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雄蜂》 第1章 女王的头颅 “陛下,你失败了。这个金环赤尾蜂的蜂巢完蛋了。” 高高的王台之上,锋利的枪尖挑起女王的下巴,尖锋刺破雪白的肌肤,一抹殷红的血顺着修长的脖颈缓缓流下。 年轻美丽的女王垂泪道:“强大的征服者,我恳求您,我恳求您,放过我的子民吧!他们并没有侵犯您的领地。” 黑盔黑甲的征服者爆发出一阵大笑:“向征服者求饶?愚蠢啊!你们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们的蜂巢将被彻底夷为平地,所有的蜂蛹,幼蜂,成蜂,都将成为我们黑狱噬魂蜂冬天的食物,这,就是你们的命运!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我们的安排,而不是发出让我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士兵们!” 同样黑盔黑甲的士兵们齐齐振翅,举起手中长枪:“呼!” “先杀三百俘虏,为战斗中牺牲的姐妹们报仇!” 血肉横飞! 黑压压近万俘虏,没有一个敢反抗,任凭凶神恶煞的征服者把长枪刺进同伴的胸膛,用钢铁一样的翼斩下同伴的头颅。 瑟瑟发抖,唯一的祈求,是不要这么快轮到自己。 女王惨叫一声,双手掩面,不敢看王台下淋漓的血。 她想垂下头,但这个动作让枪尖几乎刺进喉管。 “那么,强大的征服者,您的愤怒,是否平息了一点?” “啊,你们的血让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你可以说话。” “我们愿意永远做黑狱森林至高统治者的奴隶,只求您放过我的子民吧!” 征服者楞了一下:“奴隶?那是什么?啊……是个令人头痛的词——陛下,您又犯错了。您只有接受安排的资格,没有哀求的权利。这让我刚好起来的心情又糟糕了,那么……” 他啪地打了个响指:“士兵们,再来一次!” “呼!” 血肉横飞! 女王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哭喊,昏了过去。 “这么美的风景,怎么能让观众缺席?风之净化!” 绿色光点在女王身边一闪即逝,法术的力量把女王强行唤醒。 征服者将长枪用力插在地上,一把揪住女王璀璨耀眼的金发,把她重重地掼在王座上。 “你,一个失败者,一个俘虏,一个只会生养俘虏的生育机器,怎么敢违抗我的意志?” 这一次,女王没有再哀求,只是用淡漠的眼神望着凶猛的征服者:“我们的族群完了。你们这些野蛮残暴的家伙胜利了。但命运是公平的。你的族群,终将落得和我们相同的命运。你终将在无尽的轮回中迷失,挣扎沉浮,直至被命运的深渊彻底吞噬!” 征服者放声大笑:“谢谢,陛下,垂死挣扎的哀鸣真让人陶醉啊!看来你终于明白战败者的归宿了!” 伴随着诅咒,女王的身体迅速衰老、干瘪下去。她瞬间从青春少女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身上十二条醒目的金环也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征服者身畔,意外出现了一层闪动金色光华的星云,一闪即逝。 征服者一惊:“什么鬼东西?” 衰老的女王微笑一下,闭上眼。 “故弄玄虚。你,没用了!” 长枪轻轻一递,枪尖粉碎了颈椎,穿喉而过。然后,锋利的枪刃盘旋一周,削断颈部肌肉皮肤,将女王的头颅切下。 征服者踹开无头的尸体,一枪穿起头颅,将它高高举起。 “我宣布,这支金环赤尾蜂,灭族!” 黑甲士兵们同声相和:“呼!” “接下来,盛宴开始,姐妹们,敞开了吃!” 欢声与惨呼声交织在一起。 征服者朝身边的亲卫招招手:“爱莉娜,来。” 双手各执一支短枪的黑甲少女上前行礼:“将军!” “带着姐妹们去孵化室。所有的蜂蛹,幼虫,现在,全是你们的,挑好的吃!” “多谢将军!可是……纳霍尔将军带领的大部队怎么办?” 将军走上前,轻轻抚摸她精致细腻的脸庞,上面有一条长长的、皮肉向两侧反卷的可怖伤口。 “胆小鬼和笨蛋只配享用残羹冷炙。先到先得,有什么不对?吃饱了把脸上的伤修一修,我要所有的姐妹都漂漂亮亮的。” 爱莉娜热泪盈眶:“将军!” 将军爱怜地揉揉她脑袋:“去吧。你们为了保护我舍生忘死地战斗,我现在体力还有剩余,这些俘虏已经吓破胆,我很安全,放心去吧,都去,都去!” “是!”爱莉娜转身举起短枪,“姐妹们,随我来!” 将军目光充满温柔,轻轻叹息一声。 真是一群可敬又可怜的女孩子们啊! 她们是工蜂,是黑狱噬魂蜂中数量最多,最辛劳,最忙碌,又是生命最短的一群。 从育儿室到战场,处处有她们的身影。她们是蜂巢的中坚力量,也是最卑微最廉价的消耗品。 她们是工蜂,身体天生不健全,无法和雄蜂完成神圣的婚飞仪式,无法产下任何后代。 劳动,战斗,战斗,劳动。这就是她们生命的全部。 不知疲倦,不知退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尽头。 虚荣的美丽啊,自己能回报她们的,只有这么多啦。 愿你们青春永驻。 正在唏嘘,一只传令蜂飞来:“康德将军,斯泰尔将军已经到了蜂巢前五公里处!” 康德一喜:“老将军来了?太好了,快带我去!” 康德远远望见了身披黑底黄斑战甲的老将军斯泰尔。 斯泰尔是身经百战的老将,盔甲上伤痕累累。 黑狱噬魂蜂的盔甲和兵器都是身体的一部分,实力越强就越精良,还拥有自动恢复的能力。老将军的盔甲遍布伤痕,说明他能为蜂巢服务的时间已经指日可待。每一次参战,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出击。 现在,他带队来增援孤军深入的自己,这份同袍的情谊弥足珍贵,怎么道谢都不为过。 康德向斯泰尔行礼:“向您致敬,老将军!” 老人大笑着拍打他的肩膀:“好样的,小伙子!只带了八十只工蜂就摧毁了一个蜂巢,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我第一次上战场是跟在您身后的。您手把手教我,是前辈,是战友,也是老师,这份恩情永记不忘。现在又冒险来增援——” “客气话不必说啦,女王陛下让我来的,她很关心你呢。” 康德喜出望外:“陛下记得我?” 让各位久等了,2020.4.11,老茶重新开始码字。 诸事繁杂,年少轻狂不复,或许只有在这里,还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愿诸君诸事顺利,心想事成。——写于新书上传之日。 第2章 抱抱 “当然,她说,就算工蜂全牺牲了,也要把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弄出来。这次婚飞,本来你的排名就很靠前,再加上攻破蜂巢的大功和陛下的垂青……嗯。” 这个“嗯”让康德激动的直搓手:“这个,这个,我……” 天气晴好时,身体状态良好的女王会飞出蜂巢,在空中与蜂巢中最强壮最优秀的雄蜂婚飞。这样可以保证产下同样强壮而优秀的后代。 经过数万年的进化与发展,黑狱噬魂蜂的基因变得越来越优秀,对婚飞对象的选择也越来越苛刻。对所有雄蜂来说,把自己的能力复制到下一代所有工蜂身上,让她们拥有更独特、更出色、更不可思议的能力,这是神圣的使命和无上的荣耀。 老将军呵呵笑道:“怎么,没做好准备?” 康德用力一捶胸膛:“当然没问题!只是,我从来没婚飞过……” “沉住气,你以为婚飞是这么简单的事?要看天气,看女王和你的身体状况,还有,你必须证明你是最优秀的,光头脑不行。” “我知道。还要把冒头的家伙收拾一番,对吧?” 一个完善的黑狱噬魂蜂蜂巢里包含一只蜂王、近百只雄蜂和一万到一万五千不等的工蜂。雄蜂既是战场上的指挥官和战将,也是蜂巢的中层管理者。 每一只成年雄蜂都有与女王婚飞的能力,所以婚飞的对象必须选了又选。一般程序是由年老的雄蜂代表们组成元老院,根据功勋与贡献选出候选人,产生排名。排名第一的获得与女王婚飞的资格。 当然,只是资格。 任何雄蜂都可以向第一名发起挑战,证明自己更优秀。如果挑战成功,就有很大的机会成功上位。 “我想你该知道最强的对手是谁。” 康德坦然道:“当然,是纳霍尔,他比我强壮,比我凶猛。体魄很重要,但不是全部。如果他发起挑战,我会打败他。论功勋他不是我的对手,正面对决也一样。” “你总是充满自信。” “我对未来有规划,而且,也做好了准备——” 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的波动从空气中传来,那是噬魂蜂特有的联系方式。 “康德,管管你的手下!” 斯泰尔叹道:“看看,来了。听起来他很不高兴。” 康德微微一笑:“元老院批准了他的无脑突击计划,把整个蜂巢三分之一的兵力交给他带。拖到现在才刚刚进门。该说他笨呢,还是该说他坐视友军失陷?” “纳霍尔的脑子,是达不到第二个问题水平的。” 斯泰尔和康德一起大笑。 康德发出同样频率的波动:“你好啊纳霍尔,怎么啦?” “你挺能抢啊。” “只是跑得快一点。” “你的手下不光把蜂蛹和幼虫抢了个干净,还把育婴室封起来,说没有你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你给我解释解释!” “不吃饱怎么打扫?” “打扫?” “打扫卫生等着你来啊。” 那边大怒:“你想死吗?” 康德的声音也高上去了:“纳霍尔,你少说风凉话!我带着八十只工蜂压制有近两万金环赤尾蜂的老巢,等来等去,你的部队呢?要不是你慢吞吞,我何至于冒险决死突击!敌人老巢拿下了你还不见影子,我不抓紧让手下恢复,能指望谁?” 一旁的斯泰尔暗暗发笑。 纳霍尔是员骁将,打仗不怕死,不过有点一根筋,喜欢正面碾压。这次指挥主力部队正面硬突敌人防线。金环赤尾蜂把精锐部队全布置在正面,构筑了坚固的防御阵地,和纳霍尔打得尸山血海。双方都没想到,被康德背后一刀,屠了老巢。 康德是个识大体的,骂了这一轮,气消得也该差不多了,再杠下去,伤了和气不好。 老将军朝康德做了个手势。 康德当然明白,点点头:“喂,纳霍尔,我从来不吃独食,看在受伤同袍的情分上,我安排一下,十分钟以后,你进去。” 纳霍尔阴森森道:“那我得谢谢你。” 康德诚挚地道:“没关系,我不记仇。” 那边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切断了波动。 斯泰尔笑道:“这下你可把他得罪了。” “您别开玩笑了,他挑衅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以为我是泥捏的?” “你们两个是蜂巢里最能打的,你们不团结,工蜂们怎么看?” “这种团结,是他团我的结,把我吃到肚子里。刚才我一句谎话没有,告到元老院我也是这么说!” “那陛下呢?” 康德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发出一道波动:“爱莉娜,撤出,集合,回巢!” 铁翼拍响,随着摄人心魄的嗡嗡声,爱莉娜带领手下迅速集结。康德一声令下,队伍向噬魂蜂蜂巢飞去。老将军的队伍紧随其后。 数小时后,前方茂密的森林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块空地,然后,是一颗数人合抱的中空巨木,光秃秃的树干顶端,插着黑色巨蜂图案的旗帜。 前方是黑狱噬魂蜂的警戒范围,见者止步! 四周林中响起欢声:“康德将军回来了!” 见到四下围拢来的兴奋的守卫,康德笑着连连挥手,示意他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我回来了,扫除了争夺资源的潜在敌人,找到了足够的食物,拓宽了领地的范围,我们的族群,不必担心在残酷的冬天走向毁灭了! 飞不多远,前面一只传令蜂迎面飞来:“康德将军,祝贺您凯旋!元老院有令,请……从侧道回巢。” 康德的眉毛立起来:“侧道?我是败军之将吗?” “因为,因为……这次的主力……是纳霍尔将军……我我我对您一直充满崇敬,但是……这是元老院的决定——” 康德很快压住了火气,抬起一只手:“我明白,这和你没关系。你可以回去复命,我和我伤痕累累的手下会静悄悄从侧道回巢。” 传令蜂如蒙大赦:“谢谢您!” 后边爱莉娜不干了:“将军,这是对我们的羞辱!” “服从命令。” “是。” 飞了一段,康德笑着回头问:“怎么,还生气?” “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我也生气。但是,如果可以让蜂巢走得更远,我不介意做点牺牲。” “属下不明白。” “你觉得元老院怎么样?” “不好,太啰嗦。很多事讨论半天拿不出结果。还是陛下的命令最直接最有效。” “这就是危险。现在已经是深秋,如果陛下不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婚飞并产下足够多的卵,我们的兵力会出现严重的断层,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没有任何预备部队可以补充。” 爱莉娜点点头。 那可是在最残酷、资源消耗最大的冬天!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种最可怕的事情发生。 “陛下一旦完成婚飞,就必须把自己封闭起来专心产卵。大约有三个月的时间无法下达任何命令,也不能使用任何法术。期间一切由元老院发号施令。失去了陛下的命令光环,雄蜂对雄蜂唯一的约束力是武力。一旦有胆大包天的雄蜂不服从元老院的决定,蜂巢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所以,我必须维护这些笨蛋的权威,就算很对不住你们。” 爱莉娜用力摇摇头:“已经很好了。能在您手下作战,已经很好了。不断加高的蜂巢就是我们的纪念碑!” “说得好!” “如果您能进元老院的话,情况会好一些吧?” 康德大笑:“我今年二十岁了,再过五年会自然进去,再五年进坟墓。一辈子有几个五年?早进去怎么和你们一起享受敌人的惨叫和鲜血呢?” 爱莉娜喜上眉梢。 “爱莉娜!” “在!” “加上今天的战果,蜂巢还有六成的食物缺口要补。形势并不乐观,抓紧回去休息,随时准备出击。” “是!那么,将军,您会尽快和女王婚飞吗?” 康德用力揉揉女孩的脑袋:“雄蜂的事你们不懂,别考虑太多。” “不嘛,”女孩朝他伸开手,“抱抱。” 康德楞了一下:“什么?你一只工蜂抱什么抱!” 女孩狡黠地笑了:“您没有婚飞过对吗?为了到时候不出什么差错……” “这没意义,也不符合传统。” “抱一抱又不会少一块肉。就算是激战以后的奖励啰!放心吧,姐妹们放出警戒了,没有任何蜂能看到!” 康德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这,这……太怪异了!” 后边的姐妹们开始有节奏地鼓翅起哄:“抱一抱,抱一抱!” “好,来吧!” 康德张开强壮有力的手臂,严阵以待。 他从没这么尴尬过。 到底……该怎么做啊?这个造型,是要把对方捏死吗? 对强壮的雄蜂来说,工蜂脆弱的甲壳简直是个玩笑,稍一用力就会粉碎。 不过,练习一下也好,好过婚飞时候丢脸。 据说有笨蛋因紧张过度动作僵硬,抱着女王一起撞树的。 我怎么能和那种笨蛋相提并论啊! 康德如临大敌,沉声道:“爱莉娜,我,准备,好了!” 眼前影子一花,娇俏可人的女孩敏捷地钻进臂弯,舒舒服服地在里面蹭了两下,脑袋顶着他下巴,不动了。 她闭上眼睛了,要不要紧? 她头发好香! 她甲壳是软的! 头晕,呼吸急促,胳膊发抖。 他从来没拥抱过任何一只雌性,奇怪的体验让他头昏脑胀。 他觉得自己像棵枯死的树。 糟透了,这糟透了……已经很久了吧?我是不是该把她扔出去?或者,叫她一声? 女孩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惬意的叹息:“啊——好了。”说着,把脑袋在他胸口使劲蹭了两下,噌,逃了。 康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被一片铺天盖地的叫喊和无数双手淹没。 “抱抱,我们也要抱抱!” 第3章 噩梦 “命运是公平的。你的族群,终将落得和我们相同的命运。你终将在无尽的轮回中迷失,挣扎沉浮,直至被命运的深渊彻底吞噬!” 康德猛地从梦中惊醒。 该死,头好疼! 他轻轻拍两下金属墙壁,四周墙壁缓缓亮起橘黄色的柔光。 可怕的黑暗迅速消散。 刚才怎么回事? 呼,一个梦而已。难道是因为白天的战斗太紧张? 梦到什么来着? 梦境已支离破碎,难以被记忆之手拾取,最终归于混沌。但是,似乎,有些晃动着的章鱼般的触手在摆动? 那是什么?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别多想。 那么,另一件事,稍微有点在意呢。 “奴隶”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金环赤尾蜂女王被宰杀之前,说过愿意全族做奴隶的话。那么,这个词应该是指地位比较低的存在? 为了求全族的生存,她不大可能提出一个比作为食物更低级的条件。 “奴隶”比“食物”要有用,或者说,高级?那么,金环赤尾蜂,这种战斗力差得一塌糊涂的物种有什么用? 或许,应该把话问明白再做决定? 来不及了,已经统统丢进生命熔炉,变成美味的命素了吧? 好吧,后悔没有用。奴隶——低级,我们——高级,高低之别?强弱之外的分类标准?有趣。 那么,我低级吗?作为一只雄蜂低级吗?女王陛下高级吗?作为一只蜂王高级吗?工蜂会是最低最差的等级吗? 那陛下为什么不把我们当成食物吃掉呢? 当然不能,我们可是蜂巢的组织者、保卫者和建设者,是“强”的,“有用”的。 不对! 那些年老体弱,或者因战斗负伤无法恢复的雄蜂和工蜂,可以说是“弱”的,“无用”的,但没有任何伙伴会把它们作为食物啊!最多只是丢出蜂巢自生自灭。 康德突然觉得脑袋一阵尖锐的刺痛,简直像要把脑袋从当中劈开。他忍不住大叫一声,仰面栽倒,重重地摔回床上。 这种针刺似的痛苦!是怎么来的!是“奴隶”这个词带来的吗? 不,不是。要不然在听到金环赤尾蜂女王哀求的时候就该疼了,看来,是“思考”带来的。 真是的,为什么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对我们噬魂蜂来说,食物以外的东西有用吗?老老实实,按照传统做就可以了。 在黑狱之森,一切生物,都是我们噬魂蜂的食物! 说来也怪,这么一想,头痛突然减轻了。 剧烈头痛过后,疲惫与轻松感交织在一起,他很快睡着了。 谁也别来烦我,我要好好睡一觉。· 可是不一会儿,他就被急促的呼叫唤醒。 “康德将军,斯泰尔将军在门口等您。” 没办法,康德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无精打采地过去开门:“老将军,早上好啊。” 斯泰尔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睡好。可能,有点紧张吧——有出击任务?” “不。我这次是受陛下所托,单独来告诉你犒赏的。” 康德精神一振:“陛下所托?她知道我的事?” “当然。陛下什么都知道,你的武勋,你的坚持,以及你受的委屈。” “哪有什么委屈。” “呵,不要算了。” “要。” “跟我来,不要带随从,秘密行动。” “秘密行动?在自己家里谈什么秘密行动?” “接下来你要享受到的,可是一般雄蜂享受不到的东西!这事不能让其他雄蜂和元老院知道,要不然会很麻烦。” “我越来越期待。嗯,这条路不是通往禁区的吗?” “陛下为我发放了特别许可,一次后失效,也希望你对今天这件事守口如瓶。” “没问题。” 穿过数道关卡,前面是一道幽深的峡谷。 康德从来不知道蜂巢中居然还有这样一处隐秘的地方。 “看起来像是离开蜂巢了呢。” “不,这条涡流走廊通向蜂巢另一个部分,一个绝大多数蜂只听说过没到过的地方——王女杀戮之台。”斯泰尔说着,振翅飞上高空,康德紧随其后。 “小心点,这里到处是危险的乱流,用力飞,开风暴护盾。” 康德听说过这个可怕的地方。 女王有自己的产生规则。 每个月都会有新女王候补诞生,她们未与雄蜂婚飞过,称为处女王。 处女王要获得与雄蜂婚飞的资格、成为女王,必须过两道关。 第一,性命相搏,优胜者进入下一轮。 第二,在王女杀戮之台向老女王发起挑战并杀死她。 老女王虽然不及处女王迅捷有力,但是她拥有远远超过处女王的资源——所有工蜂提供的海量的命素与圣命素。 黑狱噬魂蜂不会像其他低等蜂类一样酿蜜,它们收割一切生物的生命,将猎物投入灵魂熔炉,转化成可以供自己直接吸收的命素。来不断强化和提升自己。圣命素则是由命素二次熔炼得来的更为珍贵的神圣之物、生命精华。 工蜂自出生起可以得到三天命素,之后便以原生态猎物为食。 像康德这样的雄蜂,出生以圣命素为食,从第四天起被饲喂命素直到成年。成年以后与工蜂一样直接以猎物为食。 女王终生以圣命素为食。强大的魔能赋予了她海量产卵的能力和可怕的恢复能力。如果她放弃产卵转向战斗,那么将是蜂巢中最强大的存在。当然,很少有女王会做出这种影响蜂巢整体发展的选择,再说缺少直接作战经验的她们实战中并非雄蜂和工蜂的对手,效率太低。 新生的处女王们正面挑战身体经过无数次强化的老女王,几乎是送死。 大部分蜂王的换届,是老女王认为自己衰老的身体无法担负生育庞大数量后代的任务,甘愿放弃生命,换取更强有力统治者的上台。 工蜂、雄蜂、蜂王,就是这样以命素和圣命素为核心组织在一起,源源不绝,生生不息。 “说起来,我还没跟处女王交过手呢。据说处女王是除女王之外蜂巢第一能打?” “别开玩笑了,一群没上过战场的小丫头片子,整天只知道练单挑,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油条,或许只要一个俯冲突袭,就能把她们压在身下。” “小道消息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吧?” “王女之针,只有这一招,我们没办法,换谁都没办法。被打上基本就死硬了。” 王女之针,蜂王的兵器,全大陆最强的‘穿刺’类技能,瞬发,射程超远,命中必定暴击,必定产生‘贯穿’效果,而且造成的伤口无法以法术治疗愈合。缺陷是每个月只能使用一次,且消耗巨大。 蜂王用过一次,接下来两个月一颗卵也别想产下。用圣命素硬顶也不行。强行产卵孵化可能会产生一大堆畸形儿。 “哪怕九成九的时间都压着对方打,一不留神就被翻盘。有趣。” “你这好战分子——就快到了。” “啊,说到这份上,我大概能猜出特别的犒赏是什么了,不会是圣命素吧。” “猜对了,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圣命素蕴含极高的魔能,可以用来提高你的能力。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有雄蜂获得过这样的赏赐。” “陛下一片爱护之心,我只能用更多的胜利来回报啦。” 正聊着,一名身材修长,容貌俏丽的女孩迎上来,一摆手中长枪:“这里是禁区,雄蜂立即离开。” 斯泰尔举起左手,掌心里有一团氤氲的金色星云——那是女王提供给他的标志信息素,无法作假的信物。 守卫一看,立即让开道路:“请在前面的大门前稍等。” 女孩很漂亮,康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好强的吸引力啊。我都快移不开眼睛了。” 斯泰尔哈哈一笑:“那当然,要不然这里是雄蜂禁地呢。这里的守卫全都是处女王——那些厌倦争夺王位的女孩,或者,在争斗中落败又侥幸未死的女孩。” “唉。” 听到一声长叹,老将军忍不住大笑:“康德啊,你成熟又强壮,陛下早晚是你的。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雄蜂难熬啊。如果实现一雄一雌的配对,该有多好。” “别做梦了,海量的工蜂会吃光一切可吃的东西,除非我们学会吃土。作为离婚飞最近的雄蜂,居然说出这种话,哈哈。” “这种昏话也就只能跟您说说,另外,我还有个问题。” “说吧,我知无不言。” “奴隶是什么?” “嗯?奴……隶?” 老将军的声音拖得很长。 康德补充道:“我在突袭金环赤尾蜂巢的时候,金环赤尾蜂女王曾经提出全族要做我们的奴隶。这个词很奇怪,后来想起它,我头疼了一晚上。” “我说见你的时候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呢。原来是这样。奴隶啊,是一种高级一点的食物。” “食物?” “应该说,它是一种多用途的食物。” “多用途?那个,冒昧地问一下,您现在头疼吗?” “头疼?不,并没有,别担心,有异常我会停止的。” 老将军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我比你还要年轻的时候,跟随前辈攻击过剑尾黑地蜂的巢穴,在那里面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 “嗯。那里面有一种不同的蜂,个头小,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数量很多,或许有十几万。” 康德吓了一跳:“十几万?” “剑尾黑地蜂的蜂巢由这些小蜂打理,剑尾黑地蜂只负责战斗和产卵。” “一个蜂巢可以容纳两种不同的蜂?真是奇闻!” “并没有那么简单,我在不少蜂室里发现了被咬碎的小蜂残骸。看来,小蜂给剑尾黑地蜂提供食物,它们本身也是食物的一部分。” 康德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奴隶是一种多用途的高级食物,如果能为征服者提供足够的服务和食物,本身就可以免于被吃,而征服者为它们提供保护——这样理解没错吧。” “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谢谢老将军解惑。” “哈哈,年轻人悟性好,前途无量啊。不过,还是把心思多用在打仗上,平时少琢磨这些没用的事。” “是。” 不,奴隶是食物的观点是错的,它根本没有让我产生痛苦。 老将军见多识广,他也没有正确答案,我该问谁呢?陛下? “我说康德,和这些有的没的比起来,另外一件事我想问一句。” “您尽管问。” 老将军目光灼灼:“你是怎么避开金环赤尾蜂的侦查网的?要知道那些家伙的侦测范围和敏感程度还在我们之上,甚至据说还有一点预知能力。” 第4章 影响整个蜂巢的决断 康德十分坦诚:“地面。我和手下从地上爬过去的。” 老将军半晌没有说话,眉头紧锁。 “我很早就选出了手下中特别强壮、适应性特别好的那些工蜂。为了达到奇袭的目的,我在十天前开始对参与奇袭的部队进行封闭式训练,培养她们抵抗土地的能力。尽管如此,还是有二十多只工蜂晕陆彻底丧失战斗力,最后抵达突袭地点时,我们也就只是能飞起来而已,基本战斗队形都很勉强。如果那时候金环赤尾蜂没有慌张,而是打一个有组织的反击,我就见不到您了……” “够了,康德。”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和整个蜂巢比起来——” “我说够了。”老将军直视他的眼睛,道,“我无意打听你的制胜秘诀,只想证实一种可怕的猜想。现在,我已经得到了答案。康德,为了你好,我最后问你一句:这符合传统吗?” 康德吐出口气,摇摇头。 “你有崇高的目的、强烈的使命感和出众的能力,是天生的领袖。但你知道为什么元老院选择了让呆头呆脑的纳霍尔带领主力部队吗?” “因为我特立独行?” “你该知道蜂巢现在到了每一个成员都必须安分守己的时候。传统,小伙子,传统,我知道这对有你来说可能糟透了,但是,你不能贪图一时便利去把大家公认的规则搞得一团糟。可怕的冬天即将到来,这是蜂巢最脆弱的时候,千万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做傻事!最后,如果有谁试图把话题往这件事上扯,那么一定是别有用心之辈。” “多谢您的教诲,我会提防的。” “那就好——哦,接我们的人来了,从现在起保持安静。” 另一只处女王飞来,朝他们点头示意。他们给自己释放了静音术,静悄悄跟在她身后,静悄悄飞进大门。 狭窄通道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巣孔,有些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法力波动。 都是幌子,康德很清楚巢穴的防御能力。巢穴的防御是一体化的,任何一个巣孔,不管它现在有没有法力波动,都可能瞬间激活,变成一座喷吐雷霆、风暴与冰霜的火山。 穿过密密麻麻的机关,拐进一条岔路,处王停下,建立了一座简易传送法阵:“哪一位是康德?” 康德飞上前,点点头。 “只能你自己进去,你只有十分钟。请。” “稍等,请问,另一边是什么?” “你不觉得作为一只雄蜂问这样的问题是浪费时间吗?” “不,因为那或许是雄蜂永远到不了的地方,我很好奇。” “训练场。决定参与王台杀戮之战的处女王们训练和选拔的地方。” “明白了,谢谢。” 法阵蓝光亮起,康德消失在蓝光里。 康德被转移到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面温度很高,大约在40度,他不安地扭动一下身体。 他不禁怀念起刚刚孵化时的感觉,育儿室的温度和这差不多。 那种突然面对陌生世界的紧张和熟悉感,真让人怀念啊。 然后,冷风吹硬我的铁翼,雷霆与风暴赋予我无穷的力量,敌人的血肉是我的美食,一晃,我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啦。 短短一瞬,他收敛心神,目光投到房间正中堆在一起的三个六棱体上。 那是三个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钢蜡罐,里面是满满的圣命素。 当我畅饮它的时候,并不懂它的力量;当我懂得的时候,已经失去享用的机会。 今日,我用超越其他雄蜂的能力和武勋,重新获得了享用的资格。 而且,是陛下特别、专门批示、秘密赠与的。 这是何等的荣耀! 更强的身体,更多的胜利!陛下,放心吧,我会为蜂巢带来一场接一场胜利的。 至死方休! 他快步上前,手掌按在温暖坚硬的罐体上——无论外界如何,罐体一直保持恒温,确保内部的圣命素不会受到干扰和破坏。 仿佛得到命令,坚硬的罐体上端迅速分解,里面闪动金色光华的粘稠液体好似有生命的活物,沿指掌攀援而上,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飘散。 强大的魔能迅猛注入,康德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流加快,大颗大颗的汗珠不断沁出来。 “外甲壳解除!” 砰! 与身体一体的密闭黑色硬甲粉碎,康德感到些微疼痛,但与在身体内奔突咆哮的热流相比,算不了什么。 他把手伸向第二只罐子。 “软甲解除!” 砰! 贴身软甲硬化,炸裂。 这次的疼痛远超第一次,现在康德全身上下不着寸缕,但他觉得还不够,狂热的烈火在胸中燃烧,在四肢燃烧,在每一个毛孔中燃烧,他恨不能把皮肤也一起撕下来。 海量魔能在体内汹涌澎湃,他觉得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一会被抛上浪头,一会又跌落谷底。 已经是极限了吗? 可以停止了吧! 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我决不认输!” 康德把手伸向第三只罐子。 世界在眼中一忽儿远,一忽儿近;头重脚轻,天花板和地板是颠倒的;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幕布,五彩斑斓,各色线条杂乱交织,要仔细看却又变成了另一种颜色。耳畔仿佛响起千千万万厮杀的呐喊声,绝望的求救声,刀枪入肉声和鲜血喷溅声。 一片嘈杂中,有个声音特别刺耳:“我们愿意全族做奴隶,只求放过我们!” “我诅咒你们,你们全族,早晚会落得像我族一样的命运!” 金环赤尾蜂女王?这个该死的、丑陋的*子! 不,这声音,是我自己的?是我自己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对谁说的? 混乱中,有八条章鱼触手般的物事一闪而过。 就是那个! 那怪物割走了我的一大块意识! 把完整的记忆还回来! 康德的意识追着它猛扑过去。 这一刹那,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一道剧烈的疼痛,仿佛从天而降的闪电,狠狠地劈中了他的脑袋。 这疼痛是如此真切,简直要把脑袋砍成两半,再炸成碎粉! 剧烈的疼痛瞬间驱走了所有幻觉。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啊!” 咚! 他摔倒了。 圣命素开始发挥强大的效果,疼痛迅速减弱,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可见,破裂的身体在迅速恢复——那是过量魔能涌动产生的元素潮汐对身体这脆弱容器进行无情摧残的证明。 “呼,呼……我,活下来了。” 狂喜涌上心头。 海量的魔能涌入,并不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消化,但只要吃得下去,总有完全消化的一天。 好极了,等完全消化,我就是蜂巢内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雄蜂!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您已可以选择突破方向: 1.风之子。极大地提高对风元素的亲和力,飞行中获得高额的全属性加成。 2.猎魂杀手。极大地提高战斗力,强化物理攻击和法术攻击,永久提高‘粉碎’、‘贯穿’、‘流血’的伤害效果,并强化种族特技‘弑魂’的能力。 3.打破物种限制。永久取消种族天赋负面效果。” 永久取消种族天赋负面效果? 康德一惊。 黑狱弑魂蜂并非无敌的存在。它们是风神的宠儿,是空界的霸主,但是,却遭到地神的厌恶。 一旦接触非蜂巢地面,它们的能力会急速衰减,最多甚至达到80%。 有些会产生严重的晕陆症状,平衡感和协调性会遭到致命打击,严重者可能丧命。 除了极少数笨手笨脚的地行蜂类,几乎所有强大的蜂类都绕不开这个问题。 如果这个界限被解除,从天上到地下,都是我的猎场! 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雄蜂的能力可以通过与蜂王婚飞遗传给下一代。只要我与陛下完成婚飞,所有下一代都会获得我的本领。 黑狱噬魂蜂,将无敌于天下! 我们的铁翼,将覆盖整个天空,而不是区区黑狱森林一隅。 战斗的事就先放一放,能为整个种族做出贡献,没有什么比这更棒了! 康德开心极了,他果断选择了“打破物种限制”。 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知道一定会有所不同。 下一步,养好精神,为婚飞做准备吧。 他内心充满期待,展开两对翼,飞进传送法阵。 一出来,斯泰尔将军劈头就问:“感觉怎么样?”负责引导的处女王守卫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好极了,”康德答道,“两位,我居然实现了突破,这太不可思议了,我选择了……” “打住!”斯泰尔和守卫一起叫道。 “为什么?” 守卫道:“两位,永远记得这是一次秘密行动,你们从来没有来到过这里。” 斯泰尔补充道:“否则受损的就不只你自己了,可能还要加上陛下的名誉。” “放心,我明白。“ 女王最重要的使命是产下足够多足够强壮的后代,维持蜂群正常的更新换代。所以,与哪只雄蜂婚飞不是女王说了算的。 女王不是没有感情的生育机器,也有自己的喜好。可能与某只或某几只雄蜂保持比较亲密的关系,偷偷摸摸地“抱抱”啥的。 但也就是抱抱,不会也不可能有进一步行为。 没有一只女王可以承担“大量产下孱弱或畸形后代”的后果,那对蜂巢来说是致命的。 除了女王与“近臣”雄蜂的自制力,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由老年雄蜂组成的元老院。 女王负责整座蜂巢重大事务的决策,元老院负责日常细务,在女王无法处理政务期间,职责由元老院代行。元老院对女王约束力不大,却有处置所有雄蜂的权力。 如果他们认为“近臣”雄蜂与女王的关系侵害了蜂巢的整体利益,“女王逾制”——比如,行止无当,以权谋私,或是狎昵放荡产生了严重后果等等,就会对“近臣”雄蜂做出惩戒,一般是禁闭、苦役、处决,乃至流放。 对有着很强社会属性的黑狱噬魂蜂来说,流放的痛苦远远大于被处决。 即使是强悍的雄蜂也一样。 雄蜂不是工蜂,没有制造合成命素和筑巢能力,被逐出蜂巢后会持续衰弱,要么饥饿而死,要么在被围攻下成为其他蛮荒生物的美食——这是奇耻大辱! 当然了,自黑狱噬魂蜂产生群体记忆以来,所有女王都很守规矩。 所以呢,传说只是传说。 但康德对此深感忧虑。 蜂巢太稳了——不,应该说,太顽固了,顽固地拒绝一切改变。 所有成员都必须恪守传统,不得逾越。 静止意味着死亡啊。 这点纳霍尔就看得很开,曾经大嘴巴道:“我们不是女王也不是呆头呆脑的元老院,操那个心干什么?我们的神圣使命,就是杀杀杀和啪啪啪!” 这番直白的独白在崇尚力量的雄蜂中顿时赢得好评无数。 然后,这个公然胡说八道的白痴被元老院制裁:停止一个月的命素供应。 一个月只吃粗鄙难咽的原生态猎物,弄得他骨脆壳软,速度如龟爬,在竞技场里被康德吊打。 迅捷如风、潇洒飘逸的康德获得了元老院和女王的一致赞誉,那一战后,“康德”变成了“康德将军”。 作为现行规则的受益者,康德无意、也不愿去挑战传统。 但是为了胜利他不得不如此。纳霍尔蛮力十足但头脑不太灵光,只会一招突击。如果任由他蛮干,蜂巢的整体实力会严重受损。所以,康德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背后偷袭没问题,但“走”地面这种事严重挑战传统和脑袋僵化的元老院的权威。所以康德不打算和纳霍尔闹起来,就这么静悄悄过去算了。反正也没吃多少亏。 关键是,陛下似乎跟我心有灵犀啊。 婚飞之前这敏感时刻,秘密奖励这种变相的鼓励——抛开暧昧的情愫不谈,陛下也不是个安于现状领袖呢。 陛下,即使出现在面前的是史诗生物,我康德,也会把它挑上枪尖,作为战利品和美食,奉献在您面前! 我不会给您惹麻烦的,我发誓。元老院统治蜂巢的这个冬天,我会很安静,很安静。 很快,他和斯泰尔将军回到了来时的岔路,通向王女杀戮之台的岔路口。 第5章 暴露的危机 第五章暴露的危机 站在岔路口,康德感受到了澎湃的元素波动,似乎整个蜂巢都兴奋起来。 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接引他的处女王道:“是王女杀戮之战开始了。” 康德一下子来了兴趣:“会有王女之针的对决吗?” “当然。每一场较量大约是一小时,两位是在这儿等一会,还是现在就离开?” 她的表情已经明显,希望这两只雄蜂赶紧走。她完全没有应对雄蜂的经验,这让她手足无措,而且她也是第一次被要求放两只雄蜂来到如此隐秘的地方,这让她浑身上下都感到不舒服。 康德道:“虽然很想看看,但我们还是尽快走吧,再过一小时,会有很多工蜂回巢,蜂多眼杂,看到我们从这里出来就不好解释了。” 说着说着康德一怔,对元素波动十分敏感的他突然感觉到异常,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元素波动完全消失了! “那么祝两位一切顺利,我就不送两位出去了,直着向前飞,出了这条通道就是你们来时的路。” 斯泰尔老将军微微欠身:“再次向您表示感谢,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一句话未说完,康德突然看到,老将军的胸甲正前方,出现了一个核桃般大小的七彩光斑。 他头皮一紧,大吼一声:“小心!” 他猛扑过去,一头把老将军撞飞! 与此同时,一道七彩光柱从训练场方向射出,从背后命中了他。 这是怎样的力量啊! 光柱所蕴含的元素波动是如此狂暴,可是光柱以外却完全没有波动,似乎空间中所有的元素力量都被集中到了这条光柱上。 有什么东西能挡住它吗? 覆盖在康德体表缓缓流动的水纹一样的风灵护盾瞬间被洞穿,然后倒霉的是可以把所有物理伤害削弱70%以上的外层硬甲,它像是一张薄纸,被叉子一穿而过。 硬甲内,是削弱土系法术以外所有元素攻击90%的、法力充盈的贴身软甲,然而在这道光柱面前,同样不是对手。 一光两洞。 光柱毫无滞碍地穿过他的身体,消失在远方。 康德低下头,他看到了自己胸前透出来的光亮,被烧焦碳化的伤口边缘光滑而平整,已经变成了闪动七色光华的晶体,他甚至能听到晶体剥落破碎的细微哗啦声。 完全没有疼痛。 “这就是……” 被惊呆了的处女王和死里逃生的老将军惊恐地大叫:“王女之针!” 全大陆最强的‘穿刺’类技能吗? “我……该感到……自豪吗?” 自嘲地说完这句话,康德感到世界陷入了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朦胧中,康德听到了哗啦啦的锁链响。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囚禁在一间宽阔的蜂室里,四肢被扯开,摆成一个“大”字。 两对钢铁般的翼也被附加了土属性法术的钢岩藤牢牢锁死,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脑袋。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抓我?我不过是个被笨手笨脚的决斗选手误伤的倒霉蛋。 当初发生的事潮水般涌进大脑,他猛然想起,或许,自己在最不该出现问题的场所、最不该出现问题的时候,捅出了大篓子。 “我活着……我居然还活着……对女王陛下,对蜂巢来说……这是最大的灾难!”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他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的居然是斯泰尔将军。 “康德,你受苦了!” “没关系,老将军,我真不如死了的好!” “别这么说,你还活着,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会尽量争取保住你的性命,但是……” “我知道该怎么说,我会承担责任的。” “康德,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女王陛下非常担心你——” 康德苦笑了一下:“跟陛下说,自己多保重,我很可能要辜负她的期望了。” “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坏消息,关于陛下的。” “说吧,我挺得住。” “陛下婚飞的日期和对象已经定了。元老院已经公示,”老将军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是纳霍尔。” 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亲耳听到,康德依然觉得自己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湖。 他听见自己的头骨在咔咔作响,有什么东西要冲开头盖骨喷射出来。 他觉得脸发胀,头发晕,手脚似乎有点发麻。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失败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老将军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可是……放心吧,我会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一切的,包括我为什么去那儿,又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去那儿。” “你——” “别说了,你快走,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老将军,千万别为我出头,否则,你自身难保。如果我不在了,女王陛下能依赖的重臣或许就只有你了,千万保重。走,走!” 老将军急匆匆走了,康德陷入了沉默。 束缚四肢和双翼的土属性法术没有加深痛苦,自从选择了“打破物种限制”,他已经取得了高额土属性抗性,区区锁链,他只要一扭身就可以扯断。 “这点所得,和我将要付出的,完全不成比例啊。命运,真是有趣。” 很快,康德走上了命运的审判台。 前一天还是意气风发的英雄,而今天,他却成了一个被审判者,要接受元老院的质询。 宽阔的蜂巢广场前万头攒动,女王陛下端坐于高台之上,目光充满哀伤。高台之下,是半月形环坐的七位元老,他们是今天的判官。 七位元老面朝的那个圆心位置,是康德,他背后不远处有数排座位,是和他一样的雄蜂们,纳霍尔赫然坐在前排。 老将军斯泰尔坐在最后,目光中满是焦急。 康德居然微笑了一下。 他没有哭的习惯。 好笑,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无非被流放而已。 这有什么好笑呢?当然好笑,因为我现在没有被流放,接下来我要做的,是拼命把责任朝自己身上揽,拼命把假的说成真的,拼命朝被流放这个对我自己最烂,却对其他所有人最好的结局去做。 这就是我,一只雄蜂的宿命。 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 他的微笑让台上有的元老坐不住了,一只少了一条胳膊的雄蜂瓮声瓮气问道:“康德,你笑什么?” 元老发话,意味着质询——或者说审判——开始,场中安静下来。 “我在笑自己。前几天,我还是战争英雄,现在,居然是个囚犯。命运是多么神奇,又是多么令人无奈啊。回想这两天的事情,简直如梦幻一般,梦醒之后,充满了美丽的回忆和深深的遗憾。或许,要不了多久,连现在的笑容也会永远凝固在记忆中吧。” 另一名元老道:“康德将军,听起来您似乎十分悲观,这与我所了解的您大相径庭。我希望不会是因为受重伤吧?如果您觉得身体不适,可以提请休息。要知道,您这样有影响力又品行高尚的战将乃是所有蜂的榜样,我们将尽一切可能保障您应有的权利。” 康德苦笑了一下。 他怎么能听不出这位元老的回护之意,这家伙一定是亲女王一系的。 但是现在,你们应该努力攻击我,只有这样,能让我更从容。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借口身体不适,拖下去。蜂巢现在需要可靠的战将带队搜集物资,只要拖入冬季,更加窘迫的生存环境或许能换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乃至戴罪立功的机会。 不可能的。 大部分元老希望趁女王产卵期间实现大权独揽,这是他们好不容易盼到的机会,而我就是这个突破口。 果然,马上有另一位元老反对:“作为一名有影响力又品行高尚的战将,他公然出现在禁区,还被王女之针命中,这件事如果不弄清楚,蜂巢一定会秩序大乱。康德将军,我们都想知道,是什么理由,使你不得不违抗所有人熟知的教条,公然出现在那儿?” 康德保持沉默。 全场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但他一直不吭声。 足足等了一分钟,有的元老道:“康德将军,如果您有不得已的苦衷,可以倾诉出来,现在召开的议事大会是公议,没有任何藏私的余地,是一个任何蜂都可以畅所欲言而不会被追究的场合。也不会有谁敢一手遮天,这您不必有任何顾虑。” 呵呵,让我把女王咬出来,换取向你们摇尾乞怜的机会么? 别做梦了。 你们会得到答案的,但一定不是你们想要的那个。 康德朗声道:“因为我信不过你们,此刻我的心里充满了失望与愤慨。” 全场哗然。 “安静,安静!” 负责维持秩序的工蜂不得不大声呵斥来保持会场秩序,这是它的职责所在,即使被震撼的程度一点也不必其他蜂小。 从来没有哪一只蜂敢如此当众否定元老院的权威,胆大包天的大嘴巴纳霍尔都震惊得一脸见了鬼的样子。 元老们面面相觑,待秩序稍稍恢复,一名元老问道:“那么,为什么呢?您的逾越行为与对我们的看法,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我全部的动机可以用一句话说明:我必须得到我应得的东西,而你们抹杀了这一切。” 下面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请解释一下。” “摧毁金环赤尾蜂巢穴的是我,可你们把我应得的荣誉给了一个预定好的家伙。这是可耻的欺骗和愚弄。” 下面坐着的纳霍尔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元老们面面相觑,开始觉得这次公开质询或许是个错误。 康德不好管,纳霍尔相对老实——或者说蠢萌一些,这是元老们公认的,所以攻破金环赤尾蜂巢穴这样的大功必须是纳霍尔的。 但这种事当众揭破,对谁都没好处。元老院的权威,必须得到维护,必须立即阻断这个话题。 “我明白您的意思,您对战利品的分配和荣誉归属有看法,”一句话把康德的指控变成了不识大体的瞎胡闹、并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的不公之后,元老开始主动进攻,“但这无法解释您为何会出现在王女杀戮之台这样的雄蜂禁地附近。” “对繁殖的需求。” 第6章 自证 全场寂静。 元老难以置信地道:“抱歉,我没听清楚,您能否重复一遍,什么需求?” “欲望。对异性的渴求,我这样说,够不够明白?” 全场大哗! “安静,安静!” 负责维持秩序的工蜂抽出背后长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所有蜂的脑海中都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康德将军疯了吗? 元老们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稳稳神,道:“匪夷所思,这与我们对您的认识严重不符。我们要求您做出进一步解释。” 康德抬起一只手指着他,然后缓缓向上,当指向女王的时候,他掌心向上,伸开五指,露出温暖的、安详的笑容。 “我对陛下,有着狂热的追求和渴望,我希望与她婚飞。她是我们爱戴的女王,所有蜂的王,但在婚飞的神圣一刻,她将只属于我‘自己’,而非‘所有蜂’,这种独占的欲望像烈火一样灼烧着我,让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为此我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台下响起略显凌乱的嗡嗡声,特别是雄蜂群中躁动更大,康德说出了所有雄蜂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是勇敢,还是无耻?是压抑太久、无拘无束地总爆发,还是别有用心? 不需要守卫警告,嗡嗡声迅速止息。 康德继续道:“以我的实力,获得与陛下婚飞的资格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但我不想等待命运的安排,我希望用一场辉煌的胜利作为我实现这点小小野心的进身之阶。我成功了,然而你们毁掉一切,把我本来清晰的命运轨迹搅得一塌糊涂。各位元老,此刻,我震惊于出离愤怒的自己,还能如此冷静地说出这些话。” 元老紧紧咬住他话中的漏洞不放:“那么,我要确认一下,你出现在处女王巢穴和格斗场附近的目的是……” 呵,接下来,将是致命的一击。 说出这句话,无论我还是元老院,还是与我脉脉相通的女王陛下,全都无路可退。 这一刻,我已经看到了命运的岔路口。 为了种群的延续,为了陛下的垂青,为了前辈的恩遇,我义无反顾。 所有的灾难与罪责,都由我自己承担! 康德大声说出了最终的答案:“潜伏并俘获一只处女王,与她婚飞——即使没有各位的许可。” 全场寂静。 当啷。 一只守卫蜂手中的长枪掉落在地。 仿佛嗅到了复仇标靶的味道,整个议事大厅微微摇动一下,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康德,你这个卑鄙下流的家伙!我看错了你!” “为了私欲,威胁种群安全!” “荒唐!无耻!” 雄蜂群里同样沸腾起来,康德的老对头纳霍尔愤怒至极,全身的硬甲发出咔咔的声音,双目喷火,死死瞪着康德,如果不是十几只守卫蜂一起拦在雄蜂座区前,他马上就要暴起了。 老将军斯泰尔双目微闭,双臂抱胸,倚在座椅靠背上,面上古井无波,然而在甲壳上捏得发白的十指出卖了他的内心。 高台之上,美丽端庄的女王双手掩面,双肩微微颤抖,似乎难以置信,也不敢面对这一切。 看吧,连女王陛下都不愿面对这个事实! 蜂巢之中,居然出现了这么一个无耻之徒! 更让大家愤怒的是,无耻之徒说完这些下作到极点的话语后,居然没有半分悔改之意,连愧疚都没有一点! 女王的情绪本身就能影响蜂群整体情绪,再加上康德的恶劣表现,形势迅速滑向失控,场中不止一个地方产生了紊乱的魔能波动。 元老们一看不好,立即下令:“所有蜂,立即停止不理智行为,否则以扰乱公共秩序罪论处!每一只蜂,都要牢记自己的职责!不可逾越!” 另一位元老适时补充:“我理解大家的心情,请大家相信陛下,相信元老院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任何自行其是的行为,特别是暴力行为,都只能徒增混乱与变数!” 竭力安抚之下,形势总算又一次得到了控制。 元老们面面相觑。 康德这家伙,是要把全部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啊,宁可身败名裂,也不愿牵连那一位吗? 做这种必然把自己推向死路的选择,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难道元老院仅仅持续三个月、最长不过四个月的临时统治,就这么不入你康德的眼吗?这背后难道还有什么隐藏的玄机? 一名元老清清嗓子,道:“康德将军,你成功地改变了你在我们心中的一贯形象,我们认可你对自己卑污动机的解释,但是,你一直在回避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能’出现在那儿。众所周知,处女王巢穴附近守备森严,有大量的监视法阵;明哨、暗哨和流动哨不计其数,而处女王们拥有至强的杀手锏王女之针,可以轻易杀死你,你是如何穿过这重重封锁的?” 康德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形同虚设。” 元老们十分震惊:“你说什么?” “僵化,你们的脑袋,太僵化了,好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一千年,一千年了,我们的法术没有任何变化,法阵的作用范围、强度、持续时间、布设成本……没有任何变化,简单的数量堆叠根本挡不住我。作为一个精通各种法术和擅长突袭的迅捷型战将,破解这种僵化的防御轻而易举。如果你不信,可以在我身上放一只全视之眼,我当着全体成员的面,大摇大摆地走一遍给你们看看。” “处女王巢穴附近的防御布置是绝密,你知道这要求是不可能的。” “绝密?哈。说到监视与侦察,我们比金环赤尾蜂如何?恐怕略有不如吧?何况她们据说还拥有小范围的预知能力,然而我只带了八十只工蜂就一举摧毁了她们的老巢,砍下了她们女王的头颅,把她们全族变成了我们越冬的食物储备!” 台下又一次响起窃窃私语,很多蜂是第一次听说康德的新功绩,望向康德的眼神发生了些微变化。 下边的纳霍尔大声道:“我可以作证,康德有这个本事!” “纳霍尔将军,元老院并未征求您的意见,请保持安静——那么康德将军,即使这一切都是对的,你也应该很清楚王女之针的威力,为什么还敢做这种事呢?” “一是欲壑难填,难以自已,二么,我有周密的计划。我没有和王女之针正面较量的想法,我下手的目标设定为用掉了王女之针的处女王——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将只有可怜的物理攻击手段。我只要一个简单的近身突袭就可以让她乖乖就范。” 康德的发言完全突破了一只黑狱噬魂蜂的认知底线,不少蜂被震得目瞪口呆,没有爆发是因为它们的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但是,但是处女王的较量是有保护的,”那名元老结结巴巴道,“你不可能突进到王女杀戮之台去。” “我为什么要进去,受伤的失败者会被丢出来,那就是我的目标。为此我还专门搜集了一些命素作为可能的交换条件——对一只受伤濒死的处女王使用暴力,可不会让我有什么愉悦的体验。” 台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高台之上,女王再也忍不住,热泪滚滚而下,她的心都碎了。 康德,康德! 恬不知耻的康德还在继续:“没想到,这些命素成了我被王女之针命中后侥幸活下来的保命符——或许吧,我不确定,但我没死是事实。也许,只要有足够的魔能供应,即使被王女之针命中,也可以慢慢恢复?当然了,没打中要害也是关键。” 他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想来,唯一的漏洞竟然是个意外。那一发从莫名其妙方向射来的王女之针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命运就是如此的公正,如此的出乎意料。我只希望,我们的种群,不要走一条像我一样曲折而艰难的路。最后,我罪大恶极、卑鄙无耻,死有余辜,我接受对我的一切惩罚与指控,现在的我,已经没有愤怒和惶恐,只有坦然和轻松。我的话说完了。” 康德平静地撒完了他这一生最大的谎,然后微笑着望向女王。 他看到了女王眼中滚动的泪珠。 足够了。 永别了,陛下。 这时,身后风起! 居然是一名守卫,她端平长枪,恶狠狠刺来:“死吧,无耻之徒!” 她太慢了,康德微微一撤步,长枪从他身侧捅过去,康德一把勾住她的脖子,把她猛地拉到贴脸的距离,喝道:“陛下没有下令,元老院没有判决,我仍然是无罪的;作为守卫,知法犯法,你的前途要不妙啊!” 守卫全是工蜂,全是雌性,刚才康德这一闹,所有蜂都认定这家伙是个**狂魔,守卫被他一把拉近,脸腾的红了:“不不不快放开我我只是工蜂啊——” 康德一把把她推开,放声大呼:“我要求得到判决!” “我判你下地狱!”这次扑来的是一只雄蜂,手中双刀寒光闪闪,气势惊人。 康德毫不畏惧,左闪,右躲,闪开两道刀光,劈脸一拳把对方打翻:“你没那个资格!” “干掉它!” 更多的雄蜂一拥而上! 纳霍尔突然站起来大叫:“这不公平!他没伤害任何蜂!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然而谁会听他的呢? 康德临危不惧,乌光一闪,黑色长枪擎在手中,左一挑,右一拨,打翻冲在最前面的两只雄蜂,举枪下砸,第三只雄蜂急忙举枪招架,康德借反震的力量跳起,空中展翼,一个短促滑翔,冲上审判席,一枪顶住一名元老的咽喉:“都别动!” 蜂群大哗,但没有一个敢往上冲的。 女王站起来,颤巍巍道:“康德。” 康德再一次向女王露出灿烂的微笑:“陛下,对不起,我只能辜负您的期待了。” 那名元老是个有胆量的,十分平静:“康德,你不要错上加错。” “我不想见同胞的血,要不然,你们早血流成河了。‘不要错上加错’,这句话我原样送还给你们。做事一定要心里有数。” “直觉告诉我,你刚才说的全是谎话。我了解你,你不是那样的蜂。” “就当我是吧。大家恨我有多深,我爱大家就有多深。” 乌光闪动,长枪消失。康德在众目睽睽之下,安详地举步迈向刚才自己站立的被告席。 他走得很慢很慢,缓缓扫视四周,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都装进眼睛里带走。 伴随他的,是无休止的咒骂,到后来,全场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咆哮:“滚出去,滚出去!” 康德终于走到自己的位置,在原地静静等了一分钟,等战战兢兢的元老们重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坐定,道:“我准备好了,宣判吧。” 元老们装模作样地彼此交换一番眼色,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了最终判决。 “流放!” 康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身孤独地离去。 在他离席后,女王昏倒了。 第7章 流放之路 “你这家伙,以为只有你是英雄吗?为什么要承担不属于你的罪名?” 看着怒气冲冲的纳霍尔,康德笑了一下:“我得到了一个‘极恶之蜂’的称号,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罪犯,你这前途无量的家伙,是成心来看我笑话的吗?不怕影响你的风评?” “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是康德,蜂巢没你不行,你这算什么,给自己泼脏水然后逃走吗?” 康德呵呵一笑:“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啊。纳霍尔,你记住,蜂巢没了谁都一样,不管是你、我、元老院甚至蜂王,老的死掉,新的顶上,这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最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攻破金环赤尾蜂巢穴的秘密——我是从地上爬过去的。” 纳霍尔震惊的睁大了眼:“爬过去?这怎么可能?你们不晕陆吗?” “陆地没那么可怕,我试过,挑选工蜂中的精英进行适应性训练,大约一个月后,超过80%的工蜂可以实现快速爬行。我们无法接触陆地的传统说法是错的,我甚至想,假以时日,或许我们能完全实现在陆地上行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已经不可能有比流放更重的刑罚,无所谓了。但是你不同,多掌握一种战术,关键时刻往往有奇效。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有预知能力的金环赤尾蜂被我灭族了吧?” “我懂了,它们只专注于空中,对地面完全没有设防,不往地面那个方向考虑,预知能力什么的也就没用了,如果它们对地侦查……” “我和我的手下必然全军覆没。所以纳霍尔,你可以尊重传统,但为了大局,请务必保持一颗创新的心。我不在了,你是最能打的,该出头的时候,要出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对我说?抱歉,我……曾经错怪了你。” 纳霍尔的声音都打颤了,康德却笑道:“算了吧,早说?我还怕你打我的小报告呢,快别做出这种恶心我的姿态,我要走了,让蜂巢多给我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吧。” 纳霍尔用力锤他一拳:“我等着你回来。” “如果能。” 两个对头相视一笑。 康德没有什么东西收拾,两手空空准备上路。他最后转身望了蜂巢一眼,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强烈的精神波动:“将军,请等一下!” 是爱莉娜,曾经最忠实的手下,康德回过头,看到四五只蜂正在迅速接近。 爱莉娜没有任何顾忌,一下投进了康德的怀抱,脑袋用力在他胸口上蹭了又蹭:“将军,我想您了。您那么做,一定是有苦衷的,如果您早对我说,或许,或许我可以……” 后边她的话说不下去了,脸红得要滴血。 康德哈哈大笑,心里既悲凉,又感动。 噬魂蜂的工蜂是失去生育能力的雌蜂,器官与蜂王也大相径庭,和雄蜂之间永远也不可能发生什么的。说出这样违背伦理的话来,循规蹈矩的姑娘已经做出巨大的牺牲了。 多么可爱的工蜂姑娘啊。 康德担心再纠缠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说什么爱莉娜你跟我一起走之类的傻话,两手掰着姑娘的肩膀把她往后推:“谢谢你来送我,但是我得走了。” “等等,将军,刚才女王陛下召见了我们,她送给您两件礼物,要我们带来给你。” “陛下的礼物?” “对,第一件是这颗‘蜂之魂’的魔能球,它存储了我们黑狱噬魂蜂的知识,有些是女王才能查阅的绝密资料,请您现在就把它吸收掉。” “好的。” 康德接过核桃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珠子,放在掌心,心念一转,珠子消失,脑海中多了一大堆东西。 他还没细细梳理,爱莉娜又道:“第二件礼物是这家伙——喂,带过来!” 她身后的几位姐妹毫不客气地吆喝着,把一个战战兢兢的女孩推过来。 康德瞳孔一缩:“一只处女王?” 被推过来的是一只年轻的处女王,她身材娇小玲珑,有着一头长长的银发,体表覆盖着嫩绿色的护甲。她脸色已经吓得发白:“啊哇哇哇,不要吃我,我不好吃,不好吃啊!” 爱莉娜厉声呵斥:“住嘴,你这*子!” 处女王立刻乖巧地闭上嘴,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康德,泪珠在眼眶里转呀转。 爱莉娜道:“这家伙就是害您受伤的元凶!” 康德啊了一声,原来那一记莫名其妙的王女之针是这家伙干的。 “不必了,你把她带回去,告诉陛下,她攻击我是无心之过,别为了我牵连更多的蜂。” 爱莉娜继续道:“陛下还说,这种在王女杀戮之战中失败的家伙留着也是浪费口粮,早晚会被我们杀死丢出蜂巢,就交给您处置了。您可以用她宣泄,也可以吃掉她提升能力,当做奴隶使唤也没什么问题——一切随您的意,不要委屈自己。” 她每说一句处女王就缩一下,等说完,已经缩成一团,双臂抱着膝盖打哆嗦,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抬也不敢抬。 康德点头:“那就替我谢谢陛下的一番好意,爱莉娜,保护好自己,姐妹们也一样。再见。你,失败的王女殿下,跟我来吧。” 爱莉娜大喊:“再见,将军!” 再往前走就出了黑狱噬魂蜂蜂巢的领地,爱莉娜没有上面发放的通行信息素,不敢越界。康德也一样,只要一步踏出,或许终生也无法返回了。 康德和处女王一起飞越边界,在众蜂的注视下飞进莽莽森林。 没飞多远,康德用翼轻轻拍了她一下:“下去。” “是、是!”战战兢兢的王女不敢不从,她很清楚在王台之战中战败者的命运,能活着离开蜂巢,其实是种幸运。 他们一前一后落在一棵枝繁叶茂的鬼手榕上。 康德道:“别怕,我不吃你。” “谢谢,谢谢!” “从现在起我们就要试着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懂吗?” “我们,我们活不了的……哇!”她突然大哭起来,“没有工蜂,我们会饿死的,哇!” “闭嘴!” “是!” “首先,我们得知道自己是谁。我叫康德,你叫什么?” 王女吸溜吸溜小鼻子:“伊芙。” “我是雄蜂,你是处女王,长久之计是找个合适的地方筑巢,至少要远出到母巢斥候侦查范围之外,否则我们会变成昔日同胞口中的美食,你懂吗?” “懂。”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片危险区域,在陛下留在我们身上的信息素尚未完全失效之前。我们正处于黑狱森林腹地,目标是黑狱森林外围。经过多年猎杀,半径五百公里内没有任何可做对手的敌人。五百公里以外,我们没有太多信息,根据工蜂猎杀猎物的情况看,整体实力是逐渐下降的。接下来我说说怎么解决食物问题。你好好听。” “是。” “我是雄蜂,需要大量的命素;你是处女王,需要大量的圣命素,可以理解为你比我能吃。我当然可以不要你这个累赘、吃了你饱餐一顿远走高飞,但结果也是个死。必须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战斗,坚决避免把食物转化成命素和圣命素的做法——虽然那样口感会非常好,要像工蜂一样,用嘴巴吃果实,吃肉。” 伊芙哭丧着脸:“好费劲,也不好吃。” “我们没得选,随着信息素渐渐消失,曾经的母巢会从最安全的地方变成最危险的地方,我们必须飞很远,要保持体力和基本的战斗力,直接捕猎和进食是唯一的方法,直到对手越来越弱,可以轻易获取大量食物,重新享受美味的命素和圣命素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伊芙眼睛亮晶晶:“我喜欢圣命素。” 康德一脸无奈:“我说的你听明白没有?” 回答他的是一脸茫然:“没有。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些啊?” “这些至关重要的事,你从来没想过吗?” “没。打架和捕猎是工蜂和雄蜂的事,我从出生到现在被反复教的只有三件事:跟别的处女王一对一较量,把食物转化成圣命素和筑巢,还有怎么生宝宝,啊这个暂时用不到——” 康德打断她:“那么你记住一点,听我的话就对了,明白吗?” 伊芙点头像小鸡啄米:“嗯嗯嗯!” “我们要迅速行动,但是不要使用高速飞行,那样会消耗太多的体力。遇到猎物不能放过,我打头,你做第二波攻击,少用法术攻击,尽量节省魔能,这样一直保持饱食和从容移动的状态,除非遇到紧急情况,明白吗?” “嗯嗯嗯!” “害怕吗?” “有一点,也不是特别害怕。因为我早想出来看看了。” “哦?” “以前我只能看见被训练场围墙围起来的模拟出来的天空。所以,所以我打输了。” 康的暗道,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模样也不像能打赢的样子:“你没被干掉真是万幸。” “嘿嘿嘿,其实对手很弱,我不需要用王女之针也能打败她,我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就故意把王女之针打偏,把所有正对我的屏蔽法阵和围墙打坏了,打出了一个洞!然后我快速打败了对手,趴过去看,哦哦,好好看!” 康德的脸黑得像锅底:“你知道你的好奇心给我带来了什么吗?把我扎了个对穿!” 伊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啊?中了王女之针还没死?” “你是不是应该先说个对不起?” “对、对不起!” 康德脸色一寒,猛地从黑甲下抽出长枪来。 “啊啊啊,不要啊,我说了对不起——” 扑! 第8章 意外的呼救 滚热的血从背后飞溅出来,伊芙猛回头,眼角扫到桌面大小的一团阴影飞上天空。 那是一只红蓝纹的巨型蜘蛛,被康德一枪挑上了天,即使飞起来,也能看到口器中探出的锋利獠牙,在耀眼的日光下闪动着白厉厉的光。 敢于潜伏到黑狱噬魂蜂蜂巢附近的,肯定不是普通的家伙。 这只巨蜘蛛也算是黑狱森林中的一霸,诡计多端。噬魂蜂同样在它的食谱上,吃掉一只,足足可以支撑十天。 招惹噬魂蜂大队,它是不敢的,一露头就会被戳成蜂窝,它的主要目标是那些受重伤的、大限将到的噬魂蜂,它们会被工蜂丢出蜂巢。实在没有,尸体也能顶三天。 为了找一条前往蜂巢背后抛尸场的秘密道路,它煞费苦心,前前后后花了十几天时间,终于在这里潜伏下来。 立足未稳,喜从天降! 居然是一只雄蜂和一只蜂王! 蜂王盔甲光泽黯淡,显然魔能损耗很大,无法持久作战。附近没有讨厌的工蜂,只要背后下手,干掉那只雄蜂就万事大吉。 主意打定,它猛扑上去。 计划不错,可惜它遇上的是身经百战的康德。 在密林地形以高机动性作战的噬魂蜂,每一只都有极强的反应速度,作为战将的雄蜂尤其如此。在它们眼中,所有敌人的动作都是慢吞吞的。 经年累月作战的经验发挥了作用,除了在蜂巢内,康德每一次外出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关注环境变化,稍有风吹草动,立即做出反应。 这样很累,但是只要能取得胜利,疲劳算什么! 此外,巨蜘蛛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自以为隐蔽得很漂亮,但在康德看来,它到处都是破绽。 用龙牙树花的汁液涂抹在身上,也掩盖不住它身上的恶臭;扑击时螯肢上的长毛撕扯空气发出的嘶嘶声;蜘蛛体内纺绩器滴下的粘液生成蛛丝嗤嗤作响;以及巨大身躯腾跃造成的光影变化…… 这都不是关键。 你知道你现在全身通红吗? 黑狱噬魂蜂在攻击敌人和被攻击时,都会在对方身上留下印记——复仇标靶。这是一种特殊的信息素,会明确告诉所有成员集合群袭,至死方休。 巨蜘蛛身上闪动着淡淡的红光,信息素已经几乎微不可察,但康德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定是有的工蜂姐妹被这混蛋吃掉了。一定是卑鄙地偷袭,或者是对那些受伤濒死的、被抛出蜂巢的同伴下手。 他的耳边,仿佛响起无助少女被恶兽撕扯成碎片时的悲鸣。 你的死期到了。 风声乍响,康德抽枪在手,不闪不躲,对准巨蜘蛛正面迎上,一枪捅进对方巨大的口器,手臂一扭,用力向上一挑! 对方圆桌大小的身体被甩向空中,从口器中喷出蓝紫色的血淋巴(巨蜘蛛的血液)来。 突然遭到反击,巨蜘蛛愣了一下,屁股对准康德,噗地喷射出数十条粗壮坚韧的蜘蛛丝。 手腕粗细的蛛丝闪动着晶亮的光泽,如果被粘上,就是死路一条。 康德在巨蜘蛛翘屁股的刹那已经起飞,从背后逼近对手,巨蜘蛛屁股朝后,看不清康德的动作。蛛丝从康德身边掠过,等它一回头,发现那只要命的雄蜂离自己居然不到十米,吓得魂飞魄散,一口腥臭碧绿的毒液劈头盖脸的喷过去。 正面直线攻击?你小看了黑狱森林的霸主! 康德一个急加速,空中变向,轻松闪开毒液,自上而下,一枪贯穿对手的头胸部! 随着一道乌光,巨蜘蛛被一枪钉死在地上。 康德冷笑:“你这个——” 话音未落,背后风来,狂暴的魔能波动让康德全身一麻,吓得他赶忙闪躲,一道青绿色的半月波险而又险地贴着脸削来,将巨蜘蛛的尸体一分为二! “风切术!”被突袭吓坏了的伊芙带着哭腔大喊。 康德哭笑不得,早干什么去了,他说道:”喂……” 十二个伊芙向他冲来,他赶紧让开,十二个手持长刀的伊芙一闪而过,嘁哩喀喳,将分成两半的蜘蛛尸体剁成肉泥。 十二个伊芙合而为一,收刀,威风凛凛地大喝:“疾风连斩!” 康德哈哈大笑。 伊芙十分不好意思:“那个,我……是不是出手慢了啊?” 康德笑道:“是。不过挺厉害的,攻击很犀利,法术强度比我高多了。缺的只是实战经验。” “对啊,我只和别的处女王打过。那,这个可以吃了吗?” “可以,吃吧,吃不了带走,脑袋别吃,我有用。” “哦!” 伊芙一刀剖开巨蜘蛛的肚腹,把头伸进去大快朵颐,等她吃完,康德把巨蜘蛛的脑袋从头胸部切下来,挂到一旁大树的高枝上。 “这是干什么?” “我要告诉那些来抛尸和流放同伴的警卫,不能让那些可怜的同胞死在这些畜生嘴里——好,这一顿至少能撑两天,走了!” 康德和伊芙离开蜂巢已经八天,没有追兵追赶。 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康德的突袭如闪电疾风,伊芙的法术如雷霆怒涛,被盯上的猎物无一幸免。 对康德来说,作为雄蜂,第一次不需要指挥作战,而是发挥出百分之一百的专注和热情去觅食,这种感觉不坏,他开始更多地关注‘自己’,以及无法放下的伊芙。 没有工蜂,只靠一只雄蜂保护的蜂王?有趣。 伊芙是谁?女王?不,在我心里,女王只有一位。至于她,只是一个加强版的爱莉娜。 当然,她没有爱莉娜那种出色的战斗经验,笨手笨脚的。 好歹是只蜂王,她对我有约束力吗?没有。那么如果遇到危险,我会抛下她逃走吗? 开什么玩笑,噬魂蜂决不放弃同伴! 伊芙对此一无所知,她第一次飞出蜂巢,第一次见识外面真正的广阔世界,十分兴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每一天都在大呼小叫中度过。 她可真能吃,比康德吃得要多一倍。 好在附近这片区域的猎物都傻乎乎地,自以为很强,见到康德他们就气势汹汹冲上来,然后变成美食。 康德的套路是远处发现敌人,露一下头,敌人冲过来,回手一枪,开吃。 伊芙吃得眉开眼笑,外面好吃的好玩的猎物实在太多太多了! 康德问:“你想蜂巢吗?” 吃的满嘴流汁的伊芙开心地笑了:“这里吃得好开心!不想!” 康德无语。但是想想也就释然了。 她和自己差别还是很大的。 自己好歹还可以和工蜂们一起享受战斗的乐趣,而她只能在王女训练场的围墙内和相似的对手进行无休止的战斗。这种生活如果放在自己身上,恐怕早就崩溃了吧? 伊芙的快乐很简单也很天真,看好看的花,在不同的树上歇脚,追逐和享用不同的猎物。康德怀疑现在问她什么是蜂王她都说不上来。 这样也好。 一旦筑起蜂巢,蜂王就要开始专注于产卵孵化,然后在短短数年内耗尽体力和精力,最后在王台之战中死去。 愿你永远快乐下去吧,做一只不必付出生命去夺取王位、不必耗尽全身的力量去筑巢产卵、也不必在各种勾心斗角中心力交瘁的处女王吧! 羡慕你这傻傻的幸福。 那我呢? 我一定会回去的,变得更强大,然后回去。 回去干什么呢? 杀光元老院?灾难的源头并不是元老院。 把女王陛下揽入怀中?那时候,或许陛下已经香消玉殒了吧? 想到此,康德不由黯然神伤。 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微弱波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他能听懂的语言。 “救命,救命!” 第9章 小蜂 这波动太弱了,如果不是他足够敏感,根本发现不了。 数秒之后,伊芙也感觉到了异常,丢掉手中黑甲独角螳螂的腿,警惕地四下张望。 康德抽出长枪,向前搜索侦查,伊芙拔出长刀,紧随其后。 “蜂的气味,”伊芙小鼻子翕动几下,一脸陶醉,“好香,好甜,是采蜜的蜂类。蜂蜜好喝,它们的肉也好吃,康德——” 康德轻轻拍了馋嘴王女的脑袋一下:“先看看情况再说。我们没有工蜂支援,谨慎第一。” “哦,听你的。” 看来某种蜂类遇到麻烦了,从留下的气息看确实是采蜜的蜂类,但是没有发现哨兵——连哨兵都唤回巢去支援了? 康德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或许今天真的可以美餐一顿呢,你们,和你们所遇到的麻烦,我都要了! 前方林中有一大片空地,中央是一座足有二十米高的蜂塔,无数金色的小蜂焦急地飞来飞去。 这些小蜂实在太可怜了,体长还不到一米,手中的兵器也又细又软,偶尔有些五颜六色的法术闪过,微弱的强度让伊芙一个劲儿地撇嘴。 它们的对手是一只五米多高的巨熊,它正贪婪地扑在蜂塔上,抡起巨大的巴掌又拍又挖,还把吻部探进蜂巢内不停的嗅探,长长的红色舌头每卷动一次,蜂群就发出一次凄厉的、令人心碎的呼喊。 无数金色的蜂蜜和白色的蜂蛹,变成了入侵者的美食。 伊芙生气了:“该死的熊!” 蜂与熊,一对死对头。只要五分钟,用数月工夫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蜂巢就可能毁于一旦,数以千计的蜂就会无家可归,变成各种异兽的口中食,而熊不过是享用一顿盛宴。 即使是黑狱噬魂蜂,分群初建的蜂巢,也曾饱受恶熊骚扰之苦。当然,面对守御完善的、成熟的噬魂蜂巢穴,即使是大地钢岩巨熊,也要退避三舍! 眼前这头巨熊身上闪动着橙黄色光泽,明显是土属性的,所有风属性的攻击只能造成50%的伤害,小蜂们脆弱的攻击简直是给它挠痒痒。 康德冷静地判断了一下形势,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再十分钟,这座蜂塔就不复存在了。 熊是敌人,是最大的威胁;实力受损的小蜂,不是我和伊芙的对手,敢出手就是送死。 先收拾谁,再明白不过了。 康德指指伊芙,再指指巨熊的脑袋;指指自己,再指指地面,然后画了一个弧。 伊芙心领神会,点点头,慢慢蹲下身子蓄力,做好了突袭的准备。 康德收起手中长枪,黑光闪动,长枪变成一副巨大的钢铁护臂,把双臂牢牢包裹起来,护臂前端是粗大的锤头。 雄蜂的力量足以驾驭重型兵器,虽然会牺牲一些速度,但冲击起来的力量同样是可怕的! 康德猛地发出一道波动:“熊是我的食物!” 卡巴拉尼小蜂们顿时大哗。 一头刺脊石甲熊已经几乎让它们绝望,没想到,近在咫尺的距离,居然冒出更恐怖的存在! 蜂巢守不住,还可以护着女王逃走,寻找安全的地方另起炉灶。所有的熊都不具备高速移动的能力,逃离就安全了。 但是,如果来袭的是蜂类,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噩梦,只有死路一条! 翠色光华亮起,伊芙首先出手,化作一颗碧绿的彗星划破天际,直扑巨熊脑袋。 小蜂们还没反应过来,绿光一闪而过。 数百米的距离,眨眼间掠过! 这时,小蜂们的刀枪才刚刚举起。 与此同时,一道黑光乍现,画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弧线,紧贴地面,自下而上发动了袭击。 卡巴拉尼蜂女王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当几乎绝望的她接到那道凶猛霸道的波动时,险些昏过去。 前有恶熊,后有猛蜂。 完了,自己的性命和所有的子民,都完了。 然而就在这时,从天而降的煞星却向恶熊扑去。 女王一下子恢复了精神,使出全力大喊:“让路,让路!给它们让路!” 身旁的近臣雄蜂赶紧补充:“协助它们,协助它们攻击!” “对,对,协助攻击,协助攻击!” 刺脊石甲熊也不是等闲之辈,伊芙的突袭毫不掩饰强烈的魔能波动,它立刻转换护盾,用强力的土灵护盾护住脑袋,同时双爪举起,预备防御。 伊芙看到了橙黄色的光芒,也看到了若虚若实的双爪,一击不中,必定被熊爪拍上。眼看就要撞上巨熊脑袋,她突然身子一扭,竟干脆利落地停住了! 这个动作让巨熊和所有卡巴拉尼工蜂一愣。 直接停住,没有缓冲? 下一刻,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巨熊的右后腿膝关节被突进的康德一击粉碎。 