾理见桌上堆着许多东西,黛玉脸上似有泪痕,便知前情,走到桌前瞧了瞧,拿起一个水银灌的小小子,笑道:“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我也许久没见这东西了。” 紫鹃笑道:“是宝姑娘才送来的,人家好心好意,倒惹得姑娘一场伤心,叫人家知道,怎么过得去呢!三爷来得正好,帮我们劝劝姑娘。” 黛玉没好意思,笑道:“谁伤心了,不过是一时触物生情。” 贾理端详了她一眼,含笑道:“你该多听听紫鹃的话,虽说你是小姐,她是丫头,我看有时候,她倒比你看得开些。” 紫鹃道:“三爷快别臊我了,我不过是旁观者清。” 说着下去沏了茶来,放在贾理面前。 贾理看见砚台下压着张纸,上面有些字迹,便道:“写了新诗?给我瞧瞧。” 黛玉忙启砚取了出来,笑道:“我闲来无事,想着史上那些有名的女子,终身遭遇可怜可叹,便胡乱凑了几首,也不大好。” 贾理接过看时,只见是《西施》,《虞姬》,《明妃》,《绿珠》,《红拂》五首七言绝句,诗句清新不俗,令人耳目一新。 “立意先就不和别人一样,该拿去给你们社里那些人瞧去。”贾理道,“只是‘尸居余气杨公幕’这句,我看着不爽快,岂不闻杨公诗云‘漠南胡未空’一首,何等气概。” 黛玉笑道:“只好喜欢这些诗罢了。”说着夺了自己的稿子去了。 两人坐在榻上说话,黛玉便问这一外放几时回来,贾理道:“少则一二年,多则三五年,听朝廷的安排罢了。” 黛玉便有些不舍,心里有千言万语,只是说不出来。 不多时,宝钗过来串门子,贾理便起身去了。 贾母那里又遣人唤他,贾理去了,贾母着意嘱咐了一回,道:“你这一去,带不了几个人,你房里使唤的人怎么着,你有主意,先告诉我。” 贾理想了想,道:“老太太也知道,我不大在家,那些丫头还认不全呢,只有红儿和晴雯是我熟悉的,红儿已经定了亲,我走之后,放她出去嫁人便是了,至于晴雯,她跟了我这些年,也不好随意打发,等我问过她的意思,酌情安排罢,别的丫头听二嫂子安排就是了。” 贾母点头道:“这样就好,只是你一个丫头不带了去,在外头谁服侍你?” 贾理笑道:“谁敢短了我的东西,老太太只管放心。” 一时婆子来请放饭,贾理陪着贾母吃了饭,自回房去,叫红玉进卧室来。 红玉进来在杌子上坐下,笑道:“三爷叫我做什么?” 贾理笑道:“你也知道,我选了官,要到外省去了,我本来想着多留你几年,谁知不成了。今儿老太太问我,房里的丫头们要怎么安排,我已经和老太太说了,放你出去嫁娶。” 红玉心里早有预感,听他这么说,还是喜悦,当即道:“都是三爷的恩典,我给三爷磕头了。” 贾理道:“咱们还弄这个作什么,都是些虚客套,你坐着。你是个明白人,往后的日子只有好的,没有坏的,我也没什么可嘱咐你的,你跟了我一场,这里有二百两银子,就当我给你的嫁妆,箱子里那些绸缎,都是你收着的,你挑二十匹去,可着你喜欢的花样子挑。” 红玉道:“这几年已经得了不少赏赐了,不敢再拿三爷的东西。” 贾理笑道:“我不大在家,里外的大小事都是你经心,我嘴上不说,心里是知道的,这点子东西不过是你应得的,再推,就是嫌少了。” 红玉只得应下,到底磕了头,道:“主仆一场,到底受两个头,说起来也有个始终。” 说得贾理也有些伤感起来,暗自压了压心绪,道:“你去吧,叫晴雯进来,我有话说。” 红玉便走去唤晴雯进来,晴雯倚着门笑道:“怎么,当了官儿,看不上我们了,才打发了红玉,又要打发我去了?” 贾理沉吟片刻,道:“我要打发你,也要看你本人的意思,你性子最倔犟,要不合你的意思,还不把我这屋子都掀了呢!” 晴雯握着帕子吃吃的笑,走过来坐在小榻上,道:“我哪里也不去,就守着这个屋子。” 贾理道:“别说呆话,你们都大了,早晚都有去的时候,趁着我还能做主,你怎么想的,说给我,我给你做主。” 晴雯便低了头,一声儿不言语。 贾理见她不说话,便道:“你原是老太太给我的,不如仍旧回老太太那里去,或者,你和宝玉好,索性服侍宝玉去,他那里人多事少,宝玉待你们又和气。” 晴雯却滴下泪来,赌气道:“你要嫌我,直接说就是了!何苦在这里说这白话!” 贾理道:“这话从何说起,红玉还不是我从宝玉那里要来的,如今叫你服侍他去,也是寻常事,何必多心。” 晴雯没了话说,只低头盯着帕子出神。 僵持了会儿,贾理道:“既然你不说,我就替你做主了,将来是好是歹,都别怨我。” 晴雯起身去了,贾理又将红玉叫进来,与她商量将晴雯送去怡红院的事,红玉想了想,笑道:“我劝爷别弄这事,宝玉身边那些人我还不知道,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叫谁插得下脚去!晴雯看着厉害,其实怪憨的,到了宝玉身边,还不叫他的那些姑娘们给吃了呢!” 贾理听她说得有理,烦恼道:“总不能真的退给老太太去,别人都当差当得好好的,就她回去了,叫她怎么抬得起头来!” 红玉也是无法,主仆两个说了一回,总是没个妥当主意,只得各自歇了。 不几日,柳湘莲竟回来了,恰逢薛蟠大愈,设宴给他接风洗尘,宝玉和贾琏兄弟也去相见。 一时贾珍得知,死活拉了宁府去,就在宁府花园里摆酒,大家取乐。 柳湘莲是正主儿,席上众人都来敬他,开宴不久,正经菜没吃上几口,倒灌了一个肚饱,便说要更衣,离席来到外头。 解了手,宁府的小厮捧过水盆来伺候洗手,柳湘莲洗过手,叫风一吹,心里觉得爽快好些,举目望见前头有棵好桂树,开了一树的桂花,随风送来暗香,便走到桂树下赏花。 湘莲折了枝桂花在手里,想着拿回席上与众人同看,沿着石子路走去,却听得矮墙外传来一个女声,说的是:“我不只爱这张萍的侠气,更爱他能不囿于世俗之见,敢娶云飘飘为妻,奇女子配伟丈夫,这才是天作之合。” 这番话正说在湘莲的心坎儿里,他也是《萍踪侠影》的铁杆书迷,这书一出,就取代了《楚客传奇》在他心里的地位,成为他的最爱。 张萍之妻云飘飘这位风尘中之奇女子,也成了他最为喜爱的女主角。 柳湘莲也是个痴人,看了这书,便常想着,若能得这样一位情深义重的聪明美貌女子为妻,才算不枉此生。 谁知墙后的这女子口中所谈,竟与自己心中想的一样,顿时让湘莲生出知己之感,再听得这女子的姐姐说云飘飘身份下贱,不当为妻,这女子又驳她姐姐,数说云飘飘的好处,不禁站住了。 不防矮墙后露出半张脸来,和他打了个照面,猝然之下,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四只眼睛一对,都呆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1:出自原著。 108、第108章 湘莲见那女子生得标致,心魂一荡,正不知其身所至,却听这女子笑问道:“可是柳二郎?” 柳湘莲心中惊疑,暗道,此人怎么知道我的名讳? 不及答话,便听这女子的姐姐道:“妹子,别和生人说话。”拉了她去了。 这女子无可奈何,身不由己随她姐姐去了,犹自再三回首。 湘莲便想,此女定是中意于我,当下举步回席,心中惦念,一时散席,便向贾琏打听。 贾琏听他形容一番,便笑道:“多半是珍大哥的两个小姨,再没有别人。好端端的,你打听她们做什么?” 湘莲和他素来交好,又生性爽快,便将园中所遇说了,贾琏略一思索,笑了起来,道:“我知道兄弟的意思了,要是她,品貌倒不差什么,若不嫌弃,哥哥替你保个大媒。” 说着便要和贾珍说去。 湘莲忙拉住他,道:“只是见了一面,贤愚好歹都不知,如何就说到终身大事上去了!” 原来这湘莲和荣宁二府往来,深知贾家上下各人性情,一听尤小妹是贾珍的小姨,便知不好,心下十分犹疑。 贾琏最是机敏,见湘莲如此言语,心下明白,只是一笑而已。 回头见了贾理和宝玉,便将湘莲遇美之事当作戏言说了出来,贾理与尤氏姊妹并不相熟,不以为意,宝玉倒听了进去,拍手笑道:“这倒是一对儿好的,真真老天生人,再不形单影孤的!” 贾琏忙笑止道:“宝玉,你可别胡乱唐突人家去,咱们兄弟私下戏言,不过玩笑,当不得真的。” 喝了一回茶,各自散去。 这边贾理回了房,想着过不几日便要外放,便叫小丫头们把书房里的书籍搬到太阳下摊开曝晒,转头看见里间箱笼半启,散落着许多零碎玩意儿,索性将其中难得稀有的挑出,一总撂在一只箱子里,叫丫头送给姊妹们挑去。 晴雯捧着箱子去了,半晌两手空空的回来,笑道:“姑娘们说谢三爷,琴姑娘夸箱子精致,三姑娘就做主送给琴姑娘了。” 贾理笑道:“三妹也是促狭,薛姑娘什么没见过,一个箱子也巴巴的献宝。” 正说着,红玉掀帘子闪身进来,看了晴雯一眼欲言又止。 晴雯竖起眉毛道:“什么鬼鬼祟祟的,我还听不得了!”嘴上说着,赶着小丫头们出去了。 红玉也不恼,望了望窗外,上前低声说道:“那会子我家去,正赶上芸儿来送东西,他和我说——说——” “有什么话你就说么,别吞吞吐吐的。”贾理道。 红玉又压了压声音,小声道:“琏二爷看上了东府珍大奶奶的妹子尤二姑娘,蓉哥儿出主意,要偷偷的说给二爷做二房呢!” 贾理一惊,心下转过几个念头,脱口就道:“这是把哥哥当傻子耍呢!——就哥哥那个脾气,保不准就要入套!” 红玉蹙眉道:“芸哥儿和我说,知道这样的事不体面,只是二爷的性子,是不肯听劝的,他左思右想,还是只有请三爷设法,解劝解劝。” “……”贾理想了想,低声道:“哥哥的房闱中事,做兄弟的本不该管,只是如今国孝家孝两重重孝在身,少不得劝谏两句。” 恰巧次日是秋祭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去上坟,贾理一早会了贾琏,兄弟两个只带数个随从,骑马来到郊外,远远的望见一座孤坟,不是别个,正是亲娘张夫人的墓。 下了马,在坟前摆开供桌,随从们供上时鲜果品,鲜洁酒菜,兄弟两个又是洒酒奠菜,又是焚香烧纸,祭了一回。 纸灰被风卷着越飘越远,洒在了不知谁家的坟头,马儿被拴在不远处的树下,安静地睁着大眼睛看着。 随从们过来收拾起了供桌铜盆,贾琏要回去,贾理道:“母亲去得早,没来得及见到咱们兄弟今日光景,若母亲尚在,见到咱们如今这样,不知多么高兴。” 贾琏听得鼻子一酸,竟抽泣起来。 小厮忙奉上帕子,贾理道:“你们别处站站去,我们兄弟说说私房话。” 下人们得了这话,立刻四散而去。 贾理就在母亲的墓前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没烧透的纸钱。 贾琏迟疑片刻,也学着他坐下,拿袖子擦泪。 “母亲去时我还小,不过我记得,她是位大家闺秀,最讲究体统,看不惯老爷纳许多小老婆,总是为这个置气……”贾理道。 闻言,贾琏面上也露出回忆的神情,愈加伤心起来。 贾理默默陪着,半晌,轻声道:“家和万事兴……记得这个道理,总是不会错的。” 一阵冷风吹过,贾琏打了个寒噤,冷不防对上他若有深意的眼睛,心虚地移开眼,干笑了两声。 贾理并不寻根究底,只说:“起风了,咱们回罢。” 过了秋祭,便择定了启程的日子。 这日去部里签押,老尚书拉着贾理说话,同僚们也凑过来,大家说些官场趣闻,这时门外走来一个小太监,说皇帝传贾理临政殿陛见。 老尚书笑道:“圣眷优渥是好事,我们是比不得你们少年了,快去吧。” 贾理郑重行了一礼,随小太监去了临政殿。 皇帝却在临政殿旁边的思政台上,负手远眺,见贾理来拜,先不叫起,只笑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不叫你来,你就当真不来了不成,只管在那边磨蹭什么!” 贾理笑道:“我不过来,陛下也是要叫我来的。” “滑头!”皇帝笑骂了一句,招手叫他过去,遥遥一指天际,眯了眯眼,“你看见了什么?” 贾理顿了顿,知道皇帝说的是前段时间太子妻族强占良田的事,避而不答,只吟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皇帝叹了口气,“《登幽州台歌》,唐人的诗到底不错。” 他意态萧索,转身道:“高台上的风,吹得人不好受啊……咱们下去吧。” 皇帝心情不好,谁也不敢说话,一行人沉默着下了高台,一进临政殿,刘喜忠立刻张罗着端上热茶来,一口下去,通体舒泰。 “你小时候就稳重,如今大了,越发拘谨了。”皇帝端着茶杯,瞟了贾理一眼,随口道。 贾理道:“小时候不懂事,每天都盼着长大,长大了才知道世事艰难,日子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皇帝便笑了,对刘喜忠道:“听听!这真是孩子话,不过也有几分意思。像是他,年轻有冲劲,本该放到穷山恶水的地方好生磨炼磨炼,可朕不放心,怕他吃亏,叫他去庆州,这传出去,谁不说朕偏心!” 刘喜忠赔笑道:“谁敢说您偏心呐!整个天下都是万岁的,谁有意见,叫他出来说话!” 皇帝听了这话,笑而不语,扭头对贾理道:“你也听见这意思了,朕就明白告诉你,这次放你出去,用不着你做什么大事,只要你太太平平的,哪怕你当个太平知府呢,朕也没二话!” 贾理道:“若果然这样,倒是陛下白栽培我了。” 皇帝感慨道:“栽培你的时候,想着以后当栋梁之材使,真长成了,倒叫人舍不得了。罢了,你们少年人有冲劲,多劝无益,叫你自己经历些世事去吧。” 一壶茶没喝完,东宫来人,说太子用膳时吃了一道好吃的菜,心念父母之恩,特命厨房做了来进奉。 当时贾理就看到皇帝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 接下来的几日,贾府忙着打点行装,安排随行人员,凤姐儿更是忙到十分,不仅各处离不得她,还要时时预备贾母呼唤,一连忙了几日,总算妥当。 临行前,贾理去向贾母辞别,时值赖嬷嬷进来请安,一见贾理露面,就忍不住拿帕子揩泪,道:“府里这么些哥儿,也就理哥儿有几分国公爷当年的威仪。” 贾母笑道:“都是官人,自然有些相近。”又将贾理招上前去,摩弄他的鬓角,怜爱道,“可惜你生得晚,咱们家如今不似从前了,给不了你什么助益。” 凤姐儿忙笑道:“他的本事大着呢!便是咱们家还是从前那样,也帮不着他什么!” 贾母摇头道:“你年纪轻,见识浅,哪里知道这些官场上的事!理儿在京里,人家看着皇帝的面子,或是不和他计较,或是不敢计较,让他三分,你就当是他自己的本事了?这是人家哄着他玩呢!” 贾理笑道:“祖母放心,我在外头,万事都会自己小心的。” “哥儿,我托大劝你一句,你在外头那些事儿,我都听我孙子说了,这官场上,宁犯君子,莫犯小人呐!你小孩子不知道利害,别等吃了亏,才知道好歹!”赖嬷嬷道。 这话一出,不等贾理答话,贾母就摆手止道:“平白嚼这些做什么,他小孩子家家,听了也未必明白,这男儿丈夫,就该出去立一番事业,顾虑得多了,倒失了锐气。” 赖嬷嬷笑道:“老太太还是这么明白,不比我们瞻前顾后的。” “如今是不行啦,我年轻那会儿,才是雷厉风行呢!”贾母叹道,“前两江总督詹明宇,是咱们家的故交,可惜前年退了,咱家在两江再没人了。” 贾理想了想,笑道:“詹公乞归后,似乎就在小镜山隐居,既是故交,理应前去拜访探望。” 贾母道:“去一趟也好,他是官场前辈,在两江为官多年,想来有些心得,你去请教请教,他未必不肯教你。” 109、第109章 正是午后,河岸上呈现出一派萧条景象,老艄公正在船舱里吃饭,突然听见有人喊道:“船家,船家——我们要渡河——” 老艄公不敢怠慢,先高声答应了一声,放下饭碗钻出船舱,就见一位青年公子站在岸边,身后跟着个穿短褐的随从,随从手里提着盏破灯笼,皱皱巴巴的,上面依稀有字。 “来了,来了——官人,请上船。”小老儿站在船头上,把船撑到岸边,微笑着说。 那随从立刻说:“咦!你这老儿,怎么知道我们爷是官人?” 小老儿接过客人的行李,笑道:“我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习俗,遇上模样体面的男子,都叫官人。” 随从笑道:“原来是这样,可见你们这里官迷多。”赶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布巾,殷勤地掸起座位上的灰来。 小老儿略有些不快,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船舱外却有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你这人好无礼!我们船上都是每日清理的,一点儿也不脏!” “青青,不得无礼!”见孙女冒然出言,小老儿吓了一跳,忙呵斥道。 那叫青青的女孩子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倒明亮有神,如同映着河上荡漾的水波。 她显然不大服气,却没敢说什么,一扭头出去了。 小老儿讪讪的,正要说两句告罪的话,却见那公子笑道:“这已是极洁净的了,想是老人家爱洁的缘故。” 听了这句话,老艄公心里顿时舒坦了,笑道:“不是我自夸,我年轻时也是个勤快干净的人,如今老了,还有我的孙女呢!” 这公子便掸了掸袖子坐下,见矮桌上摆着半碗糙米饭,饭上放着两根看不出是什么的菜,便温声问道:“老人家过得颇为清苦啊?” “守船的,都这样。”老艄公并不叫苦。 船行水上,波涛里破碎着青山的影子,老艄公埋头撑船,很快将客人送到了对岸。 随从拿出一把铜板,要递给老艄公做报酬,老艄公连连摆手,说:“分内事,分内事!”不仅将钱扔回给他,还抢着去捡地上的破灯笼,冷不防看见灯笼上是三个字“庆州府”。 这小老儿生平识得的字不多,这几个字却还认得,笑道:“原来是府尊的公子,失敬失敬。” 这话一出,那随从立刻变了脸色,似是要说些什么,却被那公子拦住了,那公子拱了拱手,便接过灯笼去了。 闷头走了一段路,那少年随从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三爷,不是小的多嘴,出门在外的,该讲排场的时候,还是该讲些排场,不然岂不是叫人唐突了去。” 这主仆二人自然是贾理和他的长随,贾理笑道:“什么叫唐突,要是人家随口一句话不合你心意,就叫唐突的话,那你趁早回京去,别再跟着我了,省得最后没个好下场。” 长随名叫钱四,年小机灵,听了这话,吓得脸上变色,求饶道:“爷别撵我回去,都知道我跟着三爷,要是叫撵回去了,一家子都没了脸面。” 说着话,主仆两个进了城,歇宿一宿,次日雇了小船,坐船往庆州府去。 谁知水路行去竟然颇为曲折,船行到半夜,人睡在船舱里,半梦半醒间只听得风雨大作,雨珠打在篷上,爆豆似的乱响。 船家和他的两个儿子在船头船尾跑动着张罗,贾理推起钱四,要出去帮忙,才探出半个身子,就被船家推了回去,连声道:“我们跑老了船的,知道怎么对付大河,官人安坐就是。” 贾理也怕添乱,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睡意上涌,不觉和衣卧下,只是心里仍记挂着外面的情形,睡得并不安稳。 “三爷,三爷!快起来,有桩出奇的事儿!” 朦朦胧胧的,有个声音在唤他,贾理一下子睁开眼,打眼一瞧,天都亮了,雨后的天空明净浅淡,江上起了烟,蒸腾盘旋,如临仙境。 钱四却等不及,连连拉他的袖子,嘴上说不清楚,只道:“三爷快去瞧瞧!” 这番作态倒成功引起了贾理的好奇心,理了理衣裳,出了船舱,就见船上的人都围在一处,见他出来,船家笑道:“官人来看,真是奇景呢!” 贾理上前一看,原来船上破了个洞,一条银白色的大鱼卡在洞口,身子犹在挣扎,摇头摆尾的,却是正好将破洞堵住了。 他一时错愕,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船家拱手笑道:“我家行船数代,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想来是官人身份贵重,水神也不肯叫官人受惊,才派了这条银鱼儿来解救官人。” 口中说着,还忍不住瞥了活蹦乱跳的大鱼一眼。 贾理摇头笑道:“不过凑巧罢了,便是有灵验,也不该应在我身上,倒是这条鱼——也算帮我们挡了一次灾,合该救出来才是。” 那船家的小儿子忍不住说:“还救什么,炖了大家喝汤!这种鱼是我们本地特产,很少见到,就是给皇帝进贡也过得去。” 船家教训道:“不可!再胡说,我先打你破你的头!” 