所有的魔能全集中在头部,双爪也移了上去,目光紧紧盯住伊芙——你对自己的防御力是有多自信啊! 老子是黑狱噬魂蜂,不是弱鸡小蜂! 敢在黑狱森林霸主面前大摇大摆卖防御力? 找死。 蜂巢里,卡巴拉尼蜂女王死死地咬住拳头,全身剧烈地打着哆嗦,她身边的近臣们,一个个脸色苍白,惊骇莫名。 太可怕了,这是何等的默契,何等的强大,何等的凶猛! 巨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猛地低下头,一掌击下,康德一击得手,绝不犹豫,展翼飞起,早溜走了。 巨熊低头,后颈空门大开,伊芙突然加速,长刀化枪,微微一蓄力:“雷光刺!” 巨熊猛地痉挛了一下,全身肌肉僵硬。 伊芙大喜:“康德,有效!” 这是康德告诉她的,黑狱噬魂蜂对抗大地钢岩巨熊的方法,看来所有熊的身体构造都差不多嘛。 康德狠狠一锤砸在巨熊下巴上,把巨熊打得仰面朝天倒摔下去。 紧接着,拉开距离的伊芙释放出了充分咏唱的法术:“雷魂锁链!” 一颗漂浮的雷光球闪动一下,正好钻进巨熊大张的嘴巴。 嗞! 狂怒的电流在巨熊的咽部释放出巨量的热,扑的一声,巨熊的食管、颈椎、血肉、皮肤,全被冲开,巨熊四肢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巨熊的眉心处,有一团黑色的火焰一闪,变成一个噬魂蜂模样的烧焦烙痕。 康德一挥手,黑光乍闪,一团土黄色的光球被翩然飞起的烙痕从额头内提出来,在康德手中缩成一颗土黄色的珠子。 是黑狱噬魂蜂的种族技能“噬魂”。 “好哎!”伊芙兴奋雀跃,“康德,合作愉快——那颗灵魂球给我吃好吗?” “张嘴。” “啊——木啊木啊,真好吃!再吃八颗我就可以使用土系魔法和技能了吧?” “这种体型的对手不太容易找到八个。” “不开心……”伊芙闷闷不乐,但马上眼睛又亮晶晶了,“这些小蜂我可以吃了吧?看上去又肥又美,还有,整个蜂巢也都是我们的了吧?我们两个的!哇哈哈哈,我们可以在这里住整整一个冬天吧?康德?” 康德静悄悄没有说话,把钢铁护臂换成长枪,冷峻的目光在结成阵的小蜂身上扫来扫去。 第10章 弱者与强者的交易 刚刚除掉巨熊的时候,小蜂们爆发出了欢呼,但是现在,却一边打哆嗦一边结成阵势,防备自己突袭。 真渴望痛饮它们的脑浆啊,要屠掉这个蜂巢,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有没有另一种解决的可能性呢? 康德发出一道强烈的波动:“叫你们女王出来。” 他随手一挥,黑色枪尖划出一道弧月波光,将偌大的熊尸分成左右均匀的两片。 要切开小蜂的蜂巢,也只需要这么一下! 它们太弱了。 不到两分钟,卡巴拉尼蜂女王打着哆嗦出现在破裂的蜂巢洞口,战战兢兢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残破的蜂巢、死伤惨重的工蜂,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这两个煞星的。更何况,当你看到一只蜂的时候,就意味着在不远处有一万只蜂。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存在,从黑狱森林最深处方向飞来的恐怖存在! 黑甲战将的波动宛如水波,层层漾开,把恐惧的气息吹进每一只卡巴拉尼蜂的脑海。 “你们,是黑狱噬魂蜂的俘虏。我和我的伙伴饿了,但今天我们不想吃肉。” 咔嚓咔嚓的声音传来,不懂事的伊芙不知什么时候撕开了巨熊的胸腔,正逮住肥美的内脏大吃大嚼,听到康德的波动,抬头不满道:“可是我想吃,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么有嚼头的肉呢。” 所有卡巴拉尼蜂心惊肉跳地看了伊芙一眼。 一脸血,真难看,不,真漂亮,真漂亮! 虽然臭丫头拆台,但康德一点都不尴尬,强者不该被责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发出第二道波动:“我很饿,在我饥不择食之前,拿蜂蜜来!” 伊芙大喜:“康德你真聪明!我要喝蜂蜜!” 这一刻,所有的卡巴拉尼蜂只觉得轰的一声,全黑狱森林的花都开好了。 女王喜出望外:“谢谢,谢谢!” 康德冷笑:“别高兴太早,我需要和你们所有蜂体重相同的蜜!” “这……” 伊芙示威似的一把扯出巨熊的肠子,血淋淋的。 “好!好好好!”女王惊出一身冷汗,赶紧答应,“快,全体出动,去采蜜,去采蜜!” 蜂巢里还有存货,先拿来应急,很快,康德面前的蜂蜜堆成了小山。 康德抓起储蜜罐,一饮而尽,他和伊芙的体长是卡巴拉尼蜂的两倍,卡巴拉尼蜂的蜜罐在他看来就像茶杯似的。 蜂蜜是好东西,攻破蜂巢时,这些东西是要统一规划分配的,不能擅取。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成康德和伊芙的了。两人大快朵颐,一旁的卡巴拉尼蜂又害怕,又难过。 吃饱喝足,暖洋洋的热流从腹中升起,康德觉得身轻体健,疲劳一扫而空。 原来,这种小蜂的蜜有这样的效果。 那么,一定还有更好的东西。 “喂,女王,别吝啬,拿王浆来。” “这……” 康德咳嗽一声,伊芙立刻做出凶恶至极的表情:“我要吃蜂蛹了!” “别,求求您了!”女王有了哭腔,“请放过我的子民!” 伊芙理直气壮地伸出一只手:“王浆,拿来!” “好了,伊芙,就这样吧。” “为什么啊?我还没喝到哪,蜂蜜已经很好喝了,王浆一定更美!” “对这些家伙来说,王浆等于我们的圣命素,没有它,女王无法产卵,他们的族群就会完蛋。” “哦,明白了。” “所以,女王,为了你的子民,使劲生吧,王浆我给你留着,但是,蜂蜜不能少。工蜂酿好的蜜,要先提供给我们,明白吗?” 女王点头如鸡啄米:“明白,明白!” “很好,我就在附近。别想耍花样,伊芙,吃饱了没有?走。” 片刻之后,刚刚修复的蜂巢里,卡巴拉尼蜂女王正和近臣们议事。 “各位,今天的事,你们怎么看?” “奇耻大辱,”一只健壮雄蜂愤愤不平,“我们辛苦采来的蜜,白白便宜了两个强盗!” 一只老成雄蜂不同意:“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没有这两位,蜂巢就要毁于熊掌之下,我们这些蜂,能不能在无巢的情况下坚持三天?相比之下,一些蜂蜜的损失,是能接受的。” 周围响起一片乱哄哄的应和声,确实,生存是第一位的。 女王也微微点头,道:“那么,他们向我们索要的蜂蜜,我们是否能及时提供?” 一只花白触须的蜂道:“能。但是如此一来,我们就没有多少剩余了,会影响种群扩大。如果能少提供给他们一点……” 老成雄蜂瞥他一眼:“万一他们说吃腻了蜂蜜,要换换口味,怎么办?” 顿时响起一片悲叹。 花白触须蜂不说话了。 老成雄蜂道:“这两个家伙强得简直不像话,如果发作起来,干掉我们轻而易举。所以我们必须恭顺,不能让他们有丝毫不快。蜂蜜必须足额足量提供。” 有的蜂愤愤道:”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们死掉,就是头了。” “这句话跟没说有什么两样!” “你问了无意义的问题,当然会得到无意义的答案——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他们的到来,将会让一切变得不同。我们失去,我们得到,目光一定要长远,越过腐烂的苔藓,前面可能就是繁花似锦!” “哼!” “各位别那么焦虑嘛,愤怒也罢,仇恨也罢,都于事无补不是吗?有些事情只能静观其变,为什么非要把负面的东西一直摆在面前呢?” “那你有何高见啊?” “换个想法,他们是我们豢养的看门狗,如何?” 女王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想想不合适,赶紧又绷住脸。 众蜂面面相觑。有一只雄蜂终于忍不住了,怒道:“这是什么话?对入侵者视而不见,靠自欺欺人自我安慰吗?” 老成雄蜂大喝:“住嘴!现在没有谁能拿出一个完美的方案,一切都是未知,任何轻率的决定,都是极端不负责任的举动!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陛下,陛下!”外面的守卫突然轻轻叩门,“工蜂首领报告说,我们找到了新的蜜源。” 这个消息顿时让女王和雄蜂们震惊了。 “新的蜜源?怎么可能?” “是啊,经过这么多年的开采,工蜂越来越多,周边的蜜源已经探查得差不多了,怎么说找到就能找到?” 女王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叫它进来,我要问话。” 工蜂首领入门觐见:“陛下,好消息,我们找到了新蜜源。” “在哪?” “一小时前,侦查蜂回报说在西南方黑水溪以西找到了新蜜源,附近没有其他蜂。” 女王不悦:“你知道那个地方是禁地,有太多的未知敌人,如果把它们引过来,我们会有灭顶之灾!” 工蜂首领大声道:“陛下,那些未知敌人,都已经变成那两只黑色杀手蜂的口中美食了!他们还要求我们出动工蜂帮助搬运尸体,搬运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蜜源,储量极其丰富,如果我们动作快一点,整个冬天都不必发愁!” 说着说着,他竟然忍不住笑起来:“这可真是……真是……陛下,请下令抢收花粉花蜜!” 这一下子蜂群炸开了锅,大家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感到兴奋。 老成雄蜂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身子微微后坐,双目微闭,神态安详。 众蜂投向他的目光渐渐变成崇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女王微微颔首:“陛下,请下令吧。” 女王意气风发:“抢收!” 第11章 康德的计划 这时,离卡巴拉尼小蜂巢穴不远的一棵大树树洞里,康德和伊芙正在清点战利品。 “哇哇,康德,看哪,这么多好吃的!足够我们吃一个月啊!” 看着兴奋的伊芙,康德道:“没那么久,鲜肉会腐烂,花点功夫做成圣命素吧。” “咦,你不是说要尽量节省法力,直接吃肉吗?” “现在情况不同,暂时安全,我们要为以后做准备。” “好啊。安全的话,在这里筑巢怎么样?我觉得我现在体力还可以!” “不能冒险。这里离我们原来的蜂巢并不太远,我们能飞到,斥候也能飞到。冬天不远了,我记得灭掉金环赤尾蜂之后,粮食供应还有六成缺口,但附近剩下的都是硬茬子。陛下很可能冒险组织斥候队南下探索。这里不能多呆。另外,我打心底里不相信这些小蜂。” “把它们统统吃掉再离开这么样?” “暂时不必。它们的蜂蜜很有用,是恢复疲劳的极品。就这么放弃未免有些可惜,在储备足够的圣命素之前,我想试试能不能和这些小蜂共存,最好能在这里渡过冬天。” 伊芙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我饿了就要吃东西。蜂蜜虽然好吃,但是肉也有肉的味道,我还是喜欢吃肉。” “现在比整天逃来逃去要好的多,对不对?” 伊芙一脸幸福的摸摸肚皮:“那当然,还可以每天吃得很饱很饱。” “所以你要暂时克制吃它们的想法,不能让小蜂把我们当成最大的威胁。”康德说着,抬头望望外面,暮色开始四合,大群的小蜂正嗡嗡营营归巢。 看着忙碌景象,康德叹道:“经过今天这一战,附近已经没有能威胁它们的强者,可以预见,它们的种群会更强大,等到强大到不需要我们的时候,会有一场血战,除非我们主动离开。” 伊芙高傲地抬起下巴:“凭它们?我可以现在就筑巢!真的,我说真的,我觉得现在体力可以应付。” “筑巢是为了赌气吗?就算一切顺利,一旦我们原本的同胞找不到食物南下,会怎么样?两支部族的血战?” “啊,这个我没想到。但是,就像你说的,我们能飞到的地方斥候也能飞到,要躲到哪里才是终点呢?” 康德嘿嘿一笑:“离开黑狱之森。” 伊芙被吓了一跳:“天哪,要飞那么远?” “这并非做不到,你看,如果把原先的巢穴作为中心画个圆,这个圆里的敌人、那些被我们清理掉的敌人都很强;从这个圆往南到我们现在的位置,遇到的敌人数量越来越多,但实力越来越弱。我猜,我们继续往南,黑狱之森的外围,敌人会更弱,只要我们保证体力和法力不会下降太多,应该可以从容应对。我设想的筑巢地点,是在黑狱之森边缘附近。”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 “从今天开始,要谨慎对待周围的强者,不能简单的一杀了之,驱逐它们!” “为什么不杀?那么好吃。” “如果你是小蜂,你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辛苦酿出来的蜜白送给我们这些入侵者,对不对?” “对。” “如果它们设法给我们捣乱,那我们积累圣命素的进度就会大大拖后,要让它们知道,我们能保护它们。这就是留着那些强者的作用了。” “你真聪明,雄蜂都这样吗?” “或许是经常考虑战斗磨炼出来的吧——另外,从现在开始,我们分头行动,你白天巡逻,晚上我来。” “为什么?” “我信不过这些小蜂。” “它们打不过我们的。要灭掉它们很容易。” “有一个方面它们比我们强,我观察过,从太阳下山到月亮升起的这段时间,我们的视力会大打折扣,动作会变迟缓,反应速度也会下降,它们受的影响却相对小。这是个十分危险的时间段。如果会发生点什么,我想一定是这个时候。” “你晚上能飞吗?噬魂蜂晚上不离巢,这可是传统。” “传统得分情况,不好的就不能死抱着不放,要不然我们早死不知多少回了。” “好,听你的。那你可以一定要小心啊。” 康德给了她一个自信的微笑。 我有“打破物种限制”,我可是黑狱噬魂蜂中唯一一个能在地上爬、能在夜里飞的异类啊! “白天你巡逻的时候,把搜索范围扩大一些,尽量往南方探索,发现强者不要草率交手,躲不开的战斗不要僵持,不能一击解决的能跑就跑,安全第一。” “哦,谢谢你啦。我会小心的。另外,康德——” “什么事?” 伊芙趴在地上,脑袋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双大眼睛,小声道:“我可以婚飞了哦!” 康德的心砰砰跳起来。 处女王经过血战,胜出者可以成为女王。现在只有伊芙自己,血战什么的当然就没了。 一位只属于我自己的王? 一瞬间康德有点轻微的晕眩,这感觉和跟爱莉娜“抱抱”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个……现在,不是时候,对,不是时候,啊对了,现在我们没得选,只有我一个啊,如果……” “我被拖出巢的时候好多雄蜂都围着我转,可是我觉得他们都没有你厉害——也没有你好看。如果是你,我不会拒绝啦。” 康德十分尴尬:“那个……是不是等筑巢以后再婚飞安全些?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虽然我很多东西都不懂,但是我知道自己很能打哦!同一批的姐妹们没有可以做我对手的,她们用了王女之针也没戏,如果不是看外面看得太入迷,才不会输——我保证生下的宝宝们一定个顶个的厉害……啊,康德!竟然逃掉了,我很生气!嗯,很生气!” 第二天天不亮,康德就回来了,推醒伊芙,然后一头趴到地上,伊芙刚打了一声招呼,他已经呼呼大睡,气得伊芙瞪他。 他这一觉睡到太阳偏西,他从来没有夜间出动的经历,生物钟的颠倒让他感觉十分不适,初次黑夜出击让他的每一条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还曾经数度与夜行生物交手,当然,他一直是胜利者。他返回的时候真的是精疲力尽了。 只要小心谨慎,黑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夜间出击是可行的,好,我又取得了一个对传统的小小胜利。 不过,夜间出动一次会几乎耗尽体力,第二天很难保证战斗状态,这样做是不是值得,恐怕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管那么多啦,睡一觉再说,今天夜里要试一下非战斗状态,在近处巡逻吧。 光线的明暗变化把他唤醒,抬头看,伊芙正守在旁边:“康德康德,你醒啦,快看这是什么!” 说着,她递过来一只六边形的罐子,里面是粘稠的银红色金属液模样的液体,嗅一嗅,清淡的甜香气。是什么? 看看伊芙狡黠的笑容,康德道:“我知道了,是小蜂的王浆!” “啊,竟然被你猜到了。” “你不会是去端了它们的老巢吧?” “没有!它们送的,真的!” 康德狐疑:“我们逼到它们门口,它们都没舍得给,现在这么容易就给了你一罐?” “对啊,来送王浆的家伙还在门口等着呢。说多亏我们清理掉了附近危险的家伙,它们开辟了三块新的蜜源,蜂蜜和王浆的产量肯定会提高,送些过来表示感谢——那个家伙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要见它吗?” 康德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不见!” “为什么?” “你原话告诉它,我们,记住,是‘我们’,到了休息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东西打扰,如果它还想保住脑袋,就赶紧滚!” “那这王浆——” “留下。” 伊芙听话地点点头,摆出一副凶恶的模样,出去了。 康德冷笑了一下:“这就急不可耐地开始试探了吗?可怜的家伙,如果不是需要你们的蜂蜜,现在就把你们灭族!” 第12章 小蜂的阴谋 “他们是这么说的?而且还拒绝见你?好,好极了!” 老成雄蜂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踱来踱去。 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女王忍不住问:“他们的态度并不友好,有什么可以高兴的?” “我想,我找到了一个可能最终解决问题的方案,但是现在还不好下结论。” 有雄蜂道:“说出来分享一下怎么样?” “没问题,但是我有个条件,听完我的话之后,所有在场的各位,千万不要做出任何出格举动,也不要向任何蜂提起此事,时机远远没有成熟。” “你说吧,我们会保守秘密的。” “夜晚是可怕的,所有蜂类都一样,无法离巢。那两只可怕的黑色杀手蜂也是如此,白昼出击,夜晚归巢,和我们一样。但是,这其中有个时间差。” “什么时间差?” “我们的归巢时间最晚至月上中天,而他们要早得多,月亮初升就已经归巢。这中间差了大约两个小时。” 雄蜂们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更大的体型,更凶猛的作战能力使得他们的消耗也同样巨大,睡得早,起得晚。这种不同,将来我们完全可以拿来做做文章。” 有雄蜂问道:“您的意思是,利用傍晚的机会干掉他们?” “你这是典型的自杀行为。” “为什么?既然发现了对方的弱点,为什么不动手呢?”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他们刚刚换了环境,还不完全习惯,生活规律可能会有变化,对我们一定也抱有戒心。据工蜂报告说,那只雄蜂非常警惕,夜间强撑着外出巡逻,直到天亮,现在下手,不是正送到他们嘴里去吗?” “您说得对。” “而且现在下手并不明智。他们现在可是最厉害的打手。离冬天到来还有一个多月,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找到更多的蜜源,进一步扩大领地。有他们在,暂时不必担心安全问题,全力扩张!甚至,有些原先碰不得的家伙,也可以试着碰一碰?” 众蜂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或许在两强的较量中,我们会失去一个敌人? “那么再说说我发现的第二件事,这是两只离群的孤蜂,一只女王,一只雄蜂,虽然原因并不清楚,但毫无疑问是蜂巢斗争的失败者,它们原有的蜂巢,在它们离群的时候,就已经变成敌人了,所以,它们注定不可能得到任何后援!” 有的蜂插嘴:“但是对我们来说,它们原先的蜂巢才是更可怕的敌人吧?” 老成雄蜂呵呵笑道:“它们敢在我们附近住下,这不正好说明,我们这里是安全的吗?” 众蜂纷纷点头。 “我断定那只女王已经失去了筑巢和生育的能力,否则,在这种安全的环境里,在离冬天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女王不可能不筑巢的!如果她动作足够快,甚至可以等第一波卵孵化!” 女王问道:“那么,在您看来,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我们同样掌握着置它们于死地的可能性,自轻自贱和自暴自弃都是无用的情绪,全力以赴满足它们对蜂蜜甚至少量王浆的需求,以此来换取更安全、更大的统治区域,等待双方实力对比逆转的那一天!另外,必须进一步加强对它们的观察,彻底摸清它们的行动规律,以备不测。至于陛下您,就辛苦辛苦,多培养一些工蜂出来吧!” 于是,双方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掠食者和食物相安无事。 半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大家相安无事。 小蜂的秘密侦查继续进行,黑色杀手蜂中的雄蜂连续巡逻了三夜,从第四夜开始不再外出,似乎确认了这里是绝对安全区域。从第四天起,那只女王蜂也懒惰起来,大白天也很少外出,只是和雄蜂一起安心享用蜂蜜,当起寄生虫来。 “哼哼,走着瞧吧。”望着两只杀手蜂栖身的树洞,不止一只小蜂这样冷笑。 “它们现在一定在想,‘走着瞧吧’!你信不信?”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康德趴在洞口,眯着眼睛往外瞧,他已经很适应夜间环境了。只要保证整体睡眠时间,即使在晚上也可以很精神。 一旁的伊芙却没有这个本事,哈欠连天:“啊……好困,康德,我还要坚持多久,我想睡觉……” “再坚持十分钟,你可是不一样的女王啊,我能做到的事,你也能做到!真的,相信我,没有那么难,白天睡和晚上睡其实是一样的——喂,喂!” “啊!”刚刚迷糊过去的伊芙被康德一摇,一下子惊醒,“怎么了?啊……拜托,让我睡吧……” “不行,来,喝口王浆,提提神!” “这个可以……啊,好喝。说吧,干什么?” 康德盯了她半天,问:“婚飞之后,你一次能产多少卵?” 伊芙不高兴了:“要你管!” “不,我不是无聊的家伙,黑狱森林以外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如果有太多的卵,我们恐怕照顾不过来……” “无聊的家伙!”伊芙气鼓鼓地瞪着他,“不要你管,我自己就够了!你是一只雄蜂,操这么多心干嘛?” “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从筑巢开始,产卵、御敌、觅食、清扫……全都是我的活儿,那是我的职责,我高兴,要你管,要你管!” “我只是觉得你会累……” “那怎么办?你帮我产卵?” “呃,好吧,我不问了。” 伊芙偷眼看着康德,过了一会,她低声道:“第一次大概有100枚左右吧,以后一次比一次多。如果少一点,70枚左右会轻松一些,但是影响蜂巢实力,要是50枚以下,蜂巢很可能就保不住了……只能从头积累圣命素,重新开始……可是失去的生命、浪费的时间再也回不来了。” 说着说着,她不由黯然神伤。 康德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她把康德的手拂开:“卵孵化得很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新的处女王就成长了,然后就是战斗、产卵、战斗、产卵……一直到死。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可是没办法,一切为了族群……你干什么!” 康德厚着脸皮挤过来:“抱抱。” “讨厌,我不要在这里——唔唔唔!” 缺少作战经验的女王怎么是康德这种老油条的对手,几下就被压制得服服帖帖,动弹不得。 伊芙使劲挣扎了几下,钻不出来,又羞又气:“放手,再不放我打你哦!” 康德低声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们不筑巢了。” 伊芙楞了一下:“不筑巢?那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不筑巢就可以不产卵,我听说不产卵的女王活得更久。放心,我不会和你婚飞的。” 伊芙傻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半晌,道:“可是,你如果老是不婚飞,很快也会死掉的!” “有时候我想,纳霍尔那呆瓜说得对,黑狱噬魂蜂雄蜂的全部使命,就是杀杀杀和啪啪啪,蜂巢也是这么做的。雄蜂如果老是不婚飞,蜂巢就不会分给它足够的命素,让它迅速衰老,年老体弱,成了无用的废物,赶出蜂巢,自生自灭,或者死于战场。和你不得不产卵把自己拖累死一样,这就是雄蜂的宿命——但是我不同。” “你哪里不同了?” “我有一只不产卵的处女王,专门给我提供命素和圣命素,伊芙,我们就这样一起,不筑巢也不产卵,不要想什么族群,为自己好好活下去!” 伊芙趴在他胸口,呜呜地哭了。 康德没有哭,处女王和女王的事情他都知道,那颗吸收掉的蜂魂球告诉了他一切。 他只想知道伊芙的心情。 在无限的循环中挣扎,绝望地重复先代的命运,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绝不。 第13章 今夜,该说再见了 秋风吹红林叶,康德趴在洞口,饶有兴致地看着伊芙在林间追逐片片摇落的红叶。 伊芙放弃了筑巢的想法——也许是暂时的,但至少此刻,她接受了康德的建议。 “如果我们生活的不好,就无法养育更好的后代。所以,我们必须首先变强,再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谈后面的事。” 伊芙在康德的指点下,战斗水平一日千里,她一点都不傻,学东西飞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学会了康德的大部分战斗技术,动作无可挑剔,剩下的就是增加实战经验了。 小蜂提供的海量蜂蜜成为伊芙制作圣命素的原料,损耗率惊人,但成品的效果相当好。康德和伊芙毫不犹豫地用圣命素来反复强化身体,或许是制作工艺的问题吧,康德再也没有体会到在蜂巢内那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伊芙也没有实现突破。但能力提升是很明显的。 现在,伊芙的身体变得更加纤细、修长,对魔能的掌控也越来越好,如果展开四翼,可以看到绿色的光华在翼边流淌,无数风元素环绕巡行融入空气,仿佛晶亮的绿色粉末洒落。 康德则完全走了战斗的路子,身体变得更加结实、健壮,持久作战的能力和对法术的抗性得到了极大地提高。 “飞得真漂亮,看来,长途飞行也没有什么问题了——喂喂,伊芙,不要学雄蜂的动作,你做这个动作看起来太傻了。” 一声轻笑,伊芙收敛四翼,驾着林间轻微的气流,像一片落叶翩然降下:“我感觉自己飞得越来越好。” “不光飞得越来越好,你还可以在地上短距离爬行,夜间飞行也不会跟没头苍蝇似的瞎撞,看来你已经做好搬家的准备了呢。” “搬家?去哪儿?” “往南飞,一直往南飞,逮住什么吃什么,一直到飞出黑狱森林。” 伊芙探头看看外面,一只小蜂也没有:“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我们最近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好,已经准备好了,再留下去没有意义。怎么,有点舍不得这里?” “是啊,这么一走,再想找到送到嘴边的蜂蜜就难啦,好伤心呢。” “小蜂们日思夜想盼着我们走,我们就遂了它们的意吧。不过,临走之前,我要给它们送份大礼。” “什么?” “什么?所有对我们有威胁的对手都被杀了?” 卡巴拉尼蜂巢内,女王又一次召集议事,商量突然出现的意外情况。 “根据工蜂首领回报,就在今天下午,两只黑色杀手蜂突然一起出动,彻底扫荡了所有我们斥候能找到的区域,一切能威胁我们蜂巢的对手,一个不留,统统杀掉。然后命令工蜂把尸体搬回了它们的巢穴。然后,一反常态,向我们索要海量的蜂蜜和王浆。我们的地盘一下子扩张了三倍,又找到了六处蜜源。这个冬天会是一个相当富足的冬天。” 听完简报,所有蜂陷入了沉思。 自从两只杀手蜂住下以来,安分守己,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似乎打定了长期相处的主意。扫荡了附近的大部分强手以后就蛰伏起来,不愿意再向远处搜索,只是趴在树洞里白吃蜜不干活。 现在竟然一反常态,发动了****般的突袭,它们想干什么? 有的蜂自嘲地笑道:“至少它们吃饱了,不会拿我们填肚子!” 老成雄蜂突然道:“糟了,它们可能要筑巢!” 所有蜂大惊失色。 筑巢? 这个绝对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如果它们成功筑巢,最多一个半月,第一代黑色杀手蜂的后代就会诞生,数量绝对不会低于一百只! 两只黑色杀手蜂,已经要蜂巢全力以赴供给,如果来上一百只,那意味着什么? 它们绝不会让后代饿肚子,可怜的卡巴拉尼蜂就是它们后代的食物! 想到这一点,所有蜂冷汗直冒。 “但是,但是,这不太可能吧,”有的蜂结结巴巴道,“还有最多一个月,冬天就来了,如果现在筑巢,岂不是后代一孵化就要面对寒冬?” 老成雄蜂脸色阴沉得可怕:“我们这里比北边暖和,入冬时间可以拖后到一个半月,那正是第一代蜂胃口最好、最需要食物的时候!” 女王有些慌了手脚:”那、那可怎么办?现在这个样子,搬家时肯定不行的。” “陛下不要惊慌,它们是不是筑巢还不一定,明天派工蜂去侦查一下,摸摸虚实再说。” 女王强行镇静下来:“也只有如此了,各位,无论吉凶,我们都要淡然面对,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是啊,”有的蜂附和,“我们的实力今非昔比,真要拼命,未必打不过!” “我们就算死上三千五千也会有补充,它们可没有!” “对,我就不信,两只离群的孤蜂敢有和我们拼命的勇气!”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小蜂们一扫方才的胆怯,开始商量如何收拾两只煞星。 老成雄蜂向女王投去赞许的目光,女王微笑以对。 当夜,许多知晓内情的蜂夜不能寐。第二天一早,早早来到女王的王座前,等待消息。 怕什么来什么,侦查蜂哭丧着脸来汇报:“确认了,它们是在筑巢!那只女王蜂已经把树洞封死,还设置了强力的防御法阵;雄蜂四下巡视,见什么杀什么!” “哦!”不安的气氛开始散播开来。 老成雄蜂赶忙大声道:“不要慌!现在正是最安全的时候!” 众蜂迅速静下来。 “看来,我们低估这种杀手蜂的适应能力,它们居然可以直接在树洞里产卵!从前段时间它们疯狂进食的情况来看,很可能会不吃不喝,靠积累的食物和魔能来全力保证孵化!它们不会有心思来和我们为难的,沉住气,各位一定沉住气。” 有的蜂道:“要这么说,接下来一段时间,它们会持续衰弱?” 老成雄蜂阴森森地笑了。 女王惴惴不安道:“有话就快说吧,别让大伙瞎猜。” “还是那句话,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再观察观察,如果它们最近几天没有捕食行为,就说明必定如此!接下来,我们就要等它们最衰弱的时候——” 有的蜂狠狠挥舞一下短枪:“干掉它们!” “仅仅是干掉它们?我们可以得到一批黑色杀手蜂的卵!想想看,如果有一支听命于我们的黑色杀手蜂部族——哼哼哼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老成雄蜂又一次说中了,连续三天,黑色杀手女王蜂静静呆在花纹繁复的魔法阵中,利用魔法阵向封闭的树洞大量传输魔能;那只最恐怖的黑色雄蜂则一刻不停地盘旋守卫,虎视眈眈。第四天,无数令小蜂们心悸的恐怖波动从树洞里隐约散发出来,和外面的魔法阵形成共鸣。毫无疑问,那些卵开始孵化了。这进一步加强了那只雄蜂的焦虑,它索性不飞不跑,完全放弃了外围的巡逻,缩回女王蜂身边,提供最直接的保护。 小蜂们都知道,它们的孵化,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老成雄蜂眼角划过一道厉芒:“今夜,该说再见了!” 与此同时,康德轻轻拥起做好了完成法阵最后准备的伊芙,低声道:“今夜,该说再见了!” 第14章 临别的赠礼 纤纤十指在流光溢彩的法阵表面拂过,伊芙低声道:“快抱紧我!” 康德展开有力的双臂,紧紧抱住擅长使用法术的王女。这种级别的传送法术他当然也能用,但是伊芙使用法术的效率显然比他高得多。 唰! 脑袋微微一麻,空气还来不及发出啸叫,康德和伊芙已经来到了一片陌生的丛林。 这里的树非常奇怪,它们的叶子不是刀剑也不是针,而是又宽又大,好像手掌,树干也低矮粗壮得多。 可以感受到四处充溢的温暖湿润的气息,虽然能感到微微的肃杀之意,但总的来说,是初秋的味道,而非恐怖的寒冬。 “啊,筑巢的好时机……”一看康德的大黑脸,伊芙赶紧改口,“好吧好吧,我不筑就是了。那个,我们就这么走了,未免太便宜它们啊。” “放心吧。它们会收到我的临别礼物的。或许三天、最多五天之后,这支小蜂就不会再存在了。专心于眼前吧,我们随机传送的距离比想象中远得多,这里未必十分安全……我看到了烂泥塘,你有夜间沼泽作战的经验吗?” “没有。”伊芙老老实实地回答。 “马上就有了。听着,在前面不远处的烂泥塘底下,有条长了九颗脑袋的大块头蜥蜴,你去引它出来,今晚我们加餐。” 一听加餐,伊芙马上来了精神:“哦哦哦,我马上去!” 康德向来时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突然想起那些可怜的小蜂来。 本来我不想如此的,毕竟你们给了不少好喝的蜂蜜和王浆。 但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们不该打我和伊芙的主意。 偷偷摸摸在我们栖身之所附近布设的土属性禁锢法阵,准备把我们生擒活捉,还是直接用群体土属性法术把我们砸成肉酱? 黑狱噬魂蜂,可不是一个喜欢宽恕弱者的种群。 你们最多还有五天逃命的时间。 自求多福吧! 这时,前面传来伊芙的叫喊:“康德,这家伙皮好厚啊,九个脑袋配合很娴熟,毒液也很呛,有点棘手!” 康德感到意外,这还是伊芙第一次单打独斗搞不定。 她的战斗技术还要再练练,省点魔能也好,还是我来吧! 乌光一闪,康德绰枪在手,突入战团! 狂暴的土元素波动一闪。 轰! 大地剧烈摇晃,无数落叶瑟瑟摇落,仿佛突然下了一场红色的暴雪。 禁锢法阵已发动,十分钟内,所有在发动前存在于阵内的对象将受到强力土系魔能力量的束缚,但对于发动后进入的对象则没有影响。 决胜就在今夜。 老成雄蜂抽出长刀,大吼:“冲进去!” 无数卡巴拉尼蜂抱定必死的信念,向曾经的守护者——那两只该死的黑色杀手蜂发动了突袭! 老成雄蜂没有带头冲锋,他必须留下来指挥,他看着低垂夜幕下金色的浪潮汹涌咆哮向密林深处席卷,心脏疯狂地砰砰跳动。 不可能很容易得手,那两只煞星太可怕,只要一个法术,这些勇士就会躺倒一片。 禁锢法阵能有效限制它们的行动,但是不会取消行动,垂死挣扎之下,给己方造成的伤害绝对不会小。 但愿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这么久了,前锋该交上手了吧,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消息传过来?还是说,这是个足以把我们灭族的陷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只有区区两只,两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我们全灭!等待它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爬进脑海:难道说,在孵化的时候它们已经用掉了全部精力,死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前方的消息终于传来:敌人失踪! 这下他吃惊不小,失踪? 看了一眼密密实实围在周围的护卫,他咬咬牙:“进去看看!” 密林里到处都是卡巴拉尼蜂,树上地下全是,一只只莫名其妙。 老成雄蜂一路挺进到康德和伊芙栖身的树洞外,看到了康德和伊芙设下的巨大防御法阵,也看到了伊芙设置在树洞外侧的封印。拥有繁复花纹的法阵慢慢运转,保护着树洞里同样散发出强烈魔能波动的隐秘之物。 看到这里,他放下心来,毫无疑问,这两个家伙十分聪明,提前发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溜走了! 狂喜涌上心头,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完美的结局! 再难的封印,也是可以慢慢侵蚀,慢慢拆解开的,你们来不及带走的卵,都是我们的! 这么久的隐忍,终于换来了丰硕的果实,从此,卡巴拉尼蜂再无敌手了! 仰天长笑之后,他指着封印大叫:“做好准备,然后拆解它!” 当夜,整个蜂巢兴奋不已,躁动一直持续到凌晨,这可不多见。 第二天一早,对封印的拆解工作开始了。封印一共有四层,第一层只用了不到一小时就解开了,后面的越来越复杂,但是有了海量的魔能支持,负责拆解的工蜂给出了乐观的计划,全部封印有望在五天内解除。 时间倏忽而过,第五天,终于到了最后一重封印解除的时刻,蜂巢几乎全部的领导层都到了,都想目睹这历史性的一刻。 女王向老成雄蜂微微颔首,老成雄蜂意气风发得一挥手:“开始!” 工蜂们按照预定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拆解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蜂都在翘首以待,热切期待着解开封印那一刻的到来。 埋头苦干的工蜂突然抛下手头所有工具,拼命往回飞,与此同时,一道水桶粗细的红色光柱从树洞射出,直冲天空! “哦!” 卡巴拉尼蜂们齐齐发出惊叹。 多么纯正的风属性魔能波动啊!虽然颜色是奇怪的红色,但波动特征和那两个煞星没有什么区别。 红光久久缭绕不散,直到一小时后,才渐渐变淡。 所有的卡巴拉尼蜂已经垂涎三尺了,未出壳的卵已经有如此强悍的魔能,如果顺利孵化—— 有不怕死的工蜂大着胆子小心翼翼接近树洞,伸头一看,发出一声怪叫:“什么也没有!” 更多的工蜂冲过来,它们也惊呆了。 树洞是空的,只有一组纹路繁复的小型法阵在散发出特异的波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用法阵保护法阵?” 从女王到工蜂,全傻了眼。 那两个家伙折腾这么久,摆出一副筑巢死守的样子,就只为了制作几个连杀伤力都没有的法阵? 说实在的,女王甚至做好了这是个陷阱,一旦围上去会轰隆一声削掉一半黑狱之森的思想准备,没想到,小心翼翼忙活这么久,到头来它们居然是虚张声势? 可恶的家伙! 把我们都耍了! 女王冷哼了一声,不打算继续在这里现眼,转身飞回巢穴。几只近臣雄蜂纷纷跟上。 老成雄蜂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犹疑道:“它们是怎么想的呢?难道是用这种手段来拖延时间,为逃脱做准备?” “以它们的实力,完全可以在大白天冲出一条路,我们根本拦不住。” “它们一定是在躲避什么,有什么会让它们也不得不逃之夭夭呢?” “算了,反正,种群扩大了,这个冬天也会过得很轻松。算是坏事变好事吧。” 就在这时,在它们看不到的高空之上,三只黑狱噬魂蜂斥候正在盘旋。 “爱莉娜队长,我们找到康德将军留下的标靶了!是的,好强烈的波动!他布置了一个超大型的充能法阵给标靶不断充能,看样子已经持续了四五天!” 遥远的另一端传来兴奋的波动:“发现康德将军了吗?我正赶去,我到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没有发现康德将军的踪迹……如果他突然出现,攻击我们怎么办?” “逃,你们不是对手。” “可是,已经这么久了,他没有命素供给,一定很虚弱了……” “你想死吗?” “可是,可是队长,我们杀掉他,总比让他被那些恶心的野兽撕碎吃掉要好!” 另一边是长长的沉默,最后是一声无奈的叹息:“按照传统来吧。下降观察,注意提防。” “遵命。” 斥候小心地下降,一下子发现了成群结队的卡巴拉尼蜂。 她顿时分泌出大量的唾液:“等等,队长,新发现,食物,好多食物,我们看到了,天哪,海量的小蜂!我从没见过这么密集的蜂群!” 另一名斥候道:“我明白了,康德将军发现了这个大粮仓,于是给我们留下了信息标靶!队长,我们有足够的食物了!这一定是他留给我们的……不,留给整个蜂巢的赠礼!” 第15章 没有翼,不会飞又笨手笨脚的同类 一棵巨树的树洞里,康德手扶洞口,眺望北方:“这就是我留给蜂巢最后的赠礼。现在,斥候们已经发现了我的标靶吧?这个冬天,食物危机会彻底解除了。有了这么大一个粮仓,就没有时间和精力继续向南搜查了,我们终于安全了。” 可怜的小蜂,你们以为,实力增强就可以抵御我的威胁?错了,那只会让你们遇到更强大的对手啊。 你们算计我,我也在算计你们。 谢谢你们用血肉之躯给我们提供了掩护。 而原先的蜂巢,我已经给你们留下了最后的礼物,下次再见,就是敌人了。 伊芙才懒地去想这么多,她正捧着一块柔软滑嫩的鲜肉大快朵颐,吃得满脸油乎乎:“康德,这肉好好吃!这里的熊虽然又小又笨,可是肉太好吃了!你不尝尝吗?” “你先吃,我放哨。” “再不吃没了哦,我忍不住。” “都吃了吧,这边的猎物太弱,想吃饱很容易。” “啊呜啊呜木啊木啊……康德,所以我觉得……你是对的,我们可以过得很好,很舒服!我们继续往南飞吧,南边一定有更多好吃的东西!” “不能冒进,我们势单力孤,四面是敌,谨慎些好,这里的家伙不够你吃吗?” “可是南边的食物口感一定更美啊,那条九个脑袋的长脖子蜥蜴肉太硬,骨头也咬不动。” “软骨好吃,你非要去啃大腿骨——你偷偷吃什么呢?咯嘣咯嘣的。” “九头长脖子蜥蜴的鳞片,撕下来以后我用雷击术烤了一下,好酥!来点吗?” “受不了你这吃货,拿来尝尝——唔,还不错,就是没什么味道。” “给你这些绿颜色的,这种绿鳞带一点毒液,有点微微辣,蘸一点熊脑浆更好些,红白绿,颜色也好看;再来一口熊血,增加一点鲜味和烧烫的感觉——怎么样?” “嗯,不错,不错。这可是以前没尝到过的。” “唉,这种大块头或许要好久才会出现一只吧?可能以后不大容易吃到了。” “你不是想去南边吃更好吃的东西吗?” “对哦!忘了,啊哈哈哈。” 就在他们开开心心地吃喝聊天的时候,在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一束灌木丛簌簌摇动,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 是的,那是一个——人类。 他披着一件纯黑色的暗夜幽影斗篷,手持一对失落冥视之刺,胸前挂着一枚像是一颗微闭眼珠的护身符,那护身符正不断散发着水纹一般的波纹,波纹所到之处,蛇虫纷纷退避。 一出灌木丛,他立刻看到不得了的东西,被吓得连退几步,脸色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轻轻捻动胸前护符,水纹的范围更大了,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这才放下心来,慢慢向目标接近,开始调查。 越是调查,他的表情越是凝重,到最后,他的手脚居然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他的舌头在打颤,但总算能通过传音之石把话说清楚:“队长,队长,我想我们有麻烦了。” 另一边传来稳健的声音:“不要慌,怎么了?” “海德拉死了,我们的目标,沼泽之王,九头怪海德拉被杀死了。看来一滴毒液也收集不到了” 那边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确定?” “我以我祖父母的坟墓起誓,敢有半句谎话,我的灵魂立刻堕入无底的黑暗地狱——它死了,被吃得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我想您最好和大伙一起来看看。” “我们立刻过去,现在离开那儿,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 “收到。” 二十分钟后,一支全副武装的冒险者小队出现了。 为首的剑士快步上前,问道:“海德拉的尸体在哪儿?” 斥候道:“就在前面不远的灌木丛后面,队长,我看到一大堆骨头,那个体型不会错的。” 众人越过灌木丛,看到了杂乱堆积在一起的大堆骨骸,震惊莫名。 “我的天哪,这……这太不可思议了,海德拉居然……这怎么可能呢?” “恐怖的再生能力,多样化属性法术,全方位无死角攻击,超高防御,毒液之王海德拉……就这么死了?” “看看这平整的刃口,一刀砍断了这条颈椎,干脆利落,这出手的力量、角度,剑圣吗?……光明神啊,我看到了什么,齿痕?”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一根大腿骨上,那上面留着一副清晰的牙印。 全体傻眼。 “先被杀掉,然后像一块猪排一样被啃得一干二净?” “你们看看这中空的指骨,连骨髓都吮得一干二净——鳞片都没剩下!这是什么恶魔啊?” “还有这边,到处都是毒液喷吐的痕迹,溅射痕迹非常均匀,也就是说,它一发都没打中,那个可怕的对手有相当高的速度和惊人的闪避能力啊。” “如果我们遇到这家伙——” “呸!乌鸦嘴!” “好了好了,”剑士抬起一只手,“至少,海德拉死了,帝国北方的沼泽地区安定,那些讨厌的巴格密人也就用不着隔三差五地要抚恤了。拿几块骨头回去,让光明神教会那些家伙去烦恼吧,我们赶快离开这儿。” “那么队长,采集毒液的任务怎么办?” “海德拉的死又不是我们的错,本身这个任务难度就很高,我们赶紧离开这儿,顺便告诉其他人,这里出现了新的强大魔兽。走了。” 这时,康德和伊芙继续向南飞行。 树木依然茂密,但是和北方那大片密不透风的树林相比,已经算是稀疏。笼罩在林间的浓雾也变得稀薄,甚至可以从高空看清林间的地面。 地形也发生了明显变化,棕褐色翻滚冒泡的沼泽越来越少,出现了坚硬的黄土地面。大型野兽数量明显减少,鸟类和小野兽渐渐增多,当然,在伊芙看来,是东西越来越好吃了。 她越来越兴奋,每次宿营都抢着要出去巡逻,考虑到已经几乎没有能直接威胁到生存的对手,康德许可了她的行动。 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离开蜂巢越远,猎物的实力就越弱,数量越多。现在应该到了黑狱森林的边缘,那么,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呢? 在这里筑巢已经可以了,但是,应该扩大一点搜索范围,或许还有更好的地方,都等了这么久,再等等也无妨吧。 一安定下来,伊芙肯定又要吵着筑巢,反正冬天眼看就要到了,这个时候产卵孵化肯定不合适。利用冬季收集情报和信息,明年春天筑巢也不迟。对,就这么办。 他刚刚打定主意,伊芙的波动就来了:“康德康德,快来快来!好吃的,好多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我发现了一群地行蜂,大约十几只,天哪,它们连甲壳都没有,白白胖胖,看上去好软好嫩!我快忍不住了!” “能生存下去就一定有些本事,别轻举妄动,”康德急忙展翼向伊芙的方向飞去,“地行蜂的群体都很大,我可不想惹出两千只以上的地行蜂追着我们咬。” “那好吧,啊啊,你快来啊,馋死我了。它们爬得太慢了,连个翅膀都没有,短距离滑翔也不会,哎呀呀,有一只居然被石头绊倒……天哪,我没见过这么笨的同类……不过长得和我们好像啊……哦哦,看,那儿有只大鸟,它们没发现……鸟冲下去抓了,啊啊,笨啊,这么慢的家伙都能抓到它们……有一只的腿被咬断了,还手啊笨蛋……啊,现在才开始反击……这么慢的反应速度,这么差的魔法,放在我们那边三十秒都活不下去,噗,笑死我了,啊哈哈哈哈……” “行啦,小吃货,”康德拍一下她的脑袋,“老实点儿!” “啊啊,你来得好快啊。” “你连波动都懒得掩饰,我一个定向传送就抓到你了。我警告你,即使对手很弱,也不要掉以轻心!” “嗯嗯,以后我不敢啦——快看下面,好玩吧?” 康德凝神细观,正如伊芙所说,下面有十几只无翼的地行蜂,正在拼力与怪鸟作战,奇怪的是,这些家伙长得跟自己和伊芙居然一模一样! 第16章 接触 这太奇怪了。 蜂的种类有很多,有康德这样的凶猛掠食者,也有金环赤尾蜂、卡巴拉尼蜂这样以采集为生的;有能飞的,也有会爬的。 但是无论是掠食者还是采集者,无论会飞的还是会爬的,它们都无一例外有两对翼,一对大,一对小。 下面这些地行蜂居然完全没有翼! 再从体型来看,所有蜂类中,黑狱噬魂蜂的身体是最大的,比如康德,他的体长达到了1.85米,而金环赤尾蜂要小得多,只有1.5米左右,卡巴拉尼蜂更是不到1米。一般来说,体型和战斗力成正比,这些家伙的体型和自己仿佛,平均在1.7米左右,但是战斗力怎么差得一塌糊涂,简直是蜂类之耻。 它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那只鸟的能力实在不怎么样,即使是卡巴拉尼蜂也可以轻松应对,但是现在都不需要飞,在地上蹦跳翻滚,一堆傻乎乎的地行蜂就是收拾不了它。 照这么下去,地行蜂全灭是早晚的事。 伊芙在一旁提醒:“就是现在了!冲下去,那只鸟和地行蜂都是我们的!” “不,再等等。” “还等什么——” 伊芙话还没说完,从不远处的密林里冲出来更多的地行蜂,奇怪的是,这些地行蜂居然骑在一些高大的四足生物身上! “咦咦,快看,好奇怪!虽然那些四条腿的家伙也一样慢吞吞,总比地行蜂快不少。” 康德补充道:“而且后来的这些有硬甲和刀剑——这些才是它们的主力。” “那么薄的金属甲壳,还不够塞牙缝的。” 大鸟发现不妙,拍翅想逃,却被受伤的那些地行蜂死死抱住,飞不起来,又连中了几支标枪,最后无奈地悲鸣一声,坠落在地。 伊芙惋惜地吧唧吧唧嘴:“啊……要被吃掉了……” 她猜错了,后出现的骑行地行蜂一拥而上,把大鸟结结实实套住,又裹了好几道网,装到板车上拖走,那些断手断腿的地行蜂也一起带走。 康德暗暗点头,看来这种地行蜂单兵作战能力近乎为零,但是会使用简单的计谋,而且配合默契,又有甘愿牺牲的精神,不是可以轻易挑衅的对象。 “伊芙,不要随随便便去招惹这些家伙,把它们从食谱上划掉吧。” “为什么?” “它们的组织相当严密,分工明确,行动迅速,而且,我猜附近会有不止一个它们的巢穴,虽然我们已经比较适应地面作战,但是在情况不明时招惹数量众多的土著不是一个好主意,尽量避开它们。” “嗯,听你的。” “走吧,我看到东北边有条河,我们去喝点水。” 来到河边,康德缓缓落下,喝了几口清凉甘冽的河水,精神为之一振。 真棒,甘甜可口,而且没有毒。和黑狱之森可完全不一样,那里的水大多带毒,有时候喝一口肚子难受半天。 太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山林里有大量呆头呆脑的鸟兽任你猎取,再加上这清洁无毒的河水,交给这些笨手笨脚的地行蜂统治,真是可惜。 注视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康德道:“我们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过冬吧……嗯?” 他慢慢地摸摸自己的脸颊,水中的倒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我们的相貌、形体和那些地行蜂这么接近?为什么在黑狱森林边缘,居然会遇到如此相似的同类? 康德把锋利如刀的四翼收到背后,站直,正面对着伊芙道:“你看,现在看上去,我跟刚才那些地行蜂是不是一模一样?” 伊芙好奇地打量一番道:“真的!一模一样!那我呢?” “你也是!” “嘿嘿嘿,我突然有个点子,我们把翅膀用遮光术或者隐形法术藏起来,是不是可以混进地行蜂的巢穴了?” “不可能的。我们不知道它们用什么办法来区分敌我,贸然进入太危险。在摸清它们的底细之前,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那我们怎么办呢?” “这里树太稀,不利于隐蔽,我们往回飞一小段,找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现在北边应该已经很冷了,原先的巢穴应该开始全力准备越冬,不大可能大规模南进——你不是觉得东北边的大毛虫烤起来很香吗?我们去吃好不好?” “太好了,我们赶快走吧!” 康德和伊芙向东北方向飞了大约两个小时,林木重新变得高大密集,那些地行蜂是一只也见不到了。那种凶猛的大鸟倒是陆续出现了十几只,见到康德和伊芙就猛扑过来,无一例外都变成了大餐。 “康德,等一下,我感受到附近有一个微弱的魔能波动。它很有规律,大概持续一分钟,间隔五分钟后再持续一分钟。” “敌人吗?” “不,它像是一串求救信号,更奇怪的是它一直在变化,好像在尝试什么,要不要去看看?” 如果换做以前,康德多半会绕开,这种事多半是陷阱。但是现在,自己打算在这里长住,就必须把周围彻底打扫干净。 如果真的是别有用心的家伙设下的陷阱,呵呵呵,我不介意用你的脑袋来立威。 那么,让我来看看吧! “伊芙,跟紧我,我们直接过去!” 不得不赞叹伊芙对魔法的感受性,她说是“附近”,康德足足飞了十多分钟才到,这是一片被浓雾裹住的小小山谷,从上方看只有云雾,而狭窄的入口隐蔽于密林之中。 伊芙道:“那个奇特的波动消失了,但肯定是在里面。我们可以从山谷缝隙里过去,也可以走正面。” “走正面。堂堂正正进去。我们要好好会一会这家伙——或者说,尝一尝。” “喜欢!” 于是,他们收翼落到地面,大摇大摆直入谷口。 一入山谷,伊芙发现了异常,她指着路边岩石上绘制出来的魔纹道:“看哪,很简单很粗糙的魔力增幅法阵。这种高损耗率的魔纹绘制方式我们根本就不用,感觉这家伙的魔法只是入门级啊。” “那我算是什么等级呢?” “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 “不逃的话,能在我的法术攻击下支撑十二秒。你用法术的本领,大概和那个九头长脖大蜥蜴喷毒的水平差不多。” “哎呀呀,我怎么有种被小看的感觉?” “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伊芙一边咯嘣咯嘣地嚼着毒鳞片一边道,“再说谁会傻到只用法术去决胜负啊?” “好吧,王女殿下威武——看,巢穴。” 不远处有座巢穴,奇怪的是,它既不是高大巍峨的蜂塔,又不是坚固可靠的岩洞树洞,就那么很随意地搭建在平地上,建筑材料也是简单的木料——这根本起不到什么防御作用。 巢穴门口有几座小型法阵,魔能波动十分微弱,或许能释放几个爆炎术、闪电链之类的低级法术,还有几座根本没有攻击能力,只是用来发出警示的。 康德越看越觉得奇怪,如果是陷阱,布置在这样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有何意义呢?但是,如果为了隐藏,又为什么会贸然发出那种奇怪的魔能波动,唯恐找不到他似的? “伊芙,你是筑巢的好手,巢穴布置成这样,有什么特别防御能力或是寓意吗?” “不懂,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防御安排啊,硬闯也不会有什么伤害。寓意我是看不懂啦,似乎只是为了……好看?红顶白墙,门前还有挺漂亮的花花草草,仔细看看,也不是特别丑啊。有东西过来了,带魔能波动的!怎么办怎么办,准备开吃吗?” “不,我们躲起来,看看故弄玄虚的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 康德和伊芙给自己释放了遮光术,静静躲到一边。 来的是一只年迈衰老的地行蜂,他须发皆白,拄着一根拐杖,走路慢吞吞的,从谷口到巢穴距离并不远,他却磨磨蹭蹭走了二十多分钟,走一走停一停,还忍不住低头去嗅嗅小路边的花花草草。 等了好半天,终于走到巢穴门口,他开始逐个检查留下的法阵,检查半天,一无所获,他兴味索然地耸耸肩,走进巢穴。 等老地行蜂再次出来,康德和伊芙差点笑出声。 太奇怪了,他在头上戴了一顶莫名其妙的帽子,准确的说,是一只不知名小蜂的脑袋。脑袋已经被晒干了,晃一晃,两根触须摇来晃去,煞是可笑。 “他在干什么呢?” 伊芙也拿不准:“难道是……某种仪式?” 就在这时,刚才那种波动又出现了! “看到没有,伊芙,是老家伙脑袋上那玩意儿发出的。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完全不知道,就好像是在用不同蜂的语言来尝试交流……有那个闲功夫为什么不直接用波动交流呢?” “我明白了,这老家伙精神力太差,没法用波动交流,就像碰运气看能不能恰好找到一种蜂的波动频率……把小蜂脑袋顶在头上当做魔能增幅器,亏他想得出来。” “其实,要是让他一直这么试下去,没准真能碰到什么呢。这老地行蜂挺有想法的。” “那有什么用?就算蒙对了一种蜂的语言,也得那种蜂正好过来啊。” 伊芙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我们这不就过来了吗?” 康德的表情渐渐严肃:“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嘲笑一个有勇气探索的家伙,哪怕他只是傻乎乎的地行蜂。” “唉,看上去不怎么好吃嘛。我们走吧?” “不,或许,这是个机会。我要跟这只可爱的老蜂谈谈,教教他怎么用波动说话!” 说着,康德向头戴蜂脑袋的老蜂发出一道强度较弱却清晰的波动:“是你在呼唤我吗?” 第17章 老蜂迪德罗 迪德罗几乎傻掉了。 著名的纹章学家、博物学家、炼金术师迪德罗的聪明大脑,这一刻几乎完全停止运转。 花费三十年光阴苦苦追求的一切,难道,就在刚才,一下子,全都,得到了? 泪水夺眶而出。 世界的主宰只有人类,人类是万物的灵长,是神的宠儿。 这是教会所宣称的、光明神创世时所定下的神圣律条。 可惜,当森林精灵成群结队地向人类发动进攻,夺取了辉月森林并建立精灵国家、与人类分庭抗礼的时候,这种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好在教会及时修改了宣传口径,从此人类认定精灵和人类拥有共同的祖先,只是被恶魔诅咒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人类,还被强迫改变了形态。 要按照这个思路,教士们和狗猪羊马也可以同出一脉喽? 扯淡! 世界上不可能只有一种矿石,高等智慧种族也绝非人类自己,有精灵,就一定会有其他高度发达的种族。 迪德罗辞去了帝国的全部职务,谢绝了所有大学的挽留,躲开苍蝇一般烦人的佣兵和探险者——他们需要他的知识,来到秘藏之森的一座隐秘山谷里,开始了自己秘密的,“邪恶的”研究。 除了与几位老友偶有往来,他离群索居,闭门谢客,一住就是三十年。 社会性动物成了他研究的主攻方向。 巨龙已经成为传说,蚂蚁的艺术在有生之年恐怕是难以理解了,深思熟虑后,迪德罗把巨蜂作为研究对象。 巨蜂和普通的蜂是不同的,巨蜂往往有着和人类相似的外貌与体型,越是接近,拥有智慧的可能性越大,当然,危险性也成倍提高。还好,所有巨蜂几乎无一例外地居住在浩瀚无垠的黑狱森林深处,外围的秘藏之森甚少涉足。 据冒险进入黑狱森林的佣兵和探险者叙述,在黑狱森林深处,生活着一支可怕的巨蜂群落,被称为卡巴拉尼蜂的,每只蜂的体型足有半米大!它们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昆虫,分工明确,阶级分明,极富攻击性,凡是被它们盯上的,无一生还。 它们会不会是人类、精灵之外的又一高智慧种族呢? 迪德罗决定冒险尝试与这些可怕的巨蜂接触。 他当然知道直接进去是送死,七十二岁的高龄也不适合打打杀杀,于是他异想天开地采用了一种新的思路。 巨蜂的种类必定不止一种,肯定不会有菲克特舍斯大陆通用语这一说,它们之间的交流极有可能是采取气味或者波动的方式进行,那么,采用与蜂类相似频率的波动向四周进行覆盖发送,会不会撞上大运,把巨蜂引来呢? 他花重金雇佣佣兵进入秘藏之森深处,去寻找巨蜂,但这么多年,一无所获,最多只捕获了一些体型较大的普通杀人蜂——比如现在戴在脑袋上的这家伙。他仔细研究了这些杀人蜂的波动频率,并模仿它设置了法阵,每隔一段时间就向秘藏之森深处“广播”一次。 每次开始广播他都心惊肉跳,因为这些杀人蜂虽然恐怖,但在那些可怕的存在比如卡巴拉尼蜂看来,只是美味可口的食物——食物在呼唤?那下场还用说? 至于布置下的防御法阵能起多少作用,只有天知道。 或许我将死去,但至少,让我在死前看一眼真理! 现在,光明神啊,十岁之后,我姑且再相信你一次,难道真理出现了? 还是我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 奇特的波动又出现了:“老地行蜂,你,看上去,不好吃。食物,给我,不吃你。” 迪德罗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他再也站不住了,丢掉拐杖,咚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和人类一样的高等智慧种族,除了那些吃树皮的尖耳朵绿皮矮子,还有别的存在! 和他们的交流,将撕开笼罩全人类的、死气沉沉的神学阴霾!人类的文明,必定在交流之下盛开更加璀璨的花朵! 作为开启交流之门的我,见证新时代到来的我,即将成为为双方交流而献身第一人的我,死而无憾! 我死之后,或许有人会称我为圣人,或许有人会称我为恶魔,可那又怎么样呢,我是个贪恋虚名的人吗? 迪德罗使出全身力气,双臂高举,大叫:“真理啊,我爱的真理!我要向你叩拜,我要向你祷告!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吧,你听到了!我看到了!啊——” 伊芙有些担心地看着眼前全身抽搐的老地行蜂,低声道:“康德,它发疯了吗?还是在呼叫同伴?我们是不是吃掉它然后快走?” “别怕,我想,可能是我们突然出现,给它的刺激太强。地行蜂都很蠢,我试过,把波动直接灌过去能炸掉它们的小脑袋。难得有个能交流的,别吃它。” “我们怎么办?” “附近没有威胁,他的波动频率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不会有问题,直接现身。”说着,康德率先解除了遮光术,伊芙紧随其后。 迪德罗难以置信地看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青年男女,男子黑发黑眼,一身黑甲,手执长枪;女子银发褐眼,身披绿甲,背着一把弯刃长刀。 但他们明显不是人类,人类没有那张扬的两对翼。 巨蜂,是真正的巨蜂! 他们的翼相似,但又有不同,那名男子的翼线条十分硬朗,好像两对伸开的阔刃巨剑;女子的翼纤细修长,线条柔软顺滑,看起来像曲线自然的长刃弯刀。 翼的边缘是模糊的,定睛细看,原来是在快速扇动,他们的脚紧贴地面,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还有两个手指的距离。神奇的是,尽管翼在高速舞动,却没有一点声音! 用静音法术取消声音,保证行动的隐秘吗? 呵呵,所有认为巨蜂体型大,噪音大,容易发现和防御的家伙,快来,老学究迪德罗要用鞋底狠狠抽你们的脸! 仅仅这一个发现,至少可以写出二十本专著吧? 迪德罗老先生一面神游天外,一面在快速思考:我该怎么和这两位使者交流呢? 他尴尬地发现,竟然没有主动交流的手段! 人类的语言肯定是不行了,肢体语言效率太低,而且物种不同说不定会引起误会,唯一可用的看来就是波动,可是,可是,刚才那撞大运的波动到底代表什么含义,自己也没搞清楚! 老先生红着脸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波动:“嗡嗡嗡,嗡嗡嗡。” 那名女子,不,应该说雌蜂,发出了银铃般悦耳的笑声,笑得弯下了腰。 她笑起来真美,如果去掉了那两对翼,简直和人类一模一样啊! 一旁的雄蜂也不禁莞尔,轻轻摇手,一束更清晰的波动传过来:“别急。学我们,交流,你很久。老实,我们不吃你。我说,你听。” 欣喜若狂的迪德罗使劲点头。 “我们,黑狱噬魂蜂,黑狱森林深处。我们,筑巢,合适的地方。” 在听到黑狱噬魂蜂这个词时,迪德罗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他想了想,取出魔法水晶球,把佣兵录制的卡巴拉尼蜂的影像放给对方看。 对方的脸上立刻露出明显的不屑,雌蜂做出了猛舔嘴唇的动作,而且有唾液分泌——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赶紧停止播放。 康德看明白了,对伊芙道:“这不是那些杂碎小蜂么?看来,这种地行蜂的活动范围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它们似乎对杂碎小蜂很忌惮——你看老地行蜂那种表情。” 伊芙悲叹一声:“那种水平的家伙也会让这种地行蜂忌惮?那我们岂不是要把它们吓死?” “这些可怜巴巴家伙的实力你已经看到了,所以我们要谨慎,别一不小心把它们碾死。我在想,如果杂碎小蜂可以给我们提供美味的蜂蜜,这些地行蜂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呢?” 伊芙两眼发亮:“好吃的,快问问它有什么好吃的!不说就吃了他!” 第18章 地行蜂的力量 迪德罗从未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招待两名异种的使者。 而且,这两位异种的使者,似乎很好说话,也很和善,甚至,他们竟然不拒绝和自己共进晚餐! 有趣,他们能和人类吃一样的食物? 说到烹饪,迪德罗还是有些心得的,老光棍已经把毕生精力献给了真理,没有妻儿,对自己当然不会太苛刻。 材料现成,苗圃里种着新鲜的蔬菜,卷心菜、洋葱、欧芹、大蒜、蔓菁和黑莓——虽然黑莓到处都是但博物学者院子里种的可是经过选种和精心栽培的,口味自然不同,主食是小麦粉和裸麦粉做成的马思林面包,黄豆,洋葱,黄油,香菜放在一起炒得喷香,再配上豌豆粥,粥里加了盐、面包碎、洋葱碎、大蒜和一点肉汁,肉菜是一整只兔子,切块后涂上黄油,配合香菜、洋葱、生姜在锅里用大火炒至少40分钟,没有人能拒绝翻滚的香气。 两位异种客人完全看傻了,嘴巴半天没合上,等到吃上一口,更是不得了,如果不是雄蜂拦着,雌蜂说不定会把餐具也咽到肚子里去——亮晶晶的餐具同样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趣,还饶有兴致地研究了一番。 迪德罗暗暗赞叹他们的学习能力,明明第一次接触餐具,到晚餐接近尾声时,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勺子和餐叉餐刀,握法也有点像那么回事了,用餐巾擦嘴什么的同样不在话下。 “好吃。很好吃。”雄蜂给他发来波动,“虽然——” 雌蜂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迪德罗忍不住笑了,雄蜂立刻道:“我们吃肉。精制粮食和果实,吃不饱。肉,更多的肉。” 他面露难色,上了年纪的人肠胃能力有限,肉类吃得少,平时很少捕捉大型野兽,看这两位的样子,再来七八只兔子也不在话下。仓促之间去哪里找呢? 雄蜂向雌蜂点点头,雌蜂突然站起来,展翅飞走,不到五分钟,一头硕大的野猪从天而降,雄蜂单手接住,十指如刀,唰唰唰一阵飞舞,将野猪分割完毕,朝他指指。 强悍的捕猎能力让迪德罗大开眼界,刚把猪肉串起,准备烧烤,噼里啪啦又从天上丢下来一头熊、一条蟒蛇、一只巨猿和一条沼泽鳄,甚至还有一条六米多长的臭气熏天的海斯蒂毛虫。 浓烈的臭味差点让老头子晕过去,一旁的雄蜂一看不好,抓住毛虫使劲一甩,嗖地把毛虫掷出了院子,然后手指一弹,猛烈的小型飓风呼啸而起,将四下弥漫的臭气抽走。 迪德罗感激地向雄蜂点头,这次雄蜂颔首回礼,然后主动走上来帮着他收拾猎物。 这真是个好兆头。 当夜宾主尽欢,肉吃掉了一波又一波,这顿饭一直吃到后半夜,雄蜂才和雌蜂满意地离去,并表示最近还会再来。 “能在夜间飞行吗?”望着一地的骨头,迪德罗喃喃道,“不知你们的食谱上,有没有人类呢?” 第二天、第三天,两只巨蜂都来了,这几次不是两手空空,都带来了大量的肉类,然后要求迪德罗烹饪。他们甚至带来了一些罕见的魔兽的尸体,宝贵的魔核也不挖出来,就那么血淋淋的堆在院子里,看得迪德罗头皮发麻。 可以看得出他们正在努力学习,雄蜂注重行为举止,而那只雌蜂对烹饪更感兴趣,她甚至试图用小火球来取代烤炉——失败了,高强度的火焰法术把半只野猪瞬间变成焦炭。她扁扁嘴巴要哭,雄蜂好一阵安慰,看得孤老头子一声三叹气。 第四天他们来得较早,到的时候迪德罗正在研究《矿种起源》——一本炼金术选材的入门之作。 迪德罗最近考虑写一本专著,因为自己年纪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哪天说不定就蒙光明神召唤了;而现在通用的炼金术入门教材问题比较多,如果能详细考据编纂一番,作一个善本出来,也算是自己给世界留下的一点贡献。 客人来了,自然要先下厨,等忙活完了,意外地发现雄蜂正捧着那本《矿种起源》读得津津有味——他把书拿倒了,只看图。 迪德罗没有笑,戴上蜂脑袋帽子,指指那本书:“你……想看?” “对。这很奇怪。” 一旁的伊芙发现了康德的异常,她放下烤得流油的刃齿蜥蜴后腿,问道:“康德,怎么啦?” “没什么,”康德的表情十分凝重,“你先吃,我现在不饿。” “那我把好吃的腿都吃掉了?” “吃光。”康德转向迪德罗,开始提出一个个问题,迪德罗不厌其烦地逐一进行解答。 然而康德越来越困惑,越来越震撼,越来越沮丧。 到最后,他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流下来。 太可怕了,这些地行蜂太可怕了! 迪德罗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一气讲了两个多小时! 太爽了,三十年没有逮住一个学生教教了,这感觉,爽! 等到口干舌燥,拿起杯子喝水的时候,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坏了,对方可是个异种,那些人类的表达方式,他能听得懂么! 教学失误,教学失误啊。 “嗯,刚才我讲的内容,你……能不能……听得懂?比如,元素解离和聚合——” 然后,他惊讶地看着,强大的异种向他弯腰,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请教我……语言……你们的。我给你……这些……” 康德把《矿种起源》翻到最后一章,指着那些稀有的矿石道。 迪德罗喜上眉梢,但是他不愿意占异种这个便宜:“那些都是很少见的,在很危险的地方,语言,简单。” “你给我……语言,”康德坚定地拍拍书,用力指着矿石道,“这个,我的,代价。” “那好吧。我去拿书……” 他和康德的肚子同时发出咕噜声,一人一蜂相视而笑。迪德罗挥挥手:“明天,明天!” 明月高悬,康德和伊芙往临时栖息地飞,但康德并不想快速飞回去,而是建议伊芙和自己一起试试夜间走路返回。 伊芙有些担心,但康德坚持要这样做,也只好照做。 “康德,为什么你不高兴?那只老地行蜂搞的鬼吗?” 康德摇摇头:“没有,我只是被他们展现的力量吓了一跳。” “咦,那只老地行蜂?他是多么弱小啊,魔能强度还不知道有没有我们的十分之一,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我一个可以打他一百个。” “你说的对,他很弱,整个地行蜂群体都很弱,但是他们却有我们现在无法企及的可怕力量。” “到底是什么?他给你看的那一沓薄薄的干透的木浆片吗?上面七扭八歪的符号是远古魔法吗?” “那叫做‘书’,那些符号叫‘文字’,他们用‘文字’记录下来的有用信息叫‘知识’。据他讲,他这支地行蜂部族就是用这种方式累积‘知识’的。” “蠢透了,我们黑狱噬魂蜂可是天生就会啊。” “你会什么?” “战斗,产卵,筑巢,清洁,守卫……可多了!” “你的姐妹和你相比,谁懂得多?” “啊?这个……当然一样啊,我们从蜂巢里一孵化知道的不就是这些吗?” 康德神色复杂地叹息一声:“我也是,我知道一切雄蜂该知道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这些地行蜂却可以。” “那又怎么了?没有任何生物比我们更强大!” “是的,我刚才问过老地行蜂,他说,他的族群非常孱弱,特别是刚刚出生的幼蜂,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但是经过饲养和培育,幼蜂可以学会所有成蜂的‘知识’,甚至可以创造出成蜂没有的‘知识’并积累下去,伊芙,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为什么可怕?” “我们在黑狱森林里称霸有几万年了,但是几万年来我们没有任何改变!我们陶醉于自我满足的时间太久太久了,认为自己是对的,自己是最强大的,我们的生活方式是最完美的生活方式,几乎忘记了外面还有一个精彩的世界!” “好吃的!更多的好吃的!我太同意你的话了!” “认真听我讲啊,馋嘴的家伙——我们很强大,但没有任何一只噬魂蜂可以做到‘更强大’;他们很弱小,但是他们可以通过不断地积累‘知识’来超越前代的蜂——他们可以无限地强化自己,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伊芙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那他们怎么没能冲进黑狱森林,把我们吃掉呢?” “你!” “如果他们将来是个威胁,我们先把他们吃掉不就好了?比如,把那个老地行蜂吃掉,他不就没法累积那可怕的‘知识’了吗?” 康德心头一动,道:“有道理!但是现在不行,我们必须先把他的‘知识’学到手,起码要学会怎么跟这些地行蜂打交道。” “就像为了吃到更多的蜂蜜而保留那些杂碎小蜂?” “对。还有件事,老地行蜂居然一直坚决否认自己是巨蜂的一员。” “真有趣,那他是什么?两脚蜈蚣吗?” “他坚持把他的族群称之为——人类。” 第19章 九千个一万 这片山林温暖而平和,生活着数量众多而呆头呆脑、笨手笨脚的猎物,虽然它们的魔能等级很低,转化成圣命素难度极高,但好在填饱肚子变得相当容易。与黑狱之森比起来简直是狩猎天堂。 康德和伊芙在这里住下已经将近一个月,伊芙在一些巨木中筑起了简单的巢室,没有孵化功能,只有存储能力,把狩猎到的猎物放进去,可以长期保持不会腐烂。他们很快积累了足以应对寒冷冬季的食物。 生存无忧,伊芙懒洋洋地不想动,除了被康德逼着每天磨炼战斗技巧就是睡大觉,偶尔心血来潮会巡视一圈储物巢室。康德每天忙忙碌碌,除了搜集更多地猎物就是去老地行蜂那里学习地行蜂语,风雨无阻。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能用简单的地行蜂语跟老蜂对话了。 最近康德还产生了另一种癖好,逼着伊芙学地行蜂语,他把从老蜂那里学来的东西又教给伊芙,并且乐此不疲。今天晚上,他又把伊芙从树洞里拖起来。 “看看吧,美食藏宝图!” 伊芙化作一道青色的虚影,唰的从他面前掠过,顺手夺走他手中的纸:“我的!” 康德一把把她拖下来:“坐着看!要守规矩!” “这些弯弯曲曲的线和乱七八糟的颜色是什么啊,我看不懂。” 康德指着最外圈的粗黑线道:“这些是大陆边界,线里面土黄色的是土地,外边蓝色的是海。我们生活在一片叫菲克特舍斯的大陆上。” “……懂了!好吃的在哪呢?” “别急,先找着自己。你看,大陆西北边这些绿色的长竖线代表森林,黑狱之森在这儿。” “这么小一点儿啊?我记得我们飞了好久才到这里。” “放在整个大陆上看它当然小了,这个黑色六边形代表我们原先的蜂巢,我们的移动路线向正南方,然后这个小六边形是杂碎小蜂的巢穴。” “哦哦,明白明白。现在我们在哪儿呢?” “这儿,这片浅绿色,这里已经是黑狱之森的外围,被称为秘藏之森的森林。” “那东边一大片深绿色呢?还画着个月亮?” “这片森林被称为辉月之森,和秘藏森林西边界连着,据说里面生活着一种矮个儿尖耳朵绿皮的食物——不,生物,叫精灵的。” 伊芙两眼放光:“好吃吗?” “不确定,因为老地行蜂和精灵的族群虽然敌对,但是都不会把对方作为食物处理。估计是因为口感不好吧,毕竟这里好吃的东西太多了。” “有道理,但是辉月之森更大,肯定有比精灵好吃的东西对不对?” “那当然。有时间我们可以去转转。” 伊芙呼的张开绿彩流溢的翼:“我现在就很有时间啊!” “没门,等过了冬再说,坐下。黑狱之森里好吃的东西很少,但是我们这里,秘藏之森好吃的东西非常多,我已经把图形画好了,比如巨爪狼、赤鳞蟒蛇、石皮熊什么的。这里,这个蘑菇似的小图形,是老地行蜂的巢穴。我们就在这儿。” “那南边这两条锯齿线又是什么?” “山,被地行蜂叫做马苏尔山的巨大山脉,它北边是森林,南边是平原,那里更暖和,有更多好吃的东西。” “有多好吃?” “你觉得老地行蜂的食物怎么样?” “吃不饱,可是味道特别特别香!” “他说,南边的食材和烹饪是他也想象不到的。” “去南边!啊,我是说,冬天以后……可以吗?” 看着她充满热切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康德微微一笑:“不行,太危险。” “为什么?那边有很强的魔兽吗?” “那边有海量的地行蜂——和老地行蜂同种族的地行蜂,大约有……三百个一万。” 伊芙目瞪口呆。 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又惊又喜:“真的?那我可以吃好久好久啊!” 康德瞪眼:“我说过不许吃他们!” “哦,好吧。” “继续向西、向南、向东,这三个方向同样是地行蜂的领地,分别属于大大小小几十个不同的蜂群,蜂群之间常年征战。老地行蜂根据‘知识’推算,总数大概在七千个一万到九千个一万之间……你在咽口水!” 伊芙赶紧擦一下:“没有啊!” “所以我们过于向南是绝对不可以的。而且我们必须克制吃掉他们的冲动,在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老地行蜂态度很激烈,很强硬,几乎要跳起来了,一口咬定我们和他们之间有渊源,不能彼此视为食物。我同意了。” 伊芙哭丧脸:“我不同意,九千个一万啊!” “如果你还想吃到老地行蜂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烤肉,对,烤肉,就给我把吃地行蜂这件事忘了!” “哦。” “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为什么非要选择不好吃又容易招来围攻的家伙作为食物呢?” “食物……食物……康德,我现在越来越不想吃打到的猎物了。原来明明觉得很好吃,但是,老地行蜂的‘烹饪’很神奇。” “你不想自己试试吗?” “上次我把半只猪烧成灰了……做不到他那个样子。” “没有谁是全能的,我们可以慢慢学嘛,你看,我现在可以说一些简单的地行蜂语,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明天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嗯……好吧。” 第二天一大早,康德和伊芙来到迪德罗藏身的山谷外。伊芙发现了异常。 “等等,康德,有很多波动!一个弱的,是老地行蜂,另外五个,一个强,四个弱……看那边!栓在树上的,是我们见过的地行蜂骑的四足兽!” “那个叫做‘马’,是地行蜂代替爬行用的工具。老地行蜂可能遇到麻烦了,我们悄悄进去。” 迪德罗确实遇到了麻烦,他正在吹着口哨给花浇水,外面突然冲进来五个不速之客。 来人全部黑盔黑甲,黑布覆面,手执利刃,为首一人扬声道:“老头,你就是迪德罗?” “有什么事?” 来人扫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旁人,将长刀归鞘,道:“听说你是帝国最权威的纹章学家。” “纹章学家,谈不上权威。” 来人取出一张纸:“我们老爷让你帮忙做点事,在这儿盖个章就行。事成之后……”他把一袋金币丢到迪德罗脚下,“这就是你的。” 迪德罗接过纸,快速扫了几眼上面的图案和说明,哈哈一笑:“对不起,我做不到。” 来人抬起一双浮肿的眼:“为什么。” “这个纹章是两百二十二年前德科西莫家族的家纹,在和拉克文帝国交战的时候,他们全族殉国,可谓英雄。家主卡尔德谟为人品行高尚,正直无私,与妻子感情笃厚,也从来没有什么私生子这一说。你们老爷肯屈尊当私生子的重重重……抱歉,年纪大了算不过来世代了——孙子?只怕侮辱了英雄的名号,还要白搭上远大前程。” 来人呛啷一声抽出腰刀:“再说一遍。” “纹章是家世传承的象征,是贵族的凭证。我只是研究这个,又不是生产和认证这个。贵族家世传承有帝国宗室管理处负责认证和调查,我就算盖上个章,又有什么用呢?出生证明,教会施洗证明,父母双方的贵族世系传承文书,爵位赏赐与褫夺记录……这些东西没有,就凭一个纹章?你们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吧?” “这用不着你操心。盖章就行。” “怎么用不着我操心?我老头子得到帝国乃至全大陆所有国家的认可,是靠撒谎,还是靠诚实?你们老爷出身平民,在上流圈子里腾挪不开,这我理解,但是只要足够强大,终究会被认可的,为什么要用这种欺诈的手段?一旦被查出造假,身败名裂,子孙后代都要抬不起头,这是何苦?” “老头儿,只要事情办成,地上这些,可以翻番,要是做不成……”来人把锋利的腰刀架在他脖子上,“为了保密,只好让你永远闭嘴了。” 迪德罗长长叹息一声,露出满足的微笑。 