当下叫大儿子取了钉锤来,先在破口边笃笃敲了几下,谁知那大鱼便呲溜一下滑出破口,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转眼间消失不见。 一船人都发出若有所失的叹息。 这里船家带着两个儿子补船,那边船家的女人就捅开炉子炖起茶来,一时水滚,女人小心地舀出两碗,用盘子端上来。 贾理欠身答礼道:“劳烦了。” 女人笑道:“不劳烦,我们自家也是要喝的,不过多煮一点水罢了,只是这就是普通的井水,不是煮茶用的江心水,官人别怪罪。” 贾理道:“这样就很好,这江上天天船来船往的,有人也有牲畜,你就是这会儿打来了江心水,我也是不敢喝的。” 女人不赞同道:“这您可就不知道了,别看江上这会儿功夫船来船往的,这江心水可是最洁净的。”说着,下去整治了几样儿新鲜的菜蔬,端给贾理主仆当早饭。 小船顺水而行,很快就进了庆州境内,贾理付清了酬劳,背上行囊,和钱四往庆州府城的方向走。 庆州府府城外的十里亭,此刻却是好一番热闹景象。 以万年知县方远志为首,诸多缙绅等在亭中,他们时不时的望着官道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 “这府尊大人怎么还不来,都白等了三天了!”有人性子急,忍不住小声抱怨。 立刻就有人呵斥道:“你不想来,你就回去,谁求着你来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出来打圆场,笑道:“行啦,大家都是来迎接新知府的,何必闹得不高兴呢。” 这话才出口,就有人笑道:“也不知这位新知府是个什么章程,可别胃口太大了。” 立时激起一片附和声音。 一个戴青绸小帽的便说:“各位,这位府尊可有些不寻常之处。” 说完,便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众人再三的请他说,他才微微晃了晃脑袋,得意地压低了声音道:“咱们这位新府尊大人啊,不是科场中人!” 话音未落,几个书生打扮的士绅脸色都变了,忙追问道:“朱老爹,你说的可是真的?” 朱老爹道:“真!怎么不真。我侄女婿就在藩司衙门里当差,他当差的时候亲耳听见大老爷和人说的!” 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在人群里响起,方县令喊了两声:“安静!”骚动才稍稍停止,但仍免不了窃窃私语。 齐秀才费力地挤到方县令身边,着急地问道:“老父母,新府尊果真不是我名教中人?” 方县令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去!干咳了一声,含糊地说:“……大概吧。” 齐秀才顿时拉下脸来,躲到一边不知盘算什么去了。 方县令掩了掩嘴,暗自好笑,这齐秀才爱吟风弄月,最讨上官的喜欢,如今那新知府还不知性情,但这齐秀才的好日子恐怕是到头了。 正想着,只见官道上一阵烟尘自远而近奔来,一个捕快挥舞着手里的旗子,喊道:“来了,来了!新知府的船到岸了!” 诸人神色一肃,忙整了整衣袍,起身簇拥着方县令出了亭子,站在官道旁等候。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望见知府的仪仗,新知府走在队伍中间,却不是坐轿子的,竟是骑在马上,下得马来,上前与诸士绅见礼。 众人打眼一瞧,这新知府竟是个俊美温文的年轻人,也不大拿架子,顿时在心里微微点头。 只有方县令有资格上前说话,他怕年轻人气盛,要耍威风,便格外陪着小心,作揖道:“下官万年县令方志远,携诸缙绅恭迎老大人,大人一路风尘,下官等在城内略备了几杯薄酒,为大人洗尘。” 贾理笑道:“是贾某惊扰了诸位才对,宴请便不必了,以后大家相见的日子还多着呢,不好开这个头。方县令,你随我来,请绅缙们都回去吧。” 方县令踌躇道:“这……” 诸人相互看了看,并不强求,顺从地应了,眼见新知府带着方县令去得远了,才各自登车而去。 马车行驶中,大富商汪兆年的大儿子坐到他对面,笑道:“爹,这位新知府年纪不大,看着倒是颇为清廉的样子。” 汪兆年从鼻腔里“嗤”了一声,似是嘲笑儿子的天真,沉声道:“要钱的好办,不过出几个臭钱就打发了,可这种不要钱的,说不定就是要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0914:28:19~2020-12-1106:52: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薄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田子方100瓶;吴鸦鸦3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0、第110章 贾理带来的人马不少,队伍一进城,引来不少好奇的视线,开路的兵丁已经领教过这位大老爷的脾气,并不敢大声呵斥,只能不习惯地绷紧了脸。 到了官署,签押房的书办早就候着了,下面的属官也都穿着整齐的官服站在门外,京里带来的老家人熟谙官场规矩,不必贾理发话,就安排官署的帮仆搬取行李,贾理自带了属官和幕客们去签押房说话。 签押房里空空荡荡的,墙上只挂了几轴破旧的书画,桌椅的红漆都有些脱落了,斑斑驳驳的,不像个知府衙门的签押房,倒像个哪个破落人家的书房。 见贾理面上神色有异,书办干笑了两声,遮遮掩掩地说:“前头那位大老爷,生性有些……有些悭吝,把东西都带走了,一时来不及置办,老爷将就些,明儿再可着自家心意支银子办去。” “胡闹,”贾理面上一沉,低声道:“这都是公家的东西,怎么好叫他私人拿去,你们也不拦着点儿,我只和你们算账!” 书办顿时苦了脸,觑着他的神色,求饶道:“我们这些草芥一样的人,哪里敢阻止大老爷呢!他家里又有个泼货,半点儿不要体面的。老爷一定要和小的们算账,小的们不敢说什么,少不得各自凑些赔上。” 贾理不置可否,只道:“这会子有人,容后再理论。”便撇了书办上前去。 大家谦让了一回,按官职大小坐下,叙了一回年庚和出身,闲谈款叙几句,贾理推说乏了,众人便告辞去了。 方县令跟着同僚们出去,转身便回了家,他家就住在府衙后街的一座三进房子里,家中只有一个老妻,再没别的内眷。 他一进门,就见妻子正在灯下和奶娘说针线,见他回来,便道:“桌上有饭,给你留着的,快吃吧。” 方县令笑道:“我正好饿了,快叫兰儿拿饭来!” 夫人将针线篮放下,玩笑道:“我还当新知府上任,怎么也要留你们吃个饭才是。” 方县令倚在软枕上,吁了口气,道:“衙门里忙乱得很,知府自己这会子都吃不上饭呢,哪里有我们的事!” 说话间,使女兰儿拿布巾垫着手,端上饭菜来,方县令举箸就吃,一连扒了几大口饭,听得夫人问道:“都说新上任的知府是个难得的美男子,这话可真?” 方县令想了想,含糊道:“模样倒是生得体面,要是中进士无望,凭模样也能选个知县。” 夫人喜道:“这么说,就是当真不错啦!”拍了拍手,又不放心似的追问道,“——可娶了妻室了?” 方县令这下回过味儿了,停下筷子,怀疑地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是老树抽嫩枝,想把我这老头子扔了换个俊俏郎君?” 夫人顿时怒了,拍了他一下,嗔道:“胡吣什么!就是我这老婆子发了春心,人家堂堂一府之尊,也不能看上我。” “哎哟!别打了,我知道错了,误会夫人了,”方县令很识时务地求饶,嘴上还要加一句,“那你打听府尊是否娶妻做什么?” “做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丫头!”夫人戳了他的额角一下,“咱们菱儿都多大了,也该为她打算起来了。” 牵扯到爱女,方县令顿时不快了,嘟哝道:“菱儿还小呢,十四岁的毛丫头,着什么急……” 见夫人生气要打,忙又道:“况且他是名门公子,出身显赫,未必看得上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丫头。” 夫人不以为然,道:“你这就想窄了,咱们虽然不是什么贵胄高第的出身,到底也是清白书香人家,论家私,论模样,论品格,谁是配不上的!” 碍不过夫人起心动念,方县令只好答应以后会对此事上心,这才换得夫人暂时罢休。 不过,方县令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新知府到任的第二天,板凳都没坐热,就吩咐书吏们把往年的卷宗抱来,在签押房里埋头看了几日,命人叫来了老书办和方县令,向他们询问细情。 方县令是办老了事的,一听新知府说话,就知道这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是个凭家世占据高位的年轻人,而是有过大量实务经验的老手。 他心里称奇,不敢怠慢,拣着能说的说了。 这庆州府算是个富庶太平地方,要说衙门里有什么紧要的事,就是吏部衙门催命似的催的计亩征田,前任知府就是因为计田不力被摘掉乌纱的。 方县令听说这位新知府是圣上身边的近臣,本以为他就算心里不在意这桩大事,起码也要摆个样子出来,谁知知府却提也不提,反倒陆续召了辖下各县的县令来,只管和他们闲谈。 听了他的疑惑,丰县县令笑他道:“今年的秋税都完了,秋粮已经入仓,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能惊动知府——你也太多愁了。” 安阳县令也笑道:“咱们这位公子大老爷,看着倒是颇为慈软的样子,倒叫我担心起明年的夏税来了!” 话毕,众人放声大笑起来。 方县令没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骂道:“你这老佟,就数你最坏!” 几个县令说笑着往府城中最大的酒楼去了。 和方县令想的不同,计亩征田还真是现今悬在贾理心头的头一桩大事。 王朝承平百年,早已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而且到了成则生,败则死的地步,自然由不得贾理不在意。 可是地方上的情况和京里不同,贾理不仅要谋定而后动,还必须组建起自己的一套班子。 他初来乍到,刚刚下马,对庆州的实情一问三不知,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推行新政,只怕会落到一个比自己前任还惨的下场。 府衙里不是没有明眼人,同来的幕客中有一个叫做颜可贞的少年人,就请教老前辈山松崖,道:“咱们是来帮着东主做事的,可东主自从到了此地,便一反常态,每日只是读书写字,倒叫晚生心里惶恐。” 山松崖看在是同乡的份上,倒也肯点拨他,笑道:“年轻人要坐得住,新到一地,多听、多看、少说话,你若闲不住,不妨去打听此地有什么隐逸之士,禀告给东主,也算办了件事。” 这颜可贞满腹猜疑,只得按着他的话做了,不想贾理果真有兴,得了消息,便轻车简从出门拜访,少不得是颜可贞陪同在侧。 时光忽忽已过数月,展眼到了腊月,室外滴水成冰,屋内倒是升起了暖炉,暖香熏人。 黛玉不便外出,正倚在小榻上看紫鹃收拾箱笼,怀里抱着一只紫铜小暖炉。 “姑娘瞧瞧,这是什么?”紫鹃转过身来笑道,从箱子里牵出一角布料,“这香云纱还是那年三爷拿来的,我本想着裁几块帕子给姑娘使,谁知竟忘了,一直压在箱子底呢!” 黛玉先是一喜,继而眉头一蹙,道:“走了这几个月,连片言只字都没有,还说他干什么!这会子是腊月,也用不着这个。” 听了这话,紫鹃只是笑,也不搭腔,信手将料子撂回去,埋头整理起东西来。 这时,却听得窗外有人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我们想要一块做帕子还不能呢,林姐姐这里竟然压了箱子底儿!” 黛玉笑道:“这大冷的天,你怎么来了?难为你来看我。” 说话那人露了面,却是探春拉着岫烟,探春笑道:“好自作多情!谁来看你了,是老太太叫我来的,三哥哥来信了,叫你过去大家一起看呢。” 黛玉忙起身穿鞋,紫鹃赶上来笑道:“我的好姑娘,你急什么——只是一封信罢了,何必这么赶着。” 探春和岫烟相视而笑。 姊妹几个到了贾母的起居之处,却见众人都到了,凤姐儿笑道:“还是我们老三有人缘,一说是他的信,都肯来。” 贾母戴着水晶眼镜,见黛玉来了,便招手道:“玉儿来,给我念念你哥哥的信。” 黛玉脱了斗篷,上前接过书信,不及说话,先看了一遍,看到一半,不禁抿着嘴笑了,引得贾母急道:“你哥哥说什么了?快给我们念来。” 众姊妹早等不得,都挤在黛玉身边同看,迎春就笑道:“哥哥说请老太□□,问家里好,巧姐儿和茗哥儿长得多高了,说他在庆州一切都好,就是府衙冷清了些,夜里找不到人说话,睡不着,只能看床前老鼠打架……” 贾母笑道:“有的官衙是这样,破了旧了也不修,以示当官的清廉。还说什么了?” 黛玉抬头笑道:“还问宝玉哥哥的课业。” 贾母听了微微点头,将书信要来,爱惜地摩挲了几遍,交代鸳鸯道:“收起来罢——玉儿,你去给你哥哥回信。” 众人便簇拥着黛玉去了花厅,在小桌上摆开笔墨,看她如何回信,黛玉也不着恼,用笔点着下巴,笑看宝玉道:“要是哥哥知道你不务正业,每日只和那个姓杜的厮混——” 话还未完,姊妹们皆笑了,宝钗更是笑道:“宝兄弟,还不赶紧求求林妹妹,现在林妹妹的这支笔,对你可是重逾千斤呐!” 宝玉忙赶到黛玉身边,急得连连拱手作揖,求道:“好妹妹——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只要你不告状,我什么都听你的。” 黛玉笑道:“若只有你和我在此,断乎不能饶你的,这次是看宝姐姐的面子,才肯放你一马。你要谢,就谢宝姐姐去。” 宝玉闻言松了口气,又忙给宝钗作揖。 宝钗笑道:“不用谢我,你若肯做些正经事,那比口头上说一万声‘谢’,还要来得让我高兴呢!” 111、第111章 说说笑笑的,黛玉写毕信,拿去给贾母看了。大家在贾母房里吃了饭,各自回房。 两个婆子奉贾母之命,提着两盏风灯送黛玉姊妹几个回园子,宝琴约着黛玉到她房里说话去,宝钗劝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去了那屋里,又闹得你林姐姐不得歇息,明儿再过去罢。” 宝琴只得恋恋不舍地拉着黛玉的手,说道:“林姐姐,我明儿一早去找你。” 说得婆子们都笑了,都说:“琴姑娘真是孩子脾气,都是快出阁的人了,还这么舍不得姐姐,我们倒没见过这么好的。” 宝琴听得微笑起来,低头不语。 “你们都不是好人,只会取笑我们!”湘云嗔道,转头拉着宝钗道,“咱们快回去吧,我要睡觉了。”话没说完,打了个哈欠。 正说着,麝月和个小丫头从桥上走来,众人看得都笑,齐推宝玉道:“那一个接你来了,快去罢!” 宝玉贪恋和姊妹们说笑,哪里肯去,还是麝月赶过来,道:“姑娘们只管站在这个风口上做什么,我看见翠缕她们也往这里来呢。” 听了这话,宝钗便笑道:“咱们散了罢,再站一会子,只怕找来的人更多呢。” 姊妹们都无话,只有宝琴还眼巴巴的看着黛玉,黛玉会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悄声道:“放心,我明白。” 偏巧湘云眼尖看到了,顿时嚷起来道:“你们两个打什么暗号呢?有什么避人的事,不肯让我们知道?” 黛玉笑推她道:“偏你疑心,没有的事。” 湘云不信,笑道:“别叫我知道,要叫我知道了,再不放过你们。” 大家各自去了,黛玉走在小径上,竹叶铺地,远远的望见自己的屋子,潇湘馆的轮廓沉在瑰紫暗蓝的天幕里,不禁触动心肠,暗想道,刚才姊妹们都在,说说笑笑何其快乐,这会儿却只有我一人独行,可知天下的事便是如此,终有聚散,不知来日如何…… 这么想着,脚步便慢下来,却听廊下的鹦鹉叫道:“紫鹃,姑娘回来了,快打帘子!” 黛玉被逗得一笑,又见紫鹃掀帘出来,笑道:“还真是姑娘回来了,今儿在老太太那边待得长。” “这鹦鹉该收笼子了,仔细冻坏了。”黛玉进了房,隔着窗子看那鹦鹉。 雪雁笑道:“这就收了。”说着放下小银剪子,跑出去将鹦鹉笼子提进来,送进耳房里。 这里紫鹃打开桌上的食盒,端出一碟子金丝小枣,一碟子百合干,又是一碟子海蜇皮,一碟子松子酥,道:“这是陆夫人叫跑腿送来的,我叫小子拿钱打发来人去了。” 黛玉看了看,见都是家常吃的东西,便道:“难为她想着我,我这会子才吃了饭,先收起来,明儿等琴妹妹来了,和她同吃。” 紫鹃又将碟子妥当收起来,笑道:“是了,琴姑娘爱吃海蜇。” “你们吃饭去罢,让我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歪会儿。”黛玉知道她们还没吃饭,忙赶人道。 紫鹃笑道:“既这么着,我们就去了,春纤吃了饭了,留她和姑娘作伴罢。” 待紫鹃走后,黛玉歪了一会子,便叫春纤再取一支灯来,又叫磨墨,自己走到桌前,翻出一沓手稿,细细的在灯下看起来。 次日一早,黛玉才起来,还没梳头呢,宝琴就来了,披着一袭凫靥裘,粉腮带赤,笑吟吟的,进门就道:“婶子原是不让我出门的,我说是到林姐姐这里来,婶子就答应了。” 黛玉笑道:“吃了饭不曾?”说着,便让紫鹃把昨儿那个食盒拿来。 宝琴解了斗篷,站在旁边看紫鹃行事,见紫鹃带着小丫头摆饭,端上来五六个碟子,又拿茶盘端出一碗燕窝粥来,捧到黛玉面前。 正看得有趣,却听黛玉叫她道:“琴丫头你来,吃这个粥罢。” 宝琴道:“我不爱吃燕窝,姐姐吃罢。那一年跟着我父亲到南边做生意,我父亲收了好些南洋燕窝,叫我母亲熬了吃,我都没有吃呢。”说着走到黛玉桌边,拿起一本书来翻看。 黛玉只得作罢,拿起匙子吃了半碗,就不吃了,叫着宝琴吃饭,小姊妹两个对坐着吃了饭,丫头们撤去桌子。 等到房里没人,黛玉方从枕头里取出一本手抄本来,递与宝琴道:“拿去看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工夫。” 宝琴如获至宝,忙接过来搂在怀里,央道:“好姐姐,就让我在这里看罢,我那边人多眼杂,万一叫人翻出来,给我姐姐知道,可就不好了。” 黛玉心知她是怕湘云口无遮拦,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这边厢贾府一切如常,贾理在庆州府的日子也是平平淡淡。 他到任后,对府衙的人事几乎没做什么调整,一切都萧规曹随,他为人又和气,从不拿架子,风评倒是不错,一时府衙上下都是念佛。 只有同来的幕僚有些骚动,时常撺掇着他做些正经事,贾理只是不听。 却说天气眼看转冷,这一日起来,廊下的水盆结了薄冰,贾理衣衫单薄,一开门,被冷风一激,顿时觉得冷风浸透肌体,忙关了门。 钱四儿还跑过来听吩咐,贾理隔着窗户笑斥道:“还不去给我取件大衣裳!” 一句话惊醒了钱四儿,摸着脑袋讪笑道:“都是小的该死,小的粗心,来之前我娘还嘱咐我,在三爷身边伺候,要精心些,谁知小的就糊涂了!” 说着,忙去取了一件贾理的旧衣裳送来。 贾府自家人的衣裳大都是自家做的,再就是内造的,比市面上卖的好些,这件猞猁狲大裘就是自家带来的,裹上很是暖和。 这里洗漱过,吃了早饭,才踏进签押房,就见押司姚太站在门外,见他过来,忙转身从随从手里捧过一件皮毛衣服来,捧到他面前,笑道:“天气寒冷,大人身系一府之重,可受不得凉,商户牛骏卿想着大人,特献狐裘一件,为大人御寒。” 那皮毛映着阳光,越发显得有光泽,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贾理目不斜视,脚下不停,笑道:“快拿回去,叫人看见,还当我贪污纳贿呢!” 姚太听他说得不留情面,不敢硬塞,捧着衣裳目送他进去了,摇了摇头,唉声叹气。 看茶房的老宋提着大水壶过来,见他这样作态,笑道:“你倒是会弄鬼,给你丈人做好人。” 旁边新来的他侄儿小宋不明白内里,老宋提点道:“牛骏卿是姚押司丈人的尊讳,姚押司是牛骏卿的女婿。” 小宋咋舌道:“就是那位牛大财主?原来姚押司是他的女婿!” 老宋笑道:“何止啊!要不是这个丈人出钱出力,这个官差哪里轮得上姚押司!” “你敢非议上官!”姚太听得脸都青了,要不是占着手,这会子都要上去踢老宋两下子。 老宋才不怕他,哼笑道:“连大老爷都不计较这个,你倒比大老爷的排场还大了!”也怕姚太闹起来,拽着小宋进茶房去了。 只剩姚太站在原地,发愁回去如何向丈人交待。 “如何,我就说大老爷和别个不同,不会收你的东西吧?”却听前头有人说话,姚太抬头看去,却是山松崖抄着手站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他。 姚太转忧为喜,赶上前捶他一下,口中笑骂道:“你这老狗!悄没声的把我好吓,一会儿咱们吃酒去。” 山松崖笑道:“何必一会子再去,要吃酒,现在就走如何,横竖这会子也没什么事。” 姚太低头想了想,应道:“好吧,我去告个假。” 便和上官说了一声,出来和山松崖勾肩搭背,往城东的飞花楼去。 山松崖会说话,会做人,不上两个月的功夫,就和衙中上下混得熟了,尤其是和姚太最好,两人时常约着吃酒,算是一对酒肉朋友。 飞花楼的堂倌也认识他们,见姚太走进来,便调笑道:“押司怎么又来了,也不怕后院倒了葡萄架?” 姚太面上一窘,骂道:“你们这些坏了良心的猴崽子,净知道看笑话!” 堂倌笑嘻嘻地引着两人进了包厢,问都不问,叫了两个弹琵琶的来,烫了一壶上好的桂花酒,又问用什么酒饭。 山松崖老不正经,见那两个弹琵琶的女子眼生,便眯着眼问道:“这两位大姐儿面生,可是新来的?” 堂倌笑道:“是乔姨姨的两个女儿,年纪到了,出来见见世面。”又叫着那两个女孩子道,“还不给押司和山先生见礼?有官人们照拂,以后好多着哩!” 两个女孩子忙凑过来纳福,一个略矮些的机灵,笑道:“我们姐妹初来乍到,不懂事,还要官人们多教训。” 山松崖见她说话知趣,便道:“教训不敢当,你们不好了,自然说给你们的妈妈,叫你们妈妈管教。” 听到妈妈的名号,两个女孩子都是一抖,脸都吓白了。 姚太有些酒量,上来不用人让,先喝了盅酒,又请山松崖点菜。 山松崖也不客气,对堂倌道:“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把你们的肘子和火腿炖得烂烂的拿来,再要半个鸭子,一个笋干。” 姚太知道他平日过得清苦,要省下钱来寄回老家去养活家小,也不笑话他。 一时酒菜上来,两人叫女孩子弹个时兴的琵琶曲儿助兴,吃了个肚饱。 堂倌上来收拾杯盘,上了清茶细点,请他们吃茶,弹琵琶的女孩子又拈了个松子仁偎过来。 姚太有了几分酒,便倚着这女孩子,向山松崖道:“还真让老哥说准了!那么好的狐皮,大老爷看都不看一眼。” 山松崖醉得比他还厉害,拉过另外一个女孩子,两人并腿坐着,探头去嗅她的衣领子,闻言笑呵呵道:“你当他是谁,他是自小见惯了富贵的,把——嗝!把持得住!” 姚太有心打探,便问道:“果真有那么厉害?不是我自高自大,庆州虽比不得苏杭,也是膏腴之地……” 山松崖原还借酒放浪,把三分醉意硬是装到了五分,见他说起正经事,只好咂了咂嘴,道:“你才多大,见了几样儿东西,就有的说嘴了!今儿大老爷身上穿的那件裘衣,你看见了没有?” “怎么没看见!那也是上等的,”姚太道,“只是旧了些,若拿到当铺去当,也能当出五六百两银子花销。” 山松崖道:“那不过是他的旧衣裳,他在家里,哪一年不做个几件!这还是公中的份例。再讨得长辈喜欢了,随手拿出一件来,只有比这个好得好,没有差的。” 心里暗笑,这姚太果然是个穷酸子,当了富贵人家的女婿,还脱不了旧习气,开口就是当铺。 姚太听得神往,一时拿着杯子顿住了,不知不觉杯口倾斜,险些洒了一怀的酒,幸好旁边侍奉的女孩子见机得快,眼见酒液要洒出,忙伸手扶了一把。 当下姚太跳起来,抖了抖袍子,见衣裳没沾上,才又坐下,央着山松崖讲些高门大户的习俗。 山松崖自己不过是个落魄读书人,仗着天生的口舌便给,见事明白,于世道上还吃得开,常常和高门大户的公子们厮混,倒见过些世面。 叫陪坐的女孩子喂了一碗香茶,又要了干鲜果品,拈了个蜜饯吃着,和姚太半真半假的讲说起来。 他说得新鲜有趣,连两个女孩子也听得入了神,忘了应酬。 正说着知府出生时其父梦见神兽的事,姚太的小厮找来了,在门外回说,知府召众人议事呢。 两人一听,惊得大气也不敢喘,忙起来整理衣裳,出去结了账,坐轿赶回府衙。 到了府衙内,打听得众人此刻都在签押房,两人不敢进去,等了半日,等到一个小吏出来解手,忙拉住询问细情。 小吏知道他们是大白日吃酒去了,并不答话,只是嘻嘻笑着,挣开手,转过回廊去了。 “咳,咳咳……”两声清咳传来,两人忙扭头去瞧,却见一位同僚站在门槛里,见他们看过来,低声道,“大老爷叫你们进来!” 两人慌忙进去,就见里屋乌压压坐满了人,椅子不够,有的坐着杌子,知府贾理正在讲着什么。 见他们进来,贾理略显严厉地看了他们一眼,就转回去讲自己的了。姚太却被这一眼吓得腿软,有些迈不开腿了。 有同僚递出两张小杌子,山松崖毫无压力地坐了,见姚太还干站着,要多显眼有多显眼,忙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站着坐什么,生怕大老爷看不见你吗!” 听了这话,姚太忙一屁股坐下,却坐得杌子发出刺啦一声,惹得屋内众人纷纷看过来。 这下姚太的汗都要出来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半道才来,自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云里雾里听了半日,大家散了,山松崖忙拉着姚太去找颜可贞打听。 颜可贞道:“为的是给穷百姓发放过冬柴米这桩事体,这里头倒也没有您二位的事,尽管宽心。” 山松崖掩面道:“多少年没这么丢人了。”又邀颜可贞到自己房里吃茶。 “要说吃茶,不如到我房里去,”颜可贞笑道,“没什么好茶,只有几两六安瓜片,不过我那里暖和些。” 三人便往颜可贞房里去说话,山松崖还说:“咱们大老爷跟他们家老太太学的,不吃六安茶……” 颜可贞恍然,拍手道:“怪道呢!上回跟着大老爷去拜访詹公,詹家待客,上的就是六安茶,大老爷动也没动,詹公让吃茶,大老爷才把茶盏端在手里,到底也就润了润嘴唇。” 路上遇到典吏吴聘,四人便同到颜可贞房中,吴聘见颜可贞这里只有六安茶,便笑道:“六安茶有什么可吃的!我那里还有一点明前的好茶,取来大家尝尝。” 说着,叫了个帮办来,叫他去自己家取茶叶,再买些茶点。 一时帮办回来,带来一小包纸包的茶叶,还有一碟子刚出的软香糕。 吴聘结了账,打发那人走了,四人围坐一处,一边用房里的小风炉煮茶,一边说起方才的事。 山松崖又打听这次议事的内情,吴聘便三言两语的说了,颜可贞跟着补充了几句细节,又笑道:“看来大老爷是想玩真格的。” 吴聘笑道:“到底是年轻人,不服输。” 山松崖拈了片软香糕吃,闻言笑道:“这不算什么,咱们这位东翁,在都中可是干过御史的,顶风冒雪算什么!听说有一回为了查南乡伯的罪证,还带着人扮成失籍流民,亲自做下人的活计呢!” 颜可贞忙笑道:“这是有心人编出来污秽大老爷的,当不得真。” 另外两个人却已经哈哈笑了起来,吴聘道:“要这么说,不过是下去瞧瞧穷百姓,送些柴米,倒是寻常的事啦!哈哈!” 姚太问道:“不知大老爷点了谁的将?” 吴聘瞅着他笑道:“放心——人人有份,不怕没事做,只怕忙不过来呢!” 姚太忙问这话怎么说,吴聘便和他讲说起来,颜可贞在旁听得摇头,时不时插两句话。只有山松崖歪在枕上,眯着眼睛,暗自揣测起贾理的用意。 112、第112章 这里众人吃了一回茶,有人来请吴聘回去办差,便都起身告辞。山松崖慢吞吞套了裘衣,戴上皮帽,笼着袖筒回家去,才走了半程,就见两个共事的同僚联袂走来。 大家见了礼,其中一个就笑道:“你这老鬼,今日也出了纰漏!你可知那会子散了,大老爷说你什么?” 山松崖赶忙问道:“说得什么?还请老兄赐教。” 那人就清了清嗓子,学着贾理的神态,眉头微皱道:“原以为他是个老成的,没想到也不堪大用。” 山松崖一听这话,顿时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天灵盖都开了两半。 两个同僚笑嘻嘻地走了,山松崖一个人立在原地,想了半晌,一咬牙,决定去贾理面前请罪。 一问才知,知府不在签押房,在内书房请人吃饭呢! 贾理并没有携内眷上任,如今内寝也没有什么宠婢,倒不必着意避讳。山松崖觉得身上燥热,便扯了扯裘衣,往内书房走去。 知府衙门自有规矩,二门上有几个小厮把门,见山松崖来了,问也不问,便笑着把手心一摊。 山松崖知道他们最是灵醒,消息灵通,咬咬牙解下荷包,摸出两点碎银子,塞在小厮手心里,笑道:“劳烦小哥通报。” 小厮们都道:“好说好说,我们去里头探探风声,大老爷心情好,先生再进去,免得碰在火头上。” 说着便转进里头去了。 贾理却是在内书房摆了一桌席面,请几个亲近的幕客吃饭,堂下烧着炭,桌上点着大蜡烛,照得一室亮如白昼。听见山松崖来请罪,便搁了筷子,笑道:“倒还不算无药可救。叫他进来!” 小厮在门外应了声是,下去将山松崖带来。山松崖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帽子都随着磕头的动作掉了,连连道:“晚生孟浪,请大老爷宽宥。” 贾理道:“快起来,我当不起,李先生快替我扶起来。” 一个幕僚叫李兴的忙去掺了山松崖起来,山松崖还不肯起,李兴笑道:“你也这么大年纪了,如此作态,岂不是叫人家非议大老爷么!” 山松崖听了这话,方肯起来,不敢就坐,只看贾理的脸色。 贾理笑道:“今日本官议事,大家都来了,只有你缺席。你是我的人,我还想倚重你呢,倒是你叫我在众人面前没脸,若不罚你,众人不服。” 山松崖哪里还有许多话说,他人都到了这里,也只有听任处置的份,只肃手道:“全听大老爷处置。” 贾理沉吟道:“若罚得重了,也不好,就罚你替我们斟酒!” 众人一听都笑了,都道:“这个罚得好!” 山松崖忙捧起壶来,笑道:“能为大老爷斟酒,倒不是罚,是赏了。”说着,斟了一圈。 李兴吩咐堂下伺候的小厮道:“再烫一只杯来,添一双筷子。” 山松崖还要推辞,道:“戴罪之人,不敢入席。” 另一位幕僚不由分说,按着他坐下,笑道:“你这老鬼,再推辞可就矫情了!” 山松崖偷眼去瞧贾理,见贾理手持酒杯,面上笑微微的,不禁老脸一红,半推半就地坐下了。 这顿饭吃到一半,二门上的小厮又来说,阎典史来拜访。李兴忙起身道:“东主,这就是晚生要引荐的大才了,容晚生去迎他进来。” 这李兴是贾珍荐来的,贾珍评价他“是个厚道人”,可以大用。贾理试用了李兴一段时间,见李兴为人正直,办事周全,便对他颇为信任。日前李兴说在这庆州府衙门里发现了一个大才,贾理便让他带来看看。 如今听说这人来了,贾理便点头道:“劳烦先生替我迎进来,再替我告个罪罢,别嫌我怠慢。” 李兴笑道:“自来卑不动尊,只有下官来见上官,哪有上官屈尊去迎下官的。”说着便下了席出去了。 一时带进来一个面相方正的中年人,李兴引荐道:“这就是我家东主,”又对贾理道,“这就是晚生说的阎韬。” 那阎韬在李兴的引导下上前见礼,言语简短有力,态度不卑不亢,眼睛也不乱瞟,就那么站在堂下,就给人一种稳重可靠的观感。 贾理不禁对他好感大生,起身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慢用,我和阎先生出去说话。”说着,止住幕僚起身的动作,邀着阎韬出去了。 两人在花厅坐下,小厮沏上香茶,端上点心,贾理笑道:“不知先生用饭了没有?本来该请先生用饭的,只是席面狼藉,恐对先生不敬。先生若是饿了,不妨少用些点心,叫厨房再整治些饭菜来。” 阎韬顶着一张威严方正的脸,拱手道:“谢大人赐饭,赶了一天的路过来,路上只吃了两个馒头。”顿了顿,又道,“我不吃鱼。” 贾理见他有些不安的样子,就知道这人不是挑剔,只是怕浪费,便笑道:“无妨,不吃鱼的人多得是。先生不妨尝尝这个茶,是我从京里带来的,暹罗国进贡的茶,我吃着有些滋味。” 阎韬端起茶盏喝了两口,点点头,又去取茶糕来吃。他不懂茶,不会胡乱评价。 几句话的功夫,厨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鸡丝面,一碗大的,起码有一斤面,面上浇了一层厚厚的浇头,一碗小的,不过一筷子面,浸在金黄的鸡汤里,汤面上点缀着几颗葱花。 大的给了阎韬,小的给了贾理。 阎韬饿得狠了,道了声谢,吃得头也不抬。贾理已经吃了个半饱,挑起面吃了几口,就见阎韬已经吃完了,忙命厨房再下一碗来。 厨房早有准备,又端出一碗面,面上铺着厚切的大肉,阎韬又痛快地吃了一碗。 一时茶饭毕,小厮撤去碗盘,阎韬看着小厮离去,心里暗道,早听说府尊门第不凡,果然如此,连下人都举止不俗,和寻常富人家有别。 却听贾理笑道:“先前听李先生说,先生有大才,今日来见我,不知有何见教?” 阎韬忙转回目光,低眉道:“不敢,都是李先生提携。” 贾理又道:“有话但说无妨,都是为百姓做事,我年轻,不知深浅,第一次出治地方,还要多仰仗你们这些本地贤才为是,若一味由着自己心意行事,只怕对地方有害。我个人前程不要紧,只怕上负皇恩,下负百姓。” 阎韬听这话说得恳切,心中大感意外,贾理虽然是上官,但阎韬的儿子也有贾理这么大了,阎韬实在对新知府抱有些许疑虑,毕竟少年得志,难免骄狂,不想这位年轻知府倒是个谦逊踏实的人,听其言语,心里还有百姓,这就让阎韬大生好感。 而阎韬虽然人到中年,仕途蹉跎,只是一小官,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去攀附的,如今和贾理一番交往,倒颇为倾心,当即便将素日所想尽数倾吐。 两人越谈越投契,不觉到了深夜,外头传来梆子响,两人才恍然觉出已到三更,贾理不禁打了个呵欠,便留阎韬住下,次日即下了公文,将阎韬调来州府。 。 阎韬也是跟了贾理之后,才知道这位知府行动有多雷厉风行,让他一个正当盛年的壮汉都有些受不了。 知府衙门组织平整道路,知府也亲自去监工,名为监工,实际是去干活。看着知府都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弯腰铲土,远近的人顿时大哗,争相奔走相告,引来无数人瞧热闹。 而知府都动手了,底下人自然也不好干看着,只得纷纷挽了袖子跟在知府身后,有些机灵的就赶紧叫随从回家拿衣服,而役夫们顿时士气大振。 阎韬跟着知府劳作了一整天,吃的是自带的干粮,喝的是大缸烧开的井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环顾左右,其他官员比他还惨,两股战战,狼狈不堪,由家人小厮两边搀扶着,才勉强没有失态。而知府只是脸色有些发红,整个人还是精神奕奕。 收工后,贾理又去看了看役夫们暂住的营房,见被褥都齐全,也有炭盆,便没说什么。 各自归家后,阎韬进了门,看见李兴笑呵呵的脸,不由没好气,喝道:“你这厮倒是清闲舒服!没看见我们被折腾得多惨!” 李兴笑道:“你刚做了知府门人,正该是你露脸献殷勤的时候,何况,遍地是岭的卢枳县你都是常走的,现在还怕这点儿辛苦吗?” 阎韬道:“说得轻巧,走路和铲土能一样吗?”坐下喝了碗茶,又叹道,“也难为府尊一个富贵尊荣的公子,竟能屈尊至此。” 正说着话,有个小厮来报道:“大老爷请老爷们过去。” 李兴问他道:“为的什么事?” 小厮回道:“京里送来过年的东西了,大老爷说一个人用不了许多,叫给老爷们分一分,请老爷们去挑一挑。” 李兴点头道:“你回去说,我和老阎一会儿就到。” 小厮先去了,李兴和阎韬穿戴好,穿过侧门进了知府衙门,过了垂花门,就见台阶上摆着许多箱笼,一路摆到堂内,钱四儿正带着十来个人搬东西。 李兴上去和钱四儿说话,笑道:“今儿送来这么多东西?” 钱四儿和他熟,擦了擦手,也笑回道:“这可不光是老家那边送的,还有我们爷的几个知交朋友送的年礼,福王府给的,宫里赐的,可巧赶了一块儿来了,我们爷都说巧呢!” 李兴点点头,朝内张望了一眼,道:“东家呢?” 钱四儿笑道:“这会子可别找他去,叫他一个人待着。该发放什么,我这里有数,您只管瞧去,管保捡好的给您!” 113、第113章 却说贾理看着役夫们收了工,有富户在街边煮粥,散给役夫们吃,倒也井然有序,不见有人插队争抢,便脱了短褐,换上常服,带着众人骑马回城。 一进府衙大街,就见家人迎上来请安,贾理忙勒住马,问道:“什么事,这么匆匆忙忙的?” 家人垂手恭立,回道:“好叫三爷知道,京中来人送年货,车马箱笼不少,钱四哥暂时安置下了,不敢擅专,就等着三爷回去处置呢!” 贾理闻言一喜,笑道:“我算着他们也该来了,不想果然来了。”便催马往府衙而去。 进了二门,果然见台阶上散落着许多东西,钱四儿裹着件皮袄,正和人说话,仔细看去,那人却是林之孝。 见贾理来了,林之孝便过来磕头,贾理抬手道:“不必多礼,进去说。”带头进了正厅,坐在主位上,又叫人给林之孝搬凳子坐。 林之孝告了坐,摘下皮帽子擦汗,笑道:“这庆州的气候和京里不同,倒是更暖和些。” 小厮沏上茶来,林之孝微微点头,转向贾理道:“阖府上下都挂念着三爷呢,听说小的要来给三爷送东西,各自都有叫捎带的,总共列了张单子在这儿,三爷瞧瞧?” 贾理接过单子,瞧了一瞧,又见钱四儿捧过一个小箱子来,便翻了一翻,捡出一个黄玉做的蜜瓜来,笑道:“这是大姐儿的心爱之物,怎么也送来了,你再带回去,我做叔叔的,还能要侄女儿的东西不成?” 林之孝凑趣道:“姐儿一片孝心,三爷要是不收,岂不是伤了姐儿的心。” 两人本是相熟的,说笑了几句,贾理又问道:“老太太可好?我在外边一切都好,只是挂念老太太的安康。” 林之孝道:“好得很!只是想念三爷。那一日下雪,老太太好兴致,带了哥儿姐儿们去鸿雁楼赏梅吃酒,还说呢,理儿最喜欢雪天吃锅子了,要是他在家,还不知多高兴,又该带着他妹妹们闹了。” 说得贾理伤感起来,叹道:“我如今牧守一方,得以施展抱负,却远离骨肉,不能在祖母膝下承欢,想来这官做的,究竟又有何趣味!” 叙了一回闲话,贾理道:“你们赶了一路,想来也乏了,下去歇着吧,我这里打点些东西,赶明儿你们带回去,别误了你们过年。” 林之孝道:“为主子办事,当不得一个‘误’字。”躬身出去了。 这边贾理便袖了一匣子书信回房,将匣子放在书案上,取了裁纸刀来拆信。 姊妹们都有信来,侄儿侄女们也有请安信,都是官样文章,不必赘述,贾理扫了一眼,见无甚新意,便放在一边,又看姊妹们的信。 探春讲了几件家务事,请教如何处置,惜春讲了几件烦心事,附了一首禅诗,迎春略提了几件琐事,黛玉的信倒是平常,只嘱咐了几句话,叫他多写信来,不要忘了家里,末了又说陆仙云夫妇回乡祭祖,大概年底会经过庆州。 贾理看了,自也欣喜,又将信纸展开铺平,细读了一遍,仔细收进匣子,见窗外天光黯淡,便唤人点灯。 钱四儿在外听见了,忙应声进来,笑道:“李先生和阎先生来了。”说着走去点了灯。 贾理忙道:“还不请进来!” 李兴和阎韬进来,拱手见礼,贾理笑道:“快到年关了,拿些年货回去,也是我一番心意。” 叫小厮们将年货分装好,又在灯下说了一回工程收尾的事,李阎两个都不吃饭,告辞而去。贾理连夜写了家书,打点了些土仪,叫林之孝带回去。 贾府的人前脚才走,王爽夫妇后脚就来了。贾理这日正在府衙办公,听得门子来报,有人持帖求见,一看帖子,却是王爽,忙迎出门去。 王爽夫妇轻车简从,只雇了两乘轻便马车,带了两个随从,一个老妈子,在侧门下车,王爽一身青袍,扶着夫人,夫人笼着毡帽,越发衬得玉颜生辉,夫妇两个恰如一对璧人。 见贾理出迎,王爽对夫人笑道:“看这个尸位素餐的庸官!这是该办公的时辰,他倒擅自离岗!” 陆仙云笑道:“叫我说,他有五分错,你倒有十分错,不是你先招惹他,他也未必肯出来的。要说没分寸,也是你办事没个章程。” 王爽寻常就辩不过自己这位内助,此时被夫人一说,登时无言可对。 贾理赶上来道:“还是嫂嫂说话公道。”上前见过礼,便请王爽一行进门安置。 王爽和贾理交情莫逆,陆仙云和黛玉是金兰之交,说起来,大家都不是外人。贾理看着王爽夫妇安置下来,告了个罪,自去签押房办公了。 