回顾这一生,艰难坎坷,没想到在垂暮之年能接触到和人类一样的智慧种,此生心愿已了;在学术上自己算有些名气,从不参与这些虚假肮脏的勾当,忠志守节一辈子,可以无怨无悔啦。 他看也不看架在脖子上的雪亮钢刀,踢踢脚下钱袋,戏谑道:“这些个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在这种地方有什么用?回去告诉你们老爷,还是安分守己的好。” “那你死吧。” 钢刀轻轻一推一送,入肉的凝滞感传来,但是却没有血流出。 来人一惊,发现迪德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十几步以外,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正陪着她。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同样一身黑甲的青年,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的一只手正紧紧地握着锋利的刀刃。 “你们的兵器……矿石做……省力很好,但是……不方便。” 青年说着蹩脚的大陆通用语,慢慢握着刀刃把刀拿过来,像揉面团一样捏成一团,然后,一团刀变成了一团粘稠的金属液,从他指缝间流下。 “不耐火……脆弱。你们呢?” 来人大吼:“干掉这个魔法师!” 他身后四人一拥而上,对准男子抽刀乱砍。 第20章 超越的存在 在康德看来,这一刻时间流逝慢得可怕。 其实时间流逝速度是正常的,但是他太快了,所以在袭杀猎物时会有这种异常的感觉,猎物越笨手笨脚,时间流逝就越慢。 就拿现在这个情况来说吧,世界上唯一能动的只有和自己速度接近的伊芙。 眼前这些地行蜂?唉,是不是先去睡一觉? 康德没有抽出长枪,对手太慢。 他能看到他们脸上每一条肌肉的细微变化,甚至,在做出表情之前,他都有闲暇预判肌肉下一个瞬间会移动到哪个位置,更不要说手臂腿脚肌肉皮肤与衣物盔甲的刺耳摩擦声,又长,又拖。 他朝伊芙发出一道波动:“保护好老蜂,不要插手;不要吃他们。” “哦。” 伊芙很乖巧地拖着迪德罗往后飞掠了大约四五米,当她和迪德罗的脚尖第二次触到地面,迪德罗才刚刚作出惊愕的表情。 下一刻,康德在闪过四把长刀劈砍之后,重新回到原位置。 难以置信地惊呼同时从四只地行蜂口中爆发,在他们看来,康德闪烁了一下,长刀毫无阻碍的穿过他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我的光明神啊,这家伙是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吗?” “不,他太快了,加速术,加速术加持!” “不,加速术也跟不上,高敏捷必然低力量,石甲术,石甲术!” 四道土黄色的光闪过,四人的体表覆盖了一层黄褐色的护甲。 迪德罗提示道:“小心,石甲能反射伤害!” 看着慢吞吞扑来的对手,康德完全放下心。 原来这些地行蜂不但动作迟缓,对战斗也几乎一无所知。 知道速度跟不上我,所以干脆舍弃速度而专心增加防御? 你们比大地岩甲巨熊如何? 就在康德准备动手时,为首的地行蜂突然加速移动,看移动轨迹,似乎想借助前面扑来的四只地行蜂为掩护,去攻击伊芙和老地行蜂。 想让我顾此失彼? 天真。 康德突然向前俯冲! 唰! 黑影一闪而过,他与四只地行蜂交换了位置。 岩甲光晕内,有小小的红点一闪即逝,钻进地行蜂体内。 “心火燃爆。” 轰! 看不见的火焰在四只地行蜂体内爆炸,瞬间烧焦了他们的五脏六腑,蒸腾而起的热浪将全身的血液烧至沸腾,但因为有岩甲外壳包裹,无法爆发出来,最终把肌肉、骨骼、皮肤全部烧焦成灰,变成黑烟,在岩甲外壳内翻腾着。 于是,出现了四个内黑外黄的光球,然后,随着魔法力量的削弱,光球上部裂开了小口,高热把黑烟推出光球,发出响亮的哨声。 四座小小的火山向上喷发出笔直的黑烟柱,然后,烟团缓缓展开,朝花圃中的花朵压去。 康德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搅动:“逆风虹吸。” 只有筷子粗细的极小型龙卷风生成,将逼向花花草草的黑烟全部绞起,吹向谷外。 “咔。” 蛋壳破裂声传来,这时,四个初级的土系防御法术才宣告崩溃。重获自由的土元素欢快地奔向地母的怀抱,消失了它们的踪迹。 一切归于无形,似乎那四只地行蜂从来不曾存在。 迪德罗看呆了。 一次突袭,出手了八次,展示了难以想象的魔法操纵技巧。 首先,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对方的魔法护盾,手指刺穿护甲,打开一条法术穿透的通道。 第二,将一枚超高温度的微型火球送入对方身体并使之狂暴燃烧。 这两步在极高速度内做了四次?四次全部准确无误? 光是穿过魔法护盾,而不使魔法护盾崩溃,已经是寻常魔法师难以企及的高度了! 魔法护盾说穿了还是魔法元素按一定规律在运行,只要抓住这个规律,按照它流动的方向、速度、强度进入,形成魔能元素谐振,就可以毫无阻碍的穿过。 一瞬间穿四次? 不,不,不对,那个心火爆燃的威力,绝对不是区区岩甲术能拘束得了的,按说会在第一时间爆炸,血肉喷溅得到处都是才对! 那只有一种可能,岩甲术被加强了。 是谁? 当然不可能是那四个打手。 在一瞬间突破魔法护盾,释放微型火球,而后还顺手把魔法护盾加强了一下,做出了超强烤炉的效果? 必须修正一下刚才的说法,一次突袭,出手十二次,准确无误。 多么可怕的魔法操控能力! 这家伙是个活着的法阵吗? 一声惨叫把他的思绪唤回来,定睛一看,居然是那个朝自己突袭过来的首领! 伊芙双脚离地飞起来,这样可以让自己比对方高一小截,方便把对方提起——她右手五指正嵌在对方坚硬的头盔里。 在女孩子纤纤五指之下,那坚硬的铁盔居然软得像块黄油,看那个深度,估计碎铁屑已经被捏到头骨里去了吧? “别、别、别杀我,啊啊,我给你钱,给你很多钱——” 伊芙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撇撇嘴,轻轻一捏。 扑! 迪德罗赶紧闭上眼。 年轻时游历四方,血气方刚,死在法杖之下的盗贼山匪不少,但是从来没有这样用近似虐杀的手段结果对手。 不过,得谢谢这两位异种。 他刚要开口,康德提着一堆切割规整的鲜肉回来了:“外面……四足兽……处理了,烤?炒?” 伊芙眉开眼笑,把死尸一丢,双眼充满热切地望着迪德罗:“烤烤烤!” 片刻之后,收拾利索,迪德罗招呼康德和伊芙坐下,戴好小蜂帽子,开始用波动交流。 虽然迪德罗也学了几句黑狱噬魂蜂的语言,但还是直接上波动来得有效率。 “这几个入侵者是阿马尔的手下。阿马尔是这一带最有钱的商人,他的老巢在南边的乐希塔玛城。他正削尖脑袋往贵族群里钻,所以做出了这样的下作事。多亏你们帮忙,要不然老头子性命难保。” 康德和伊芙面面相觑,然后叽里咕噜小声嘀咕了半天,康德谦虚地问道:“商人是什么?城是什么?贵族又是什么?” 迪德罗费了好大劲,才勉强解释清楚“商人”和“城”,涉及到“贵族”,他皱着眉头想了又想,道:“有世袭爵位和领地的大人老爷们,主要是国王的亲属和功臣,有时候也指有势力的大家族的人。” “爵位是什么?大人和老爷是什么?国王是什么?势力是什么?” “这……你稍等,我想想怎么比较直白地——” 说到贵族,康德突然想起另外一个词,他急忙追问:”奴隶是什么?” 迪德罗啊了一声:“奴隶啊,是失去了人身自由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康德觉得脑袋猛地一痛,简直要被撕裂,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叫,一头栽倒。 第21章 老顽固和小糊涂 当康德悠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伊芙和迪德罗守在旁边。 “谢……谢谢……” 伊芙十分担心:“你怎么了?” “我没事,突然头疼了一下——好像被从当中砍了一刀……” 伊芙忧心忡忡:“过去你受过伤吗?” 黑狱噬魂蜂的恢复能力无比强悍,只要不是当场毙命,再重的伤也可以慢慢恢复过来,当然工蜂肯不肯喂你那么多命素和圣命素是个问题。 离开蜂巢,身体的状态并没有想象中的持续衰弱,特别是用小蜂蜂蜜酿造的命素和圣命素强化之后,反而更进一步了。 难道康德对那些蜂蜜不适应?那为什么自己没问题呢? 伊芙试着问问康德,康德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没法说实话,思考奴隶这个词的含义就会头疼,这种稀奇古怪的事谁会相信啊? 再说,都是一样的蜂,伊芙刚才听到了这个词,她也没事啊。 迪德罗道:“他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多休息休息吧。” 康德摇头:“老毛病……疼过去就好……这里哪儿有……奴隶?” “从这里向东南,是塔克洛尼亚帝国的乐希塔玛城,那里有奴隶市场。派来打手的那个阿马尔就是个大奴隶贩子——你需要买奴隶?” “不,感兴趣。” “我劝你最好别现在去,你的大陆通用语说得不行,几句话一说就露馅了。先在我这儿住一段时间,等身体没问题,明年春天再去也不迟。反正你也没有特别急迫的事。” “有道理……那我就住在你这……一会。” “是‘一段时间’,不是‘一会’。” 于是康德就这么在迪德罗家住了下来,他既然住下来,伊芙当然得跟着,这一住就住到了大雪纷纷落下。 他们三个住在一起,倒是轻松惬意。 往常到了冬季,迪德罗总要郁闷一段时间,他是个隐居者,不太喜欢去乐希塔玛城置办东西,在冬天的山林里想找点顺口的东西可不容易,现在康德他们在,一下轻松很多。 康德和伊芙也很开心,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跟着迪德罗学本事,一个多月的时间,康德的大陆通用语说得有模有样,伊芙这不爱学习的家伙也能吭哧几句了,值得一提的是,伊芙的烹饪水平涨得飞快,她也能做出让康德赞不绝口的美食。 双方都很满意,唯独除了一点,对彼此的身份认同。 迪德罗坚持认为自己是人类,不是什么地行蜂,而康德和伊芙也不一定是蜂,极有可能是另一种与人类有极深渊源的特殊文明。 康德同意人类与巨蜂可能有渊源,但全部联系仅仅是——人类是一种特殊的地行蜂,是黑狱噬魂蜂的远远远远房不会飞又笨手笨脚的亲戚,人类这个词根本不应该存在,或许可以叫“两足两脚无毛直立地行蜂”。 双方观点直接对立,谁也说服不了谁,到最后一老一小甚至拍了桌子,康德没控制好力度,把桌子干掉了,然后不和迪德罗说话了。 迪德罗可是正儿八经带过学生的,知道这个心理年龄偏小的家伙在闹逆反,不搭理他。康德想了想,觉得毁了人家桌子不好,第二天给迪德罗做了张新的——他现在有这个本事了。 迪德罗挺高兴,以为康德终于接受自己观点,主动求和,没想到拿来一看,桌面上刻了一行字:“老顽固。”顿时大怒,于是在对面也刻了一行“小糊涂”以示反击。 然后战争迅速升级,每一天桌面上都会多出一堆或粗如手指或细若蚊足宣传自己观点的刻痕,摆事实讲道理,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老顽固”和“小糊涂”。直到桌面写无可写。 当然,争论归争论,学习归学习,康德的学习一天也没有落下。迪德罗对他和伊芙这两个学生也十分满意,心思单纯,心无旁骛,纯粹是对知识的渴求,没有任何功利色彩,他乐得倾囊相授。 山中无日月,当康德能够翻阅大部头炼金著作、而伊芙可以熟练辨认和使用数十种香料的时候,山谷里重新响起了溪水欢快奔腾的淙淙声,鹅黄与嫩绿重新变成了大自然的主旋律。 康德打算和伊芙离开,没想到迪德罗却病倒了。 病情起因很简单,通风不慎染了风寒,对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来说,这一下着实不轻松。 迪德罗年轻时身强力壮,几十年来感冒都没有一次,可是轻易不生病的人一旦发病却来势凶猛。他高烧不退,康德和伊芙束手无策。 要说杀了他,方法没有一万种也有八千种,但是救他?康德和伊芙两眼一抹黑。 黑狱噬魂蜂基本不生病,偶尔受个伤中个毒什么的,顶一顶就自愈了。从来没有“医生”、“药物”一类的词汇,人类的脆弱也成为他们取笑的重点之一。但是现在如何是好呢? “我们去乐希塔玛城绑架个医生来怎么样?”伊芙跃跃欲试。她最近开始看小说,特别是犯罪小说比如《大侦探福摩兹》什么的,现在绑架这个词都会了。 康德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行,他在这儿隐居,把医生弄来,后续会惹出一堆麻烦。” “那我们就把他绑架到乐希塔玛城去!”伊芙眼睛闪亮,摩拳擦掌,一副绑架不成不甘心的样子。 ”老顽固说过好多次,他讨厌那里,不想跟那边扯上关系——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们的命素和圣命素还有多少?” “好多!去年冬天封起来的那些基本没怎么用呢。” “拿一点命素来,稀释一百倍,喂给他试试。” “啊……他会爆炸吧?” “不会,我计算过,他的魔能波动强度是普通地行蜂——人类的十二倍,命素稀释一百倍的话,或许撑得住。” “万一撑不住呢?” “肠胃会被蚀穿——但是肯定不会爆炸啊。” 老纹章学家听见了,迷迷糊糊抬起头怒道:“两个小没良心的!” “哎呀,睡觉吧你。”伊芙笑嘻嘻地把他脑袋按回枕头,道,“我这就去拿!” 量杯试管一通叮当,稀释一百倍的命素准备好了。 康德把老顽固的脑袋放在膝盖上,拿把小勺舀了一勺子尖,送到他嘴边:“来,张嘴。” “嗯……量杯试管什么的刷干净没有?” “就你事多,包治百病,赶紧喝吧!” 于是迪德罗就硬着头皮把异种提供的不明液体咕噜咽了下去。 微甜,味道很淡,似乎也没什么…… “啊啊啊——” 他突然感觉有只手在胃里搅,不光是搅,还拽住胃粘膜往高处扯,简直要从食道里扯出来! 疼痛之后是滚烫的灼烧感,这是全身上下唯一的感觉,就像脑子长到胃里,和胃融为一体似的。 然后,他感觉一会儿被塞进火山口,一会儿被按进冰海海底,在热与冷的交替折磨之中失去了意识。 “呀,”伊芙有些可惜,“蚀穿了。” “别瞎说,看他的脸色,比刚才好看多了,看来有作用。刚才稀释过的那些,再稀释五倍,慢慢喂给他——老顽固,争到最后,还不是靠我们救你?” 迪德罗双目安详地闭着,睡得呼呼的。 “康德,康德。”伊芙低声道,“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如果我们的命素对这些地行蜂——我是说人类,也有作用,那不正好说明,我们和他们是有很密切关系的?” “这没什么,说明他所谓的人类是我们巨蜂的一支啊。” 伊芙从书架上去了一本生物图鉴,翻到“蜂”的那一类,指给康德看:“你看,这些只有小手指一半大小的家伙,才是人类口中的‘蜂’,是只有生物本能的野兽、昆虫。我们更像是人类啊。” 康德十分不悦:“那是因为人类太过于自高自大,在我看来,”他一把抄起那本书,“这些知识是没有错的,但它们全是所谓人类编纂出来、宣扬人类至上观点的,看哪,你看哪,他们把除自己以外的生物,统统划为野兽!这是何等的狂妄?在我看来,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低能儿!” 伊芙被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被这样训斥过,眼圈一下子红了,但是她没有哭,咬紧牙道:“那你还怕他们干什么?还学他们干什么?” 康德一时语塞,愤愤地出去了。 第22章 变成人类吗? 康德坐在漫天星光下,静静地望着远方弥散的薄雾出神。 那片薄雾之下,就是人类的城市——不,什么人类,地行蜂!是地行蜂的巢穴! 我一定要去那里看看,好好见识见识,不是他们让我见识见识,就是我让他们见识见识。 恶狠狠地想完,大脑短暂放空,他手往脑袋后面一背,躺在小屋顶上发呆。 我和老顽固,到底谁是对的?战斗力强大的噬魂蜂和知识渊博的人类哪一个更强?离群的我,到底是守着噬魂蜂的荣誉,还是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类,在市井间悄然度过一生? 他叹了口气。 好复杂。 他突然怀念起黑狱森林的生活,单调、乏味、简单,没有这么多问题,没有任何抉择,每只蜂都在命运地安排下走完坦荡磊落的一生。 “蠢货的生活吗?我真的喜欢这种生活吗?如果我的生命能长一些,比如一百年,我会对此感到乏味吗?” 只能往前走了,从离开蜂巢的一刹那,已经无法回头。 不知不觉间,伊芙走到身旁,欲言又止:“康德……” “没关系,我不在意。你说的也有道理。” “不,不是那件事啦……”她脸蛋红扑扑的,想了又想,终于鼓足勇气道,“老顽固,他——” “他怎么了?” “尿了。” 啥? 突如其来的答案把康德震得全身一抖。 伊芙道:“他睡得太熟,又睡得太久,就那个什么了……现在他的裤子、床单、被褥都湿透了,怎么办?你快去看看吧。” 康德哭笑不得:“我去看?我去看有什么用啊?还能叫他收回去?” “躺在尿里一定很糟糕,至少把他换个地方怎么样?” “恐怕不行,现在外面潮湿,人类身体很脆弱,万一得了别的什么病就糟糕了。我去看看吧。” 康德一进门就闻到便溺骚臭气,再一看,果然,老顽固呼呼大睡,身子下面尿湿了一大片。 “该死……怎么来了这么一手……他就躺在那儿,来个火球魔法烘干肯定不行,只能给他换条裤子了——伊芙,我记得老顽固的衣柜在里面,你去给他找条裤子,我来换。” “哦。” 康德费了半天劲,才给老头儿换好干净裤子,然后不到五分钟,伊芙大叫:“糟啦,裤子又湿了!” 康德怒道:“怎么会!我明明换了条干燥的!” “他身子底下的被褥也尿了,干净裤子被洇透了……” 康德翻翻白眼:”看来,得连被褥也一起换……伊芙,我抱着他,你再去拿被褥来给他铺上!” “那这些尿湿洇湿的衣服被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水雾术,火球术,用最小魔能,给他洗了烘干!老顽固没几件衣服被褥可以换,他要是再来一泡尿,就得光屁股睡啦!” 好一番鸡飞狗跳,总算把迪德罗伺候好了。老头儿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睡梦中露出惬意的微笑。 康德却感觉心情沉重,不是因为刚才的忙活,而是因为刚才给老顽固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体构造和雄蜂没太大区别,只是更瘦些。 难道我们和人类真的曾经是同一个物种?而不是像我认为的那样,只是祖先上有渊源?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底气说,人类是噬魂蜂的一个远支。 道理很简单,在噬魂蜂三万年的记忆中,根本没有“人类”这样一个概念存在。只有一些形态特征与人类有天差地别的、真正的地行蜂。但人类的生物学著作中,却有不少关于“巨蜂”,和“类人形巨蜂”的记载。 如果噬魂蜂与人类系出同源,是什么导致了现在这种巨大的差别?为什么噬魂蜂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件事,老顽固的藏书当中,也找不到答案? 这个问题让康德十分焦燥,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傻傻无心机无愁事的伊芙又开始咔嚓咔嚓地吃零食——这是她从老顽固那里学来的新词,从此她果断地放弃了噬魂蜂一天只进食三次的光荣传统,嘴巴里随时都有东西嚼。 “康德你怎么了?屁股痛吗?为什么皱着眉头转来转去?” “我遇到几个棘手的问题,吃你的零食去。” “有棘手的问题说出来怎么样?我和老顽固说不定能帮忙呢——啊啊他又尿了!” 康德神色木然地看了老顽固一眼:“别喊了,换吧。” 第二天一早,晨鸟的啁啾把迪德罗唤醒,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窗外远山含黛,近水含烟,碧草如茵,繁花似锦,啊,美好的季节。 舒舒服服睡了一大觉,他觉得全身的病痛一扫而空。 掀开被褥站起来,第一件事先找拐杖,但是他突然发现,没有拐杖也一样站得很稳! 腿脚变得有力了?他有些疑惑地低头看看,却看到了挽起的袖管下露出的前臂,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哦哦,这感觉,是青春的力量? 他噌噌噌把衣服扯出来,再看,是腹肌!六块! 他忙不迭地跑到桌前去抓镜子,没错,还是那张老脸,但是面部肌肉明显变得有了光泽,而且最最最重要的是,头顶的毛发虽然仍是纯白,可两鬓已经转黑! 我的天哪,我的老天哪!我年轻了,年轻了! 神奇的一场风寒……不不,什么神奇的风寒,是神奇的药,两个小糊涂给我喂的那种甜甜的药水! “康德,康德,伊芙,伊芙!你们在哪儿?你们的药水太神奇了,太神奇了!所有的医生和炼金术师会为它发疯的!你们——你们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发蔫?” 伊芙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给你换尿裤和被褥,换了好多次,真是的,你也太能尿了啊。” “啊?这这这……” “这怎么样都无所谓,关键是你已经好了,我有个重大的问题一直忘了问你,”康德直勾勾地瞪着他,“请务必说实话。” 迪德罗惴惴不安:“你问吧。” “人类,到底,能活多久?” “就这个?” “对,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现在就要知道!” “一般来说,平均五十岁左右,如果是有钱人或权贵,条件好些,或许能到七八十岁,再就是专注于身体修行和精神修行的战士和法师,只要不是早早死于战场和比武,一般也能活到七八十岁……” 康德和伊芙异口同声:“这太不公平了!” 返老还童的迪德罗耸耸肩:“是的,也许这就是人生,有时候是会发生这样的事。” 康德怒道:“我对你们的差别不感兴趣!你知道我们噬魂蜂的寿命是多久吗?” “多久?” “三十岁!只有三十岁!” 伊芙发出悲鸣:“人类可以活七八十岁啊……那么可以吃遍全大陆的美食……三十岁,三十岁我好干什么呀,可能连宝宝都生不到十万就要死掉了!迪德罗,我不管,我要变成人类!快教给我们方法啊!” 第23章 老顽固的学生 上天是公平的,它赋予黑狱噬魂蜂可怕的战斗能力和强健的体魄,却削减了它们的寿命;而人类恰好相反。 更令康德在意的是,因为可传承的“知识”的存在,再加上长得令他嫉妒的、多达六七十年的寿命,人类可以在任何领域不受限制的无限发展下去。这等于是预定了主宰的地位啊! 仿佛看出了康德的沮丧,迪德罗拍拍他肩膀:“别难过,命运关掉一扇门,肯定在别处留扇窗。我想,不管是噬魂蜂还是人类,都有太多太多的秘密没有揭开,作为唯一一对飞出黑狱森林的噬魂蜂的代表,你们可不能这样消沉下去啊!” 康德倔强地抬起头来:“我从不消沉,也没时间消沉。就目前来说,噬魂蜂对人类,还是有压倒性优势的——在你们运用知识开发出足够强大的兵器之前。” “没错,而且人类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出色,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速度几乎像乌龟爬。自从遇到你们,整天胡思乱想最多的可是我。所以现在看来,隐居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伊芙警觉起来:“为什么,你要让人类觉醒,去跟噬魂蜂开战?” 迪德罗大笑:“我也得有那个本事啊!”他收起笑容道:“如果你们想活久一点,我有个想法,不知你们会不会感兴趣。” “你说吧。” “我们要先认识自己是谁。说明白一些,噬魂蜂和人类到底是不是一回事。我们先从手头上有的素材开始——就是你们。” “我们?” “对,从最简单的开始,你们和人类的生理构造是否相同。” 伊芙发出惨叫:“啊啊,你要解剖我们!” “怎么会!从外形上看你们和人类青年男性女性是基本一样的,只是多了两对翅膀,所以,应该先排除你们是‘野兽’或‘魔兽’的可能性。” “那就开始吧?” “不,魔物学可不是我的专长,但我有几位老朋友可以。有一位正好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乐希塔玛城,他叫艾斯,是个魔物学家,也是医生、炼金术师。我们得去那儿走一趟。来吧,我们准备一下。” 康德和伊芙跟着迪德罗走进里屋,坐下,迪德罗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厚书。 “乐希塔玛城是塔克洛尼亚帝国的边境城市,它西边与秘藏之森相连,北边是龙鳄沼泽,为防备怪物窜出伤人,驻扎了不少军队;佣兵工会的力量也很强大。进城的话,翅膀什么的必须藏好,要不然出大乱子。整个行动要迅速,避免和太多人接触。艾斯那边你们不用担心,我提前叫他做好准备。你们一旦露脸,就说是我收的学生。” 康德道:“可以,但是伊芙的大陆通用语不够好。” 伊芙举手:“我可以装哑巴!” 康德摸出一块蜜糖饼干。 “我要我要我……啊,装不下去了。我错了。” 迪德罗哈哈一笑:“所以,我要给你们安排一个身份,一个能解释你们强大却又对人类世界陌生的身份。就是这个,罗尼乌斯家族的后裔。” “罗尼乌斯家族?” “罗尼乌斯家族是一个拥有浓厚参政传统的家族。他的始祖赫塔德在圣历前二世纪是一个拥有权势的罗玛人,几乎以一己之力为罗玛共和国打下了整个艾斯巴尼亚地区,战功赫赫,担任过两届执政官。但是后来因为试图推动有利于平民的改革,遭到守旧贵族刺杀,被诬为‘叛逆者’,家族也被毁灭,直到数百年后才得以正名。你们可以使用这个古老的身份,就说是当初逃离罗玛的罗尼乌斯家族旁支的后裔。大陆通用语出现是在圣历元年之后,你们长期隐居,直到遇到我才开始学习大陆通用语,说得蹩脚也在情理之中。” 迪德罗指着书上的纹章道:“罗尼乌斯家族的纹章正好是一只凶猛的执枪胡蜂,你们一定记准。语言可以变化,记忆可以模糊,唯有家族的纹章是骄傲的象征,是第二生命,这是绝对绝对不能搞错的!接下来三天,我会好好给你们讲讲罗尼乌斯家族的一切,你们两个,务必用心听。” “是的,老顽固……不,老师。” 第四天,迪德罗带着两个年轻的学生上路了,直奔乐希塔玛城。 康德虽然已经很适应走路,但还是觉得传送快:“既然知道您老友的魔能波动频率,为什么不能直接定向传送过去?” 迪德罗答道:“所有两万人以上规模的城镇都有魔法传送管制,超出波动频段的魔法会有一堆人盯着看,最好别太引人注目。” “明白。” 有了康德和伊芙,原本十分危险的区域现在是坦途,迪德罗大摇大摆地走了一条直线,从隐居处直接穿林子切上大路。 按照计划,这条路直通乐希塔玛城,上路雇一辆车,大概两天时间就到了。为了避免惹事生非,中间除了吃饭睡觉,尽量待在车上。 一上大路,来来往往的人多起来,大部分是背着剑扛着枪的佣兵,还有不少大篷车在一路向北。 迪德罗有些意外,找了几名佣兵一问,原来都是去秘藏之森碰运气的。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去呢?因为据说去年冬天龙鳄沼泽之主海德拉死了,现在那边没有顶级魔兽,所以这些人都是去碰运气的。 “魔兽体内有大小、品相不一的魔核,魔核是炼金术必备的材料,有人工的,也有自然生成。但是人工的质量跟不上,所以魔兽生成的魔核、特别是顶级魔核价值连城——海德拉是你们干掉的?” 康德和伊芙面面相觑,伊芙眨巴眨巴眼道:“我们不认识什么海德拉,去年冬天,在去你那里之前我们确实在沼泽里发现了一个大个头蜥蜴,长了九个脑袋,九根脖子,会喷毒,但是肉很多,很香,可惜大腿骨太硬,咬不动。” 迪德罗目瞪口呆:“你把海德拉吃了?那家伙有剧毒,你也敢吃?” “是啊,毒液挺辣,不过纯度很高,味道很正!我一点点喝,喝了两天才喝光。” “太可惜了,那毒液可是高级炼金术材料……就没剩下一点吗?” 康德笑道:“她把袋子底都翻过来舔了。” 迪德罗大笑。 伊芙老大不高兴:“不就是喝了一点材料吗,我用这个顶行不行?” “什么?” 伊芙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六角形的小金属罐:“恒温保存的命素和圣命素。它的魔能等级可比那辣乎乎的毒液高多了。” “命素?圣命素?” 康德解释:“就是您生病那天我们稀释了一百倍给您灌下去的东西,伊芙酿造的。” 伊芙道:“我一直在准备这个呢,它绝对是好东西。可惜没有蜂巢,没有生命熔炉,如果有的话,成品率和纯度还可以提高。”说着,她打开了罐子。 盖子刚刚打开一条缝,磅礴的魔能波动就向四方散发出来。 迪德罗大惊:“快盖上!” 伊芙傻傻地没反应过来:“啊?” 康德劈手把罐子夺过,一把把盖子封严实。 来不及了,至少有二十个人目光投向这边,还有几匹马也长嘶一声,被勒住缰绳。 “记住了,小丫头,好东西不要随便拿出来,人类可是很复杂的。” 伊芙天真地问:“口感吗?” “不!你可以杀了威胁你生存的家伙,但不能吃!任何情况下都不能!” “吁——”一声吆喝,一匹快马在他们身前停下,马上骑手大声道:“三位朋友,你们好啊,冒昧问一句,你们手头的东西,卖不卖?” 迪德罗大声答道:“很抱歉,这些货是阿马尔老爷的,我们无权出售。不过,我们手上有几枚古币,如果您对古玩感兴趣,或许可以做个交易?” “原来是阿马尔老爷的东西,那就算了。古币什么的你们就自己留着吧,祝各位一路顺风。” 骑手给了马一鞭子,走了。周围的人也纷纷收回目光,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伊芙握紧的拳头放开了:“我以为要打架了!” 康德问:“你紧张吗?对这种对手?” “不,我在考虑怎么打会比较漂亮。” 康德问迪德罗:“这个阿马尔,不就是派打手来杀你的人吗?” “对,乐希塔玛城的恶霸,家里经营着不少工场,有钱人,现在正苦于打通前往上流社会的路。” “有趣。” “什么有趣?” “刚才你的战斗。” “战斗?” “发生在你和那个骑手之间,嘴巴和大脑的战斗。他想要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能给。如果是我们噬魂蜂,刚才必须打一架,东西归胜利者,失败者死。但是你只说了阿马尔的名字,就成功地让对手和周围的家伙放弃了敌对的想法。还有,你给予了失败者奖励而不是惩罚,这很有趣。” “怎么说?” “作为胜利者你摆出了谦逊的姿态,提出了一个安慰的条件,用古币来取代‘手头的东西’,即使他不需要,也不会因为刚才的失败感到特别沮丧和恼羞成怒。真是高明的战斗方法。” “这算不上高明,虽然人类也是个弱肉强食的种族,但是公然抢夺和杀死同类是不行的。所以他们会用多种手段来达成目标,胜利者和失败者都一样。” “比如迂回偷袭?” “是的,今天晚上宿营的时候,极有可能会大打一场。但是无需担心,有时候打一架未必是坏事。” 第24章 噬魂 入夜,繁星点点,微风拂面。 站在高坡上,看看周围数十点营火,康德微微一笑。 这些就是接下来的对手吗? 打着宿营的幌子潜伏到最近的距离,然后寻机发动突袭? 伊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康德,睡吧,我侦查过了,这些笨手笨脚的家伙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就算是那只海德拉来都可以痛揍他们。一会我布置几个法阵,把凡是靠近的家伙统统削成粉末。” 迪德罗笑而不语,望向康德。 康德想了想,道:“这么做不好,即使他们有杀人越货的想法,我们也要保持克制。” “为什么?” “今天老师已经放出话去,这是阿马尔的东西,知道这一点还要来抢,一定跟阿马尔有仇恨。杀光他们等于替阿马尔除掉了对手,我们得不到好处还要背负杀人的罪名,制造一大堆敌人。” 伊芙拿拳头锤掌心:“原来是这样!但是,如果阿马尔真的派人来,我们不就露陷了吗?” 迪德罗笑道:“不会。阿马尔是个穷奢极欲的家伙,喜欢搜集稀奇古怪的东西,同时派出几支探险队很正常,彼此信息不通是完全有可能的。即使他的亲信也未必能搞清楚,今天老爷心血来潮之下,又发生了怎样的癖好、派出了几支队伍。” 康德道:“所以,伊芙,设防御法阵可以,但是不要把那些家伙赶尽杀绝,驱逐就可以了。别忘了给他们留下信息素标靶,我要看看,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好!” 半夜里,风元素突如其来的呼啸把康德唤醒。 哦,开打了? 原来是有个笨手笨脚的家伙试图破解伊芙布下的法阵,触发了法术,倒霉蛋被狂暴的风刃连肩带背削掉一半。其他盗贼大哗,纷纷举火,盗窃变成了明抢。 “伊芙,我不是说让你控制法术强度吗?” 伊芙委屈:“我已经很低了啊。” “好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布置警示标志没有?” “有啊,我立了块牌子,上边写着‘有法阵,会死人’。他们不听,这不能怪我啊。”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唉,这群笨贼,已经躺下四个了,你陪着老师,我去看看。” 康德一边往前走一边把正面的法阵停掉:“喂喂喂,你们,干什么的?这里危险,快回去——” 旁边阴影里慢吞吞刺来一枪,康德一拳打折枪头,发动噬魂,抬手一指,黑蜂烙印打过去,一脚把枪杆踢回,黑暗中响起一声惨叫,一道淡淡的七彩生命光华从阴影中抽取出来,飞入他体内。 没走几步,一名巨汉突然跃起,手持一根粗大的铁柱,恶狠狠搂头打来。 这速度比刚才那一枪还慢,康德懒得闪躲,左手硬接下落的柱头,右手甩出黑蜂烙印,一发极·风刃甩去,巨汉头颅飞起,一道七彩光华又来了。 真是的,来几个够劲的家伙啊,抽取到的生命精华还不够我发动技能的消耗,正面战斗能力也太差了吧? 还是说,因为实力太差,所以只能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而无法成为迪德罗这样的人? 康德摇摇头,继续一边喊一边走。 “康德,康德,停手啊,别打了!你是去救他们,还是去杀他们啊?已经干掉十二个了!已经跑了,别追啦!” “没有啊,我要追他们还跑得了?剩下的那些你去收拾吧,蒙上脸,把该杀的杀掉,用噬魂学人类的技能回来。不许吃人类,记住,一口也不行!” “知道了,我去啦。” 这时候迪德罗也醒了,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问道:“噬魂是干什么用的?” “黑狱噬魂蜂的天赋技能,每杀死九只同样族群的生物,就可以夺取它们的技能,但是,必须是‘相同’的技能,即它们共有的能力。” 迪德罗打了个寒噤:“如果你杀死的是人类……” “杀死九个战士,我就可以夺取他们学会的共同的武技,杀死九个魔法师,我可以得到共同的魔法,炼金术师的话,是炼金术的技艺吧。”他想了想,“如果进入人类密集的巢穴,不不,城市,我很担心伊芙会不会大肆杀戮厨师去学习烹饪。” “这不是一个好笑的笑话,康德,对生命要有敬畏之心。” “是的老师,但是,第一,我不是人类,是蜂,我绝不会为了满足人类的伦理道德观念放弃我的捕猎和生存本能;第二,敬畏生命只是道德层面的要求,不能无限扩大其作用边界,否则我们就会沦落到和猪狗羊马乃至小麦水稻相同的尴尬境地。老师您教导我要有底线,那么,作为一只黑狱噬魂蜂,我的底线是挑衅者必须死,除此之外,我都不在乎。” “你学得很好,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点,如果你打算暂时与人类和平共处,在人类世界中就必须遵循一些通用的法则。” “我绝不主动挑衅。另外我可以向老师透露一个秘密,噬魂的发动会造成大量消耗,而且,我们不会闲得无聊去滥杀,比如夺取苍蝇蚊子的技巧。” 这次迪德罗大笑,用力拍拍康德:“那么,你去睡一会吧,整晚不睡觉对你影响很大。” “那么就辛苦老师了。”康德朝迪德罗微微一鞠躬,毫不客气地去睡觉了。 天蒙蒙亮,伊芙兴冲冲回来:“康德康德,老师,我回来了,我干掉了三个山贼的巢穴,学到了好多山贼的技巧。” 康德一脸兴味索然:“那有什么用啊?” “山贼也有山贼的本领啊,比如‘潜伏’、‘突袭’、‘威吓’、‘闷棍’、‘盗窃’、‘绑架’——还有绑架哎!” 康德以手抚额:“我服了你啦——你不学点好!” 伊芙不高兴了:“是你要我用噬魂的啊!” “对啊,我的原意是让你学点人类的格斗技巧,我们将来要以人类的身份混在城市里,出手就是噬魂蜂的格斗技巧和法术,那不是要露馅吗?可也没让你跟那些不入流的家伙去学啊。还有——” 康德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的技能和本领是会遗传给下一代的……我们的后代一出生就会闷棍盗窃绑架什么的……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伊芙呜呜地哭起来了:“噬魂发动就一定会起作用……我没法选啊……我不喜欢学这个……呜呜呜,我不要学。” 迪德罗赶紧劝道:“没关系没关系,我认识一些精通精神类法术的朋友,他们可以用药水让人‘忘记’一些技能。” “但我是蜂啊——呜呜呜——” “既然我喝了你们的命素没事,你喝我们的药水估计问题也不大,当务之急是赶快去艾斯那里,做个全面检查。” “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第25章 杀机 天蒙蒙亮的时候,乐希塔玛城到了。 可以看到连绵不断的厚重城墙和墙顶的弩炮,康德仔细观察了一下城防的情况,感觉人类在魔法方面的防御做得很不够,一瞬间他已经找到了数个使用传送法术突入和撤出的方案,甚至可以带着迪德罗一起。 当然,现在没有必要这样做。 城门开放早,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很多人聚拢在门边城墙根附近,指指点点。 康德问:“老师,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迪德罗粗粗看了一眼道:“领主贴出布告,一般是些加税啦、公开处刑啦、招募雇佣兵啦之类的事。” 迪德罗刚说完,心头一紧,坏了。 果然,好学康德三连问来了:“什么是税?什么是公开处刑?什么是雇佣兵?” “这个嘛,来,我们边走边说。” 师徒三人一边交谈一边朝艾斯家走,艾斯早就接到了他们要来的消息,今天什么也不做,专门在家等他们。 艾斯在塔克洛尼亚帝国学术界是位有名气的专家,是最优秀的魔物学者,同时也是个出色的医生,小到风寒感冒,大到破腹接骨,都不在话下,所以他的生意特别火,跟着他的学徒就有近百人,还经常应邀到国外讲学。 “等等,有点奇怪。” 走到离艾斯家大门不远的地方,康德突然出声示警。 迪德罗一愣:“怎么?” “有十几个强大的气息分散在宅院各处。这位艾斯先生有很多强力手下吗?比我们现在所遇到过的所有人类都要强。” “不,他没有这样的手下。经常有受伤的佣兵来找他,但是都去他的诊所,不太可能同时跑到家里来。” 伊芙跃跃欲试:“我们进去跟他们较量较量吧?” “不,”迪德罗道,“别说话,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不去艾斯家了——别四处看,直着走过去。” “哦。” 与此同时,在道路两边的民居里,无数双冷森森的目光投过来。 敏感的康德当然感受到了这些不怀好意的注视,冷冷一笑。 迪德罗带着他俩一直走出这条街,没有回头,然后径直去了一家出版社,去找社长。 助理拿着他的名帖上去,不到五分钟,兴冲冲的社长就跑下来了:“嗨,看看这是谁来了?老朋友,快,快到里边来!” 热情的社长把他们迎进自己的办公室,为他们冲好咖啡:“迪德罗,五年没有见到你了啊!” 迪德罗欠欠身:“是啊,塞缪尔,上次还是托你帮忙买资料匆匆忙忙见了一面,今天冒昧过来,给你添麻烦了。” “说哪里话!这次回来,是要出山吗?” “不,年纪大啦,不打算复出,现在带了两个学生。康德,伊芙,这是塞缪尔先生,一位正直、诚实、可靠的出版商。” 康德和伊芙向塞缪尔问好,塞缪尔称赞了两个年轻人,然后立即回到主题:“您此时出现,并不明智,不知道您是否感觉到城里紧张的气氛呢?” “出了什么事?” “光明神教又向学术界伸手了,一些学者被叫去问话,还有些要配合接受调查。对我们的出版审查也更严格。” “我没见到艾斯,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听说昨天晚上他被叫去宗教裁判所问话。半夜时候,有朋友秘密来访,告诉我赶紧把艾斯写的书都撤下来。他可能有大麻烦。” “怎么?”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听说帝国文化大臣的特使也来了,警察那边的朋友给的消息是,艾斯涉嫌与拉克文帝国勾结,出卖学术机密。这件事已经不是警察可以出面解决的问题了。我看艾斯这次凶多吉少。” “总得有个原因吧?” “教会早就看艾斯不顺眼,他又是个倔脾气,最近的几本书宣扬了一些和教会不一样的观点……” “但是艾斯不是一直如此吗?他在贵族圈子里比较吃得开,教会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收拾他吧?” “前段时间艾斯写了一本书,没有在国内出版,拿到拉克文帝国出版,这一下子把贵族们得罪了。书里宣称人类并非光明神的宠儿,所有生命都是同源的;以人类为代表的高等生命拥有无限发展可能,是神的低级阶段;人类可以自主选择演化方向,这将加快与自然一体化的过程。” 迪德罗被吓傻了,半晌没有说话。 艾斯的疯劲在学术界是有名的,经常冒出惊人之语,没想到现在居然敢挖光明神的老根。 他真的疯了吗? 迪德罗生气了:“他死定了,竟说出这样的疯话,真是该死!可是人类学的研究必将大幅度后退,这个疯子!” 塞缪尔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把热气腾腾的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老朋友,你还是快走吧,帝国的风向要变了。” “还有什么?” “贵族和教会向来貌合神离,现在突然合流,把矛盾暂时放下,只有一种可能……” 两个人的目光中都露出深深的担忧:“战争!” 迪德罗叹道:“但是学术本身是无罪的,它也不应该成为战争的借口。” 塞缪尔摊摊手:“那就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了。毕竟,我们这些凡人还要养家糊口,老朋友,对不起,我……我无能为力……” 迪德罗同情地拍拍他肩膀:“我理解,我理解,我的老朋友。你不像我了无牵挂,有一大家人要养活,别说为艾斯出头,能自保就很不错了。放心吧,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不会怪你的。” 塞缪尔的眼泪流下来:“走吧,快走吧!” 他一只手掩面,另一只手连连摆动:“走,走!” 迪德罗脸上写满悲哀:“但愿我们重逢在一个平和的时代,别了,我的朋友。保重。” 说着,他带着康德和伊芙往楼下走。 塞缪尔瘫坐在椅子里,没能起身送他们。 走在楼梯上,两旁无人时,康德低声道:“老师,有五个强波动向我们靠近,集中在正门位置。” “很抱歉我的学生们,你们和人类相处的第一课,我这个老师没有备好课啊。” “您不要自责,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要我们能通过考试就没问题对吧?出题吧老师。” “甩掉所有居心叵测者,救下艾斯,逃出塔克洛尼亚帝国。” “有点难,干掉所有居心叵测者,救下艾斯,摧毁塔克洛尼亚帝国怎么样?” “……康德。” 伊芙从后面好奇地探过头来:“你们说什么?什么干掉摧毁的?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康德笑道:“你没听到刚才那个商人的话吗?他为了家人不得不出卖艾斯和老师,扮演了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换成我,当场就把他撕吃掉。” 迪德罗叹道:“他会抱恨终生啊。即使没有他告发,局势也不会变得更好,如果光明神教铁了心要拿学术界开刀,所有的学者都会面临这样的选择。我、艾斯、贝尔纳这些人,谁都跑不了。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就是您束手就擒,免得我们麻烦。” 冷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从下面上来两个穿黑色风衣,头戴软呢帽,黑布遮脸的家伙,走在前面的亮出双头鹰剑盾徽章:“塔克洛尼亚帝国内务部的,请三位跟我们走一趟。” 康德笑道:“好的,两位先生,为了避免给彼此制造麻烦,我们都冷静行事,我们正在前往宗教裁判所途中,能不能算自首?” “不,你们这些帝国的思想蛀虫唯一的出路是束手就擒,作为异端接受审判。” “您这是在挑衅?” 对方一愣,然后放声大笑:“有趣的异端!我挑衅又怎么样?” 嚓。 两颗人头骨碌碌从楼梯上滚下去,铺开了一条猩红的地毯。 “没什么大不了,最多就这样——伊芙,不许舔嘴唇!” “哦。” 迪德罗长叹一声:“好吧,本次考试为开放性试题,答案自由发挥,但不许超纲。” “放心吧老师,下面,答题开始!” 第26章 康德的考试题 “为了避免给老师惹上麻烦,请老师把脸蒙上;伊芙,你全程保护老师,不要出手。一切交给我来。” “好的!” “随机传送!” 光芒闪过,康德他们的身影消失了。 迪德罗一愣,随机传送? 传送法术分为定向传送和随机传送两种。定向传送准确,但是它需要精准的魔能坐标、波动条件分析和相对应的频率,消耗魔能也很巨大;随机传送比较简单,只需要指定一个波动频率范围和大体方向、距离就可以,但谁也不知道会传到什么地方,比如悠悠旋转的风车叶片,或是猪圈牛棚,或是……深不见底的海沟? 下一秒,他们出现在一座金碧辉煌却空无一人的大厅里。 刚刚完成传送,迪德罗有点眩晕。. “看样子是个教堂……似乎在哪见过,这是——” 康德扫了一眼墙上巨大的持剑六翼天使画像,说道:“乐希塔玛城光明神教圣堂,下令抓捕艾斯先生的罪魁祸首都在这儿呢,换句话说,是这乐希塔玛城反动势力的大本营。” “来这儿干什么?” 康德嘿嘿一笑:“我说了,挑衅者必须死。” “你、你、你不要乱来啊!” “打仗死伤惨重,旷日持久,罪魁祸首还可能跑掉,所以我反过来,先宰头目,小鱼小虾的帐慢慢算——整整四个月蛰伏,我快憋死了,来点响动。伊芙,开风暴护盾!” “好!” 狂风骤起,一团小型的龙卷风将迪德罗和伊芙护入风暴眼;十二面雷光闪动的金色盾牌逆向旋转不休。 强烈的飓风一瞬间粉碎了所有的雕花彩绘窗格中的玻璃,把它们和大厅里一切未固定的桌椅、壁画撕成碎粉,卷入其中,到最后,连大理石地板也一并掀了起来!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迪德罗有些紧张:“你们管这叫护盾?” “当然啦,它的吸附和攻击力都不行,只能制造元素湍流,拿来当护盾勉勉强强吧。” 康德大笑:“雷鸣链!” 一颗耀眼的金色电球噼啪作响,活泼的雷元素四处流溢,天空突然变得阴暗,雷云四起,狂风大作! 迪德罗大惊:“战略魔法?康德!不要超纲,不要超纲!乐希塔玛城还有很多无辜百姓!” “放心吧老师!这种地方,无辜百姓进不来!” 没有可以与康德分流雷元素的对手存在,所以,整个乐希塔玛城地区的雷元素在康德地指引下全部汇集到了圣堂高塔的塔顶,越聚越多,越聚越多! 条条粗壮的雷蛇听到了强者的召唤,在云中兴奋地扭动身躯,只等一声令下,就将蕴含的狂暴力量肆无忌惮地倾泻下去。 人类,你们太弱了。 没有反传送法术,让我轻易突入。 没有基本的施法牵制,让我从容咏唱。 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在正面以法术与我较量! 你们有知识,有无限发展的可能,而我有足以被你们视为圣者、乃至神灵的力量! 我此刻是在宣泄,宣泄我的不安与惶恐,宣泄我的恼羞成怒——是的,和你们复杂的社会结构与文化相比,黑狱噬魂蜂才是应该羞愧而自卑的,我咽不下这口气!最后,也宣泄我居然被你们这弱小种族蔑视的怒火! 怎么样? 恃强凌弱,这难道不符合你们的正义标准吗? “噬魂!” 数十道黑色的噬魂蜂形烙印从康德指尖散发出去,消散于虚空。 迪德罗大吃一惊:“他的法术还没有咏唱完,中途使用不会引发魔法反噬吗?” 伊芙十分淡定:“不会不会,我们的天赋技能可以在任何咏唱过程中发动。他用了大噬魂啊……一半体力没有啦,一个月内也没法用第二次啦。” 康德猛地捏碎手中雷球。 咔! 白光一闪! 数十道狂雷同时落地,瞬间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感电区域,被笼罩于这个恐怖雷电囚笼中的一切,都毫无例外地接受了一遍雷电洗礼。 这并没有结束。 感电区域引来了雷云。浓厚的雷云迅速拉长,向地面接近,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恐怖漩涡,其中无数细小的金黄色闪电好像黑色巨树上旁逸斜出的枝干。 一道白色的珠链状闪电无声无息地落地。 地动山摇! 屹立数百年,历经****不倒的乐希塔玛城圣堂塔楼轰然倒塌。 五层、四层、三层,仿佛沙滩上被调皮孩童踩了一脚的沙雕,破碎、坠落。 康德他们头顶的天花板消失了。 法术结束,一天黑云席卷而去,露出湛蓝的天空,和天空下遍地的残砖断瓦。 康德望着目瞪口呆的迪德罗,微微一笑:“不必担心,老师,这个小法术用掉了我三分之一的法力——人类聚居的区域,魔能分布太稀薄,魔法元素也很不听话。想要正面击败我,除非有可以正面压制我的力量,否则就只能靠堆人命。” “我的心情很复杂,怜悯敌人虽说是种愚蠢,但同类在面前被屠杀,我很难过。” “老师,我说过,挑衅者死。能够呆在这种地方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高级教士,他们人人有份,死不足惜。蠢货不值得同情——遮光术!” 绿色光球将康德包裹,绿光四散之后,康德变换了形态,他变成了巨大的持剑六翼天使——和刚才的壁画一模一样的天使。康德的两对翼也变成了三对翼。 高级别的遮光术不但可以隐藏身形,还可以变换形态。 康德振翅飞上天空,巨大的银色闪光在巨剑上凝聚。 “愚蠢的人类,接受我的惩戒吧!” 迪德罗看傻了:“他怎么会,他怎么会使用光明神教的光明系法术?” 伊芙略带遗憾地吧唧吧唧嘴:“看来刚才那一击,干掉了一大堆同类型的对手啊……什么什么,刚才您说什么教什么术的?” “是‘天堂圣光制裁’,高阶教士才能用的强力光系法术!” 巨剑劈下,银色洪流落地。 迪德罗满眼都是银光,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等他慢慢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圣堂残余的部分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 他吓得手脚发麻:“康德,你也太……太……” 康德变回了原先的样貌:“敌人一定布置好了陷阱等我们去,所以要救艾斯先生,就必须让敌人分不出我们的主攻方向。” 迪德罗喃喃道:“他们一定会后悔抓了那个疯子。” “这还不够,罪魁祸首只干掉一半。” “你已经彻底得罪了光明神教,还想怎么样?” “谁知道是我做的?”康德笑道,黑枪在手中凝聚成形,猛力朝地下一掷,有金光和惨叫同时从地下发出,黑枪炸裂,把数条残肢断臂一起炸飞出来,“好了,现在彻底干净了。伊芙,该你了。也用和我一样的技能就好。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天使的惩戒!” “好!”伊芙把小手搭在康德手心里,“蜂之魂·换灵!” 绿光在他们指尖一闪即逝。 伊芙挺起胸脯,自信满满:“去消灭谁?” “彻底摧毁乐希塔玛城市政厅和城防队总部,用刚才的法术,不许吃人,记住了?” “记住了。” “去吧。” 望着化身天使展翅飞走的伊芙,迪德罗有气无力道:“刚才的……又是种族天赋?” “对,噬魂蜂可以暂时交换所学会的技能,但使用交换得来的技能会造成双倍消耗,伊芙的魔能上限比我高得多,体力和我不相上下,还带了一些命素,没问题。” “你到底想干什么?” 康德耸耸肩:“甩掉所有居心叵测者,救下艾斯,逃出塔克洛尼亚帝国,当然是按您的考试题作答了。我想,接下来不管我们干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找麻烦了。” 第27章 老头进步团 艾斯坐在黑牢冰冷的地板上,他内心一片平静。 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贵族们,果然还是靠不住啊,真出了事,一个一个都成了缩头乌龟,唯恐我会牵连他们。 如果也像迪德罗一样去做隐士,会不会好一些? 呵呵,隐士能做成什么?人类走到今天,走到自由王国门前,是靠隐士这样的懦夫? 闭上眼睛,就可以躲过黑暗?活得越久,不过是腐烂得越久罢了。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战斗而死啊。 无怨无悔!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多么伟大的学者就要死了!” 一声突如其来的吼叫把艾斯吓了一跳,他站起来,手扶囚牢铁栅栏往外看,是过道另一侧牢房的犯人。距离有点远,角度有点偏,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从铁栅栏里伸出的两只手。 蠢货,省些力气吧。 “我不甘心,长生不死药,我的长生不死药!就差一点就成功了!光明神教,光明神教你们这些恶棍,你们毁了人类的希望,你们这群文明的刽子手!啊,多么伟大的学者就要死了!” 另一个粗暴的声音响起来:“醒醒吧,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人的身体会朽坏,会被看不见的小型恶魔侵蚀、分解!不可能有长生不死药的!你这疯子。” 好吧,艾斯暗暗叹息,疯子又多了一个。 “你这被幻想蒙蔽双眼的家伙,我康拉德怎么可能是疯子,啊,我知道了,你在用恶毒的语言试图混淆天才学者的思路,可恶的家伙!你对炼金术一无所知!我告诉你,一条板凳腿坏掉可以换一条,如果技术足够,我们身体的每个部分,也可以更换、甚至随心所欲的改造!那将是另一种长生不死,最终我们将拥有无限生命,决定是否死亡的将是我们自己的自由意志!” 牢房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一片惊叹。 说着说着,康拉德一声长叹:“但是我缺少一些高级炼金术材料,就在四处搜集材料的时候,可恶的光明神教的神棍们把我的一切研究成果都毁了!” 刚才那个粗暴的声音变得温和许多:“很抱歉,康拉德先生,刚才我失态了。不过……长生不死药是不可能的,那些看不见的小型恶魔无时无刻不在四处巡游,它们是一切疾病的根源,在你的长生不死药成功之前,人类就已经因为疾病倒下了。但是你的设想令人大开眼界。” “对你的说法我持保留态度,不过你的观点也很有意思,姓名?” “拉文华克,玻璃工匠、眼镜商人、入门医生,一个刚刚开始盯着寻常人肉眼看不到的世界的家伙。” 然而另一个有些高亢的声音响起来:“长生不死药匪夷所思,但不妨一试,把带有生命活性的尸块进行强化,然后以魔能核心相连接,或许会得到一个生命构装体,再把人类的大脑放进去,是不是可以制造出真正的‘不死之躯’?” 这个观点顿时引发了又一片惊叹。 艾斯暗笑,他知道关在牢房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了。 有人大笑:“各位,各位,听听刚才的话,我想,被关进来的都是些胆大包天的灵魂叛逆、思想蛀虫吧?” 响起一阵附和,那人又道:“既然戴上重镣,关进这里,各位,我们有很大可能性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现在看守不在,让我们畅所欲言,把自己心中那些埋藏一生的观点都亮出来吧!” “好!” “时间宝贵,每人只能说一句!不要追问,不要争论,只是说出来!” “好,好!”有人抢着道,“我先来,我是伍尔索普郡的艾萨克!一切物体,不论是什么,都被赋与了相互的引力,这是一个基本原理!” “我是什罗普郡的兰伯特!物种并非一成不变的,包括人,也在变,一切生命体都是由低级向高级进化的!” “北奥尔特郡的马尔萨!粮食等重要生活物资增长速度,永远比不上人口增长速度,所以战争、灾荒、饥饿和瘟疫,是削减人口数量、确保人类整体存在的重要途径!” “安萨卡郡的夏洛克!君主的权力是民众赋予的,要承担管理国家、社会的职责,而不能以此牟取私利,否则,推翻君主的行为就是合理合法的!” “马泰尔郡的张老茶!史莱姆是万物之灵,是保持生命最基本特征的生命之源!史莱姆分化出万物,万物发展的方式是融合,结果是混沌——即史莱姆基本特征!” 艾斯暗暗发笑,这算什么,扯淡大会吗? 有些观点似乎有道理,而有些则是荒诞不经、未经任何实证的恶作剧般的想法。 然而他又忍不住感叹,这些观点中的任何一个变成现实,都将对人类世界产生绝大的影响,其后果孰难预料。 从某种意义上说,光明神教把这些人抓起来,倒也没错。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光落下,头顶天花板被戳了个大窟窿,有阳光透下来。 一群狂想正酣的老头吓得噤若寒蝉,心想就算动手也不至于这么惊天动地吧? 艾斯大吃一惊,虽然不知道是第几层,但自己身处地下是一定的,牢房上面还有好几层,这一家伙捅穿了这么多层,谁的法术这么猛? 黑影一闪,一名全身着黑色甲胄的武士轰然落地:“艾斯先生,艾斯先生?我来救你了!” 艾斯大叫:“我在这……” 话音未落,银光闪动,武士一剑把艾斯面前铁栅的大锁斩断:“快跟我来。我背你上去。” “等等,”艾斯指指那些羡慕不已的同伴,“这些人,他们也是无罪……”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铁锁被武士全部斩断,众人身上的铁索铁镣也被砍开,黑甲武士道:“大家不要慌,我开传送阵把大家送出去!” 说着他开始在地上徒手勾勒起法阵的魔纹。 有人忍不住道:“年轻人,没有施法材料,太慢了,我们也来帮忙……” 法阵闪动起蓝色的光泽,紧接着是星尘散逸的星云团——传送法阵开始运作。 “哦!”一群老学究们发出惊叹。 徒手勾勒魔纹还这么快?法圣吗? 不俗的近战能力加法圣的魔法能力?魔武双修的天才? 艾斯有点拿不准了,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位青年才俊? 寒门子弟是不大可能有这种实力的,家庭的财力限制了他们的发展;但是,如果是名门之后,这么做岂不是自毁前程?自己好像也没给哪位王公贵族这么大的恩惠,值得人家把这么有前途的小伙子搭进来啊? 黑甲武士正是康德,他长剑连摆:“快,快!” 艾斯心一横,第一个走进传送阵。 大部分人都走进传送阵离开,但是那个叫张老茶的坐在牢房里不出来。康德大声道:“快走啊!” 张老茶呵呵一笑:“你走吧,我只是来这里转转,一切正常就好,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你多保重啊。”说着他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了。 康德吃了一惊,但既然他有逃脱的办法,自己就不必多劳了。 “现在,让我来拆了这座监狱,再给伊芙减轻点压力。” 刚才的响动惊动了守卫,十几人出现在门口,大叫:“什么人?” 康德嘿嘿一笑,张开伪装的三对翼:“惩戒天使!” 艾斯一走出传送阵就看到了两鬓苍黑的迪德罗,他吃了一惊:“老朋友,是你?你怎么……变年轻了?” 迪德罗哈哈一笑:“说来话长。这是乐希塔玛城北五公里秘藏之森的边缘地带,现在乐希塔玛城乱成一锅粥,暂时没时间来管我们的事。我们可以计划一下。” 囚徒们有不少认识迪德罗的,大喜过望,没想到这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头子居然成了大家的救星。 艾斯道:“我们这些人没有经过审判就被扔进了异端审判庭的大狱,成了思想犯。追求公正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除了逃亡,别无他法。” 迪德罗道:“抬眼一看,都是些过去的老熟人,我就知道你们的罪名是什么。没想到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现在唯一的办法是逃离塔克洛尼亚帝国。” “那我们要怎么逃,又该逃到哪儿去呢?” 迪德罗铺开一张地图:“大家都来看。我们从秘藏之森深处走,一直走到灰岩山脉,沿着山脉向东南前往拉克文帝国,那里的学术比较自由,最后一站是拉克文帝国的铜锤堡垒。那里的守备长官霍华德是我的旧识,不会有问题。” “凭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在秘藏之森里呆多久?灰岩山脉地势险峻,帝国有重兵把守,怎么过得去呢?” “坐着不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各位老友,我们务必牢记一点,我们可不是什么思想犯,只是一些游山玩水的旅行家和冒险家,瞧,东西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这时,传送阵光华闪动,康德回来了:“各位,追兵已经被我收拾掉,我们这个冒险团要抓紧出发了。老师给这个团队取个名字吧。” 迪德罗略一思忖:“就叫老头进步团吧!” 第28章 艾斯的建议 “什么,不是人类?” 听了迪德罗的话,艾斯一声怪叫,几乎跳起来。 迪德罗赶紧捂住他嘴巴:“小点声!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现在已经是深夜,老头团在秘藏之森里走了大半天,人困马乏,早早进入了梦乡。 艾斯看看康德伊芙,再看看迪德罗,眨了半天眼,才道:“他们是巨蜂?人形巨蜂?卡巴拉尼蜂?” “前两句对,后一句错,卡巴拉尼蜂只是他们的食物。他们是黑狱噬魂蜂,来自黑狱之森最深处!黑狱之森的霸主!” “这真是匪夷所思……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这不是真的……我要睡了……明天见……” “喂!”迪德罗一把把他拖回来,“艾斯,你不是一直想研究全大陆最强最隐秘的魔物吗?现在就在你眼前!” “所以我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梦,对,一场梦……” “好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既然如此强大,要人类接受他们的统治吗?出手就拆了乐希塔玛城的圣堂,这样的战士同时冒出三五百个,人类的历史就可以改写了。要我这个可怜虫有什么用呢?” “听着艾斯,这是个高等种族之间平等交流的好机会,他们是被流放者,如果我们不赶紧想出办法,下次他们出来五百个征服者,我们怎么办!” “那你说该怎么办?把人类平均水平往剑圣级别吹?在乐希塔玛城被干掉的都是些小渣渣?别逗了!” “谁要你吹,实话实说。人类有人类的长处,他们有他们的弱点!你要把他们分析透彻,而不是在困惑和自卑中让其他物种把我们看扁了!现在你要为全人类而战,容不得胡思乱想!” “啊……啊,你这么说,我大概明白了,嗯,明白了。好吧,具体地说,我该干什么?” “我们相遇之后,对彼此群体的认知都产生了怀疑。从外形上看,除了两对翼,他们和我们人类几乎没有任何分别,就是一个帅小伙和一个俊俏姑娘。无论是我们日常的食物还是他们特有的药水,都一样用。” 艾斯眯缝起眼睛:“你怀疑他们曾经是……不不,他们的祖先曾经是人类?” “我深表怀疑。不过,双方文化差异比较大,放在他们的角度,认为我们的祖先是无翼的巨型地行蜂。你施展手段的时候注意点,别随随便便去冒犯他们。” 艾斯不高兴了:“偏见归偏见,学术归学术。如果事实无所谓,那要我有什么用?按照自己预设的立场去做就是了!” 迪德罗双手抱胸:“学术归学术,尊重归尊重!如果没有一颗敬畏之心,所有学术都会沦为证明某个种族特别优秀、或是特别低劣的卑鄙伎俩!艾斯,你研究魔物学就是为了论证人类以外的种族都是蠢货?” “或许我该建议学术界改改分类,把巨蜂一族从魔物分类中取消,改成‘新人类’?好吧好吧,我现在要做什么?” “有没有可能在不伤害他们身体的前提下,检测他们的身体构造和人类是否一致?” “变年轻的老头儿,你试试不张嘴吃掉一块烤肉给我看?” 迪德罗得意地指着鬓边垂下来的黑发:“看到没有?青春药剂的威力,你想不想要?如果你能搞定——” 一旁的伊芙抱着一根四鳃恐蛙的腿骨啃得咯吱咯吱的:“好多……木啊木啊……那个我还有好多呢。” 艾斯用力拍拍迪德罗的肩膀,目光坚定:“正直的学者是不会屈服诱惑的,我接受这个挑战!” “那么,赶紧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我希望在到达灰岩山脉之前,你能想出一个统率全局的研究计划。老伙计,认真地说,这可是为全人类负责啊。” “知道啦,废话真多,睡吧。” 第二天一早,老头团上路了。康德和迪德罗、艾斯走在最前面,伊芙断后。 经过昨天一天的行军,老头们已经放下心来,有了这两位年轻的武士,最危险的森林已经变成坦途,有时候他们甚至会活捉一些凶猛的魔兽扔到背后,阻挡追兵。 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活跃起来,有眼尖的认出了罗尼乌斯家族的圣枪胡蜂纹章,窃窃私语。伊芙听不懂,康德只当听不见,阔步走在前面,他正在听艾斯的研究计划。 “把你们解剖了肯定不行,你们魔法抗性太高,探查魔法也没戏,所以只能用观察法了。” “怎么观察?” “观察你们日常生活习惯,和人类以及蜂类比对,得出结论。” “我们?现在看来和你们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艾斯连连摆手:”我是说,你们必须按照自己原本的本能行动,比如筑巢啦,战斗啦,繁殖啦什么的,不要试图像人类一样生活,还原你们本来的面貌。” “那不可能。这里的魔法元素比黑狱之森稀薄得太多,物种和气候也区别很大。” “我们可以花点工夫给你们布置一个完全仿真的环境。现在当然不可能,得等我们安顿下来。说起来——喂,迪德罗,我们到了铜锤堡垒以后会被安排到哪儿?” 迪德罗道:“这得看霍华德的安排,不过我想多半不会被派上战场。” “那么能否跟你的老哥们打个招呼,让他提供一批研究器材、试验场地以及一些可靠的人手?” “拜托,我只是个纹章学家,不是光明神,他也不是——”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的伊芙突然发声示警:“小心,有异常风元素波动迅速接近,很高,好像是个大家伙!大家快躲起来!老师!康德!” 迪德罗一个手势,学者们立刻隐蔽在大树后,伊芙为众人使用了风灵护盾和遮光术,这样从高空看上去这儿只有一片森林。 康德没有隐藏,张开翼飞上高空迎敌。 他不必担心异种身份的暴露,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总会有些令人吃惊的、压箱底的本事不是吗? 来了个堪做我对手的家伙吗?希望别太弱。 康德眯起眼睛:“伊芙,我竟然看不到它,你确认那家伙是个大块头?” “和我们一样是风属性,天哪,我看到它了,好大,好多肉!” “你能看到它?” “它飞得不慢,应该快到你头顶上了!” 康德猛地抬起头,他看到,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第29章 狮鹫 两只锋利的鹰爪袭来,康德可以看到爪锋在日光下闪动着炫目的白光。 他看清了对手的全貌。 这是一头像鹰又像狮子的巨大野兽,它的羽毛颜色与阳光接近,而腹部的毛则是与天空类似的蓝灰色,这让它不太容易被发觉;狮子般的后半身长着黄棕色的兽毛,鹰一般的头则披着白色鹰羽。 它很大,不连那条狮子一样的尾巴大约长3米,双翼展开有8米长,这威武雄壮的体型让康德不由暗生嫉妒。 然而他不禁暗笑,长得再漂亮也不过是食物,而且依照经验,肉质多半发硬,不好吃。 你太慢了。 鹰爪接近头皮的刹那,康德微微侧身,巨大的身躯紧贴着他掠过,巨兽铁翼拍击的气浪甚至让他微微一滞。 这一击无功而返,飞兽俯冲盘旋,重新高高飞起。 康德没有去争夺制高点,对手的实力,在这一次扑击中已经显露无疑,令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喂,伊芙,这家伙后背上有一副鞍座,空着,我怀疑是被人类驯养的。” “啊,我要问问迪德罗吗?” “问问这团大肉叫什么名字就好,挑衅者必须死!” “加速术,神圣祝福,圣灵祈祷,圣盾术,光属性强化,神圣之刃……”康德给自己一口气附加了十几个光明系的加持技能。 康德在乐希塔玛城圣堂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干掉了不知多少教士和圣骑士,光明神教的中级低级技能不知学会了多少,甚至高级技能也有不少。 下边的老头团们不淡定了。 除了知道“噬魂”底细的迪德罗,其他人都被吓坏了。 “多么纯正的光明系力量,多么精准的技能释放时机,多么充沛的魔法!小伙子怎么没投身教会呢?” “那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活着到这儿?” “哈哈哈哈哈,看哪,离世隐居的古老家族的传承者,即使是有了强大的力量,也不愿和那些神棍搅在一起,这不正说明,光明神之说纯粹是虚无缥缈的吗?” “瞎说!光明神是存在的,只是我们暂时感觉不到,一切的研究,都只是为了证实神的伟大!我们可以质疑神的存在,但不能武断地否认它的存在!” “那让你的神猜猜我手里写的什么字!” “胡搅蛮缠,不是学术讨论的态度!” 顿时口水横飞,老头团嘴炮模式开启,彻底忘记了正在激烈进行的战斗,伊芙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求救似的把目光投向迪德罗:“老师,好乱,可不可以……” “不,伊芙,正常,这是正常的学术讨论,你不能吃他们——狮鹫,那个大块头叫狮鹫!” 这时,康德又闪开了狮鹫的一次扑击,这次他没有使用任何噬魂蜂的技能,而是单纯靠人类的光明系法术来应对。 没有问题,光明系法术用来进攻的技能相对少一些,但是加持作用非常优秀,如果眼前这个对手也会这招,说不定能和自己纠缠一番。 可惜了,我们之间差距太大,即使不用加持,要收拾你也易如反掌。 康德一声断喝:“神圣冲击!” 一道银色的光波闪过,正中迎面扑来的狮鹫。 狮鹫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倒翻了两个跟头,狼狈地稳住身形,却发现,对手不见了! 紧接着,背上一重,康德坐进了它背上的鞍座。 狮鹫大怒,左翻右滚,企图把康德掀下去。 黑狱噬魂蜂可是风神的宠儿,在空中比在地上要稳得多,甚至在雷云风暴中穿梭都能不伤分毫,作为突袭战将的康德更是个中翘楚,小小的翻滚和气流能奈他何? 更何况,鞍座的设计十分合理,狮鹫爪子够不到,脖子扭不回,康德索性把脚丫子架起来,压到狮鹫脖子上。 狮鹫暴怒,狂叫连连,但怎么也甩不掉稳稳当当的康德,它发了狂,干脆翅膀一收,像块石头似的朝地面俯冲下去! 康德不为所动,两只脚稳稳架着,看着对手向地面急速冲击。 地面飞速扑来,耳边空气嘶吼,一切景物变成虚影。 康德仍然不为所动。 狮鹫眼中掠过一丝恐惧,再不减速爬升就来不及了。 然而康德不同意,笑吟吟地施法:“加速术!” 速度越发疯狂,以速度见长的狮鹫发出凄厉的嘶吼,挣扎着想摆脱高速俯冲坠亡的命运,然而已经晚了,巨大的推力让它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看着恐怖之绿扑面而来。 俯冲产生的巨大气流同样把康德死死按在鞍座里,但他一点也不惊慌,仿佛认定自己就算撞上了也不会死。 目前这个局面,对噬魂蜂来说是小儿科,但是,用人类的非传送技能脱身,该怎么做呢? 只有一次尝试的机会。 “荣耀圣盾。神圣祝福。”他再次给狮鹫加持。 嗡。 轻轻的蜂鸣音响过,狮鹫身前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光之盾,全身金光闪耀。 然后,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光盾狠狠拍在地上,狮鹫紧随其后,一头撞在光盾上! 在恐怖的撞击力面前,加持的全属性强化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它连叫声都没有,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羽毛、鲜血、烂肉漫天飞舞! 康德不知何时已经纵身跳在空中,微微摇头。 不行,不够熟练,最后还是靠噬魂蜂的强悍体魄和能力来脱困,如果是人类,这种情况下只有死路一条吗? 也就是说,只要制造出类似的局面,就可以轻易杀死以狮鹫为坐骑的人类对手。 一次轻松的突刺,或许可以立竿见影,但是,如果来上几十只甚至几百只这种对手,就不是简单突刺可以轻松解决的了,还要想到更好的办法。 这样想着,康德落下地面。 迎接他的是热烈的掌声。 老头团大部分人是潜心书斋不问世事的学者,一辈子跟别人红脸的次数都有限,更不要说这种血肉横飞的较量。 当狮鹫扑来,康德迎上时,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当康德骑上狮鹫背,稳如泰山时,他们鼓掌大笑;当狮鹫拖着康德决死俯冲时,他们惊慌莫名;最后那一刻,时间定格,他们看到的是狮鹫粉身碎骨,康德轻松跃上半空,神态安详。 好样的,年轻人! 康德一个翻身,带着一串长长的银色虚影落地:“大家都没事吧?” 响起一片啧啧称赞。 “好,好!” “没事没事!你怎么样?” “厉害!” 康德笑了笑,没说什么,随手把狮鹫胸腔里的魔核挖出来,蹭干净血迹,塞进背包,继续到前面开路。 队伍继续往前,迪德罗和艾斯留在原地围着死去的狮鹫指指点点,伊芙瞪着大眼睛竖着耳朵用心听,有伊芙在,康德不担心两个老头儿会掉队,就放心往前走了。 没人围上来打听这打听那的,老头们不喜欢康德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但有一个例外。 “年轻人,能帮我这老炼金术师一个忙吗?我需要青铜石傀儡的腿骨。” 第30章 傀儡技术 “各位,各位,请靠过来,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年轻人是很能打,但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走得太慢了,这么下去,一旦把年轻人体力耗尽,大家就都危险了。” 说话的老头叫弗拉维,是一个傀儡技师。 这番话说得人人点头。弗拉维又道:“我有些便捷可用的傀儡技术,可以给我们大家每人装一双铁腿,这样就能翻山越岭健步如飞了。” 有人马上反对:“不,谢谢,我觉得父母给的这双腿就挺好的。” 弗拉维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们原来的腿不会有任何问题。大家来看这张图——多年的秘藏,今天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了!” 众人凑过来看弗拉维拿出来的一沓图纸,第一张上画了一条粗腰带、一条金属长裤和一双铁鞋。 “这条腰带是控制中枢,主要的魔能法阵雕刻在腰带内侧,使用魔核驱动。然后魔能回路导线延伸到金属腿上——这不是裤子,只是一个宽幅的金属支架,裤脚位置有踏脚,我们把脚踩在上面,臀部、大腿、膝盖和小腿的位置有固定套,避免脱落,最下边是模仿踝关节和脚掌的铁脚,各位都会用魔法对不对?使用的时候只要灌注一点法力启动魔能核心就可以了,走、跑、跳都没问题。” “哦!”有人惊叹,“真是优秀的作品!你怎么想到的?” “我的邻居是个老兵,打仗丢了一条腿,生活很不方便。我对傀儡制作技术又比较感兴趣,想试试看,运气好,成功了。” “然后呢?这可是所有腿疾患者的福音!” “然后我被一个卖拐的家伙举报,裁判所认定我从事人体改造,于是我就到这儿来了。” 响起一片惋惜之声。 康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如果这项技术发展完善,它的尽头会是什么? 人类将自由驰骋于大地之上,与噬魂蜂分割天空与大地? 但是,人类可以用的技术,噬魂蜂未必不能用啊,这样一来,所有噬魂蜂都可以摆脱“晕陆”这一可怕的诅咒了! 不,这不合噬魂蜂的传统。 哈,好在,人类也没幸运多少,他们也有光明神教这样的逆风涡流。大家彼此彼此,这么比较起来,还是噬魂蜂有优势。 康德突然冒出个怪念头:我是不是应该和光明神教搞好关系?帮助他们把这些“异端”统统干掉,这样一来,就可以一直保持噬魂蜂的优势? 但我有什么必要去向区区人类示好? 再说,乐希塔玛城大开杀戒之后,光明神教绝对恨我入骨,不可能接受我的任何提议。 他这一走神,后边弗拉维说什么就没听到,只听迪德罗道:“那么技术上没有问题,艾萨克和格瑞夫可以制作中级炼金术法阵来进行精细加工,魔核呢我们有的是,财大气粗,那么剩下的——” 弗拉维的目光投过来:“剩下的就是原材料,直接找矿石太麻烦了,还要筛选、破碎、洗炼、精炼……既然我们有强有力的战士,我想,我们可以直接获取半成品材料——青铜石傀儡的腿骨,这样一来基本的骨架支撑部分就没问题了。” 康德问道:“那么青铜石傀儡是什么?” 弗拉维摸出一本叫《傀儡入门123》的小册子递给康德:“上面都有了,你看吧。” 傀儡是一种具备简单思维的、无法自我复制的构装体,一般是由魔法师或炼金术师制造出来的兵器或仆人。在自然界中,由于元素分布不均匀和不稳定,会出现某地元素大量富集的情况,有可能出现魔能潮汐这种规律性魔能波动,如果附近刚好有大量矿石存在,就有可能产生带有不同属性的傀儡。然后傀儡数量越来越多,直到魔能潮汐平复,或是矿石被消耗殆尽为止。 “大体上明白了,从哪儿找呢? “根据前人留下的资料,在这附近就有一个大型的青铜石傀儡巢穴。我们一起去。” “青铜石傀儡是一种低级的傀儡,比黏土傀儡和岩石傀儡稍微强悍一些,防御力一般但灵活性过之。它们的形成与铜矿石有关,如果是纯铜,那么就会出现铜傀儡,防御力不值一提;如果伴生有其他矿石,形成青铜,那么防御力、攻击力会大大提升,甚至和一般的人类剑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康德指着面前这些身材水桶般臃肿,步履蹒跚的青绿色大块头道:“就这个?” 弗拉维赶忙道:“小心,他们发现敌人会群起而攻之……” 话音未落,火环一闪! 数十只青铜石傀儡变成了灼热的粘液。 弗拉维沉默不语,康德翻身跳回隐蔽处:“解决了。” “不,我们有很大的麻烦。” “嗯?” 弗拉维指着一地灼热发红的金属汁:“这怎么用啊?” “这个……” 康德尴尬地摸摸头:“抱歉,我没忍住。” “所以说武力是快速解决问题的手段,但蛮力不是!好在还剩下十几只,用物理攻击解决,注意别把腿弄断了。” 康德解决了剩下的傀儡之后,按照弗拉维的指点,把先前融化的铜汁降温冷却,然后打包一起带走,这些家伙可以制作一些称手的工具。 回到临时营地,老头们个个忙得不亦乐乎,人分两拨,一拨以艾萨克为主正按照地上勾勒出的魔纹示意图小心地绘制法阵,另一拨的指挥是一个不知名的大胡子老头,正指挥迪德罗等三人用简单炼金术法阵加工木质构件。伊芙悠然自得地坐在树上咯吱咯吱地吃零食兼放哨,两只小脚一翘一翘的。 康德一道波动丢过去:“就你闲。” “我帮不上忙嘛。” “那些个法阵也没有多复杂吧,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你浪费了?” “我们需要这个吗?” “人类能用脆弱的身体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这还不该学?” “那我们抓几个人类让他们做不就好了?“ “你——”康德正要回嘴,突然听到迪德罗叫道,“康德,快来!” 第31章 一步一步又一步 康德走过去,迪德罗指着大胡子老头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乐希塔玛城最好的工匠师傅,格里夫。” “认识您很高兴,格里夫先生。” “能见到一位隐居的古老家族后裔,无比荣幸。”老头嘴巴说着荣幸,目光中却饱含悲哀,“多亏了您,我才能逃出生天,但是,我的家人,都完了。” 康德对人类的悲欢离合不感兴趣,他只是觉得好奇,一个整天跟木头铁块熔炉打交道的工匠,怎么也变成了“思想犯”? “我发明了一种该死的纺织机器,能同时纺出十二根纱线……然后我裁掉了六个伙计……然后教会说我用邪恶的技术破坏神之国的根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啊,原来如此,一个和自己一样希望通过努力让所有同胞过得更好的家伙。结果又是多么相像啊,我被流放,你被逮捕。 该死的命运。 不过,同情归同情,跟一个初次见面的古老家族后裔谈这些无关别人痛痒的事,你得到的正确应对方式是…… 康德做出僵硬古板的表情:“你的意思是需要初次见面的我为此做些什么吗?” “您一定希望恢复家族的荣光吧?” “是的。” 迪德罗给康德安排的身份是古罗玛的罗尼乌斯家族末裔,并告诫他作为贵族一定要心中有家族,要以复兴家族为己任,否则会显得特别奇怪,不利于在人类社会中隐蔽。 “那么,如果您需要开办工场——这当今来钱最快的买卖,请交给我来打理,我愿意放弃人身自由,成为您的家仆——家务奴隶!” 嗡的一声,康德脑袋一阵刺痛,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他的眼泪下来了。 该死!这个时候发作吗? 没有,没有!只是疼了一下,没昏过去! 康德难以置信地摸摸脑袋,真的,没昏过去,只是疼了几秒钟,痛感也大大减轻了。 有好转? 或许我可以摆脱这个可怕的梦魇? 他一只手扶着额头,皱眉道:“家务奴隶什么的就算了吧,这个词让我头疼!” 