待到傍晚,官吏们各自散去,贾理才得了空,回转后院,叫厨房整治了一桌酒菜,给王爽夫妇接风。 陆仙云虽是女子,却善饮,庆州当地出产的青梅酒清冽可口,陆仙云连饮了几杯,意犹未尽道:“这样干饮无味,在阁子里、梅树下,支一个小炉,煮酒赏梅,才是人间乐事。” 王爽道:“世间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太完满了反而不好,今日有佳肴,有美酒,有朋友相会之欢,这已经是极妙的了!”他看着贾理,微笑起来。 见王爽如此说,贾理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举杯道:“这话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王爽忙举杯响应,陆仙云略带三分醋意,故意道:“你们好朋友喝酒,又带上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们的朋友。” 不等王爽说话,贾理就笑道:“虽然咱们交往不多,但是也算文友了。” 陆仙云这才大喜,笑道:“这话说得我高兴!”便举起杯来,大家共同饮了一杯。 吃过了饭,贾理自和王爽去书房说话,钱四儿机灵,忙去找了位官眷来陪伴陆仙云。陆仙云本来是要清清静静的看会儿书,见他费心,倒也不好拂了贾理的面子,便和这位妇人说些闲话,捱到丈夫回来。 见外男进来,那妇人忙起身告辞,陆仙云携着她的手送到阶下,见这妇人家中接了她去了,便自回房去,也不进门,只倚着门笑道:“我还当你们兄弟许久未见,今晚要抵足而眠呢!” 王爽正换衣裳,闻言答道:“老贾不是那等人,他知道我带着你,怎么会这么不识趣。” 陆仙云这才进了门槛,接过他的衣裳,口中还道:“这也是说不准的事,谁知道你们男人是怎么想的。” 夫妇两个说笑几句,熄灯进帐。陆仙云躺在枕上,悄声说:“我嫁了你,自是心满意足,如今见别人为情所苦,心里便有些不忍。” 王爽是个灵醒的人,仔细一想,就明白过来,笑道:“你说的可是林姑娘?” 仙云道:“除了她,还有谁!咱们离京前,我去和林家妹子辞别,见她清减了不少。她虽不肯说,我却明白她的心。” 王爽有些为难,低声劝道:“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们怎么好管。” 陆仙云却不能同意,反驳道:“林家妹子和我是莫逆之交,贾三是你的至交好友,朋友的事,怎么能看着不管!”沉思片刻,又道,“你说的也有理,大喇喇的问他,他必定不好意思说,还是要想个法子试试他才好。” 王爽笑道:“但凭夫人差遣。” 此时夜已深了,夫妇两个沉沉睡去。次日起来,陆仙云便从行囊中翻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本交给王爽,笑道:“你把这个拿给贾三看去,旁的便不用你管了。” 王爽暗自松了口气,接过这书册放入怀中。 这时有小厮来请用饭,王爽和陆仙云来至花厅,见贾理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是在聚精会神地读书。王爽也不扰他,自去坐了。 一时饭毕,陆仙云连使了几个眼色,王爽才追上贾理,装作若无其事道:“你离京之后,我们夫妇主持《艺苑》,倒也颇有几篇有趣的文章,这个给你,解个闷子也是好的。” 贾理不做他想,将书册接了过来,笑道:“也好,你有心了。”便往前衙去了。 他好看闲书,这日公务闲暇,便掏出来看,却见中间有道折痕,翻开来看,却是一篇生动活泼的小说,语言清新可喜,不觉看了进去。 这篇小说更像是生活喜剧,主要讲的是一位官宦小姐情窦初开,对自幼订下婚约的表哥怀有思慕之心,可是表哥却呆头呆脑,不懂佳人美意,由此引发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件。 看到那小姐倚栏望月,心中烦恼,默默地:“不知表哥是何心意,在外有无中意的女子。”想到这里,眼中不觉滴落两滴清泪。 贾理先是茫然,继而脑中轰的一声,炸成一片空白。在这茫然中,倒是明了了好友的用意,不觉血往上涌,胀得脸面通红。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阳光射到案前的笔洗上,贾理才回过神来,思绪重新开始转动。到了此刻,四下无人,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必须坦诚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 当晚两人共坐,贾理瞪了王爽半晌,忍不住道:“好你个王瞻宇!怎么如此坑我!” 王爽笑道:“你不要怪我,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命。”顿了顿,又道,“我就直接问了,你的答案呢?” 贾理半晌不语,王爽笑道:“我们留不得许久,明日就要启程了,你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可要趁早说明。”说到最后,已经暗含戏谑。 贾理一夜不曾好眠,次日送别王爽伉俪时,便拿出一个素白信封,含糊道:“这便是了。” 王爽和夫人对视一眼,尽皆笑了。 114、第114章 过了新年,衙门开印,此时贾理已经大致了解了庆州府的情况,手下也招揽了一批能做事的本地人,便将各县县令招来,将计田任务分派下去。 他不辞劳苦,亲自下去监督,又有李兴、阎韬一干人等为他筹谋,很快就把这项朝廷大计给抓了起来,其间种种波折不消多说。 到了春末夏初,计田工作告一段落,疏浚河道的事又赶了上来。庆州府的水利设施还是二十年前落成的,因为保养维护不利,如今已经有些不堪使用,而官府财政紧张,无力大修,只是小修小补,勉强维持罢了。 贾理听了下头的报账,自己算了一笔财政账,发现不管怎么节省,衙门里都拿不出大修一次的钱粮。 山松崖见他连日愁眉不展,忙出头献计,说可以请动一位水利博士来瞧瞧,或许能有办法。贾理便将此事交予山松崖负责,叫他协调河道疏浚之事。 不久,那水利博士应邀而来,由山松崖陪着,在庆州府转了几日,找出了几处较为严重的工程隐患。贾理随即批下钱粮,叫工房募集人手去维修,此是后话不提。 却说年前,江浙总督事发下狱,由江浙总督牵扯出江南盐政弊案,皇帝点了靖王徒桓办理。徒桓不敢怠慢,一领了差事,便即刻动身下江南,不知查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竟然在大江之上遭遇了截杀,徒桓受伤不轻,只得暂留江南行馆休养。 钦差遇刺,本来是一桩能捅破天的大事,但因为幕后直接通到了东宫,皇帝投鼠忌器,竟然生生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徒桓心灰意冷,托辞养病,已经在行馆滞留了数月。 皇帝心知这桩事做得不地道,待要发作,自己先心虚了,又不好向儿子低头,便命靖王的胞弟,福王徒桦前去接他回来。 对于兄长遇刺的事,徒桦也是一肚子牢骚,见他父亲又想出这样的损招,险些气得背过气去,奈何拗不过圣命,只得慢吞吞的收拾了行囊,带了扈从出京,一到庆州府境内,就说身体不适,下船跑到了庆州府衙,准备磨蹭两天再说。 江南盐政的案子,贾理早就从朝廷邸报上知道了,至于钦差遇刺一事,则是毫不知情,此时听徒桦说起,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心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不管是贼子胆大包天,胆敢刺杀担任钦差的王爷,还是皇帝偏心,为了太子委屈别的儿子,都不是此时能够拿出来说的话题。 贾理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得摇了摇头,算是他对此事的评价。 徒桦义愤填膺地喷了半日,觉得口干,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权当润喉,随后冷笑道:“谁还不会磨洋工呢!我就留在庆州府,哪儿也不去了!” 贾理不跟他计较,闻言便道:“这是你们父子兄弟之间的事,我不便多嘴。你要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只怕庆州贫瘠,就是倾尽所有,也供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又不是花你的私房,这样小气!”徒桦没好气地说。 贾理见他心中有气,不肯留下给他当出气筒,借口衙门还有公务要办,告了声得罪,便溜了,只留徒桦一个人在书房。 见他溜了,徒桦也不在意,先叫人剥栗子来吃,又叫着要听歌看舞,长随这几日也是动辄得咎,闻言不敢违拗,忙出门找到钱四,叫他挑人来供奉。 钱四本来就有心奉承,正愁找不到献媚的由头,听了这话岂有不欢喜的,他也是个浪荡人,来了庆州不到一年,已经将本地的风月场所逛了个遍,找几个出挑的歌女舞女来侍奉贵人,对他倒也不是难事。 只是他到底是豪奴出身,略懂些规矩,想了一想,笑道:“这庆州虽是小地方,倒也有些出众人物,只是他们粗鄙惯了,不知贵人的忌讳,只怕会唐突了王爷。” 那长随只当他是在推脱,笑嘻嘻道:“我们六爷没那么多讲究,平日是怎么侍奉三公子的,照样侍奉我们爷就是了。” 钱四一听,就知道他是想岔了,忙赔笑道:“哥哥有所不知,我们三爷从来不弄这个的,他是个正人君子,柳下惠一样的品行,哪里见得这个!哥哥是王爷身边的亲近人,最是知道王爷的忌讳,还得哥哥去指点指点他们才是。” 长随这才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笑道:“也好,真弄些不堪的东西来,不是找乐子,倒是找气生了。” 当下两人从后街出去,请了优伶舞女,又叫了一桌酒菜,钱四伶俐,抢着付了账,叫伙计抬回府去。 徒桦等得不耐烦,正要发作,见长随领着人进来,又靠了回去,懒懒的听了半日的小曲儿,打发人回去了,自己闲坐了半日,又去书架上翻书来看。 贾理下衙回来,便见他拿出一封书信晃了晃,笑道:“我还当你是个老实的,谁知竟看错了你!快说,这个‘湘君’是谁?” 听得“湘君”二字,贾理一下子有种整个人被放在日头底下无处遁形的感觉,先是发急,见信上的蜡封完好,又放松下来,笑道:“少淘气了,快给我!” 徒桦藏着不给,非要他说出“湘君”是谁,他有预感,这一定是个女子。 贾理在他心里和苦行僧差不多,突然发现他竟然会私下和女子通信,心理上受到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对他的这种心态,贾理即便不能完全摸透,多少也能明白几分,知道他就是存心要看自己窘迫的样子,便尽力压下了羞涩,装作从容的样子坐下,笑道:“你知道的,就是我表妹。” 徒桦一听大失所望,将书信扔给他,叹道:“原来是她,我还当你转了性,有些什么风月故事呢!” “哪里有那么多风月故事?都是酸子信口胡说的罢了。富贵人家如何行事,别人不知道,你可是天家贵胄,难道也没见过?”贾理收起书信,随口道。 徒桦还要争辩,不服气地道:“大家闺秀如何行事,我自然是知道的,那小户人家的女子素日如何行事,我怎么能知道?” 贾理笑道:“但凡清白人家,对女儿的约束都不差,断断不会让家里的女儿做出什么风流事。” 一时下人来请摆饭,两人吃了饭,一人一杯清茶坐在廊下纳凉,随意说了些闲话,待月影西斜,徒桦熬不住,打着呵欠自去睡了。 徒桦本是打定了主意磨洋工,谁知在庆州府停留了半个月,京中一点儿动静也无,倒叫他心里忐忑,被贾理略微劝了两句,便就坡下驴,登舟南下了。 不过数月,二王回京,江南官场随即掀起了一场大风暴,无数大小官员落马,最轻的也是长流二千里。 到了这年秋天,庆州府的计田工作大致完成,各项税赋尽数摊到了田地中,百姓齐呼圣明,贾理在庆州府的名声也从文弱公子变成了冷面阎王。 按制,外官非离任不得回京,贾理自然也要守这条规矩,于是这个年仍然是在庆州过的。如今他已经适应了庆州的水土,倒也不觉得难受,还饶有兴致的约着李兴等幕僚逛庙会。 如此又是忽忽数月,柳树抽枝,鲜花吐蕊,京中的贾府迎来了卢家人,他们是来登门迎娶二姑娘迎春的。 迎春和卢家订婚已有数年,只是当时迎春还小,家里舍不得她,就约定过两年再出阁,如今迎春也有十八九岁了,已经到了出阁的年龄,卢恺比她还大几岁,男方的长辈自然更急。 贾母坐在大堂,见丫头打起帘子,贾琏夫妇引着一对男女走进来,那男的仪表堂堂,比贾琏还高些,女的穿戴不俗,保养得宜,便知是卢恺和卢老姑了,忙请上坐。 卢恺当堂下拜,卢老姑在旁告罪道:“这孩子没福,父母早早的去了,也没个亲近的长辈,只好我这个姑姑来抛头露脸的,老太君别见怪。” 贾母笑道:“快别这么说,姑爷家人丁单薄,有个可靠的长辈帮衬着,我们才能放心呢。” 当下大家坐定,熙凤亲自上来捧茶,说了几句亲热话,贾母便命:“请二姑娘来。” 不多时,丫头婆子簇拥着迎春来了,上前给贾母请安。迎春今日着意打扮了一番,半低着头,越发显得温柔和顺。贾母又叫她拜见夫家长辈,迎春便转向卢老姑,福身下去。 卢老姑忙站起来,拉着迎春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暗道,是个温柔安静的人,堪为侄子的良配,面上笑道:“好,好,以后必能夫妇和顺。” 迎春面颊飞红,不由低下头去,又悄悄看了卢恺一眼,恰好卢恺也在偷偷看她,两个目光一对,都觉不好意思,各自撇开头去。 在场的都是过来人,见状会心一笑,熙凤又笑着走来将迎春按着坐下,迎春只得坐了,捏着帕子装羞涩。 有当事人在,双方家长也不好谈得太深入,贾母和卢老姑说了些咸淡话,便叫熙凤送迎春回房,又叫贾琏带卢恺去园子里逛逛,贾琏夫妻心领神会,贾琏便起身邀卢恺出去走走,熙凤揽着迎春的肩膀,哄着她走了。 贾母这边如何商谈不说,且说迎春出了贾母的院子,便道:“嫂子有事先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熙凤也不勉强,笑道:“我知道,这会子你那些姊妹们想必都等急了,快去吧!” 115、第115章 迎春回身一抚熙凤的胳膊,笑道:“嫂子莫打趣我。”便和丫鬟婆子们去了。熙凤自去招待客人不提。 这头回了园中,姊妹们都来道喜,贺过一回,见迎春有些神思不属,便都辞了出来。迎春倚在榻上,不知怎的,心下有些懒懒的,抬眼瞥见窗外杏花落尽,想到来年杏花复开时,自己还不知身在何处,一时心里酸楚非常。 司棋本来在里头翻检箱笼,正捧了匹锦缎来给她瞧,见她眼圈发红,想了想,笑道:“姑娘可是舍不得家里?” 迎春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偶发愁思,被她一打岔,倒是从愁思中脱身出来,一边取帕子拭泪,一边笑道:“你这话叫人怎么好答,哪里有人舍得离家呢!况且做人媳妇哪里及得上做人女儿好。” 司棋笑道:“我倒不这么想。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不成家,终究不算是成人,不能自己当家做主。” 听了司棋这话,迎春倒是吃了一惊,她心下惊疑不定,往司棋脸上细细一打量,冷不丁问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司棋被她这么一问,面上霎时涨得通红,咬了咬牙,提裙跪下,给迎春磕了个头,口中道:“既然姑娘都知道了,我也瞒不下去了,求姑娘成全!” 迎春有些生气,问道:“那人是谁?” 司棋道:“姑娘不认得他。” 迎春立刻反应过来,“这么说,是府里的人了?” 司棋垂头不语。 “你以为你不说,府里就查不出来了?我不信你们没露过行迹,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总不是摆着好看的!你还是对我说实话,若有不尽不实之处,休怪我上告琏二嫂子。”迎春逼问道。 听到迎春要告诉凤姐儿,司棋这才大惊失色,央告道:“姑娘手下留情,千万别叫二奶奶知道!” “你说实话,我自然不去告诉。” 司棋还要哀求,“姑娘不和别人说,我才坦白,若姑娘不答应,就是打死了我,我也不能说的。” 正说着,婆子来问摆饭,迎春看了司棋一眼,且将这一节放下,叫把饭摆在廊下,桌子还没放完,绣橘笑嘻嘻的掀帘子进来,嚷道:“你们猜新姑爷做什么呢?” 见迎春和司棋都在房里,倒把话头收住不说。 迎春面无异色,笑道:“你还卖关子!若果然有话说还罢了,若是有心编排,叫司棋撕你的嘴!” 绣橘这才道:“二爷带着卢相公去了书斋,谁知卢相公见了书,立刻就迷上了,也不和咱们二爷说话了,一头扎在书堆里,连饭也不去吃。” 外头的嬷嬷们听了,倒都笑起来:“这才好呢。他喜欢看书,就没空去外头鬼混了。” 这样的话,贾府向来是不让小姐们听的。也就是迎春将要出阁的人了,婆子们才说上一句半句的。 迎春想起卢恺的样子,倒禁不住微微笑起来。下人们看她出神,对视一眼,都抿嘴笑了。 一时吃罢饭,司棋和绣橘又忙着打理迎春的东西。金珠首饰、锦缎衣服、古玩字画,都是值钱的,都要造册归档,或是随迎春陪嫁到卢家去,或是另有处置,都要弄个清楚明白。 迎春看着她们收拾东西,箱笼渐空,心里酸楚更甚,又指了几样儿精致珍稀之物,预备分给姊妹们做个念想。 次日黛玉等收到东西,不禁泪涟涟的,和迎春相对而泣。 接着,熙凤那边又打发人将迎春接出去备嫁。贾赦对迎春素来不闻不问的,如今迎春出阁,竟也诸事不理,任由贾琏两口子去料理。 待到出阁那日,贾琏将迎春背上花轿,接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的去了。宝玉怏怏的回来,在沁芳桥上呆立了一会子,抚了一回杏树,心下正叹息,却见司棋和两个丫头走来,不禁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忙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竟还是司棋,不禁叫道:“莫非是我睡迷了,今儿不是二姐姐出门的日子?” 两个丫头看他这呆样,都笑起来,一个嘴快的就说道:“司棋姐姐没跟着二姑娘去,二爷不知道?”说着也不理宝玉,说笑着过了桥去了。 宝玉犹在怔愣,却听身后有人笑道:“真是个呆子!” 忙回头看时,却是黛玉在那里。见宝玉还有些不解,黛玉便道:“早几日府里上下都传遍了,也就你还不知道。” 宝玉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是了,我这几日也不知怎的,恍恍惚惚,别人说话,我也听不见。”又问道,“妹妹往哪里去?” 黛玉知道他有些痴病,也不在意,答道:“今日各处都不清闲,我就不去添乱了,我寻琴妹妹去。” 两人路过紫菱洲附近,宝玉不免又是一番嗟叹。黛玉倒比他看得开,劝他道:“世间有聚就有散,有荣就有枯,这本是天理,何必强做小儿女之态。” 宝玉心中本就悒郁,听了黛玉这话,更觉不乐,到了薛姨妈处,见黛玉和宝琴言谈甚欢,小姐妹两个好得一时一刻也分不开,倒把自己冷落了,便悄悄出来,一路随意行去,不知不觉走回怡红院中,进了屋内,竟一个人影没有。宝玉也不叫人,赌气倒在床上睡了。 一时麝月回来,见宝玉面朝里卧着,轻轻叫了两声,见宝玉不答,只得出来,朝秋纹摆手。 秋纹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准是又在哪里受了气,回来拿咱们泻火。” 碧痕也道:“也就以前袭人好性儿,还拿得住他。” “……” 听着帘外女孩子们压低的笑闹声,宝玉烦躁地翻了个身,待要呵斥两句,眼皮子却像是被浆糊黏住了,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晚间到贾母那边去吃饭,连薛姨妈并宝钗宝琴都在,唯独少了迎春。宝玉这时已经好了些,凑到黛玉宝琴姊妹面前献殷勤。宝琴也不说话,只是瞧着他吃吃的笑。黛玉没好气,呛他道:“我正和琴妹妹说话呢,一回头的功夫,你就不见了,问了下人才知道,原来是家去了!你要回去,好歹也说一声儿。” 宝玉笑道:“是我糊涂,我给妹妹赔罪。”说着作了个揖。 贾母在上首看见了,忙问是怎么回事。姊妹几个笑着回了,贾母笑道:“这是你们兄弟的不是。宝玉也一年大二年小的了,往后可不兴做这样没谱的事。” 宝玉笑道:“老祖宗教训得是。再有下一回,您拿嘴巴子抽我。” 众人听了都笑。熙凤正站在贾母桌旁伺候吃饭,这时便笑道:“别讨嘴乖!今儿你姐姐出门子,没几年就轮到你成家了,等成了家,再想像这会子这么撒娇,可就不成了。” 薛姨妈笑道:“你别吓唬他,瞧他可怜的,脸都吓白了。”众人闻言忙看宝玉,见宝玉神情懵懂,倒笑了,都说:“这还是个孩子呢。” 贾母年老之人,王夫人也有了春秋,说笑了一回,都露出疲态。薛姨妈便起身告辞,贾母略留几句,便放她母女去了,叫婆子们好生打着灯笼送去。 这边李纨带着姑娘们走了,熙凤才扶着小丫头的肩膀往家走,一阵夜风吹到面上,叫人精神清爽好些。 进得家门,却见贾琏已经先回来了,正翘着脚听女儿背书。丫头们上来服侍着换了衣裳,熙凤坐到榻上,将女儿一搂,知道儿子已经睡了,便将儿子的乳母唤来,细细问了一回,一低头,见女儿的眼睛已经合上了,这才叫平儿来把孩子抱下去,跟贾琏夫妻两个在灯下算账。 埋头算了一回,熙凤长舒口气,抬头道:“二丫头的大事过去了,我的心事也算是去了一桩。” 贾琏叹气道:“这还不算什么,二妹才花几个。接下来几年才有得饥荒打呢!”他抖了抖账本,“人人都往公中伸手,以为公中有金山银山!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真有金山银山,迟早也要给搬空了。” “咱们紧一紧,也就过去了。”熙凤宽慰他一句,也是宽慰自己,屈指数了数,“说起来,左不过是老三、宝玉、三姑娘、环儿这几个。老三和林妹妹两个,一娶一嫁,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也使不着公中的钱(1)。别看老太太成日家埋怨老三,她老人家心里最看重的怕就是老三了,这个家谁敢说一句老三的不是,老太太听见了第一个不放过他去。宝玉那里也不必咱们烦心,是聘了薛大妹妹也罢,还是外头另聘去也罢,老太太定有补贴,太太就宝玉这一个命根子,也不会委屈了他。三姑娘好说,不过一副嫁妆,几千银子咱们还拿得出来。环儿更是有限。再有就是老太太。左不过这几桩大事。你手头又有这个差事,咱们过了这几年,以后也就安稳了。” “也只得这样了。要不是还有这个差事,我真是死的心都有了,一家子的事都压在咱们身上,连个帮手都没有。”贾琏无奈道。 夫妻两个又说了好些体己话,才吹熄了灯烛,展开衾被,头并头睡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原著。 116、第116章 话说卢家世居江南,在都中并无产业,卢恺又无心举业,来京只为娶亲,因此倒没有置下房舍,只是借了一位亲友家的屋子暂住。卢老姑帮着打理完一应事宜,见他们小夫妻厮抬厮敬的,还算和睦,便先行回乡去了。 卢恺送了老姑登舟而去,便转头住进了贾家,每日只是钻进鸿雁书楼里,连吃饭都没个时辰,势要把和天文数学相关的书抄录完了再走。 迎春倒不好意思起来,私下里再三的说了几次,卢恺才有些不情愿的答应早些走。 这日晚间,小夫妻两个便来和贾母陪话,说已经成了亲,要回乡祭祖宗去。 贾母点头笑道:“这才是正经的礼数,到了姑爷家,不要闹小姐脾气,你现在是人家的媳妇了,凡事商量着来,不可自作自为。” 听了这话,卢恺还木木的,被迎春暗地里拽了一下,才醒过神来,慌忙道:“老太君放心,有什么事,我会多加提点的。族中都知道我是个不拘礼俗的人,没人会来找麻烦。” 贾母听了,猛的咳嗽了一声,像是被呛到似的,熙凤忙俯身给贾母拍背,转头和下首的尤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俱都压不住嘴角的笑纹。 众姊妹面面相觑,一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迎春深觉丢脸,见卢恺一脸认真,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罢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嫁都嫁了,也只得认了,便捻着帕子垂头不语。 贾母缓过气来,看了卢恺一眼,禁不住放声大笑道:“若果然这样,倒是我这孙女的福气了。” 卢恺知道自己言语又冒失了,本自惴惴,却见贾母大笑起来,不由也讪讪一笑。 一时众人散去,黛玉便和探春、宝玉商议道:“二姐姐这一去,不知何日能再相见,咱们很该开个饯别宴,为二姐姐践行才是。” 宝玉笑道:“妹妹这个主意好,我这两天也在盘算这个事,只是怕太太嗔着我多事,就没敢提。如今既然是妹妹的主意,咱们作兴起来也就不妨了。”说着就叫人各处请人去。 探春忙拦住道:“这会儿也晚了,别再惊动人。依我的话,不如下个帖子,请她们明儿一早来相商,也不误事,也不麻烦。” 黛玉也帮着说,宝玉这才罢了。 一时大家商议定,各自回房,黛玉一进门便先奔到书案前,一面叫紫鹃磨墨,一面铺纸。 紫鹃也不扫她的兴,给雪雁使了个眼色,上来解了黛玉的披风,笑道:“顶着风回来,先喝口热茶再写也不迟。”将披风搭在衣架上,从小丫头手中捧了热茶来奉给黛玉。 黛玉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挥毫提笔,写了几张帖子,叫了个婆子来,吩咐道:“这是给大嫂子的,这是给两位薛姑娘的,别弄错了。” 婆子应喏,接了帖子,又讨好道:“姑娘还有什么话儿,一并说了,我这就带过去,岂不便宜。” 黛玉笑道:“帖子上就是了,她们见了就知道。” 婆子这才去了。 春纤笑道:“哪里挑上来的这不知规矩的老婆子!献殷勤都献不到地方儿。” 黛玉这才换了两件家常衣服,歪着和丫头们说笑。雪雁又拿来针线篓子,大家做了一回针线。黛玉将一个苍青色的荷包拿在手里,刺了几针,就有些出神。 雪雁笑道:“姑娘这个荷包绣了也有半年了,真是费了大工夫了。” 被她这么一说,黛玉才回过神来,笑道:“你这丫头,又取笑我呢!我杂务多,有时十天半月也动不了一根线,自然就绣不起来了。” 说着又赶着刺了几针,将仙鹤的翅膀刺完了,便觉眼睛发涩,困意一时涌上来,抬头见丫头们也昏昏然的,便叫众人散了。紫鹃铺床展被,服侍黛玉睡下不提。 却说那厢迎春接了帖子,从头看完,心中自也欢喜,便将帖子拿在手里,向灯下苦心演算的丈夫笑道:“你瞧这是什么?” 卢恺正算得入神,被她唤了好几声,才抬起头来,眼神还有些茫然。 迎春并不恼,和他商量:“姊妹们商量着要给我开一个践行会,咱们的行程只怕要往后推个半日了。” 卢恺心不在焉,点头道:“你做主就是。” 这时有个婆子进来,说司棋姑娘来磕头请安。迎春心中还念着素日主仆之情,便叫让司棋进来,自己打了帘子出来,在外间坐着和司棋说话。 司棋进来磕了头,口中道:“贺姑娘大喜。” 迎春笑道:“前儿你已经磕过了头,怎么今儿又来?这样多礼,倒显得咱们生分了。” 里间卢恺听见外头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妻子正和一个高高大大、身量丰满的丫头说话,料想是她的旧识,也不在意,又埋头在草纸上演算去了。 这头司棋听见迎春一句话,眼泪都下来了。 迎春见她眼泪汪汪的,倒吓了一跳,忙拿帕子给她,好笑道:“快擦擦脸,仔细花了妆。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司棋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拭泪,支吾道:“没有,就是想姑娘了。见姑娘终身有靠,我们也高兴。” 听司棋说得恳切,迎春不由也动了情,叫司棋坐下,命人拿茶果子来。主仆两个闲话几句,迎春又悄悄的告诉她:“你的事儿,我已经和琏二嫂子说了,叫你自行婚嫁。” 司棋哽咽道:“好姑娘!我终身不忘你的恩!” “到底你跟了我一场,总不能叫你没了结果。”迎春拍拍她的胳膊,宽慰道。 听得外头交了二鼓,司棋才哭哭啼啼的去了。迎春见她去得远了,自回来打发丈夫睡下。 次日一早起来,忙梳洗了往园中来,问过了婆子们,才知众人都在潇湘馆内,一路进了潇湘馆,却见众姊妹都在呢,见了她,都笑着上来拉她。 “说什么呢,这样热闹?”迎春笑问。 宫裁道:“这里正说今儿要作诗,集出一个集子来送你,日后你见了这集子,只当是见了姊妹了。” 迎春便道:“再没旁人,这必是云儿的主意——不是云儿,就是宝玉。” 众人都笑道:“可不是她!” 一时丫头们捧上茶盘和点心盘来,众人喝茶吃点心,独宝玉要了一碗建莲红枣儿汤呷着,听众人商议操办践行宴的事。不多时,众人就商议出一个章程来,又你一两我一两的凑了份子交给探春,探春便命丫头将银子拿出去,找厨房和采买上的人置办东西。 不到中午,东西齐备,众人离了潇湘馆,就在红香圃开宴,大家将迎春让在上首,先敬了一轮酒。正热闹间,两个婆子来传贾母的话,笑道:“老太太说了,你们平辈之间说话,老太太就不来讨嫌了,倒是给你们添两个菜是正经。” 众人忙站起来听了,又收拾几样果菜孝敬贾母,又留这两个婆子吃酒,婆子们都笑道:“姐儿们留步,老太太都不敢扰席,我们就更不敢扰了。” 见婆子们去了,大家重又入席,围着迎春说了许多贴心话儿。一时散了席,又作诗,宝玉早叫人取来几张雪浪纸,当即裁了,将众人的诗作都誊出来。 过了正午,王夫人遣人来唤迎春,迎春含泪辞了众姊妹,带着丫头婆子们去了。到得王夫人院中,王夫人道:“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伤心,你去磕个头,就随女婿去罢。” 迎春答应了,别了婶娘,又去辞贾母,进得贾母院中,只见四处寂静非常,廊下众人鸦雀无声。婆子拿来一个垫子,迎春隔着帘子磕了头,出去寻到卢恺,夫妻两个自去大房拜别贾赦夫妻。 贾赦连日来不知在做什么,连面也没露,邢夫人和迎春更是无话,干巴巴的寒暄了两句,就打发迎春走了。贾琏忙于公务,并不在家,另托了贾蔷相送。贾蔷便带着几个下人一路将迎春夫妇送到渡口,看他们上了客船,方回转来。 却说此时已过清明,沿途杂花生树,莺啼燕舞。卢恺是个好游山玩水的人,便和迎春商议道:“听说庆州府地灵人杰,是个不可多得的宝地,我早就有心去见识一二,只恨不得空,如今正是良机,不如我们先往庆州府去玩两日,也能见见执圭。” 迎春自无不可,点头道:“我们兄妹也经年未见了,不知三哥在庆州府过得如何。” 于是夫妇二人走水路一路南下,到得庆州府时,浴佛节刚刚过去,城中还有未收拾完的装饰。夫妻两个雇了辆车,一路玩赏,一路打听府衙在何处。 庆州府衙自然是显眼的,难得的是府门并不难进,卢恺上前投了帖子,说明来意,衙役看了他一眼,说了声“等着”,便拿着帖子进去了。 少顷,府衙内出来一位身穿皂袍,头戴方巾的儒士,过来与卢恺作揖,笑道:“您来得不巧,府尊出城去了,我已经遣人去找了,您先进府歇歇脚罢。”说着,便引了卢恺夫妻入内。 大家在花厅上落了座,互通姓名,原来这儒士便是李兴。这日贾理白衣出行,留下李兴看家,不想就遇上主家的亲戚上门。李兴虽是京里带出来的,却从来没见过贾府的二小姐,因此并不敢松懈,一面陪着说话,一面早叫人找了钱四儿来辨认。 钱四儿正在后厨吃酒呢,正吃得痛快,有人来找他,只得丢下手里的熟鹅,走到花厅外觑了一觑,便大着舌头摇头道:“哪里来的措大!不认识,不认识!” 117、第117章 你道这钱四为何不认得迎春?原来钱四原系外头听用的,贾家规矩大,外门上的小厮等闲进不得内院,迎春又不爱出门,有事只打发身边人出面,所以这钱四虽是贾家的家生子,竟没见过主子小姐。他又喝多了黄汤,越发张开胸胆,任意胡说。 只是害苦了迎春,下人一回报,李兴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对了。但李兴是个谨慎人,并未贸然将怀疑说出口,客客气气的说了几句话,就叫他们夫妇耐心等候,自己起身出去了,临走叫了几个衙役过来盯着。 迎春初时还不解何意,等到李兴半晌未归,花厅外又有几个人来回巡视,才有些醒过味儿来。卢恺还一味的问道:“你们大人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你别嚷,”迎春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大概是出了什么误会,把咱们当成骗子了。” 卢恺还不敢相信,呆道:“不能罢?”却是不再追问了,心里暗暗叫苦。 见他坐立不安,迎春笑道:“怕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等哥哥回来,他们就知道咱们是真是假了。” 谁知这日贾理出城是拜访一位隐逸乡野的贤士,这位贤士姓白名籍,年轻时屡试不第,索性弃了科考,回乡以教书为业。他虽自己不中,却会教人,好几个弟子都为官做宰,因此在乡里极受人尊敬。难得的是他并不以此骄人,依然每日粗茶淡饭,闲时自己种菜,大有颜子之风。 贾理经人引荐和他相识,交谈之下,发现他是个有才能的人,本想荐他入仕,白籍却说自己年过半百,功名利禄之心已灰,只想终老乡野,贾理只得罢了。 不过白籍久在乡野,熟知乡情,贾理自做知府以来,唯恐施政不当,累及百姓,便时常来拜访这白籍,请他为自己查漏补缺。时间长了,两人便成了极好的朋友。 这日贾理一早出城,携了两卷书到白籍的草庐,两人谈笑吃喝,正畅快间,听到有亲戚来了,只吩咐请李兴代为招待,直消磨了一天,至傍晚方归,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见贾理回来,李兴忙上前将迎春夫妇之事说了,贾理笑道:“什么骗子,骗到我庆州府来了!” 走到花厅外一看,却是自己的亲妹子。李兴见他神色不对,不由问道:“莫非真是二小姐?”贾理看他一眼,道:“这是误把真李逵当了假李鬼了。” 说话间已步上台阶,朗声道:“你们过来怎么也不早说一声,我好使人去接。” 迎春起身笑道:“不敢劳动,我们都成了骗子了。” 口中虽然嗔怪着,却没多少恼怒之意,说话间,早将兄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但见他清雅之外,又多了种青锋三尺剑的冷冽,直叫人不敢逼视。 贾理回头问李兴:“这是怎么回事?”李兴便原原本本的说了。 “胡闹。先将钱四看起来,这会子我没空管他,等明儿再说话。”贾理怫然。 李兴得令,下去安排人看管钱四,又吩咐厨下预备肴馔。 这里兄妹两个并卢恺穿过花厅,到临水轩坐定,大家说些家常,贾理又贺他们新婚之喜,卢恺又起身谢舅兄给自己夫妻说媒,迎春亦起身拜了一拜。 贾理笑道:“你们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又向卢恺道,“我这个妹子最是温柔敦厚,虽然不大说话,但心里是明白的,我信她不是无事生非的人。都说两口子过日子没有不磕磕碰碰的,她要是不顺你的意了,你也不要欺负她。” “不敢不敢,”卢恺忙道,“她是我妻子,我自然尊敬她。” 迎春在旁边抿着嘴笑。 一时仆役来问菜单,贾理笑道:“到了庆州府,就吃个地方风味罢,庆州府山围水绕,山菜河鲜最多,风味和都中大不同。” 两人都道:“听哥哥的。” 迎春的丫头绣橘又过来磕头请安,贾理微微点了点头,叫人带她下去吃饭歇脚。 不多时,酒菜上来,四五个碟子,盛的是佐酒小菜,一只大碗,装的是奶白的浓汤,两个花团锦簇的大盘,一荤一素,各色山菜河鲜拼盘,酒是散酒,色泽如蜜,入口亦不醉人。 贾理和卢恺都不是嗜酒之辈,不过小酌而已,迎春亦陪了几杯,大家共叙离情。月上中天之际,卢恺乘着酒兴,问贾理要琴,贾理命人将挂上壁上的那张琴取来。当下就在院子里设了香案,焚起一炷清香,卢恺调了调弦,动作潇洒地弹拨起来。 这一弹琴不要紧,树上的鸟雀立时都惊飞了,仆役们也都掩着耳朵跑了,只有贾理和迎春兄妹勉强坐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受不了魔音贯耳,见卢恺自顾自的陶醉在自己的琴声里,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也悄悄的溜走了。 穿过茂密的竹林,就是一座凉亭,月亮悠悠的挂在竹梢上,凉浸浸的,院墙上攀了几枝花,粉白艳红,就连卢恺的琴声隔得远了,都不显得喧闹了。 两人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仆役端上热茶,喝上一口,浑身都暖和了。迎春拍拍胸口,还自心有余悸,笑道:“我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琴声,真是糟蹋了那把琴了。” 贾理笑道:“你们姊妹自幼养在深闺,见识还是少了,以后你就知道了,世上千奇百怪的事儿多着呢!”又问家中各人可都好。 “还是老样子,只是都惦记着你。”迎春看了看他身上,见衣裳虽整洁干净,却明显不如在家的时候那么精致了,不由道,“你身边也没个人服侍起居,越发粗糙了。” 贾理道:“我不管你,你倒还管起我来了!我的事你就别操心了,过好你的日子就是。” “才说了两句话,又嫌我唠叨了。”迎春笑道,“既然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兄妹两个饮了一回茶,听着外头梆子都敲了两回,才起身回去,却见卢恺已经趴在琴上睡着了。迎春又是惊又是笑,叫道:“这是怎么一说?夜深露重的,怕不是要着凉。” “还不拿件衣裳来。再来两个人,好生把卢相公抬到客房去。”贾理也是忍俊不禁。 听差的下人忙取了件外衣给卢恺披上,又抬了一张竹榻来,将卢恺扶上去,抬着走了。卢恺被人搬动,一无所觉,只是口中嘟哝了几声,便又安稳地睡过去了。 次日起来,卢恺神清气爽,倒是迎春连日舟车劳顿,昨日又在花厅里被晾了半日,心中有气,晚间又饮了些酒,病邪侵体,夜里就发起热来,到了早上,连床都下不去。下人见状不敢怠慢,忙上报贾理,出外延医请药不提。 贾理看视过迎春,见卢恺照顾她很是妥当,便出来走到阶下,叫人提钱四来。 那钱四儿昨日喝多了酒,回房倒头大睡,睡醒了嚷着干渴,却见外头走进个人来,把他醉时干的好事一说,立时吓得出了半身的汗,就要到贾理跟前请罪,被人拦住了。 这会子一见了贾理,便跪下磕头,又作势打自己耳光,求饶道:“昨儿喝多了酒,不认得二小姐,求三爷恕罪。” 贾理却不吃他这一套,径自对李兴说:“他是我从京里带来的,因有这层身份,平日行事多有越矩,大家看着我的面子,都让他三分,谁知越发惯得他没个规矩了!我是不用他了,打发他回京罢。” 李兴应了个是。 钱四儿一听,瘫软在地,面若死灰,叫道:“小的为三爷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三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吧!”说话间,哀求地看向众人。 众人大都无动于衷,有人面露不忍,只是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这钱四儿素日媚上欺下,早就招了诸人厌恶,贾理要将他开革出去,众人高兴还来不及,便是有两个相好的,也是酒肉朋友,不敢为了他干犯众怒。 贾理更不欲和他多说,嘱咐过李兴便往签押房去了。 却说迎春这一病就病了半月,等病好,杏花都落尽了。