迪德罗道:“格里夫,你如果读点历史就该知道,罗尼乌斯家族可是以解放奴隶为奋斗理念的悲剧英雄式家族,跟它的末裔谈什么奴隶,真是……喂喂,双膝跪倒过分了吧?” 格里夫双膝跪倒——采用了向神祈祷时的礼节,目光中充满了决绝:“我愿意成为您忠实的奴仆,我愿意放弃生命、自由和尊严,只求您能赐予我公道。” 康德俯下身:“你可以为我服务,但我绝对不会接受一个奴隶,另外,公道是要自己去争取的,不是别人赏赐的。” “但我对命运无能为力,只能献上我仅存的宝贵之物,祈求和换取您的支持。” 格里夫内心一片宁静,他终于说出了许久以来不敢说的话。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一个为别人的悲惨命运落泪的人,至少不会是一个心如铁石的家伙。 “我知道这是痴人说梦,但是,康德老爷,光明神教和守旧传统贵族们已经是一顶腐烂透顶的皮盔,明明千疮百孔,散发着恶臭,却还要牢牢地盘踞和控制着人们的头脑,他们是一切新技术和新变革的敌人。罗尼乌斯家族的复兴和前进,必然意味着旧势力要被迫后退一步。我希望,我所遭遇的一切,不会发生在您的身上!” 有趣。 康德的目光中充满悲悯,但心里却产生了另外的想法。 一个人类,居然拜倒在我的脚下,希望借助我的力量去对抗另一批人类?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异种身份,还会这样做吗? 恐怕几率很大,他现在被复仇的情绪点燃了,好像一只见到了死敌标靶的工蜂,脑海中只有干掉对方这件事。我猜,为了毁灭仇敌,他会向一切有力量的对象祈祷。 其实人类和卡巴拉尼蜂没什么两样。 卡巴拉尼蜂为了生存和利益居然敢接受我和伊芙,现在有个人类为了向同类复仇居然向我祈祷? 这样的人会少吗? 或许,这可以作为一个公式来运用? 康德俯下身,冷冷盯视着格里夫:“我从小受过的教育告诉我,不要去期待别人交厄运。我无法接受一个居心叵测、充满怨恨的仆人。” 格里夫回答得十分干脆:“我承认制造的力量绝不该用于毁灭,我愿为罗尼乌斯家族的复兴而战,请接受我吧!” “那么,格里夫,我接受你的效忠。从今天起,你成为罗尼乌斯家族的仆人,一切的行事准则乃是家族利益第一,你能做到吗?” “能做到!” “希望你记得你的誓言,去吧,履行你的职责。” 格里夫深深一鞠躬,回到队伍里。 康德低声问迪德罗:“老师,我的应对没有什么错误吧?” “人类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和好恶标准,很多事情的对错不是由别人来评判,甚至不是在有生之年能评判的。不过,我们也许可以试试另一种预测方法。” 迪德罗折了根灌木枝条,蹲下来在地上点了一点:“这是你,”然后他从点出发,向旁边延伸出一条线段,“格里夫是个工匠,是个重视技术而对光明神教充满怨恨的人,你作为主人接受了他,意味着你的价值观跟他有某些相似之处,至少是采取了宽容的态度——一种许可,那么接下来,会陆续有相似的人加入。” 康德道:“比如现在的老头团,如果我采取了倾向于光明神教的态度,”他在线段相反的方向画了一条线,“那么老头团就不可能存在,各位就可能早早上了火刑柱或是断头台。而我会因为镇压和揭发有功,获得升迁和提拔,并得到一批同样狂热和对技术进步持敌视态度的神棍手下?” “你说得很对,这就是人人都有的‘倾向性’。一个人能走多远,归根到底是由‘倾向性”决定的。”迪德罗用灌木枝在两条线段上点来点去,“选择,拒绝,选择,拒绝,在这不断地权衡与比量之间,决定了一个人的前途与命运。” 康德笑道:“我也可以不选。” “当然,那么就是一个点,一个不动的点,一个庸庸碌碌,随波逐流,一事无成的家伙。”迪德罗说着,又以圆点为圆心画了一个大圆,把两条线段都包进去, “这是现有的体系与规则,无论你选择哪个方向,一直突破下去,就必然会碰触到现有规则所允许的极限,头破血流,或者,粉碎这规则,创建一个新的。” 康德从他手中接过小树枝,点着两条线段道:“那么这二者一定是非此即彼吗?” “不完全是。如果只涉及你自己的选择,只有一条线,那么这就是个非此即彼的关系,但是,你手下还有一堆跟你利益相近的人,所以这不是线段,而是一根柱子,柱子越纯粹增长速度就越快,如果添加了不同的倾向性,那么它的增长速度就要大大削弱,如果各种倾向性都有却没有一个主流,那么,这个团体就变成了——一张大饼。” 康德笑道:“离被切成块分食不远了。谢谢老师。” 说话间,一台青铜和木质构件组成的简单机械拼装好,伊芙把它搬到艾萨克他们绘制好的魔能法阵中,艾萨克选好了作为驱动的魔能核心,一块碧眼巨猿的魔核。 这样,一套简易的生产设备完成了。 迪德罗叹道:“看看这生产安装队伍吧,这绝对是帝国人力成本最高又最便宜的队伍了。” 一旁的艾萨克意气风发:“技术改变世界,即便触摸不到神的领域,也会让人类站到世界的最高点,我从没想到,自己的构想能由帝国一流的匠人和设计师完成,这真是种荣耀。” 格里夫赶紧道:“您过奖了,能和您这样帝国一流的炼金术师和学者合作,是值得我一生夸耀和回忆的成就。” “不,值得夸耀和回忆的,是它,是我们合作的成果!” 夏洛克和马尔萨不懂炼金术,也不通工科,但不妨碍他们提出自己的看法,夏洛克道:“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啊,专家学者加工匠,在没有教会和贵族掣肘的情况下创造出的奇迹!” “是啊,如果一直能有这种无掣肘的理想状态,这个组合能创造出多少人间奇迹来呢?” 魔物学者艾斯笑道:“恐怕要欠债欠出人间奇迹——你们知道光那块拳头大小的魔核值多少钱么?” 几个老头子一起大笑起来。 是啊,理想只能是理想。 鲜红晶亮的汁液流出来了,规规矩矩按照艾萨克他们绘制的魔纹流淌,一旁的辅助法阵亮起蓝色光芒,将冻气缓缓吹向金属汁,金属汁迅速冷却,变成图纸上的样子。 伊芙忍不住了:“我来帮忙吧!” 一堆老头一起劝阻:“别!” 伊芙有点不高兴:“为什么啊?我的法术绝对比这个什么法阵厉害多了。” 艾萨克道:“您的本领我们当然是知道的,但是这种生产工艺有严格要求,不是法术强度越强越好,还必须保持稳定输出,一旦不成,费时费力倒在其次,白白浪费了两位辛苦找来的材料就不好了。” 康德道:“如果有一百套这样的设备——” “效率当然提高一百倍。” 康德沉默不语。 艾萨克以为他动心了,赶紧道:“这样的简单设备其实效率很差,如果我们采用更高级的构件,研究更完善的生产工艺,它的成本和质量会进一步提高……” 弗拉维打断他:“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先考虑怎么从这丛林里逃出去——我有点事情想跟康德谈,艾斯先生,麻烦您也过来一下。” 这时第一件成品出来了,兴奋的老头们和伊芙一起冲上去围观,康德、弗拉维和艾斯走到一棵大树后站住,康德问:“什么事?” “我对我的发明有信心,就不用过去看了,我想讨论一下行程加快之后的事,”弗拉维展开地图,“如果没算错,我们大约三天可以走完三分之一的路程,再往前走是棘刺旱蛭的地盘,这些无孔不入的小家伙可不好对付。凡是散发魔能波动的家伙,都免不了要被它们拥抱一番。” 艾斯立即提出解决措施:“把到处可见的赤月草和蓝绒花烧成灰做成溶液抹在身上就行了,它们会躲得远远的。” “很不幸的是,有人对这两样玩意儿反应很激烈,会起疮,严重地还会造成皮肤溃烂。” 艾斯耸耸肩:“这是佣兵们常用的方法,我想一点轻微的皮疹可能会有,但是皮肤溃烂不至于吧——说说你的想法。” “如果我们能得到一些白银石傀儡的硬化外壳,制成简单的甲胄,就能有效地抑制我们所散发的魔能波动,也就不会把这些小家伙引来了。康德你觉得呢?” “那个什么白银石傀儡离这儿很远吗?” “不远,用飞翔术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 艾斯笑道:“康德才刚刚回来,又要出去打打杀杀?弗拉维,这不花钱的佣兵你使唤起来可真是得心应手啊。” “呸!我为了谁啊?我所有的技术和图纸,白送给康德,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我所有的著作,也全留给他!” 第32章 被改造过的人类? “康德,今天的作业你没有做。” 面对一脸寒霜的迪德罗,康德有些尴尬:“啊,不,老师,是没做完,我只剩三行拉玎文没写……” “一个字也不行。现在去写,写完了才能让你吃饭睡觉。” 一旁的弗拉维笑道:“嘿,迪德罗,我说个情怎么样?康德今天连打了两仗,特别是白银石傀儡,那可是场硬仗……” “这不能成为不完成作业的理由,当我的学生就必须服从我的要求。康德,你给我过来。” 康德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弗拉维耸耸肩,去找艾萨克他们制作新装备了。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大树墩,这是大家的餐桌,也是康德和伊芙的课桌,现在大家都在忙,伊芙在放哨,这里只有师徒两人。 迪德罗劈头就问:“你干什么去了?” “弗拉维让我去捉白银石傀儡。老师您别听他的,那对我来说很简单。” “我不担心这个,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为什么不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我觉得您不应该这么责备我,因为我不懂你们的什么炼金术,也不知道它对现在这种情况会有什么具体帮助,但终归是没有坏处不是吗?难道那个弗拉维是个居心叵测之徒?” “知识本身没有对错之分,但是人有。知识和黄金一样,越多越容易使人疯狂。眼下和你同行的这些人,包括我在内,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疯子。你的力量很强大,他们极有可能利用你来达到他们以前苦苦追求却根本达不到的目的——我说得简单些,小心被人利用。” “哈,所以勾心斗角互相算计就是人类无法称霸的重要原因。” 迪德罗直勾勾瞪着他:“这与眼前的事情无关!如你所说,黑狱噬魂蜂的平均寿命是30年,而你现在20岁,等于是四五十岁的人类,不该犯轻信的错误。” “但是白银石傀儡的皮肤对克制几天后将要遇到的吸血小虫——嗯,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对那个很有帮助,今天行动之前弗拉维已经跟我开诚布公地谈清楚了!”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希望你永远明白自己在干什么。那么,下边把作业补完。” 康德一句废话没有,埋头苦干,歪歪扭扭写起人类的文字来。 他写得很慢,很别扭。那根小小的羽毛笔管细得几乎捏不住,笔尖在羊皮纸卷上发出惶急的嚓嚓声,高高低低深浅不一的笔迹像他的心情一样起起伏伏。 这支笔比手中的长枪重一百倍! 太难了! 这些曲里拐弯像蚯蚓一样的家伙! 大陆通用语的读写已经让他头疼欲裂,现在还要学写这什么该死的拉玎体! 迪德罗慢吞吞道:“拉玎体是罗玛帝国官方通用文体,又分为i、ii、iii三个变种,你现在写的是ii变种,以难认难写著称,但是,真正古老的家族都把识读和书写这种漂亮的字体作为荣耀。虽然罗玛帝国已经远去,但是传承千年的传统力量依然强大,这是区分真正世家与暴发户的分水岭。难道你想扮演离家出走的叛逆二世祖,从小不学习?” “好主意!“ “蠢!”迪德罗敲了他脑袋一下,“这意味原本的家族彻底放弃了你并断绝了关系,那别人接纳你岂不是等于平白得罪一个深不可测的家族?” “人类啊人类,啰嗦的代名词。” 脑袋又挨了一下:“不要歧视任何高等智慧种族,那会让你付出惨痛代价!” “我感觉脑袋已经付出惨痛代价了,老师,我头疼。” “少来这一套。” “真的头疼,做这种事消耗太大了,”康德疲惫地抬起眼,“您看,我一直在勉强支撑……” 迪德罗一愣:“以前没有过这种事?” “有,但是没有现在这么厉害。” “是那种令你昏倒的头疼?” “有些像,但不完全一样,那个是用斧子劈,而这个是一种……用一团乱麻和蜘蛛网塞进脑袋,令我觉得烦躁,如果不是因为尊重您,我现在就要把这些东西统统吹飞到天上去。” “不要再写了,你休息一下。在这儿等着,我去找艾斯。” 康德立刻把笔放下,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说来也怪,一扔下笔,脑袋马上变得轻松起来,烦躁感立刻减轻。 艾斯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手里还捏着纸笔:“喂喂,康德,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一放下笔,马上不烦躁了。只是觉得疲劳,不想动。” “你的意思是,读写这种事会急速增加你的疲劳?” “对,而且严重破坏心情,几乎可以……”康德斟酌了一下措辞,“可以与我看到部下在面前战死相比。” “你知道我真的想说,你这家伙就是个找借口逃避学习的蠢蛋,但我认为事实并非如此。你老婆也有相似的症状。” “伊芙不是我老婆。” “难道是我老婆?听好了年轻人,根据迪德罗的描述,你对所有人类知识都很感兴趣,但是在读写这两个至关重要的学习能力方面却有严重缺陷,只相当于人类五岁的孩童;还有,你的记忆能力同样存在缺陷,你无法准确再现知识的细节问题。你和你老婆虽然是族群的流放者,但却是顶顶聪明和开放的一对儿,我不相信有能制定完美作战计划的低能儿,所以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过去的经历和你整个族群过去的经历。” 康德一下来了精神:“是什么?” “我缺乏实证材料,只是一种猜测,连推理也算不上的猜测。黑狱噬魂蜂因为某种极其特殊的原因,被削弱了整个族群的读写和记忆能力。那个原因,就是你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 康德泄气了,懒洋洋道:“或许是你们的那个什么光明神,把你们选为世界主宰,而把我们严重削弱。” 艾斯和迪德罗对视一眼:“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开玩笑,老头儿,你自己都不相信有神这回事。” “人类习惯把无法理解的强大存在称为神,所以在光明神教出现之前有一大堆的神,什么雷神火神风神海神的。后来对自然现象理解深刻了一些,就把强大的本质抽取出来然后用一个包容万物的强大来取代他们,光明神就这么诞生了。但是,和我所说的不同,光明神不存在,强大的存在却是实实在在的。比如你之于蚂蚁,巨鲸之于小鱼,猫之于老鼠。” 迪德罗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有某种我们和黑狱噬魂蜂都不为所知的隐秘强大存在,在操纵这一切?” “我表示严重怀疑,最近我和那个什罗普郡的兰伯特,对,就是那个否定神存在、鼓吹进化思想的的白胡子老头儿,和他谈的比较多。他认为人和高等魔物比如精灵应该有个共同的源头,但是寻找这一源头没有意义,因为从解剖学来讲精灵和人类完全不同,双方也没有任何文化渊源,是两种不同质的文明。但是现在么……” 艾斯拖了个长音,指着恢复了体力,坐起来的康德:“你和你老婆的出现颠覆了我认识。除了两对翼,你们和人类几乎完全相同,简直就像是……被改造过的人类!” 康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住口,低等爬虫,地行蜂!我捏碎你的脑袋!” 第33章 独自探索 艾斯毫不畏惧:“我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只是在讨论很严肃的学术,我也可以换个说法,人类是被改造过的黑狱噬魂蜂,你觉得怎么样?如果你认定自己的种族是高于人类的存在,又何必如此不自信?” 康德慢慢放开握紧的手:“你说得对,我没必要紧张什么。” “那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你说。” “你到底是类人的魔物,还是被改造过的人类,现在一切还很难说,你也不必太过于耿耿于怀。我有个建议,把自己当做暂时失去了记忆的人类看待如何?” 康德怒道:“我有什么必要要和人类混在一起?” 艾斯毫不退让,瞪着眼睛道:“因为你要解开这个疑问,就必须依赖人类技术的进步,这是你的族群所无法提供的!我还要告诉你,即使在人类世界,像这样的研究也属于禁忌,如果没有打破两面限制的勇气和决心,我劝你要么回森林,要么忘了自己异种的身份,老老实实装扮成人类活下去。” 康德锐利的眼神黯淡了。 不得不承认,老头子说的对。 如果不谨慎行事,自己和伊芙连筑巢的机会都不会有,更不要说解开噬魂蜂的命运之谜;而谨慎从事,就必须遵守人类定下来的、管辖人类的规矩。 从此风之子将被大地的囚笼牢牢束缚,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搏击长空。 他突然想起被灭族的金环赤尾蜂来,它们的女王临死前绝望的呼喊又一次响彻耳畔: “命运是公平的。你的族群,终将落得和我们相同的命运。你终将在无尽的轮回中迷失,挣扎沉浮,直至被命运的深渊彻底吞噬!” 不,这只是暂时的。 我绝不低头! 即使暂时看不到路在何方,也绝不屈从命运的安排! 看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艾斯叹口气道:“很抱歉说了些让你难堪的话,但我就是这个脾气,以后或许还会说出让你更难堪的话,揭示出更加血淋淋的真相,你要有思想准备——” 康德向艾斯深深一鞠躬:“请多说一些。” “嗯?为什么?高傲的异种,在你看来我只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为何要委屈自己?” “老师给我的书本里,除了知识,还有‘真理’,如果你的话能让我离它更近些,就不应该拒绝。” “如果那真理对你不利呢?” “真理绝不会片面的倾向一方,就像人类的光明神那样。” 艾斯想拍拍他肩膀表示鼓励,但发现他太高了够不着,只好举手拍拍胳膊:“迪德罗收了个好学生,我要去忙一阵子了,再见。” 迪德罗安慰道:“艾斯这家伙就是这个样子,你也别太在意。” “不会的,老师,人类有自己的‘性格’,很正常。噬魂蜂的个体也会多少有区别——我去营地四周转转,稍微晚点回来。防御什么的交给伊芙吧。” “去吧,别飞得太远。” 康德飞了一圈就回来了,迪德罗长长松了一口气,事情没有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真是万幸。 但是从这天开始康德变得沉默,话少了很多。即使是老头团人人都学会了操作机械支撑腿的用法,兴奋地蹦来蹦去也没让他开心多少。伊芙拿出零食给他吃,他吃的笑嘻嘻,但很快又沉默下去,而且,每天转一圈也成了惯例。 又一个黄昏降临,康德来到营地边缘,准备飞走,这时,弗拉维来到身后。 “你好啊,康德,托你的福,东西快全了。” “青铜石傀儡的腿骨、白银石傀儡的皮肤、黑铁石傀儡的脊椎、黄金石傀儡的心脏,你都拿到了,还缺什么?” “呵,你就不想想,我们一步一步接近的是什么吗?” 康德亮出锋利的长枪,拍一拍:“我不思考无意义的事。” “真佩服你的勇气和力量啊——我一开始没有跟你说明全部内容,是担心你会望而生畏……” “说重点。这次要干掉谁?” “根据前人的记载,附近有一个特殊的隐蔽法阵,它深藏于某处遗迹之内,数百年来一刻不停地运转,造成了这片区域魔能的异常分布。再加上附近矿石很多,所以出现大量的傀儡就不足为奇了。只要我们摧毁这个法阵,就能还这片森林本来的面貌。” “说出你真实的想法。隐瞒和欺骗只有一步之遥!” “你看,青铜石傀儡的研究让我们跑得快、跳得高,白银石傀儡让我们不被昆虫困扰,黑铁石傀儡让艾萨克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可以背起六倍于他体重的物品,黄金石傀儡让我们可以用魔核作为动力驱动复杂傀儡结构、而不必浪费自身的魔力,大大简化了操作程序……还有最后一步,贤者之石傀儡的脑!有了它,我们就可以直接以意识来控制傀儡,甚至一个人控制数十具傀儡!人类终将超越自我,成为‘超人’!” 康德无意识地磨磨牙:“是么。贤者之石傀儡,那是什么?” “贤者之石是传说中可以把黑铅、白辉石这类下等炼金材料直接转化成精金、秘银之类上等材料的神奇之石!论起贤者之石傀儡的研究,当属三百年前著名塔克洛尼亚帝国炼金学者巴巴里奥,我们要探寻的遗迹,就是他留下的。” “用这样珍贵的东西制作傀儡?” “他没能完成最后的作品。就像你说的,这玩意儿太贵,就算是一个小国也难以凑齐这么多钱,所以他拿了外国的资助——东方的波利尼亚帝国,据说如此。当时塔克洛尼亚正和波利尼亚关系紧张,他没能拿到全部的援助,实验终止,然后被塔克洛尼亚和教廷抓住,宣判为异端,上了火刑柱。” “有阴谋的味道。” “谁知道呢,我无意间得到了他的笔记,想试试看。即使不成功,也没什么遗憾了不是吗?” 康德问:“为什么不跟艾萨克和迪德罗他们商量呢?” 弗拉维呵呵笑道:“人心难测,你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期待别人的成功。有些事情,参与的人越多掣肘越多。研究需要团队,但思考必须独行。” “有道理。” “那么按老办法,你按照这份地图找到地点,开传送阵把我传过去,一小时内结束战斗再回来。” “没问题,我先走一步。” 康德很容易地找到了那处潜伏于沼泽深处的遗迹,他一眼看到了倒塌腐烂的树木堆叠在一起,隐藏着下面的洞口——谁让那洞口外面还拴着四匹马呢? 自己并不孤单吗? 有趣。 “巴巴里奥的地宫一共有五层,我们已经突破了第三层,第一层全是青铜石傀儡,第二三层分别是白银和黑铁石傀儡,现在正在第四层入口,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第二层情况良好,你们继续探索,保持镇静,按照巴巴里奥留下的笔记,第四层应该是前三层的混合加少量的黄金石傀儡指挥。比较难对付,你们千万小心。” “可惜笨蛋佣兵们没能采集到足够的海德拉毒液,要不然可以合成足够的傀儡溶解剂,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了。” “发牢骚没有用,伯尔尼,一切为了塔克洛尼亚。” “为了塔克洛尼亚。” 两边结束了通话,隐藏在通讯法阵操作员背后的康德把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捷足先登的是塔克洛尼亚帝国的探险队,看来他们进展比较顺利。这样也好,省掉了我很多麻烦。 不过,另外一件事有古怪,巴巴里奥到底留下了几本笔记? 弗拉维说,地点是他从无意间得到的巴巴里奥的笔记得来,现在塔克洛尼亚的人也说得到了笔记,为什么? 地点都准确,提供的信息也一致,难道正确的笔记有两本? 康德悄悄返回洞口,设置了一个风暴涡流法阵,如果有敢从洞内往外出的家伙,就会触发法阵,被狂风吹回,然后他悄悄折返。 通讯法阵操作员继续聚精会神盯着蓝色法阵里的实时影像,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康德不理他,悄无声息摸进入口。 入口之下是黑洞洞的阶梯,康德拾级而下,一路上随处可见倒地四散的青铜石傀儡碎片。有刀砍斧劈的痕迹,也有法术烧灼留下的焦黑,显然这里是以蛮力突破的。阶梯尽头有道门,推门出去是一个大厅,傀儡碎片更多,大厅四角石壁里有持续不稳定释放的魔能,不必走近看就能知道,那是被破坏的傀儡制造法阵。 第二层和第三层情况也差不多,遍地傀儡碎片。这些东西如果熔炼一下会成为不错的中级炼金术材料,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康德快速向第四层逼近。 阶梯走到一半,已经能感受到强烈的魔能波动从第四层大厅里传来,那里一定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 康德快步冲到门口向里窥视。他看到四名冒险者正在和一个七八米高的大块头缠斗不休。 那个大块头全身上下金光闪烁,这正是与康德交过手的黄金石傀儡。 第34章 地宫深处 黄金石傀儡名为黄金,但并不是完全由黄金铸成,黄金性软,纯以黄金制造傀儡一来成本吃不消,二来防御力太过于低下,完全不实用。黄金主要起到传导魔能的作用,换句话说,这家伙等于是傀儡中的魔法师。 康德曾经轻松击败过这家伙,有了懂行的弗拉维,康德没有跟它缠斗,一击击破它的魔能核心,挖出了它头部的精密魔纹回路——最有价值的部分。 他问过缠斗的后果,惊诧于康德强大爆发力的弗拉维没有多讲,只是笑笑说不可能有人支撑得住。康德看他那个不以为然的眼神,似乎在说如果陷入缠斗,自己也免不了落败,有些不服气。现在正好观察一番。 四名冒险者中的剑士一马当先,手持一柄近两米长的巨大双手剑,挥舞得虎虎生风,黄金石傀儡虽然高大,但动作明显没有剑士灵活,速度跟不上,挨一下就掉下一大块黄金石。不一会儿便伤痕累累。剑士的巨剑挥舞越发凌厉。 康德并不着急,他知道双方都远远没有尽全力。 果然,黄金石傀儡突然仰面朝天,发出无声的怒吼。 一道看不见的震波从口中爆发出来! 剑士一看不好,猛然下蹲,把双手巨剑狠狠插入地下,挡在面前。 剑士明显是有战斗经验的老手,对方一仰脖就做好了防守的准备,排山倒海而来的咆哮气浪被他用巨剑隔开大半,一头火红的头发猎猎飞舞。 然而要完全以物理方式来隔断震波造成的“粉碎”式打击是不可能的,这一下几乎是瞬发的爆发攻击仍然伤到他。 剑士紧握剑柄的钢制护手缝隙中渗出血来,脸色苍白,身旁的青石地砖铺满了蛛网似的龟裂纹。 下一刻,如同巨石柱般的拳头从天而降,而此时剑士还没能从防御的硬直状态中恢复过来,他只能以体质硬接这狂暴一击! 康德眼神一凝,接不住! 即使是自己,也不会对这种攻击采取硬接的应对方式,攻击速度不快,闪开就是。 人类……不,大部分人类速度缓慢,没有连续应对两次重击的能力。可以以一击粉碎其防御让他们进入硬直,然后第二击干掉。 真的这么简单? 一道银色的光之十字盾牌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巨拳打在盾牌上,盾牌表面如水纹般荡漾一下,化作无数光点散去,但巨拳也没能穿透盾牌。等巨拳第二次举起,剑士一个腾跃,跳出了黄金石傀儡的攻击范围。 康德的目光落在远处三人中的白袍法杖男牧师身上,光属性波动是从他那儿发出来的。 制造一次强力的防御,使一次攻击无效——巨拳落下连点震波都没有,这不是抵消伤害这么简单。 如果是自己的突刺,能不能破开这种防御呢?恐怕不好说。 但我为什么要傻乎乎去硬突,直接宰了那个牧师不好吗? 把突刺目标定在牧师身上,一个雷光跃迁,这四个人类就全躺下了,还附赠烧烤效果。 一道乌光划过,这次出手的是手执长弓的人类,他本想射黄金石傀儡的头部,但黄金石傀儡动作极快,提起手臂防御,那一箭射中手臂。 顿时,淡淡的魔法波动从箭头处散发出来,黄金石傀儡愤怒地咆哮一声,居然在原地打起转来! 不是破魔矢,是一种扰乱魔能波动使之混乱的特种箭矢。 这一箭对傀儡的伤害比想象得大得多,它甚至影响了傀儡的判断能力,使它陷入了混乱状态。 这种箭矢必定价值不菲,不可能大量装备,但是必须做好应对它的准备。 利用这个空档,剑士和牧师又该重整完毕了。弓手也搭上了第二支箭,那么,剩下的那一位在干什么呢? 魔法师在咏唱魔法? 不,他的动作比魔法师还要慢,这魔能波动的痕迹比魔法咏唱也轻微得多,那么,这是个炼金术师了。 他正在研究魔能的变化,是在试图控制黄金石傀儡吗? 黄金石傀儡觉察到了魔能的变化,双臂高举,猛击地面,头顶无数尖利的石笋落下,烟尘四起,魔能场剧烈变化。 射手和炼金术师同时皱起眉头。炼金术师道:“伯尔尼,退回来!现在魔能波动全乱了,我们没法提供支援!” “魔法持续时间内,它没法使用其他技能,趁现在,我要绕后干掉它!” “不,等等!它在召唤……” 一语未了,剑士已经冲上去了! “不能等,敌人会越来越多的——赤炎星陨!” 一道赤红流星坠地,红光一闪! 咚! 大地剧烈摇晃,巨大的圆形区域内,岩石全部化为石粉,被咆哮的龙形火焰席卷之上天空,化作无数翩然飞舞的红色蝴蝶缓缓散落。 黄金石傀儡发出一声闷吼,庞大的身躯摇晃几下,艰难地立住。 它全身上下亮闪闪的金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漆黑通红的烧灼之色,剑士这一击中断了它的召唤咏唱,使它遭遇了猛烈的魔法反噬。它还能站住已经不错了。 剑士咆哮:“干掉它!” 弓手跳步蹲伏:“月神烙印!” 如同弧月一般的水晶弓光芒一闪,一缕月辉乍然消散。 黄金石傀儡悲鸣一声,轰然倒下。 康德看得十分清楚,月辉包裹的是一支无形的箭矢,那支箭矢突破了受伤的黄金石傀儡护甲,穿透了它的魔能核心,一直刺入洞穴岩壁才停下。 “这技能似乎附加了‘破甲’的效果,如果没有风暴护盾,或许就要挨一下狠的。人类会在对手咏唱大型魔法时突击以造成魔法反噬,然后才是肆无忌惮地痛下杀手?很好,你们还会什么招数?快使出来我看看啊。” 小队没有让他失望,牧师为炼金术师加持了光明圣盾,炼金术师小心翼翼凑过去,一只手扶在挣扎不起的黄金石傀儡头上,开始咏唱法术。 不一会,黄金石傀儡的赤红的双眼暗淡下去,随着咔咔声响,自动解构成了一大堆矿石。 “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也就是说,如果法术咏唱速度足够快,就可以成为一切傀儡的杀手。但是以人类的能力,魔法师都很脆弱,要突进到傀儡身边恐怕做不到。” 康德盘算着,为首的剑士发现了异常:“喂,切尼,回话,这边清理掉了,回话,人呢?” 另外三人赶紧围上来:“怎么了?” 剑士神色严峻:“切尼可能出事了!” “……喂,喂,是我,我没出事,我在呢!” 四人松了口气,剑士怒道:“你小子怎么不说话?” “稍微有点麻烦,我们后路被堵了,刚才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你们的激战触发了机关吧,门口冒出来一个强力法阵,风属性,我不确定靠近之后会冒出风暴还是狂雷。我们出不去了。” “这不要紧,”炼金术师道,“法阵没有立即发动已经是万幸。不过,这样我们倒是不必担心背后被偷袭了,你下来吧,我们五个人一起去解除巴巴里奥最后的防御法阵。到那时,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好,你们先休息一下,我这就下来。” 躲在阴影里的康德笑了笑。 有你们在可真好。 前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堑,只有中间一座孤零零的石桥,通向对面金色的宫殿。 “哦!” 五名冒险家齐齐发出惊叹。 剑士松了口气:“最后的黄金国啊,我们终于到了。” 炼金术师道:“不能大意,我能感到那座宫殿有个很强大的魔能护盾,也可能是魔能抑制器,里面的守卫可能很强大。” “贤者之石傀儡?” “有可能。谨慎些好。” “但总归要过去的,走吧,我在前面。” 剑士一马当先从桥上走了过去,其他人鱼贯而过。 康德感觉到了桥上微弱的魔能波动,似乎是个感应法阵,但频段太低,人类是察觉不到的。 空中也有魔能检测,但是,检测的频段同样只针对人类,这意味着他即使飞过去也不会被检测到,他放心大胆地从沟堑上方飞过,没走那座桥。跟在五人后面,飞进大殿。 大殿里一片漆黑,康德能感觉到,自从进门,就有种不知名的法阵启动了,但是具体是什么他分辨不出。 五人剑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吱嘎嘎嘎——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是机关运转的声音。 突然间,灯火通明! 骤然亮起的强光让五人一起闭上眼。 好在这只是一瞬,下一刻,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一、二、三、四、五,一共五位朋友,欢迎你们。” 剑士大叫:“邪术炼金术师巴巴里奥!” 炼金术师大叫:“不要紧张,不要紧张,那只是个魔法影像,没有攻击力的魔法影像!” 弓手比较谨慎:“会触发其他机关吗?” “很难说,目前暂时不会。” 康德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影像和前面桥上的感应法阵联通,如果自己走过来,那么就会是“六”位朋友了。 巴巴里奥的影像向五人微微躬身:“我不知道各位是经过多久才来到这里的,我离开这个世界是在圣历1105年,或许,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几百年?我衷心希望,充满冒险精神的各位,已经解决了我最大的困惑。如果是这样,我一切的财富,都交由各位来继承。” 第35章 巴巴里奥的困惑 “满足他的条件,可以解开机关,”炼金术师低声道,“这里面的法阵太过复杂,像一堆摇摇欲坠的积木,没有两百人别想打拆解的主意;有些法阵的魔纹绘制方式明显是波利尼亚帝国大流士八世在位时的风格,得找个波利尼亚高级炼金术师才行!” 牧师有些紧张:“那就是说,我们只能按这个恶魔、异教徒的规则来行事了?” “恐怕是这样。少说话,多思考,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巴巴里奥停顿了一下,又道:“当然,收获总是与风险并存,希望获得我财富的,请随我到这边来。” 五人跟随影像向大殿深处走去,在尽头,有一座高大的神龛,但里面既没有光明神也没有波利尼亚的火神,是空的。神龛下是一个光秃秃的祭坛,已经落满厚厚的灰尘。 “请站到祭坛前面来,朋友们,每次只限一位,连答三题。如果没有答对,就要将生命留在此地。当然,我绝不强迫,不愿意接受的,随时可以原路返回。” 炼金术师低声道:“语言当中的关键词会触发机关。撤出去,联系帝国大本营,增派炼金术师拆解法阵,再派几位历史学家和语言文字专家过来,别冒险。” 弓手低声道:“不行,再大的功劳,分成两百份,到手的还有多少?我从一个小小农兵走到现在,为的不就是今天?我要下注了!” 说着,他义无反顾地冲向祭坛。 其余四人张了张嘴,剑士的手抬起来,但最终没有去拉他。 康德微微一笑。 就这么默许一个成员去送死吗?然后你们可以踏着尸体阶梯向前? 好吧,没人逼他,全是他自找的。 弓手站到祭坛前面的石台,周围红光流转,魔能波动明显增强,空中出现八个红色光点,红线两两相连,变成一个立方体,将弓手封在其中。 炼金术师低声道:“一句话答错,格拉迪就灰飞烟灭了!” 巴巴里奥道:“我巴巴里奥是塔克洛尼亚帝国公民,我以我的祖国为荣,立志要制作出最精巧的傀儡,让帝国所有子民彻底摆脱那些筋断骨折的体力劳动,让我的祖国成为大陆第一的强国。我的理想,是否崇高呢?” 弓手有些意外地回头望向同伴,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下了什么,或者是有别的未参透的玄机。 四名同伴不约而同的连连点头,一起竖起大拇指。 这没错。 弓手大声答道:“是!” 一片沉默,所有人的心砰砰直跳。 康德皱起眉头。他从迪德罗那里学到,国家是人类的集团组织,爱国是人类高尚的情感,这种情感绝不亚于蜂对蜂巢的热爱与忠诚。也就是说,弓手的答案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巴巴里奥可是个被视为叛国者和异端绑上火刑柱的家伙! 难道答案是否? “好吧,下一题。” 所有人长长地松了口气,包括康德在内。 这一分钟的沉默简直像一个世纪! 巴巴里奥道:“我从少年时起,就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探索,我将青春、爱情、家庭全部押上祭坛,期望这些牺牲,可以为我的国家换回一点点进步。但是,学术的海洋深不见底,当我潜入深海时,迷失了方向。因为现有的知识体系,不足以再有突破性进展,于是……” 弓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炼金术和法术并非他的专长,要是来个专业性强的问题,立马完蛋。 “于是……我选择了与波利尼亚帝国合作。” 弓手松了口气,他自己说出了下文,真是吓死人。 “新知识体系的加入在我眼前开了一扇窗,如同万年的深海照进了一缕阳光,我终于看到了深藏海底的宝藏,但是,我也因此而背负了叛国者的骂名——值得吗?” 弓手下意识地想说“值得”,但嘴巴好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也不敢开口,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同伴。 剑士先开口:“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要进步必须有牺牲!” 牧师立即给出了相反的意见:“但是他的所作所为破坏了圣教的根基,动摇了神圣的体系!造成的破坏远远大于建设!” 操作员满头大汗:“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炼金术师高声道:“小心,别被古怪问题迷惑,两难问题不要含糊,果断选择一项!” 弓手心一横:“值得!”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康德四处打量,试图找出破解法阵的关键,但是同样失败了,在他看来,所有的魔能组合数量级都很小,但是彼此的嵌套却十分完美,像是用小朋友细小的手指搭建起来的小积木,一碰就倒,但如果倒了,却能产生足以摧毁一座楼房的力量。 他不敢冒险尝试,或许,把伊芙传送过来? 也不行,传送这件事本身就会造成强烈魔能波动。 这时,巴巴里奥说出了第三个问题:“我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酷刑,但我无怨无悔,我把所有的研究成果留在这里,并写下了许多份相同的笔记,希望后人找到这里,可以破解我的困惑。经过了前两个问题,现在,最后一题,我衷心希望,你能解开这个谜团,让我的灵魂得以安息。” 弓手深深地吸了口气,整整衣领,仿佛面对的真是一个考官。 “我知道纸包不住火,与波利尼亚的关系一定会被掀出来。我也知道宗教裁判所和贵族们准备联手将我除掉,所幸,我所有的研究都已经完成,特别是贤者之石傀儡,它是堪称完美的杰作,当然,我只留下了图纸,没有实物,我实在没有那么多钱——波利尼亚帝国最终知道我不可能无所保留的把一切分享给他们,中断了对我的所有支持。我准备,将所有的成果,无偿地献于帝国大本营,和光明神教会,因为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家,稍稍重视我的发明,就可以把人类向前大大地推进一步!然而……” 巴巴里奥轻叹了一声:“可悲可叹的命运啊,当我漫步街头,准备叫一辆车前往帝国大本营时,路过街角面包店,听到一阵哭声,原来是小学徒被老板痛打,因为他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动了老板翻面包的大木铲,逾越了‘只有老板有权动它’的神圣规则,我突然间像被一道霹雳击中了!于是,我逃出了乐希塔玛城,来到此地,设置了重重机关,击败了无数追兵,最终,不忍杀戮过重的我,带着最深的困惑、无尽的遗憾和愧疚,接受了命运的审判。” 弓手大惑不解,怎么突然扯到面包上去了?什么学徒、老板的? 炼金术师低声吼道:“别分心,认真听!” 巴巴里奥很贴心地又给出了一小段沉默,他似乎知道有人会在这里犹豫,过了一小会,他道:“我的发明,会让小学徒过得好一点吗?这,就是我最终的困惑,到死也没能解开困惑!” 弓手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题不难。 如果不会过得更好,你发明这些东西干什么? 炼金术师一脸惶急地想喊,但是又突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异议,弓手果断地答道:“会。” 红光一闪,高温迸发,他变成了一堆灰。 过了好一阵子,剑士才一把揪住炼金术师的衣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怎么会……” 炼金术师双手一阵挥舞,好不容易才从剑士的手中挣扎出来:“不,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 “有两件事应该注意,第一,最终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否则和巴巴里奥的经历矛盾。不可否认他的动机是好的,但最终他的行为等于全盘否定了自己。格拉迪猜对了人性,没猜对现实!还有,巴巴里奥当初可是用傀儡面不改色地杀掉了一百多名帝国和教廷精英的,他又怎么会在意那个小学徒的死活呢?这明明就是个陷阱!” “第二呢?” “你不觉得奇怪吗?每一问,巴巴里奥都没有进行评价,只有一个最终评价,或许从一开始格拉迪就错了,但结果一直到最后才显示出来!” 剑士懊恼地扯着头发:“真是糟透了!” 牧师却笑道:“或许,正好相反。格拉迪用生命为代价,为我们排除了至少一种可能,我们离彻底摧毁这个异端的目标不远了。” “菲尔兹,我是队长我说了算,现在为帝国服务是第一目标,这是教会认可的!你不要擅自——” 他话音刚落,牧师已经笑吟吟地走进了死亡红箱:“如果我死了,也是为彻底清除异端而死,光明神会在他优雅和平的庭院里为我留下一个位置。各位,我先走一步。” 有人踏入红箱,巴巴里奥立即开口:“我巴巴里奥是塔克洛尼亚帝国公民……我的理想,是否崇高呢?” 牧师冷笑道:“不。因为最崇高的理想乃是为光明神献上一切,你的错误的出发点造就了接下来的一系列错误,不必提问了,我的所有答案都是否定!判决吧!给我你的答案!” 巴巴里奥显然不为所动,继续第二个问题:“……为此背负叛国者的骂名,值得吗?” 牧师的回答干脆利落:“不。” 第三个问题:“我的发明,会让小学徒过得好一点吗?” “愚蠢啊,只有神才是拯救人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你的发明只会把一切搞砸!不,绝不!” 红光一闪,牧师化为飞灰。 剑士、操作员和炼金术师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康德在一旁冷笑。 第36章 胜利者 一个从无名小卒变成超级强者的机会摆在眼前,前提是用性命去交换,狡猾的出题人在不断打折——一共三问,最多八种组合,每死掉一个答题人,剩下的成功机会就大得多。 人人都相信自己是幸运儿而不是被诅咒的倒霉蛋,运气没有那么差,于是就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前仆后继的送死。 退一万步讲,就算把秘宝拿到手,也不过是一张图纸,毫无疑问,接下来曾经的队友会变成敌人,大打出手,然后,四分五裂的队伍在危机尚未完全解除的地宫里全灭。 这是一道送命题。 操作员面如土色:“我……我可以离开对吧,我可以离开,可以……啊啊啊!” 他撒腿就跑。 空旷的大厅里一片沉寂,只有咚咚的惶急足音渐渐远去。 炼金术师脸上写满了遗憾:“这片森林,一个人是逃不出去的。” 剑士沉着脸点点头:“我们最好撤出去,让帝国派更多的专家来。” “不。开战在即,专家们的精力不会放在这上面的。现在只有我们了不是吗?我们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呢?就快成功了!” “两种最极端的选项已经排除,所以剩下的就简单许多……你觉得他是个爱国者吗?神棍已经死了,没人知道我们说什么。” “我认为他是,因为他大可以逃到波利尼亚去,那边许下高官厚禄,但他拒绝了。” “所以第一个和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为‘是’,而第三个答案为‘否’?” “我想这没有问题。” “希望不会有错。” “不会有错。” “好吧。”剑士盯了他一会,确认他的眼神清澈明净,扭头走向死亡红箱。 剑士的动作非常果断,巴巴里奥一说完问题,他立即作答,每答一题都把眼紧紧闭上。 最后一题答案出口,时间几乎凝固了。 康德耐心地等在一边,他对最终的结果很感兴趣。 这时,身后远处传来轻微的魔能波动,然后,那个操作员的波动消失了。 后面的法阵都被破坏,那么刚才的波动是……毫无疑问,弗拉维进来了,干掉了那个失魂落魄的操作员。 剑士进入死亡红箱,炼金术师全部精力都在他身上,自己尚未暴露,弗拉维以逸待劳,稳赢的局面。还是看看结果吧。 他刚刚盘算完,魔能波动一闪。 剑士化为飞灰。 炼金术师狂笑:“哈哈哈,终于,是我的了,全是我的了,所有的图纸、荣誉、名望,全是我的,全是我的!” 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冲进红箱。 “巴巴里奥,其实你的问题很简单,很简单!你在痛苦和自责中设置了这些问题,等于是否定了自己的一切,前两问都与你个人有关,只有第三问关系到他人,所以那个牧师离正确答案很近了,前两问为‘否’,第三问为‘是’!那第三问是你对人类最后的希望!” 狂笑声中,红箱启动。 巴巴里奥提问,炼金术师作答。 最后一题答完,等待良久,随着轻轻的咔嚓一响,祭坛开裂,露出一只金色的盒子。 炼金术师发疯似的狂笑着冲上去,一把抓起,四下寻找钥匙孔。 巴巴里奥的影像又出现了,神色轻松:“好极了,你作出了符合我心意的回答,但是,简单的是与否仍然解答不了我的困惑,有了我的发明,人类可以获得自由,无论是让傀儡来工作,还是直接与傀儡融为一体,都能随心所欲——”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现在赶快打开这该死的盒子!” “可是正如小学徒永远也无法碰触老板的大面包铲,异端必须死,奴隶永不翻身,教士与贵族高高在上这人为确定的规则成了宗教信仰的一部分,我的发明,是会改变这一切,还是会加剧这一切?这,就是我最后的思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惊讶地发现,人类竟然永远无法改变自己尴尬的命运,个人所能改变的,仅仅是让自己过得不那么窘迫,却无法改变这残酷的规则!” “钥匙,给我钥匙!” “得到我传承的后来者,我告诫你,我之所以把这个可能将人类更快推向毁灭的发明留下,是因为我还抱有希望,希望在你们的时代,这个问题已经得到解决,这样,你们就可以真正使用它来为人类造福,而不必从头开始探寻。一切的选择,在你的手中。再见,祝你成功。” 咔哒,盒子自动开启,里面是一本精致的硬壳书,没有书名,没有作者。 这就是巴巴里奥毕生的心血。 随着一阵轻微地颤动,周围的法阵开始解体。 炼金术师放声大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我将成为所有傀儡之王,成为世界万方的统治者!我将与世界同在!” 轰!轰! 两名高大的黄金石傀儡一左一右向他走来,其中一名傀儡伸出手,将他托在掌心,举起。 “哦哦,地宫开始塌陷了吗,但是没关系,有了这样强力的手下,我甚至可以顶着断裂的地层冲出去,好了,你们两个,给我……” 吧唧。 黄金石傀儡轻轻一捏,脆弱的人类身体变成一只烂番茄。 阴影中,弗拉维的身影闪出,使用傀儡躯体装备起来的老迈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活力,一脚踩碎滚落的惊愕莫名的炼金术师脑袋,俯身一把将盒子抄起:“蠢货,蠢货!真正的宝物,是巴巴里奥用来控制傀儡的傀儡师头环!他临死前空手前往乐希塔玛城,所有的装备必然藏在这个洞穴里!图纸?蠢货们,一切都是我的!康德,康德你在哪儿?” 康德从阴影中显出身形:“我在这儿。” “我们成功了,走吧!离开这儿。什么?传送法阵?不不不,这次交给我!” 两名高大的黄金石傀儡同时张开双手,一个强力传送法阵瞬间成型,弗拉维哈哈大笑着走了进去。 康德眉毛挑了挑。 在这方面,一下子就可以与我相媲美了吗? 还真有一套。 但是,弗拉维的成功,就代表人类成功了吗? 巴巴里奥的困惑——不,或许该说,巴巴里奥的诅咒?这个诅咒无法解除,人类永远无法成为世界的主宰! 那么,黑狱噬魂蜂呢? 康德和弗拉维拿到了所有的奖励:巴巴里奥的贤者之石傀儡设计图、傀儡操作头环和一些品相不错的材料。 “看吧,朋友们,一次小小的冒险,让我们拥有了开路的先锋,从此年轻人们就可以养精蓄锐,专心对付那些强大的家伙了。我们的队伍会更安全。” 弗拉维兴冲冲地向老头团的朋友们展示了他的成果,得到了一片称赞。 艾萨克第一个表示赞同:“这是个好办法,极大地节省了人力成本,探路、御敌、搜集资源都可以由傀儡来解决。” 不懂工科的马尔萨对此大加赞赏:“傀儡不需要消耗粮食,制作也很简单,人类或许可以最终从饥荒的威胁下解放出来——假以时日,也可以用金属和矿石来取代脆弱的身体,疾病也将离我们远去。” 这个观点遭到了列文华克和兰伯特的强烈抗议:“这是有悖于人类天性的!我不想看着一堆金属和矿石喊我爸爸!” “你在曲解我的意思!任何发明创造都有它的负面影响,你们不能把一个缺点无限制放大!” 弗拉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好了好了,老伙计们,咱们能不能别像个孩子似的吵架?人要活着得吃东西,但是拼命去想明年今天吃什么是没意义的。让我们看眼前怎么样?现在我们行进速度很快,大约再过三天,就可以离开秘藏之森,进入灰岩山脉了。” 迪德罗道:“灰岩山脉有很多光秃秃的石头山,不论是隐蔽还是捕猎都是大问题。我们目标本来就大,如果带着这些辅助义肢和傀儡,暴露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逃走时闹得动静太大,帝国绝不会放过我们,要越过国境的难度很大。” 弗拉维摇头:“我的意见正好相反,我们高调行事,全力加强傀儡,然后大摇大摆过去。” “为什么?” “灰岩山脉驻军的首领是米切利将军,这家伙和光明神教不对付,是个实用主义者。面对拉克文帝国的压力他不得不小心应对,我们可以拿一部分傀儡技术换取一条逃生通道。” 迪德罗不同意:“然后呢,放任我们这些搞出了傀儡技术的老家伙跑到拉克文帝国去,去增强对手的实力?” “我们可以兵分两路。” 这个答案出乎迪德罗预料:“哦?” “我和艾萨克、康德、伊芙为一路,有了两个魔武双修的年轻人保护,一有机会,我们就可以从容脱身,而把精力放在我们身上的米切利一定不会想到,我们的大队已经绕道前往拉克文帝国了。” “那么另一队的安全怎么办?” “我们手头有成熟的傀儡技术,这三天我们不妨把行程放慢一些,学习一下如何召唤和操作傀儡战斗,康德和伊芙受点累,把前面威胁性高的家伙干掉。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 迪德罗思虑良久,微微点了点头。 但是康德看到了他犹疑的目光,那目光和巴巴里奥地宫里剑士望向炼金术师的目光一样。 那么,谁是对的?谁是那个倒霉的战士?笑到最后的又会是谁? 人类还真是复杂。 第37章 作为人类的最后一天 迪德罗最后采纳了弗拉维的意见,兵分两路。所以接下来三天里的主要任务有两个,第一是康德和伊芙要尽量前出,为老头团大队清除沿途的危险生物;第二是学习,有炼金术基础的老头要负责教没有炼金术基础的尽快掌握操作傀儡的方法。 在老头们看来,康德和伊芙的活儿很危险,可是对他俩来说轻松无比,不但迅速扫清道路,还又搜罗回不少魔核。 这天晚上,康德和伊芙一回来,就看到马尔萨正在发脾气。 “这怎么可能呢?我从来不关心什么炼金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掌握机械腿的走动和弹跳,已经是极限了,你们居然要我掌握炼金术,还要用它去控制傀儡?这太荒唐了!” 艾萨克在劝他:“马尔萨,我们知道炼金术非你所长,但是形势险峻,不得已啊!现在多练一点,行进的时候就会更稳妥一些——” “我不干了,这简直是强人所难!你们走吧,我和夏洛克步行出去!我绝不拖累你们!” 艾萨克皱起眉头:“我说马尔萨,现在是你有问题,不是我有问题!” “喂,喂,各位,各位,”弗拉维一看不好,赶紧站到斗鸡似的两个老头中间,“冷静点,冷静点!或许我可以做点什么,马尔萨,还有夏洛克,你们俩跟我过来一下,如果你们还信得过我的傀儡技术。” 一旁的迪德罗松了口气,多亏了弗拉维及时转移目标,要不然就打起来了。 但是,除了安慰一番,打打气,他又有什么好办法呢?毕竟傀儡控制技术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康德笑道:“反正有了黑铁石傀儡的脊椎,傀儡护甲的负重能力上升了,干脆做个背篓背着他们如何?” “像是小宝宝?倔老头马尔萨会羞愧至死。” “我以为老人会比较睿智。” “也比较容易较真和认死理。” 众人一阵笑,各自去歇息了。 第二天清早,头顶一阵嘎嘎的狂笑把众人惊醒,抬头一看,竟然是马尔萨和夏洛克两个落后分子在蹦来蹦去! 天哪,他们蹦得可真高! 双腿落下,轻轻一弹一绷,唰,蹦起七八米高,甚至还要翻几个跟头。 机械腿可以让老头们跑得快,跳得高,但谁也不敢造次,总是规规矩矩地走路,毕竟只是个金属机械辅助外设,还要靠魔能操控,不像自己的肉身那样得心应手是肯定的。 怎么一夜之间,两个笨手笨脚的老家伙可以玩空中飞人了? 众人面面相觑。 马尔萨和夏洛克可不在乎。 看哪,他们简直要飞起来了! 扬眉吐气,他们像两只巨大的……嗯,老跳蚤,在天空中自由地蹦跳,把嚣张的影子糊在每个老头脸上。 康德看得目瞪口呆,伊芙笑得前仰后合,玩心不退的她索性也模仿着两个老头的动作蹦跳起来,康德怎么喊都不听。 “这是怎么回事?” 马尔萨大吼:“谁来——和我——竞速——夏洛克,你太——慢了——” 夏洛克毫不示弱:“但是——我高——” 后边的弗拉维气喘吁吁赶过来:“你们两个,给我……呼……给我下来!” 迪德罗赶紧问:“弗拉维,这两个家伙怎么了?” “我给他们……呼,呼……每人戴了一条操控傀儡的头环……这两个家伙……就开始发疯……” 一旁的迪德罗眼睛亮了:“我年轻时可是拿过橄榄球冠军的,衰老的血液开始沸腾啊,怎么能让他人专美于前——给我也来一条!” “没有了,只有两条。” “工艺很复杂吗?” “不,但是要占用不少时间。” “如果每人都能来一条,那任何地形都无法阻挡我们了对吗?至少,给我的第二队队员们每人一条?” “八条的话,可能达不到这个精度,而且至少要一整天时间。” “这点牺牲是值得的,上吧,我们给你提供材料!” 整整一天,老头团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大家全力以赴。 弗拉维是最忙的人,他中午饭都没吃,一口气忙了十二个小时。 其他老头也没闲着,画法阵的画法阵,做构件的做构件,炼材料的炼材料。 康德和伊芙被远远打发出去,伊芙很开心,反正在临时营地里呆着也是啥都不懂,还不如出来打猎爽爽。 康德一直没有作声,伊芙感到奇怪:“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人类?” “有一点,但没那么焦虑了。我一直在想,真正的危险什么时候到来。” “危险?能有威胁到我们的家伙吗?” “你不明白,我有种直觉,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我以为会在巴巴里奥的地宫里有一场激战,但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我一定漏掉了什么。” “因为要和老师他们分开,等于是被放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当然紧张啦。” 康德摇摇头:“有这方面原因但不是主要的。分兵的策略未必是败笔,虽然我很讨厌分散行动——” “这就是原因啦!你指挥打仗不喜欢分兵,可这个弗拉维偏偏主张分兵,所以你不放心!” “或许……有这种原因吧。“ ”周围没有能做我们对手的家伙,你怕什么?” “如果只是我们两个当然没问题,但是你看,要解开我们族群的疑团,除了艾斯,还得要一大堆他说的器材和技术,这些都得安定下来才行。就是说,现在和艾斯绑在一块的老头团不能有任何闪失。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弗拉维为何一定要去米切利那里?我们大闹乐希塔玛城,放走了一群思想犯,无论谁抓到我们都是一笔很大的功劳,除非,我们这一路的四个人带给米切利的功劳非常非常大,大到足以让他抵制光明神教的意志和对冲放走另外八个人的影响——你觉得这可能吗?” “……我不懂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人类太复杂了,一时半刻想不清楚。总之小心点没错,走吧,扫清附近区域我们赶紧回营地。” 傍晚时分,康德和伊芙满载而归,离营地老远他们就感觉到了澎湃汹涌的魔能波动。 高度稍稍降低一点,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头团不见了! 是的,老头团不见了,只有十一个巨大的白银石傀儡在营地里晃来晃去。 伊芙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啊?从哪里冒出来的傀儡?” 与此同时,傀儡们也发现了他俩,其中一只向他们招招手:“喂,康德,伊芙,是我,迪德罗!” 康德惊道:“你们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这要感谢弗拉维的点子,”说着,白银石傀儡扭动几下脖子,头部向后翻折打开,露出迪德罗的脑袋,“外边看是个傀儡,其实是层伪装,不过肢体的主要构件都差不多了。” 另一只傀儡头部同样打开,弗拉维露出脸来:“是的,虽然没有白银石傀儡那样的能力,但是装装样子还是没问题的。我在白银石外壳里添加了一些秘银,有很好的魔法反射作用,探查类的法术不太可能看出端倪。不过他们的动作还需要练习。喂,兰伯特和康拉德,忘了自己是个人类吧,学着用傀儡的动作走路。不是给了你们操作头环吗?怎么还如此笨拙……我的天哪,同手同脚是什么情况!用点心好不好?” 兰伯特大声道:“走了六十多年的路,让我一天之内重新学习?说得轻巧!” “没什么轻巧不轻巧的,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三岁小孩也知道里边有鬼!能不能混过边境线就看这一下子了,你可别拖后腿!” 康德哈哈一笑:“原来是想扮成傀儡混过去啊。” 迪德罗道:“不错的想法。灰岩山脉的傀儡数量比这里多得多,无论是塔克洛尼亚帝国控制的灰岩要塞还是拉克文帝国控制的铜锤堡垒,防线附近都有不少这玩意儿,我们八个人可以分批混过去。” “不行。你们八个都一模一样——一套模具制出来的吧?” 弗拉维道:“这个不难,挂几块苔藓,加几条划痕,方便得很。” 康德摇头:“以我的经验,同一类型的猎物在固定区域出现的时间和次数是有规律的,正如在一天之内同一个树洞里不可能打到两头一模一样的熊。白银石傀儡是有威胁的对手,守军长期驻扎在此地,对它们一定有充分认识。外观必须大改,而且溜过去的时间间隔必须拉长。” 弗拉维两手一摊:“但是魔能导线分布就是那个样子,你没法随心所欲地改变。” “换成其他傀儡不好吗?比如青铜石或者黑铁石,那个更不容易引起注意吧?” 弗拉维耐心地解释道:“你说的这两种傀儡都不具备强大的魔法能力,我们操纵外壳是要消耗魔能的,你想想,一个魔法能力低下的傀儡居然散发出法师级别的魔能波动,那才叫醒目呢。再说,”他指指身后停工的魔能法阵和一堆损坏的木质构件,“我们现在的加工水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十一张同类型的皮来,已经是极限,总不能再加两套设备吧?” 他们在讨论,伊芙却发现了新大陆:“看哪,那边还有两个不动的,我可以进去玩玩吗?” “当然,那两个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康德还没来得及问,伊芙已经一溜烟冲进去了:“啊啊,好好玩!闪开闪开,超级厉害的白银石傀儡王出现了……啊啊啊啊,救命救命!” 笨手笨脚的她直挺挺地朝地面栽下去。 咚!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两个傀儡及时伸出援手,扶住了她。 众人不约而同地擦了把冷汗。 “喂喂,小姑娘,”扶住她的一名傀儡道,“这个东西操作起来可复杂,我是有切身体会的。” “是啊,”另一边的傀儡道,“就算天资聪颖,也得练习个三五天吧,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 伊芙松了口气:“是马尔萨和夏洛克啊……谢谢谢谢,咦,你们的动作怎么这么灵活了?” 康德皱着眉头走上去:“别胡闹了,出来。” 伊芙从白银石傀儡里站起来:“啊,还想再玩一会,我喜欢这个大玩具。” 弗拉维走过来道:“你和康德需要这个,操作头环,给。” 伊芙接过来戴上:“像这样?” “对,我改进了它,里面集成了白银石傀儡的基本动作,戴上它,你的动作会更逼真,更协调,你现在试试——当然,只限于白银石傀儡的动作啊,千万别尝试飞行或者后空翻!” 康德点头:“这个提醒非常及时。” 伊芙哼哼道:“敢不敢跟我比试一下,看谁走得好?” 康德笑道:“这么有自信?”顺手把头环接过来戴上,“来啊!” 弗拉维也来劲了:“等等,我来给你们当裁判——大家都来看啊!” 康德戴上头环,坐进傀儡外壳,蓄势待发。观众们围了个半圆,热切地期待着。 然而伊芙又不安分了,她突然打开头部的盖子,伸出手来指着弗拉维:“你那个漂亮!我可以戴吗?” 弗拉维脸色一僵,赶紧把伊芙按回去:“外观不同,外观不同,比完了我给你,快点快点,大家都等着呢。” 看着所有人都钻进了白银石傀儡外壳,弗拉维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高高举起双臂:“各位,听得到吗?都坐稳了吗?头环戴好了吗?” 老头们纷纷回应:“听得到,坐稳了,戴好了。” 他露出神秘的微笑:“那么,我宣布,今天,是各位作为人类的最后一天!” 第38章 末日的忏悔 弗拉维头顶戴的,正是从巴巴里奥地宫里找到的傀儡师头环。 头环上金光一闪,无数条金线蜿蜒直入白银石傀儡的头部,所有的白银石傀儡同时沉默下去,停止了一切机能。 “一切研究,一切研究,都只是为了论证神的伟大,神的伟大!” 弗拉维双臂高举向天:“邪术也罢,技术也罢,学术也罢,一切研究,终究要在神的指引下进行!是的,学术,学术是自由的,我无比同意这一点,但是,我绝不容许你们打着学术的幌子,否定神的存在!你们有你们的坚持,我也有!我早就跟教廷合作了,身陷囹圄,也是教廷的安排!” 弗拉维神经质似地咆哮着,吼完,他居然苦笑起来。 “呵呵呵嘿嘿嘿……啊啊啊——迪德罗!艾萨克!康拉德!兰伯特!当世最最聪明的头脑,黑夜里给我前行勇气的伙伴,我最好的朋友,我杀了你们!我有罪,我有罪!” 他跪倒在地,放声大哭,然后,绝望地向天空伸出枯瘦的双手。 “光明神啊,请睁眼看看吧,看看这个罪人丑恶的嘴脸,看看这个为了您却最终变成一个丧心病狂屠夫的忠实信徒!请听他的忏悔!” “我研究了巴巴里奥的笔记,结合他的经历和在波利尼亚秘密考察的见闻,断定他有一种直接操控低级傀儡的手段,而贤者之石傀儡确实成功了,离最终制成实物仅仅一步之遥。所以,我打算继续他未竟的事业——我会令您喜悦的,会证明人类的伟大!除了命运,一切皆可掌控!神啊,我尊敬的天父,请睁开眼睛看看吧,您的宠儿,是否让您满意!” 喊完,他一下子委顿下去,过了许久,他恢复了一点力气,抬起苍老疲惫的眼睛,道:“越是深入,我越感到心惊胆战,人类到底可以做到何等地步?人类到底可以如何蔑视生命、否定自我?人类如果个个拥有了贤者之石傀儡那样的力量、或者说,干脆与之融为一体,人类还可以称为人类吗?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我的专业领域,可以无限深入,但是,如果失去了您的指引,我会失去人性,变成一头野兽!我徘徊、惶恐、畏惧,我已经不是我了,但是,我悲哀地发现,我的朋友们,他们却以此为乐,以毁坏您慷慨设下的屏障为乐!” 说到这里,他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啊啊,神啊,或许,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错的是我,他们才是真正有勇气的人——不,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冥冥之中是否听到了您的召唤,才做出了这样丧心病狂的事!请原谅我,请继续听我说!” 他擦了把眼泪,暂时抛开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重新回到眼前的事件上来。 “我的计划很简单:拿到傀儡师头环,把他们变成傀儡,然后控制或杀死他们。我知道他们是不容易欺骗的,但是他们有个共同的弱点:对新事物的渴求。于是我采用了渐进的方式,先以简单的机械腿提供便利,然后坚持用高防御力来对抗棘刺旱蛭,再是黑铁石傀儡的负重能力和黄金石傀儡的操控能力……就这样,一步一步,他们的认识越来越深,也就越来越接近一个真正的傀儡,越来越向现在的结局靠拢。当他们最后套上名为控制傀儡,实为控制精神的绝命头环时,一切就这样终结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踉跄摔倒了,但是空洞的眼神开始有了焦距:“测试装备是幌子,分兵是幌子,花大力气制作的简易生产设备和法阵也是幌子……一切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老伙计们,和我回去吧,去灰岩要塞,像巴巴里奥一样,接受命运的审判。至于我?放心,在你们最后一个人咽气之后,我会给你们收尸,然后……追随你们而去。我们在天国,再讨论吧!” 他又一次艰难地站立起来,用力挥下手。 傀儡们迈开沉重的步伐,向来时路走去。 然而,有四具傀儡没有动。 “啊,刺激太强,直接脑死了吗?这可真是件麻烦事。先把能动的八个人移去灰岩要塞吧……” 弗拉维话还没说完,一前一后两道绿光从白银石傀儡外壳里飞出来,正落在他面前。 “康德和伊芙?不,你们不是他们,你们是——” 黑盔黑甲的康德展开背后的两对翼,那个谦和、懵懂、好学,还有几分腼腆的大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嗜血、凶恶的、令黑狱之森所有生物闻风丧胆的暴君。 康德一只手扼住弗拉维的喉咙,将他轻松提起:“我们是名为康德和伊芙的黑狱噬魂蜂,黑狱之森的霸主,你们人类口中的‘异种’。你的计划很周密,可惜忘掉了我们。” “异、异种?不……不可能……不可能!” “你的精神控制只是让我们的脑袋稍微麻了一下,噬魂蜂的信条是挑衅者必须死,不需要你那么纠结,而且,现在杀你,对我,对我的族群,有最大的好处。我这就送你去见你的光明神,永别了,知识渊博而脆弱的人类。” 咔。 康德手指轻轻一用力,就像折断一根枯枝,大陆一流的傀儡师弗拉维就此陨落。 傀儡师头环滚落在地。 康德从他身上翻出巴巴里奥的研究成果,塞进口袋,随手将尸体丢掉,仿佛弹掉一只被拍死的蚊子,轻轻一脚,将那条代表人类傀儡研究最高技艺、也是控制思维最高技艺的头环踩得粉碎。然后,快步回到另外两具傀儡旁边,把迪德罗和艾萨克扶出来。 迪德罗非常疲惫,好像大病一场,艾萨克昏迷不醒,但没有大碍。 康德赶紧问:“老师,你没事吧?” 迪德罗头晕了好一阵,缓了一缓,道:“好点了,该死的精神控制,还好我有提防。” “您是怎么看出这家伙的诡计的?” “没看出诡计,我的注意力都被他的分兵和傀儡计划吸引了,没想到在这儿挖了个坑……还好,为了和你们交流,这几十年我一直在研究精神信号的收发,今天早上我看到他的魔纹设计,和精神控制类魔纹相似。于是起了疑心,一进到这里边就给自己放了个心灵护盾。真是幸运——你们赶快把翅膀收起来,趁他们没醒。保守好你们的秘密。” 康德吩咐伊芙道:“你去把那些跑掉的傀儡弄停,把人救回来,如果他们有清醒的就说是老师看破了弗拉维的阴谋。其他什么也别说。” “好。” 迪德罗接过康德递来的水喝了几口,有了一点精神,苦笑道:“怎么样康德,现在对人类是什么感觉?” 康德觉得浑身轻松:“我可以松口气了——自己不是人类。要不然为什么没有被控制呢?“ 迪德罗神色黯然:“啊,这意味着,你们是独立的物种啊,我以为,在探索我们共同祖先的过程中,人类对生命的认识会更深入,看来是不可能啦——无论如何,看到你放下心结,我很高兴,祝贺你,我的学生!” “谢谢老师!其实要说人类,和我们也差不多。老头团的各位可以算是最聪明的一群吧,但是因为反对传统,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我们是多么的相似啊。” 迪德罗哈哈一笑:“很高兴在经历了这种事之后,你还能冷静地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没什么,无非是一个创新的家伙丧心病狂,走了邪路,他代表不了人类全体。噬魂蜂里也一样有这种家伙。”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年轻人,大多数人类并不像我们这样对异种有宽容的态度,或是因为无知,或是因为畏惧,或是因为傲慢——” “不必担心,老师,我已经想好了,既然知道我并非人类,那么,保持我的秘密和荣耀,在人类社会里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和伊芙静静度过最后十年美好时光,应该是完美的选择吧。” “虽然不完美,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康德主动向迪德罗伸出手:“如果所有人类都像您一样,我想,即使没有黑狱之森的阻隔,两个种族也可以和平共处。” “那将是我极其热切期待的,当然,也得所有噬魂蜂都像你一样啊,我最好的学生。” “我将永远记得您的教诲,而且,我向您保证,我和伊芙,包括我和伊芙的所有后代,永远把人类从食谱上划掉。” 迪德罗用力拍拍康德的肩膀。 这时,艾萨克醒了:“哎哟,我的头……怎么这么晕啊……啊,是弗拉维干的好事,他好像要控制我们!怎么,迪德罗,康德,其他人呢?那家伙呢?” 迪德罗和康德把他扶起来,迪德罗道:“别担心,老伙计,弗拉维企图控制我们,但是计划的最后出了纰漏,被康德抓住机会干掉了,其他人跑到林子里去,伊芙已经去找他们了。失去了弗拉维的控制,他们的神志会渐渐恢复,附近又没有可以威胁到白银石傀儡的野兽,没问题的。” 艾萨克向康德点头行礼:“太感谢你了,勇敢机智的年轻人,只恨我太蠢,没能看出他的阴谋……” 康德道:“您无需自责,能抵抗弗拉维的精神控制,您的实力也很强。” “说来惭愧,我戴反了。” 第39章 血路 幽暗的密林中,一场会议正在召开,主持者是迪德罗。 “各位,我们必须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经过了弗拉维事件之后,我们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定位。我们都相信,自己的技术与知识,将为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如果我们的技术与知识真的成为现实,会有怎样的后果呢?说得再明白一些,假如弗拉维的傀儡技术在某个国家找到了市场,那么,完全由人类控制的傀儡,杀戮起人类的效率,绝对比人类自己动手要高千百倍。” 大多数人默默点头。没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和屠夫连在一起。 “那么,我们到了拉克文帝国后,要不要把毕生所学拿出来,去换取高官厚禄、良田美宅?” 有人发出爽朗的笑声:“如果可以,早就跟教会和塔克洛尼亚帝国合作了,何必背上叛逃的名声舍近求远呢?” “那么,如果拉克文帝国拿着刀剑和金币找上门来,逼着各位合作,又该如何呢?” 众人面面相觑,是啊,难不成再上演一次绝地逃亡? “一个两难的选择,我们就像馋极了糖果的孩子,停止思考和探索是不可能的,但是又不能出卖良心去跟权贵合作,那该怎么办呢?” 艾萨克笑道:“既然你这么说,就一定有解决之道对不对?说来听听。” 迪德罗抬手一指:“答案就在他身上。” 见他突然指向自己,康德大吃一惊:“我?” “名门望族的末裔,在拉克文帝国会获得一小块封地,当然,因为没有什么太大的势力,有可能被封到偏远地区——一个完美的实验场和藏身之所。而我们则是这位新贵族的老仆人和追随者。” 艾萨克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偏远地区被关注的可能性小,开发潜力大。就是材料什么的不好找。” “那也未必,先保住能自由思考的脑袋再说吧,各位觉得呢?表决一下?” 一众老头齐齐举手。 “很好,全票通过,那么第二个问题,我们的行进路线。康德,把你侦查到的新路线给大家说一说。” 康德上前一步,展开地图:“大家看,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我们不进灰岩山脉了,从山脚下绕一圈前往铜锤堡垒,这样一来路程会增加三分之一,但是安全没有问题。傀儡外壳我们还可以接着用。我和伊芙还是前出探路,确保安全。” 艾斯皱起眉头:“如果走这条路线……这儿!”他用手指着地图上一片银色区域道,“这是辉月之森和秘藏之森的交界处,有精灵活动,那些家伙对人类可不怎么友好。如果走这条路线,就无可避免地要进入精灵的领地。” 艾萨克道:“进入辉月之森以前我们休息一天,养精蓄锐,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相信以傀儡的能力加上康德的神勇,一定可以平安通过。” 这次两个人表示反对,一个是康德的忠仆工匠格里夫,另一个是马尔萨。 格里夫道:“我的主人和伊芙小姐再神勇,也只是两个人,压力太大。而且,傀儡没有经过精加工,趴窝的可能性很大,更不要说应对战斗。” 马尔萨道:“我研究过精灵,它们的繁殖能力远远超过人类,但是落后的采集和狩猎手段支持不了大量的人口,掳掠已经成为这个种族的代名词,今年春天南下掳掠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边境地区忙于春耕,军事防御力量会削弱,正是它们入侵的好机会。我们这时候过去的话……” 康德问道:“和人类相比的话,精灵的战斗力怎么样?” “正面作战能力很差,普通的农民拿一把干草叉也可以对付两三个,但是它们从来不会一对一,都是成百上千一拥而上。” 康德笑道:“一拥而上?我喜欢。那么,我们就走这条路了。” 马尔萨摇头:“我不同意,明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去硬碰吗?” 艾斯道:“康德和伊芙能拆掉半座乐希塔玛城,难道还护不住我们这几个老头?” “事无绝对,我们可是在异种的地盘上跟异种作战!一旦我们有人落到精灵手里,康德救还是不救?” “好了。”康德抬起一只手,中断了众人的争吵,“既然各位要追随我,那么,是不是该听听我的意见?” 这下众人都不说话了。 一众学术界大佬都是有脾气的人,谁怕谁啊?但康德不一样,他说话,大伙服气。 “我们进到辉月之森边缘,试探前进,如果精灵没有关注我们,我们就按计划行进;如果它们做出强烈反应,我们就从这儿继续折向南,走秘藏之森深处,然后折向东北方,前往铜锤堡垒。” 马尔萨眼睛一亮:“这个方法好!” 迪德罗以手抚额:“你知道那要走多久吗?至少一个月!” 无论如何,最终大家还是同意了康德的折中路线,先去辉月之森看看,不行再绕远。 三天后,队伍顺利到达辉月之森入口,康德让伊芙留守,自己一头扎进辉月之森,说是去侦查。 众人惶惶不安地等待,终于,一个半小时后,康德平安回来,身上带着血腥气:“各位,走吧,一切都很顺利。我们的路线上正好没有。” 马尔萨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难道精灵们没有边境守卫队吗?” 康德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神秘地笑道:“或许它们睡着了,我们快过去吧。” “可是……好吧,但愿一切顺利。” 一路上果然很顺利,队伍走了两个小时,一只精灵也没看见,但是很快有人发现了异常。 兰伯特指着前方大树上一个刚刚搭起的望台道:“看,是精灵的瞭望哨,天哪,我们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伊芙生气了:“你别大喊大叫的!怕什么!” 随着兰伯特的叫喊,两侧的树上变戏法似的冒出了更多的精灵。 它们身高只有人类的一半,生着墨绿色的皮肤,眼睛的瞳孔是一条短小的横线,手中的兵器很简陋,有骨棒,骨矛,木制的盾牌和弓箭。大部分全身上下只有一块破抹布似的兽皮围裆,有些身材特别高大的会有一顶毛毡帽,少数有一块护心镜,有两三只有一套半身甲和对它们来说显得像长刀的短剑。 兰伯特开始打哆嗦:“这、这得有上百只吧?” 伊芙扫一眼道:“一百三十二只。” “我的天哪,这么多!” 马尔萨惊叫:“看那边,草丛里更多!” 确实,墨绿色的皮肤提供了天然的、良好的保护色,精灵个子又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影影绰绰的,满是! 康德笑道:“看来大部分精灵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啊,正常。” 胆大的艾萨克也有点哆嗦:“这、这……它们的目光,为什么如此凶恶啊?” 艾斯沉声道:“因为我们队伍里几乎没有女人,也没有小孩,既不能发泄欲望,又不好吃,只能满足它们的虐杀欲,所以它们很愤怒啊。各位,记得遇到精灵的时候一定要做出有恃无恐的样子,这样可以吓跑它们,直接掉头跑一定会死的很难看。记住了吗?” 艾萨克哆嗦道:“我、我怎么感觉,现在就会死得很难看——康德你要干什么?” 康德突然飞起,稳稳地落在简陋逼仄的瞭望台上,一屁股坐下。 和精灵比起来他简直是个巨人,瞭望台摆不开腿,他索性把两脚从台子的护栏上垂下,向旁边的精灵挑衅地吹了声口哨。 那只精灵脸色铁青——或许是错觉吧,墨绿色的皮肤怎么能看出脸色铁青呢——可是它却没有做出任何敌对的举动,相反,眯缝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后退了。 康德拿出一只金色的臂环,挑在手指上转动起来,这一下,所有精灵全部匍匐在地。 “哦!” 众人发出惊叹。 “别哦了,各位,快走吧,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个精灵王我正好认识,这是它给我们的通关信物。” “哦,耶!” 马尔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些隐居的世家大族,还真有两下子。 艾斯和迪德罗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等老头团走出数百米,康德从后面追上来:“各位,没有精灵找麻烦吧?” 马尔萨大喜:“没有没有,遇到了不少,可是更像是护送我们过境,没有任何不友好的举动,康德,你太棒了!” “您过奖了,赶快走吧,再走二十分钟我们休息一下。伊芙,来,这根烤好的腿是你的,佐料也洒好了。” 伊芙欢叫一声,双手抱住,咔哧咔哧地啃起来。 休息的时候,迪德罗悄悄问康德:“没那么简单,对吧?” 康德笑笑:“小打一场,握手言和,双方都很满意。” “你自己?和整个精灵部族?” “精灵部族分为很多支,每一支的首领都叫做‘王’,彼此之间也有战争。我们遇到的只是其中一支。被这种内斗不休的家伙劫掠,人类的水平也真是够可以的……老师我不是说您,请别在意。” “你说的是事实,不过精灵和人类仇恨太深,你以人类的面貌去见他们,就算张开翅膀,它们也不会听话——你怎么做到的?” “我抓了这支部族的王,当着它族里长老祭司的面,烧烤了三个冲动的将军,还和它一起分享了它们的肉。它可感动了,眼泪汪汪的。” 迪德罗目瞪口呆。 “精灵的内脏太脏,我没碰,只吃了几口肉,这样就不太够吃,于是我又烤了精灵王的两条腿。给伊芙带回来一条——伊芙,好吃吗?” “好吃好吃!还有吗?” “老吃会腻,过两天再吃。” “哦!” 迪德罗叹息一声:“康德,人类和精灵的仇怨够深了……” “那还在乎这一点儿吗?”康德收起戏谑的表情,正色道:“我突进精灵王营地的时候,看到很多被掳掠来作为生育机器的人类女子……老师你绝对不会想看一眼那个景象。这是个把弱肉强食法则信奉到极致的种族,和我一样。我居然能留下这些战败的家伙一条命,真是太神奇了,放在以前,我是绝对不会做这样软弱的事的——吃饱喝足,一个信息素标靶打上,工蜂大队来清场,这支弱者灭族,成为我们的食物储备。” 康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所以,我这份弥足珍贵的友谊让精灵王感动万分,它把王冠送给我作为通关信物,还保证全程护送不出任何纰漏。“ “你说这是王冠?这不是一只黄金护臂吗?” “谁知道是哪个倒霉贵族的玩意儿,成了精灵的战利品——老师你看,它的部族保住小命,我们得以安全通过,这不是皆大欢喜吗?唯一吃亏的是我,没吃过瘾啊。” 第40章 较量 圣历1320年4月,历经十二天长途跋涉,经过重重考验的老头进步团,终于成功走出了秘藏之森,重新回到了人类世界,到达了此行的终点——拉克文帝国的边境要塞群。当望见厚重的城墙时,老头们忍不住齐声欢呼起来。 准确的说,他们到达的并非铜锤要塞,而是铜锤堡垒西北方向三公里之外的一处大型哨站。他们一出森林就被密密麻麻的哨探发现,得知是霍华德将军的故交,哨站守备官不敢怠慢,一面上报铜锤要塞,一面安排老头团住下。 要塞很快回复,霍华德将军前往东北方城寨去视察防备了,要六七天才能回来。老头团只好在哨站安心等待。 从名义上说,康德是这支小队伍的队长,但是他很谦逊地表示自己只是迪德罗的学生,一切由老师安排,于是迪德罗自动升格为队长,负责和哨站与要塞的接洽事宜。 知道可能要六七天之后才能有安排,康德并没有焦虑,寡言少语,深居简出。他很清楚自己和老头团现在是被软禁着——这是理所当然的,霍华德信得过迪德罗,但额外冒出的这些可疑的家伙不行,肯定不能草率地放入帝国腹地。或许是塔克洛尼亚帝国派来的探子呢? 每天他都向迪德罗请教更多人类社会的事情,学习一天也没有落下,他现在已经能使用罗玛文ii变种写书信了。 令他感到高兴的是,自己读写方面的短板渐渐被补齐,头疼和烦躁的情况也大为好转。不仅仅是他,伊芙也一样。这让他又有了几分融入人类社会的信心。 被软禁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有人来问话了,但不是守备官麦克斯,麦克斯这次成了副手,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青年。 他穿了一件合身的银色铠甲,腰间挎一把长身骑士剑,背后的大红缎面的披风赤红如火,雪亮的银盔夹在臂弯里,看上去英武不凡,身后还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随从。 来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就是康德?” 康德向对方微微躬身,行了个抚胸礼:“正是在下。阁下是……” “我是霍华德将军的机要秘书官史考特。听说你是迪德罗先生的学生?” “是。” “你是塔克洛尼亚帝国人?” “不,我在秘藏之森游历探险时遇到了迪德罗先生,仰慕他的学识,于是做了他的弟子——我属于我的家族,不属于任何国家。” “也包括这里?” “是的。我对任何国家甚至精灵国都没有恶意。因为塔克洛尼亚把老师当做敌人,那也就是我的敌人。所以我选择了这边。” 这句话让史考特十分不悦,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把头盔往桌上一搁,冷冷地打量康德。 康德神色坦然,视对方凌厉的目光如无物。 史考特盯了康德半天,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越发反感:“我听说,你是罗尼乌斯家族的后裔?” “是。” “那么你的家族现在在哪儿?” “黑狱之森。自从先祖遭到可耻的暗害之后,作为旁支的我们举家搬迁到黑狱之森定居,果然,先祖的直系子孙无一例外地遭到不测。所幸我们还在。” “黑狱之森?真是个好地方——一个无法查证的地方。据说那里生活着大陆最强悍的魔物,那么,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来去自如,只要和我一样强大,你也可以。” “那么阁下是一位剑圣级别的强者?” “家族的评价体系和人类……不,外界的评价体系不同。不过,既然我出得来而外面的人进不去,就很说明问题。” 史考特差点笑出声:“您的意思是,剑圣的实力,在您看来不过尔尔?” “不较量一下,不好妄下结论。” 史考特冷笑道:“剑圣大人忙得很,没时间来考校您的武艺,先让我的随从来试试如何?” “到外面去怎么样?” “好,我对阁下充满期待,希望阁下的身手能配得上胆量!” 一旁的迪德罗有些紧张:“康德,这不是挑衅。” “当然,这是公平较量——或者说,切磋。老师,我会全力以赴,这是对对手的尊重——我会全力以赴不伤害他的性命。” 这句话差点把史考特鼻子气歪,好在他还有几分涵养,没有发作。 等着瞧吧,看看一会你怎么出丑! 什么隐居的古老家族后裔,不是打着贵族幌子招摇撞骗的骗子,就是塔克洛尼亚派来的探子。 迪德罗先生当然是个可敬的好人,但人年纪大了容易上当受骗。骗子的谎言,就由我来揭穿吧! 康德来到训练场,从武器架上选了一面拉克文军的制式圆盾和一把单手剑,站到场中,他的对手是一名叫史都华德的剑士,同样选择了剑盾。 康德移开盾牌,右手剑尖指地向对方致意。 史都华德微微点点头,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不错,这小子挺懂规矩,眼神很专注,持剑盾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不经过数年苦练是做不到的,难道真有两下子? 他朗声道:“那么,我要进攻了,请小心应对。” “多谢提醒,我准备好了。”康德说着,将盾牌举起,遮住左半边身子,右手剑微微后撤,摆出防守反击的姿态。 史都华德暗暗赞叹,相当规范的动作,教科书级的,或许让这小子担任教官收拾那些新入伍的杂碎会有很好的效果? 他举起盾牌,轰隆隆朝康德撞过去。 史都华德比康德高出半个头,身上披着重型甲胄,相比之下,康德无论是体型还是盔甲,都不占优势。如果撞上,必定站立不稳,那时史都华德的单手剑就该亮相结束战斗了。 康德稳稳地举盾迎接,这让史都华德有了片刻的犹豫:年轻人对自己的力量太自信了吧?以为能接得住? 两面盾牌即将相交的刹那,康德微微撤了一下肩膀。 这个小动作让紧绷的姿态突然有了弹性,史都华德以为会撞上一堵墙,没想到却是一张金属网。 更令他惊异的是,在两盾相交的刹那,康德做出了第二个动作,把盾牌向左前方推顶。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撞击动作变形,移动变向,脑袋明明很清醒,脚步却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跄,对,就是踉跄! 当他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和康德平行,撞击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眼角处有寒光轻轻一闪,那是康德的单手剑。 但是剑并没有斩出来,康德活动一下手腕,又恢复到持盾戒备的状态。 他站定了,做了两次深呼吸,平稳了一下死里逃生而砰砰直跳的心,摆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年轻人好身手,我败了。” 年轻人十分专注:“或许是您一时大意,可以再试一次。” “不必了,能不能达到剑圣的水平我不好说,但是在这里……不,在整个铜锤堡垒,你都可以进入前十。” 康德解除了戒备状态,仔细斟酌了一下词句,道:“感谢您的谦让,您是一位可敬的对手,令我获益匪浅,我会永远记得这次较量。” 史都华德留给康德一个赞许的眼神,回到史考特身后。 康德也一阵窃喜,没错,人类的应答语确实有效! 史考特淡淡地道:“既然确实有两下子,就先在这里住着吧,等将军回来再做决定。不过,这里可不养闲人。麦克斯!” 守备官赶紧道:“听您吩咐。” “给他找点合适的事做!” “遵命。” “史都华德,你觉得这个康德怎么样?” 帐篷里一灯如豆,史考特对面坐着白天跟康德交过手的史都华德。 史都华德道:“以属下看来,年纪轻轻有这样的身手,又有一颗善良的心,磨炼一番就能成为干才。迪德罗大师的人品绝对没有问题,将军对他推崇备至,他的弟子,想必也不会是个包藏祸心之徒。” “但是这家伙看人的眼神让我很不爽。” “一个离世隐居的世家子弟,突然回到人群当中,不适应是肯定的。白天交手之后,他没有一点嚣张骄狂的表现,年纪轻轻能知道这一点,很难得。” “看来你对他的印象非常好。” “就个人而言是的。现在塔克洛尼亚帝国的动作很奇怪,军队正在大量集结,一再声称是我们派出剑圣级别的刺客摧毁了半个乐希塔玛城,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但是另一方面,他们最擅长的狮鹫部队却按兵不动,这不合常理。无论如何,能把一个武技高超的世家子弟拉到我们这边来,总归是件好事。” “你说得对,将军临走前嘱咐过我,越是那些看不顺眼的家伙,越有可能从他们身上得到意想不到的帮助。” “刚才您的安排很好,以麦克斯谨慎的性格,他多半会来向您请示——” 话音未落,外面的护兵报告:“麦克斯长官求见。” “让他进来。” 麦克斯进来先向史考特行礼:“史考特少爷,一晃半年多过去,看到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史考特笑道:“起来吧,麦克斯,独当一面的感觉不错吧。” “我还是更怀念为迪乌夫家族服务的日子,羡慕史都华德能常伴老爷和少爷身边。” “家族利益要维护,出来做事也一样,更何况你是父亲亲自指派,说明你有这个本事;我也觉得你是个人才。这一带形势复杂,你能站稳脚跟,是大功一件。” “多谢少爷赏识。” “那个康德,你准备怎么安排?” 第41章 隐藏 “这个人不简单,他和他的随从是从秘藏之森走过来的。” “他的随从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除了迪德罗先生和他的未婚妻,有七名随从,大部分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头,有两个人的魔能波动达到魔法师级别,其他人只有很微弱的波动,看动作也基本没有正面作战能力。很可能只是些忠心耿耿的老仆。” “仆人不应该是年轻漂亮的女性来担当吗,老头更适合做管家吧?有异常吗?” “没有,他们几乎不出门,喜欢聚在一起讨论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题,大部分时间用古罗玛的拉玎文交流——几乎没人听得懂。” “一个战士和一群老学究的奇怪组合?他背后家族的态度还真是奇怪,”史考特摇摇头,“或许他们掌握了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技术,所以把他们往后方送应该是个正确选择。如果他们能开发出一炮犁翻塔克洛尼亚帝国的超级大炮就好了。” 麦克斯问道:“那么,少爷的意思是……” “照顾好老人家们,让康德少爷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但也别把他累着了。” “遵命。” 这时候,康德正在和迪德罗、忠仆格里夫密谈。 迪德罗道:“康德,现在我们来到了拉克文帝国的地盘,安全应该有了保障,下一步行事必须低调。” 自从知道自己不是人类,康德心情好了很多,他道:“我们对这里不够熟悉,把巢穴……不不,大本营安置在什么地方好呢?” 格里夫道:“拉克文帝国与塔克洛尼亚帝国是世仇,年年打仗,大战虽然没有,但边境冲突一直不停;所以这边境地区有很多驻军。另外,听说辉月之森的精灵也想朝这边伸手,形势很复杂。不过,对我们来说,倒是个振兴家族的好机会。” “说说你的想法。” “主人勇武过人,抓住机会一战成名,然后以新晋军功贵族的身份离开这危险的地方,到帝国腹地发展。我和老头团的各位手上有技术,只要老爷能拿出一笔资金,就可以快速投产。” 迪德罗表示赞同:“这是个不错的点子。不过康德你一定要把握好度,像乐希塔玛城那种级别的攻击千万不要有第二次。否则麻烦就大了。你现在得不到家族支援。一切只能靠自己。” 康德的异种身份一直没有暴露,即使是老头团,他也不想把秘密泄露出去,迪德罗和艾斯知道就好。其他的异常一律以“离群索居,不食人间烟火”来搪塞。 “我懂,那么,以一个‘精通武技和魔法的战士’身份出现怎么样?” “不好,魔武双修难如登天,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倒不如‘精通武技和一两个有限的魔法、懂一点谋略和有一定的大局观’,把自己定位成一个骁勇的战将。” 格里夫笑道:“这样的话,我也可以提供一点帮助,比如锋利的武器、坚固的盾牌什么的,盔甲我就不献丑了,主人现在的盔甲是完美之作。这样主人无往不利的时候可以推说是装备精良的原因,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不过要稍微晚些时候才能拿到——您需要什么样的装备?长枪、剑盾、火铳还是别的什么?” “长枪和双刀就可以。” “遵命。” 伊芙插嘴:“有漂亮的装备吗?” “呃……所有装备都可以做的很漂亮,但是实用性就……” “我要法杖,漂亮的那种。” “好的。” 迪德罗补充道:“还有,你的飞翔术简直是出神入化,特别是一边使用飞翔术一边还能使用武技和魔法,像呼吸一样自然,要知道一般人终其一生都做不到这一点,飞翔术就只能是飞翔术,不能用别的。你要是老把这些本事露出来,可是会有人排着队来问哪!” “谢谢两位提醒,我会注意的。伊芙那边我去说。” 康德一边回答一边暗自叹息。 憋死我算了。 没办法,要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就必须接受这些现实。 和迪德罗他们谈完,传令兵也来了,告知康德的新活儿:“前往鲁德村,巡视安全状况。” 这是一项非常简单的任务,鲁德村离哨站不远,而且有碎石小路相连,可以骑马前往。 迪德罗指着地图上三五一群的小点道:“鲁德村很小,大约只有两百人。附近有很多这种小规模村落,大多数是仰慕霍华德将军的威名,在附近自发形成的。” 伊芙问:“那么为什么不去铜锤堡垒呢?” “铜锤堡垒人数已经太多了,现在在抽签决定谁出来定居。不可能接受外来者了。不过,在堡垒附近住下,总归是安全些。康德,你沿着碎石小路向北直走就到了。去看看,没有异常情况回来复命就行。” “会有什么异常?” “鲁德村的位置比较靠前,再向北是辉月之森,可能会有精灵存在。” “好,那么我这就去,伊芙在家留守,要乖乖听老师话,不许乱吃稀奇古怪的东西。” “知道啦,你快点回来啊。” 康德点点头,出去了。 康德选择步行上路。 两边树木郁郁葱葱,鸟鸣景幽,他无心观赏,一直前行。走到瞭望哨视野之外,振翼飞起,从低空掠过侦查。 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能逃过凶猛掠食者的眼睛,一路无事,到鲁德村外,康德落下,步行进村。 刚到村口,路边的密林里响起吆喝,是村子派出的暗哨。康德暗暗点头,出示了印信,暗哨接过来看了又看,磨蹭半天,反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他放进去。 听说拉克文军派来了斥候,村长连忙出来迎接,言谈中大倒了一番苦水,表示春耕要紧,但是边防更重要,为此已经安排了不少青壮守备,希望能减免税收,或者少征发壮丁。康德给予了热情回应,还当场摸出纸笔郑重其事地记下来,村长千恩万谢,留康德吃饭,康德也不推辞,坐下就吃。 端起木碗,康德微微一笑:“村长,村子里有身手不凡的强者啊,能否让我见一面?” 村长一愣,笑道:“长官开玩笑,我们就是些寻常百姓,哪有什么强者。” 康德把木碗举到面前,指着上面细腻的纹理道:“这是黑苔木做成的,这东西附近有大量的棘刺旱蛭和灰烬蝇,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你们这些村民能招惹的。或许,是村子里的老练猎人冒着生命危险采集回来的?” “啊,对,对!是,是啊。不多,就几个。拿来招待贵客,再好不过,再好不过,哈哈,哈哈。” “嗯。好。”康德没有深究,继续大吃大喝。 村长却坐不住了:“长官您先坐着,我去解个手,一会儿回来。年纪大了,憋不住,哈哈。” 康德大度地挥挥手:“去吧。” “迪尔德丽,快来招呼长官!我去去就来。” “好的,爷爷!” 门口进来一个女孩,她大约十四五岁,五官很精致,两颊有微微的雀斑,单薄的身材配上枯黄的头发,让人一看便心生怜意。 她眉眼含笑,款款走来,依偎在康德旁边:“长官,您对这里还满意吗?” “在你这样做之前还可以。你这样做是种冒犯。” 女孩讪讪地放开他手臂:“您和别人不一样。那么,您能不能为村子美言几句。” “可以,你们的防备还算严密。对自己人尤其如此——你们在隐瞒什么?” 女孩表情很僵硬:“没有,我们的性命都在您手里,怎么敢隐瞒什么?” 康德正要追问,村长拎着酒瓶进来了:“长官,长官,她不会说话,您千万别在意。来来来,尝尝我们村子特产的酒,虽然比不上……” “我在执行任务中,不能喝酒。” “铁血男儿哪有不喝酒的,来,我给您倒上——” 康德的剑眉立起来:“我说过,任务期间,不能喝酒,为什么非要我喝?” 这句话把村长吓得倒退两步:“不不不,我怎么敢呢?这个这个,要不然,您尝尝我们这里特产的蜂蜜?” “好。” 村长楞了一下,赶紧嘱咐孙女:“快,快去找诺瓦大叔,告诉他把最好的蜂蜜拿来,记住,一定要最——好的!” 迪尔德丽低着头出去了,一会儿,端来一只木碗,里面是琥珀色的蜂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康德深深地吸了一口:“啊,真香啊。我不客气了。来,给我。嗯?” 迪尔德丽紧紧地捏着碗不松手,眼里似乎有泪光:“这可是……这可是……” 村长急了:“你磨蹭什么?出去!”他劈手夺下木碗,还踢了孙女一脚:“滚!滚到你妈那里去吧,别回来了!没用的东西!” 迪尔德丽大哭着出去了。 村长恭恭敬敬递给康德:“长官,请。” 康德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接过碗一饮而尽:“好蜜,可惜,有这样的好蜜,为什么你们的脸上全是苦涩呢?” 看着他喝光蜂蜜,村长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岁:“日子,没法过了,就快要,过不下去了。长官,您还满意吗?” “你们努力讨好我,把自认为最好的一切拿出来,但这糟透了。如果霍华德来了你们会怎么做,割了自己的肉烤给他吃?” “你是在诋毁将军吗?他已经做得够好了。这是命运,我们还活着,至少不是最差的结局。” “既然如此,我就告辞了,”康德起身,道,“我尽量往好处说。” 村长神色木然:“谢谢。抱歉,长官,非常的抱歉。” “很好了,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康德轻轻拍拍老人的肩膀,“你的孙女很懂事,你不该那么责骂她。再见。” 康德快步离开村子,他暗下决心再也不来。 人类脆弱,而刚才这些,是弱者中的弱者。 这感觉非常不好,他觉得自己的血在燃烧,头又开始疼。 不行,休息一下。 他找了一棵大树,倚上,睡着了。 大约五分钟后,灌木丛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小队手执利刃的精灵出现了。 第42章 孤村泪 看着呼呼大睡的康德,一名精灵胆怯地问道,“这就是那个斥候吗?他比一般人类更高大。” “咕……别……别担心,我们杀死过……比他还要高大的人类……也是用幻朦花粉……人类的村长……狡猾……很棒!” “咕……我不想杀人,不想杀帝国军人,会招来帝国军报复的!” “帝国军不一定知道是我们干的,但是如果不杀他,我们和那个人类村子都得死——谁让我们和他们交易呢?” “咕……我们什么都不缺,但是没有盐;他们的盐很便宜,但是没有工具,没有粮食,为什么这样的好买卖会犯错?难道非要去杀死他们,抢走他们的盐,才是最好的办法吗?” “说这些有什么用,这里离大路太近了,赶紧杀了他逃走!” 一名精灵猛地举起锋利的匕首。 扑! 长长的墨绿色血箭从它胸腔里迸发出来,那名精灵一头栽倒。 剩下的顿时大哗。 “有敌人……有敌人……咕——” “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咕——” 扑! 又一名精灵倒地。 这下子它们都慌了,撒腿就跑。 精灵本来就矮小,三钻两拐,不见了踪影。当然,那个看不见的杀手也很厉害,短短一瞬间,又留下了三名精灵。 巨树的阴影后响起沙沙的衣服摩擦草叶声,一会,那个看不见的杀手终于慢慢现身了,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手中端着一支短弩。 “呼,来得正是时候,看来附近没有精灵大队出没,运气不错。那么,五个精灵的脑袋加上救了这个斥候一条命,够上加入帝国军的资格了吧?” “我想应该可以。” 少年猛回头,看到刚才还躺倒的斥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双手抱胸,笑吟吟看着自己,明亮的眼神一点也不像中了迷药。 “你、你、你没事?” “或许是天赋异禀吧,我对所有的毒素和迷药都有不错的抵抗力,”康德主动向少年伸出手,“康德·罗尼乌斯。帝国军的临时斥候,任务中。” “隐射手艾吉奥·波雷斯,”少年惴惴不安,“如果刚才你没事,那么,我没有影响你的计划吧?” “没有,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一起走怎么样?” “那太好了!” 康德和艾吉奥谈了一路。 塔克洛尼亚帝国开始动员,大量的兵员开始向边境地区集结,各地的粮秣器械也流水一样发送过来,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拉克文帝国一如既往保持缄默,甚至将边境地区的主力军团向后方调动,集中防守铜锤堡垒这样的重要据点,其余漫长的边境只留数量很少的守备队。 不错的防守策略。塔克洛尼亚军不敢在据点未能拔除的情况下贸然深入,否则容易被背后一刀,而劳师袭远强攻坚城是蠢货所为。只要防守方不犯低级错误,剩下的就是看国力了,打消耗战,看谁先扛不住。 不过被人围攻的滋味可不好受,守方同样不轻松。国王对守将必须有百分之百的信任,给予百分之百的支持。 那个霍华德会是这样的人吗?犹如我和纳霍尔之于女王陛下? “我们的外交太软弱了!”少年愤愤不平,“塔克洛尼亚帝国欺负我们太久了,这群强盗每次日子过得紧张就要来抢我们一把,跟那些该死的精灵没什么两样,可是我们总是退让,总是退让!这次听说他们至少动员了六个郡的兵力,肯定不是边境摩擦这么简单了!所以我必须为国家做些什么,我要投军,哪怕干掉一个塔克洛尼亚狗也行!” 康德笑道:“很有干劲的年轻人啊——我想得没那么复杂,只想好好活着。” “不能这样说,如果国家没有了,那我们就会变成奴隶!我宁可死!大哥你难道不是拉克文帝国人吗?” 正如蜂巢神圣不可侵犯,国家——这个人类最大规模的蜂巢也是一样。所以这种感情康德完全可以理解。但是—— “算是吧,我前几天刚刚加入帝国军。我本来是个隐居家族的后裔,遇到了一位贤者,决定拜他为师。他和铜锤堡垒的霍华德将军是旧识,于是我就加入了帝国军。可以说,我对帝国暂时没有什么归属感。但是,既然打仗,我肯定不希望自己这边输。” “霍华德将军?”少年来了兴致,“那可是我们拉克文帝国的军神!我们的骄傲!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投奔到他的麾下,可惜,五颗精灵的脑袋,有点不够……” “你还救了我一条命呢。” “那不算,你又没事,就算我不出手你也能干掉它们对不对?” 康德一笑:“真是个诚实的小伙子。” 少年有些羞涩:“这个……因为家族从小就教我们要恪守诚实的信条。” “别不好意思嘛,正好我有个问题要问你,我隐居太久,一回到人间,感觉自己像个野人。” 少年挺起胸脯:“大哥你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绝不藏私。” “盐对精灵来说,是一件绝顶重要的事吗?” “那当然!那可是我们对付这些强盗、小偷、强*犯最有力的武器!” “为什么?” “盐会直接影响雌性精灵的生育,”少年恶狠狠道,“没有大量的盐,雌精灵一年只能生六胎,每胎不超过五只!即使生下来,也会因为先天不足而早早死掉!如果所有国家都能恪守‘神圣同一’的原则,把这种重要的战略物资口子完全扎住,或许只要一两年,就能彻底灭绝这个邪恶的种族!” 少年狰狞的表情和咬牙切齿的语气让康德挑了挑眉毛:“为什么说它们是邪恶的?” “它们不但外表猥琐丑陋,还经常袭击和抢劫我们人类的村庄,不管是我们还是塔克洛尼亚帝国,都抢!更可恶的是,它们抢夺一切有生育能力的女性!” “抢夺女性?干什么?” “当做生育工具……人类的女性,不会受到生育胎数的限制,那些可怜的女人啊……大哥你只要见过一次——” “我见过,被砍掉了四肢,用铁链挂起,以流食饲养,成为单纯的生育工具。” “大哥你见过?” “见过,我教训过一个精灵部落。我不认为,那些人类女性还有回到家人身边的可能。但是——” “但是什么?” “就我所知,除非是上等的精盐,否则制作工艺不是特别复杂,既然精灵有劫掠人类村庄的能力,绑架几个手艺人也不是难事。” 少年得意地笑起来:“这就是光明神的惩罚了!大哥你一直隐居,可能还不知道吧,其实精灵并不笨,相反,它们比大多数人类更灵巧,更精细,但是,唯独在制盐这方面,它们学不会,永远也学不会!刚才你说的绑架制盐师傅这种事,确实有这样的先例,但是不到三天,它们就又气急败坏地来抢盐了,还提着那个制盐师傅的脑袋!” “奇怪,这怎么可能呢?如果不具备学习能力,它们是如何发展起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看着它们缺盐而死,就像看着塔克洛尼亚帝国狗去死一样开心!” “那么,如果帝国有人把盐偷偷卖给精灵——” 少年愤怒地跳起来:“叛国!卖国贼!死罪,死罪!举报者重赏,有重赏!帝国与精灵,决不妥协!大哥,你发现了什么吗?” “没什么,一点小事。就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从我们遇到的地方再往北大约半个小时路程吧,那儿有个村子,叫鲁德村。那些村民有黑苔木做的碗。” 艾吉奥的眼睛眯缝起来:“黑苔木?那可不是一般人能采到的名贵木种啊,附近有些不好惹的小虫……那个村子的位置……难道他们跟精灵有勾结?” 康德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也没有更多的线索。” 艾吉奥冷笑道:“大哥你心太软了!我确信如此!一定是他们担心你看出端倪,于是在酒里下了迷幻药;然后勾结精灵在半路上下毒手!” “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 “想想也能明白啊,大哥!这么大一片林子,这么长的路,如果不是有勾结,精灵怎么可能正好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这可是帝国军的驻防区域啊!该死卖国贼!” “艾吉奥,有时候,一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过极端的好,你看,我这当事人都没说什么——” “那不一样!如果放任这些家伙下去,下次还有多少同胞遭难?说不定,里面还会有我们的母亲、妻子、姐妹、女儿!你不痛心吗?” “痛,”康德长叹了一声,“但我累了,不想走回头路,也不想去搅这潭浑水,要去你自己去调查吧。” 艾吉奥十分惊喜:“大哥,你要把这么大的功劳白送给我?” “隐射手……好,或许,帝国军中会多一位顶尖的刺客呢。我已经是帝国军的一员,不需要这份功劳,也不想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我对此将永远守口如瓶——以人类的身份起誓。” 艾吉奥向康德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太谢谢您了!” “去吧,千万记得,以后见了要装做不认识我。” 少年又鞠了一个大躬,拔腿向康德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43章 宣慰 康德很快回到哨站,向麦克斯汇报鲁德村一切正常,但是回来的路上遭到精灵袭击的事。 麦克斯没有多问鲁德村的情况,而是反复询问了精灵袭击的各种细节。康德一一如实禀报,没有提隐射手艾吉奥。 麦克斯听得很认真,听完后,他对康德道:“这次你很幸运,精灵非常狡猾,以后千万小心。去休息一下,准备下一个任务。” 康德并不累,回到营地,正好遇上兴冲冲的格里夫和一脸忧郁的马尔萨:“格里夫,什么事这么高兴?” “主人,最近我的纺纱机有了新突破,艾萨克果然名不虚传,帮我改进了它,现在它可以从纺十二根纱变成纺四十根纱!” “啊,这非常的……令人震惊。”噬魂蜂自动生成的甲就是衣服,从来不考虑纺织的事,康德也不太在意十二根纱和四十根纱有什么区别,不管怎么说,工效提高总是好事。 “不过,理论总归要验证才有效,在这里验证的话,失败没关系,一旦成功……” 康德笑道:“你会以更快的速度奔向火刑柱——我们初来乍到,还是老实点吧,将来我给你找个可以放手搞革新的地方。” “多谢主人!” “那么马尔萨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很不高兴啊?” 马尔萨长叹一声:“我的理论要修正了,呵呵,竟然要为区区一台纺织机修正……真是……唉。” “你的理论不是说粮食增长没有人口增长快,所以打仗瘟疫什么的都是好事吗?和纺织机有什么关系?” “我的理论哪有那么简单!当然,我承认,它确实很不完善。如果纺织机的工效可以从一根纱变成四十根纱,提高四十倍,那么农业技术也可以有类似的提高啊,只是我们尚未发现这种技术。以此类推,所有资源都可以‘爆炸式’增加,那么人口增长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康德想了想,道:“也不一定,以蜜蜂为例,工蜂飞得快可以从一趟变成两趟,采的蜜会增加,但是花却不会增加两倍;还有,工蜂飞得快,吃的蜂蜜也多,所以效率高是好事,但很多问题不是单靠提高效率就能解决的。” 马尔萨眼睛一亮:“有道理,谢谢,总之,我需要进一步观察和论证——请您务必尽快帮格里夫把恶魔纺纱机搞出来!” “行。” “然后尽快获得一块土地和上面的子民!” “行。” “然后全面推广这种技术,我们就可以通过分析这个样本获得经验——抱歉,我又想多了。” “不,你想的一点也不多,我们既然来了,就要带给这世界惊喜!” 就在这时,营门打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出来。 康德连忙拉着格里夫和马尔萨退到一边:“这是怎么了?要去打仗?” 格里夫道:“也可能是去训练吧?” 马尔萨摇头:“看他们的眼神,应该是真刀真枪的干仗——和谁?塔克洛尼亚帝国还没有对拉克文帝国宣战,部队也没有越过灰岩要塞一线,难道是……对精灵?” 康德点点头,这很有可能。 大战在即,进行一些低烈度的战斗给士兵练练手,见见血,是提高战斗力和士气的好办法。附近没有强大的精灵部落,出动数百精锐战兵扫荡那些零星部落,轻而易举。 但是精灵不傻,如此规模的部队,它们早逃得无影无踪了。那么这次出兵意义何在? 如果是我,会精中择优,剜心一刀,然后里应外合,聚而歼之。 看来,人类有自己的一套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是不要多想了。 直到半夜士兵们才回来,大家静悄悄的,但不知道战况如何,也不知道跟谁打的。倒是哨站的民夫们忙了通宵。 第二天一早,麦克斯把康德叫去。 “昨天任务完成得不错,今天有新任务,这次是护卫任务,保护车队去四个村子。” “请吩咐,没有问题。” “嗯,年轻人自信是好事。那么,兰布罗斯,你带五十名士兵,和他一起出发。这位康德先生可是从秘藏之森走出来的、得到史都华德大人认可的强者,有他随行,安全没有问题。如果遇到意外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去吧。” 兰布罗斯是个三十多岁的战士,面部肌肉线条十分僵硬,神色淡然地应了一声,朝康德点点头,走出大帐。康德也跟上去。 兰布罗斯一句客气话没有,铺开地图,直奔主题:“我们要去莱尔、科兰托诺、阿马杜和罗雷亚蒙四个村,这四个村子对我们有敌意,不安全。” 康德问:“有敌人?” “或许。四个村子都在堡垒防线外围,最大的是科兰托诺村,有三百名村民,不确定是否有敌人混入。来去路上也可能有埋伏。提防暗杀和偷袭。” “谁?精灵和塔克洛尼亚帝国的探子?” “都有可能。”兰布罗斯抬起头来看着康德,“我喜欢干脆利落的人,你要听话。你负责侦查。” “是。” “好,走。” 整理着装,队伍开拔。 康德不怕冷脸男兰布罗斯,再怎么冷脸,涉及任务,也得张嘴说话,从他那里打听到了村子的一些情况。 按照兰布罗斯的说法,在两军战线之间存在巨大的缓冲区,一些铤而走险的平民为了免税,悄悄逃到这里居住,形成聚居点甚至小规模村庄。 他们在赌,赌两军不会贸然开战,精灵们也不敢冒着引发正规军误判的危险贸然进攻人类村庄。 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筹码是全家老小的性命,赢了,只要有双手就能过上没有税收没有欺压的快活日子,输了,尸骨无存。 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他们粉身碎骨。 无论是塔克洛尼亚还是拉克文帝国,对这些无节操的税收小偷没有任何好感。税收乃是国家赋予民众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义务,是每一个虔诚子民获得帝国保护的凭证。完税凭证乃是成为合格帝国公民的荣誉证书。 这些“黑村”的存在,也给双方的探子提供了机会,各种明战暗战层出不穷。结果常常是失败一方恼羞成怒,实行定点清除,把某个倒霉村子连根拔起。 这些村子毫无忠诚可言,家家都有塔克洛尼亚和拉克文的旗帜,谁来了就打谁的旗帜出来。要是双方一块来呢?带着旗跑,谁打赢了就打谁的旗回来。 所以,边境驻军隔三差五就要对他们进行“宣慰”,告诫他们老实点。兰布罗斯这次的任务就是“宣慰”。 哨站出发到莱尔村,一路风平浪静,即使在密林里穿过也没有任何敌人,队伍顺利到达莱尔村。 兰布罗斯冰冷的脸上有了温度,丢给康德水囊:“干得不错。休息。半小时以后准备去下一个村子。” “那你呢?” “宣慰,”说着,兰布罗斯大声招呼部下,“列队!” 尖利的哨声和凄厉的锣声响起,士兵们用闪亮的刀枪把胆战心惊的村民们赶到一处,然后数人一组把临时会场团团围住。 兰布罗斯一挥手:“推上来!” 康德他们护送的两辆大型板车被推上来,车上装了两个巨大的涂了黑漆的木箱,木箱又高又大,有些地方的漆还没完全干透,还粘了推车士兵一手,一看就是临时制作的,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大车缓缓停在兰布罗斯身后。兰布罗斯直勾勾地瞪视着噤若寒蝉的村民,缓缓地、缓缓地抽出长剑。 冰冷的剑刃在刺眼的阳光下散发出苍白的冷光,一抹寒芒流上剑尖。 “我不要金银,不要粮食,也不要女人,我要你们……老实!” 兰布罗斯猛地挥下手中长剑。 咔咔两声,背后大车的盖子翻开,两只宽阔硬实的木架哗地弹出来,像晾衣杆一样,露出了挂在下面一串串累累硕果。 那不是果实,是人头,血淋淋的两百颗人头。 村民大哗。 “嘭!” 一声沉闷的火铳响起,浓厚的硝烟和巨大的声响让村民们同时安静下来,瑟瑟发抖。 “鲁德村的男女老少,都在此。希望,没有你们的亲人。他们要给你们上课。一句话,和精灵交易的,必须死。” 挂在最高处的两颗人头是村长和他孙女。他们的表情依稀可辨,居然有一点轻松的解脱。 康德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恐怖的笑容让旁边的士兵不寒而栗。 这都能笑得出? 这家伙是个冷血杀人狂! 正好相反,康德觉得脑袋里搅和成了一锅粥,什么念头都有。 那个叫什么隐射手猫三狗四的,成功告密了啊。 这是强者的权利!强者不受谴责!类似的事你做得还少吗? 只要沾了异种边的人类就必须死!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吧! 你是谁?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类?他们——不,它们屠戮同类,关你什么事? 身在边境,知道禁令还和精灵不清不楚,难道就没想过后果? 你做得很好,就这样,你很快就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类,一个比一般人类更强大的人类! 九千个一万……很好,成为九千个一万中高高在上的那一部分,比黑狱噬魂蜂的雄蜂有前途多了。 忘掉过去吧,你现在是人类强国的一员,照这样下去,你和伊芙很快就能有属于自己的平安幸福的生活。 可能吗? “走吧。” 兰布罗斯叫了一声,康德恍然惊醒,在这个村子的宣慰结束了。 下一个。 第44章 为了纪念的忘却 康德运气不错,四个村子静悄悄,居然无人反抗。 兰布罗斯对康德赞叹不已,认为他虽然没有出手的机会,但处事淡然,有大将之风。麦克斯表示今后可以给他更重要的工作。 康德淡淡地道谢,来到迪德罗的帐篷。 “老师,我有很多问题。我现在很混乱。” 迪德罗和颜悦色道:“别着急,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康德把最近的见闻说了一遍。 对鲁德村被屠戮一事,虽然看着和自己相貌相近的生物被屠宰令他不快,但毕竟并非同类。他放不下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老师,我说如果,黑狱噬魂蜂飞出了黑狱之森,向人类发动进攻,我该何去何从?” 迪德罗坦诚地注视着康德,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当然是奋起抵抗,和人类并肩作战,为人类舍生忘死,即使战死也可以万古流芳,说不定人类还会为你立一座‘异种牺牲纪念碑’,改善所有异种待遇最终实现人类和异种神圣同一什么的。” 康德无奈道:“老师,您在开玩笑?” “不,我认真的。” “这可不是您的风格。” “这是人类的风格,带有浓浓私心的人类的风格。我的学生,我要提醒你,别忘了我是个人类,面对侵略我绝不会背叛自己的种族,即使战至只剩我一人我也要冲上去。所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抵抗,也包括用各种方法把你这个强大的战斗力填进去,这对人类有好处不是吗?不存在没有立场的答案——真正对你有用的是你自己的回答。” “我明白您的意思。请给我一个建议吧!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无助,这样混乱过。” “对没有帆的船来说,任何方向的风都不是顺风。要回答你的问题,先得知道你是谁,你的立场。” “是。我是康德,是黑狱噬魂蜂的将军,是横扫千军如卷席的强大存在……是被流放者,为了蜂巢甘愿作出自我牺牲的被流放者。” 迪德罗厉声喝道:“去掉华而不实的东西!” “被流放的黑狱噬魂蜂。” “你回得去吗?昔日的伙伴再见面,会笑脸相迎,还是恶狠狠地举起长枪?” 康德摇头,他第一次觉得鼻子发酸。 他突然想念起蜂巢。 他使劲摇头。 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你想活下去,并为之而战吗?” 他本能地喊出声:“挑衅者必须死!” “好,解决了。” 康德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一时又似乎想不分明。 但心情确实放松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终归有了答案。 迪德罗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康德即将出口的感谢:“我还没说完!康德,有些死结是现在的人类和异种解不开的,你没有必要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先知和圣人,让生活简单些,做一个胜利者,也就够了。” “胜利者……吗?” “一个出色的战将,一个品行高尚的贵族,一个忠诚体贴的丈夫……试一试做到这些,怎么样啊?” “我会拼尽全力的。” “别用力过猛啊。” 康德展颜一笑,笑容里尽是酸楚。 迪德罗拍拍他的肩膀:“因为过去一去不回,所以才充满感动和叹息。如果弥留之际真的要清算什么,那也是连今日明日一起算在内,何必沉湎于过去折磨自己呢?” “老师,谢谢。” “谁让你是我的学生呢,快回帐篷看看吧,伊芙在等你。让女孩子等太久是件很失礼的事。” “好的,我这就去。” 从现在起,我是拉克文帝国的斥候康德,是野心勃勃的、希望用军功复兴罗尼乌斯家族的康德。 那么,伊芙是谁? 她是我的……嗯,未婚妻,我要让她当我的妻子,要和她婚飞,要让她给我生一堆一堆的后代! 一有了目标,康德顿时觉得有了干劲,大步流星回到帐篷,一挑门帘进去:“伊芙!我回来了!” 坚毅的表情和洪亮的声音把伊芙吓了一跳:“啊啊,康德,吓死我了,你怎么了?” “任务很顺利,没有敌人,”康德看到了烤肉架上散发香气的整只野猪,“真棒,谢谢你!” “你太客气啦,我的手艺比你好得多,当然是我来啊,以后做饭交给我,你安心去做事好了——你好像很高兴,有什么好事情吗?” “我决定了,从今天起,不再纠缠过去,就以人类的身份,以罗尼乌斯家族末裔的身份,在拉克文帝国生活下去,你呢?” 伊芙不客气地把吱吱流油的猪头切下来,双手捧着大嚼:“啊呜啊呜……我当然……没意见……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你是自由的,不是奴隶,不是食物……啊啊——” 他嘴里被塞了一大块猪前腿肉。 伊芙把猪头举起来,这样她可以方便地咬到垂下来的肉,烤得金黄酥脆的带皮肉吱吱作响,轻轻一咬,一颗清澈透明的油珠顺着伊芙的嘴角流下来。 康德不由伸出拇指,轻轻为她拭掉——在她脸蛋上留下了一条亮晶晶的印子。 红红的火光,娇艳的脸庞,雪白的肌肤,康德突然发现,伊芙比想象中的更美。 然而他心里一痛,又想起本该属于他的女王来。 得到,失去,失去,得到。 该死的命运,可叹的命运! 康德又发愣了。 伊芙放下猪头,歪着头看了看呆愣的康德,捧起他的大手,一口吮住他的拇指,把逃走的油滴又抓回来,完了还轻轻咬了康德一下。 轻微的痛感让康德回过魂,眼前一花,伊芙钻到怀里:“坐久了好累,抱抱。”说着,不管康德愿意不愿意,蜷缩身子,舒舒服服地依偎在强壮的臂弯里,眼睛闭上了。 红红的火光跳动,分不出是她脸红,还是火红。 润泽粉嫩的嘴唇微微翕动,好像在说什么。 康德慢慢地,慢慢地把脸贴过去。 伊芙像只耍赖的小猫,拱拱身子,把脸藏起来,不让他看。 康德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也可以听到伊芙梦呓般的低语: “康德,康德,我可以婚飞了哦。” 康德感到太阳穴和后脑在一鼓一鼓地跳,呼吸急促起来:“在,在这里吗?这里不能飞,对,不能飞。” “才不要在人类这里!”伊芙快速露出小脸,“我要找地方筑巢,”把脑袋藏起来,使劲拱来拱去,“快一点快一点嘛,快找合适的地方啊!要不然我们都老了。” 康德抓着她细细的肩膀,轻轻把她的脸扶正。她低着头,满脸红,不说话。 “喂,喂,看着我。我要说话啊,看着我。” “……不。” “好吧,我保证,一年,最多一年之内,我一定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嗯?” 康德突然感到一个强烈的波动正在逼近,伊芙也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她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哦哦,可以一战的对手!一定好吃!” “别急,这个波动特点和人类很像,但强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不是冲我们来的,别急——” 他话音未落,咆哮的火元素席卷而来,他猛一抬手,飓风骤起,猛地把烈火举上天空:“不错!” 伊芙气坏了:“敢掀我们帐篷,挑衅者必须死!” 康德一把把她拖回来:“你给我老实呆着,去保护好老师他们!我去看看,不行你再上!” “我要一条腿!” “看情况!” 史考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大帐已经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焦炭。 兰布罗斯重伤,史都华德重伤,麦克斯在外面巡哨,幸免于难,而自己,一条胳膊被气浪冲了一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 他咳嗽两声,腥咸的液体从嘴角淌下来,肚子里翻江倒海,像吞了一团火炭,他知道胃开始出血了。 该死,这家伙,这家伙是…… “咕——精灵刀圣石皮!人类……去死……” 铮! 火星四射。致命的一刀被一柄黝黑的长枪架开。 石皮动作非常敏捷,接劈砍的反震力量向侧后一个腾跃,逃出长枪的击刺范围。 人类的强者! 石皮死死地瞪着对方。 这是个高大的人类战士,他披着和其他人类士兵不同的纯黑色钢甲,提着一柄锋利的长枪,淡淡的魔能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咕——强大的对手,有趣。” 它打量康德的时候,康德也在打量它。 这只精灵是精灵中的大个子,身高达到了罕见的一米二,身上穿着一件精致的铁锁甲,右手持一把圆头阔背厚刃斩刀,散发出强烈的火属性波动。左腕上绑着雕刻有狮子背负十字架精致花纹的小圆盾。 光明神教的装备? 看到康德的目光落在盾牌上,石皮得意地笑了:”咕——和我一样高的,人类的贵族小孩,全家,”它用刀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死。战利品。” 没有人类可以忍受这种羞辱,这一招屡试不爽,他们会动摇,会愤怒,会因为暴躁动作变形,速度减慢,然后…… 一颗银色光点骤然一闪。 石皮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从未遇到过的大危机! 它猛地一侧身,锋利的枪尖贴着胸口擦过去,戳飞了一串锁环。 不可能! 人类怎么可能这么快! 精灵比人类迅捷得多,人类做出一个动作,精灵可以做出两个甚至三个动作,在精灵看来,所有人类都慢吞吞。 那些和自己一样快的家伙都散发出强大的波动,全都惹不起,有多远躲多远。好在这样的人类并不太多。 眼前这家伙,没有什么波动,却很强? 枪尖刚刚从胸前擦过,石皮一瞬间已经想了这么多。 接下来要抓住枪身,沿枪杆跳上去,划断他的手臂,然后站到他肩膀上,从后面动刀,在面甲和胸甲之间的缝隙里把刀插进去割断他的脖子。 它迅捷地一把抓住枪头后部,这么短的间隙,人类不可能反应过来……什么? 它的五指刚刚把枪杆握死,狂暴的力量迸发出来! 它被一枪甩上半空。 第45章 击杀 史考特强忍剧痛,慢慢地站起来。 耳边传来士兵的惨叫和精灵嚣张的怪吼。 大意了! 没想到,附近居然潜伏着一个精灵刀圣! 和人类有剑神法神这一类强者一样,精灵也有刀圣和灵魂祭司这种恐怖的存在,队伍里有了这样的家伙,精灵会变得特别疯狂而有恃无恐,甚至敢于攻击人类的哨站! 居然……被突袭了! 好在,好在,康德……顶住了对手的攻击! 康德这家伙,很强啊。 我……我也不会输! 我要……帮他……不能……让部下……孤军奋战…… 咚! 剧烈的疼痛传来,像一只巨手把他按倒。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拄住佩剑,支撑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满身血迹的他步履踉跄地朝后方走,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临阵脱逃,但他必须这么做。 该死的刀圣太快了,追是追不上的,康德,不要贪功,拖住它就好,它不敢在这里呆很久! 康德,坚持……住……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他颤巍巍地俯身,慢慢地捡起被砍断的旗帜——象征迪乌夫家族的铁锤十字纹旗帜,使出全身力气,哆嗦着把它举过头顶。 “我……我……没死!士兵们……集合,集合!” 咚! 哨站守备官麦克斯一盾把试图跳起来扑进防御圈的一名精灵拍飞:“士兵们,重整队形,跟在我后面,刺!” 六杆长枪从背后探出,将冲到他身前的三名精灵刺穿,远远甩出去。 麦克斯高举单手剑:“疾风斩!” 一道青色的月形斩波划过,将疯狂吼叫着冲上来的精灵阵型切割为两半。这短短一瞬,两面大盾、一把双手剑和一柄战锤加入了他的阵型。 这时,他看到了重新飘扬在月光下的迪乌夫家族的旗帜。 麦克斯心头涌起狂喜,有希望了! “士兵们,战旗,是我们的战旗!结阵,结阵反击!” 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战团,四处纵火制造混乱的精灵不得不转身来对付他,试图打散这个刚刚形成的抵抗核心,然而这为剩余的人类士兵逃脱和重整提供了更多的机会。 一名脖子上挂着长长一串婴儿头骨项链的精灵萨满砍下一根手指,蘸着血在地上描画起诡异的魔纹。 麦克斯怎么能让它得逞,放声大呼:“弓手,压制!” 十余根羽箭飞过,虽然稀疏,匆忙之中准头也欠佳,但萨满不得不暂停描画,打手势叫炮灰上来挡箭。 “轰!” 响亮的爆炸声响起,炼金术师加入战斗,一枚火焰弹甩过去,将这堆绝妙的活靶炸飞。 众人的目光抬上去,正好看到,那个突入营地的精灵刀圣飞上半空。 明亮的月光下,石皮被康德一枪甩上了天。 石皮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人类,你不知道我可以很快地调整姿态吗? 一定在等着我落地对不对……嗯? 一瞬间,康德与它平行了。 这个人类……会飞……不,飞翔术? 石皮猛地挥出三道斩击! 死吧,人类,你在空中是无法自由移动的! 康德的身影闪了三下,将三道斩击全部避开。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空中的战斗,真让我热血沸腾啊! 爬!爬!在地上慢吞吞地、像只地行蜂似地爬! 我受够了! 希望你足够耐打! 当然,也别忘了,下边还有一堆人看着呢。 黑枪如同一条黑蛇,猛地朝石皮咽喉扑来,石皮不得已举刀格挡。黑枪变刺为抽,一枪抽在它腰间。 石皮发出一声惨叫,飞得更高。 自由落体中的康德装模作样大喊:“飞翔术!” 然后,他又窜高了一截,一枪劈在石皮的刀上,把他捶向地面。 石皮眼中掠过一道凶光,落地就要你好看! 康德大喊:“加速术!” 康德俯冲比它落地更快,抢在落地之前,一枪又把它挑起来。 挑起来,刺击,飞翔术,加速术俯冲……追上了,又挑起来,又是刺击,又是飞翔术,又是加速术,又追上了…… 地下的精灵和人类看呆了。 堂堂精灵刀圣,像个皮球一样被踢上踢下,控制在半空,全无还手之力! 石皮快崩溃了,手舞足蹈:“咕……该死的人类,嗷嗷!该死的人类!” “你说错了,我可不是什么人类。” 康德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我是你们难以企及的恐怖存在!我玩够了——噬魂!” 蜂形黑标一闪,石皮眉心处多了一个噬魂蜂型的黑色烙印。 “呜哇,这是什么,什么!” 石皮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正在从那个烙印被吸吮出去,魂飞魄散,狂吼不已。 “虽然你不算什么像样的对手,凑合吧——幻蜂千袭闪!” 雪亮的枪尖一化为千,恰如暴怒蜂群雨点般蛰下的毒刺,在空中展开一面锋刃组成的光壁,将石皮包裹在其中。 石皮连声惨叫都没有,就变成了一团肉块,不,肉丁。 但这没有结束,第二段攻击——狂暴连续突刺之后形成的无数恐怖风刃爆发出来,将一切被命中的物体进一步粉碎,均匀散布空中的石皮变成一蓬血雾。 突然间,一切的闪光,风刃诡异的全部消失! 下一秒,康德的身影,在风刃爆发形成的涡流通道中一划而过。 第三段——最后一击! 突刺! 唰! 夜空被割开了一条闪动着碧绿光泽的巨大刺痕,仿佛夜空突然睁开了一只绿色的眼睛。 所有血雾、肉末,全被吸入绿色刺痕! 刺痕缩短,化作七色光华,飞入康德体内——噬魂完成了。 康德空中腾跃,稳稳地翻身落地。感受着吸取精灵刀圣巨大生命力带来的满足与愉悦。 “啊——”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舒服!” 精灵们发出狂乱的嘶吼,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形势瞬间逆转,刚才被死死压制和分割包围的人类现在回过神来,开始穷追猛打。 史考特放声大笑,他觉得一切的痛苦都随风飘散,现在身轻如燕,而且天空中似乎有圣光洒下。 “别管我……追击……追击……扩大战果……” 他轰然倒下,世界变成一片黑暗。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麦克斯正在床边坐着,见他醒来,连忙问好。 “我不要紧,麦克斯,哨站怎么样?” “哨站守住了。我们损失了五十二个弟兄,有一百多受伤。兰布罗斯和史都华德受伤比较重,但是军医说基本摆脱了生命危险。” 史考特松了口气,但脸色马上变得凝重:“麦克斯,精灵经常掳掠边境,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但是这一次居然敢进攻哨站,还出动了刀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麦克斯狞笑:“它们需要一场全面战争来清醒清醒。请放心,史考特少爷,我已经和铜锤堡垒那边联系了,上面要求我们立即给予敌人猛烈的反击!援军也正在路上。” “好。确实该给它们点颜色看看了。不过,精灵在森林里就像鱼在水中,很难对付。进军务必小心。另外我还有一重担心……” “少爷是说,塔克洛尼亚帝国的军队?” “是啊,他们把大量军队集结在灰岩要塞一线,兵锋压到秘藏之森和辉月之森的交界处,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出来演习的。如果我们把太多的精力放在精灵身上,被它们缠住手脚,这头恶狼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 说着说着,他突然一惊:“塔克洛尼亚会不会和精灵勾结起来?” 麦克斯一愣,笑道:“您多虑了,精灵抢劫可不光抢我们,塔克洛尼亚的矿山也没少遭殃,国内民愤也很大,要说这两拨家伙走到一块,我觉得不大可能;还有,人类有跟异种合作的可能吗?听说塔克洛尼亚前段时间把国内学术界扫荡了一番,为的是得到教廷更多的支持,全面倒向教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教廷那些家伙在对待异种的态度上可是坚定无比啊。如果知道塔克洛尼亚跟异种有什么背地里的交易,反倒是我们显得更可爱了。” 史考特笑笑:“你说得对。那么你的意思呢?” “属下以为,塔克洛尼亚的军队数量虽然庞大,但却是以轻装步兵为主,骑兵极少,他们引以为傲的狮鹫骑士团根本没有露头,这样的兵力组成,根本不可能打下铜锤堡垒。铜锤堡垒以南是萨米宁大平原,纯轻步兵作战,效率太低。所以我猜,他们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倒像要对精灵下手!” “嗯,有道理。丛林作战,骑兵和空骑兵反而不如轻步兵有优势,最多担任一下骚扰和信息传递工作……这个想法很重要,你接着说。” “精灵胆小,正面作战能力有限。塔克洛尼亚在西边一压,它们要么往北退到辉月之森最深处,要么向南,向东来抢我们。这样一来,塔克洛尼亚既可以形成对我们边境地区的袭扰,破坏我们的战争潜力,又可以利用精灵来观察我们的守备和军事部署,消耗我们的物资。此外,边境地区一旦燃起战火,那些生计无着的难民必然大量难逃,对帝国北部地区的稳定是个重大挑战。”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应对呢?” “我们要果断出击,以快打慢,干脆利落的进行肃清和扫荡作战,把精灵向北方挤压。如果我们足够强势,就有可能把精灵压到塔克洛尼亚那边去。可是,如果它们往辉月之森一缩,那么我们的形势就不妙了。战线拖得太长,容易被塔克洛尼亚形成多点突破。” “唉,该怎么办呢?” 这时候传令兵来报:“康德少爷求见,他说有对精灵的作战建议。” “哦,快请他进来!” 第46章 进三步,退两步 一会儿,康德进来了。史考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但是瞪视许久,没有发现任何骄矜自满之色,暗暗点头:“康德少爷,听说你有对精灵作战的建议?请坐。” 康德不客气地坐下,道:“昨天晚上的事件,我感到遭到了蔑视和挑衅,所以我必须给予对方同等的威胁来报复。” 史考特呵呵一笑:“被挑衅了没有反应可不是帝国的风格,既然康德少爷能和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们平安穿过精灵横行的辉月之森,一定有漂亮的应对之法,我对您的建议充满期待。” “我先声明一点,我刚加入帝国不久,一无爵位,二无封地,我和手下的所有开销全部自负,所以一切的行动并非是出于对帝国的忠诚,而是对精灵的厌恶以及对复兴家族的渴望。” 史考特十分大度地挥挥手:“没人敢相信突如其来的忠诚。只要你能立下功勋,帝国绝不会吝惜爵位和封地!在拉克文,一切都是可以通过努力争取到的。” “那么,我的全部建议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建立高机动精锐打击小队进行定点清除。” 史考特微微有些失望。 这种办法不是没试过,但精灵太能生,而且浩瀚的林海与密密麻麻的地下洞穴成了精灵完美的藏身之所。打败它们容易,彻底消灭是不可能的。 “请解释一下。” “我最初的想法是出动大规模军队彻底扫荡,然后设置移民点,迁移民众屯垦,要害处驻军保护,既能扩大疆域,又能一定程度上缓解军费压力。但是,塔克洛尼亚军的加入让这种想法变得不现实。” “我也这么想,所以你一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对不对?” “要消灭精灵必须先了解它们的特点,帝国边境驻军有丰富的对精灵作战经验,正面作战有优势,但是对精灵内部的研究却没有多少进展,这可以看作是敌情不明,这就是我们困境的主要原因。” 史考特来了兴趣:“你还研究过精灵?” “我的老仆人中有跟它们打过交道的。所以我得到了一些建议。在我们看来,所有这些绿皮矮子都一个样,使用简陋的兵器,打仗时几百只甚至几千只一拥而上,稍微受挫就一哄而散什么的……这太片面了。请给我地图用一下。” 麦克斯铺开地图,康德拿手在上面画圆圈:“最北边,辉月之森深处,数十个大的精灵部族纠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精灵国,它们是帝国的心腹大患,是万恶之源,但是现在我们鞭长莫及。” 他手指往南移动:“向南,辉月之森的南部,一直到秘藏之森东北边界,这片区域归五个大的精灵部落管辖,称为五绿皮联盟,彼此之间常有部落战争,但精灵国建立之后有合流的趋势。无论是对灰岩山脉塔克洛尼亚帝国矿山的骚扰,还是对我们北部边界的劫掠,这五个部落都是主力。” 他继续向南指:“再往南到我们长石哨站——铜锤堡垒一线之间狭长区域,是精灵留出来的缓冲区,这里是辉月之森、秘藏之森和灰岩山脉交界的位置,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有大量的洞穴可以藏身。这一带的主要对手是分散的精灵小部落,它们地形熟悉,行踪飘忽,善于偷袭和劫掠,有些甚至跟走私团伙有密切关系。正面作战能力很差,但偶尔也会产生刀圣和灵魂祭司一类的强者,昨夜袭击我们的那个精灵刀圣就是其中之一。” 麦克斯点头:“康德说得对,这些分散隐蔽的家伙给我们的进军带来很大麻烦,广阔的森林又拉长了我们的补给线,每次我们发动反击,形势稍有起色,后路就会受到威胁,不是精灵劫掠,就是塔克洛尼亚大兵压境,我们只好撤兵。这已经成了帝国北方边境一块难解的心病。” “所以我主张用小而精的部队对精灵的主要据点比如卡萨斯城塞进行猛烈迅速的打击,可以保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锁定胜局。” 史考特道:“你的想法很好,但是,精灵没那么好对付,它们给自己留出了足够的缓冲区,一旦发现危险,就会一边分散隐蔽,一边呼唤大队精灵支援围攻。森林是它们的地盘。” “是的,但我们有什么必要到敌人占优势的地方去作战?” “不进入森林的话,怎么抓得住它们呢?” 康德突然沉默了。 史考特和麦克斯不解地对视一眼,耐心等待康德的答案。 康德居然有些迟疑:“这是我……第一次向帝国进言,是的,第一次,我作为一名帝国军人向长官献计献策。我坚信自己的方法是正确的,也及其热切地期待着它能得到认可和接受,但是,它太过于残酷,我也无法预料之后发生的事,因为两位知道,我对帝国内部的情况并不了解……” 史考特忍不住了:“康德,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建议不是决议,我们总要通盘考虑才好决断——至于残酷一说,它可是战争的另一个代名词啊,不必在意,尽管说吧。” “如果接下来要遭到残酷对待的,”康德抬起头来,“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呢?” “说说你的计划!” “盐。” “盐?” “精灵不会制盐。现在是春天,雌精灵繁殖的高峰期到了,没有足够的盐,会严重影响精灵部落的生育率和战斗力。只要把盐卡死,就可以逼迫精灵不得不与我们决战——或者,与在灰岩山脉拥有众多盐石矿山的塔克洛尼亚帝国决战。”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帝国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封锁,收效甚微——” 康德目露凶光:“第一,所有辉月——秘藏之森一线的民众,必须在十天之内全部内迁到指定区域。逾期不迁者以叛国论处,杀无赦!第二,禁绝一切私盐交易,设立军管盐市,一切食盐交易必须在盐市进行,违者以扰乱税收、动摇国本论,杀无赦!第三,严打走私,敢贩盐出境者以通敌论,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好像三把刀,刺得史考特跳了起来。 理智告诉他,康德的点子相当棒。 边境民众内迁至指定地点,既断绝了精灵通过劫掠获取食盐的可能,又避免了不明身份人员的渗透。 军管盐市的设立将对食盐的管理和流通起到决定性作用,同时,也是一笔暴利。 严打走私,将彻底断绝精灵从帝国大宗获取食盐的可能,从此,精灵只能去打塔克洛尼亚帝国主意了! 他真想拍桌子叫一声好。 但是不行。 太莽撞了。 康德轻叹一声:“我知道作这样的决定有些残酷,但是为了胜利——杀一个人类的罪犯,等于杀两百个精灵!” 史考特无力地摆摆手,颓然坐下。 不行。 康德啊,政治素人康德啊,你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帝国繁花似锦的背后,是严重的财政危机。横征暴敛,民众宁可逃亡边境的危险之地,也不愿接受高额的税收,再以刀剑逼迫,万一造反怎么办? 帝国实行盐铁专营制度,一切盐铁税收均上交国库,你另开盐市,动了文官集团的奶酪,他们能饶得了你? 关于走私,这么大个窟窿,你以为我是瞎子?你以为历任将领都是瞎子?他们是看见了不敢管!民众偷偷摸摸贩点私盐补贴家用,能顶什么事,关键是那些世家大族从中牟利,大量走私!这些家伙都和朝中大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动一下试试! 还有一重关系,这才是最最麻烦的! 父亲是北疆柱石,一举一动关系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位高权重——应该说,位高责重啊,不知多少人在盯着他,琢磨他,前段时间就有大臣攻讦父亲久镇北疆,于国不利,如果不是塔克洛尼亚异动,现在真是祸福难料!这种时候惹出事来…… 史考特发出长长一声叹息,愤懑与不甘一起涌上心头。 康德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这家伙,还真是个纯粹的军人啊。 “非常时期,稳妥为先。我们是军人,可军人不代表能随心所欲。” “我忘不了看到的被掳掠人类女子的惨相,忘不了鲁德村那些民众的血,忘不了那个该死的精灵刀圣对我们的蔑视!既然是非常时期,就要有非常手段!” 史考特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感觉心头有把火在燃烧!他真想狠狠一拍桌子大叫道康德你去做吧,但最终,只能颓然坐倒。 “不许可。” 康德静静地站着,什么也没说,最后,微笑一下:“那么,容我告退。” 麦克斯突然叫道:“等等!” 康德转过身来:“在。” 麦克斯走到他面前:“动动嘴皮子容易,你知道有多少民众需要内迁吗?” 史考特心里一动。 三项都做到,那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但是,如果只是迁移民众的话…… 避免因日益猖獗的走私带来的情报安全问题,制造隔离带以保证边境稳定,这可是军队分内的事啊! 希望康德会有后续的规划,而不只是嘴上说说。 康德答道:“以我的观察和推算,在七千到九千之间。” “你打算增加九千名叛军吗?你以为我们有能力安置这九千张嘴吗?” “有。” “哪里有?军费被一削再削,我们连九千顶帐篷都拿不出!” “帐篷不需要一人一顶,以家庭为单位发放就可以。” 麦克斯有些尴尬,瞪他一眼:“我是跟你讲道理!” 史考特把话接过来:“你最好拿一个妥善安置的方案出来,我要一个只会提问的下属有什么用!” “九千张嘴,就是九千名工人,”康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新地图,走到桌前铺开,“请看。” 地图上面画了不少林木果实的标识。秘藏森林——铜锤堡垒一线以南与官道相连的开阔地区,还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史考特眯起眼睛:“这是什么?” “王国未来的纺织中心——史考特城。” 史考特的嘴巴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第47章 你才跟绿皮一个祖先 史考特举起手中的印章,犹豫了一会又放下:“麦克斯,你说,用紧急通讯发出这条消息,会不会被父亲骂不务正业?” 麦克斯信心满满:“正好相反,霍华德将军会很高兴看到边境地区民生改善的情况,这意味着意味着民众对我们更大的支持、更多的税收以及更充足的兵源。这当然是头等重要的急务。” “可我还是不放心,毕竟之前没有这样的先例。” “康德有句话说得对,非常时期就要有非常手段,”麦克斯轻叹一口气,“我们和塔克洛尼亚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常规的手段都用尽了,换个方法,说不定会有奇效——退一步说,就算不成,钱可是装进我们的腰包了。哈,能出十二支纱的纺纱机,绝对会把将军吓一跳。” “这倒是。” 麦克斯最终下定决心,在紧急通讯许可上盖下了自己的印章。 与此同时,康德正在帐篷里与夏洛克、艾斯和格里夫讨论下一步行动。 “要进一步是很难的,没有任何根基的你如果直接提出意见会被干脆利落的否决,所以不妨先提出一个合理但难以被接受的建议,再故意退让一步,达成真实目的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 正在发言的是原塔克洛尼亚帝国的经济学和社会学教授夏洛克,他对塔克洛尼亚的经济颇有研究,但他同样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家伙,对庄园和地租的猛烈攻击、对农奴所受压迫的同情让他难以在帝国立足,当然,最要命的还是他发了疯,提出君主和教会的权力都是民众赋予的、与民众有天然契约,民众有权以暴力推翻肆意侵害民众权益的王权与神权。于是很荣幸的成了乐希塔玛城扯淡囚徒中的一员,现在是光荣的老头团成员之一。 “拉克文北部边境地区的林地很难开展种植业,由于土质问题,粮食产量很低,而且那个口感……据说狗都不愿意吃,当初我来这边讲学的时候……” 康德咳嗽一声。 “啊,抱歉,但是别在意,我也吃了不少。刚才只是个例子。但是这里的纺织业是传统,有一种叫麻枳树的作物,果实和茎叶都有大量纤维,是不错的纺织原料。有了格里夫的超级纺纱机,我们可以得到更多的纱线,不但可以解决军队的被服问题,还可以解决内迁民众的生计问题。经营得好,是个多赢的局面。” 格里夫叹口气:“可惜,凭什么我们自的东西,却不能独占。” 夏洛克笑道:“别那么贪心,我的朋友,这只是庞大计划中的一小部分,我们拿出来的只是你的第一代产品,十二支纱纺纱机,最先进的四十支纱纺纱机等以后再说。据我所知,霍华德是这里的实权派,一言九鼎,他不会看不到这么做对他有利;有军队作为后盾,我们的产品不必担心没有销路,这样一来,原料、工人、市场都有了,接下来可以预见的是超低廉成本的商品会涌入帝国市场,化作滚滚财源,然后会有更多的资本入场——当与精灵走私无利可图时,走私自然就停止。那时候……” 康德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时候,就是精灵真正的末日了。” “为了生存精灵会疯狂进攻,为了保住新兴的纺织中心和财源,帝国军会拼死作战。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内保证秘藏——铜锤堡垒一线南部地区的安全,避免精灵的渗透和破坏。” “防守不是我的作风。” “是的,所以,接下来该艾斯说说他的发现了。我和格里夫就先告退了。” “嗯,去吧。” 夏洛克和格里夫出去,艾斯对康德道:“上次的哨站防守作战中,您表现神勇,我得到一大票精灵的尸体作为研究样本,现在取得了一点突破,那结果非常的……惊人。” “什么结果?” “除了身材矮小,骨骼发育严重不良以外,成年精灵和人类的身体结构几乎完全一样,我几乎可以断言,这是一种‘异化的人类’。”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很不寻常。兰伯特一直认为所有生命有共同的祖先,是环境的不同导致它们渐渐变化最终越行越远,不存在什么神创万物。我深以为然,但是,对精灵的研究让我感到奇怪。假如神从未存在,为何所有的拥有高度智慧的‘异种’——包括您在内——都有与人类高度一致的外形?” “我可不想跟那些恶心的绿皮扯上什么关系。” “很遗憾,康德,在我看来两对翅膀同样别扭——种族狂热思想只能骗骗自己和把事情搞砸,无助于问题的解决。” “你接着说。” “精灵曾经是人类,或者说,祖先曾是人类。” 你才跟绿皮一个祖先,你全家都跟绿皮一个祖先! 康德叹口气:“艾斯先生,当初这个话题激怒过我。” “我知道,但现实就是这样,你愤怒也是这样。我不能睁眼说瞎话。” 康德无力地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有两点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第一,为什么精灵不会制盐,尽管那并非难事。第二,为什么被虏获的人类女子所产下的后代,无一例外的是精灵,而非人类,或是人类与精灵的混血?”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有一个答案可以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精灵是被某种特殊力量异化过的人类。它的繁殖能力被强行提升,而大脑中跟‘制盐’有关的那一区域被强行限制!因为它们是人类的另一种形态,所以生殖隔离不起作用,照样可以和人类产下正常的后代!” “荒谬!” 康德知道艾斯要论证什么问题了,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为了证明我是个所谓的‘异化人类’吗? “这一点都不荒谬。我越来越有信心,你的族群——黑狱噬魂蜂和精灵完全一样,都是被异化的人类!” “胡扯!在秘藏之森,弗拉维的精神控制能够控制你们,对我和伊芙却不起作用!这不正说明我们和人类完、全、不、同吗?” “戴反了头环的艾萨克也没有被控制,能说明他不是人类吗?如果那个神秘力量能让你多出两对翅膀,再给你一个对抗心灵控制的特效又有什么难的!” “你这是诡辩!” “这是推理,我的朋友,推理。我知道你情感上永远无法接受自己是个人类这种观点,但事实就血淋淋摆在那里。” “什么事实?” “你们被赋予了强大的战斗力,却被缩短了寿命,限制了活动范围;精灵的战斗力被削弱到不足人类的一半,但繁殖能力和隐蔽能力很强;而人类更加复杂,能力、寿命、繁殖虽然都没有被限制,却增加了一大堆国家、民族、宗教的条块分割,使人类无法团结在一起追求整体进步!我们确实是同源的!” 康德怒吼:“那我和伊芙是怎么回事?我们离开了黑狱之森但没有死,还好好的活着!” “那么按照你们的传统,被流放者是蜂王加雄蜂的组合吗?正常应该是什么?” 康德突然愣住了。 被丢出蜂巢的处女王无一不是受伤者和战败者,根本不可能成功筑巢;雄蜂无法自己合成命素,死路一条——这正是按照传统写下的、自己注定悲惨的结局。 但是,在陛下的授意下,第一次,一只毫发未损的处女王和一只年轻力壮的雄蜂结伴踏上了流亡之路。 不急于筑巢的蜂王可以从容地合成命素维持雄蜂生命和战斗力,而强悍的雄蜂则肩负起一部分工蜂的职责,通过狩猎来维持蜂王的状态,避免蜂王因过度消耗早衰。 艾斯幽幽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插一句跟你们有关的猜想——你们的所谓传统,是扼杀你们族群最大的刽子手。过短的生命、被限制的读写和思维能力、超高的生存成本让你们一直无法也无暇去突破自我,再这样下去,即使一万年、十万年,你们也不会有丝毫进步。最后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败下阵来。” 康德无言以对。 或许是看他有些消沉吧,艾斯话题一转:“但是,自然是公平的。人类从来没有从一个地区走到另一个地区就会横死这种‘传统’,你和你老婆安然无恙,已经否决了噬魂蜂不能出黑狱森林这种所谓的‘传统’,那么,只能活三十年的‘传统’,是不是也一样无效呢?” 康德一怔,一喜:“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寿命可能会超过三十年?” “对,精灵最多可以活到五十岁,这跟它们缺少必要的生活物资和恶劣的生活环境有关,如果给它们与人类一样的条件,很难说不会出现长寿的精灵。你们也一样,如果你获得了爵位,得到了封地,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贵族,过上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别把太多的力量用在狂暴的厮杀上,或许能活一百岁呢。” 康德忍不住笑出声,他左看看右看看,把手搓了又搓,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咧着嘴傻笑。 看他这个模样,艾斯叹息一声:“其实,‘我是谁’这个问题,人类也一直苦恼着,没人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你何必那么执着呢?我们能相互交流,能相互理解,能一起喝酒谈笑,能一起踏遍万水千山,看风云变幻,这不是很好吗?别再因为这解不开的疙瘩烦恼了,时机还不成熟啊。” “好吧,我向您道歉,刚才态度恶劣,我保证,以后关于这个问题,无论您取得了什么进展,我都不会这样大喊大叫了。” “嗯,好。那么,接下来我又要刺激你一下。” “呃,请轻一点。” “我手头的黑狱噬魂蜂样本只有你和你老婆,也幸好有你们,要解开高等智慧种是否同源这个疑问,或许答案就在你们俩身上。” “您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赶紧生孩子,我要研究你们的繁殖和哺育行为,以及你们后代的行为,来确定你们和人类、精灵之间的差异。” 康德面部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抽搐:“还有吗?” “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的任务很重很重。为了便于对比,你应该至少娶一到五个人类老婆和精灵老婆,并分别产下后代,这样基本可以保证万无一……不,不不康德,我没有开玩笑,这是很严肃的学术问题,把刀放下,把刀放下,啊啊啊……迪德罗救命啊,你学生发疯啦!” 第48章 交错的命运 “弟兄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跟我上啊!” 拉克文帝国军铜锤堡垒机要秘书官、霍华德将军之子史考特抽出长剑,身先士卒,冲向精灵的防线。 他有恃无恐,因为黑盔黑甲的康德正持盾持刀护卫在侧。 没有一把短刀、一根羽箭能洞穿黑色的防线,他恍然有种错觉,身边有一座会移动的要塞在遮护自己。 长官搏命,拉克文军士气大振,咆哮着冲向敌阵。 史考特披了重甲,移动明显受限,很快被轻甲步兵超越,落到了后面。 精灵防线被帝国军一鼓而下,喊杀声开始在精灵的卡萨斯城塞前响起。 现在,弓箭队和法师队也越过了史考特的位置,火力向前延伸,为步兵们提供掩护。 史考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拉起头盔的面甲。 安全了。 这个距离,不可能有什么魔法或是床弩之类的威胁到自己。拿下卡萨斯城塞只是时间问题…… 轰! 地动山摇,是拉克文军的工兵使用攻城爆炎弹轰塌了卡萨斯城塞的城墙。 城内燃起大火,绝望的精灵知道,落到人类手中不可能有幸免的机会,纵火焚城。 “让弟兄们撤出来,各队警戒!通报麦克斯,按计划堵住精灵的后路;法师队注意地下,多用魔法搜索,防止精灵从地道逃跑!” 没有悬念,在绝对优势的人类兵力合围下,精灵的城塞——或许说,由简单的土坯和巨木组成的超大型掩体——连半小时都坚持不住。 大火渐渐熄灭,帝国军开始进城搜索。 精灵的所有房屋都是巨大的枯树树洞,完全木结构的建筑一点就着,卡萨斯城塞已经变成了灰烬之城。 史考特走在中央大道,环顾四周,士兵们正把烧死的精灵从树洞里拖出来,大部分都已经烧成焦炭,看不出形状,也有少数烧得不那么焦的,一刀剁下脑袋,记上功劳簿。 帝国军报了长石哨站的一箭之仇。 “史考特长官,前边的弟兄发现情况,您能否来看一看?” “哦?有精灵负隅顽抗?” “不,似乎是……人类。” “人类?走,看看去。” 沿着中央大道一路向前,前面居然出现了一座人类的房屋,这在众多的枯树中显得特别醒目。 门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精灵,它比被康德杀死的石皮还要高上一头,身高达到了惊人的一米五。 它身上精致的毒蛇雕纹板甲支离破碎,头盔的面甲也掉了,双眼空洞,显然已经死去。但即使死去,仍然双手拄着巨剑,不肯倒下。牢牢地护着背后的屋子。屋子里静悄悄的。 它身前,横七竖八倒了十几名帝国军士兵,全是被一剑腰斩。 它的周围,覆盖在焦黑痕迹之上的大片水迹表示,这里曾经接受过魔法的狂暴洗礼。 又一个刀圣? 大队围攻下,明明可以弃城逃走,却非要与城共存亡,死战不退。 史考特叹口气:“是个勇士。不要砍头了,厚葬。” 说着,在康德和众多亲卫的陪伴下,他越过仍虎虎有生气的精灵刀圣尸体,走到紧闭的民居门前,高声叫道:“里面的人听着,我是拉克文帝国军铜锤堡垒机要秘书官,是此战的指挥官,我命令你们马上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我以军人的荣誉向你们保证,人类可以免死!” 里面传来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声音,是字正腔圆的拉克文语:“是……史考特吗?霍华德将军的儿子……史考特?” 史考特大惊,里面的人认识我? 这声音,似乎在哪听过。 他打了个手势,亲卫们立刻散开,把围观的士兵远远驱散。 现在,他的身边只剩康德一人。 他毫不惊慌,他对康德的实力无比信任。再说,如果屋子里有什么刀圣灵魂祭司之类的家伙,刚才攻城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一个女人而已,怕什么? “我是史考特,再说一遍,放下武器出来,我保证,人类免死。” 房门慢慢的开了,一名人类女孩款款走来,对他微微一笑。 长裙摇曳,顾盼生情,史考特只觉得一道阳光从天上照下,唤醒了他深藏的记忆。 那是一个春风煦暖的午后,美轮美奂的庭院里,达官贵人们觥筹交错。第一次来到茶会的无知无畏的莽撞少年,鬼使神差地走错路,在一处不起眼的小花园里,在春风摇落的花雨中,见到了一朵娇艳无比的花。 她放下手中的书,对少年展颜一笑:“我是萝萨玫亚,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史……史考特……” 后来呢? “堂堂拉克文帝国宮相的孙女,岂能下嫁舞刀弄剑的粗坯!” 宮相粗暴的呵斥好像一记耳光,重重打在陪着笑脸的父亲脸上,也打碎了少年心中玫瑰色的憧憬。 他第一次听到父亲发出长长叹息。 少年从此踏上金戈铁马的征程。一切空洞的幻想早已随风而逝,只有在无人的黑夜里,沉沉的噩梦中,才偶尔出现那阳光般灿烂的微笑,驱散心头的阴霾,才偶尔听到自己灵魂发出渴求的呐喊。 而今,相同的笑靥,慢慢地重合了。 心底的呐喊撬开了口唇,顽强地喊出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名字:“萝萨玫亚!” 女孩的眼泪流下来,饱满红润的嘴唇微微颤抖:“史考特,是你!你终于来救我了!” 一瞬间所有的玫瑰色梦境全部复苏,所有的梦幻碎片全部重圆。 史考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淡淡花香的下午。梦中人与眼前人几乎完美的重合。 但是,一抹不和谐的淡绿爬进眼帘。 女孩的胸脯十分硕大,那不是少女的特征,是成熟的哺乳妇人的特征。 她的怀里,有两个精灵婴儿在一拱一拱,绿皮。 