他们夫妻本来打算在庆州府住一两日就走,不想耽搁了这么久,所以迎春病才好,小夫妻就来向贾理辞行。 贾理并不多留他们,只是在临行前一夜给迎春塞了一千两银子,嘱咐道:“这是你的私房,留着压箱子底儿,谁也别告诉。” 迎春忍泪道:“我有钱。哥哥宦居在外,用钱的地方多,还是留着应付花销罢,不必给我。” “拿着,你出阁的大日子我没赶上,这是给你的添妆,这个再推辞,可就不像话啦!”贾理拍了拍她的肩膀,心头亦是有些感慨。 虽然是亲兄妹,毕竟都大了,贾理只坐了一坐就走了。迎春发了会儿怔,见丈夫凑过来问:“你怎么哭了?”抬手一拭,才发觉腮边已经满是泪珠。 迎春忙背过身去,拿帕子擦脸,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哥哥真好。” 卢恺不明所以,呆呆的:“哦。” 迎春看他那憨样,不禁扑嗤一笑。 118、第118章 夫妻两个洗漱过,吹熄了灯烛,在床上躺下。窗子开着,夜风送来一股幽雅的花香,置身于花香和清风之中,迎春只觉心里都柔软起来,便推了推丈夫,想和他说说话。 卢恺很是困倦,顺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如水的夜里,迎春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我自幼没了亲娘,虽有个后娘,不过是面子情儿,我亲爹又是那个样子,只顾自己,从来不管儿女死活。我每常想着,我亲生父母都是那个样子,也怨不得旁人都来欺负我。若不是还有三哥疼我,事事替我打算,真不知这日子要如何过法。” “……都过去了,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卢恺迟疑了一下,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安慰道。 迎春本来不想哭的,不想听了他笨拙的安慰,眼泪便忍不住夺眶而出。她不想叫卢恺发觉,便偏过头去,偷偷的将枕边的帕子覆在脸上。 但卢恺还是听出了异样,忙支起身来揽住她的肩膀,着急道:”别哭别哭,你要是过意不去,我们以后一起报答三哥就是!……我看三哥内寝无人,不如咱们给他保个大媒。吴中多淑女,托姑母多留意,总有合适的。” 迎春叫他惊得连哭的心情都没有了,翻身捶了他一下,骂道:“少出馊主意!” “我也是好心么,执圭比我还大一岁呢!”卢恺颇觉委屈,嘟哝了两句,又突发奇想,“莫非执圭不爱女色么?” 迎春无法,只得告诉他:“你别乱想,我三哥是个正人君子,不是那等狂徒。况且他已有了,只是未正式下定。” “原来如此,”卢恺想了想,倒想起一个传闻来,“是尊府上那位表小姐,名动京洛的才女林潇湘么?” 迎春道:“就是她。” 卢恺点一点头,说:“若是林才女,倒也不算辱没执圭的人才。” 迎春笑道:“知道的都说这是一对儿好的。林妹妹也是自幼丧母,被我们老太太接来教养。那会子她小小一个人儿,就知礼节懂进退,谁见了不爱。就连三哥都对她另眼相看,格外疼顾几分。不怕你笑话,我那会子还有些拈酸呢!” 正说得尽兴,却听见有轻轻的鼾声传来,原来卢恺已经睡着了。迎春借着微光看了他一眼,给他掖了掖被角,也自睡了。次日起来,夫妻两个向贾理辞行不提。 却说迎春出阁不久,贾政叫人捎回信来,说不日就将到家。别人不提,宝玉先慌了神,将这一二年的功课翻捡出来,见只得七八十篇,自忖实在不能应付,忙镇日家不分昼夜的赶起功课来,又将《大学》、《中庸》诸篇拿出来温习。众姊妹知他心急,不过取笑两句,无事也不去扰他。 湘云看得不忍,悄悄和黛玉商量道:“咱们替他抄两篇罢。这样下去,累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黛玉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只得依了湘云。 这日正在窗下临帖,忽然有个人送了一张字帖进来,紫鹃接进来,回道:“姑娘,是张家的帖子,不知做什么的。” 黛玉搁了笔,拿帖来看,原来是张家周知亲友,张家幼女文霞定于某月某日授箓出家,敬请观礼,署的却是张文萱的名儿。 张家诗礼传家,到了这一代,更是富贵双全。身为张家的掌上明珠,张文霞的婚事却叫人伤透了脑筋,盖因文霞体弱,家中上下都不放心她出嫁,但将女儿留久了,又未免遭人诟病,所以想出这个法子来破局。便是黛玉见了,也不禁暗暗喝一声彩。 黛玉想了想,对紫鹃道:“跟张家的人说,到正日子我一定去。” 紫鹃领命去了。 这里黛玉将一卷竹纸写完,约了湘云一同往怡红院去。 进了怡红院,便见丫头们都屏声敛气,内外一丝异响不闻,宝玉穿着家常衣裳,裤脚散着,正拿了一卷书苦读,时不时唉声叹气,眼睛看也不看,端起桌上的凉茶就往嘴里倒,丫头们拦都拦不及。 见了这个光景,黛玉和湘云不禁相视一笑,湘云还暗暗的说:“该!” “姑娘们来了,”麝月抬头见了她们,忙迎上来接待,小声道,“二爷用功呢,姑娘们出去奉茶。” 这一番动静,宝玉竟是无知无闻。黛玉看了他一眼,对麝月笑道:“照这个用功法儿,想来蟾宫折桂不远了。” 麝月愁眉不展,叹道:“这不用功时,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他碰一回书,用起功来,又是这个形景,恨不得彻夜不睡才好。我虽是个没见识的丫头,也知道这不是常法。” 湘云笑道:“他这不是正经读书,是怕老爷查他呢!我们这会子来,就是专为他解忧来的。”说着走上前去,将一卷字放在宝玉面前,“你瞧这是什么?” “妹妹什么时候来的?唬了我一跳。”宝玉这才醒过神来,展开一看,却是二十篇楷字,就和自己亲手写出来一般,足可以假乱真,喜得忙作揖道谢不迭。湘云摆手道:“若早知道用功,今日也不必这样着急了。” 宝玉不爱听这些话,争奈才受了湘云的好处,只得闭口不言。 黛玉劝也不劝,亦将字纸给他。宝玉收拾了书案,三人便往贾母房中来。可巧今日赖嬷嬷进来请安,正和薛姨妈等陪着贾母玩牌。贾母本来要输了,见孙儿孙女来了,便将牌一撂,笑道:“时候不早了,今儿就到这里罢。” 赖嬷嬷笑道:“老太太赢了一下午,眼看这把子要输了,又来了救星,可见没白疼这孙儿孙女。”说得大家都笑了。 贾母便嗔着丫头:“还不给你嬷嬷拿拐棍子,好生搀着。” 一时丫头送了赖嬷嬷出去,贾母又留薛姨妈吃饭,薛姨妈笑道:“还要家去瞧瞧我那孽障去,整日不着家,我再不看着,越发成了没笼头的马了。”贾母只得作罢。 凤姐儿见贾母面上有些倦色,便对宝玉等人道:“还没到开饭的时辰呢,你们先去顽一会子,叫老太太清净的歇歇。” 众人都应了,只有黛玉道:“有件事情,要请老太太示下。” 贾母已经歪着了,正叫丫头捶腿呢,闻言便问是什么事,黛玉将张家之事回了。 “有些年头没见这样的事了。”贾母叹了口气,看向黛玉,“张家的姑娘是不是素来和你交好的那个?既是朋友,自然该去。” 熙凤察言观色,便道:“这虽不是什么大场面,也算是正经大事,不好空手去,若是空着手,倒叫人笑话。” 贾母点头道:“是这个理。”便叫黛玉自和姊妹们顽去,自己斟酌了一下,念了几个名儿,命鸳鸯开箱子取东西,又叫凤姐儿安排车马,到正日子好生打发她去。 这头黛玉掀帘子进门,湘云等不得,忙上来一把拉住,问道:“什么出家,难道是谁家的小姐要出家?为什么出家?我都听糊涂了,姐姐给我说说。” “不是什么大事,是我一个朋友,她自幼多病,人说要出家才能保一世平安。”黛玉不欲多说,轻描淡写道。 宝玉赶着念了一声佛,湘云问他念什么佛,宝玉道:“又有一个清净女儿不必受男人荼毒,可不是佛祖保佑?”听得众人都笑了,嗔他胡说。 到了正日子,黛玉一早就起来,特意穿了两件素净衣裳,头上只戴了两根铜簪,到贾母房里吃毕早饭,便登车而去。府内几位姑娘里,只有黛玉是常出门应酬的,外头倒也服侍惯了。 为今日之事,张家早包了城郊的白云观,黛玉的车一到,便有人接引进去,直接进了后院。跟车的丫头婆子过来掀开车帘,黛玉举步下车,一眼便看见好几个熟人。 见黛玉来了,众人都招呼她过去,大家一起进了内室,只见房内一应摆设全无,张文霞脂粉不施,一身素衣,倒真有几分出尘脱俗的意思。 “看这模样,还真像个小道姑!”沈丽君拉着她不住打量,口中打趣道。 文萱笑道:“快别闹她,咱们出去喝茶去。”便拉了众人出去,叫丫头们端茶拿点心来。 今日来客颇多,文萱亦不能久坐,略陪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告罪出去了。黛玉坐了一会儿,被吵得头晕,便推说更衣,抽身而走,到廊下透气。 才走下台阶,转过回廊,就见有两个青年公子从另一头走来,黛玉并没留心,只看了一眼,便自顾自走了。 那两个青年公子却立时呆住了,穿紫衣的那个一把抓住同伴的手,满脸都是魂不守舍,惊道:“我的个乖乖!世上竟有如此韵致风流的女子,怕不是天仙投的胎罢!” 他那同伴亦是失神,半晌才醒过神来,狠拍了他一记,警告道:“观其衣饰,必是大家女子。你可是有了老婆的人,就别打人家的主意了!” “嘶!作甚么下这样的狠手!”紫衣公子一缩,抱怨了一句,回过味儿来,神色转为揶揄,“哦~我知道了,原来你这石头也动了心,才不许我肖想这姑娘,是也不是?” 119、第119章 却说这日张文霞授箓,入了道籍,当即改换了装束,就在白云观里出家,众人并不以此为意,只笑说今后多了个去处,贺过一回,便各自散了。 待众女的马车去了,张文萱正欲拜别母亲回府,迎头却撞上其弟文浩,见他神思不属,大有失魂落魄之状,不由停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和撞了神似的。” 那张文浩走在路上,心里只想着今日见过的那位小姐,经了这一问,才猛的醒过神来,就见大姐站在面前,忙掩饰道:“有些累着了。” 文萱信以为真,笑道:“便是用功读书,也要顾惜身体才是,明儿该找个人给你评评脉。”一头说着,一头进屋去了。 此后几日,张文浩在家茶饭不思,竟是害起了相思病。张母见状,急得不得了,问他有什么心事,初时还不说,逼问得紧了,方才吞吞吐吐的告诉出来。 原来这张文浩原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两人指腹为婚,情投意合,只是那姑娘出嫁前夕一病不起,隔年就没了,张文浩悲难自抑,便说终生不娶,为那姑娘守节,如今变了心,先就自愧了,又怎敢说出来惹父母烦恼。 却不知张家夫妻早为儿子不肯娶妻的事烦心,只是碍于两家旧情,不好出言反对,这几年来是日夜悬心,生怕儿子一念之差便信了佛道之言,抛下父母出家,那时才是没处哭去。因为有这桩不好和人明言的心事在内,家中向来不许僧道入内,就连听戏也不许戏文中带有佛道字样。 此时听儿子说是相中了一个姑娘,张母不由得大喜过望,笑道:“这是好事啊!是谁家的姑娘?和妈说,只要姑娘身家清白,性情娴淑,我就舍下这张老脸给你说去又何妨!” 张文浩支吾半晌,才羞羞答答的说:“是大姐的朋友,林姑娘。” “我道是谁,原来是她!”张母一拍手,喜道,“我儿眼光不差,这林姑娘我们也是相熟的,模样人品、言谈行事,样样来的,虽说她父母没了,咱们也不是那等势利人家,只要姑娘好就是了。” 这张文浩听了,暗想道,不意父母竟如此开明,也觉此事大有指望起来。 知子莫若母,张母见儿子虽不说话,两眼却发亮,焉能不知道他心里是极乐意的,便笑着安抚了儿子几句,又叫厨房备饭给他吃,自己走出房来,心里忖度了一会儿,便吩咐道:“去请王妃来,就说我这里有要紧的事和她商量。” 张家的下人到靖王府递了话,张文萱不知就里,忙匆匆回了娘家,听母亲一说,倒也十分欢喜,又听人选是黛玉,便摇头道:“不中用。她早已有了的,人家是亲上加亲,何等稳妥,何必寻这个不自在!况且别人不说,史老太君这一关就过不去。” “我也虑到了,”张母却是十分自信,对女儿道,“虽说他家原有这个意思,但眼看姑娘都快二十岁了,还待字闺中,便知其中未必没有什么缘故,或许是嫌弃姑娘没有父兄倚靠也未可知。如今咱们去提亲,他们或许还松了一口气呢!” 文萱和黛玉交往甚密,自然知道里头的缘故,只是事涉小儿女私情,实不好和母亲明说,暗暗叫苦之余,只是摇头:“妈就别胡乱猜度了,我看这事儿不成。” 张母气得拍了她一下,怒道:“那你就不管你兄弟死活了!他好容易松一回口,要错过了这遭,再等下一遭儿,还不知猴年马月呢!” 文萱无奈,安抚母亲道:“妈也太看得起他了,他既动了一回凡心,往后自然由不得他。母亲只管给他说亲就是,他要再拿守节的说法来搪塞,就比出今儿的例来。” “虽如此说,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兄弟是个犟驴,还是要设法趁了他的心才好。”张母叹气道,“我思来想去,这桩事还是要你来办。他家应了最好,便是不应,也不至于恶了两家的交情。” 听了这话,文萱先就在心里暗暗叫苦,心道,你们的面子倒保住了,我和林家妹子的交情可就要不好了。 不过张文萱是个孝女,百般相劝未果,只得答应下来,烦得饭也没吃,一径回了府。 自己思量半晌,得了一个主意,便先将此事按下不提,过了两日,略收拾了一番,轻车简从来到荣国府,命人递帖子求见。 那贾母这日正巧在家,正一面听女先儿说书解闷,一面叫小丫头子捶腿呢,一回书说到一半,忽见一人拿着个帖子走来,回道:“老太太,靖王妃来了。” 贾母听了吃惊不小,暗中生疑,心道,靖王府门第高,两家素无往来,缘何王妃忽然到访。思前想后,总不知来意,又不好将人晾着,便叫请儿媳妇孙媳妇来,命王夫人携凤姐儿出迎,自己拄着拐站在二门外等候。 过不几时,便见王夫人和凤姐儿引着一位文雅端庄的少妇进来,这妇人遍身衣饰并不如何华丽,不过略带了几样金玉首饰,头上最显眼的是一只凤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凤口吐出一粒豆大的明珠,正正坠在额前,衬得玉面生辉,不怒自威。 贾母忙迎上去见礼,那王妃见了贾母,却先自屈身道:“劳动老太君,是我的不是。” 当下迎入正堂叙礼,贾母将她让在上首,王妃却执意不肯,只道:“我年轻,当不得。”再三辞了,才和贾母对坐了,余者按尊卑在下陪坐。 略寒暄几句,贾母便问来意,见王妃只是沉吟不语,贾母会意,忙屏退左右,只留凤姐儿一人侍奉。 文萱这才将来意徐徐道出,又笑道:“老太君别笑话唐突,玉儿的事我尽知道,实在是家母催促,不得不来走这一趟。只是我家的事万没有让别人担待的,我回去只说不成就是了。” 贾母不想她是来说媒的,猝不及防之下受了一惊,又见她并无以势压人的意思,才松了口气,踌躇了一下,回道:“娘娘亲身上门,说的又是这样一门好亲,本不应推辞。只是我这外孙女可怜,浮萍似的一个人,有我在一日,尚还能照管她一日,哪日我闭眼去了,虽有这些亲戚,到时也未必中用。所以我想着,就叫她归于舅家罢。好歹还有些情分在,不至于连碗饭都不给她吃。” 文萱点头道:“这样就很妥当,况且星辅的为人我们都知道,最是有担当的,谁家的姑娘许了他,都实不必愁的。” 贾母见她通情达理,更是欢喜,眼见天将正午,忙命凤姐儿安排宴席款待,文萱早说了几个“不用”,笑道:“老太君别忙,我家去还有事呢,府内细务太多,实离不得我,改日再领不迟。” 见她推拒之意甚坚,贾母只得作罢,亲自送出二门,文萱止了几次,方才作罢,只在二门上目送。 这里文萱步出垂花门,却见穿廊下走来两三位青年女子,俱都生得鲜花嫩柳一般,度其形容,必是贾家的小姐无疑,便含笑点一点头,脚下不停,仍是去了。 只留下三个呆若木鸡的闺阁小姐。 宝钗和探春两个本来正在园内料理家务,湘云一头撞来,说是靖王妃来访,死活拉了她们来看。宝钗素日多有听闻这位王妃的贤名,心中十分敬慕,倒也并不十分反对,便随湘云来了。 谁知这位王妃和她们料想的大不同,虽没有十分的美貌,却有十分的气度,目光慑人至极,叫人不敢起半分冒犯之心。 三人呆了半晌,才从那一眼的风采中回过神来,只觉怅然若失。湘云小声道:“真是好风采,不像人间的王妃,倒像天宫的神女。” 探春恢复得最快,闻言笑道:“想来这位王妃出身大家,自幼拜得名师,早在出阁前就有才女之名,嫁的又是那至尊至贵之家,如此一来,可谓是清贵和富贵都全了,便是有些不同俗流之处,也是应该的。” 湘云点头叹息,又道:“怪道我看林姐姐素日行事另是一样,原来镇日家都是和这般人物往来,别说林姐姐本就不俗,就是大俗人,久在芝兰之室,也该沾染几分仙气了。” 宝钗忙喝断道:“越发胡说了!云儿,你这痴病到底要几时才好!” 被宝钗一喝,湘云才知失言,忙拿话岔开,不再提起。 过了穿廊,三人分了手,宝钗站住想了一想,便径自往姨妈王夫人房中来。 恰逢凤姐儿送完客,见过贾母后正要家去,就见王夫人的丫头走来叫她,只得来至王夫人房中,见薛姨妈也在,忙又问好。 王夫人问道:“靖王妃这次来,究竟为的什么事?” 凤姐犹豫片刻,心知贾母未必想人知道,奈何遭王夫人当面询问,只得如实说了。 王夫人听了失笑,和薛姨妈道:“我本来看着林丫头身量单薄,不是有福之相,谁知竟走了眼。若能把林丫头说给张家,倒也是一桩极妥的亲事。” 薛姨妈笑道:“再好的亲事也是白给,别个不说,老太太先就不肯。” 王夫人转头又问凤姐儿道:“我听着还有些不明白,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瞧上林丫头了?要说是王妃看中的,那也不通。林丫头和王妃是旧识,要看中,早看中了,还用等到这会子!” 凤姐儿道:“不是王妃瞧中的,说是不知怎么偶然见了一面,男方一眼就瞧上了,求王妃来说亲。” “我说呢!”王夫人微微冷笑道,“可见这男女大防是要紧的。从前我提起来,从老太太到理哥儿,全不当一回事。如今惹了这个人来,可算知道好歹了。” 凤姐儿心里并不认同这话,暗想,等闲的人家想要这门婚事还不能呢。要不是林妹妹一心只有老三,这倒是门极好的婚事。只是王夫人面前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只得噤声不语。 殊不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们姑侄这番话,却全被窗外的宝钗听了去。宝钗停住脚步,只觉心中微微一动,顷刻间转过几个念头。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这头凤姐儿见王夫人无话,便辞了出来,带着人往家里去,到了家,却见平儿在屋里,便将今日种种与平儿说了。 平儿听得叹气,说:“这要是传出去,又不知多少人要嫉恨林姑娘了。其实林姑娘也可怜,三爷在外头这两年,她还不知听了多少难听话呢!” “老三也可恨,”凤姐儿道,“好好的姑娘,生生叫他给耽误了!”说着,倒兴起一个主意来,笑道,“他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只怕他回头后悔了,买不着后悔药吃。” 平儿听了这话不解,便问道:“老太太不是回绝了么?” 凤姐便将自己的主意和平儿说了,平儿听了连连摇头,笑道:“我劝你消停些罢,别再作出祸来。” 凤姐儿不听,笑道:“你别管,我这主意一出,日后保不得老三和林妹妹还要谢我的。”当即出去叫了文书来,叫写家书寄到庆州去,如此这般嘱咐了一通。 却说黛玉对此一无所知,这日闲极无聊,正在家中看丫头做针线,外头递进一个帖儿来,却是英莲随夫进京,投帖拜见,黛玉忙问来了什么人,得知打发来的是个婆子,忙命请进来。 当即便有个婆子应了声喏,出去带了那冯家下人进来。 想那冯家不过是个乡绅人家,虽有几个钱,又怎比得上贾家富贵,英莲使来的这个婆子偏又是个极老实的,一进了园子,见处处亭台楼阁,精致得和画儿似的,已觉羞手羞脚,待到了潇湘馆,更是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低头顺目的抢上前来请安。 紫鹃给她挪了个凳子来,笑道:“大娘,你坐。” 这婆子见是一个生得花儿一样的丫头和她说话,遍体绫罗,打扮得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不差,早慌了手脚,满脸堆笑道:“姑娘客气了。” 黛玉亦笑道:“没什么可招待的,坐下喝口茶罢——你们奶奶还好?” 雪雁倒了茶来,婆子接过来一口喝了,一听她问,水还没咽下去呢,就急着回话,不想一口茶呛进气管里,呛得咳嗽不止,一面咳着,一面道:“好,好得很,就小夫妻两个,上头又没有个公婆,这日子怎么能不好。” 黛玉见这婆子拘束,便不再问,只叫人拿赏钱来打赏她。 一时打发了这婆子去了,紫鹃深知黛玉有些洁癖,忙叫人扫地抹桌子,又向黛玉笑道:“冯家娘子回来,姑娘这下又多一个伴儿了。” 黛玉道:“还不知能待到几时呢,她是有夫家的人,若男人能选在京里还好,若外放了,终究还是要跟着出去的。这女子嫁了人,到底就难以自主了。”说着倒滴下泪来。 紫鹃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一时感伤,并没理会。 过了几日,英莲便来拜访,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女儿,见了黛玉便笑道:“这丫头一刻也离不开我,没奈何,只得带她来了,姑娘别见怪。” 黛玉笑道:“这有什么可见怪的,你如今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说着便抱过那小女儿来逗弄。 骤然到了一个陌生的怀抱,小姑娘刚咧开嘴要哭,转头看看母亲,见母亲正含笑看过来,便慢慢闭上了嘴,待在黛玉怀中不动了,只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乱转。 “哎哟!这姑娘可真机灵!”黛玉抱着她爱得不行,伸手点点她的小鼻头。 英莲笑道:“就是个鬼机灵!一眼看不见就要捣乱,比她哥哥淘气多了。”口中说着,爱怜地理了理女儿的头发。 不多一会儿,小姑娘就在黛玉怀里合上了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黛玉忙命丫头抱到自己的卧室去,英莲不放心,跟去看着安置了,才回来和黛玉说话。 两人素来性情相投,见了面只觉得有说不完的话,叙了一回别后诸事,英莲便笑道:“我们这回上京,头一个惦记的就是恩公,不想到了府上,却扑了一个空,跟你们家管事的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选出去了。” 黛玉道:“今年就该到任期了,还不知怎么样呢。”又问冯渊夫妇作何打算。 英莲笑道:“这几年也够折腾的,我们也烦了,我们商量过了,大不了使几两银子,谋一个京职,不拘官大官小,好歹别耽误了孩子们。可怜我们老大,都到开蒙的年纪了,连官话都说不上几句。” 黛玉听了自是高兴,忙拉住她的手,笑道:“这样说来,你是要在京里长住的了?” “这是自然,咱们以后可以常来常往了!”英莲也拉着她的手,又道,“我这几年虽然在外头,倒没忘了读书,自觉有些长进,你再教我作诗罢。” 黛玉见她如此好学,更是高兴,便笑道:“可有旧作?拿来我瞧瞧,果然有进益了,才能传授你大道。” 英莲本就存着请黛玉指教之心,因此倒是随身带着诗稿,忙取出来请黛玉斧正,又笑道:“我倒是给我家那个看过,只是他嘴里从来没有不好,倒叫我拿不准了。” 黛玉接过来,一目十行看过,抬头笑道:“确有进益,只是还要打磨。你也知道,我和几个朋友起了一个诗社,如今社员不少,便写一个帖子,请你入社,日后多写多作,自然就好了。” 英莲道:“若果能如此,给个诰命也不换!我也不求入社,只要能在社中扫地焚香,时时听你们谈论诗词文章,也就称愿了。”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有人笑道:“说什么这样热闹?” 120、第120章 来人笑吟吟的掀帘进来,却是宝钗。 黛玉有些意外,忙起身问好。英莲不知来者是谁,听黛玉称呼来人为“宝姐姐”,便知是一位有身份的小姐,忙跟着站起,又不知如何称呼,只好笑着略一点头。 宝钗美目一转,看了英莲一眼,对黛玉笑道:“原来林妹妹有客,是我来得不巧了。” 黛玉道:“姐姐只管坐,这是我一个朋友,才从外省过来,今儿来看看我。”又叫丫头倒茶来吃。 紫鹃心思灵慧,早走去斟了一碗热茶,用小茶盘托着送到宝钗面前,笑道:“宝姑娘尝尝我们这茶,说是南边来的什么云雾茶,也不知正不正宗。” 宝钗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便笑了,睨着紫鹃道:“你这丫头,竟还借花献佛呢。” 紫鹃问道:“莫非这是姑娘家的茶?” “正是呢,前儿我哥哥到外省去贩货,偶然见了这云雾茶,吃了一盏,觉得不错,便买了些回来分送亲友,总共也没有二斤,单孝敬了老太太和姨妈这两个人。”宝钗道。 这时黛玉便笑道:“是了,是老太太给我的。” 一时大家喝茶说话,黛玉又向英莲夸赞宝钗,说宝钗的诗好,英莲听了宝钗的几首佳作,羡慕非常。因又说起邀英莲入社的事来,宝钗便问道:“你那个社究竟有多少社员?请新人入社,竟是不用大家公议的么?” 黛玉道:“有多少社员,如今连我也不能尽知了,想来三五十人总是有的,有人今儿入社,明儿退社,我也记不住那许多名字。因着诗社的名气渐渐大了,我们商议着,将这社分成内社和外社,内社的成员是有数的,轻易不许吸收新人,外社好进,只要持有一个内社成员的推荐信帖即可。” 宝钗听了点头道:“这还成个样子。” 英莲便道:“这么说,姑娘是推荐我入的外社了?” “你若是想入内社,我说话可就不算了。”黛玉笑着点点头。 英莲忙摆手道:“能入外社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我可不敢再生妄想。” 宝钗忽然道:“妹妹看我可入得你那诗社?” 听宝钗如此说,黛玉吃惊不小。她素知这位宝姐姐的为人,可谓冰心内藏,抱愚守拙,虽然博学多闻,但平日并不以文章为事,显然并非我辈中人。但宝钗确实是个难得的闺闱英秀,本着为诗社聚才的想法,黛玉立刻答应下来,道:“宝姐姐大才,肯入我们这诗社,我们自然是扫榻相迎。” 当即便铺开纸墨,书成两份字帖交予二人,又嘱咐道:“每月初九是社日,左不过在那几个地方,下次社日我先带你们去一次,往后你们就可以自己去了。” 宝钗和英莲都道了谢,又说了些闲话,便各自归家去了。 · 闲言少叙,却说文萱来贾府敷衍一通,回去只和她母亲说没成,张母长吁短叹了一阵,不知回去如何面对儿子。 偏张文浩心中又着实惦记,等了半月见没有下文,忍不住半遮半掩的向母亲问起。张母只得如实说了,又怕儿子再想不开,忙宽慰道:“我的儿,这一个不成也没什么要紧的,京中的好姑娘多着呢,我不信找不出一个更好的,你想要什么模样性情的,只管说。” 张文浩一听那神仙似的姑娘和自己无缘,只觉如遭雷击,忆起当日惊鸿一瞥,更是心痛难当,一时精神都恍惚了。被母亲连问两遍,才咬着牙道:“我若娶妻,必要一个能诗善文的绝色女子才肯。” 见他没有因此心灰意冷的意思,张母自是欣喜不已,满口答应:“我的儿,你就放一百个心罢,定然给你说一个好的。” · 这壁张家已经放弃了这门亲事,那厢凤姐儿派出的小厮已经到了庆州府,只是一进庆州府地界,就见路上四处设立卡哨,就连江上也不许过船,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今年夏天发了大水,水灾过后疫病蔓延,庆州府虽然受灾不重,但东边的黄州府是重灾区,连带着疫病在庆州府也传开了,好在官府反应得快,及时将疫病传播的范围控制住了。 为防外人将疫病带进府内,府衙组织人手四处设卡,不许外人进入。 小厮没法,只得说明身份,下头的人不敢自专,忙请示了上官,回来便将这小厮关进了驿站的一间空房子里,每日只给两个馒头,一碗稀饭,过了一旬,见没有发病的征兆,才许他出去。 这小厮被关了十天,每日清水馒头的,早已没了力气,被放出来也不理论,一径往府衙赶去。 到得府衙外,却见官衙内一片肃杀萧条,连看大门的都跑了,倒有一队捕快在门外站岗,才凑上去打听了两句,就被人反剪着胳膊扣了起来。小厮满心是气,又气又委屈,扯着嗓子喊道:“大爷是你们知府老爷的家里人!有种弄死我,但凡叫大爷有一口气,定要到三爷跟前去告状!” 他只顾发泄心头一口恶气,不管不顾的嚷嚷起来,有个捕快听得烦了,便要上来踢他,还是另外一个积年的老捕快拦下了,盯了他一眼,进去请了主持大局的李师爷出来。 不一会儿,李兴匆匆的从后头走来,面目憔悴,胡子拉碴,连方巾都有些歪了,本人似乎还没意识到,只揪过一个人来就问:“老爷那家里人在哪里?” 一语未了,便听人叫道:“李老相公!是我啊!” 原来这小厮是贾府的家生子,两府里混熟的,荣宁街上过只蚊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因此认得李兴,又因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乍一见个熟人,不免悲喜交集,眼泪都快下来了。 李兴却没他那么多情,循声看了一眼,只觉依稀见过,便对老捕快点一点头,说:“是老爷的家里人,我来领他。”说着画了个花押,领着人走了。 这小厮跟在他身边,还要问:“这府里怎么这样古怪?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李兴木着脸看他一眼,长叹一声:“府尊染疫了!” 小厮听了这话,只觉晴天里打了一个雷,脚下登时就是一软,情不自禁叫出声来。 “唉!”李兴又是一声长叹,不再多言,领着他埋头走路。 这小厮心乱如麻,更是不敢多问。 话说这两年雨水多,地方上的大坝又是经年未修,本就埋下了水患的引子。贾理到任后,虽筹措不起修堤的银子,倒也尽力筹措财物,将各处的大堤加固了一番,今夏连日大雨,贾理带头吃住在大堤上,力保大堤不失,幸得府内官民用命,虽然几次险象环生,到底没出什么大事。 可是保得了自己保不了别人,才从大堤上下来,就听说紧邻的黄州府溃了堤,千里良田化成一片泽国,许多受了灾的灾民都往各处投亲靠友,庆州府自然也接待了不少人。随着灾后人口的流动,疫病也随之传播开来。 贾理见势不好,忙封锁了庆州府和黄州府之间的道路,可两地山水相连,官府人手有限,又怎么防得住,一时闹了个焦头烂额。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贾理连日间四处奔波,劳累过甚,竟然也染上了疫病,没奈何,只得卧床养病。 时人害怕疫病,贾理一病,府衙内的人顿时跑了一半,贾理又命府内外遍洒石灰,烧醋焚艾,不叫人近身伺候,这才稳住了人心。又有李兴阎韬等人站出来支撑大局,主理内外事务,庆州府衙才如常运转起来,没有因为知府病倒而乱成一团。 到得后衙,李兴先叫这小厮在门外等着,自己进了门,到床前轻唤道:“东主,学生去看过了,确实是府上的人来送东西。” 贾理本也没睡着,只是神思昏沉,闭目养神而已,闻言便睁开眼睛,自己吃力地坐起来,向后倚靠在枕头上,就这么一个寻常的动作,做完已是微微喘息,道:“快请。” 李兴忙去带了那小厮进来,小厮一进门,只觉屋子空荡荡的,混着一股子药味,越发显得阴沉,又见贾理披头散发的靠坐在枕头上,脸颊似乎都瘦得凹陷了,不禁叫道:“我的天爷!怎么就成这样了!” “不要啰嗦!”李兴脸一沉,推了他一把,喝道,“不是有家信吗?快拿出来给三爷瞧瞧。” 不是为了这封家信,他也不许生人进来打扰。 这小厮被搡了一下,才想起正经事来,忙向怀中取出一个素封,呈到贾理面前。 贾理倒不在意,笑问道:“家中一切都好?”一面接过信封拆开,才看了两行字,便觉眼前眩晕,随手递给李兴道,“先生替我念念罢。” 李兴便从头念起,开头是一通官样文章,贾理并不在意,正昏昏沉沉间,却听到“……靖王妃登门为林妹妹说亲,说的是她娘家兄弟,家里打听过了,男方人品性情都过得去……” 听了这一段,贾理先是头脑一阵混沌不解,待明白过来,便觉五内如焚,胸口气血翻涌,“哇”的一声,俯身吐出一口血来。 李兴见地上一片鲜红,登时血都凉了,再看贾理,只见他倒在枕上,面色青白,竟是人事不省。 那小厮本来老实地束手站在一边,见状也是慌了,只觉天都塌了,忙扑上来连声呼唤,又掐人中,李兴又出去叫人熬参汤、请大夫。 好在唤了几声,贾理便醒转过来,李兴凑上前说了几句话,见他神智倒还明白,这才放下一半心,又抓起他的手评了评脉,诊出只是一时气血攻心,那颗心总算稳稳当当的放回胸膛里。 “东主勿忧,不过是一时急了,气血攻心,尚无大碍。”李兴宽慰他道。 贾理此时只觉万念俱灰,暗道,莫非真是天要绝我!听了李兴的话,只是摇头,勉力对那小厮道:“这里多事,就不留你了,你这就家去罢,至于林姑娘……你和二奶奶说,若有良缘,就别辜负了。” 说完这段话,便和力气耗尽了似的,再也无话。 李兴心里一层层的担忧泛了上来,只是不好表露在外,见贾理闭了眼睛,便领着这小厮出来,招待他吃了一顿饭,说道:“庆州府如今是什么模样,你也见到了,三爷不留你,实是为了你好。你这就回去罢,替三爷向府中上下问好。”命账房支十两银子给他,匆匆的离开了。 小厮拿了银子,心里愁得不行,昼夜不停赶回了都中,一进门就往凤姐儿处报信,言说三爷如此这般,形景不大好。 听见庆州府出了疫病,贾理染疾这等大事,饶是凤姐儿素日颇有城府,机变过人,也不禁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啊”了一声,直往后倒。 平儿眼疾手快,忙赶上来搀住了,才担忧地唤了声“奶奶”,就被凤姐儿抓住了手臂,连声吩咐道,“快,快去请二爷,快请二爷回来!”平儿知道出了大事,也不多话,忙叫人寻贾琏。 半日贾琏回来,掀帘子就问:“只说府里出了大事,究竟出了什么大事?”抬眼却见凤姐儿躺在榻上,额角贴着膏药,一副头疼病犯了的样子。 平儿在旁边侍药,当即便与他说了。贾琏闻言也是大惊失色,一时没了主意。 夫妻两个面面相觑,只觉这等大事,不是自己能决断的,便联袂往王夫人那里去讨主意。 王夫人倒有些决断,一面叫心腹去娘家讨王子腾的主意,一面嘱咐凤姐儿道:“这事儿还得瞒着老太太,老太太有了年纪,受不住这个。谁要是在老太太面前泄了口风,惊着了老太太,我不能容他!” 贾琏和凤姐儿对视一眼,只得如此。夫妻两个回了房,贾琏便长吁短叹,在屋里转来转去。 凤姐儿看得心烦,便道:“别在那里磨地砖了,有这闲功夫,不如上福王府去讨个主意是正经!” 一语提醒了贾琏,忙叫丫头拿外出的衣裳来,自己套了靴子就往外走。 凤姐儿在背后喊道:“倒是吃了饭再去!” 贾琏并不回话,摆摆手一径去了。 “奶奶就别叫他了,他这会子心急得很,哪里还吃得下饭去!”平儿在旁劝道。 凤姐儿叹道:“就是要办事,也不急在这会子。”见丫头婆子摆上饭来,提起筷子却也没胃口,不过勉强略动了两三样,就叫人几乎原封不动的撤下去,又叫平儿自去吃饭。 平儿心知她是忧心贾理,便低声劝道:“奶奶别担心了,三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人不都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么?这还没做出一番像样的功业呢,老天爷不会收了他去的。” 凤姐素来不信鬼神的人,这时也合掌拜了拜,念诵道:“果然这样才好。”又低声道,“老三要是出了什么事,这个家也就塌了一半。” · 那边贾琏火烧屁股似的赶去福王府,递了帖子求见,略等了一等,就见王府的长史迎了出来,拱手笑道:“王爷不在家,才奉召进宫去了,琏兄且坐一坐,至多不过一两个时辰,也就回来了。” 这长史素日和贾琏也是相熟的,贾琏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跟着来到花厅,喝了一肚子茶水,才等到福王大驾归府,一见福王走来,忙抢上前请安。 徒桦蹙着两道浓眉,见了他也不惊奇,只抬手道:“你的来意我已尽知,这趟进宫就是商量此事去的。你放心罢,朝中已经调集了人手物资,明儿本王就要亲自往南边走一趟。这里也不留你了,你要遣谁去,要送什么东西,赶紧家去安排去。” 贾琏一句话也没说,磕了个头便走了。 到得家中,才觉出饥肠辘辘来,凤姐儿忙要叫厨房备饭,贾琏道:“我饿坏了,不拘什么,只要便当,赶紧弄些来吃。” 平儿便走到厨房,捡了一屉小饺儿,一盘炸鹌鹑,切了一碟子香肠,一碗火腿炖肘子,三四个小菜,满满的摆上来。贾琏提起筷子就吃,风卷残云似的扫清了两三个碟子,才满足地呷了口茶,拈了小饺儿来吃。 凤姐儿早等不得,看他吃饱了,便催促道:“王爷那头是怎么说?别只顾着吃啊!” 贾琏便将福王那话说了,又和凤姐儿商议道:“叔叔不在家,我是脱不开身的,但要没个自家的爷们压着,也断断不成,我的意思,叫林之孝和芹儿一道去,林之孝办事老成,有他压阵,也能放心。” 听了这话,凤姐儿先就冷笑起来,道:“不中用。芹儿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使了他两三年了,还看不明白?平日里叫他做些小事还罢了,这等大事,怎么能放心叫他去办?” 贾琏觉得这话有理,便又提出了一个人选:“芹儿不老成,那就叫芸儿去罢,我看他还可靠些。” 凤姐儿这才道:“他还罢了。” 当即夫妻两个连夜打点东西,次日一早唤了贾芸来,如此这般嘱咐了一番,叫他和林之孝两个跟着官船往庆州去。 · 凤姐儿夫妇固然做得隐秘,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贾府人多口杂,就是两只猫相好了,也瞒不过人眼去,不出两日的功夫,府中上下便传遍了,只瞒着贾母和园子里头罢了。 别个犹可,只有黛玉这两日觉得心里突突的,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这日一早起来梳洗了,饭也没吃,便往园子里信步闲逛,才走到沁芳桥左近,就听见树后有两个小丫头在说话。 一个说:“……可怜咱们三爷,那样好的人,偏生命不好。”另一个道:“这人的命也难说得很,往日只说宝玉没出息,三爷是府上头一个出息人,不想不过是出去当个官,竟要把命送在那里了,倒不如不出息的好。”那一个就叹了口气,说道:“快别说了,我听我妈说,林爷爷和后廊上的芸哥儿已经赶往庆州去了,就是去办三爷的后事呢,如今只瞒着老太太。” 这番话入耳,黛玉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几乎站立不住,耳听得两个丫头似乎要走,勉强出声叫住道:“你们回来,说明白,谁要死了?” 两个丫头没想到身后有人,倒唬了一跳,回头见是黛玉,立刻受惊的各自跑了。 黛玉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软抵在栏杆上,正昏濛濛不知所至,正巧紫鹃打发雪雁出来寻她,雪雁见状一惊,忙上前扶住她,连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连着问了几声,黛玉只是不应。 雪雁急得无法,却见黛玉眼里渐渐有了清明,自己扶着栏杆站稳了,说道:“走,咱们去凤姐姐那里。” “紫鹃姐姐还等着姑娘吃饭呢……”雪雁嗫嚅了几句,见黛玉置若罔闻,并不敢深劝,便扶着黛玉往凤姐儿这边来。 凤姐儿却在家算账,见雪雁扶着黛玉进来,忙放下手里的账本笑道:“哟!你怎么来了,真是稀客。”仔细一瞧,却见黛玉的脸色极为难看,又道,“谁惹你不痛快了?告诉我,我和他算账。” 黛玉并不答话,坐下便哭,泣道:“我已是知道了,可以不必瞒我了!” 一听这话,凤姐儿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心知她便是没有十分清楚,至少也有五分明白了,想了想,便将她搂在怀里,道:“哪里就到这样了!事情且还没坏到那个地步呢。” 黛玉睁大一双泪眼,望着凤姐儿不说话。 