史考特的眼神瞬间凝固。 所有玫瑰色的梦境被一柄大锤狠狠敲碎。 两个该死的、丑陋的孽种在拼命吸吮,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一点被抽离了躯壳。 女孩发出一声幽幽地叹息,抱着两个婴儿,慢慢地,慢慢地越过史考特,走到仍屹立不倒的精灵刀圣背后。 “他……是我丈夫。” 史考特听到自己的颌骨在咔咔作响,他想挥剑劈开天空,再刺穿大地,抽出咆哮的岩浆把世间万物全部洗涤一遍。 “我在慰问边境的时候遭到了大队精灵突袭。被抢来之后,被迫嫁给他。他待我很好,给我盖人类房子,找最漂亮的人类衣服;宁可自己不吃盐,也要省下来给我……要不然我早浮肿而死了……” 史考特一言不发,慢慢地拉下面甲。 虽然在女孩背后,但他决不能让对方看见自己流泪。 该死的,我在掩饰什么吗?我为什么要掩饰呢? 女孩的语调平静而轻快,完全没有悲苦之声:“他待我很好,考虑到我人类的身体,每年我只需要生两胎,而不是像其他那些被掳掠来的女子,每个月都会被强迫生产……精灵的生育能力,你该不会不知道吧,呵,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我丈夫,可是没有他,站在你面前的,将是一条没有四肢的破麻袋。” 史考特觉得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让他抬不起头来。 “被精灵占有这件事,很痛苦,我除了默默忍受还能做什么呢?又有谁可以帮助我呢?可是当无奈地接受之后,反而发现,哈,这样也不错。” 史考特的双拳攥得咯咯作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或许,女孩被掳掠至此的时候,曾经绝望地呼喊过自己的姓名吧! 但自己没有听到,没有回应! 她只能绝望地向深渊最深处沉下去。 “精灵长得很快,我为他生了六个孩子,有三个英勇战死,一个是城门的守备官,或许,刚才……已经被炸死了吧——”她哽咽着垂下泪来,“现在……”她低头看着怀中吃饱了熟睡过去的精灵婴儿,“这两个……这两个……” “这两个孽种还是尽早杀掉为好。” 史考特和萝萨玫亚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旁边黑盔黑甲的战将身上。 黑甲战将的声音既冷又硬:“刚才说话的是个什么东西,人类,还是异种?” 康德的话如同一声惊雷,令史考特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他咳嗽两声,深吸一口气,道:“小姐,我想问一下,您是拉克文帝国宮相西尔维奥的孙女呢?还是精灵卡萨斯城塞刀圣的妻子?” 女孩的一双美目眨了眨:“有区别吗?为什么你们不肯接受现实呢?” 史考特无言以对,他觉得在她面前,任何话语都是徒劳的。 我是个无能的家伙!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死死的攥住剑柄,几乎要把骨节捏断。 康德的声音第二次传来:“大人,我听说,西尔维奥宮相曾为孙女举办过盛大的葬礼,人尽皆知。如果您让他知道,成功地当上了两个精灵的外公,那个表情,恐怕相当精彩。他的家族,将从此颜面扫地。或许同僚们背后议论起来,都要说:‘看哪,那个牛气冲天的西尔维奥,孙女让精灵给……了’——对了,宮相大人是将军大人的挚友、或是朝中奥援吗?” 史考特突然想起父亲曾经的、也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沉重叹息。 面甲下,他的脸扭曲出狰狞的笑:“不,当然不是。” 打在父亲和我脸上的耳光,我要狠狠地扇回去! 史考特不再犹豫,大声道:“康德!” “属下在。” “保护好萝萨玫亚小姐和西尔维奥大人的精灵外孙,不许有任何闪失,我们走!” “遵命。” 萝萨玫亚平静地注视着康德:“你不是人。” 康德同样平静地答道:“您说对了,我不是人,只是杀戮机器。人类的情感对我来说,是一件廉价的玩具。我眼中只有胜利,我会用尽一切手段,为我和我所在的一方,带来一场接一场的胜利。” 萝萨玫亚的双肩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而康德不肯放过她:“痛苦吗,小姐?被抛弃,被伤害,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一方,也不知道未来该去向何处!迷茫,困惑,愤怒,无助,而又无、可、奈、何!这就是命运,这就是交错的命运!做人类,还是做异种,选吧。” 萝萨玫亚的泪水滚滚而下。 史考特突然觉得向来处世淡然的康德有些咄咄逼人,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康德继续往前压:“那么,我来教教你,纯从功利角度出发就可以了,你觉得,人类和精灵,哪一方,会接受你多一些?掷下你的骰子,用你剩余的生命,和命运之神赌最后一把!” 萝萨玫亚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一手一个,猛地揪住两个熟睡中的精灵婴儿,狠狠向地上摔去! 两个婴儿连哭声都没有,就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萝萨玫亚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嘴巴嗫嚅着在说些什么,突然,她开心地跳起来:“我是萝萨玫亚,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史考特,真是个好名字!” 然而一转脸,她的表情又变成了惊愕,恐惧:“不要,不要过来,爷爷,爸爸,史考特,救我,快来救我啊——”话音未落又变成喜悦:“亲爱的,你看,我们的孩子多健壮啊,他一定会健康快乐的长大——哈哈哈,啊哈哈哈,死了,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疯了,”康德淡淡地道,“可惜,最后一步,没扛住啊。” 史考特抽出长剑,闪电般刺出! “扑!” 滚烫的热血喷溅。 萝萨玫亚被一剑穿心。 殷红的血化作漫天飞舞的花瓣,缓缓洒落。 她看着史考特,目光中居然有一丝欣慰和解脱。 史考特伸出手臂,抱住了她倒下的身体,他猛地掀开面甲,露出早已涕泪交流的脸:“萝萨玫亚,萝萨玫亚!” 女孩微笑着抬起苍白的手臂,想抚摸一下男孩的脸,然而终究无力地垂下。 恍惚之中,史考特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淡淡香气的午后,春风摇落花雨,玉人在侧。 他仰面朝天,发出长长地嘶吼。 良久,一切归于沉寂。 “康德,把她……和这几个精灵……埋在一起。但是,在埋之前,”他的眼中露出森森的寒意,“拍下魔法影像,我有用!” 说完,他缓缓放下面甲,冰冷漆黑的铁面遮住了流泪的脸。 第49章 你有个好儿子 今年五十七岁的拉克文帝国宮相西尔维奥是拉克文帝国最有权势的人。在皇帝普朗克病倒之后,“最”字实至名归。 鲜花、掌声、欢呼,金钱、权势、美色——所有一切,应有尽有,随心所欲。 谁又知道光鲜背后的艰辛? 塔克洛尼亚帝国虎视眈眈,精灵袭扰苦不堪言,各地总督心怀叵测,边境驻军尾大不掉,光明神教处处掣肘…… 还有更令人头疼的。 近侍医官悄悄传来消息,陛下极有可能一病不起,皇太子早夭,皇太孙只有两岁,两岁! 这个权臣,我推不掉,逃不开,当定了。 我想激流勇退都不可能! 为了帝国,为了家族,为了受我荫庇的那些人,我只能这样走下去。 我就是帝国。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魔能影像球的光影缓缓变幻,映照着他的脸阴晴不定。 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霍华德啊,什么北疆柱石,用这种下三流的手段来威胁我,你的水平只有这样吗?” 一旁忠心耿耿的老仆帕米留斯道:“主人,霍华德将军过分了。” 魔法影像球熄灭,房间里一片黑暗。 “精灵——边民——朝廷中的勾心斗角,用一手漂亮的内迁加以工代赈,打开了帝国纠缠了多年的死结,稳住了边境的形势,赚得盆满钵满,还没忘带着靠贩私盐发财的守财奴们一起发财,堵得他们没话说。我本来对他有所期待,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手,这些军人啊……你告诉他,粮饷军械的拨付,国家自有法度,秋天之前,他不会多得一粒米,一根草!” 西尔维奥说完,慢慢地倚进宽大的扶手椅,手抚眉骨:“我可怜的萝萨玫亚啊……” 但是帕米留斯没有离开:“主人,回函是发给霍华德将军呢?还是发给他儿子史考特呢?” 西尔维奥一愣:“发给他儿子干什么?” “主人刚才您悲伤过度,可能没看清落款。这封信是铜锤堡垒的公文信函不假,但最后的落款可不是霍华德将军啊。” “什么?我看看。” 西尔维奥一把扯过信函,看落款,果然,签名并不是“霍华德·迪乌夫”,而是“史考特·迪乌夫”。 西尔维奥哈哈大笑,几乎笑出眼泪:“啊,老了,老了啊,居然会如此动摇,漏掉了这样的细节……哈哈,霍华德,你可真生了个好儿子啊,迫不及待要给你挣这口气,回去好好打屁股吧。” “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西尔维奥扬扬手中信笺:“小子想给老子搞来梦寐以求的粮饷军械,盗用他老子的信函,用死人来威胁我。霍华德教子无方,御下失策,行止卑鄙,居心叵测。我看,他在北方算是呆到头了。” “可是,那小子如果捅出去……” “萝萨玫亚死的是不是很惨?” “是。” “你同情她吗?” “同情。” “那么用这件事来威胁她家人的家伙算什么?” “卑鄙无耻之徒。” “说实话!” “回主人,实话就是实话。” “很好,第二!你信不信,就算我把这影像拿到朝堂上去放,大臣们也会统统害眼病,更不会有人,敢对此说三道四!” 不知不觉间,西尔维奥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第三,用盗用信函这种方法,来攻击我的名誉……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傻?这不等于是把实打实的把柄,双手捧给我了吗?去吧,顺便,把这破玩意销毁!” “遵命,主人。” 帕米留斯弯腰拿起水晶球,手指刚刚一触,发出“咦”的一声。 “怎么了?” 帕米留斯重新启动了水晶球:“主人,您看,这个水晶球的录制范围很大,把录制人和周围一圈的景像都录进去。” “我知道,还可以把视野拉近拉远——这个穿黑甲的家伙,我今生都不想看见他。” “是,但是,录制者用这种方式,在表明此时只有他自己在录,没有其他人。而且录制时间也很长,包括后来他埋葬萝萨玫亚小姐的事也录进去了,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颗水晶球没有任何复制过的痕迹,它就是现场录制的这一颗,唯一的一颗。” 西尔维奥有些吃惊:“你确定?” “主人,请相信一个法圣的判断——只要销毁了它,关于萝萨玫亚小姐的一切不幸,都会彻底抹去,除非有人故意去寻找她的埋骨之地,否则这件事将永远被遗忘。” 西尔维奥没有说话。过了好半晌,他慢慢地站起来:“如此说来,这封看似威胁、实则授人以柄的信和水晶球,并不是铤而走险的讹诈,倒更像是——” 主仆两人同时开口:“表忠心。” “主人,我可以说句话吗?” “你说。” “霍华德与主人不睦,朝野人尽皆知。现在朝堂之上暗潮涌动,敌国大兵压境,形势危急。退一万步讲,我等还有跟塔克洛尼亚和谈的可能,霍华德与他们死战多年,彼此恨之入骨,无路可退,所以主动示好。往大处说,是盼国事为重,内外一体;往小处说,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恭喜主人,又得一军中强援。” “哼,有话不好好说,这种歪招肯定不是霍华德想出来的。”话虽如此,但他没有否定帕米留斯。 “对我们来说,霍华德将军只要稳住,别的将军,谁敢轻举妄动?” 西尔维奥哈哈一笑:“这样吧,写信给霍华德,骂他一顿,告诉他好好打仗,少想些乱七八糟的!另外,跟他说,粮饷好说,帝国不会亏待有功之臣,拿实打实的功劳来换!最后,嗯,就说,他生了个好儿子!” 西尔维奥的信很快摆上了霍华德的案头,他看完信件,长叹一声:“我还真生了个好儿子!” 史考特站在父亲面前,满脸堆笑。 看着这张脸,霍华德气不打一处来。 史考特母亲去世早,自己忙于兵事,一直没有再娶。他六七岁就跟在自己身边东奔西走,吃了不少苦头,自己动不动拿军规来套他,严则严矣,但确实是流于粗暴,导致他粗枝大叶,遇事不动脑子,估计也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命,聪明一点,或许能坐上自己这个位子? 看看你搞的这一出! “笑个屁!” 史考特赶紧站直,板起脸,目光炯炯,摆出聆听父亲训示的姿态。 “别装了,说,怎么想的!半句假话,十下军棍!” 史考特一哆嗦,他知道父亲说一不二,真打。赶紧道:“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去突袭精灵的——” “少废话,经过我知道,你就说说,为什么要给冤家对头写这封认怂的信,家族的脸面往哪搁!” 史考特心中一喜,康德说得对,父亲果然会这么问。 早做过功课的他信手拈来:“父亲,我觉得,咱们的立身之本是打胜仗啊,不团结就没有粮饷军械,没有粮饷军械,打输了,那才真是颜面无存呢。我们这叫先公义而后私仇——虽然和宮相大人本来也没什么仇。” “哟,认怂还认出理来了?” “陛下病重,皇太子早夭,皇太孙年幼,宮相大人大权独揽;四大将军之中,父亲为先;宫廷之中,宮相大人为先,我们打仗需要粮饷军械,宮相大人却担心我们势大难制——换了我在宮相大人的位置上,我一粒米一根草都不会给……哎哟!” 霍华德照他后脑勺一巴掌:“就你?还宮相?我让你宮相!” “那也不一定……嗷嗷……不、不不敢了。” “接着说!” “哎哟,您轻点啊——先王曾说,内外一体,天下无敌。不管别人怎么说,咱们的姿态是做出去了,在这时候跟咱们过不去,那就是给政敌借口啊。宮相大人肯定不会这么干。” “你就这么有把握?” “他要是领情,大家都赢;他要是一意孤行……反正咱们不是死得最惨的那个,父亲,我们有兵在手,还怕乱世吗?” 霍华德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乱世真的要来,凭我们的力量是挡不住的,好比一条船,一旦开始翻,才不管你是船长还是水手,救不了就只能去抢救生艇——我们手里已经有了,还怕什么?倒不如说,越是乱世,越能显示出我们的力量……” 磅! 霍华德狠狠一拍桌子,把侃侃而谈的史考特吓了一哆嗦。 “口袋里的家伙是谁?掏出来!” “这……父亲,我也该有自己的班底……” “狗*班底!你这傻子,被人利用,还觉得占了大便宜!” 见父亲动了真火,史考特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 “从去了长石哨站一趟,就开始不正常。那个什么十二支纱纺纱机,是你能弄出来的吗?民众内迁这种牵扯到方方面面的险招我都不敢用,谁给你的这个胆子?没有我的授意,你就敢私自给宮相写信?下一步还会闹出什么事来,嗯?” 史考特大汗淋漓:“可是父亲,我敢说他一定不会害您的,我相信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现在好人要揍你,说不说?” 看着父亲撸起来的衣袖,史考特哆嗦起来:“不,父亲,父亲你听我说,我答应过他不泄露他的消息,我不能食言……” “跟你老子来这套?他是谁?” “别难为他了,霍华德将军,是我。恭喜恭喜,你有个好儿子。” 看清来人,霍华德又惊又喜:“迪德罗先生?” 第50章 康德的新玩具 从房间里出来,史考特的心还在砰砰乱跳,一路小跑,跑回自己的房间。 推门进去,康德正坐在桌前对着地图出神:“回来啦,没挨批吧?” “没少挨批,”史考特擦把汗,“你老师说话管用么?” “放心吧,他带来了你父亲没法拒绝的礼物,再说,你父亲准备了这么久,也该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给朝中的大佬们看一看了。” “就是说我提出的……呃,我们提出的进军计划很可能通过?” “我想没问题。而且,多半还是你带队。” 史考特笑嘻嘻地搓搓手——这个动作像极了他老子:“那,我们来看看下一步的行动,卡萨斯城塞拿下,附近的精灵应该会向北撤退——对吧?” “肯定的。闪击卡萨斯,出其不意,光食盐就缴获了五大车,有些还是封装好准备运往五绿皮联盟的。失去了这批盐,精灵没有力量支持下去,往北撤退是必然的。” “嘿嘿嘿,如果你的智囊团判断没错,那么,丢了这些盐,卡萨斯附近的所有雌性精灵,今年春天最多只能生一胎!而且已经怀孕的会产下孱弱无能的后代……你说你怎么这么坏呢?” “我特别喜欢做让敌人难受的事。精灵的优势是强大的生育能力,劣势是无法生产盐。以此为主要目标,就可以最大程度地削弱精灵的战争潜力。” “你说得对,封锁线和严刑峻法是防不住人心的。民众和贵族们看到有利可图,就会铤而走险去走私。有了十二支纱纺纱机,能合理合法的发财,以身试法的念头就淡了,再加上我们把利多分给他们一些,他们会有‘啊,赚到了,还可以跟霍华德搭上关系’的想法,我们再提别的要求,他们也不会过于抗拒。“ “贪无止境。该拿出手段的时候还是要强硬起来。” “这你放心。我最担心那些家伙铁板一块,现在西尔维奥宮相对我们有所期待,下边的家伙拿着我们给的好处,谁要是再干里通精灵出卖国家的事,嘿嘿嘿……我不介意拿几颗脑袋来增加一点民众对我们的好感。” “嗯。” “以后我也要找一群老头来出谋划策。唉,打了那么多年仗,还不如这一下子来得效果好——五百名士兵拿下卡萨斯,这可是十几年来没有过的功勋啊。” 康德微微一笑:“卡萨斯犯了和我们长石哨站一样轻敌的错误。精灵们心存侥幸,天真地寄希望于人类不敢进入密林,结果被我们一鼓而下。长官身先士卒,功不可没。” “还是你厉害,精灵撒出来的斥候被你一个人屠了干净,三个刀圣被你砍死两个,剩下那个死在小兵手里——对战机的嗅觉也太犯规了。你以前打过仗?” “家族传下来的本事。” 史考特饶有兴致地道:“如果给你五百人,你会怎么做?” “扔了他们不管,自己突进去。” 史考特大笑。 “这没什么好笑的,在家族的模拟战争中,我率领的是完美的士兵,狂风一样迅捷,雷电一样凶猛,不知疲倦,不知畏惧,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史考特叹息:“那种部队,怎么可能有啊。” “我只知道要随时做好应对这种部队的准备。” “那倒也不至于,哪个国家要有这样的军队,我们可以直接抹脖子了。好吧,让我们回到眼前局势上来。接下来三个月,我猜精灵会忙着照顾那些大批出生的残废和低能的小崽子,到秋天,它们会出现兵力断层,一直到冬天都不会得到改观,我们要做的就是直接进攻,给它们制造更多的麻烦,把我们的优势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彻底灭掉这个狗*养的精灵国!” “精灵不会有麻烦。它们会把所有残疾和低能的后代全部处决,为能杀死人类的成年精灵和有生育能力的雌精灵省出资源。然后收缩,加入五绿皮联盟。充满怨毒地寻找我们的破绽,给我们致命一刀。” “五绿皮联盟,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在森林里不是这样。既然可以称为国,就一定有基本的组织和动员能力,”康德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越过绿森河开始,我们面对的将不再是分散的精灵部落武士,而是有组织的、懂得协作与配合的精灵军队。精灵可以发挥内线作战的优势,利用地形阻击我们;我们被拉长的补给线将成为最大的短板。它们还会用持续不断的骚扰和游击来逼迫我们分兵,然后以主力部队各个击破。” “有没有可能打出歼灭战?” “精灵又不傻,在森林里它们的机动性和隐蔽性比人类好,抓不住它们。” “哦,康德大人救救我吧,你知道我已经被拿下卡萨斯城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种令人中毒的窒息感!我从来都不知道对胜利会这么、这么、这么的渴望!” “去洗个冷水澡。” “啊哈哈哈哈——请务必帮忙!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灭掉精灵国暂时做不到,但一场大胜是可以尝试谋划的。我们要调动精灵,而不能被精灵调动。我有一个基本的想法,但是能不能实施还要看技术工具的改良情况——我可以通过转让技术专利来获取爵位吗?” ”呃?可以,不过要看技术的价值。如果还是十二支纱纺纱机那种的话,我想可以。” 康德把十二支纱纺纱机的专利交给了史考特,并言明自己只要收入的1%。史考特开始认为他是个大傻瓜,但后来想想,觉得康德或许把宝押在了父亲身上,等于是投资了自己的前程,也就释然了。 “那,拜托,康德,别让我一直洗冷水澡啊。” 康德不禁莞尔:“那是你的事——你知道有些事是急不来的,还有,想要立下常人做不到的功勋,就得忍受常人受不了的煎熬。耐心等几天吧。” 当康德回到长石哨站的时候,麦克斯亲自出来迎接他:“康德,嗯,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手下,嗯,非常的……惊人!” “谢谢,罗尼乌斯家族无俗人。” “怎么说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会以为这是某个没落家族的拙劣玩笑,但是……总之你快跟我来。” “哟——吼——” 康德和麦克斯刚走到哨站附近不远的一座哨塔边,一声嚣张的、长长的呼哨传来。 夕阳下,一个五米高的钢铁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咣咣地向他们冲来。 那不是巨人,是一具巨大的钢铁傀儡,傀儡的左手是一片圆桌般大小的圆锯,右手是只硕大无比的三齿铁爪。傀儡上面坐着个狂笑不已的老头。 “接招吧,森林,哈哈哈哈哈,屠树狂魔马尔萨来啦!” 康德一阵无语,这老头发什么疯呢? 艾萨克从后面赶上来:“康德少爷,您快管管马尔萨吧,这家伙疯了——马尔萨,你快下来,我还没完成测试呢!” “我还没玩够够够够够——” 嗡——圆锯飞旋,仅仅数秒,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轰然倒下,大地都跟着颤了三颤,但进入狂暴状态的马尔萨不在乎,一边狂笑一边走向下一个受害者。 艾萨克以手扶额:“受不了,一个是他,一个是夏洛克,一摸这些机械的玩意儿就停不下来,这么喜欢新发明怎么不去研究理工科啊,少爷,快说句话吧,他听您的。” 康德笑道:“这不是挺有趣么,他干劲十足,让他玩一会儿吧。” 老头团中有好几个人懂炼金术,康德也跟着学了一些基本原理。这个大家伙并不复杂,一个大铁壳子加上一片圆锯、一个改良过的抓斗而已,最重要的部分是一个简单的魔能核心和简易魔导回路。 弗拉维虽然死了,但留下来的笔记和石傀儡技术还在,稍加改动就能拿来用;再加上有艾萨克这样的机械大家和格里夫这样的优秀匠人,军队提供的资源,制造这么一个大块头其实花费不了多少工夫。 操作方面,看看他脑袋上闪亮的头带就知道。下来远程控制也是样,现在老头坐在上面纯粹是为了好玩。 麦克斯由衷地赞叹:“这真是炼金术和工学的杰作,如果这家伙能上战场……” 艾萨克泼冷水:“不可能。” “为什么?” “它完全是个民用的东西,只能用来伐木。虽然看上去高大威猛,但是为了降低成本它外面只有一层铁壳,里面是初步强化过的青铜石,对火焰的抗性很差。而且它太过于醒目,行动也过于笨重,容易成为石砲、火炮和魔导炮的活靶;对驾驶舱的防护很不到位,驾驶员几乎是0防护,一根羽箭就能要了他的命……还有……” “但至少这玩意儿很震撼不是吗?如果战场上突然冒出十几架这玩意儿,对敌人的士气打击将是毁灭性的。至于防御,多加几块护甲不就好了?” “要知道一个完整的系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设计出来的,任何一个参数的改变都会影响到其它方面,并最终影响整体效能的发挥,随随便便增加护甲或是增加魔能核心的负载都是危险的尝试,现在我们的生产工艺还不足以……危险,马尔萨,别那么做!” 马尔萨狂笑着,举起左臂,朝一棵大树斜劈下去。 康德听到了“嘣”的一声闷响。 空气突然抽紧了,战斗的本能瞬间复苏。 他看到,圆锯碎裂成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化作数十枚锋利的箭矢,有三块朝这边呼啸而来! 第51章 强手米切尔 危急时刻,康德抽刀直上,左一挑,右一拨,将圆锯碎片打飞,最后一块,直接一把捏住。 巨大的冲力带着他的手腕微微一颤,然后锯片无可奈何地停在他指间。 麦克斯看着停在鼻尖处不到二指的碎锯片,冷汗直冒。 太危险了,这玩意儿真是太危险了!没干掉敌人,先要把自己人放倒! 马尔萨知道自己惹了祸,忙不迭地停下机器,一路小跑过来,拼命道歉。 魂飞魄散的艾萨克好歹回了魂,没给他留面子,狠狠骂了他一顿,马尔萨知道自己玩大了,满脸堆笑,给康德和麦克斯赔不是。 麦克斯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对新玩意儿还是很感兴趣的,没多说什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尽快完成测试就离开了。 康德没说话,吩咐艾萨克尽快改进,带上马尔萨去找迪德罗。 迪德罗没有在霍华德那里呆太久,和康德差不多前后脚到,一回来就听到出了安全事故,正想找康德谈谈,康德和马尔萨进门了。 一见迪德罗,马尔萨抢先道:“那个……迪德罗,没事,没事,我和艾萨克没为进步献身。” “是啊,”康德道,“就是差点把这里的最高长官给献祭了……马尔萨,艾萨克拿出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和夏洛克呢?” 马尔萨嘿嘿一笑:“最近一段时间,我、夏洛克、兰伯特和艾斯跟随帝国军的脚步,对多个被摧毁的精灵村落进行了详细调查研究,我们现在可以根据精灵的种群数量大体推断出它们需要多少盐。” “有什么用?你知道就算走私犯们暂时停手,精灵也可以从塔克洛尼亚那边抢到盐。” “我一直认为盐才是最终决胜的兵器,而不是刀剑。我们可以慢慢把绞索收紧,直到这些野兽再也无力反抗。缺盐这个残酷的事实会使精灵种群进入群体焦虑,它们会变得更有攻击性。精灵国之所以成为我们人类最大的威胁,不是因为野蛮,而是因为它迈出了走向文明的第一步——无组织的野兽变成了有组织和有明确发展方向的生物集合。” “你有什么打算?” “高等智慧魔物的群体发展和人类极为相似,都是由低级到高级,由简单到复杂,魔物的生存与发展方式由它们赖以生存的物质环境决定。根据兰伯特和艾斯的推断,如果没有意外,精灵将最终发展成为一个与人类比肩的文明。如果人类对此视而不见,不采取断然措施,那么,一旦精灵适应了在森林以外的地方生存,获得了制盐的方法,它们强悍的生育能力将彻底摧毁人类的生存空间——这是种族之战,生存之战。” “方法。” “还原它们的野兽本质。向精灵提供盐而不是断绝,优先供给那些与人类交好的部落。我们甚至可以提供给它们武器和日用品,协助它们吞并周围的精灵部落。” “如果它们反咬呢?” “它们没有这样的实力和机会,你想,大家都没有盐,而你却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有趣。它们将把全部的精力用在应付无穷无尽地攻击上,直到精疲力尽地在围攻中倒下。” “然后,我们就可以从容地选择下一个幸运儿……或是倒霉蛋。” “精灵不会看不出这一点。” “看得出又怎么样?精灵有了原始的国家组织,但意识还停留在各自为政的野蛮部落阶段,无法形成合力共同应对种群危机,我们可以从容不迫的各个击破……” “马尔萨。” 一旁沉默不语的迪德罗突然发声,让口若悬河的马尔萨和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康德同时一惊。 “学者的职责,是培育文明,还是毁灭文明。” 马尔萨摇摇头:“学者知道该捍卫哪一个文明。” “你刚才的观点有个致命的漏洞,你否定了精灵进步的可能。人类的蒙昧阶段比它们好不了多少,磕磕绊绊走了无数弯路才有了今天的成就。精灵不可能没有进步,你告诉我,在精灵巢穴里发现的树皮上,那些符号是什么,是无意义的涂鸦吗?那是文字,是一个文明刚刚起步的象征。这些你为什么不谈?” 马尔萨立即回击:“我承认,我知道精灵已经是一个文明了,但是,凭什么?人类不需要用自己宝贵的生存资源去换取异种的欢心!” “一切排外思想的本源都是对世界的独占欲和支配欲,消灭弱势文明是错误的做法。我承认军事斗争是必要的,侵略和掠夺任何时候都不被允许,但我们的目的必须明确,必须知道为什么要打——应该努力实现找到一条双方和平共处之路,而不是处心积虑地去消灭对方,否决对方生存和发展的权利!马尔萨,如果把弱肉强食的准则强加给别的种族,早晚有一天,会加倍凶猛地反馈在人类自己身上!” “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但鲁德村的两百多男女老少不会听的,在精灵刀圣突袭中为国捐躯的士兵不会听的,可怜的被精灵**之后生下孽种又不得不亲手摔也罗萨玫亚也不会听的。” “正是因为种群间的敌视和不认同,才导致了这一切悲剧。想想看,世界上只剩一种花,只剩一种色彩,只剩一种食物,这就是你所渴望的世界吗?” 康德出声打断:“两位,你们的讨论超出了为罗尼乌斯家族获取荣誉的范围。我要喊停了。” 两个老头谁也没有说服谁,愤愤地瞪了半天,马尔萨一扭头出去了。 迪德罗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康德捧了一杯水过来:“老师,您别生气,一家之言而已。” “我没有生他的气,只是觉得遗憾啊……从刚才我们的对话中,你学到了什么?” “现在的人类,是绝对不可能接受和异种相处的——动物园以外,绝大多数人类会把消灭对手作为取胜的最佳方法。其实我可以理解,黑狱噬魂蜂比这极端得多,食物,或是暂时不可以吃的食物。唉。” “所以你们,请原谅,它们,永远无法造就一个伟大的文明——用人类的身份作答,康德少爷!” “好比一场赛跑,如果在起跑线把所有强的弱的对手都干掉,不管是用滚的,用爬的,都可以拿到第一,可这样的胜利有何意义呢?” “言不由衷,重做。” “好吧,”康德苦笑一下,老头子的眼光太毒了,“只有死了的精灵才是好精灵——除非它们一夜之间个个顿悟,能为人类提供人类所喜爱的价值,就像格里夫的纺纱机。” “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康德想了想,道:“顺其自然吧。” “什么叫顺其自然?” “作为帝国的一员,我会尽到一个战士应尽的职责。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一个文明落后了还不知道急起直追,而是顽固地按自己的生存方式慢吞吞往前爬,那它的结局也就可以注定了。有些事,真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别承担那些你不该承担的重压,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史考特和麦克斯。记得,他们不是霍华德,也不是西尔维奥。” 康德向老师鞠了一躬,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帐篷附近又有不少人三三两两聚集,探头探脑。 自从发现伊芙住到这边,就有不少雄性人类经常在这里聚集徘徊,各种偷窥,各种献殷勤。还有些故意找茬跟康德过不去,然后无一例外地被康德收拾的很惨。 对此康德倒是不担心,看就看吧,看两眼又不会少一块肉。当初在蜂巢的时候,女王陛下每次露面不也是一堆雄蜂跟着嗡嗡嗡么,很正常。 今天怎么了?人比以前多啊。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干脆,按照老师的建议,和伊芙做人类的“夫妻”吧,有这层关系在,这些苍蝇应该会收敛不少。 夏洛克说婚姻是男女双方对内对外同时宣布主权的行为,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 一场婚姻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不过马尔萨却认为婚姻是用一个长期愚蠢代替了无数个短期愚蠢。 那不就说明会有更多的麻烦吗? 人类还真复杂,整天把心思放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还专门有理论。 不过,这不正好说明人类的研究更深入,族群更复杂吗? 黑狱噬魂蜂真的是落后了。 要让更多的蜂意识到这一点才行。 该怎么做呢? “阁下就是康德吗?” 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思绪,抬头一看,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形粗壮,皮肤黝黑,眉毛很浓,眼睛很小,眯缝着,手里提着一根短棍,一头粗,一头细。 “我是,你是谁?” “我是米切尔·基诺内斯。听说阁下打败了精灵刀圣?是长石哨站最能打的人?” “是。” “好极了。那就是说,只要我打败了阁下,我就是这里最能打的人?我们较量较量怎么样?” “有趣。我接受你的挑战。” “十分感谢。”米切尔恭谨有礼地一鞠躬,直起身子,眼中精光爆闪,“小心点,我来了!” 随着一声霹雳般的暴喝,康德被一棍打飞出十几米远! 所有人都惊呆了! 米切尔难以置信地大叫了一声。 怎么会? 只有他被打飞时卷起的尘土,而没有身体落地时撞击腾起的尘土? 在半空中,就结束了被击打的硬直状态,调整好了落地的姿态? 这是什么防御力啊? 不可能,人类不可能接得住我这一击! 就在这稍微错愕的一瞬间,飞扬的尘土中突然有绿光一闪。 下一秒,锋利的长枪刺到面前。 太快了! 怎么可能?十几米距离,一眨眼就…… 米切尔连忙提起短棍格挡,枪尖一抖,扎向腰间,他还没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腰间一痛,腾云驾雾的感觉传来! 众人发出惊叹。 他被康德一枪挑到空中。 第52章 混血 糟糕! 米切尔头皮一紧。 被打到空中,没法自由控制身体! 在地上他非常灵活,但是在空中,他感觉自己像只被仰面朝天丢在沙地里的乌龟。 嘭! 飞起的动作刚刚起来一半,迅疾如闪电的枪杆又出现在胸前,一枪把他抽到地上。 该死,对方手下留情了…… 我不要,我不要这该死的同情,打一场,和我痛痛快快打一场,然后杀了我啊! 巨大的屈辱让他怒火中烧,身子一着地,他的本领又回来了。弹身而起,短棍猛击地面:“碎岩击!” 轰! 地面被一击捶得深深下陷,粗大的龟裂纹向四周咔咔延伸开去,好像即将破裂的冰湖。 烟尘四起,遮挡了视线。 围观者发出惊呼,纷纷后退。 我的天哪,这是什么级别的战斗啊?别看热闹了,保住命再说! “你算准了我下落的时间对吗?” 鬼魅般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米切尔大惊,回手一棍,一道土黄色的震波打出,打了个空。 “可惜,你低估了我滞空的能力。” 米切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大颗大颗的汗珠流下。 这家伙在空中可以不受限制的停留和移动? 不行,太低估他的实力了。那种犯规似的高速度,自己不可能跟得上。 已经被别人手下留情过一次,破解不了他的高速度,马上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唯一的办法是—— “星陨咆哮袭!” 大地剧烈颤抖,无数碎石一起冲上天空,形成一圈厚厚的砂岩护盾,将米切尔和附近的地面一起包裹其中。 手中的短棍变成亮黄色,磅礴的土元素波动从中散发出来。 超强武技前有一个短暂的蓄力状态,这就是技能的破绽。 那么,康德,以高速度见长的你,会看不到这个破绽吗? 快来攻击我啊! “被中断的技能会制造一场碎石风暴,被砂岩护盾圈住的我将不得不和皮粗肉厚的你硬拼防御能力——知道速度跟不上我,就想在防御上做文章?” 听到康德的低语,米切尔手脚一片冰凉,口中全是苦涩。 “星陨咆哮袭,超强的土系武技,第一段形成砂岩护盾保护自己,为第二段的蓄力争取时间;第二段蓄力时间越长攻击力越强并附加反伤害,第三段打出超强一击,形成巨大的震波,造成无视防御的粉碎打击并令所有在打击范围内的对手晕眩。”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每一段都会有它的妙用,第一段的护盾可以自保也可以圈禁对手,第二段蓄力时间可长可短,越短消耗越小,第三段震波范围可以随心所欲调整,甚至可以引而不发,用其他招式做掩护再突然打出致命一击。” “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大地岩甲巨熊的技能,我怎么会不清楚?”康德从烟雾中渐渐显出身形,“我们,可是它的死对头。” “你到底是谁?你……你不是人类!” “你也不是,对吗?” “我……我不能告诉你!” “你的力量是很纯正的土系,使用的是人类身体无法承受的技能,而波动特征却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一个异种与人类的混血对吗?” “你胡说!胡说!” 米切尔想冲上去给他一棍,但那根短棍似乎有千斤重,怎么也举不起来。 暴露了。 第一天就暴露了吗? 会怎样?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因为我也在困惑,你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 “你到底是什么?” “现在没有必要告诉你。我比你幸运,有一些能解决我困惑的家伙和我同行,你想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他们都是伪装成人类的异种吗?” “不,他们都是人类,是被人类群体所排斥的人类;我是纯粹的、没有混血的异种?” “少看不起我啊!” 康德轻轻一个后掠,躲开了少年的拳头:“哎呀呀,真是脆弱的自尊心啊。我只是陈述事实,再说,血统是否纯粹会不会影响到力量发挥,还有待研究,你急什么?”说着,他抬头看看渐渐变得稀薄的烟尘,“没时间了。选择吧,加入,或者……” 嗤。 锋利的枪锋压上少年的脖颈。 “死。” “我加入。” “很好。以后你就是我的随从,跟着我就是了。” “你会给我薪水吗?” “会。” “多少?” “很多。” “好。” 烟尘散去,麦克斯急匆匆地赶来:“康德,你这切磋也太出圈了,要把整个哨站拆了吗……咦?” 康德稳稳地站着,米切尔单膝跪在他面前。 “哎呀,这是收了个小跟班吗?” “是啊,强者只服气强者。” “恭喜恭喜——你叫米切尔是吧,以后跟着你的主人,要多学着点。” 米切尔起身向麦克斯鞠躬:“谢谢长官。” 麦克斯暗暗惋惜。 如果这个敢跟康德叫板的家伙能制衡一下康德,那该多好——这当然不是对康德有敌意,而是一家独大,问题多多,彼此牵制,对大家都好。 没想到康德这家伙下手这么快。 算了,将军麾下人才济济,也不缺这一个。 “康德,你来一下。” “遵命。米切尔,你去找迪德罗先生,看到那顶帐篷吗?他在那儿。他是我的老师,说话要尊重些,不要有任何隐瞒。” 米切尔十分恭敬:“我明白。” “去吧。” 康德来到麦克斯的房间,麦克斯告诉他,霍华德将军批准了一部分康德的建议,命令部队向前推进,在帝国防线以北、绿森河以南的区域制造隔离带,彻底杜绝精灵的渗透和突袭。但否定了他带队进入森林突袭的计划。 康德思忖一番,道:“把进攻的节奏放缓了啊,精灵会得到喘息之机……也好,卡萨斯城塞新败之后,五绿皮联盟一定做好了迎击我们的准备,缓一缓,可以避免硬碰。” “对。这样一来,这里很快会变成一个大工地。我们的新任务是确保施工安全,施工队伍中有我们随军的工匠、民夫,更多的是从南边招募来的没见过刀枪的匠人。这些人,可不太让人放心。” 康德把霍华德签发的命令又看了一遍,扬扬手中信笺:“将军已经给出了应对之法。” “哦?从哪儿看出来的?” “命令的最后,他说,工匠安排调用,由各哨站自行组织——就是说,怎么用这些人,我们说了算。” “对,你打算怎么用,不会是想遣散了吧?” “当然不。修路,筑城。你看,前几天我们已经修了一条连接森林和哨站的简易道路,我们的新式伐木机械可以顺利通行,所有的采伐交给它们来完成;将军交给我们的工匠就让他们继续修路,从哨站向南延伸到这儿!” 麦克斯眼睛一亮:“把道路和前期那九千人的纺织工场连起来!” “对,从工场向东、向南,连接摩苏思河跟萨米宁大平原北边的官道。这样一来,等于打通了帝国北部边境地区的血脉。这里的纱线可以走陆路水路直到南方,南方的粮食也可以源源不断运过来。” “既然如此,康德,哨站以南的修路和建设,我来解决;哨站以北,伐木和修建隔离带的活儿,你来做。你想试试吗?” “多谢大人赏识。” 康德有点小小的喜悦。 从迪德罗老师那里知道,人类的军队没有军阶之分,将军以下的职位大多是临时任命,称呼也五花八门,比如秘书官、掌旗官、传令官等等,虽然自己有战胜数名精灵刀圣的军功,但是仍然是一个小小的“斥候”,或者说,精锐斥候。现在有了上级的任命,意味着自己从一个精英小兵向军官转变了。 开始有了熟悉的感觉呢,是件好事。 “你没有带兵的经验,别想着冲进森林里去和精灵玩命。我拨给你一些老练的士兵,守好营地和采伐机械,千万别被精灵小小的挑衅激怒,一定要抑制好胜心!” “遵命。” “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采伐对我们整个计划的重要性。所以采伐队和营地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白。请任命兰布罗斯为我的副手——我探望过他,已经可以下地走动。” 麦克斯暗暗点头。 兰布罗斯是有经验的老兵,在士兵当中威望很高。康德任命他为副手,一来可以加快与手下磨合的速度,二来示心底无私。 年轻人懂事。 “那么,康德,我任命你为武装采伐队队长,明天一早出发,为帝国的建设获取足够的木材!” 稍后,两人一起去找兰布罗斯,他欣然接受了新的任命,帮助康德挑选好了五十名老成可靠的士兵,并协助拟定了具体的计划。 安排妥当之后,夜已经深了。 康德来到迪德罗的帐篷,米切尔和迪德罗正在等他,伊芙和艾斯也在。 伊芙已经在周围设下了静音法阵,不必担心外人偷听。一见康德,艾斯劈头就道:“米切尔是异种,人类和精灵的混血儿。” 康德感到有些意外:“我记得你说过,精灵和人类生下的后代,无一例外的是精灵,而不会有什么混血之类。这不是否定了你的观点么?” “不,我的观点没有错,米切尔的出现,反而进一步坚定了我的想法,另外,人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大危机!” 第53章 编织命运之手 米切尔出身染匠家庭,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七岁时,母亲亡故,由外祖父抚养长大。后来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精灵之间有过一段爱恨纠葛。 和大多数无力应对高额税收的人一样,他的外祖父和母亲早早迁移到了铜锤堡垒东北部的森林。 低税收,低安全。所有离开人类防御圈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这是他们为了追求自由生活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精灵、土匪以及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出现来“宣慰”的塔克洛尼亚与拉克文的军队,每一个都可能是一场灭顶之灾。 他们遇到了精灵。 控制他们的精灵部落没有大肆劫掠和强*,而是与他们开展了长期的交易,以秘藏之森乃至辉月之森里的物产与他们交换宝贵的食盐。这笔好买卖让村子发展迅速。 纸包不住火,眼红他们厚利的其他村子向拉克文军汇报了此事。当拉克文军出现在村口时,所有人都以为末日降临了,但自私和贪馋拯救了他们。 领头的军官骄横地要求他们提供六成贸易收入“以供军资”。 没得选。 从此头上多出一个贪得无厌的统治者,勒索盘剥日甚一日,他们变成了一块滴血的海绵。最后,连村民外出都要被严密地控制,他们实际上变成了奴隶,成了军官个人的私产。军官下令将私密的交易继续进行。 既然是奴隶,就没有什么权利与尊严了。予取予求,任人欺凌,求告无门。即使是精灵,也不曾如此残酷地对待他们。 欲壑难填,军官的贪欲越来越大,最后,他决定对精灵下手。 化装成商人的斥候跟随精灵找到了它们的窝点,然后军队将它们连根拔起。 获利丰厚。 大捞一笔的军官得意洋洋,掳走了米切尔的母亲,把她囚禁起来,准备一逞*欲,没想到在房间里等着他的,是精灵刀圣的一刀。 精灵的报复开始了。 那晚,村子陷入血火。精灵刀圣没有阻拦手下的报复,对无辜村民的惨叫也不感兴趣,只是把米切尔母亲一家都带到房间里,保护了他们,天亮的时候才离开。 米切尔一家逃了回来,他们发誓,就算受再多的盘剥,也不会踏入秘藏之森半步。 唯一幸存的米切尔一家受尽了嘲讽与白眼,认为是米切尔的母亲用身体换来了苟安,更有人称,是她故意把精灵引来的。 流言蜚语杀死了米切尔的外祖母和两个舅舅,外祖父和他母亲又一次逃入秘藏之森。 当精灵刀圣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绝望的她最终决定放弃人类身份,与精灵生活在一起。 但命运不肯放过她。 被人类称为五绿皮联盟,而精灵称为”五圣盟”的阴影笼罩过来,为了神圣的精灵国,加入,或者死。 刀圣知道自己的部落难以幸免,而五圣盟不可能接纳一个人类,于是将父女两人秘密送回人类世界,并且给予了一笔不菲的钱财,让他们隐姓埋名生活下去。这时候米切尔的母亲已经怀孕,刀圣一再叮嘱米切尔的母亲,一旦生下精灵就杀死它,否则相同的厄运会再次降临。 从那以后父女俩就没有见过它。米切尔的母亲生下了一个绿皮肤、竖针瞳孔的精灵——就是米切尔。 她发疯一样的保护米切尔,把它藏在染坊里,外祖父多次劝说无效,只好接受现实,把孩子养大。 米切尔七岁那一年,受尽凄苦的她终于离开了人世。外祖父和米切尔经营染坊,直到去年去世。孤身一人的米切尔卖掉了染坊,开始真正寻找属于自己的路。 或许是命运吧,它居然又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米切尔讲完了,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伊芙吸溜鼻子的声音。 艾斯道:“我要问一下,你的体貌特征和人类天差地别,特别是刚生下来的时候,完全是精灵的样子——这是你外祖父亲口所说,对吗?” 米切尔点头:“是的先生。” “那么,你是如何在人类世界里生存下来的?要知道区区一座染坊不可能藏得住尖耳朵、绿皮肤和针眼睛。” “母亲和外祖父不带我外出,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把摇篮在染坊的窗口放一小会,让我看天上的星星。外祖父每天用染料把我抹得花花绿绿,每当有外人来就把我带到热气腾腾的蒸煮室里呆着。”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是的先生,或许,是母亲把我一生的不幸都揽到了她的身上吧,出生以来我一直很幸运。八个月多一点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我长得越来越不像精灵,越来越像普通的人类小孩。到一岁的时候,皮肤颜色已经不需要用染料来掩饰了。” 艾斯吃惊地站起来:“变成人类?其他方面呢?” “听外祖父说,他也很意外,这非常的……不寻常。是的,出生的时候,我是一个真正的精灵,但是,我长得很慢。” “很慢?” “外祖父和母亲在精灵的地盘上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精灵是怎么长大的。只要三个月时间,就能跑能跳,两年之内,身高能达到……嗯,桌子那么高,但再往后就长得很慢直到成年。而我完全不是这样,出生时前十天长得非常快,从第十天开始和人类婴儿没什么两样,很慢;可是身高一直在慢慢长,两岁以后也没有停。最有意思的是,我的耳朵和眼睛……” 少年说着,居然有些羞涩了,没说下去。 康德看到了,他有一双和人类完全相同的耳朵,而非精灵那种向后掠的、像剪刀般斜挑上去的尖耳朵;他的眼睛也又大又明亮,瞳孔也是圆圆的,而不是精灵那标志性的、像插着一根立起来的尖针似的瞳孔。 他完全就是个正常的人类少年嘛! “外祖父说,三岁以前,他和母亲生活在担忧和畏惧之中,客人上门的脚步声,都会让他们心悸好久。三岁以后,我小小的家里充满了欢乐,一切的悲哀和痛苦仿佛是一场早已远去的噩梦,我们过着正常的生活,我和小伙伴们嬉戏打闹,一起往风车上爬,一起去划船,往胡叟的烟斗里悄悄塞臭麻叶……我的母亲静静地走完了她一生中最后的四年。外祖父和我又一起走过了十年生涯,他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出来走自己的路,追求自己的幸福,但不要提起过去的事情。我本来想,凭借一把力气出人头地,没想到——主人太厉害了。” 迪德罗道:“你没法跟他们比,你的主人和主母是近似犯规的存在。” 米切尔吓一跳:“主母也是异种?” 伊芙得意洋洋:“我可是超——级厉害的魔法师,想学吗想学吗?” “谢谢,可是我没有魔法天分,只有力气。我还是更想跟主人学武技。” “真是的,难得我有收学生的想法!” “啊,那个,对不起……” “好了好了,”康德道,“伊芙你别捣乱——艾斯先生,你有什么发现?” 艾斯的眼睛几乎放出光来:“康德,伊芙,米切尔,我的学说,又得到一个有力的佐证!” “什么?” “在米切尔之前,有没有精灵和人类混血儿在人类世界存活的先例?迪德罗,你活得最长,说说,有听说过吗?” 迪德罗摇头:“人类对精灵的偏见太深了。被精灵强行婚配的人类女子处境极惨,不可能再回到人类世界,更不会有在人类世界留下混血后代的可能。” 康德想起被萝萨玫亚摔死的两个精灵婴儿,默默点头。 人类是绝对绝对不会容许自己的女性产下异种后代的。像米切尔这样的例子,可以说万中无一。 他是不幸的,而他又是幸运的。 一位襟怀坦荡的父亲,一位坚强勇敢的母亲,一位慈爱的长辈,用生命保护了他这个命运的弃儿,让他在命运面前挺起胸膛。 艾斯拍拍手道:“各位,让我们把伤春悲秋的情怀先放到一边,从学术的角度来分析一下。你们看,在米切尔从精灵‘变成’人类的过程中,环境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的饮食、生活习俗完全按照人类的标准来,于是他变成了一个人类。” 迪德罗皱起眉头:“我不同意这种观点,环境能决定的事太有限了,你把豆子种在西瓜地里,也只会长豆子。” 艾斯一拍大腿:“因为他原本就是西瓜啊!”他抬手指着米切尔,指着康德,指着伊芙:“你、你、你,”然后再指自己,“我们都是西瓜!” 包括迪德罗在内,大家面面相觑。 康德咳嗽一声:“你最好把话说清楚,要不然,伊芙提着西瓜刀去找你的可能性很大。” “这一次我把结论放在最后说,我们慢慢来。各位,有这样一块强大的豆子地,有多强大呢?它能让所有种过来的西瓜都长成豆子。然而,在豆子未长成之前,把假‘豆子’移回原本的西瓜地,它就会慢慢地消除一切豆子的模样,重新变回西瓜。” 迪德罗叹息一声:“老伙计,我真的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不,我没疯,也别担心,我所有要说的话都会随时记下来,这样即使我猝死了,后人也可以沿着我的道路继续前进……啊抱歉扯远了,我们接着说西瓜和豆子,伊芙,帮我拿地图来!” 哗,地图铺开。艾斯抬手一指:“辉月之森,就是精灵的豆子地!” 果然,艾斯手指又一抬,重重戳在黑狱之森上:“康德,这儿,就是你的豆子地!” 迪德罗感到不妙:“老伙计,我好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艾斯仰天大笑:“一生中,能触摸到真理,一次就够了!我死而无憾!各位,听好了,所有的异种,都曾经是人类!所有异种赖以生存的区域,都是一座座囚禁这些异化人类的铁牢!一定有某种神秘的力量,足以编织所有高等智慧种命运的力量,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人类和所有接触过的、未接触过的异种之间的对立、敌视、攻击,都不过是献给这神秘力量的一出出悲喜剧。这该死的神秘力量,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迪德罗厉声高喝:“艾斯,你不要危言耸听!” 艾斯笑道:“什么叫危言耸听?迪德罗,我的观点你无法证伪,但我却能证实!” “证据呢?” 艾斯两只手同时举起来,一只指着康德,一只指着米切尔:“就是他们!” 第54章 轻敌的代价 “我先说米切尔,米切尔,你会制盐吗?听到与制盐有关的话题,会让你觉得痛苦和烦躁吗?” 米切尔老老实实答道:“我没有试过,但可以学;痛苦和烦躁倒是没有。” “那么康德,读书写字这种事会让你觉得不适吗?” “现在不会。” 艾斯望向迪德罗:“老伙计,听到了吗?无论是精灵还是黑狱……康德,他们都克服了原本种群的弱点。问题的关键已经找到了,不是他们自身的问题,而是他们生活的区域有问题。在他们生活的地方,一定存在某种力量在不断地对他们施加影响,使他们变成‘异种’。而他们远离这个区域之后,就渐渐恢复人类的原本特点。” 康德皱起眉头,生活的区域有问题? “找到这个区域,破解它的奥秘,所有的问题,都会解决!人类,将第一次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统一,不,或者换一个词,融合!” 帐篷里突然一片寂静。 艾斯有些出乎意料:“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迪德罗慢慢地道:“不,都对,从学术上来讲。” “难道我们不是刚刚发现了一个隐藏于数千年、乃至数万年时光帷幕之后的秘密吗?” “老伙计,你的出发点错了。” “哪里错了?” “因为是人类最先发现这个秘密,就可以无视其他种族的想法,去尝试把其他种族变成自己的样子?” “它们生活在欺骗、谎言之中,挣扎在死亡线上,甚至不得不互相残杀来保证种群的存续,这哪有一点高等智慧种的样子?我们正在讨论的,不是应该如何破解这些可怕的诅咒,让它们过得更好吗?” “你的‘更好’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每一个种族有权决定自己要走的路,那是一条自决、自主、自为的路,而不是等着救世主来安排。” “康德绝不想只活三十岁,米切尔绝不希望因为缺盐而死,对吗?人类之路,这就是他们选的路,这条路很好,很对,为什么要抱残守缺,故步自封?” “你的理论没问题,我再说一遍,没问题。问题在于,你要怎么跟他们相处——是‘他们’,还是‘它们’?” 米切尔吃惊地看着两个刚才还亲如兄弟、温文尔雅的老人现在剑拔弩张、虎视眈眈,火药味越来越浓。 怎么回事? 我喜欢这两个老头儿,不想看他们争吵,谁来阻止他们? 一转头,康德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似乎陷入沉思。 朝另一边转头,伊芙一脸淡定,嘴巴咯吱咯吱不知道嚼什么零食——她才懒得搭理这些有的没的。 “以人类的价值观去评价异种是不行的。一切的分歧不在于‘它们是什么’,而是‘如何跟它们共处’。老伙计,你的出发点有问题,再往前跑一步,你就要从文明的捍卫者和培育者,变成毁灭者了。” “但你必须承认,征服同样是相处的一种方式,这方面我同意兰伯特的观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你曲解了他的观点,故意扩大了‘物’的外延。高等智慧种和野兽有本质区别,你不能用野兽的法则去套人类或是异种的社会群落。你刚才说到假如束缚异种的那个区域不存在了,你猜被征服的将是谁?” 这下艾斯没话说了,他叹口气:“我不是非要逼着大家去做什么,毕竟这只是一个长期的目标,不,终极的目标。现在,我们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迪德罗道:“你的想法很有价值,我赞成现在开始进行深入调查,不过正如你所说,这将是终极目标。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帮助康德尽快获得足以成为贵族的战功和荣誉。” 艾斯笑道:“是啊,看来少不了要从精灵身上下手了……真是的,一想到这些家伙可能和我们同质,再去杀它们,多少有些负罪感呢,康德,你觉得呢?” 康德回答的十分干脆:“我没有丝毫不适。无论是从异种的身份,还是以渴望功勋的人类身份。” “那米切尔你呢?” “主人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不要拿好仆人的那一套来搪塞,对自己诚实比对别人诚实更重要,年轻人,说出你真实的想法。你有一半精灵的血统,去杀戮那些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的家伙,会感到不适吗?” “不。因为从小母亲和外祖父就告诉我,大部分精灵是可恶的,它们抢劫、杀人、强*……无恶不作,我讨厌作恶的家伙,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死在我手里的精灵已经不少了。” “恕我冒昧,年轻人,如果有一天,你和你父亲重逢,他希望你加入精灵的阵营——” “不可能。我是背负悲剧命运的人类,没有向精灵卑躬屈膝的想法。所有爱我的人在天上注视着我,引我走正路。” “很好,我放心了。” 迪德罗拍拍康德的肩膀:“看到了吧,他早就不是什么异种了,只是获得了异种馈赠力量的人类。如果你也能有这种心态,你的人生路会好走很多。” 康德微微一笑:“谢谢老师关心。但我有我的骄傲。这孩子很坚决,这很好,只要他以后不后悔就行。” 米切尔斩钉截铁:“主人放心,我不会的!” “那么,接下来就从精灵那里拿战功——” 康德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外面哨兵一声大吼。 “敌袭!” 康德朝伊芙丢下句话:“按规矩来!”一头钻出帐篷。 伊芙朝迪德罗和艾斯嘻嘻一笑:“两位,请跟我来吧,按规矩来。” 迪德罗颔首:“麻烦你了。” “老师您太客气了。我们去艾萨克那边,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办。” 米切尔有点搞不清状况:“那个,我应该怎么办?” 伊芙道:“跟着康德去吧,听他安排,赶快跑,要不然追不上了啊。” 米切尔撒腿就跑:“主人,等等我啊!” 康德一抬眼就看到了正在狂奔而来的精灵大队。那是一条黑漆漆的兵线,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精灵大队。 一眼望去,大概有数千只之多,它们从乌黑的森林里潮水般涌出来,恶狠狠扑向长石哨站。 哼哼,怪不得其他哨站进展这么顺利,原来精灵早就把这儿当做主攻方向,都集中过来了。 把剩余的部落武士全部集合起来进行决死突击吗? 伊芙只要几个魔法,就可以把这些无脑猛冲的家伙全送下地狱。 但是不行,实力已经展露得不少,再把伊芙亮出来,筑巢大计就遥遥无期了。 收割掉刀圣和灵魂祭司这些核心就可以了吧。 康德刚刚抽出长枪,米切尔已经扑上来了。 “离我主人远点儿!” 一棍落地,震波爆发,十几个精灵和碎石尘土一同高高飞起。 康德和米切尔所向披靡,手下没有一合之敌。 凡是对上康德的,眼看银光一闪,一切在静悄悄中陷入黑暗。 米切尔那边不同,轰隆隆乱响,声势惊人,一棍落下,血肉碎块四下乱飞,掀起血雨腥风。 他俩所到之处如滚汤泼雪,精灵纷纷避让。 但是米切尔察觉到了情况不对,精灵们并不把他和康德作为对手,即使被挑飞震倒,也没有精灵冲上来围攻,数不尽的精灵好像避开石块的激流,哗啦啦汹涌澎湃滚滚向前。 “主人,这些家伙,一大半是老弱病残,挨了打也不还手,只知道往前冲,完全不要命!” 康德早看出了端倪:“它们的目标是哨站!” 米切尔眉头皱起来,怎么会?怎么突然集结了这么多精灵? “主人,找到精灵头领,或者刀圣,干掉它们,其他的就吓跑了!” “没有头领!也没有精灵强者!” 米切尔一惊,轰轰两棍清出一小片区域,借机观察,一眼望去,果然既没有指挥官,也没有刀圣和灵魂祭司一类值得攻击的对手。 无脑猪突? 精灵的前锋已经逼近哨站的警戒线,而后队还没有离开森林,也就是说,现在蜂拥而来的精灵,数量绝对不会少于七千只,可能有一万甚至更多! 这些家伙,疯了吗? 康德暗暗叫苦,千算万算,棋差一招,没想到精灵居然敢冲出森林,硬闯隔离带,直接进攻哨站! 原卡萨斯城塞附近地区的精灵绝对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多,一定是五绿皮联盟出手了。 所有的老弱病残全部压上,想靠绝对数量把人类推平? 赢,就赚大了;输,不过是死掉老弱病残,精锐力量就可以分到足够的盐,死撑下去。 怪不得这么久了都没有对采伐队下手,怪不得这么久了其他哨站都没有遇到大队精灵。 原来如此。 接下来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精灵的伤亡和人类的火力投放做减法,看看是精灵先死光,还是人类先崩溃。 长石哨站严重兵力不足。卡萨斯一战之后,援军已经返回铜锤堡垒;长石哨站总兵力恢复到原来的不足一千人,还有很大一部分按照史考特的要求去南边整修道路、协助建设纺织工场。现在最多四百人。 四百人对抗过万的精灵? 精灵们两眼翻白,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发出呜呜呀呀的狂吼,向孤零零的哨站蜂拥而去。 第55章 敌人与援军 史考特平静的披好铠甲,戴上头盔,拉下面甲:“各位,走吧!” 随从们有些哆嗦,有人道:“少爷,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啊。” “来不及。” 确实来不及了。主力集中在铜锤堡垒,来不及调动,哨站一旦被攻破,后面是大片不设防地区,正在扩建的纺织工场将遭到毁灭性打击! 不,甚至不需要攻到那里,只要让那里的人知道不安全就够了。短视的官僚们绝对会撤资走人,好不容易求来的与文官集团的合作关系会终止。走私将再次开启……一切回到老路。 这意味着作战方针的全面失败。父亲和家族将为此蒙羞。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出来做事的机会,就要化为乌有! 他抬起头望望前面。黑夜中有炫目的绿光和黄光亮起,康德和米切尔正舍生忘死地战斗,也确实没有精灵堪做对手,但是精灵太多了,好像汪洋大海,他们是拦不住的。 史考特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 最后的撤退,不,逃跑的时机到了。 丢掉部下,丢掉哨站,做一条丧家之犬,灰溜溜逃回去,声泪俱下地抱着父亲的腿哭诉? 我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多少作战经验,也知道平时有些自大和装腔作势,其实骨子里有些懦弱,但是…… 我从来没当过逃兵! 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如果我战死在这里,王国就没有任何人敢忽视父亲为平定精灵所做的努力,没有任何人敢对父亲的复仇行动说三道四,甚至,文官集团会为了安抚暴怒的父亲不得不暂时有所收敛……而我—— “锵——” 史考特抽出长剑,猩红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飞舞: “今夜,我们将永垂不朽!” 随从大惊:“少爷,三思啊!我们这几个人,就算填进去也于事无补啊!” “当然不能,你们不可以死,现在,去保护好康德的未婚妻和他的随从们,务必把他们平安带到铜锤堡垒,快去。” “可是少爷……” “快去!” “是!” 随从们走了,史考特拉下面甲,迈着沉重的步伐,咣咣走上哨站最高处的望台,将象征迪乌夫家族的战锤十字旗用力插下。 绿皮们,爷爷在这儿呢,来啊! 杀声震天,精灵前锋接触到了拉克文军的第一道防线,矮桩尖角拒马。粗壮的木桩上钉着锋利的长铁钉,外面还裹满荆棘。 或许是百密一疏吧,拒马中间居然有几个没完全封死的口子。 许多不怕死的精灵猛冲过来,被拒马一阻挡,速度减缓,然后纷纷朝那几个口子扑去,搅在一起,变成一个大疙瘩。 随着一声尖利的哨响,拉克文军箭如雨下,聚集成团的精灵猝不及防,被箭雨浇了一个透心凉。 有些脑筋灵活些的精灵见势不妙,试图从拒马上翻过去,但那上面涂了一层又黑又厚、散发着浓郁腥味的黑油,滑得很,有几个家伙手一滑,吭哧一下就被长钉扎了个透心凉。 守军发现了精灵的企图,对准正在攀爬拒马阵的精灵泼洒出一阵箭雨,更多的精灵不是被戳死在长钉上,就是射死。 精灵实在是太多了,守军连射几轮都没能驱散。精灵们踩着前面死掉的同伙尸体往上爬,很快,越过拒马的精灵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它们双脚一落地就发出刺耳的嘶吼,挥舞着手中的木棍短刀冲向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是一条又深又宽的壕沟,黑乎乎,看不清下面。精灵们前赴后继冲进去,然后……爬不上来了。 壕沟太深,精灵的小短腿无论怎么蹦哒都蹦不上来,然后是呼呼啦啦一阵乱响,头顶上又砸下来更多的精灵,把它们死死踩在下面,动弹不得。 好在精灵数量多,源源不绝,不到五分钟,壕沟已经被填满。一部分精灵已踩着同伴越过壕沟,双脚踏上了坚硬的地面。 米切尔看到了哨站的危机,大呼:“主人,我们回去增援吧?” 康德沉声道:“再等一会!哨站还有余力!” “可是……” 这时,麦克斯站到了哨站正前方,手中高擎一只火把,划了三个圈。 一支火箭划破夜空的黑暗,高高抛起,准确地落在事先标定好的位置,点燃草垛。草垛下方的黑油迅速变成一条摇头摆尾的火蛇,气势汹汹向壕沟扑去。 轰! 长长的壕沟燃起冲天大火,被压在下面的精灵发出绝望的嘶叫,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烈火和浓烟吞没。上层的精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全身燃起大火,变成一团团滚动的火球,最后化为焦炭倒地。 越过壕沟的精灵回头望一眼,发现自己已经和庞大的后队割成两截,不等回过头来,颈间一凉,血喷起老高。 长石哨站的士兵冲出来了,百余名披甲完全的士兵在箭雨的掩护下向被大火分割开的精灵前队发起了反冲击。背后燃起的熊熊火光让它们无所遁形,精灵们猝不及防,只一个照面,三四十名精灵被砍翻捅穿。 军队是人类效率最高,组织最严密的杀戮机器,长石哨站的突击队显然是精中选优的精锐老兵,不但数量上完全不输给对手,而且配合娴熟,战法精通,绝不单打独斗,任何一只凸出的精灵都要同时面对三到四把钢刀或长枪,再加上背后的不时泼洒来的箭雨,不到五分钟,精灵前队全军覆没。 哨声响了三次,突击队结束了屠戮,转身返回哨站,弓箭手不时放箭掩护他们撤回。 麦克斯眉头紧缩。 天杀的精灵,怎么来了这么多! 弓箭手已经开始疲劳,这种强度的放箭消耗太大。 “康德和米切尔怎么样?” 队中的法师立刻回答:“正与精灵激战,没有被围。” “是吗,该死的绿皮完全不在乎伤亡也不知道害怕?往常打到这个份上,早屁滚尿流了。” “长官,是精灵的灵魂祭司干的好事,这些精灵被剥夺了一部分灵魂,只剩下识别敌我的能力和屠杀的欲望了。” “怪不得。法师队,准备群体护盾。突击队第二、三队,披甲!” 这时候再保留体力已经没有必要了。接下来将是最后一次反击。剩下的,就看哨站的防御力啦。 他突然想起被围攻的卡萨斯城塞来。 我会像那个精灵刀圣一样站着死去吗? 一面巨大的漏斗状金色盾牌出现在哨站前方,堵死了精灵进军的方向。 烈火和浓烟渐渐散去,精灵狰狞扭曲的脸又一次出现了。 麦克斯冷静地下令:“召回康德和米切尔,全力防守!民夫队、工匠队、老头团撤退了没有?” “民夫队和工匠队撤了,老头团不走,说康德夫人会保护他们安全!” “胡闹!他们是帝国的宝贵财富,一个都不能死!下命令,再不撤退,以违抗军令论处!” “是!” 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传来,巨大的冲击波震得两人东倒西歪,一道粗大的火柱横扫,将无数精灵化为灰烬。 被魔能盾牌挤压到当中、猬集一处的精灵遭到了群体法术的轰击,尸骨无存。 “快去传令!” “是,长官,是!” 麦克斯举起刀:“第二队,第三队,跟我上啊!” 长石哨站最后一次反冲击开始了。 伊芙趴在帐篷窗边,看着在哨站前展开的激烈厮杀,一束噬魂蜂特有的波动准确传给康德:“看起来人类会先撑不住,我用魔法干掉精灵吧?” “不行。” “我的法力一直都没怎么用过呢,像在乐希塔玛城那样的法术,只要一两发就可以把这些精灵全灭了啊。” “那样我们也会暴露的。我现在和米切尔的表现已经够惊世骇俗了,这还可以勉强用天赋异禀来解释,如果你也出手不凡,摆明了就是有鬼。听我的,只要保护好老师他们的安全就行。” “但是,但是哨站完蛋的话,那也不得不和精灵交手啊。” “等等,我看到魔法烟火了,麦克斯在叫我回去,你保护好老师他们,别的什么也不用管,我马上到。” “哦,知道啦,你快点回来啊。” “嗯。” 中断波动,康德大声对米切尔道:“怎么样,杀回去,还行吗?” 米切尔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知道自己的耐力不够好,这样持续不断的战斗已经难以为继了,但他大声道:“行!” 我绝不认输,不能第一战就让主人看扁了! 不过,主人真能打,打了这么久还气定神闲,他到底是什么异种啊? “向我靠拢,跟在我身后,不要随便出手,掩护好我背后就可以。” “是!” “好,我们——杀回去!” 麦克斯的剑柄已经被精灵的血浸透了。 有经验的老战士在开战前会用亚麻布把剑柄缠上几道,可以避免血流下来导致打滑。 无穷无尽! 精灵就像汪洋大海,砍倒一批又上一批。现在真的有种蚂蚁多了咬死象的感觉。 剑士队的一二三队已经全部压上,他们没有任何休息的机会了。弓箭手早就双臂酸麻,开不了弓,纷纷拿起短剑跟在剑士们身后,协助对付那些试图包抄的精灵,用光了法术的魔法师们已经被强令撤离——不能让这些帝国未来的大法师陨落在这里。 我们就战死在这里吧! 麦克斯放声大呼:“迪乌夫家族的荣誉!” 就在这时,一道绿色的火光从哨站西北侧的林中升起。 经过炼金术强化的信号箭? 这不是帝国的信号,难道是…… 呜——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一面飞蛇衔剑的旗帜映入众人眼帘,紧接着,一只足有千人的重甲步兵队伍出现了。 麦克斯惊愕地喊出声:“塔克洛尼亚军!” 第56章 意料之外 甲叶铿锵,巨盾如山,刀枪如林,一千名重甲步兵迈着轰隆隆的步伐,慢慢地开过来。 对精灵来说,人类都一样。被灵魂祭司剥夺了部分灵魂的精灵更是分不出这个帝国那个王国的,它们疯狂的叫嚣着,挥舞着各式兵器冲上来。 三米多长的重型斧锤长矛轻轻一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精灵就像被一棍子抽飞的皮球,远远飞出去——只有上半身飞出去。 斧刃非常粗糙,非常厚实,斧头的刃口有一根手指平放倒那么宽,几乎谈不上“刃”了,这兵器挥舞起来不是“砍”,简直是“砸”,被来上一下不是被削成两截,而是“撕”成两截! 十几名比较灵活的精灵还保留着一点战斗的记忆,它们知道这种铁罐头正面啃不动,但是不够灵活,于是纷纷就地打滚,试图冲进来,从铠甲的缝隙里把匕首、短剑捅进去。 噗嗤! 巨大的铁靴踩下,将精灵连同那把可怜兮兮的小匕首一起踩成血肉浆糊,踩进泥土。 “哈哈哈哈,绿皮们,你们觉得人类好欺负?觉得人类会输给你们这点小伎俩?在绝对实力面前,你们就是一坨屎!”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巨盾重装步兵放肆地大笑,挥舞巨盾猛然击地,掀起的震波将十几只精灵震飞,后面的好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站不住脚,被无数双铁靴碾成肉泥。 重甲步兵的阵列好像一座移动的山岳,将精灵的队伍死死压住,一轮轮突刺砍伴随着队官整齐的哨声和呼喊准确地刺出,仿佛狂风掠过密林发出的呜咽。 蓝甲战将放声大笑:“弟兄们,让这些异种看看人类的厉害!一个不留,推过去!” “吼!” 高台上的史考特看到了援军,心里一喜。 救命的援军来了! 他擎着迪乌夫家族的旗帜,快步跑下高台。 短短一瞬,海潮般的精灵已经被侧面的塔克洛尼亚军冲得步步后退,虽然后边还在源源不断涌来,但已经实际上被推离了长石哨站的防线。 咣咣咣,一连串重盾落地,变成坚固的盾城,巨盾缝隙里伸出无数杆长矛,尖锋跳动着灼灼的光。 “哈,畜牲们,以为人类好欺负,啊?让爷爷来教教你们什么叫规矩!” 塔克洛尼亚军在摇摇欲坠的哨站和疯狂扑击的精灵潮之间拉出了一条坚固的防线。 麦克斯的心放下了一半。剑甲残破、筋疲力竭的士兵们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重甲步兵不是这些弱鸡对手一时半刻啃得动的。很快,铜锤堡垒的援军会赶到,在密林中大肆扩张的其他队伍也会回师救援,安全了。 但是还有另一个问题。 塔克洛尼亚军来干什么? 他们会这么好心? “哪一位是哨官长,请出来说话!” 麦克斯上前一步:“我就是!” 为首的蓝甲战将打量他一番,笑道:“就这么几个人,也敢死扛这种规模的攻击?” “军人当以死报国,不问敌人多少。感谢阁下的增援,现在形势已经稳定,此地防务还是交给我们吧。” 战将笑道:“哎呀呀,我们大老远跑来救你们一命,连口水都不请我们喝,说不过去吧?” “各位是来增援,我们感激不尽,如果是趁火打劫……拉克文军不问敌人有多少!” 这时史考特气喘吁吁赶过来:“不要动手,不要动手!大敌当前,该携手合作!” 麦克斯暗暗叫苦,这位大少怎么这时候冒出来,乖乖在上面掌旗鼓舞士气不好么,军功又不会少了你的! 重甲步兵威力奇大,但行动缓慢,披甲速度和后勤补给也令人抓狂。塔克洛尼亚军的精锐重甲步兵突然出现,必定是早有预谋,提前埋伏。要说他们是为了做好事而来,那是打死都不会相信。 现在敌情不明,你急不可耐地跳出来,除了添乱还有什么用! 果然,蓝甲战将立刻转向史考特:“阁下是谁?” 史考特傲然道:“我是拉克文军铜锤堡垒机要秘书官、霍华德将军之子史考特!不知阁下是谁?” 蓝甲战将大惊:“原来是拉克文军军神之子!怪不得身边有这么多敢战之士。我是塔克洛尼亚军的卡纳托斯——来啊,你们几个,把史考特少爷护好了,精灵都发疯了,刀剑无眼,万一伤着少爷可不得了!” 两名重甲步兵一左一右,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史考特架起来。 史考特吓一跳,拼命挣扎:“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他平时也自诩有几分力气,但是在这些全副武装的甲士面前,居然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麦克斯暗暗叹息,这下糟了,成了人质了。 卡纳托斯笑道:“弟兄们,打了半天,也都累了。少爷说,让我们去长石哨站休息一会,还不快谢谢少爷?” 甲士们齐声响应:“谢谢史考特少爷!” 史考特大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说过!放手,给我放手!” 他不是傻子,一旦塔克洛尼亚军进了长石哨站,从此这里的战锤十字旗就得换成衔剑蛇旗了! 该死的,这些家伙援手是假,趁火打劫是真,要把这里变成自己的据点啊! 现在双方实力对比悬殊,自己被挟持,麦克斯有心无力……完了…… 完了的又何止哨站! 这里一丢,对方的兵锋向东可以直达铜锤堡垒城下,向南可以威胁正在扩建的纺织工场,甚至可以一路冲到摩苏思河跟萨米宁大平原北边的官道去! 我从高台上下来干什么啊!光顾着看见援军高兴了! 他手一松,迪乌夫家族的战锤十字旗无奈地掉在地下。 卡纳托斯哈哈大笑了两声,一挥手:“进哨站!”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道绿光闪过。 不止是他,无论是塔克洛尼亚军,还是拉克文军,还是正在被长矛刺穿在地抽搐不已的精灵,全都看到了。 但是没有人能做出反应,那速度太快了。 等众人回过神来,史考特已经不见了。 一名黑盔黑甲的战将,左手扶着面如土色的史考特,右手高举迪乌夫家族的旗帜,一脸淡然,注视着塔克洛尼亚军。 卡纳托斯一颗心突然抽紧了。 剑圣? 情报侦查有误? 拉克文帝国的剑圣胡戈诺夫不是被派往圣星海滨的六郡了吗? 不,年龄不对,不会是新晋剑圣吧? “阁下是……” “拉克文军斥候,康德。” “啧啧啧,小小斥候?拉克文帝国真是埋没了阁下一身的本事啊。” “只要有本事,总有出头之日。作为军人,只应恪尽职守,不可恣意妄为,您说对吗?” “啊哈哈哈哈,小子,你很对我的胃口!不过,今天晚上这么多弟兄大老远跑来帮你们挡灾,连门都不让进,这不合适吧?” “霍华德将军手令、拉克文帝国统帅部行文、普朗克陛下诏书,三者有其一,随便进。” “我要是硬闯呢?” “拉克文军只问敌人在哪里,不问敌人有多少。” 卡纳托斯阴森森地笑了:“年轻人,一个人再强,能力总是有限,你未免太自信了……弟兄们,主人不讲理,咱们撤啦!” 说着,一支红色的火焰箭打出,前锋第一排重甲步兵齐齐撤盾,一个后传,把背身卖给精灵。 精灵们大喜,蹦跳着扑上来,一头撞上第二排的枪林,精灵们稍微一愣,枪林消失不见,第三排的巨盾又顶上了。 训练有素的重甲步兵好像大海的退潮,一波波有条不紊地后撤,重新把千疮百孔的防线让给了精灵。 麦克斯一惊。 他没想到这卡纳托斯居然如此干脆利落,说撤就撤。 还有,人一旦松懈,再想紧张起来就难了;本以为死里逃生,结果转一圈又回到原点,还有多少人能有心思死战? 卡纳托斯奸笑:“嘿嘿嘿嘿,老弟,你选吧,赏弟兄们一口水喝,弟兄们给你把这灾挡了,要不然呢,就等精灵把门打开,弟兄们自己进去找水喝。贵属这四五百条人命,可都落在你肩膀上啦,压力不要太大啊,啊哈哈哈哈。” 麦克斯怒吼:“拉克文军绝不丢掉一寸土地!弟兄们,跟我上!” 他带领着剩余还能作战的士兵,绝望地迎向扑面而来的精灵潮。 史考特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康德仍然是一派云淡风轻,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拽着史考特,让他站着哭,不让他倒下。 卡纳托斯发现了他的淡定,故作惊异:“哦哟,有剑圣实力的斥候先生,长官即将力战而死,有实力的你却无动于衷,站在一边看戏,这样真的好吗?” 康德居然笑了。 卡纳托斯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戏弄了。” “什么意思?” “算算时间,该差不多了,那个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家伙,就要出现了。” “这是在嘴硬吗?” “长石哨站误以为精灵新败不敢贸然进攻,精灵误以为人类仓促应战没有一战之力,塔克洛尼亚误以为可以借此机会浑水摸鱼,制造既成事实,捞到一个立足点……而这一切,最终都只能成为胜利者展示力量的机会。从此之后,整合了各方力量的他,将从一个普通的地方实力派,一跃而成为决定拉克文北方局势的真正强者。” 康德抬起手,指着卡纳托斯道:“你选吧,要么,带着你的人,赶紧让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要么,永远睡在这里,地下水管够。” 卡纳托斯大笑:“你在说梦话?” 就在这时,东面突然传来滚滚雷声。 第57章 胜利者 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响起,数十名轻骑兵出现了,他们一只手高举马刀,另一只手擎着迪乌夫家族的战锤十字纹旗帜,飞驰而来。 “让开,让开!” 卡纳托斯和他尚未完全列好队形的重步兵们吃惊地看着突如其来的骑兵。 轻骑兵最大的优势是速度,眨眼功夫,已到身边。 为首的骑手把手中刀轻轻一送! 当当当当当! 雪亮的马刀刀背撞击在塔克洛尼亚重步兵坚固的头盔上,划出一连串的火星! 骑兵冲锋速度高,不需要刻意去挥砍,只要把刀放平,轻轻一拖,就是一条恐怖的大口子。 塔克洛尼亚重装步兵的头盔很厚实,轻骑兵的马刀很难一刀砍开,拉克文的轻骑兵也没有存心要砍人,用的是刀背,但是刀背撞击头盔的力量仍然让前排的倒霉蛋头昏眼花,差点摔倒。 卡纳托斯大怒。 挑衅? 他一抖手中的重剑,剑身上立刻凝结出冰花。 “慢着,卡纳托斯将军!” 康德及时出声劝阻:“这不是挑衅,是提醒。地面抖成这样,肯定不是几十个轻骑兵能做到的。我猜他们只是开路喝道,避免大家误伤友军。” “误伤友军?呵呵。” “话已说到,我可不陪你站在这,史考特少爷,我们往后退吧。” 史考特已经哭的迷迷糊糊了,康德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时,地面震动越发明显,一片黑潮,从东边席卷过来。 那是黑盔黑甲的重骑兵,拉克文帝国的重装甲骑兵。 骑士一律穿着抛光过的钢板甲,戴着坚固的黄铜饰盔,手执锋利的长矛,滚滚向前。 全身的板甲,半吨的体重,每秒超过10米的速度——谁想试一试这种冲击力? 简直是一堵移动的黑色铁壁。 黑色铁壁瞬间粉碎了精灵的冲锋队伍,将浩浩荡荡的蚂蚁般的精灵大队拦腰斩断,后面的重骑兵毫不停步,继续向前。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冲锋。 扫荡精灵大队后,他们沿着隔离带的白地,直直地向这边撞来。 卡纳托斯的手下大喊:“将军,我们怎么办?结阵还是——” 结阵的话,意味着要跟拉克文军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这可不是既定的方针。 但如果后退的话,好不容易摸到长石哨站的边,又要退回去! 该死的! 森林地形用重骑兵,指挥官的脑袋让门夹了吗?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支部队出现的时机刚刚好,刚刚好,简直就像是商量好的。 而且,这条砍得光秃秃的隔离带,简直是为骑兵量身打造的赛马场。 没办法啦,从此拉克文所有的哨站将被这条名为隔离带的跑道连为一体,一旦有警,骑兵瞬息可至,这一带,再难插手 “将军,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 卡纳托斯大吼:“退!” 重甲步兵们忙不迭地向后倒退,为即将扑来的黑色铁壁让开道路。 黑色洪流咆哮席卷而来,马蹄击地声如同暴风骤雨,方才还沸沸扬扬的精灵嘶吼声瞬间被淹没。 卡纳托斯的心也随着渐渐沉寂的声音一路沉到了谷底。 “哦,看看这是谁啊,卡纳托斯,我的老朋友,啊哈哈哈,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里转转啊?” 卡纳托斯慢吞吞转过身,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背后是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一身黑盔黑甲,正慢慢地把头盔摘下,露出一张他无数次咬牙切齿诅咒过的脸。 “霍华德!” 来人正是拉克文帝国铜锤堡垒的最高军事长官,被称为“北疆柱石”的霍华德将军。 霍华德看上去有四五十岁,头发灰白枯槁,两颊和眼窝深深陷下去,显得颧骨很高;他的右眉毛和右眼皮没有了,显得右眼珠孤零零突出在外,看上去有些恐怖。嘴角微微向左上方翘起,笑嘻嘻地盯着他。 卡纳托斯干笑几声:“我听说,老朋友家里钻进来些异种,我怕你不在这儿,令郎吃亏,就自作主张过来了——你不会怪我这一番好意吧?” “怎么会!我们都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了,彼此的本事一清二楚,你要是不来反倒奇怪了。想你很久啦,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来长石哨站坐坐。” “今晚上就算了吧,兵荒马乱的,再说,这么多人,你的哨站也坐不下啊。” “那怕什么,叫他们等着,你自己和我去——你不是一直想进长石哨站看看吗?我满足你这个心愿!” “都这么晚了,手续也麻烦,改天吧。” “不麻烦,我刚写的手令、拉克文帝国统帅部行文、普朗克陛下诏书,三样都有,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进来。你想看哪一样?” 四周突然诡异地沉默下来,滚滚的马蹄声似乎一瞬间消失无踪。 沉默良久,卡纳托斯嘿嘿一笑:“好,我去。” 他的副官赶忙劝阻:“将军!” “放心吧,霍华德是个坦荡的敌人,哨站里肯定还有别人在场。伯纳德,你先带队回去。” “是。” 史考特终于找到个插话的时间,从康德臂弯里挣扎出来,带着哭腔道:“父亲!” 霍华德扫他一眼:“收拾残局,明天一早来见我。”说完转向康德,马鞭一指:“你就是康德?跟我一起来吧。” 康德嘱咐米切尔跟迪德罗他们报平安,然后跟着霍华德向哨站走去,现在局势已经完全逆转,精灵全灭只是时间问题。 走进哨站大帐,里面还有一名银盔银甲的骑士,身后背一柄十字长剑,神色颇为倨傲。见霍华德进来,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自顾坐下,看也不看康德一眼。 片刻之后,卡纳托斯一挑门帘进来,见到银甲骑士,赶忙行礼:“塔克洛尼亚帝国军卡纳托斯,恭祝圣使大人圣安。” 银甲骑士嗯了一声,道:“霍华德将军,卡纳托斯将军,两位能坐在一起,实在不易。希望以后两国也能像现在一样,和平共处。” 霍华德道:“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 “很好,无论是教宗陛下,还是两国的君主,大家都关心一个问题,一劳永逸地解决精灵问题的可能性有多大?” 听到这里,康德大体明白了。 光明神教,这个大陆最强大的势力,出手了。 光明神教对各国之间的政治摩擦和军事冲突不太感兴趣,但是对任何异种的消息都关心得紧,从精灵国建立起就一心除之而后快。现在拉克文边境地区的清剿行动取得了阶段性成果,特别是前一段时间一举拿下卡萨斯城塞,大长了人类的志气,让光明神教对拉克文帝国这个不太听话的小兄弟高看一眼。 前段时间塔克洛尼亚帝国对“异端”清剿,向光明神教表忠心,再结合他们调动了大量的轻重步兵,却没有调动空骑兵的奇怪动员表现,基本可以确定了,塔克洛尼亚帝国的大动作是在光明神教授意下,针对精灵国的,而不是如想象中的针对拉克文帝国。 至于今晚上的摩擦和冲突?哈,绝对是卡纳托斯这家伙想浑水摸鱼捞一把,反正光明神教的人在,不担心真的撕破脸打起来,能赖到点东西最好,赖不到也无所谓。 可惜没想到,霍华德早有安排。 康德悄悄微笑一下。 “北疆柱石”自然有自己的计划。 拉克文中枢的那位西尔维奥宮相是绝对不会放任霍华德称王称霸的,霍华德虽然有战斗力极强的重骑兵集团,但相应的对后勤补给要求也更大,只要卡住这个口子,就不怕霍华德闹事。霍华德对朝堂斗争态度模糊,没有明确表态站队,这让西尔维奥不放心,不过在卡萨斯大捷和妥善处理“精灵外公”这件事之后,面对塔克洛尼亚的军事压力,西尔维奥增加了对霍华德的支援,霍华德的重骑兵终于可以动一动了。 还有另外的收获,西尔维奥大权独揽,对霍华德的支援可以看做是表态,有他镇着,朝堂内不会敢有人攻讦霍华德居心叵测。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肯定得搞事情啊! 要不是光明神教的人在,塔克洛尼亚过来捞鱼的这些重步兵,就要被鱼一口吞下肚了。 现在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光明神教可以名正言顺地消灭精灵这一心腹大患,两大国解决边境威胁顺带开疆拓土。 而这一切的源头么……一架纺纱机和一群老头。 这时候,圣使的目光投过来:“今晚有资格在帐篷里的,是两强国一言九鼎的人物,不相干的人出去为好。” 霍华德笑得十分灿烂:“怎么是不相干的人呢,拉克文帝国新晋剑圣——康德。” 对方故作震惊:“新晋剑圣?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霍华德笑道:“因为新晋嘛,砍精灵刀圣如同砍瓜切菜,我觉得一个剑圣的头衔是够得上格的。再说,我们这些厮杀汉最期待的就是有个能实实在在上阵砍杀的厉害家伙在啊。” 霍华德保护提携地用意十分明显,他自然听得出来。他也不想过多介入拉克文帝国内部的细务,于是道:“武勋的赏赐与封赏,是各国自己的事情,不过年纪轻轻提拔过快,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多谢圣使大人提醒。” “那么,接下来就谈谈正事。对接下来的联合进军,两位有什么看法?” 卡纳托斯道:“只要团结,精灵撑不了几天。” 霍华德一挑大拇指:“这句话说得太在理了。我可以保证,拉克文军绝不会做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不会有一粒盐通过拉克文军的防线。” 卡纳托斯道:“塔克洛尼亚的盐矿同样不会丢掉任何一撮盐。” 银甲骑士不悦:“两位,我们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而不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封锁扼杀。” 卡纳托斯道:“酣畅淋漓的胜利背后是无数审时度势的计谋与安排。精灵用自*式进攻这种残酷的方式淘汰了所有老弱病残,能坚持的时间更长了,贸然进攻它们守卫完善的地盘,不是智者所为。” 霍华德也道:“我们一定会为圣教带来胜利,但是,具体的军务谋划,就交给我们两个吧,怎么样?” 圣使阴森森道:“我千里迢迢从珐蒂冈来到此地,你们就要我在这儿坐等?五天之内,必须为教宗陛下献上一场辉煌的胜利!” 第58章 隐藏的危机 “重骑兵在森林地形很难发挥出威力,宽阔的隔离带正好为重骑兵提供了自由驰骋的机会。长石哨站能得以保全,与其说是麦克斯指挥若定,霍华德见缝插针,不如说是各位算无遗策。纺织机只是纺织机,但是在各位的通力协作下,它和它所带来的一连串神奇反应成了撬动战局乃至改变人类与精灵局部地区力量对比的关键因素,我对各位感到由衷的敬佩,谢谢!。” 帐篷里,康德郑重其事地向老头团的成员们表示感谢。 迪德罗道:“我们帮你也是在帮自己,早一天安顿下来,就可以早一天做自己想做的研究。不过你也别着急,生活本身也是研究的一部分。和你同行,我们也获益匪浅啊。” “老师您太客气了。” 艾萨克道:“我们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多少有些发言权,但是就像您刚才说的,纺织机只能是纺织机,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才能让它发挥出改变世界的力量。而我们能走到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作出努力,没有您是不可想象的。” 康德听出了他“你”和“您”的称呼区别,道:“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一个习惯于离群索居却突然被抛入人群、在人海中挣扎求生笨手笨脚的家伙。很多事情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已经在您和各位的帮助下顺利解决。您这么说,让我无地自容。” 马尔萨呵呵笑道:“年轻人,我们这些老家伙见过太多的强者,无论是战斗上,还是学术上,但我们没有发现真正值得追随的人。追求真理是学者的神圣使命,但真理常常被有意无意地扭曲。种族、国家、宗教……太多太多的条块分割让人类四分五裂,每一种划分都带来一大堆傲慢与偏见,好比在一间所有人都在大声吵架、拼命言说自己正确而蔑视和辱骂对方的屋子里,你唯一能做的事是做声音最大的那个,好保证自己可以骂赢别人,却很难关注自己大声发出的还是不是原本的想法。” 夏洛克接上话头:“在您的身上,我们发现了公正平和的可贵品质,不会因加入某一方而忽视学术的道义,或是刻意放大技术的作用谋取私利。这是最让我们感到敬佩的,我们希望老头团继续存在下去。您对我们和我们的研究很重要。” 康德道:“各位千万不要把我抬得太高,我只是一个还没有找到如何飞黄腾达道路的家伙,或许有朝一日,我会比教廷的神棍更偏执,比拥兵自重的军阀更野心勃勃。” 老家伙们都笑了。 迪德罗道:“真到了那一天,这些人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有个问题,各位有一大半是塔克洛尼亚帝国人,但我前段时间所做的都是对塔克洛尼亚不利的事,各位会不会——” 兰伯特坦然答道:“身为塔克洛尼亚人却坐视国家走上穷兵黩武的道路、甚至助长恶徒的嚣张气焰,就是爱国?用自己珍爱的学术推着国家在错误的道路上更快地奔跑,就是爱国?当狂热与愚昧笼罩了国家,想做沉默的大多数也不可得,与权贵和恶棍沆瀣一气,就是爱国?” 康德叹道:“能与各位同行,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那么,我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势呢?” 迪德罗道:“军事上的事情非我等所长,霍华德和卡纳托斯都是宿将,他们的计谋不会有大问题。霍华德的态度对我们很重要。” 康德道:“他提到会给我一个剑圣的头衔,但是只字未提爵位和封地的事情。这意味着什么呢?” “拉克文和塔克洛尼亚立国日久,大小贵族山头林立,势力犬牙交错、盘根错节,有一整套完备的体系,封爵封土这方面是文官集团的禁脔。作为一个外来者,想靠军功硬插进去,必然会得罪为数不少的一批人。霍华德刚刚和西尔维奥宮相达成一个脆弱的协议,为了避免落人口实,不太可能骤然把你提到高位。” 马尔萨道:“但是现在康德已经被视为军方一脉,改投文官阵营是不可能的,反而会得罪霍华德,我建议还是积蓄力量,以待时机为好。” 康德点头:“明白,那么剑圣头衔这件事……” 迪德罗道:“剑圣是实力的象征,是一个荣誉称号,它象征着为国家所作出的贡献和牺牲,或者说,前辈的贡献与牺牲。” “前辈?” “剑圣头衔可以继承和世袭,等于一张长期饭票。一份衣食无忧的俸禄是可以期待的,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对,”夏洛克道,“据我所知,现在的塔克洛尼亚帝国拥有大约一千两百名剑圣,拉克文么不好说,估计也差不多吧?” 康德有些难以置信:“加起来两千多名剑圣?” “听起来挺唬人的,其实大多数是靠前辈的余荫混吃等死、徒有虚名之辈,不必太过于在意。当然也不排除确有强者存在。” “那么比剑圣高的强者呢?” “名义上有剑神这个等级,但历史上公认只有一人堪称此称号,传说中的圣子克里斯手下十三使徒中的第一使徒,力之使徒提比略。除此以外只有剑圣。” “剑圣以下呢?” “剑圣以下是大剑师,实力与精灵的刀圣大略相当。” “原来如此。霍华德为我争取到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和一个足够响亮的虚名,可以这样理解吧?” “说的没错。另外,听说光明神教要求拉克文和塔克洛尼亚五天之内必须取得一场大胜?你觉得怎么样?” 康德一口否定:“那是不可能的。敌情的分析,战机的把握,都应该装在将领心里,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使者,指手画脚。在陌生的地形仓促出战去挑衅准备周全的敌人,这是愚蠢的做法。联军很可能要吃败仗。” “那你准备怎么办?” “人微言轻,说不上话。不过,长石哨站这里已经成为后方,再次受到攻击的可能性不大。各位只要听伊芙安排,不会有任何问题。” 康德正说着,一声闷雷滚过,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艾斯道:“啊,雨季就要来了,一个麻烦的季节。” 康德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早点去休息。有什么新消息我会及时通知各位。” 老头团成员们散去,帐篷里只剩下康德和伊芙。 康德在桌上展开地图,指给伊芙看:“精灵全面收缩到绿森河防线以北,完全放弃了绿森河的坚固防线,放任人类突进到绿森河的北岸。” 作为蜂巢未来的领袖,所有的处女王都会继承老蜂王的战略战术,伊芙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略一思忖,道:“精灵在是故意放弃的,想诱骗人类冒进,然后打歼灭战?” “我确信如此。人类两强国是在光明神教的强力捏合下勉强走到一起的,协调作战需要时间来适应,甚至不排除互相下黑手的可能;绿森河以北的树林更茂密,适合精灵游击,而人类的后勤补给线会又一次被拖长,太容易受到威胁。今天下午斥候传来了消息,塔克洛尼亚的卡纳托斯手下一部分部队已经顺利渡河,在河北岸扎下营寨作为前进基地。霍华德也开始忙着打造渡河的浮桥。” “感觉不妙啊,跟急着往陷阱里跳似的。这两个人类将军不会这都看不出来吧?” “无论是重甲步兵还是重甲骑兵,都无法在北边的森林里发挥出实力。光明神教给了五天的期限,缓进的可能性被否决了。如果后方没有问题,以轻步兵为主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是可以威胁到精灵国都扎约尔的。一旦突进到国都附近,精灵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另外,人类可以破坏扎约尔附近的森林和洞穴,尽最大可能破坏精灵的战争潜力——这是精灵绝对无法接受的。” “那就是说,杀机潜伏在绿森河以北到扎约尔城以南的这片区域喽?” “一旦人类成功在绿森河以北站稳脚跟,这条大河就再也无法为精灵提供掩护,而人类可以走水路,从摩苏思河逆流而上,转绿森河,把将粮食军械、士兵和重型装备源源不断运过来,到那时精灵真的就无计可施了。只能接受被分割包围、最后全灭的下场。” “这么说来精灵死定啦。正面打不过,又不守绿森河天险——它们不会从地道钻过河底吧?” “你以为绿森河是条排水沟吗?不过,利用复杂的地道增加机动性打游击倒是个不错的办法——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知道,对了,我烤了鱼松,我们边吃边说怎么样?” “给我来一点……嗯,精灵的正面作战能力真的那么差吗?如果把所有的刀圣和灵魂祭司集合起来……” “那肯定有一战之力,但也只有‘一战’之力了,毫不客气地说,就算人类打输了这一仗也不会伤筋动骨,可以再集结部队过来,精灵就做不到了。他们还能剩下多少盐呢?你怎么了?” 康德突然抬起头来:“这一战精灵是不可能缺盐的,都已经到亡国灭种的边缘了,它们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打赢这一仗,如果基于缺盐做出判断,认为衰弱的精灵部队不敢正面交锋,就要吃大亏!不行,我要去找霍华德。” “等等啊,外面雨下得好大!” “顾不得了!” 第59章 搜索尖兵 雨渐渐变小,灰暗的天空向地面压下来,感觉一伸手就能摸到。 雷鸣声声,河水激昂。站在绿森河北岸高坡的营寨,温特劳布踌躇满志。 圣教之威,天下无双。管你王侯将相、帝国公国,统统要俯首称臣。 冰天雪地跪在门外苦苦哀求教宗陛下接见的国王也不是没有过! 圣教可以硬生生以一己之力促成两强国的联合,这是何等的伟力! 这是最好的时代。 攀上神的圣光之阶,就是攀上了最坚固的通天塔;再对异种举起刀剑,收割无数荣耀——美好的生活就这么来了。 而我,就是天国的使者,威福自专的天国使者! 看着波翻浪涌的绿森河从脚下乖乖流过,他心情激动不已。 绿森河,这人类百年来的耻辱之河,见证了人类不得不在嚣张的异种面前退让的耻辱之河,见证了数代凡俗君主愚蠢的可望而不可及的耻辱之河,终于被我征服了。 精灵,所有生命中最低贱最疯狂的异种、神创万物的美妙画卷上一滴最刺眼的墨汁、一块恶臭流脓的烂疮,即将在我的督导下,彻底毁灭! 他回头大声询问:“卡纳托斯和霍华德的进展怎么样了?” 手下赶紧回答:“塔克洛尼亚军正在继续转运辎重,拉克文军的浮桥也在全力搭建……不过……” “不过什么?” “卡纳托斯和霍华德不约而同地派人来,说因为降雨河水暴涨,只能以临时打造的船只运输辎重,而且天气恶劣,侦查范围大打折扣,建议我们小心行事。” “胆小鬼。告诉他们,怎么安排作战是他们分内的事,我不会指手画脚,但五天的时限绝对不能更改。任何污损圣教名誉的家伙,我都会让他亲身感受一下神的威严。” “是。” 手下刚刚退下,又一名手下急匆匆跑来汇报:“卡纳托斯和霍华德的使者又来了,说有紧急军务,要面见圣使大人!” “让他进来。” 两名使者全身上下湿得通透,甲叶凌乱,脸色苍白,额前发粘成绺,还往下滴水。温特劳布大皱眉头:“你们怎么如此狼狈?” 一名使者勉强行了个礼:“见过圣使大人,军情紧急,卡纳托斯将军和霍华德将军请您立刻返回大营,圣教的护卫部队也一起撤回南岸。” “哼,荒唐——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我们的船翻了,还好几位伙伴水性好,我们穿的又是轻甲,要不然……” “船翻了?” “是,这几天连降暴雨,河水涨势凶猛,暗流太多,普通的渡船太容易翻,我们就吃了这个亏……大人,还是尽快返回南岸大营吧!” 温特劳布淡淡地道:“怎么,堂堂将军,历尽战阵,却被一条河吓破了胆?” “圣使大人,将军说了,人类已经百多年没见到绿森河的影子,对附近的地形、水文两眼一抹黑,现在雨季又来,天气难以预料,如果河水继续暴涨,南北两岸最后剩下的交通手段就只有传送法阵了,一天只能调动十几人啊。” “那又如何?” 两名使者面面相觑。另一名使者忍不住了,决定冒死指导一下这位战场嗅觉为零的大神:“圣使大人,这是极其危险的,两岸联系一旦被隔断,等于是您自己和渡河的两百多圣教兄弟要独自面对五绿皮联盟啊!” 温特劳布放声大笑:“那又如何?区区一群绿皮,见不得光的老鼠,也敢对抗堂堂神军?也敢直视神的怒火?” “这……” “本使就在这里坐镇,哪儿也不去。如果绿皮来攻,正好与你们里应外合。” 温特劳布不能后退。 百余年来第一个踏上绿森河北岸的人类。 百余年来第一个踏上绿森河北岸又被一条河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逃走的人类? 这荣誉称号分量太重,他担不动,圣教也担不动。 “回去告诉卡纳托斯和霍华德,赶快调集部队和辎重,造船也罢造桥也罢,尽快完成集结,犁庭扫穴。他们的一举一动,神都看在眼里!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数小时后,在联合军——临时联合军的临时指挥部里,卡纳托斯和霍华德接到使者回报,大眼瞪小眼。 卡纳托斯嘴炮开启:“就这傻缺还圣使?一坨屎而已。” 霍华德嘿嘿笑道:“你不怕我去告密,说你亵渎圣使,居心叵测?” “敌人的话,谁信!要不是你,我还真不好意思说这话——死了好,可憋死我了。” 两人一起大笑。 片刻之后,卡纳托斯叹息一声:“可是还真不能让这坨屎被踩扁了,要不然,到处臭!” “是啊。这家伙为了捞功劳也拼命了,豁出去把自己置于险地来逼我们尽快进军。光明神教的家伙做正事的本事没有,搞这些歪门邪道个顶个的强。” “这家伙聪明得很!一到北岸先把传送法阵预备好,还不是给自己准备的逃命门道?等精灵突他一轮,他就老老实实滚回来了。” “到时候再给我们一人送一顶‘作战不力’的帽子?拉克文这边历来不太受圣教待见,多挨顿骂而已,你那边恐怕要日子不好过啊。” “怎么,存心看我笑话?我告诉你,我倒霉你也别想好过!” “知道知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预备好突击队,准备接人回来吧——还有,今年这雨有点怪。” “哪里怪?” “我在这边呆了快十年了,这一带的天气变化都装在肚子里。往年这个时候也下雨,但是这种大雨从来不会一下两天;河水上涨的速度也不对,太慢。” 卡纳托斯猛然警觉:“上游有古怪?有人在筑坝蓄水?” “不一定,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你看,”霍华德指着地图道,“现在我们的主力部队已经推进到绿森河南岸附近,大营在这儿——刚开出来的空地上。这里距离绿森河不远,如果河水突然暴涨,冲垮河岸……” “这一带地势北高南低,洪水一发,我们这近万人的队伍就全泡水里了,所有的辎重装备一点不剩。” “对,越往南地势越低,如果洪水再大些,能一路冲到长石哨站去,然后折向东南,夺摩苏思河河道向南。” “运气好的,被困高坡,弹尽粮绝,壮烈殉国;运气不好,直接喂鱼鳖虾蟹——可能性有多大?” “精灵国有十二大灵魂祭司,三十六超绝刀圣。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灵魂祭司擅长牺牲献祭,据说能改变天气,不能不防啊。” 卡纳托斯摩挲着下巴道:“看来,得组织人手到上游去侦查了。可是这么大的雨,树林又密,寻常人可是有去无回啊。要是大队出动,暴露行迹,说不定正中圈套。” “这样,我们分头行动,大队交给你带,圣使大人就送给你伺候了,我带人到上游搜索,顺便摸摸精灵的底细。” “一言为定。” 于是,搜索上游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毫无疑问落在了新晋剑圣康德身上。 康德拒绝了配置副手的建议,带好魔法影像球,独自上路,逆流而上寻找。 绿森河源头在灰岩山脉西麓,从崇山峻岭中穿过,自西北向东滚滚流淌,是秘藏之森与辉月之森最大的水系,最宽阔处浩浩汤汤,看不到对岸。 离开大营,步行在林中穿行了大约数小时,彻底感受不到魔法波动,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一方的眼线,康德抖抖身子,张开两对铁翼,恢复了雷电与风暴之子的本性。 雷电落下,康德在无数蓝紫色闪电枝桠的映衬下,腾空而起,铁翼划破长空,化作一道流星,继续逆流而上。 在凶猛掠食者的视野里,一切生物无所遁形。 雨渐渐大起来,下方郁郁苍苍的森林发出惊恐的呼喊。康德和不时落下的雷电一起,把恐怖的影子投向大地。 所有的动物都颤栗着躲到洞穴的最深处,祈求自己不要成为掠食者的目标。 康德没兴趣在那些小动物面前逞威风,他必须尽快找到目标。 辉月之森可真大,生命体又多,即使在暴风雨中,也能看到映入眼帘一大片一大片五彩斑斓的光点——那是拥有魔核的动物所散发出的特有的魔能波动的颜色。 数万年无人打扰的原始森林造就了繁茂的物种,如果黑狱噬魂蜂能在这里筑巢,一年之内,蜂巢的规模就可以扩大三到五倍。 康德自嘲地一笑,唯一发现这座宝库的是个被流放者。 突然间,他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风属性波动。 “雷光护盾!” 下一刻,被风属性波动引导的一道粗大的紫色电光化作一条摇头摆尾的雷龙,猛扑过来。然而,被康德体表的雷光护盾干扰,成为雷光盾的一部分。 “啊……过瘾!” 麻嗖嗖的微微烧灼感传来,雷电的力量被康德吸收,变成了他魔能储备的一部分。 这里的雷电魔能强度不够啊,只能算开胃小菜。 那么,给我端上惊喜小菜的家伙在哪儿呢? 康德盘旋了一圈,锁定了目标。 我来付款了! 他笔直地朝目标俯冲下去。 第60章 头顶的河 康德看到了头插树枝草叶伪装成一蓬灌木的精灵,它一半身体埋在地下,腰部以上露出。有大雨的掩护,再加上一身灰绿色的皮肤,确实不容易辨认。 但它的波动特征明白无误地暴露了它的位置。 周围还有十几丛几乎一模一样的“灌木”,康德理也不理,直接朝那家伙俯冲下去。 对面射了五六根闪动着绿光的弩箭,两个低级的风系法术也在渐渐成型。 康德猛地一个俯冲,避开了直射的毒箭;接着又突然拉起,避开两个“疾风卷刃”的切削。 地面的对手都慌了,四散奔逃,有些原地跳起,脑袋朝地下一扎,就不见了。 “怒涛龙卷!” 狂暴的疾风之力爆发,将四周的气流卷集压缩成团,旋转不已的风团爆发,将周围的高草和泥土一起卷上天空。 看上去,就像从地下飞起的一条泥土巨龙。中间夹着斑驳的红褐色斑块,那是钻地道逃脱未遂的精灵的血肉。 康德再一次俯冲下去,这次是真的一冲到地,双刀寒光闪闪,一掠而过。 两只自以为逃出生天的精灵被气浪从地下深处的泥坑甩出来,在空中化作数十快均匀的碎块,一样被吸入死之龙卷。 这个精灵的哨位连警告都没能发出就彻底报销了。 轰! 雷霆落地,巨大的声音掩盖了刚才激烈的厮杀。 康德迅捷无声的潜伏进高草,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可能无缘无故冒出一个哨站来的,离目标不远了。 说真的,这些家伙藏得还真是隐蔽,如果不是刚才它们沉不住气贸然出手攻击了自己,还真得找一阵子。 雷声渐渐低下去,雨渐渐变小,天空依然布满阴霾,排空的浊浪咆哮着从身边卷过,有什么东西在波翻浪涌中若隐若现,长长的一整条。 康德凝神细看,那居然是穿在一起的十颗精灵的脑袋! 这下让他吃惊不小。 这一片区域是人类未曾踏足的地方,除了精灵就是野兽,难道还有哪支与精灵敌对的势力存在? 砍下脑袋穿成串丢进河里,似乎是某种宗教祭祀仪式? 他再次振翅飞起,这一次他飞得格外小心,仅仅比草高一点点。 飞了大约十分钟,前面突然有火环一闪! 他立即降落在高草中,小心翼翼向前摸去,看到了十分奇特的景象。 前方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最中央是一座六棱台形状的祭坛,祭坛中央矗立着一根三四米高的图腾柱,由十余个白色的精灵骷髅头连串而成。 祭坛周围,是六座装饰华美的精灵帐篷,每座帐篷外都插着不同花纹的旗帜,再向外,是数百根在雨中幽幽燃烧的绿色火把,那火苗居然笔直指向天空,一点也不受猎猎疾风的影响。 康德没有轻举妄动,给自己施加了一个遮光术,静静地潜伏。 大约一小时后,六顶华丽帐篷帘门一挑,各走出一名健壮精灵。 它们与普通精灵装扮迥异,身披长鬃野猪皮披风,头戴六爪鸸鹋羽毛冠,手持一根黑曜石弯刃长柄双手法杖,赤着两足,在祭坛的六角跪下,口中念念有词,颂起莫名其妙的祷词。 念了半晌,它们几乎同时停止祈祷,从身前拔起黑曜石法杖,为首的一名祭司双手将法杖横举过头,神经质地哇啦哇啦一番,朝祭坛正中猛地一指! 一个巨大的紫色传送法阵开始缓缓运作,然后立起,紫光闪动,从中缓缓走出一队面如死灰、形容枯槁的精灵来。 这些精灵手都被反绑在一起,由数名身披锁甲手执钢刀的健壮精灵护卫——应该说押送,步履蹒跚的走下祭坛,向靠近河岸的高台处走去。 康德默默地计数,一共走出来六队精灵。它们被精灵护卫用刀驱赶着,在河岸边的高台上一排排站好,一名全身着红色铠甲的精灵开始大声地向它们说着什么。 精灵语又快又急,康德听不明白它们在说什么,所有被反绑双手的精灵神色木然地望着滔滔河水,只有眼珠一转,才能看出它们是活物。 囚犯? 这时,紫色的传送法阵变成蓝色,海量的魔能波动从中逸散出来。 康德眼神一凝,来了! 蓝光闪动,一名矮小苍老的精灵出现了。 他的身材比所有精灵都矮小,衣着打扮也无甚特别之处,白发苍苍,老态龙钟,步履蹒跚,拄着一根橡木拐棍。 他一出现,所有精灵都齐齐弯下腰去,那些反绑双手的直接跪拜在地。 看来,这老精灵就是在族群中地位极高的灵魂祭司,或者再高一步,大灵魂祭司了。 这个距离,要干掉他易如反掌先看看他要干什么。 老精灵慢吞吞地走上祭坛,慢吞吞把拐棍插下,跪倒双臂向天,喃喃自语起来。 他头顶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一个灰黑色的圆饼,再扩大,变成一张灰色的桌面。 面积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淡,到最后,把所有插满绿色火把的区域全部覆盖,变成了跟布满阴霾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在精灵们头顶上多了另一层天空?这是什么技能? 身着红色铠甲的精灵激动地大叫大嚷,精灵护卫中冲出二十名着半身甲的精灵,手提雪亮的钢刀,冲上高台,在囚犯们身边站好。 一声令下,一刀斩首。 毫无征兆,执刀精灵手起刀落,二十颗脑袋齐齐滚落! 令人惊异的是,即使脑袋滚落,但被斩下首级者的身子却还是直直立着,被砍断的脖颈也没有喷洒出一滴血。 康德的眉头皱起来,精灵的祭祀仪式? 老精灵神色安详,斩首者面不改色,被害者目光呆滞。 眨眼间,两百颗精灵的脑袋滚落在地。 身披野猪皮的祭司们走上来,在首级眉心处钻一拇指粗细的孔洞,从后脑扎出,然后用柔软坚韧的藤蔓串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很快,串完了,穿着最显眼的那名野猪皮祭司又一次喃喃地念起祷文,一边念,其余的祭司一边把精灵头串抛入滚滚的绿森河。 念罢,除了老精灵,所有的精灵突然一起放声大哭,声音充满悲哀和愤怒。 这时,老精灵的祷告也告一段落,那些无头的尸身,突然同时从腔子里喷出鲜血来! 鲜血宛若喷泉,直直喷向天空,散成无数血珠,与笼罩头顶的天空色罩子融为一体。 老精灵完成了他的祷告,一直神色如常的他终于也忍不住了,伏地大哭,声音极其哀痛。 这不是无意义的杀戮,是在献祭。以两百名精灵的生命为代价作某种交换! 然后,康德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色。 所有绿色火把的火焰同时喷涌迸发,碧绿的长长火焰变成一把把绿色的利剑,直刺苍穹。 在绿火映照下,在滚滚雷声里,汹涌的绿森河一分为二,分成上下两层。下层继续奔涌向东,而上层却缓缓地向天空流去! 就像那里趴着一条干渴难耐的、看不见的巨龙在吸水,上层的流水被哗啦啦扯到头顶,托举到刚才形成的与天空一色的罩子上,然后,在上面形成一个漩涡。 康德吃惊的看着,精灵们头顶多了一条汹涌澎湃的河。 老精灵哭完,手中拐杖猛然一举,水不见了。 康德大吃一惊,揉揉眼再看,确实,水不见了! 澎湃汹涌的水元素波动也消失了,说明水确确实实是不见了,而不是说什么障眼法。 那么多水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是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 刚才的集体祭祀,一定是以那些精灵的性命为交换,换取将咆哮的洪水转移到另一个位置。 水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这不符合法术的基本原则,一定是被转移去了哪里。 会去哪里呢? 比往年提前到来的雨季,更大的雨量,残忍的祭祀,这些加在一起的话…… 康德仿佛看到了从巨大传送阵中一口气倾泻而下的滚滚洪峰。 被咆哮洪流截断的绿森河营地,变成河道的隔离带,被夷为平地的长石哨站,被冲的七零八落的部队,以及在一场毫无防备、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击下化为乌有的、正在扩建的纺织工场。 洪峰继续向南,向东去撞击铜锤堡垒防线,向南一路冲上萨米宁大平原,将粮食产区变成一片汪洋泽国。 以献祭同伴的生命换取自然对自己的暂时支持。精灵正面作战能力低下,就用这种更有效率的方式来对敌人进行打击? 我岂能让你们如愿以偿啊。 回去报告已经来不及。人类那种慢吞吞的部队,怎么可能到得了这种地方?等爬过来,洪水早冲到铜锤堡垒了! 要得是当机立断啊! 一名辉煌刀圣和一名大灵魂祭司,一堆普通刀圣和高级灵魂祭司。 一次面对这么多对手的话—— 刺激! 康德猛地从藏身处跳出来:“拉克文帝国剑圣康德,来打架了!” 绿光一闪,二段突袭加短距离定向传送,眨眼间,康德突上祭坛,锋利的枪尖直直地朝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精灵大灵魂祭司刺去! 第61章 精灵的悲叹 枪尖入喉,柔韧的触感传来,随着轻轻一搅一抽,一条长长的血箭飙出,精灵的尸体扑倒。 一击命中,却没得手,狡猾的精灵大灵魂祭司借传送之力和一名精灵武士互换了位置。倒霉蛋被康德一枪毙命。 康德一脚将尸体踢飞,一个“随机传送”紧跟着前面祭司的魔能波动追过去。 随机传送有几率重复上一传送的魔能频率,即有一定几率传送到上一次传送的位置。 康德想的很简单,能传准就一枪取它狗命,传不准也可以改变位置,打乱敌人阵型避免被围殴。 反正你们速度没老子快!有种就跟着跑啊,看谁先死! 强悍的体魄和强大的魔法能力赋予了噬魂蜂惊人的回复速度,瞬间移动一结束,康德双目一瞬,已经从施法的硬直状态中解放出来,对准眼前的那抹绿一枪甩过去。 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大祭司差点吓尿,人类居然有这么高的硬直恢复能力?瞬移结束接着能动? 眼看要命的枪尖已到眼前,自己却还没结束硬直,大祭司魂飞魄散:“啊啊啊——” 危急时刻,斜刺里横过一刀,硬生生把康德的枪尖架开,那名红甲刀圣终于跟上节奏,赶了过来。 康德的攻势一滞,大祭司腾出手来,一边忙不迭后退拉开距离,一边手中腾起氤氲冻气,一个强力冰冻法术正在成型。 康德枪尖一抖,扎向红甲刀圣咽喉,红甲刀圣就地一滚,避开枪尖,钢刀抹向康德小腿。康德身子诡异地向后平移出数米,避开了这迅捷的一击。 红甲刀圣吃了一惊,他从未见过人类能在双脚不动的情况下身子后移,刀还没收回来,眼前影子一花,康德再次扑上,这次直接贴脸。 红甲刀圣暗喜,长枪必须保证一定的攻击距离才能发挥威力,你贴得这么近,怕我一刀砍不死你?它猛跳起来,恶狠狠一刀斩出! 锵! 火星四射,钢刀被一双弯刃黑刀架住! 康德的长枪化作黑刀,双臂一振,将跳起来的刀圣推飞起来,右手刀自下而上撩出一刀。一道炽烈的绿色刀光向半空中的刀圣急追过去! 刀圣本领也不凡,短短一瞬,已经从被挑飞到空中的硬直状态恢复,见到绿色刀光逼来,也奋起双臂,劈出一道红色刀光。 两道刀光相撞,一声巨响,把覆盖在地面的厚厚高草撕出一个苍白的大口子,露出的地面。 剑圣双脚刚一落地,康德再度扑上,与它缠斗在一起。 后边的大灵魂祭司冰冻法术吟唱完成,猛地抖出一片苍蓝色的冰幕,竟然是想把康德和刀圣一起冻住! 精灵对法术的抗性比人类略高,同等情况下,精灵会比较快的从冰冻状态下解放。只要把康德冻住,就可以乱刀齐下,把这个该死的人类乱刀分尸。 康德早猜出了对手的心思,光属性波动一闪,给自己施加了人类牧师的“加速术”——当初在乐希塔玛城的惊天一击加噬魂,不知多少人类圣骑士和牧师化作枪下亡魂,区区加速术简直不要太简单。 有加速术在身,康德行动更加迅捷,残影一闪,已经切到刀圣背后! 刀圣大惊,连喊叫都没有,被康德一刀勒住脖子:“挟持!” 挟持是人类盗贼和刺杀者的技能,可以强制将自己和被控制的对手随机到以技能发动为中心的圆形范围内随机一点。 随机传送有强制冷却时间,无法连续使用,但是用其他技能来过渡的话…… 康德和刀圣一起免于冰封之灾,出现在一顶华丽帐篷旁边,刀圣根本没想到自己的位置会突然改变,一记恶狠狠的回身斩收不回来,只听一声惨叫,一名倒霉的祭司被它一刀挥成两段。 刀圣大窘,想找康德算账却只砍到一道虚影,康德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大灵魂祭司。 大祭司手足无措,只来得及给自己释放了一个石肤术,就被康德一把揪住衣领,揪着飞上天。 大祭司大吃一惊,开口变成了大陆通用语:“你不是人类!” 康德展颜一笑:“说对了。” “那你为什么……”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黑色双刀化作黑色护臂,粗大的锤头重重轰在头顶的无形护盾上。护盾猛地一抖,被它托起的水流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第二击! 无形护盾正中,出现了一道粗大的龟裂纹! 大祭司吓坏了,牺牲了数千壮年精灵生命换回来的法术,居然被这个异种纯以物理的方式,两拳轰出了裂痕。 如果这个护盾被破坏——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康德发出一声狞笑:“晚了!” 第三击! 天塌地陷的一声巨响,无形护盾彻底崩溃! 失去了无形护盾的负载,宽阔厚重的水幕好似天神的巨手,狠狠拍下! 轰! 天河落地! 十余日积累起来的降雨倾泻而下。狂暴的滚滚怒流好像无数头疯狂的蓝色巨龙,瞬间击碎了大地! 一瞬间,绿森河两岸变成了汪洋泽国。 前一秒,夏虫还在草窠里快乐的鸣唱,下一秒,它已经变成浮尸。在它身边,无数条肠破肚裂的死鱼载沉载浮——骤然砸下的水幕将绿森河底的淤泥都捶起十几米高,自然不可能有任何鱼类幸免。 河道容纳不了暴涨十余倍的水量,顷刻崩塌,失去了河道束缚的水龙恣意扭动身躯,将遇到的所有一切卷入腹中,然后滚滚向东。 十秒钟,仅仅十秒钟,康德的视网膜上,已经找不到任何生命体征产生的波动。几乎所有生命都在水幕砸下的那一刻粉身碎骨,连窒息而死都成了一种奢望——或者应该说,免于窒息而死的痛苦,是种幸运? 康德在粉碎无形护盾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第三击,打穿护盾之后给自己套了个水灵护盾,借突破之力,拖着大灵魂祭司一起从厚重的水幕墙里穿了出来,避开了水墙撞击地面的砸击。 康德一只手提着大祭司的后衣领,展开两对翼,悬停在空中,看着脚下畅快恣肆的汪洋泽国。 大祭司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半晌没有说话,直到肆虐的水流渐渐散去,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明明是和我们一样的异种,为什么……要帮助人类?” “藤蔓总要攀附于大树,才能得到更多阳光。” “可是,被藤缠绕的树大多会死掉。” “那只能怪树不够强。” 大祭司咧开嘴,开心地笑了。 康德冷冷道:“你笑的真丑,恶心的臭虫。在收拾你们这下贱种族的立场上,我和人类高度一致。” “你别告诉我,强大的异种,你也皈依了光明神教,搞什么非黑即白,非正义即邪恶。” “比那更极端,我只有能吃与不能吃。” 大祭司放声大笑,猛地抬起一只手,指着高高在上的康德:“你掩饰不了你的弱小!你的空虚!你的胆怯!你对未知的恐惧!” “再多骂两句吧,失败者,我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滋味了。利用水的力量去扭转战局,不错的计划,可惜被我破坏了。”康德叹道,“让我想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失去了利用水攻将人类分割包围机会的你们,只能坐视人类增兵;人类可以利用河流涨水的机会,迅速把大量物资和军队通过摩苏思河调运过来,然后,被分割包围的将变成你们,最后,人类一步一步摧毁所有森林,搜查所有洞穴,将你们变成肥沃这片土地的肥料。因为是光明神教在主导这一切,所以,最后一只精灵,也无法看到今年第一片落下的叶子。” “我能感受到你在我体内打下的灵魂烙印,它在尖叫,渴望把我的灵魂撕成碎片然后夺走,真是好本事。” “马屁救不了你。乖乖地做我的进身之阶吧。” “慢着!年轻的异种,你想知道这世界的奥秘吗?” “不想,我从来不想做什么英雄,只想舒舒服服地活着。”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有什么必要告诉你?” “不不不,你是哪一种异种,对我这个将死的老精灵来说有任何意义吗?我只是想问,你知道你和你的族群,只是和我们一样可悲的囚犯吗?” 康德突然想起了艾斯的话。 所有的异种,都曾经是人类! 所有异种赖以生存的区域,都是一座座囚禁异化人类的铁牢! 有某种神秘力量,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他一把把老精灵扯到脸前:“你都知道些什么?” “哎呀呀,看来你也多少有些感觉了呢,听着,年轻的异种,这个世界是一座巨大的囚牢,所有的高等智慧种都是囚犯,某种诡秘的力量、足以将我们全部扼杀的力量、可以与恐怖的命运比肩的、强大无比的力量是典狱长!” 康德心头剧震! 老精灵的话和艾斯的说法有相似之处!但是,它不认为异种与人类同源。 哪一个是真的? 老精灵呵呵笑道:“所有的高等智慧种,都在那诡秘力量的囚禁和监视之下被扭曲得面目全非,被增加了无数可恶的、隐秘的限制,命运的诅咒!我们无法主宰自己,无法决定自己前进的方向!一旦某个种族整体达到了觉醒的边缘,立刻会遭到灭顶之灾!想想吧,为什么我们精灵,国土不出辉月之森的精灵,从来不发动对人类大规模入侵的精灵,会同时遭到两个人类强国夹击?” “光明神教的撺掇?” “那只是表面,”老精灵呼哧呼哧地喘息了几口,“人类,是那恐怖力量豢养的狗!光明神教,是拴狗的链条!” “我对当救世主没兴趣,老家伙,如果你说的恐怖力量真的存在,我也只能奉上头颅——弱肉强食,本该如此。” “嘿嘿嘿嘿,可你话里话外都透出了对命运的不甘。精灵灭绝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你不该为此欢欣鼓舞,因为可以与你并肩战斗,去挑战那恐怖力量的盟友,又少了一个。其实,人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再不觉醒,所有的智慧种,包括人类,都将落得和我族一样的命运!” 康德冷冷地注视着它:“如果命运能用语言说清楚,那就不是真正的命运。”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年轻的异种,我的种族虽然要灭绝了,但是有朝一日,它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复兴。你无需为此自责,我看到了你痛苦而辉煌的未来,你是象征毁灭的判官,又是带来希望的使者。” 康德揪住老精灵的尖耳朵,黑刀压上它的脖颈:“这种论调我听腻了,老家伙,你还可以说最后一句话。” “剑圣康德,我在梦中得到了命运的启示,见到了那恐怖的力量的影子,它和你一样,生着巨大的翼,有两臂两腿的人类外形,小心哪——永别了,谢谢你,结束我长久的折磨和重压!” “死吧!” 黑刀一递一抽,老精灵的颈椎被割断,无头的尸身自高处坠落,扑通一声,摔入水底,再也看不到。 第62章 梦与想 “啊!” 一声惊叫,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猛地从大床上坐起,大汗淋漓。 猛然起身导致大脑缺氧,一阵天旋地转,他重重地栽了回去。盖在身上圣十字纹锦毯唰唰滑到地上。 皎洁的月光从雕花玻璃格子窗照进来,静静蜷在地上的毯子看起来像一条银灰色的大毒蛇。 老人难以遏制地打起哆嗦。 过了十几秒,他才渐渐平复,意识重新回到身体里。 “没有,没有那样的事,只是梦而已,梦而已……”他喃喃自语着,用睡衣的衣袖擦拭额上的汗水。 外面传来守卫的敲门声:“教宗陛下,教宗陛下,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起身太急。” “请您务必保重!” 另一个安详的声音响起:“教宗陛下,我是马克西米利安,我可以进去吗?” 是教廷的枢机主教,自己最信任的伙伴和最忠诚的下属。 教宗长长地松了口气:“进来吧,就你自己。” 主教推门而入,将门紧紧关上。 教宗道:“坐,老伙计,我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噩梦?您是否愿意分享它?” “我梦到了一群怪物,它们成了世界的主宰,杀死一切可以找到的生命,吸取灵魂,把失去灵魂的肉体投入熔炉熔炼成食物,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那怪物什么样儿?” “体型和人类差不多大小,但有巨大的翼,我确信那是完全不同于人类的异种。” “据我所知,似乎没有这样的异种存在。退一步讲,如果它真的存在,实力又足以碾压我们,为何不打上门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梦终究只是梦,说明不了什么,但是作为神仆的我们,却不能坐等。为人类拓展生存空间,保卫人类的利益,是光明神赋予我们的神圣职责。” “陛下,三思啊。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容易停下,现在列国表面恭顺实则暗流涌动,如果我们目标太多,力量分散的话……” 教宗长叹一声:“梦境、启示一类的事毕竟没有多少说服力……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通知各地大圣堂,严查异端。别的就不要多说了——精灵的事怎么样了?” 主教笑道:“正想跟您汇报好消息。塔克洛尼亚与拉克文联合军势如破竹,突破绿森河一线,高歌猛进,现在已经包围了精灵王都科卢大城。” 教宗精神一振:“这么快?精灵如此不堪一击吗?” “不,陛下,精灵拼死抵抗,使用种种阴谋诡计百般抵抗,如果不是两强的功勋宿将坐镇,恐怕又要铩羽而归。具体的战报已经送到机要室,明天再看怎么样?” “不不不,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这一刹那教宗疲态尽去,满面红光,“现在,现在拿来我看!把灯都点上,扶我起来,我要换衣服——光明神啊,伟大的光明神啊,这可是百余年来未有的功勋啊——老伙计,指挥官是哪两位?” “塔克洛尼亚派出了北风之熊卡纳托斯,拉克文那边是眼魔霍华德。” “怪不得,两强联手,够那些精灵受的。当然,没有我们的人穿针引线,这对冤家对头也不可能握手言和。派去的使者是谁?” “温特劳布。” “啊,是那个小伙子,不错,虽然为人略显浮夸,但事情还是办得不错。” “嗯,其实这件事另有内情,温特劳布只是因人成事。” “哦?他可是你的下属,这么说,对那年轻人会不会有些不公平?” “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错赏无功之人,会阻塞真正功臣的进阶之路,到头来受损的还是圣教。” “说得好,那么,真正的功臣是谁?”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晋剑圣——康德。” “康德?” 夜风呼啸,拉克文帝国王都一座高大塔楼的阁楼小窗前,宮相西尔维奥慢慢地重复着康德的名字,缓缓踱步。 在他面前的是老仆人帕米留斯,他低垂双手,道:“主人,据说这个康德是古罗玛罗尼乌斯家族的旁支后裔,在黑狱之森隐居,后来机缘巧合与学者迪德罗相遇,被他说动,决定入世。三个月前刚刚加入我军,被霍华德将军提拔为剑圣。” “能入霍华德的眼,可不容易。” “这人本领高强。第一战击杀了突袭的精灵刀圣,保住了长石哨站;第二战突袭卡萨斯城塞,一鼓而下。” “是霍华德的儿子史考特向我示好的那一次啊。” “正是,埋葬孙小姐的魔法影像,也是康德拍摄的。” “哦?我以为只是一介莽夫,没想到还有这种头脑?” “突袭卡萨斯城塞之后,康德的手下发明了十二支纱纺纱机和能快速伐木的‘茂林杀手’,有了这两样,霍华德才敢放心地把边境民众内迁,原本用来防守萨米宁大平原的重骑兵也有了用武之地。” “看不出还是个官迷。这种家族压箱底的家伙都双手送上了——然后呢,还有什么亮眼表现?” “然后乏善可陈,砍杀而已,打了两仗,一仗看破精灵施法水攻的企图,避免了长石哨站变成沼泽的危险;第二仗穿插突破,夺下根德亚城塞,为合围精灵王都科卢大城抢下了前进据点。” “这样的猛将,霍华德怎么说?” “他说年轻人需要磨练,骤然提到高位不妥。” “哼哼,霍华德对这小子有些忌惮啊,告诉霍华德,朝廷有功必赏,岂能因个人好恶,冷了忠臣良将的报效之心?” “那么,康德的事……” “给他一个男爵的空衔,调到王都来!这张牌,霍华德不想要,我要!” “宗室管理处那边——” “让他们闭嘴,我不想听到风言风语。人家的爵位是实打实的从战场上拿来的,不服气可以去试试——背着男爵头衔却没有一寸封地、一名领民的剑圣,有趣。我迫不及待想看看那景象了,哈哈!” 这时,康德正在和老头团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各位,根德亚城塞已经被攻破,我们后勤保障无忧,部队也已经集结完毕,估计不日就会发动总攻。我们该怎么做?” 艾斯毫不犹豫地道:“那还用说,当然是争先破城,然后把精灵的老窝翻个底朝天,把精灵之所以是精灵的秘密翻出来!” 第63章 潜逃 自从康德击败了精灵水攻的阴谋,形势一边倒。卡纳托斯和霍华德这对冤家对头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他们一反穷追猛打的常态,改为步步为营的稳固推进。 一般来说,密林的雨季对人类极不友好,恶劣的天气会阻挡进军的脚步,糟糕无比的后勤更是让人类一筹莫展。但是现在不同了。 卡纳托斯和霍华德分工明确,卡纳托斯依托被攻下的精灵城寨设下了坚固防线,专心应对精灵,无论精灵怎样挑衅,坚守不出;霍华德专心后勤,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接应转运。 霍华德从将军变成了管家。在西尔维奥宮相的支援下,大量的民夫和船只沿摩苏思河逆流而上,利用雨季丰水期走绿森河,直达绿森河以北的联军大营。然后在被称为茂林杀手的康德巨型伐木傀儡圆锯轰鸣中,将一棵棵大树运走。 一片片森林纷纷倒下,一条又一条的隔离带被开辟出来,变宽,然后连成片、变成面。 在空旷的土地上,任何试图接近的精灵只要一露头就会被发现,接着迎接它们的就是人类游骑兵呼啸的哨箭。 人类游骑四出,四下搜捕漏网之鱼,卡纳托斯和霍华德议定,每一张成年精灵的头盖皮值五十镑,老弱病残幼减半。游骑兵们欢欣鼓舞,变成一头头嗜血的狂狼。 他们的欢愉引起了法师和剑士们的强烈不满,两条腿肯定没有四条腿快,于是法师们开辟第二战场——地下,通过侦查法术一寸寸地对脚下土地反复过筛,没有一条地道、一个藏身洞能逃过魔法的侦测。剩下的就简单了,剑士堵住两头,法师一发爆炎弹炸塌地道,一大堆叮当作响的金币落入大家口袋,皆大欢喜。 联军全军上下都陷入了狩猎的狂欢,求战欲望高涨。 在联军的欢呼声中,精灵的活动范围被迅速分割、消灭,一条条绞索越勒越紧。 精灵不是没有尝试过突破封锁线,但只要一露头就会遭到猛烈地打击,五绿皮联盟已经有三家被人类的蚕食战术挤压得站不住脚,狼狈败退,跑到另两家旗下仰人鼻息。 另外两家开始很是欢欣鼓舞了一番,但马上就笑不起来了。更多的人口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物资,现在活动范围被极大地压缩,去哪里搜集物资? 精灵的耐受能力渐渐达到极限,就在这时,人类突然停止了蚕食与扩张。 卡纳托斯和霍华德认为,精灵仍有一战之力,如果不管不顾地冲击,硬碰硬,人类的损失也会很大,不如暂缓,一方面整训部队,另一方面也更好的对后方进行整肃。 两人在前线绞尽脑汁,后方在拼命供给,塔克洛尼亚把税收到了两年以后,拉克文这边,西尔维奥宮相带头捐资助军,很没有风度的把多年收藏的名酒名画都拿出来拍卖了。在前线监军的光明圣使温特劳布得知,好一阵感慨。 两国为了人类利益刮地三尺,光明神教自然也有所表示,教宗一声令下,两千名训练有素的圣骑士加入联军队伍,直接归两将军管辖,联军士气大振。 明眼人都知道,精灵国的末日即将来临。 而康德此刻却拿着帝国统帅部的调令,准备远离这个风暴的中心。 “能与各位共事是我的荣幸,今日我们在战场上离别,愿功成名就之日重逢,再开怀畅饮,请!” 康德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霍华德与大小将佐们也纷纷举杯,祝康德此去前程无量。 简单的欢送仪式结束,康德早早回帐篷歇息,老头团也纷纷打点行装,准备第二天一早走人。 康德走进帐篷,看伊芙、迪德罗、艾斯、兰伯特和仆人格里夫都在,道:“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康德戴上头环,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这头环,正是当初弗拉维用来操纵老头团的精神控制头环! 迪德罗一声令下:“作战开始!” 一束诡异的波动从康德的头环上发出,穿透帐篷,向联军大营西南角的战俘营飞去。 在战斗中,不少精灵刀圣和祭司成了阶下囚,这些有价值的家伙将被送往帝都,作为展示人类武勇的展品,最后变成一具具标本。 粗大的铁笼里,一名同样头戴头环的灵魂祭司慢慢地睁开眼。 康德在捕获它的时候就给它套上了头环,看上去像一件精灵的装饰品。这个祭司的思维在套上头环的那一刻已经死了,现在是被康德控制的傀儡。 康德慢慢闭上眼,与此同时,被囚禁在铁笼里的祭司慢慢睁开眼。 众人可以通过魔法影像看到这一切,它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好奇地瞪着眼睛打量着周围。 伊芙忍不住笑出来:“这就是康德的新样子?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啊啊,他在干嘛啊,挥胳膊抬腿的?” 兰伯特道:“现在他和这个精灵通过思维控制头环建立了精神链接,但身体的机能却无法复制过去,他在适应新的身体。” “如果这个精灵死了?” “只要精灵所戴的头环不被摧毁,他的精神还可以返回。如果被摧毁……”兰伯特看了闭目安坐的康德一眼,“他就永远只能这样坐着。” “啊啊,太可怕了。他怎么会想到做这种危险的实验啊?” “因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迪德罗道,“通过对精灵禁地的调查,获取高等智慧种起源秘密的唯一机会。” 兰伯特点头:“对,恐怖的繁殖能力,强悍无比的幼体生长发育速度,出色的隐蔽和潜伏本领……如果艾斯的论断是正确的,那么,找到精灵的秘密,或许可以让人类变得更强。” “那么攻破精灵王都之后不是可以随便调查了吗?” 艾斯摇头:“不可能的。第一,精灵已经知道本族的命运,绝对不会让这秘密继续留存下来,第二,等联军攻进去就晚了。光明神教、塔克洛尼亚、拉克文……哪一支势力会放过这个秘密宝藏?所以,这必须是一次极其机密的行动!” 迪德罗道:“正是如此。即使我们无法拿到这秘密,至少也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今天夜里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正说着,沉默的康德突然开口说话:“基本……适应了。可以出发。” “很好,按计划行事。第一步,先从笼子里出来。” 伊芙好奇地问:“精灵的力量比人类弱好多,那铁栅栏又粗又结实,它怎么出来?” “康德并不孤单,我们与他同行。”迪德罗的脸色十分严峻,“今夜的行动,将是我们向那个看不见的对手宣战的第一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迪德罗话音刚落,魔法影像里,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粗壮士兵一步三摇走过来,正是米切尔。 他一只手拎着酒瓶,眼神涣散,走几步还打一个酒嗝。 “米切尔,前方右侧大树下的草丛里,有一个微型魔能影像监控阵,正对铁笼,瘫痪它。” 米切尔晃晃悠悠走到大树边,一只手撑住树干,大嘴一咧:“哇!”给那监视法阵来了一个畅快淋漓,完事拿衣袖蹭蹭嘴巴,瞪着一对通红的眼睛,朝铁笼逼去。 守卫认得这头蛮牛,和康德打那一场的时候他在场,知道这厮不是自己对付得了的,硬着头皮道:“喂喂,米切尔,你冷静点!我知道这些精灵没一个好鸟,但是上头说了,留着它们……啊啊啊啊——” 他被米切尔提着脑袋扔了出去。 “放心,老弟,我不弄死它们,就是……嗝儿……过过瘾……” 说着,米切尔上前一步,一拳捶在铁笼上:“贱种!” 整座铁笼都跳了一跳,里面的几名手无缚鸡之力的精灵祭司心惊胆战地看着这粗壮的人类少年。 “强盗,暴徒,强*犯,杀人狂!”米切尔抡起双拳,对准铁笼一阵猛砸,把里边的祭司们震得东倒西歪,口歪眼斜。 “呸!” 最后,他一口唾沫吐到铁笼角落里,晃晃悠悠走了。 黑暗中慢慢伸出一只脚,把裹在里面的黑色果核悄悄拨到一边。 一只绿色的手将它小心翼翼捡起,找到一颗米粒大小的凸起,轻轻一扯,一条锋利的、沾满黑色液体的钢线被拽出来。 第64章 遁入黑暗 一声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下来,敲在厚重的铁笼顶上,当当的响,继而滂沱恣肆,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如同汪洋大海。 格罗姆蜷缩在笼子一角,听着雨哭的声音,心里和身上一样冰冷。 它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使用法术,第一次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被俘。 我不想死,我要回家! 雨声渐大,在单调的雨声中,它的长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特别的金属摩擦声。 循声望去,它看到一名头戴银环的矮小祭司,正用一条奇特的铁线缠住铁栅栏,轻轻抽拉。同时,它还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铁是锯不动铁的,别白费力气了……” 咔吧,一声轻响。那条铁栅断开了一个小口。 格罗姆目瞪口呆。 那个酸味,难道是一种特殊的炼金药剂发出的?铁被涂上以后变得松软? 那么同样是铁的铁线为什么没事? 是部落的秘传之术吗? 如果把这技术分享出来,我们的箭矢和吹箭就能穿透人类的铁甲了! 不,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假装被俘潜入人类后方? 它的部落在下很大的一盘棋啊! 要帮它! 格罗姆慢慢向它爬去。它刚一动就被对方发现了,锐利的目光立刻投过来。 “我没恶意,我来帮你。” 对方点点头,示意它帮忙握住锯开的铁栅上端。然后轻快地锯起下端。 周围的几名祭司也纷纷靠近,满眼热切。 对方连打几个手势,示意它们分散,祭司们心领神会,重新散开装睡。 不多时,轻轻的咔嚓一响,一条铁栅被锯断取下,它又开始锯第二条,这次速度更快,只数分钟就解决了。 它悄无声息钻出铁栅,格罗姆和其他祭司迅速跟上,随它一起在阴影里潜伏。 潜伏是所有精灵的天赋,在有掩体的地方它们更难被发现,一丛高草、一堆杂物、一片阴影都能成为完美的藏身处。 铁锯祭司——因为不知道名字所以格罗姆只能这么称呼——它掌心向下轻轻按一按,大家心领神会,静悄悄蹲在一堆木箱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它纹丝不动,格罗姆有些焦急,人类守卫四处巡行,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哗,哗,哗…… 漕漼作响的铁靴踢水声由远而近响起,一队黑盔黑甲的巡逻队由远而近响起逼来。 格罗姆暗叫一声好险,如果刚才急着往外冲,这里是一条笔直的过道,很可能迎头撞上。 果然有备而来,被俘以后一直在暗记人类哨兵的活动规律。 格罗姆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哨兵们走远了,但铁锯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继续潜伏,似乎在等待什么,过一会,它一跃而起,小步快跑前进,大家连忙跟上。 走不多远,它一摆手,大家立刻停下,就地隐蔽。 格罗姆定睛一看,暗暗叫苦。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开阔地,有数十道桌面大小的光柱来回扫射。 是光石灯。光属性矿石提炼过后会剩余一些蕴含微弱光属性的矿渣,稍作加工之后可以用来照明。军队财大气粗,当然更不在意,几十盏灯被魔能法阵推动着缓缓运转,把四下照得亮如白昼。 在格罗姆看来,这不是光束,而是死神的目光,只要擦上一点儿,这些伙伴一个也逃不掉! 铁锯抬手指向一名伙伴,再指指自己,示意伙伴跟着自己,伙伴虽然十分紧张但还是用力点点头。 铁锯深呼吸几次,站到最黑的阴影边缘。 一道光束扫过,它猛地一个翻滚,紧贴着一束光的边缘趴在黑影里。后面那名祭司有样学样,紧随其后。 它们俩一连躲开了十余道光的扫射,格罗姆暗暗赞叹,铁锯对此烂熟于胸,看来只要不出现意外情况,成功逃脱的可能性很大。 “这家伙,是要去哪儿啊?” 一名祭司声音压得低低的。 “怎么,难道不是逃出去的路?” “这家伙在往反方向走,我们被越带越靠里。这可是死路啊!” 格罗姆果断打断:“别瞎说,我们被抓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还能差到哪里去?铁锯既然有准备,就一定有详细的逃脱计划;自己不想活没关系,别拖累大伙!” 这下子大家不吭声了。 刚一抬头,一道黑影滚过来,吓得大家一哆嗦,定睛一看,铁锯居然又回来了! 格罗姆惊异地看着它,铁锯道:“我一个一个带你们过去。” 大家一阵窃窃私语,心头涌起狂喜。 说实在的,虽然精灵机敏又灵巧,但是只看一遍就要按照规律逃出去实在是有些困难。现在铁锯要把好事做到底,大家当然开心。 有这样的胸怀,这家伙在部落里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格罗姆一拍胸脯:“我最后一个走!” 铁锯盯它一眼,点点头,带着下一名祭司溜过去。 铁锯说到做到,动作麻利,一气呵成,把同伴平安送到对面的黑影里,然后如法炮制,不到二十分钟,所有精灵都平安进入了小小的安全区。 这个小小的安全区是一座望台的正下方,大家蹲在立柱后面,忐忑不安地等着铁锯和格罗姆过来。 地面传来轻轻的震动,铁锯和格罗姆一个翻滚,成功躲进黑影,铁锯一站稳就道:“凭我们五个是不可能逃出去的。必须去放出更多的伙伴。” 有的祭司低声道:“但那样我们会很快暴露。” “暴露是一定会的,更多的伙伴,更大的混乱,更多的机会。” “我们听你的!” “听着,我们现在的法力损耗得差不多了,用不了魔法,还是要秘密行动。这么大的雨,人类的防守肯定会松懈,我们先去救战士,再去救其他的祭司,整个过程一定要隐秘。” “明白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分头行动,这个营地今天下午刚刚运到了一批魔能晶石,是给人类的魔导大炮充能用的。因为暴雨,没来得及入库,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炸掉这些晶石,人类的攻城火力就会弱下来。” “好主意,另一边呢?” “塔克洛尼亚的卡纳托斯今夜正好在这里,他是人类的最高前线指挥官,刺杀他,人类就乱套了!” “真是个大胆的计划,不过我们喜欢!” “两边的行动一定会被发现,一旦泄露就立即改强攻,为另一路提供掩护。”铁锯阴森森的目光扫过每一位祭司,“用自己的死去为同伴开一条生路,你们愿意吗?” 祭司们齐齐答道:“愿意!” “那么,先跟我去把弟兄们放出来。今天晚上,我们好好玩一玩!” 第65章 目视深渊 烈焰腾空,人类的一半营地在猛烈的爆炸和冲天的烟火中化为乌有。 突如其来地爆炸把大部分人打懵了,等清醒过来,意识到遭到敌袭,抓起武器,试图反击,却不知道敌人在哪儿。偶尔有几人发现了潜伏的绿色身影,没来得及呼救,颈间一凉,失去意识。 烈火和浓烟映红了黑厚的雨夜天空,营地陷入一片混乱。 到处都有帐篷在燃烧,卡纳托斯的营帐居然也燃起大火。 营地西南角上,伊芙守在老头团的大帐外,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目标,混乱暂时没有蔓延到这里。 迪德罗、艾斯、兰伯特、格里夫等人都在,还有一个静静坐在椅子里的康德。 听着外面的喧闹,迪德罗神色复杂,轻叹一声:“虽然知道,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但是,这种行为,与叛逆无异啊。” 艾斯干脆利落地否定:“得了吧,老伙计,我们已经不是塔克洛尼亚国公民了,说什么叛逆。” “我是说,人类在取得胜利的紧要关头,我们横插一脚,这种行为会令大多数人不齿的。” “被光明神教的说教和征服欲望迷了心窍家伙,短视而愚蠢,他们的看法很重要吗?我们在做正义的事业,何必执着于虚名?” “但是这太危险了。孤立无援的我们要单枪匹马跟那个看不见的、足以将所有高等智慧种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敌人对抗,一旦暴露……” “怕什么?只要自由的思考还在继续,即使我们死光光,后人也会继续前进!直到赢得真正的自由。” 兰伯特道:“我同意艾斯的观点。决定一个物种能否存在的,应该是自然,而非暴君、神灵或是什么别的物种。” 这时,康德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扭动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众人连忙把目光投向魔法影像。 影像里,康德肩膀上插着一支无羽的弩箭。 “他受伤了!” “该死,它受伤了!来个精灵帮帮忙,帮帮忙!” 格罗姆放声大吼,背着康德飞奔。 在铁锯的指点下,大家取得了辉煌的成功。自己所在的这一路潜伏到人类的魔能晶石堆栈附近;另一路的刀圣们成功潜入了人类指挥官所在的区域。 当看到另一路的方向燃起大火时,铁锯果断下令动手,一名腿被打断的祭司献祭了自己,召唤了一个爆炎弹法术,轰掉了魔能晶石堆栈,巨大的爆炸把人类惊呆了,指挥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反应——或许是另一路运气足够好把指挥官干掉了? 接下来是疯狂的逃亡之路,在逃出人类大营后,大家的好运气终于用尽,人类的游骑兵开始追逐,毒蛇一样嘶嘶作响的羽箭和寒光闪闪的马刀杀死了不少同伴,现在铁锯也中了箭,气若游丝。 有同伴大喊:“怎么办?怎么办?” 格罗姆大叫:“献祭,献祭!护黑云术,黑云术!往东跑,沿河跑,别往北,别往北!” 虽然正北方是逃进辉月之森最近的路,但有一条要命的隔离带。从蹄声判断,追兵不会少于五十名,贸然进入隔离带是活靶! “啊!” 一声惨叫,一名伙伴的大腿被弩箭射穿,重重倒下去。 格罗姆不敢停下救它,一停下自己和铁锯就全交待了。 它显然对此有所觉悟,哆嗦着摸出短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七色光华一闪即逝,那是精灵的“生命献祭”,牺牲自己换去一个强力技能。 浓浓的黑雾腾起,遮蔽了精灵们的身形,骑兵不敢贸然进入黑雾,为头的一声呼哨,众人齐齐抽出骑弓,放了两轮箭。 箭矢如雨,数声惨叫响起,又有几名祭司被钉在地上。它们知道大限已到,喃喃自语着举起刀。 黑云内增加了荆棘和泥潭,骑兵已经不可能纵马疾驰。 “大家,坚持住!快甩掉了,就快了!” 每一个精灵都拔腿狂奔,心脏跳得要奔出胸膛。 嗖! 一道赤红的抛物线轨迹写在黑色的天幕下,熊熊燃烧的火矢落地。箭头爆发出一团跳动的火焰,将精灵们的逃路隔断。 数名骑手越众而出,双手银辉闪亮,银色星云扩散开来,将黑云缓缓驱散! “是人类的圣骑士!咕!糟了!” “没办法了,拼死一搏吧,陨石术!用陨石术!” 就在这时,一道红光射来,一名全身着板甲的精灵刀圣出现在面前。在它身后,和它一模一样装束的还有二十多个精灵。 精灵国的援军到了。 “命保住了!” 帐篷里,迪德罗等人长出一口大气。 康德暂时安全。接下来是计划的核心部分——以精灵祭司的身份混入精灵禁地,调查精灵种族受限之谜。 在这项计划里,没有盟友,没有增援,一旦暴露,死路一条。 好消息是,只要行事低调,无论人类还是精灵,都不会有太多时间来关注他。 康德被带回精灵的地盘。 他又一次看到了参天的古树,茂密的灌木,丛生的藤蔓,听到了鸟鸣啁啾和细雨打叶的声音。 这里和黑狱之森多像啊。 不,不完全一样,这里没有那么多强大的隐居生物。 他得到了英雄的待遇,有祭司来给他治伤。治疗术的绿光刚刚消散,他就接到了紧急集合的命令。 精灵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神色惊惶。看得出它们现在身处困境——或者说,绝境? 昨夜的突袭非常成功,但战术上的胜利不足以弥补战略上的巨大劣势。 人类从来没有如此团结过,一旦携手,其威力如天塌地陷一般。精灵脆弱的正面作战能力完全不够看。 人类的目标已经很明确了,要打一场赔本也要进行到底的战争。 “灭国之战吗?就算把霍华德和卡纳托斯都杀了,也不能改变什么。精灵再不想想办法,就要灭族了。” 一旁的扩音法阵传来声嘶力竭地呼喊:“紧急通告,紧急通告,所有刀圣和祭司,到月光圣堂前集合!” 第66章 目视深渊(2) “同胞们,现在到了为国捐躯的时刻,可恶的人类兵临城下,要抹去我们伟大的国家。危急时刻,每一个精灵,都要有牺牲的觉悟,有牺牲,才会有自由和民主!” 树顶的高台上,一名刀圣举着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呼喊。 “没有牺牲,就不会有进步!要打破人类的枷锁,实现精灵永久的自由,就必须献出我们的生命!” 不止它一个,后面还有不少和它一样的精灵在嘶吼。 “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与精灵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它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生育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此,必须牺牲,必须献祭,必须用我们疲惫不堪的、无用的身躯为种群的自由照亮黑暗!” “精灵和人类生来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自由、财产、安全和掳获雌性以保障生育率是上天赋予精灵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为此,必须牺牲!” 宽阔的大道上挤满了精灵,它们神色黯淡,垂着两肩,挨挨挤挤向大道正西方的巨大树洞走去。 那是一棵康德从未见过的巨树,现在只剩一个巨大无比的树墩,无数长鞭似的尖利藤蔓从边缘生出,垂到地上。树墩的正下方有一个黑洞,仿佛远古巨魔黑洞洞的咽喉。那树洞前面原先挡着象征精灵王权的大帐已被掀到一旁,杂乱地委弃于地。 翻滚磅礴的魔能波动从黑洞里散发出来,康德可以感受到,无数个禁咒级别的法术波动正在里面翻滚生灭。 浩浩荡荡的绿色大军,正慢慢向黑洞走去。 这些家伙要去干嘛?康德略一思忖,明白了。 去献祭。 献祭是精灵特有的能力,牺牲自我以换取一次强力法术。献祭越多,法术越强。 那个树洞,一定是某种巨型的献祭法阵。 如果这么多精灵填进去,就能给人类制造一场大麻烦,或许召唤一个能把人类联军全灭的法术? 但这么做有何意义呢? 战争打到现在,胜负已分。即使人类一线军队全灭,也无损于战争潜力,相反,精灵的残暴会进一步激发人类的同仇敌忾之心,新的军队会迅速组织起来。 反观精灵这边,缺盐和缺少游击范围成了最大的短板。在“茂林杀手”成规模投入使用后,森林飞速消失,极大地限制了精灵狩猎、采集、乃至自由移动的能力。 即使打退了人类的进攻,被伐光的林木也长不回来。仍然要面对被隔离带分隔包围的窘境。 如果不是召唤孤注一掷的毁灭性魔法,那会是什么呢? 这时,一名祭司大声呼喊:“所有还能战斗的祭司们,还有法力的伙伴们,请随我来,这边走,这边走!” 他站的位置,道路旁边的树干上用白灰涂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从那棵树的位置分出一条辅路,通向密林更深处。 好极了,这里就是我要的答案。 康德默默地挪动双腿,跟着走过去。 这条路上充满了各种强的弱的法力波动,走在这条路上的都是些有法力的家伙。路上每隔二三十米就有一名祭司挥舞旗帜指引方向、维持秩序。 前方路上有一条红线,红线后是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段下面是一个幽暗的入口,不知通向哪里。 两边的精灵守卫也多了起来,变成了十米左右就有一个。这些守卫装备精良,目光凝聚,一看就是些训练有素的家伙。 形势已经危如累卵,这些精锐也没有投入战斗,看来,这里确实相当重要呢。 我要的答案就快出现了。 前面的祭司大声吆喝着,命令精灵们三人一组,并排走下阶梯。 现在,康德已经深入地下,外面的喧嚣和吵闹已经杳不可闻,两侧滑腻腻生满青苔的石壁上跳动着幽幽的蓝色火焰,鼻翼传来浓重的铁锈气味。 这里存在着一种奇特的魔能波动,它令人失去方向和位置感,虽然眼睛和脑子告诉自己是在乡下,但感觉却像是在走一条平直的通道;除了自己足音,再找不到一点参照物,甚至旁边的精灵同伴也不见了踪影——虽然明明知道一伸手就能碰到它们。“个体”的概念只剩下自我,其余皆不可见。 极端特殊的法阵剥夺了群体协作吗……不,是切断了几乎所有与外界的联系,只有观念中的“自我”存在。如果这时候被使用心灵魔法—— “同胞们,欢迎你们来到精灵一族最神圣最隐秘的所在,辉月圣堂!” 随着雷鸣般的巨大声响,一个十几米高的大灵魂祭司影像从虚空中出现在面前。 康德手扶护栏静听——那护栏也失去了金属的质感和温度,摸上去只知道是握住了东西,但完全无法分辨是什么,稍不注意,连存在感都会失去。 康德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到大灵魂祭司影像上。 “我是神圣精灵国祭司长切克罗姆,很快,我将会和各位一起,为了神圣精灵帝国的存在并肩战斗!现在,请沿着蓝色的记号直线向前,切记,直线向前,千万不要回头,不要犹豫,一步踏错,会跌入无底深渊!” 如果没记错,这样直接踏出去才是跌落深渊……算了,既然没有暴露,就按照它的要求来。 康德看准蓝色粗线,一脚踏去,果然稳稳站住了。 真是神奇!在虚空之中的立足之处?如果掌握了这样的技术,岂不是可以一步一步走到天上去?或者更进一步,在天空中建立一座城市? 还是说,其实自己已经死了,现在是被邪术抽取了精神,精神上误以为还存在,所以能随心所欲? 别胡思乱想了,赶紧走完,听听他怎么说。 康德按照蓝色记号步步向前,最后,前面出现一个桌面大小的红色光斑。 “很好,同胞们,请站到红色的区域里,我们就要正式开始了。” 康德迅速站好,一分钟后,所有的记号突然全部消失,眼睛一花,他重新找回了现实世界。 两声惨叫先后传来,两名笨手笨脚没有站上指定位置的祭司从半空坠落,向脚下苍黑色的混沌虚空落去,一晃就不见了。 环顾四周,明明是在地下,却仿佛置身浩淼星空,周围黑色天幕上缀满闪亮群星。 康德看到了身旁不远处的同伴们,三个一组并排站立。脚下是无数粗细不一的绿色藤蔓,一路汇聚向下,融入一颗硕大无比的绿色斑驳巨卵中,卵中翻滚着磅礴的土属性法力波动。 “今日,此地,各位,你们终于见到了精灵一族最神秘最不可思议的力量!让我们一起,将这世界翻转!” 第67章 目视深渊(3) 当绿色巨卵抽搐扭动时,康德迅速摸出一颗透明的水晶珠对准它。这颗珠子是迪德罗和艾萨克他们的杰作,它只有一个作用:记录并发送环境中的魔能波动。 “魔能波动是有规律的,无论是魔物、植物、矿物还是人类,虽然波动的特征各不相同,但各自有相似规律。只要把精灵禁地里的波动采集回来,我们就能推断出那家伙的作用甚至构成。这小家伙只是一个接收装置,本身没有波动,不会引起关注,小心行事就好。” 艾萨克的话言犹在耳,康德轻轻触摸小球,小球轻轻颤抖一下,开始运作。透明的它迅速变成银色。 大祭司的话响彻整个空间:“愚蠢的人类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选择了成为监护者的奴隶,聪明的精灵决不能与这些蠢货为伍。他们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但我们才是最智慧的种族!接下来,我们要用一次史无前例的传送,离开这灾厄之地,让愚蠢的人类去承受监护者的怒火吧!” 监护者?那是什么? 艾斯和被自己杀死的那个大灵魂祭司都提到了一种可能,这个世界是不自由的,被某种强大力量支配和控制的,大多数物种对此一无所知。那么,这个神秘力量就是监护者吗? “精灵拥有古老而神圣的使命,那就是揭开监护者的秘密,实现这世界真正的自由。可是这个秘密,只有部落中极少数的长老和高级祭司知道。但无论如何,这是神灵给予我们的考验,这是我们比其他种族优秀得多的证明!” 大祭司显然有些激动了,他喘了几口粗气,又道:“精灵国的建立,是精灵文明史上一件大事,但是,但是,同胞们,与拯救这世界的神圣使命相比,它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一条踏板!今天,我将已知的监护者的秘密和盘托出,希望你们,在这至暗时刻,用生命点燃同胞们的希望之火!” 康德低声道:“伊芙,伊芙听得到吗?” 远在营地的伊芙立刻回答:“听得到,很清楚!” “艾斯还在吗?” “在。” “他懂精灵语,务必让他听清,记好!” “是!” 大祭司沉默了许久,开口道:“世界之种。监护者在世界最隐秘最恐怖最难以达到的地方,留下了世界之种!这些世界之种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会对周围的高等智慧种产生致命的吸引,并赋予它们神奇的力量!这些被吸引来的高等智慧种,就成为世界之种的护卫和奴仆,成为监护者统治这世界的棋子。我们精灵,就是这样被选中的;我们的精灵国,也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康德心头巨震。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那么,人类和黑狱噬魂蜂,同样也是世界之种的守护者了? 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呢?所有的女王、处女王、雄蜂、工蜂都不知道呢? “擅离职守,会遭到审判,但是!不用担心,愚蠢的人类,攻破我们国都,发现蕴含强大力量的世界之种的人类,将代替我们接受监护者的惩罚!而我们,使用群体转移离开此地的我们,将从监护者的目光中消失,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大祭司的话渐渐变得高昂:“精灵,是世间最伟大的种族!我们制定了宏大的计划,所有的忍受,所有的苦难,都将在一瞬间结束,我们将到达神圣的乐园,在那里尽情欢乐!” 人类营地帐篷里,艾斯汗如雨下。 糟了。 让老弱病残送死,收缩兵力避开人类锋芒,早早暴露的水攻计划,软弱无力的抵抗,都是故意刺激人类的野心,吸引人类进攻、好让自己从容脱身的幌子? “我说,迪德罗,你和霍华德关系不错,能不能跟他说一声,赶紧退兵?” “你觉得可能吗?” “试一试,或许,人类还有存活的希望。