凤姐儿取了块帕子给她,笑道:“快擦擦脸,也不知道你听了什么浑话,就这样起来,我们正是怕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才不叫人乱传的。” “我只恍惚听见有人说,表哥在庆州送了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我也不明白,既是还有内情,姐姐和我说说,也叫我明白些。”黛玉细声求道。 凤姐儿见她已经知道了,再没什么可瞒的,便将庆州大疫之事挑挑拣拣说了,末了又宽慰黛玉道:“说是出了疫病,究竟怎么样,咱们远在千里之外,也不能尽知。老三到底是一地父母,好药材、好大夫都是先尽着他使,出不了什么事的,你就别多心了。” 话虽如此说,但黛玉如何能放得了心呢,这里辞了凤姐儿出来,心中只是胡思乱想,夜里一刻也阖不上眼,白日又要在贾母面前支应,不能露出悲色,晚间着了些风,立刻就病倒了。 贾母虽不知就里,也看出黛玉有心事,没人时便和凤姐儿道:“玉儿这孩子心重,其实有什么可愁的,你有空的时候多去瞧瞧她,开解一二,别把个好好的孩子愁出病来。” 凤姐儿自然知道黛玉是忧思成疾,心道这件心事难解,却难和贾母说,只得空应着。 却说黛玉这一病,别个都不知道她的心事,只有紫鹃知道。紫鹃也是愁得无法,日日只是拜佛求神,左右无人时便拉着黛玉的手垂泪,劝道:“姑娘也想开些,说不准过几日三爷就回来了,到时姑娘又不得起来,岂不是两下耽误。” 黛玉道:“哪里是我想病,若能称我的意,我真恨不得飞过去瞧他,或能以身相替,就是替他去死,我也是愿意的。”说着也是淌泪。 紫鹃听了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越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黛玉见她这样,心里倒很过意不去,便道:“你出去罢,我想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待会儿。” 待紫鹃出去了,黛玉心中的忧惧越发涌上来,无可排遣之情化作眼泪,不多时便打湿了帕子,也不知怎么,哭得累了,竟昏昏沉沉睡过去,梦中只觉身体一轻,身不由己的飘了起来,转瞬间一路穿州过府,等落地时,眼前竟出现了一座官衙。 黛玉梦中毫不奇怪,径自走进去,一路上碰见的人竟都看不见她似的,各做各的事,到了一扇月窗前,便听见有咳嗽声。黛玉心中一动,推门而入,竟看见表哥披着衣裳倚在床前,正仰头望月,面前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她情不自禁上前两步,却见表哥转头看来,神色吃惊,喊了一声“妹妹——”便觉身后有一股斥力传来,一阵天旋地转,什么都没了。 “姑娘醒醒,姑娘?”黛玉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睁眼一看,却是紫鹃,方知刚才所见只是个梦,但梦中所见的一切又是那么清楚,只让人疑惑己身是否还在梦中。 紫鹃见她呆呆的,便关切地问道:“姑娘是叫梦魇着么?不怕不怕,那都是梦,不是真的。” “是个好梦,”黛玉越回想那个梦,越觉得有几分真切,渐渐的身上也有了力气,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来,“我梦见哥哥病愈了。” 紫鹃忙道:“阿弥托佛!一定是姑娘心太诚,才梦见了三爷那边的情形。” 正说着,只见凤姐儿自掀帘子进来,往黛玉脸上细细观瞧了一回,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不枉老太太日夜悬心。” 黛玉又将方才的梦说给凤姐儿听,凤姐儿听了也念佛,又问黛玉想什么吃,说了一回闲话,知道黛玉精神不济,便告辞走了。 才出了园子,却见宝钗被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往这边来,凤姐儿不欲和她打照面,闪身避在一旁,待宝钗过去了出来,暗自思量道,这不早不晚的,是做什么去了?这么想着,便招手叫了人来问,那人回说是参加什么诗社去了。 凤姐儿何等伶俐的人,转念一想便将宝钗的心思猜中了七八分,微微冷笑一声,甩手去了。 · 贾理幼习弓马,身体本自强健,便是染了疾病,因底子好,症候也比其他人要轻些,但那日受了刺激,吐出一口血来,眼见得病势一日沉重过一日。李兴和阎韬几个看在眼里,不免升起回天乏力之感。 不想这一日正在府中调度粮秣,却听门上来报,名医叶星士携弟子到了府内。李兴顿时感觉天降救星,也顾不得许多,忙亲自将叶星士延请入府,求他为贾理诊治。 叶星士成名多年,世人都知晓他不但医术高超,而且医德比医术更值得夸耀,这次冒着风险赶来庆州府,也是为了对付疫病,解救病患,得知贾理是为了安抚百姓,深入疫区而染病,倒也十分感慨,便破例先为贾理看了病,几副药下去,眼见得就有了起色。 府中上下自是欢喜不提,贾理刚能起身,便请他先为重疾者看病,又调集药材人员,吩咐一应事务尽听叶星士调派。 待徒桦带着大队人马紧赶慢赶的来到庆州府时,贾理已然病愈不说,还和叶星士结成了忘年交。 “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其实应该直奔黄州府去的,我怕你这里支应不过来,就先来了庆州。今儿在你这里睡一晚,明儿就该转道黄州府了。”徒桦在贾理这里和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翘着脚大剌剌的说。 贾理笑道:“我这里已经没事了,叶老先生医术通神,不但治好了我的病,还研究出了一个通用方,很是得用,我这里正要往上献呢。” “果真如此?你不是哄我的罢?”徒桦瞪大了眼睛,再三确认贾理不是开玩笑,整个人都放松了,“这下我这趟差事倒是好办了。”问贾理要过那个方子来,当即便发了王令,调集省内药材。 钦差下来办事,自然是地方上供应吃住,李兴本想筹措一顿丰盛的宴席,叫贾理拦住了,叫他按照正常规格准备,不但下头的随从,就连徒桦这个亲王也是一样。 徒桦本是锦衣玉食的人,见了一桌寻常饭菜,自是皱眉,只觉无处下箸,贾理见状便道:“你难得来一趟,本该做些好饭好菜招待才是,只是眼下什么光景,咱们也都明白,若要张罗,什么好的弄不来,但这会子有些地方连个草根子都是好的。逢着国家多难,咱们也俭省些罢。” “我也没说什么,倒招出你这一大串子来,”徒桦不好意思,提箸挟了一筷子鸡蛋,摇头道,“我看你是个做师傅的料,早晚要到上书房去当个老夫子。” 贾理笑道:“你这是寒碜我呢,还是抬举我呢?能在上书房有把椅子的,少说也是尚书侍郎,再不就是学士,我且还不够格呢!” 这里说说笑笑的吃完了饭,厨房又熬了药汤来进上。徒桦一看就皱眉,撇过脸道:“我好得很,不吃这苦药汁子。” 贾理道:“这是叶老先生的方子,吃了这剂药,等闲就不会染上疫病了。黄州府那边灾情重,你吃上一剂,也是个预防的意思。” 徒桦听了这话,情知有理,只得捏着鼻子硬灌下去,顿觉一股苦味直冲天灵,连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一连漱了几次口,在舌根底下含了蜜饯,才觉好些,又恨恨的吩咐叫给随从众人都来一碗。 贾理笑道:“还用你说,早给他们送去了。” 当日他躺在床上,神智已然不大清明,叫叶大夫一碗苦药下去,苦得三尸神暴跳,自那时起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力叫别人也尝尝这难得的滋味。 徒桦听见众人都有,这一口气才顺了,对贾理道:“父皇知道你染上了这病,心痛得了不得,临出京前还嘱咐我说,不论是死是活,这一趟都要把你带回去。正巧你又献了这个方子,等回程的时候便和我一并回京罢,横竖你这一任已是将满,早两个月晚两个月并不妨事。” 贾理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又道:“那方子是叶老先生所拟,要说功臣,他才是头一个。” 徒桦道:“放心罢,朝廷那边不会少了他的嘉奖。” 过不一二月,贾理搭徒桦的船回京,下了船,先遣人回府报信,待到家时,阖府上下均已知道,贾母自然欢喜无伦,搂着他就心肝肉的哭起来,口中含混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是吃了大苦头了……幸而无事……” 原来王夫人和凤姐儿虽下了严令,不许人把贾理的事告诉贾母,但贾母尚还明白,又岂有不知道的,不过是装糊涂罢了,这些日子也是日夜焦心,一旦见了贾理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又哪里还绷得住呢。 贾理并不知其意,好生安慰了贾母一会儿,便四下里目光搜寻,见黛玉站在探春身边抿嘴笑,不禁一怔,说道:“妹妹清减了。” 贾母笑道:“她前些日子才生了一场病,这才病好,你就回来赶上了。” 旁边凤姐儿掌不住笑了,见众人都瞧她,便笑道:“若迟些日子,难道还能长胖了不成?”自己笑个不住。 众人看在眼里只觉莫名其妙,只有凤姐儿自己心里明白,笑了一阵子,见众人都不笑,也觉没甚趣味,便自己止住了。 贾理又出去见过了贾赦和邢夫人,贾赦正盘弄一件古董,见贾理来请安,敷衍了两句,便将他打发了,邢夫人倒说了几句小意贴心的话,还要留他吃饭,还是贾母遣人找来,才得脱身。 次日又进宫面圣,将这场大疫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听得皇帝很心疼他,安慰他道:“你实是吃了不少苦头,就在家安心养几个月罢,等过了年再派差。你的考绩不差,当有个上州知府的位子。” 出了宫,又到福王府厮混半日,此后半月,便是走亲访友,十分逍遥。这日正要出门,却被贾母唤去。 进门就见贾母端坐在上首,穿了一件簇新的衣裳,贾理颇为惊奇,笑道:“打扮得这样整齐,倒像个新媳妇似的。” 贾母笑骂道:“又胡说!我都老得一脸褶子了,还新媳妇呢!”说着招手将他叫到身前,细细打量起来,眼神中满是慈爱,又似乎带着许多感慨。 “您老有话就直说罢,这么看人,怪渗得慌。”贾理有些不自在,笑道。 贾母便对鸳鸯道:“瞧瞧这个急性子,他还不自在起来了!” 鸳鸯笑道:“三爷性子腼腆。” 这话听得贾母都笑了,啐道:“他还腼腆上了。” 说着支了鸳鸯去倒茶,叫贾理坐在自己身边,将手边一只盒子揭开,指着里头一只镯子道,“这是我成亲那年,你曾祖母给我的,叫我将来传给儿媳妇、孙媳妇。我是个偏心的,看这些后辈儿孙里,也就玉儿还配戴它。” 贾理见祖母几乎是明示了,也不好再装糊涂,再者,他也不想再装糊涂了,当即便跪下道:“全听长辈做主。” 贾母不意这回如此顺利,本以为还要再和他来回磨两个回合,不想竟然一说就应,不禁大为欢喜,笑道:“你这犟驴怎么想开了?我还道你那心是石头做的,捂也捂不热呢!” 贾理无言可对,只好垂着头任由祖母调侃。 不过贾母也怕把他说恼了,再犯起倔来,也是见好就收,笑道:“做你的事去吧,剩下的事,也该找你婶子还有嫂子们来商量了。” 闻言贾理脸上一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束着手出去了。 这时鸳鸯方端着茶盘从门外进来,见状忍不住笑了,悄悄和贾母说:“我看三爷都快同手同脚了。” 贾母也笑了,只说:“该!他也有今天!” 121、第121章 贾母当即就命人请了邢夫人、王夫人并凤姐儿来,将此事与她们说了。 这两个人的事本就是阖府都有默契的,所以大家并不吃惊。王夫人是隔房的婶子,侄儿的婚事自然和她无涉,邢夫人虽是正经的母亲,却只是个继母,素日人微言轻,自无可置喙之处,凤姐儿向来与黛玉相得,见大事抵定,只有为他们高兴的。 一时间人人口中倒都是吉利话儿,喜得贾母差点就要开箱子翻嫁妆,被鸳鸯劝住了,又拉着王夫人,硬要她保这个大媒。王夫人本不欲掺合这等事,见贾母高兴,只得应了。 别人倒还罢了,唯独凤姐儿最是热心,她这几年因为产后失调不得不放权,只能干看着探春李纨等威风八面,心里早就不自在了,这会子身上也利落了,儿子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不用人盯了,便起了重掌大权的心。 这会子贾理和黛玉要成婚,偏探春是个未出阁的小姐,李纨又是个寡妇,皆沾手不得,一家子数来数去,能经办此事的人选除了她竟没旁人了,因此着意要将这件大事操办得妥当了,再重新回来接掌管家大权,也就水到渠成了。 所以凤姐儿倒立刻张罗起来,又是叫人拿历书看最近的黄道吉日,又是叫书房写两人的名字送到清虚观神前供着,又吩咐写帖子周知亲友,一时忙到十分。 贾母笑道:“凤丫头别忙,先过来坐着,这两个孩子各有不少朋友,咱们只怕知道得还不全呢,这帖子就叫他们自己写去,咱们只管商议个大略章程出来。倒是寄信告诉你二叔是正经。” 凤姐儿忙笑道:“我还说我近来糊涂了,怎么老祖宗也糊涂起来,前儿老爷不是才遣人报信,说这就要到家了?” 贾母听了一拍额头,懊恼道:“是了,我也不记事了,连这个都忘了,亏你提着我。” 这边说话的功夫,府里上下早传遍了,黛玉才出了房门,就见惯常在潇湘馆挖竹修竿的老祝妈走来,满脸堆笑,见了她就弯腰道:“姑娘大喜,姑娘大喜!” 黛玉还觉得奇怪呢,问道:“我何喜之有?” 老祝妈也不答,只笑道:“真个是大喜事呢!姑娘到了老太太那边就知道了。” 此时黛玉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只是不能十分肯定,待出了潇湘馆,迎面遇见的婆子丫头见了她都是笑嘻嘻的,不约而同的上来道喜,黛玉便什么都明白了,一时心中喜悦难以用言语诉说,走着走着,自顾自的对着空气笑起来。 两个小丫头提着水从对面过去,见状相顾嘻笑,都道:“林姑娘欢喜得傻了!” 这时正巧紫鹃出来寻找黛玉,听了这话便信以为真,忙跑过来察看。黛玉见紫鹃来了,不由笑了,笑完了才觉得不好意思,又抬起手捂住脸,背过身去不敢见她。 紫鹃见黛玉好端端的,什么事都没有,不由在心里把那两个嘴碎的小丫头骂了一个颠倒,又见黛玉不好意思起来,也不由得笑了,将手中的斗篷往黛玉身上一合,笑道:“眼见就要得偿所愿了,可别在这个关头病了才好。” 一句话惹得黛玉回身要打她,啐道:“谁‘得偿所愿’了?再胡说,我可不敢要你了!” 紫鹃并不怕她,奇道:“姑娘平日里何等大方,怎么这会子倒扭捏起来了,倒不称姑娘素日的为人了。” 黛玉拍了拍脸,只觉得脸颊滚烫,低声道:“我也不知怎么,心跳得厉害,只觉突突的,像是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似的,又难为情得很。” 这时突然有个丫头跑来,嚷道:“林姑娘,老太太叫你呢!”紫鹃心知是说那事,忙催着黛玉走了。 待她们主仆走远了,假山后却又转出一个人来,玉带青袍,芝兰玉树,不是贾理是谁,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道:“谁又不是呢。” · 却说黛玉到了贾母面前,却见贾母鼻梁上架着眼睛,面前摆了一地敞开的箱子,见心爱的外孙女来了,贾母忙将她叫她身边坐下,笑眯眯地说:“今儿你哥哥来,也是坐在你这个位子上。” 黛玉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双颊飞霞,坐立不安,便要起来。 贾母忙按下她,笑道:“我和你说笑呢——你都知道了吧?”说完便眼含鼓励地看着黛玉。 黛玉迟疑着点了点头。 “这就好,你母亲去得早,只剩下你这一点儿骨血,总要把你安顿明白了,我才能放心,九泉之下也有面目见她。”贾母看眼前的外孙女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禁想起了早逝的爱女,叹息一声。 听贾母提起贾敏,黛玉不知怎的一阵心酸,便落下泪来。 贾母忙擦了擦眼睛,说道:“好孩子,别伤心,你母亲在天有灵,一直保佑你呢!”又指着地下的箱子道,“当年你母亲出嫁,光是抬嫁妆就抬了一日,流水似的箱子抬出去,京里人都说没见过这么舍得的。到了你这里,虽说没有当年富贵了,也不能太难看了,这些都是我这些年给你攒的东西,你瞧瞧,瞧完了好收起来的。” 黛玉不意这许多东西都是给她的,一时到惊着了,忙站起来道:“这当不得,请您收回去罢,二姐姐出阁的时候都没这么丰厚的陪嫁,我何德何能,越得过二姐姐去?” 贾母不以为然,道:“二丫头自有她老子娘,公中亦有份例,我又不欠她的,哪里和你似的孑然一身,我不疼你,还有谁疼你?” 听了贾母这明晃晃的偏心之语,黛玉却是心里发酸,眼底发热,忙低下头去掩饰眼泪。 贾母硬是将嫁妆单子塞到黛玉手上,叫她看过了,才让人收起来封好,等着到正日子过礼,又打发黛玉回去给林海夫妇上香祭告。 等黛玉走了,贾母又一个人坐在那里流泪。众人都不敢劝,只有鸳鸯笑道:“知道老太太伤心,好容易养大的女孩子就要便宜别人去了。只是究竟也没便宜外人,还是您老人家的孙子得了去,又哭什么?” 说得贾母倒破涕为笑,骂道:“好贫嘴!” 鸳鸯笑道:“看您老人家伤心,逗个闷子罢了,又骂人。以后小两口和和美美的,老太太您笑还笑不过来呢!” “只盼他们果然应了你的话才好。”贾母点头道。 · 却说贾理本就是个交游广阔的人,京中又是他的大本营,自得了他即将成婚的喜讯后,一连半月都陆续有人上门来恭贺送礼。再者,贾理是贾家难得的一个出息人,眼见得前程广大,世交亲朋们也都肯来凑趣,以至于贾理颇有不堪其扰之感,还是将贾琏和宝玉都抓了壮丁,才有片刻喘息之机。 无视宝玉的哀怨目光,贾理一身轻松的走开,正命人开了库房,将他的私房抬出来,预备给黛玉的添妆,就有个小丫头来报说晴雯来磕头请安,问三爷见是不见。 贾理本性颇为念旧,晴雯服侍了他几年,向来尽职尽责,一听是晴雯来了,便随口说让她进来。 不多时晴雯便随执事的丫头进来了,见了贾理便要跪下磕头,贾理见她一身朴素,黑油油的头发上只戴了一根银簪子,和往日在府中时大不相同,少了些娇俏,多了些干练,便叫丫头:“快把你晴雯姐姐扶起来!做什么行这样大礼。” 丫头忙将晴雯的胳膊拉住,晴雯便福身道:“贺三爷大喜,贺姑娘大喜,好歹服侍了一场,没什么贺礼,容我磕个头,也算尽了心了。” 贾理听这话大不似晴雯往日的声气,这才仔细往晴雯脸上打量了几眼,只觉陌生,又见她容色镇静,倒看不出什么端倪,便微笑道:“你有心了,若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妨告诉我,我能办的便替你办了。” 晴雯笑道:“三爷还是这样豪爽。我倒没什么事,现在自己做活,倒也不愁生计,只是惦记着园子里的姐妹们,还请三爷许我在园子里转转,和姊妹们说说话。” 贾理自无不可,打发晴雯去了,心下还是觉得奇怪,只是想不明白。 那头晴雯跟着执事丫头出了贾理的院子,便借口去寻昔日的姊妹,独自进了园子。其实她哪里有什么要好的姊妹,不过为着心中一个不可言说的念想,难以自抑,才走了这一遭罢了。 原来这晴雯系从小被卖,一概亲人都绝了,只有一个远房表兄,被她提携进贾府做了一个厨子,这表兄偏又个酒糟之人,娶了一个妻子,非但泼悍,而且风流,两口子奉承晴雯,不过为着从她手里得些好处,半分亲戚情分也无。贾理知道她的家事,遣散丫头们时便特意问了晴雯的主意,将她分派到了庄子上,和绣娘们一起生活。 绣娘们靠手艺吃饭,多有立意终身不嫁的,晴雯也不愿随意嫁个庄稼汉,但她心里始终还有一个痴念想,这回听说了旧主的喜事,便忍不住赶了来。 晴雯在园中闲逛了半日,在黛玉那里道一回喜,又在惜春处坐了一坐,见天色不早了,再不走恐怕赶不上出城,这才垂着头往外走。 谁知就在将要出园子的当口,迎面却遇上回来更衣的宝玉,两个眼神一对,不由都呆在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