如果精灵所说是真的,那么,监护者绝不会善罢干休。” “没你想的那么糟。” “为什么?” “监护者对这个世界的控制没那么强,否则,精灵发现世界之种秘密的时候就会被干掉了。他们能接受发现秘密的精灵存在,说明他们的底线并不在秘密本身。我们现在应该静观其变,等监护者出手,才能判断出他们的底线,才能断定他们的行为模式和思维方式,才能为人类挣脱枷锁找到钥匙。” “有道理……老伙计,你说,攻破精灵王都之后,等待人类的将是什么?火山?地震?洪水?” “结合附近的情况来看,洪水的可能性比较大。等康德回来我们就离开这儿——魔能监测球的状况怎么样?” “很好,第一组数据已经接收完毕,如果可能,还是要康德尽可能多呆一会儿。” “够了,让康德回来吧,稳妥一些。” 这时,康德正站在红色平台上,看着串串蓝色小光点从体内析出,钻入红色平台,而后沿着平台底部粗大的藤蔓一路钻进那颗绿色的巨型卵。 把所有身处其中的精灵的法力全部抽走了? 大祭司欣喜若狂:“好极了,好极了!各位,你们的法力供奉得到了世界之种的认可,成了开启群体传送之门的钥匙;而那些被献祭的同伴,它们的牺牲没有白费,没有白费,它们用生命为我们的种族在虚空之中开辟了一条求生之路!降临吧,我们的应许之地!让我们去向那相同、而有不同的理想国!” 蓝光闪动,康德眼前一花,耳朵嗡的一声,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压抑黑暗的地下,置身于一片静谧的莽莽山林。 初夏的气息从草叶尖端自然流泻,郁郁葱葱的密林将大片大片的翠绿铺满眼底,令他心旷神怡。 没有任何野兽存在的迹象,连飞鸟也没有一只,只有一条潺潺的小溪欢快奔流,这个安静祥和的世界现在完全归精灵所有。 精灵们都疯狂了,它们跳着笑着,抱在一起狂呼乱吼。 应许之地到了! “女——人——” 一声高亢的吼叫把所有精灵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溪水边,一位年轻貌美的少女正直起身子,脸上还挂着啜饮溪水后留下的清澈水珠,愕然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精灵们狂吼着,嗷嗷叫着朝少女扑上去。 应许之地,果然是应许之地! 居然还有美丽的雌性! 先到先得,要第一个占有这个雌性,让她产下后代! 有些法力所剩无几的祭司还果断给自己加持了加速术,所有精灵的视线全被惊心动魄的美丽吸引,它们完全变成了荷尔蒙的俘虏。 少女雪白的足尖轻轻点地,纵身跳向空中,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鼻息咻咻、乱蹦乱跳的家伙。 她的眼神渐渐从好奇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渴望。 “嗡。”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少女的背后猛地张开两对颀长优美的翼。 纤纤素手一指,一道粗大的红色光柱冲天而起,标识出此地的方位,与此同时,一束肆无忌惮的波动远远释放出去。 “艾莉娜队长,我发现了很多好吃的四脚绿皮虫,快来,把姐妹们都叫来!” 第68章 启程 第二天一早,康德醒来,众人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 康德沉默了很久,他感叹于一个种族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以葬身蜂腹为结局,如此冰冷而残酷。 听了他的陈述,老头团的成员们也慨叹不已。短视、自大、盲目又顽固而不知改变,精灵最终走上了一条投机取巧的死路。 迪德罗叹道:“但愿人类不会重蹈覆辙吧,各位,霍华德将军的通行许可已经拿到手了,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出发。” 康德站起来,一不小心倒坐下去,他吃了一惊,发现两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劲,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艾斯道:“我猜可能是精神分离时间太久,距离太远,造成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暂时下降,别急,等一会儿会好很多。你先慢慢活动一下四肢看看。” 康德慢慢抬起一只手,放在椅子扶手上缓缓做抓握动作,感受着指尖重新传来的触感。身体的控制权慢慢回来了。 伊芙问道:“如果精神分离的时间再久一些,康德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艾斯严肃地点点头:“我确信如此,康德,以后一定要听指挥,千万别在这上面冒险。” 康德笑道:“但是这真的很刺激,至少我知道了精灵的下场。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冒这样的险了。我发送回来的波动特征记录下来没有?有什么发现?” “分析波动需要专用设备,一旦配备好,马上可以进行分析。所以下一步我们必须捞点钱花花,当然,一块不会被打扰的封地也必不可少。” “那个绿色的巨卵呢?” “当精灵群体传送开始的时候,它爆发出禁咒级别的魔能波动,现在那个地宫已经被彻底扫平,绿色巨卵恐怕也已经烟消云散。不过没关系,有波动特征在手,迟早会揭开它的秘密。” 他话音刚落,史考特化作一阵疾风,唰地冲了进来:“康德,康德!我听说你要走了?” “是啊,史考特少爷,统帅部来了调令,命令我回王都受封。” 史考特忿忿不平:“一定是西尔维奥那老家伙的主意,他不想让父亲实力增长过快,于是把你调走……可恶!不过,唉,还是祝你有远大前程!王都那边的机会,总比前线多。” “谢谢。我会怀念你的。” “哈,我也会记得我们并肩站在卡萨斯城塞前的样子。” “我相信你还会站在更多的城塞前面。” 史考特用力拍拍康德的肩膀,扭头朝外面喊道:“搬进来!” 外面进来几名膀大腰圆的壮汉,两人一组,抬着数口大木箱。 康德问:“这是什么?” 史考特把壮汉们打发出去,一把掀开箱盖。顿时,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黄金,满满的黄金,满满的金币。 史考特弯腰抓起一满把,松开手,听着金币撞击发出的叮叮当当悦耳声。 “我亲爱的朋友,这是我给你的临别赠礼。” “你从哪弄来这么多钱?” “这是十二支纱纺纱机——不,康德纺纱机生产出价值的1%,你应得的合法收入,我的朋友,我的商业合作伙伴,我的幸运星!” “这太多了,我要不了这么多。纺织工场刚刚上轨道,这些你留着比较好。” “没关系,现在很多贵族向我们的工场注资,这些对工场现有资本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你真的需要这笔钱,我的朋友。王都那边纸醉金迷,花钱如流水,作为新晋贵族,过于寒酸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排场是一种象征,一种标明特定群体的符号,没钱真的不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 “拿着吧。我有个建议,不要试图去获得一块位置优越、人口稠密、物产丰富的封地,那会得罪权贵们。要知道军人的腰杆子可没有权贵们那么硬,父亲在北地呼风唤雨,但王都那边鞭长莫及,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 “我该怎么做呢?” “你是军方出去的人,得到文官集团认可的可能性不大。但文官集团同样不敢正面硬刚宫相大人和现在气势如虹的统帅部。按我的经验,你很可能会获得一个有名无实的爵位,只有虚衔而没有领地和子民。你应该主动奏请放弃封地,表示愿意踏踏实实做一个纨绔。这样起码不会引起文官集团的敌意和反感。如果顺利,或许可以在偏远地区得到一小片领地,那才是托起你高飞双翼的长风。” 康德由衷地感谢:“多谢,朋友。” “该说谢谢的是我,起初我以为你只是比较能打,没想到你用一台纺织机扭转了全局;现在看来,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保重,我的朋友,我们王都再见!” “王都再见!” 圣历1320年6月20日,罗尼乌斯家族的新晋剑圣康德带领自己的未婚妻伊芙、仆人米切尔、格里夫和老头团离开拉克文帝国军铜锤堡垒驻地,沿官道向南进发,去王都接受封赏。 夏日炎炎,骄阳似火。众人快马加鞭赶路,不敢稍作停留。 按照迪德罗和艾斯的构想,精灵全灭必然引起监护者震怒,棋盘上少了一颗棋子,就必须重新调整以维持平衡,这意味着一场足以改变大陆力量对比的大变迫在眉睫。无论那会是什么,远远离开事发地点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众人昼夜兼程赶路,咬牙坚持,只用了六天就穿过了铜锤堡垒以南的萨米宁大平原,来到铜锤堡垒以南的第一座重镇奥杜威城,休整一天,马不停蹄,越过雷多撒峡谷,经过札卡涅利要塞,出涅丁斯河谷,进入人烟辐辏的王畿地区。 康德一直关注北方的动向,在奥杜威城和札卡涅利要塞时用远程通讯跟史考特联系过两次,史考特表示除了一个超大规模的群体传送法阵之外没发现任何异常状况,看来精灵用献祭的方式逃掉了。 史考特十分乐观,精灵这颗毒瘤被剜掉是前无古人的辉煌胜利,整个辉月森林变成了人类的地盘,帝国的疆域扩大了,终于可以放心安置各地的流民。虽然还有零星精灵活动的迹象,但已经不成气候,佣兵公会开始进入辉月之森,执行对精灵最后的侦查和清剿任务。 康德却不放心。 为什么监护者不出手?难道一个种族被消灭、大陆势力格局被打破这种大事都不足以引发他们的关注? 精灵的消灭,意味着人类两强国——塔克洛尼亚和拉克文之间的缓冲势力没有了,两强之间脆弱的和平能维持多久? 在王都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呢?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康德走进了拉克文帝国首都贝顿德克城高大雄伟的北大门——凯旋门。 第69章 剑圣与少女 车水马龙,人烟辐辏。 远离战争,繁华而热情的城市。那些冰冷的雨和霜刀雪剑,精灵暴的嘶吼和战士绝望的咆哮似乎只是昨夜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看过康德的通行证和统帅部的批文,守门官不敢怠慢,立即放行,还专门派人带路,末了啪地行了个军礼,和手下们一起大吼:“向英雄致敬!” 康德默默点头,双脚踏上贝顿德克宽阔的青石板大路。 为他带路的是个叫迈克德莫的年轻人,刚加入城防军不久,没上过战场,一边走一边缠着康德问这问那。 康德对这年轻人并不反感,有问必答,也时常问一些关于王都的事,两人聊得居然十分投机。 走着走着,康德发现路边一座高大的建筑前人头攒动,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热闹?” 迈克德莫答道:“那是武道馆,今天有人比赛打擂台,这些都是去看热闹的。” “有这么好看?” “帝国尚武,很多年轻人乐此不疲,大家也希望能博一铺碰碰运气,赚几个零花补贴家用。” “原来如此。” “带彩头的比赛有两种,一种是比较公平的排名较量,考虑级别和战绩。你是剑士级别就不会给你安排剑师级对手,一胜九负也肯定不能给你安排个十连胜的牛人对阵。没有登记过的野路子选手不准参赛,无论胜败都有收入,伤者还可以拿到补助,确实有才华的有机会进入佣兵工会,特别厉害的可能入统帅部的眼,一步登天……不过这种比赛都是温吞水,没什么意思,不够劲爆。” “那另一种有多劲爆?” “没有级别限制,也没有固定规则,路子可野了,一不小心把命搭上也说不准。但有人好这一口,彩头也高。” 一旁的米切尔馋得受不了:“主人。” “不行,”康德一口回绝,“我们不差那几个钱。” 伊芙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去看看呢!说不定会见识到好多强者!” “等办完正事,我和你们一起去。” “好吧……” 康德转过身来,正色道:“所有人给我听好了,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许到这种危险的地方去。罗尼乌斯家族不需要叛逆!” 叛逆这话太重了,米切尔打了个寒噤,赶紧老老实实把目光垂下。 康德换了一个话题:“当今拉克文帝国最有权势的是西尔维奥宮相大人吧?” 迈克德莫道:“您说的是十天前了,现在当然是普朗克陛下。” “我听说陛下身染重病,不能视事?” “十天前陛下的病有了起色,然后一天好似一天,大约三天前,陛下已经能够亲自主持朝堂。” “原来如此,那么,我该先去宗室管理处报备呢,还是先去统帅部?” “您是军方出来的人,按理说应该先去统帅部报备,但是既然是宮相大人慧眼赏识,就该先去拜访宮相大人。如果能求到他的一张条子,不管是统帅部还是宗室管理处,都会顺风顺水。” “那么宮相大人的府邸就劳烦你带路了。” “包在我身上,请这边走。” 在路上,迈克德莫这土著先帮康德物色了临时居所,一家叫金鹅的气派旅店。这是老成的做法,外来人总想着有了统帅部的调令就能飞黄腾达,实则不然,调令归调令,提拔归提拔,统帅部的事情千头万绪,除非上面特别关照特事特办,否则什么时候提拔全是未知数,不事先找好地方,等着露宿街头么? 康德谢过迈克德莫,让迪德罗带着伊芙他们住下,自己跟着迈克德莫前往西尔维奥府邸。 到了西尔维奥的府邸,康德慷慨地送给迈克德莫两枚金币——这足够让他在挥金如土的王都舒舒服服地过上一个月。作为回报迈克德莫留给康德一张宝贵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朝中各位大佬的私邸所在,还很贴心地用不同的颜色区分出了派系。康德大喜之下又送给他一枚金币,迈克德莫千恩万谢地去了。 康德正正衣冠,迈步直入大门,刚走到门口被门房拦住:“先生您好,这里是西尔维奥大人的府邸,请问您有何贵干?” “我是拉克文帝国军新晋剑圣康德,接统帅部调令来王都,来拜会宮相大人。” 门房肃然起敬:“原来是康德先生,请恕我怠慢。不过,老爷此刻不在这里,在圣星泉宫。” “圣星泉宫?” “是的,那是普朗克陛下历时十二年,遍邀大陆名家打造的超一流皇家园林,园中泉林俱佳,景色怡人,四季如春,陛下隔三差五就要去那里赏玩,陛下在哪里,老爷自然也在哪里。” “那么宮相大人几时回来?” “这可说不准,有时几个小时,有时三五天——陛下呆多久,老爷自然也呆多久。如果您有要事,不妨去圣星泉宫看看,从这里走西北门出城,快马加鞭,两个小时就到了。” “多谢您的指点,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门房微笑一下,轻轻地,却十分坚决地推开康德递过来的钱袋:“老爷给我优厚的俸禄,我不能因小失大。您初到此地,花钱的地方还多,还是自己留着吧。” 康德又推让一番,门房只是不收,他只好把钱袋收起来:“既然如此,多谢您的一番好意,我告辞了。” “祝您一帆风顺。” 康德刚一转身,一道银影闪过,一个人直直地从身边冲过来,硬邦邦地扔来一句话:“喂,西尔维奥呢?” 门房垂着双手,恭恭敬敬道:“能见到爱洛迪雅小姐,是我的荣幸,老爷在圣星泉宫。” “哼,堂堂宮相,丢下国事不理,跑去圣星泉宫做一个小丑般的弄臣,他眼里还有二十万忍饥挨饿的百姓吗?” “爱洛迪雅小姐,您这话将陛下置于何地啊?那些不明就里的人或许会以为是令尊的授意,请您开口前务必三思。另外,老爷如何,是在不是我这下人可以品评的。请。” “哼!” 康德仔细打量这位少女,她看上去十五六岁,有一张圆润柔和的脸蛋和大大的眼睛,长长的金发从额前分成两束披散下来,好像两条金色的泉水,一直流到胸前的银甲上。 少女发现康德在打量自己,愤愤地瞪他一眼:“你是谁?” “拉克文帝国新晋剑圣康德,前来拜会西尔维奥大人。” “你就是康德?” 康德有些意外:“您知道在下?” “听说你在前线打的不错,是个厉害家伙。西尔维奥把你吹上了天,现在看来,你好像真有两下子,我居然感受不到你的气息!” 康德微笑一下没说什么,这位大小姐看上去跟吃了爆炎弹似的,情绪极不稳定,还是少与她搭腔为妙。 而少女却不打算放过他,眼睛骨碌碌转了半天,道:“你刚从前线过来?” “是。” “是西尔维奥提拔你?” “是。” “你是来跪舔……不不,拜会他的?” “是。” “那好,你跟我一起去圣星泉宫!” “在下为什么非这样做不可?” 少女愤怒地瞪着他:“因为有二十万人快饿死了!没有陛下的诏书,下面人不能赈济他们!而西尔维奥这个邪恶的弄臣糊弄陛下钻进了圣星泉宫!” “啊,原来是这样。” “什么这样,那可是二十万条生命!正好,既然他这么看重你,你去找他他一定肯见。我只要跟着你,就能见到他!” “嗯,好办法。不过,我还没有请教小姐的尊姓大名。” “圣骑士爱洛迪雅·盖伊,副宮相、枢密官奥特卢克·盖伊之女!” “恕我冒昧,您的这次行动,令尊知道吗?” “父亲已经心忧如焚了,如果有门路,他一定会赞成的!你干不干?” 康德思忖片刻,突然展颜一笑:“好。” 第70章 康德肚子疼 “久闻康德大人的威名,能与一位货真价实的剑圣、一位浴血沙场的英雄同行,是我奥特卢克的荣幸。” “枢密官大人太过奖了,朝中各位大人尽心竭力、源源不断调拨物资;前线将士群策群力,同心同德,才有我这点小小功劳。” 豪华马车里,坐着三个人,康德、爱洛迪雅和她的父亲——拉克文帝国副宮相,执掌钱粮财税的枢密官,皇帝普朗克的又一位宠臣,奥特卢克·盖伊。 奥特卢克看上去不到五十岁,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面部线条十分坚硬,乌黑浓密的连鬓须剃得短短的,好像一圈刚硬的扎针,根根都透出倔强的劲儿。 嗯,眼挺有精神的,一旁的圣骑士大小姐这方面多少继承了一点她父亲。 这位奥特卢克看上去比他的傻女儿要精明些。不过,居然要借我的机会才能见皇帝一面,朝堂的权力斗争态势对你压倒性不利啊我的枢密官大人。 你有识人之明,有崇高的使命感和荣誉感,是个可以信任的家伙呢。 奥特卢克听康德这样说,脸上浮起欣慰的笑容:“战争是决定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为前线将士分忧正是我这枢密官分内之事,但是,既然剑圣大人经历过血雨腥风,当然不会容许奸佞小人肆意盗取将士们流血牺牲换来的硕果吧?” “怎么说?” “一袋粮食在产地值不了几个钱,可是把它运到前线,一路人吃马嚼,要付出五袋乃至十袋粮食的代价,更不要说各级贪官污吏层层过手,各地关塞城隘雁过拔毛,等到了前线,价格腾踊何止二三十倍,这些都要分摊在民众头上。上个月南方的粮食产区兹罗普郡遭了洪灾,歉收已成定局,有些地方甚至绝收。再不赶紧拿出办法,帝国就要不败而败了。” “真是不幸。” “所以,剑圣大人,请原谅我的唐突,此事之后,我必有重谢。” “枢密官大人的忠君爱民之心令我敬佩。正好我也要去圣星泉宫拜见宮相大人,顺路而已,我还要感谢您让我坐这么豪华的马车呢。” “说来惭愧,我不希望用这样的奢侈品,但朝廷有法度,只好勉为其难了。” 一旁的圣骑士大小姐插口道:“父亲平时很节俭的!” “住嘴,没有你插话的份!” 康德笑道:“枢密官大人真是文官楷模,我这个舞刀弄剑的粗人也钦佩得很。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该不该讲。” 奥特卢克心情大好:“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我看前面人头攒动,好像是家武道馆?” 奥特卢克探头看了一下,确实是一家武道馆:“是武道馆,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不,很妥,”康德笑道,“刚来王都,技痒难耐,想与各位强者一较高下,不知枢密官大人能否屈尊陪我一行,我保证三分钟解决对手。等打完一场,我再陪两位去圣星泉宫,怎么样?” 父女两人当场傻眼。 怎么回事? 这康德是个傻子? 不能啊,刚才的应答虽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尽是些客套话,好歹是个正常人,怎么一下子变傻子了? 我们有二十万缺衣少食的难民要赈济,一不小心就是一场席卷整个南方的风暴,这么重要的事,你要我们放下它去看你打架? 疯了? 父女俩面面相觑。 康德叹息一声:“两位不同意,就算了吧,虽然我是真的想去。” 一片沉默中,车子骨碌碌驶过武道馆。 但是不到五分钟,康德又作妖了:“两位,我想了又想,还是希望去比试一番,不知两位——” “不行!”这次没等奥特卢克发话,爱洛迪雅瞪着眼睛给他堵回去,“事有轻重缓急,比武什么的,等忙完了正事,我和你去还不行吗?” 康德的神色十分落寞:“可我现在就想——” “不行!” 康德不说话了,眼睛盯着车窗外。 奥特卢克疑惑地看着他,但没说什么。 十分钟后,另一家武馆出现在视野里,康德第三次开口:“两位,你们知不知道武人的血管里流淌着对胜利的渴望啊,我真想去试试。” 奥特卢克试探地问道:“剑圣大人如此痴迷武道吗?” “是啊,可惜,要先做正事。” 这句话让奥特卢克心头一松,好在这家伙还是个识大体的,不过,过于痴迷武道,对人情世故懂得不多,这样的家伙,以后还是少来往为好。 他正要说几句客气话,康德抢先道:“正事,正事,我的正事是打仗,打了这么久,打赢了,玩一会儿还不行吗?我当然得顾全大局,但是现在心里不高兴,很——不——高——兴——” “剑圣大人真是一位志诚君子,不欺外人,不欺本心。” “多谢夸奖。”康德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扭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尴尬,但没有人去修复它。 爱洛迪雅悄悄打量康德,他十分平静,定定望着窗外,目光清澈高远,如远山一般冷静、淡然。 她突然感觉到,这个男人似乎在一瞬间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车子默默前行了很久,终于,圣星泉宫到了。 枢密官的车驾是有特别许可的,这样的皇家园林也是说进就进——当然进的只是前面的迎宾馆驿,离后面的行宫和园林还很远呢。 三人往前又走了长长一段路,高大巍峨的皇帝行宫到了。 知道三人到来的消息,门口有一位老仆正在等他们:“我是宮相大人的仆从长帕米留斯,见过枢密官大人,爱洛迪雅小姐,剑圣大人。” 一条狗而已。 奥特卢克冷哼一声:“怎么,西尔维奥来得,我来不得?还要你出来挡门?” “岂敢岂敢,您贵为枢密官,执掌天下钱粮,又是陛下的信臣,当然来得。” “陛下呢?” “正在里面射箭。” “哼。我要面见陛下,有紧急公务!” 帕米留斯微微笑,让开路:“请。” 奥特卢克微微有些意外,西尔维奥这个权奸,居然会允许外人面见陛下?难道他打的不是隔绝内外,威权自操的主意? 奥特卢克回头对女儿道:“你就在这儿等我。” 爱洛迪雅忙道:“不行,父亲,谁知道那个奸臣打的什么鬼主意,我和您一起进去。” “听话!堂堂宮相,断然不会用下九流的手段对付同僚,我自己进去!”说着,他举步上前,回头对康德道,“剑圣大人,要不要一起……你怎么了?” 康德十分尴尬,手按肚子,扭来扭去:“那个,我还是不进去了……突然,肚子疼……帕米留斯先生,附近可有……茅厕?” “往后走,过莺语回廊右转,假山后面有一排白色房子就是。” “多谢多谢!那么奥特卢克大人,您请便!” 康德说着,一溜烟跑了。 奥特卢克脸色铁青,狠狠一甩手,瞪了帕米留斯一眼,昂然走进行宫。 第71章 潜伏 康德说到做到,一溜小跑直奔茅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放水。 “啊,行宫的茅厕,果然不同,外厅内室,核心区这气味……呕——” “嗯!啊!哦!” 康德回头一看,一张面无表情的老脸正蹲在墙角的马桶上较劲呢:“年轻人,你就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吗?” “啊,老先生,抱歉,但我实话实说,您最近是不是吃肉太多?” “……那还真是要感谢你的提醒。”老头一边提裤子一边站起来,瞪他。可能蹲太久,起身一个踉跄,康德赶紧冲过来扶住他。 “用不着,我还能走!” “这儿没别人,您摔了我说不清楚,还是我扶着您走吧。” “洗手了吗,你!” “救人如救火,来不及了,”康德看看老头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的手,“再说您这一身,我扶完了再洗吧。” 确实,老头儿的衣服虽然是用料做工俱佳的仆人燕尾服,却弄得又是灰又是土,扶一把冒烟了,老头后脑勺上还别着根嫩绿嫩绿的草茎,挺可爱的。 康德给他揪下来:“您这是……” “给陛下拔箭捡猎物弄的,怎么,有不满吗?” “唉,您都一大把年纪了,跟年轻人抢活儿干,这好吗?” 老头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年轻人劝自己爱惜身体,哈哈大笑,笑完,盯着康德打量一番:“好像在哪见过你……哦对了,康德,你是叫康德对不对?” “您怎么知道的?” “前几天前线送来捷报,魔法影像里有将士们作战的英姿,有几个你连扎带砍的片段,陛下非常高兴,在王都大街小巷的播放。你现在也算是个名人了。怎么,选了奥特卢克这棵大树乘凉?” “看您说的,哪有什么大树小树的。” “装傻。枢密官大人品行高尚,公忠体国,是百官楷模;这宫相大人么,虽说现在权势滔天,可名声不怎么样,现在陛下康复亲政,我看他前途难说得很。” 康德微微一笑,没说话。 “年轻人,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不信?我告诉你,我可在这儿摸爬滚打几十年了!” “老先生,我是个粗人,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但我知道一条,谁能让前线将士吃饱饭,用上好的兵器铠甲,谁就是好官。宫相大人把这些事做好了,他就是好官。下边说他是权奸,无非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没有权力,怎么管这么大个国家?要是放给那些眼里都长出手来的贪官污吏,前线将士还能吃得上饭?” “你这马屁拍得倒是有水平,我可告诉你,这西尔维奥是个心狠手辣之辈,行事全无节操可言,你就算贴上去,也未必能有好下场。” “多谢老先生,冒昧问一下,宫相大人什么时候出来?” “这可说不准,陛下性格洒脱,有时候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呢。西尔维奥当然也得陪着。” “这……” “不过,看你蛮机灵的,给你指条明路,来的时候看到有条灌木丛小路吗?沿路走,前边有条画满壁画的长廊,长廊另一边就是靶场。他陪陛下射完了箭,肯定会沿着这条路去休息室。你就可以来一场完美的偶遇啦!” “多谢老先生——这儿管饭吗?” “管,你问这干什么?” “我还是回前边去等吧。” “有捷径为什么不走?” “我必须堂堂正正地面见宫相大人。第一次见面就投机取巧,这可不好。再说,万一陛下与宫相大人一起,我突然跳出来,要是被当成刺客砍了可太冤枉了。” “反正我话说到了,你愿意等就等着吧,”老头翻翻白眼,“傻蛋!” 说着,老头儿扬长而去。 康德耸耸肩,溜达着回去。走到门房,找了个凉快角落坐下,毫不客气,上咖啡就喝,给点心就吃。 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奥特卢克面有得色,步伐轻松地出来了,见到康德,一愣:“你还没见到宫相大人?” “没,正等着——您的事办妥了?” 奥特卢克喜上眉梢:“办妥了,二十万难民的衣食,有着落了!说起来,还要感谢康德大人的鼎力相助——您都到门口了,为什么不求见?” “啊,我粗人一个,贸然求见只怕于礼不合。” “这有什么于礼不合?你是求见,又不是破门而入。” 康德呵呵憨笑:“我还是在这儿等吧。” 奥特卢克有些不忍,劝道:“陛下心意坚决,要在这里住好几天,他不出来,宫相也不出来。你不求见,要等到什么时候?” “无妨无妨,正好想想武道馆的事,大人要是有兴趣,不妨押我一注,稳赚不赔。” “那您慢慢想,我告辞了。” “恭送枢密官大人。” 不一会儿,茅厕里碰上的老头儿也溜溜达达出来了,穿了一身仆人便服,晃脖子扭腰舒活筋骨,看来累得够呛。见到康德,一愣:“臭小子,你还真等着啊?” “啊,是刚才的老先生,您忙完了?” “今天晚上陛下住在这里,不回皇宫,西尔维奥也不回去。你还是走吧。” “这儿管住吗?” “管。” “那我住这儿等。” 老头儿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想见宫相大人一面,对他表示感谢,顺便问问我这种情况能得多少封地多少子民。” “就你这一根筋的愣头青做派,我看悬!求侍卫给你通报一声会死啊?说不定人家正等着你开口好伸手要门包呢。” “我觉得,在别人兴致好的时候去打扰,这很不好,很不好。” “咦,你小子倒很会做人。” “您过奖了。看忙了一天也很累了,快去休息吧。” 老头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走了。 康德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才离开,在侍卫指引下到馆驿歇息。 第二天天不亮康德来到门房报到。不一会,枢密官奥特卢克来了:“早啊,剑圣大人,还没等到?” “没有。您来的真早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图卢兹郡暴民作乱,当地领主控制不住局势,我当然要面见陛下禀报此事!” “那祝您一切顺利,我接着等。” 奥特卢克进去,这次时间长些,一直呆到傍晚,喜气洋洋出来:“办妥了!不日会发兵平叛。” “恭喜恭喜。” 和昨天一样,康德又白等一天,月上中天,睡觉去了。 第三天,奥特卢克又来了,这次是弹劾贪污的事,到晚上,又喜气洋洋地出来了。 康德也是老样子。 连侍卫都看不下去了:“剑圣大人,您这样两头不讨好啊,先去统帅部那边报到吧,老这么拖着不是个事。” “我来的快,离统帅部规定的最后日期还有三天呢,他们不急,我急什么。” “那您倒是叫人给您通传一声啊。” “没关系,都等这么久了,还在乎这几天?” “受封的可不光您一个,老这么拖着,好地盘都让别人分光了。” “受封是为国效力,又不是上山当土匪,哪有什么分地之说?” “好好好,您高尚,我说多了行吧?” 侍卫翻了个大白眼。 傻蛋! 半夜里,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将康德唤醒,他赶紧跳起来,一名衣着华丽的使臣捧着皇帝诏书走进来。 “……兹任命剑圣康德为特使,前往图卢兹郡督军,限十五日内平息匪患。令到即行,不得有误。” 周围的侍卫们眼睛都直了! 一个外来的野路子剑圣,连见宫相大人一面的机会都没捞着,一下子搞了个外出督军的实缺美差? 要么是入了宫相大人的眼,要么是入了陛下的眼,见面之前该怎么用心里就有数了,只是等待一个机会——这恩宠,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这是要飞黄腾达的节奏啊! 剑圣大人是傻蛋? 看看人家那从容不迫的气度! 看看人家那休休有容的风采! 看看人家那龙行虎步的仪态! 曾经翻白眼的侍卫肠子都悔青了。 和一位崛起的新贵搞好关系的机会就这么浪费了! 我才是天下最大的傻蛋! 第72章 鲜红督军 站在图卢兹城堡高高的垛墙后,康德看到了下面杂色的海潮。 面有菜色,步履踉跄,骨瘦如柴,神色木然,老人拄着树枝,妇女牵着孩童,慢吞吞朝前蠕动。 前排有薄薄一层步兵阵线,为首的几个有锁环甲,其余的是破破烂烂的皮甲,拿着削尖的短木棍作为兵器。 康德指着下面的难民雄兵问:“尤里乌斯大人,这些就是你所说的贼兵?” 图卢兹城的最高军事长官咬牙切齿:“是。” “你有武装到牙齿的一千名士兵,难道对抗不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 “督军大人,其实本不该如此的,他们都是被赋税和口粮逼反的好百姓啊!” “当他们拿起刀剑的那一刻,就是暴徒了。见贼不捉,要你这兵有什么用?” 换作别人,被督军——据说还是深得皇帝与宫相欢心的督军这么责问,早就跪下请罪了,但尤里乌斯是个有风骨的人,他昂然道:“他们只是在表达自己想活下去的愿望!只要朝廷的赈济一到,他们自然会……” “赈济?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什么?难道朝廷不管这些人的死活吗?” “为了灭精灵国,朝廷把北方的最后一个金币都刮走了,南方只加赋已经够便宜了。西尔维奥宫相带头募捐,你还指望赈济?在秋粮下来之前,朝廷拿不出足够的粮食。就算有一点点,也不会发到这边。” “为什么?” “为什么?”康德指着城外的蠕虫大军道,“那么多忠厚良民饿肚子,先喂饱这些暴徒?这不是鼓励大家都起来闹?尤里乌斯将军,我听说你是奥特卢克大人的公子,行事颇有乃父的忠厚耿直之风,我很欣赏你,但是,对敌人宽厚,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对平民下手,我做不到!” “这些是暴徒,不是平民。我给你看点东西,你以为我按兵不动的三天都在睡大觉吗?” 康德都给他一颗水晶球:“看看这个吧,看看你说的良民都干了什么好事!” 水晶球投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尤里乌斯没想到突然来了个特写,倒退了一步。 “把他吊起来,点天灯!” 暴徒们一拥而上,将一名七十多岁的老人头朝下吊起,然后浇上火油纵火。 老人发出绝望凄厉的嘶叫,直到在熊熊烈焰中变成一堆焦炭。 “老头是个为人不错的老学究,一辈子没跟别人吵过架,就因为劝了暴徒们几句不要造反,被活活烧死。” 尤里乌斯攥紧了剑柄,又缓缓松开:“这只是……只是个别……” “别急,还有更精彩的。” 火焰渐渐扩大,整个村子都变成灰烬,暴徒们手持火把,四处纵火,到处是绝望的哭喊。 血光一闪,无头的尸身倒下,敞开的衣襟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丢开*头大哭不已的婴儿。 尤里乌斯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康德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杀人,放火,把老人、女子和孩子屠戮一空,把更多的饥民变成野兽一样的同伙,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然后去毁灭下一个村子……” 尤利西斯的眼珠红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个别,是的,但对那个善良的老人,对那个无辜的母亲和后来被活活踩成肉酱的婴儿来说却是全部。” 尤里乌斯的手在打哆嗦:“你,你能摄录魔法影像,为什么不救他们?你不是剑圣吗?” “我只是督军,不是战士,更不是将军。我还担心贸然出手会打乱您的周密布署,没想到您的布署就是什么也不做,祈祷自己的妥协和让步能换来暴徒收手。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暴徒一旦尝到甜头就会变本加厉,你永远满足不了他们!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恶魔送下地狱!” “好吧,我这就下令……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就在昨天,有消息称流民的首领希望和我们对话。” 康德指着城下蚂蚁般蠕蠕涌动的黑色人群:“然后等来的就是这个?尤里乌斯将军,你的坚持,你的仁慈,你的爱人之心,被这些禽兽不如的家伙一次又一次的玷污,爽吗?” 尤里乌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督军大人,您折辱我有什么用呢?当务之急是——” “我有必要折辱你吗?我只是恰如其分地评价,我来教教你应该怎么跟暴徒对话。”说着,康德信步走到城堡垛口边,手一撑,从高高的堡墙上跳下去。 尤里乌斯大吃一惊,赶忙探头去看,只见一道乌光闪过,康德已经冲进暴徒队伍。 血肉横飞。 康德化身为一道闪电,在暴徒群中跳跃,双刀划出道道寒光,在前排的兵线中掀起股股鲜血喷泉。 这下子尤里乌斯不动不行了,大呼:“出击,出击,增援督军大人!”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鲜血崩起,一只兔子中箭,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比较完整的兔头在草地上弹跳几下,停下。 一只苍老的手将兔头捡起,老人笑道:“陛下好箭法!” 拉克文帝国皇帝普朗克意气风发,笑道:“西尔维奥卿,好在何处啊?只是准?” “这是附加了崩裂术的魔法箭,有土属性加成,份量自然沉重,出手的感觉肯定与平常羽箭不同。一发命中,陛下的眼力,臂力,对魔法的感应力真是出众啊。谁能想到,陛下大病初愈呢?” 听了最后一句,皇帝一愣,旋即大笑:“好好好,就听卿一句话,射完最后这几支就歇着!狗!” 汪汪狂吠声中,数条凶猛的猎犬扑向茂密的灌木丛,惊散无数野物。 皇帝哈地一声笑:“看看朕的连击散射箭!”他一气搭上四支箭,一把将沉重的硬弓拉成满月。 就在皇帝屏息凝神,将放未放的一刹那,一名近侍突然急匆匆跑来:“陛下,陛下,奥特卢克大人求见!有紧急要务禀报!” 皇帝手一抖,四箭有三箭飞上天,一箭射中了一条倒霉猎犬的屁股。 皇帝大怒,把宝弓朝地上狠狠一摔:“不长眼的老狗!” 近侍瑟瑟发抖,西尔维奥朝他使个眼色,近侍如蒙大赦,在皇帝爆发之前一溜烟下去了。 “紧急要务紧急要务!次次都是紧急要务,这里是朕的猎场,不是朝堂!不是都称他能吏吗?还要事事来烦朕?来了快滚也好,一呆一天!朕刚刚康复,难道容不得朕半刻闲暇?” “陛下息怒,陛下病重期间,奥特卢克大人勤于王事,克己奉公,朝堂不可一日无他啊,再看他近日来所奏报的,无一不是难决的急务,陛下现在身子大好,又有谁敢擅自决断呢?” 皇帝气愤稍平:“爱卿就是太好心,事事都替别人说话,算了,叫他进来!” 奥特卢克进来拜见皇帝,行礼之后,皇帝慢条斯理道:“奥特卢克卿,今天又有什么急务啊?” 奥特卢克清清嗓子:“陛下,图卢兹郡二十二位领主联名上书,弹劾康德督军性情凶残暴戾,滥用权柄,滥杀无辜,所到之处以杀戮殄灭为旨,以屠村灭族为乐;大小将佐,稍有抗词,便遭刑逮;公私仓廪,洗掠一空。现在暴乱愈演愈烈,且有与兹罗普郡流民合流之势,望陛下速速决断,速速决断啊!” 皇帝头上青筋暴起。 第73章 胜负手 惊雷奔涌,狂风大作。 皇帝的脸色也如天气般变换不定。 坐在圣星泉宫高高的宝座上望去,空荡荡的大殿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失败的黑灰色。 为什么,为什么朕刚刚康复,就要面对这么一个烂摊子! “陛下,臣以为,现在不宜惩治康德。否则,有伤陛下识人之明啊!” 奥特卢克前脚刚走,后脚西尔维奥的进言就跟上了。 然而这正好戳到皇帝的痛处。 “识人之明?还不是你举荐的好!说什么一介新人,没有牵连,可放心使唤,放手做事,现在看看,他一出手要逼反两个郡!这手笔,谁比得上!” 皇帝怒斥了几句,不过瘾,又愤愤骂道:“老家伙,都说你那双眼睛会看人,这就是你看中的好人?你就不想想,真那么好用,霍华德会放他出来?” “陛下息怒,老臣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或许,以后便不能常伴陛下左右了……” “那就快滚!少说废话!” 西尔维奥眼中含泪,双手颤抖:“老臣……这就滚……愿陛下,笑口常开……”说着,竟然真的蹲下身子,准备打滚。 “行了行了!你滚了朕和谁说话去!这件事也不全是你的错……你说你怎么选了这么个货色啊?” “臣糊涂,听说奥特卢克大人乘车载康德来此,一路相谈甚欢。康德以军方出身能与文官相处融洽,臣以为康德性情与人为善,行事得体,这才……” “等等,他们俩素不相识,奥特卢克凭什么拉他过来?” “奥特卢克大人有紧急公务上奏,但苦于见不到陛下,只好行此下策,借康德觐见的机会进谏。” “胡说!”皇帝大怒,“我是那种置国事于不顾,沉湎酒色财气的昏君吗?朕病倒前明明说了一切由你们俩商量着来,还来事事烦朕;还要用这种方式进谏,这不是故意羞辱朕吗?” 西尔维奥大声道:“陛下,老臣冒死进言,奥特卢克大人所言无不妥!陛下嘱咐我二人分理朝政是一时权宜,现在陛下康健,他不肯擅专,正是忠心耿耿的表现啊!” “不对,前几天还同车共载,今天突然弹劾?这里边肯定有事。拿地图来我看!” 西尔维奥赶紧捧上魔法地图。 “康德在图卢兹郡督军……当地守军长官是谁?” “是尤里乌斯将军。” 皇帝不悦:“重名的多了,哪个尤里乌斯?” 西尔维奥冷汗落下:“老臣,老臣不敢说。” “这有什么不敢说?事事担惊受怕,我要你这宫相何用?堂堂帝国宫相,连个名字都说不得了?朕要看一看,是哪位世家名爵有这么大威风,说!” 西尔维奥连连叩首:“陛下,老臣泣血上奏,此事便到此为止吧,康德一介新人,就算为国捐躯了吧,深究下去,恐怕动摇国本啊!” “老糊涂!”皇帝勃然大怒,“什么叫就算为国捐躯?你以为朕是个是非不分的昏君?” “臣不敢,臣不敢!” 皇帝咬牙切齿,下定决心要将此事一查到底,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说!” “是……是尤里乌斯?盖伊!帝国副宫相、枢密官奥特卢克?盖伊的长子!” 皇帝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好得很啊……” “陛下,陛下,冷静行事,冷静行事啊!” “想不到啊,朕倚为干城,视若左膀右臂的副宫相、枢密官,以清正廉明著称、朝廷上下交口称赞的大臣居然里外勾结,欺上瞒下……这些混蛋,眼里还有朕吗?还有这个帝国吗?” “此事牵扯太大,陛下务必谨慎,务必谨慎……” “我问你,最近这两天,有多少弹劾康德的奏报?” “两百一十八件。” “为什么隐匿不报?你也是其中一党么!” “陛下,陛下啊,奥特卢克大人素有威望,他要做事,只要一个眼色,群臣必群起响应,但却万万不能把臣子们都看做一党啊!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 “就算奥特卢克大人有党同伐异之过,难道康德在督军任上就没有过失吗?难道奥特卢克大人会睁着眼说瞎话,捏造事实给忠心做事的臣子泼脏水吗?” “哼,分明是奥特卢克教子无方,弹压不力致使民变;眼看一发不可收拾,又党同伐异鼓噪生事制造舆论,企图混淆视听,这么清楚的事实,还有什么可说的!” “陛下!如果康德当真有大错呢?” “老糊涂!一个无根无凭的新人,有作乱的资本?最多是行事急切,被人捏住了把柄不自知!” 皇帝的目光变得深邃高远:“小小一个男爵,凭一腔血勇和一纸诏书,去给封疆大吏之子督军,没有和稀泥,敢挺身而出,是个人才!他就算有小过,又怎么样?” “陛下,精灵之患刚刚平息,中枢乱不得啊!” 皇帝笑道:“精灵不过是癣疥之疾,中枢的问题才是心腹大患!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朕自有分寸。” “陛下三思啊……” 皇帝笑吟吟的细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不必了,朕打了这几天猎,猎物收获可不少呢,都跳出来了。该回去做点正事了!回王都!” 呛啷啷一阵铁链响,爱洛迪雅来探监了。 看到身佩重镣的康德,她轻轻叹息一声:“看看你这个样子,西尔维奥的大腿有那么好抱吗?” 康德眼睛依然明亮,闪动着灼灼的光:“感谢大小姐的一番好意。不过,我现在是陛下钦点的要犯,大小姐来这里,只怕对令尊不便啊。” “我是教廷的光明圣骑士,与世俗贵族无关。” 康德慨叹:“大小姐真是个好心人呢。刚才你说到了点子上,记住,牢牢抱住教廷人士的身份,对一切保持缄默,可以免遭令尊和令兄的厄运。” 爱洛迪雅轻笑一声:“你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玩吗?”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当我进来的一刹那,令尊和令兄命运就注定了。” 女孩生气了:“康德!我父亲和哥哥弹劾你,是因为你太残暴!对你的人品他们还是认可的,你为什么要诅咒他们!” “大小姐,我对他们从来没有恶感。现在西尔维奥的底牌也该掀开了,我就把一切的陷阱都说给你听吧!” 第74章 杀人场 “一切阴谋都围绕你父亲展开。他是个忠勤王事的能吏,但太过于正直、执拗和迫切。西尔维奥用三把刀终结了他的政治生命。” 爱洛迪雅瞪着康德:“哪三把?” “第一把是皇帝对他的恩宠。你父亲的一切权力和地位都来自于皇帝。皇帝是个荒唐放浪的人,为了玩乐可以丢下朝政不理去打猎,大病初愈就迫不及待直奔圣星泉宫;但同时又是个权力欲望极强、善于操控臣下的人,他厌恶臣下破坏他的一切权利,比如一次完整的、美好的游猎。” 爱洛迪雅心头一紧。康德继续道:“我在圣星泉宫的馆驿住了三天,你父亲每天天不亮就来骚扰皇帝;在我出外督军的十五天里,他是不是天天如此?寻常人尚且不能忍受,何况是堂堂帝王?有话为什么不能在朝堂上说?非要追到皇帝玩乐的地方?” “到底什么才是正事啊?要不是那个该死的西尔维奥把皇帝耍得团团转不回朝堂,我父亲会出此下策吗?” “皇帝喜欢的事才是最大的正事。二十万人的死活他不放在心上,你父亲急什么?想以此收买民心?” “荒谬!这是污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我信不信无所谓,关键是皇帝怎么想。还记得去圣星泉宫的路上吗?我三次提醒你们不要去打扰皇帝的兴致以免惹火烧身,可你们把我当傻子。” 爱洛迪雅一下子想起康德当时说过的想去比武的话,愣了一会,道:“你为什么不明说?” “我一个外来者,人地两生,敌友不明,宫相和枢密官,该得罪哪一个?我已经展现了对你们最大的善意,你们不领情,还要怪我?” 爱洛迪雅愤愤咬牙:“就算如此,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第二点是致命的,皇帝怀疑你们全家的忠诚。” 晴天霹雳! 爱洛迪雅吃惊地倒退了一步:“不可能!你在危言耸听!我们为帝国……” “我没兴趣领略你们的光荣家史。你父亲是文官集团领袖,你兄长领兵在外,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西尔维奥目的是扳倒你父亲,所以他的计谋是借题发挥,小题大做,弄假成真。” “他怎么做?” “从你哥哥下手。我和你哥哥共事过几天,感觉他是个谦和宽厚的好人,无论对民众,对同僚,对士兵都是如此,或许与你家族良好的家教有关吧,但对暴徒也一样,这可是致命的错误。他想跟暴徒和谈,甚至与暴徒首领有书信往来——疯了吗?” “和谈不是尽快解决问题的方法吗?那些人因为饥饿才变成暴徒……” “这不成了鼓励大家都去当暴徒?大小姐,你动脑子想想,一个军人,不想着用武力解决问题却玩弄什么仁慈的政治游戏。如果这些书信落在有心人的手里……你干什么去?” “我去告诉他们!” “晚啦,你们的对手可是以一己之力玩转整个帝国的宫相西尔维奥!这么大的破绽,他会用不上?皇帝也一定会派人去调查通信事件,西尔维奥甚至都不用添油加醋,只要轻轻一推,一个出卖国家利益、妄谈议和胁迫朝廷的将领、蛀虫就这么被挖掉了。” “我哥没有多少带兵的经验,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 “皇帝肯定知道这一点,西尔维奥也不会认为单凭这件事就能扳倒你的家族。但是,最致命的一条,最后的一刀,千不该万不该,你们不该弹劾我。虽然到现在我都不太清楚,这个督军的位子是由皇帝还是西尔维奥的授意得来,但至少说明一点,这是对你家族的牵制,是朝廷疑心的表现。你哥不满我的专断与杀戮,想赶我走,于是煞费苦心搜集了不少我作战的魔法影像资料;你父亲呢,不懂战阵,看不出里面的诡异,只是激于我屠戮帝国子民的义愤,于是提交了弹劾报告;接着是拍马屁的文管集团群起响应……” 说到这里康德呵呵一笑:“你猜,皇帝把刚才这些事连起来看,会得出什么结论?” 爱洛迪雅脸色惨白。 “现在你唯一能拯救的是你自己。我想,皇帝和宫相暂时不会疯狂到挑战神的威权——虽然那也是早晚的事——你只要老老实实的,还能保住一条命。” “奥特卢克身为帝国重臣,罔顾皇恩,不思报效,结党营私,勾连外臣,阻塞忠谏之路;横行非法,胁迫君上,以逞骄横之心;其子尤里乌斯为将,畏敌如虎、纵敌长驱,目无法纪、勾连暴徒、擅开和议,动摇军心。父子二人狼狈为奸,图谋不轨,现已收监。二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此案将择日宣判。” 1320年7月17日,拉克文帝国皇帝普朗克一纸诏书,震惊全国。 为帝国兢兢业业服务了十五年,被称为文官楷模的副宫相、枢密官奥特卢克与长子尤里乌斯身陷囹圄。 皇帝雷霆震怒,受父子二人牵连落网的官员数以百计。凡曾上奏攻击西尔维奥擅权、康德滥杀的,按奏章名字抓人,一个都跑不了。 拉克文帝国官场地震,奥特卢克一系官员被一扫而空。 群臣噤声。 也有不少冷眼旁观的大臣心中窃喜。果然,笑到最后的还是西尔维奥大人。 令人奇怪的是,西尔维奥丝毫没有为政敌倒下喜悦,反而闭门谢客,称病不出。 深夜,西尔维奥的府邸迎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他直入西尔维奥的卧房。 “装病的老家伙,滚出来见朕!” “臣见过陛下。” “开心吗?” “开心与不开心,全在陛下。” “你老啦,干不动了,让贤吧。” 西尔维奥哆哆嗦嗦道:“谨遵圣谕。” 自从政敌被下狱,他一夜白头。 大意了。 陛下重新觉醒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坚毅果决、锐意进取的明君,再一次焕发了青春。 看哪,陛下原本花白头发,居然开始隐隐转黑? 顺水推舟,借自己的手摧垮了政敌,接着反戈一击,将毫无防备的自己权力剥夺。 真是出乎意料啊,不过,面对汹涌而来的?时代大潮,只有这样敢作敢为的君主,才能笑到最后吧! “陛下如此刚强勇毅,老臣可以放心的去了。四十年辛苦,今日总算可以放下,陛下尚武,颇得武人爱戴;现在文官集团已然丧胆,老臣再一走,陛下离真正的人王就只差光明神教一步了。不知陛下该如何对付光明神教?” 普朗克朗声道:“我为何要对付他们?明明是他们不守法度,自寻死路。朝中空缺,自有朕的信臣顶上——霍华德就很可以一用。当代的许多重大问题不是靠开会和少数人决议可以解决的,而是铁和血!” “今后陛下以一人之力扛起帝国,会辛苦许多。愿陛下保重。” “你也辛苦了,去歇着吧。来呀,送宫相大人上路!” 当夜,拉克文帝国宫相西尔维奥暴病亡于私邸。 第75章 挣钱 正如台风袭来时台风眼最安静,身处狂乱漩涡中的康德享受了难得的闲暇时光。 他在巴拉底监狱里呆了两天就无罪释放了。所有对他的指控都被斥为“不实指控”,但是也没有给他官复原职,没有人搭理他,他现在闲下来了。 迪德罗为首的老头团着实紧张了一番。他们太低估了普朗克的疯狂,没居然把整个文官系统洗一遍,还把权臣西尔维奥给干掉了,惊出一头冷汗。伊芙和米切尔摩拳擦掌准备劫狱捞人,一群老头好说歹说才作罢。好在皇帝虽疯但却不傻,康德安然无恙出来了。 得脱牢狱的康德心情不错:“那么,我们不妨逛一逛王都,看一看这花花世界?” 迪德罗笑道:“要是有钱就更好了。” “没钱了?” “来王都的这些天只有出项没有进项,在长石哨站时候的俸禄和赏钱早花的差不多了。三天之后,咱们这些人就得饿肚子。” “我记得在秘藏之森和辉月之森的时候打到不少魔核,换点钱不行吗?” 仆人格里夫连忙劝阻:“不行啊主人,那些可都是拿钱也换不到的宝贝,魔能纯度多高啊!以后各位老先生做研究也少不了它们,主人三思啊!” 伊芙嘻嘻笑道:“开餐馆怎么样?我觉得我手艺可以!店名就叫男爵餐馆。” 康德摇头:“不妥,来钱太慢。我有个来钱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还记得那些武道馆吗?我们去打擂台,玩无限制参赛的那种,我算过,每天打个两三场,就能挣五六万镑呢!” 伊芙两眼放光:“真的?那我们快去吧!” 艾萨克不同意:“康德的战绩名扬天下,谁敢跟他打呢?” 迪德罗道:“这倒不一定,武道馆是民间组织,与佣兵公会关系密切,和军队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康德自来到王都,很少抛头露面,虽然大街小巷都在传,但凭魔法影像里有限的几个片段,未必能认出他,再说康德还可以匿名参赛嘛。” 艾萨克问:“你不是向来求稳,反对冒进吗?” “冒进不等于不动,现在形势混乱,对我们有利,做事积极一些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康德拍了板:“那就这样吧,我和米切尔去捞点钱花花,伊芙留守。” “我不!”伊芙不干了,“每次都是我留守啊?我也要出去玩!” 米切尔道:“主人,您和伊芙小姐去吧,我来保护迪德罗大师他们。” 迪德罗道:“我看可以,康德,你就和伊芙去吧。” “好,那么米切尔,家里就交给你了;伊芙,出去以后一定要听话!” “嗯嗯嗯!” “走!” 拉克文是个尚武的国家,武道馆很兴盛,胆子大,手段高的家伙不会饿肚子。 康德走进一家武道馆,看看台上光着膀子较劲的两条大汉,再看看如痴如醉、吼声如雷的人群,根本挤不进去,他拍拍一人的肩膀:“嘿,朋友,这玩意儿怎么报名参加?” 那人看得正嗨,突然被打断,心中不爽,正想开骂,一眼看见康德的黑底黄斑的毒蜂覆面甲,硬是把脏话咽回去,朝墙角一个戴宽檐扁平帽,叼着一根烟卷,穿一身皱巴巴亚麻布短袖衫的家伙指指:“那家伙是个斗拳掮客,找他!” “多谢!” 那家伙看到了康德,赶紧吐掉烟屁股,整整衣服:“嗨,蜂人,一看你就是个有梦想的家伙,需要一把通向黄金国的钥匙吗?” “那正是我要的。” “找我拉比亚就对了,惠而不贵。这样,你先看看价目表,从引导报名到安排后事、领取抚恤……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是诅咒,但凡来到这儿参赛的都得有这觉悟,你说是吧?全部一包到底,你可以选全部套餐,也可以选单项服务,还提供信息咨询服务,按次收费。前两个问题免费。你看怎么样?” 康德微微一笑:“好。第一个问题,我最快可以多久参赛?” “你第一次来对不对?一些文案的活儿还是要做的,登记信息啦什么的。无限制赛还要签生死契约,否则出了人命不好说话。这些加起来我可以半小时搞定——你找不到比我更快的了。” “嗯,第二个问题,是不是可以当场拿到钱,能拿多少?” “这是两个问题,看你是诚心参赛,我就破一次例白送你一个问题——所有无限制赛都是现场拿钱;拿多少不一定,下注的人数,你和对手的战绩,各家武道馆的分成比例,如果打的特别吊还有作战影像的制作发行版权收入——总的来说,最少的话,最低级别的新人一场打满三分钟,ko对手,大概有两百到五百镑吧。” “在王都一个月的生活费够了。” “那可不一定啊,新手没经验,路子野,打法浪,真碰上个牛人给打断胳膊打断腿,五百镑可顶不了什么事。我见过最牛的新手是个大剑师,从0战绩一口气打赢七场,最后让一个经验老道的对手乱入切成了人棍——那也怨不得人啊,谁让他一心拿钱,选了允许乱入战呢?早找个我这么靠谱的引路人,也不至于在签约上吃亏,死得不明不白,你说对吧?” 康德笑道:“那就拜托你了。我要签无限制契约。” 拉比亚毫不犹豫:“定了?” “定了,就你了,带我去签约。开打!” 当的一声铜钟响,两条打着赤膊、只穿一条短裤的壮汉恶狠狠撞在一起,拳拳到肉的砰砰声瞬间点燃了全场观众的情绪,喝彩声几乎把房顶掀翻。 康德看了一会,问拉比亚道:“现在都流行这么打?蛮牛互顶?” “因为大家好这一口啊,你想想,你掏钱进来,又掏钱下注,台上一拳放倒完事了,很开心吗?” “倒也是。不过这还是生死相搏吗?” “真打,但是打到什么火候可有讲究。再说有些家伙背后可是有人的,打到什么程度,他们自己说了不算。”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打捞一笔了。” “你要干什么?” 康德一个腾跃,空中展身,正正地落在擂台上:“别浪费时间,你们俩,一起上吧!” 第76章 米切尔在挣钱 这天晚上康德和伊芙回来很晚,毫发无损带回两万三千镑,把大家震撼了一把。伊芙意犹未尽,嚷嚷着说明天还要再去,被康德给否了。 “这种事情做一次还可以,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如果不想惹太多麻烦,还是就此收手为好。过了这么久,估计封地和爵位的事也快落地了。不要节外生枝。” 伊芙皱眉:“但是我们这么多人,两万三千镑真的不够花。” “你少出几次门就有了。” “啊啊,康德,我没有买多少漂亮衣服啊。” “这就叫不打自招。最多再给你三千镑。” “啊,康德你真好!” 康德问迪德罗:“封地的事有消息吗?” 迪德罗摇头:“拉克文帝国虽大,却没有空闲的土地,各地领主势力犬牙交错,塞得满满当当。皇帝刚刚清洗了一遍朝堂,必须保持地方的稳定,不大可能敲打地方实力派。” “这么说,已有的土地插不进去,只能在新开辟的土地上做文章?” “恐怕是这样,但是,最近新开辟的疆土只有辉月之森,现在那里是霍华德的地盘,我们是从那里出来的,再封回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我们现在的名望和实力能够对他形成有效牵制。” “这种事情急也没有用,再等等。各位等我这么久也很辛苦,早点去休息吧。” 接下来一周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安静下来的康德和伊芙跟着迪德罗等人学习,老师教得用心,学生学得专心,其乐融融。 第八天,宫里突然来人,宣布了康德的任命——摩西角伯爵,封地为摩西角,自诏令下达之日两个月内赴任,不得有误。 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立刻把老头团一干人等砸懵了,伯爵? 米切尔和格里夫喜出望外,没想到主人一下子从男爵蹦到伯爵,这回可算是跟着出人头地了! 康德和伊芙对爵位没什么概念,除了知道从大到小公侯伯子男别的两眼一抹黑,记得霍华德上奏的时候似乎是表自己为男爵来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回突然变出个伯爵? 艾斯笑道:“这位陛下行事真是洒脱啊,抬手就封了个伯爵;册封仪式什么的一概全省不说,连面都没见上一回就封了块地……迪德罗你再看看那诏书,字缝里是不是还有小字?” 迪德罗正色道:“不要开玩笑。这事透着古怪,拿地图来。” 众人在灯下铺开地图,迪德罗指着地图的最东边道:“摩西角在这儿,大陆的最东边。再向东是茫茫无际的海洋,被称为永静海的死寂之海。它以西是拉克文帝国的波奇史洛郡,据说是全帝国最穷的地方,人烟稀少。” 艾斯叹道:“这么说来不是封赏,是流放啊。到此为止,所有参与到宮相和枢密官斗争的人,算是彻底清理干净喽。” 艾萨克心有余悸:“要不是康德机灵,选了宮相这边,算是间接帮了皇帝的忙,这回也保不住小命。现在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很不错了。” 迪德罗道:“我看倒不一定,伯爵的话,不排除由国王直领、不受侯爵公爵管辖的可能。” 艾萨克摇头:“那种直接受国王节制的伯爵地位堪比亲王,必须是国王的亲臣、重臣才行啊,康德只怕没有那个资格。” 康德笑道:“至少不用担心有敌人从东边过来,也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我们的研究了。” “对,不过这里条件太恶劣。严格来说,摩西角不是大陆的一部分,它是由一堆支离破碎的小岛组成的群岛,风暴来临时,一些比较低的小岛经常被淹没在潮水以下,据说还常年有恐怖的雷暴和致命的漩涡。” 艾萨克沉吟道:“人类不太可能在这里生存啊。但是另一方面,如此极端的环境,未必不是一个良好的实验场——” 艾斯笑道:“看来你是迫不及待地想试试那些新器材了吧?诏书已下,我们也只能接受了,什么时候动身?” 迪德罗道:“这一次要走相当远的路,和遭灾的南方几个郡不同,北方的大部分郡有驻军,治安相对好一些,交通条件也比较好,不过路程真是相当遥远,差不多要横跨大半个帝国的疆土。光车马行的费用,没有五万镑是拿不下来的,再加上饮食住宿,各方打点,十万勉强,十五万比较保险。” 康德叹息一声:“看来这擂台还非打不可了,不吃不喝还有十三万缺口要填呢。” 米切尔道:“主人,我有个好办法,我觉得自己挺抗打的,明天我们一起去,分别上擂台,这样只要每人打六万五就行了。” 伊芙精神一振:“对啊,我也可以上场啊!那每人打四万多一点就够了!” 康德摇头:“你老老实实呆着,别惹事,就算帮了我们大忙!” “真是的,又不让我出去玩。” “米切尔,明天早晨吃饱喝足,我们要打流水战,从上擂台开始,见一个放倒一个,赏金打到七万,立即撤下来,不行别勉强,明白?” “明白!” 第二天一早,康德和米切尔饱餐一顿,兵分两路,奔向武馆。 康德很快选中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武馆,一头扎进去,米切尔这边不太顺利,那些成规模的武馆人满为患,不接受新报名;小武馆观众寥寥,就算上去也挣不到几个钱。日上三竿了,他还溜溜达达地到处寻找机会呢。 正走着,突然看见前面路边搭了一座高台,人头涌动,他赶忙往里挤。 高台上站着一个黑壮汉,光着膀子,挺胸突肚地来回踱步,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下边人议论纷纷。 “听说有位剑圣要开馆授徒,不知真的假的?” “开馆授徒是真的,是奔马剑圣豪尔斯的后人,已经收了很多批啦,这只是又一批。” “多少钱?” “不贵,一千镑。” “一千?学完?” “做梦呢你?一个小时!” “疯了?都教什么啊?” “先祖传承的狂马滚雷闪电刀,一对一指导,剑圣后人亲自指导啊!” “剑圣当然了不起,但是这个后人……”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凡是学成出来的,一个个也都开馆授徒啦!” “这么强,怎么没见在武馆亮亮身手呢?” “人家是什么地位啊,下场开撕,像话吗?” “不下场那还学个什么劲?” “两码事,人家怕下手打伤了你不好看。” 两人一起大笑,米切尔心下雪亮,这不就是打着剑圣名头骗钱的吗? 顿时技痒难耐,大声道:“报名,我要报名!” 第77章 流氓与侠客 人们哗啦啦散开,把他让出来,米切尔昂然上前:“我报名!” 台上的大汉威严地一抬手:“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米切尔,家里以前是开染坊的。” “怎么想起学武技了?” 米切尔憨憨道:“听说学这个能开馆挣钱,可省劲了。” 台下大笑。 “荒谬!武技是剑圣传下来的,是国之神器,不可侵犯,犯者当诛!” 米切尔一缩脖子:“天哪,学武技还要被砍头?” “既然要学,就要诚心,看你憨憨傻傻的,我也不和你计较,——先交学费吧。” “多少钱?” “每小时一千镑。” “我能学会吗?” “嗯,看你这个样子,想达到巅峰可能有难度,但是强身健体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一个小时花一千镑,就图强身健体啊?” 大汉不悦:“你要不要报名?不报别捣乱!” 米切尔笑嘻嘻道:“要不这样吧,我们较量较量,我输了,就掏钱跟你学,你要是输了,给我一千镑,怎么样?” “你可小心,本大爷下手可不留情!” “该说这句话的是我,来吧。” 米切尔说着,双臂一震。 嘭! 一圈淡淡的土系震波扩散开去。 “哦!” 台下众人发出一阵惊呼,这小伙子至少有剑师的实力。爆发的波动可不认人,赶紧离远点,别给震到了。 波动掀起的气浪吹得大汉额前发簌簌发抖,大汉扫一眼严阵以待的米切尔,道:“既然比试,就不能没有规矩,裁判呢?没裁判怎么打?” 米切尔一头雾水:“这么多人都是证人,还用裁判?” “那当然,要不然跟街头混混斗殴有什么两样?” 米切尔望向台下:“有裁判吗?” 下面有人高喊:“我是啊!” “太好了,快来快来。” 大汉怒道:“什么裁判,你有证吗?” 那人毫不含糊,唰的摸出硬壳小本本:“当然,白银三级够不够?” 大汉心里暗骂:都爬到中级裁判了,不去武馆混吃等死,瞎逛什么!但也无可奈何,硬着头皮对米切尔道:“你的护具呢?” “护具?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大汉笑道:“比试又不是拼命,但事有万一,万一失手打伤了你……” 咚! 米切尔一拳砸在地上,无数碎石飞起,化作条条碎石尘带,环绕手臂盘旋不已,变成一套粗犷的全身石甲:“现在,行了吧?” 大汉冷哼一声:“石甲术是魔法还是武技,到现在都没有定论。这不合传统,我就是输,也不能破坏比武的规矩!” 米切尔大笑:“你的借口可真多啊,不敢打是吧?” “哼,浅薄!” “拿来!” “什么?” “一千镑!” “凭什么?” “就凭你不敢打!费这么半天劲,一千镑我都嫌少!” “混混!” “要不然开打,要不然拿钱,少废话!” 大汉怒目而视,朝后台一摆手。后边一名弟子噔噔跑过来,把钱袋朝地上一丢,面带鄙夷:“赏你的!” 米切尔不乐意了:“什么态度啊?认输就是认输,不服咱干一仗?” 米切尔有恃无恐,他已经看透了,什么剑圣传人……的弟子,这家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嘿嘿,你是绝对不敢跟爷爷动手的,要不然吃饭的活路就没有了! 一个和一百个同,照这么说,嘿嘿嘿嘿,主人,我找到生财之道啦! 那弟子忍辱含羞,默默捡起钱袋:“给,快走吧!” “等会,我数数。”米切尔说着,解开钱袋,哗啦啦倒出金币,一五一十地数起来。 “行,没骗我。那个,刚才的裁判,来,多亏你帮忙,这钱有两成是你的!” 裁判的目光亮了:“年轻人够意思,还想舒活舒活筋骨么?我带路,还按这个比例来,干不干?” 米切尔大喜:“好极了,走!” 咚! 康德黑着一张脸,把一张小报拍在桌上:“米切尔,你干的好事!” 小报上是笑嘻嘻的米切尔,背景是灯火黯淡的武馆和咬牙切齿的“剑圣传人”和“剑圣传人弟子”。套红标题写着:“武技流氓,道德沦丧!” 伊芙吧嗒吧嗒地舔着一块奶油冰果,笑嘻嘻道:“我觉得挺好啊,挣钱比你快啊,往那一站,叮叮当当的金币就来了。” 米切尔道:“主人,我有个重大发现,那些什么剑圣传人之类的家伙,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康德不悦:“别小看了别人。你那两下子算不上一流的本领,真碰上强者是不够看的。” “哪有什么强者啊,我走了一圈,转了十几家武馆,轻轻松松赚到三万多。要是有强者,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啊。” “是啊,所以——”康德拍怕桌上的小报,“看看把我们都骂成什么了,地痞无赖!” “我们为什么要在乎这些骗子的眼光呢?揭穿他们,也算是件好事。真正的强者有这么嚣张的吗?” 康德正要呵斥,突然听到外面有人一叠声地喊:“米切尔先生是住在这儿吗?” “啊!”伊芙道,“丢了脸面的骗子们来找茬了。” 康德瞪了米切尔一眼,走出去。下仆犯了事,他这个主人当然得兜着。米切尔缩着脑袋,灰溜溜跟在康德身后。 出门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身后还跟着几个佣人。 老头儿一眼就认出了米切尔,急切地叫道:“米切尔先生!” 米切尔尴尬地笑了几声,没敢说话。 康德温言道:“这位老先生,您好,我是米切尔的主人康德,这家伙今天下午惹了不少祸,没伤着您吧?” 老头儿满脸放光,胡子一翘一翘的:“哪里哪里,今天我贸然拜访,打扰您休息,请您千万不要在意,因为我实在是兴奋啊——感谢贵属,给我好好出了一口恶气!这五千镑是我的一点意思,您千万别客气!” “什么恶气?” 老头叹息一声:“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自从看了那个什么奔马剑圣的狂马滚雷闪电刀影像,觉得慢吞吞地比较好练,非学不可,我没办法给他报了名,没想到……” “贸然跟别人交手,吃亏了?” “敢跟别人动手倒好了——他自己在后花园练刀,差点把一条腿给卸下来,现在还在家躺着呢!光买那个什么教学魔法影像,就花了两万镑,完全比着练的,一点错都没有!我去找那个什么剑圣传人,被赶了出来;接着被他勾结无良小报一顿大造声势,反倒要赔他的损失!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今天贵属去羞辱那帮混蛋一番,我现在觉得浑身轻松啊,啊哈哈哈!” 康德一阵无语,说了几句客气话,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头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四五个人,都是对米切尔表示感谢的,零零碎碎又留下三千多镑。 看着一只只大小不一的钱袋,康德唯有苦笑:“米切尔啊,这武技流氓还当出道理来了。” 米切尔来了精神:“主人,您说吧,这些骗子,我是揍还是不揍——我们这可是伸张正义啊!” “看看你那嘴脸!把钱袋放下我就信——既然对方能买通小报颠倒黑白,我们的名声可就……” 伊芙不屑地撇撇嘴:“怕什么,反正我们没几天就去摩西角了,路费一攒够就启程,管他呢!” 康德还没开口,外边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五大三粗的大汉,为首的一个大叫:“米切尔在哪,米切尔在哪?” 康德眉头一紧:敢打上门来? 挑衅者必须死! 第78章 揍他 康德迎上去道:“我是米切尔的主人康德,有什么话跟我说!” “我们是王都二十二家武馆的代表,我们来就为了一件事,请米切尔先生继续打下去!” 最前面一个人是个脸上有疤的壮汉,道:“康德先生,打扰了。王都有两百多家武馆,用不了多久,包括现在在您面前的这些,就只能喝风了!” “为什么呢?” “跟那一堆剑圣传人有关。您知道,每一位剑圣实力深不可测,但是这么多年了,传人都不知道传了几代,九成都是混吃等死的货!偏偏一个两个还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那跟各位有什么关系呢?” “生源。” “什么?什么源?” “招生的问题。武馆要靠招生才有活路,现在这些剑圣传人也来抢饭碗,我们快没活路了啊!” “不至于吧?” “武技是战场上厮杀用的,哪有那么多花架子?但老百姓不识货啊,怎么好看怎么来,那些什么剑圣传人开的武馆,武技不怎么样,吹牛造假样样在行!自从帝国军在北边打了胜仗,大家习武的热情高起来,可是都跑到那些假武馆里去了!” “你们也可以多宣传啊。” “不行啊,那些家伙祖上背着国王的封赏,和朝廷里的官儿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拼不过啊!” “各位,你们的意思是,让我这个愣头青仆人去得罪那些你们也不敢得罪的家伙?” “这……” “怎么招生,怎么经营,是武馆自己的事,与我们这些外人有什么相关?” “武馆为国选材,照他们这个干法,能选出什么来?” 康德想起霍华德好像也说过剑圣的能力在下降,或许跟这有关? 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走了,只想攒几个路费,何必临走增加一堆对手和仇家呢? 他缓缓摇头:“不行,各位,此事到此为止。你们请便吧。” “康德先生,我们愿意出钱!十万镑,您看怎么样!” 康德摇头。 “十五万!不能再多了啊!” 米切尔眼睛亮了:“主人!” 康德很坚决地摇头:“各位,这不是钱的问题。请吧……”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骄横的声音:“哪个是米切尔?” 米切尔昂然上前:“我就是!” 众人目光投向来人,来人趾高气扬道:“你就是武技流氓米切尔?我家主人说了,要和你较量较量?” 米切尔冷笑:“你家主人是哪根吊毛?” “放肆!我家主人是奔马剑圣豪尔斯的后人,大名鼎鼎的剑圣富尔特,岂是你这跳梁小丑可以乱叫的?一句话,敢不敢公开较量?”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 米切尔望向康德,没有主人点头他做不了主。 这是在挑衅么? 康德毫不犹豫:“打。” 那人笑道:“好极了,三天以后,苏拉特门大斗技场见。相关的条款在这里。到时候可别逃啊!” “慢!”康德喝住他,“生死契呢,签不签?” “收拾你们还用生死契?” “只怕是你家主人保命的门道吧?签了吧,别让人家笑话他没种啊。” “哼!” 来人不置可否,掉头就走,飞快。 米切尔大笑:“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东西,腿都软了!” 武馆代表暗喜,叹道:“小心他们耍诈,上去之后,不管给什么吃的喝的,一概别碰,最好自带;旁人搭话,一概不应;动手之前,要让裁判核实清楚双方身份……需要小心提防的事可太多了!” 康德道:“这样吧,到时候各位也一起去,算是给我帮个忙。怎么样?” 众人喜出望外,轰然允诺,领头的道:“您放心,到时候我们早早把弟子们都带去,护住周围,保证出不了错!” “那就多谢各位了。” 三天时间倏忽而过,第四天,苏拉特大斗技场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大家都等着看剑圣与流氓之战。不过是盼着谁赢多一些,那可就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了。 米切尔和康德早早来到斗技场前,远远看到立着高高的牌子:“米切尔必胜”。 米切尔尴尬地一笑,说实在地他太渴望得到别人的尊重和认可了,看到有人支持自己觉得很高兴,但是想到自己一个仆人竟然抢了主人的风头,这让他感到不安。 “主人,我……” “别担心,放开打,输了我上……虽然不大可能。” “其实,对方是真正的剑圣后人,我确实有点……” “怕什么,比试总有输赢。你想想,打赢了就名扬四海了;打输的话……你一个穷小子输给剑圣后人有什么丢人的?说不定大家还要称赞你的勇气呢!最后……” 康德说着,用力拍拍他肩膀:“我不会离你而去的,放心!” “主人,我一定全力以赴!” 主仆两个往前走,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如潮的掌声和欢呼。那些中小武馆的代表们在街道两边疯狂地朝他们挥手。 主仆俩穿过人潮,走到竞技场前,有人举着一块大大的箭头指示牌,牌子上写着“选手休息处”。前几天见过面的武馆代表精神抖擞,等在牌子下面。 “康德先生,米切尔先生,请这边走,大家来这边休息,调整好状态,准备应战啊。” 主仆两人道谢,来巨大阳伞下的坐着,有仆人端来沁人心脾的冰饮,还有专人打扇。 米切尔大汗淋漓,来者不拒,康德是黑狱噬魂蜂,对这种程度的温度变化毫不在意,汗都不出一点,笑道:“给各位添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武馆代表坦然道:“这花不了几个钱,我们帮两位,也是在帮自己啊!吃肉还是喝汤,就看你们的了——米切尔先生感觉怎么样?” 米切尔咚地一拍胸膛:“来一个揍一个!” “你要揍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众人一愣,转头看,看到数名一身漆黑制服、手提藤棍的巡警。 武馆代表一愣:“各位,这两位是比赛选手……” “什么比赛选手?有人告你们聚众斗殴,寻衅滋事,谁是米切尔?” 米切尔道:“我就是。” 哗啦啦一声响亮,他脖子上被套了一条铁索。 “你被捕了,跟爷爷们走一趟!” 第79章 对决 “蛮牛小子抓进去了?” “进去了。” “本来还想跟他好好较量一番,这真是……害我们白跑一趟,算啦,回去吧。” 奔马剑圣豪尔斯的后人桑德尔今年四十六岁,但性格却开朗奔放,充满干劲,一点不输给年轻人。他坚信先祖的事业将会在手中发扬光大。 面对挑战他信心十足,巨大的期待感转化成的失落感如此之强,以至于他忘了问弟子一句,既然双方聚众斗殴,怎么警察只带走了对方呢? 大师都是日理万机的,哪有时间去在意这种事? 他刚要带着学徒们走下擂台,突然背后响起一个嚣张的声音:“小马驹,要逃了?” 全场哗然! 奔马剑圣的名号是帝国第六王朝时皇帝亲自赐予的,拿着这个公开取笑,疯了吗? 桑德尔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回头怒喝:“哪里来的狂徒?” 台上站着一名身着黑甲的武士,他没有戴头盔,黑发黑眼特别醒目,正笑吟吟地看过来。 “我是康德,和你一样是剑圣,不一样的是,我的封号是战场上拼杀得来的。” 桑德尔一张脸沉下来:“你是说我没有真才实学喽?” “要不然怎么会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我的仆人还没上台就被抓走,你到现在都没事,骗谁啊?” “看来,我们得较量一番了!” 一名学徒道:“老师放心,我来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等等!” 桑德尔还没说完,急脾气的徒弟已经冲上去。 康德默默地看着急不可耐冲上来的对手,突然大吼:“警察,有人聚众斗殴!” 台下大笑。 有人无奈地摇头:“这都是些什么货色啊!” “掏五镑进来的我是不是瞎?” “不瞎,秀下限的表演可不多见。” 有个身材高大的锦袍汉子莫名其妙:“怎么回事?刚才那小伙子还没打就被抓了,现在都动上手了,怎么不抓了?” “那还用说?抓人的家伙早给喂饱了呗!” “哦,懂了,贿赂加徇私枉法。” “说那么难听干嘛,下头办事的不得挣钱养家啊?” “那他们要俸禄干嘛?” “你长脑袋干嘛?想看就闭嘴!小心给揍一顿扔臭水沟里去!” “还有这办法?连句话都不让人说?这是武馆还是黑帮?” “桑德尔大师的徒子徒孙们办法可多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康德白喊了,没人搭理他。 就是说执法者们都被收买了么? 没上来抓我是因为我已经站到大庭广众之下,贸然动手会影响舆论? 呵呵。 这时对手已扑到身前,康德侧身闪过,给他加持了一个“加速术”,那家伙用力过猛,收不住脚,一跟头摔下台,鼻青脸肿,半天没爬起来。 台下哄笑四起,有人吹口哨。 大师沉不住气了:“用小手段欺负学徒,阁下难道只有这点本事?” “少废话,敢不敢打,不敢的话躺下打个滚,饶你一命!” 台下口哨声愈发响亮,大师怒道:“果然是有什么仆人就有什么主人!” 康德嘿嘿一笑:“原话奉还。看你徒子徒孙的呆样,估计你也聪明不到哪去。来,来,来!” 大师气得满脸通红,怒目喷火,上前就要给康德点颜色看看。 裁判一步跳过来拦住大师:“等会儿!还没开始!听我的!你们听好了,比武不是玩命,不许伤人!” 康德默默点头。 从对方走路的姿态和呼吸的节奏可以断定,真上手收拾,这家伙就是个一拳放倒的货。更何况,他连点魔能波动都没有! 或许这家伙已经强大到像我一样可以压制自己的魔能波动?看看他教出来的学徒吧,可能性不大。 他正琢磨着,大师已经把裁判拉到一旁,叽咕叽咕聊了一会。 大师把手朝裁判肩膀上一搭:“我告诉你,我有个习惯动作,一会怕伤着你。” 裁判对被拍肩膀显然很不爽,不悦道:“我不怕!” 大师发出爽朗的笑声:“好,那就开始吧!” 裁判站到康德和大师之间,后退半步,猛地挥下手:“开始!” “嗡。” 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短促的振动音。 康德的身体边界模糊了一下。 擂台附近的人顿感一阵晕眩。 康德在向对手邀战。 噬魂蜂的雄蜂在较量之前,会通过快速摩擦翅膀做高速短促移动来邀战。双方实力强弱通过这一个动作就能看得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康德当然不会把翅膀露出来,只是通过双腿的高速移动来产生极其轻微的震波。 尽管如此,大师还是踉跄一下,眼睛难以遏制地瞬了瞬。高频震波带来了一阵猛烈的恶心和晕眩感,差点让他摔倒。 法术? 武技? 这家伙,不好对付啊。 难道魔法影像里他轻松砍杀精灵刀圣的景象不是后期加工出来的? 康德微笑了一下。 果然是个虚有其表的家伙。差得一塌糊涂。 看来要费一番脑筋,怎么才能保证不会用力过猛把他打死打残? 这个微笑让大师怒火中烧,虎吼一声扑上来。 康德原地不动,等对方冲到第三步、眼看到身前时,身子一侧、肩膀轻轻一挑,大师就像喝醉了酒,手舞足蹈踉跄几下,一屁股摔在地上! 周围响起一阵巨大的惊呼,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原来大师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摔给摔懵了,没反应过来,还吃惊地左看看右看看。 那个身材高大的锦袍汉子大笑:“你是谁?你在哪儿?你要干什么?哈哈,看你那傻样!五镑门票钱值了!” 大师怒火中烧,腾地跳起来,对准康德脑门就是一拳! 咚! 康德根本没躲,在拳头刚出未到,力量还没有吐出来的时候,抢步上前,脑袋猛甩,一头正正地撞在对手拳头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脱臼音。 大师一个后仰,直挺挺栽倒。 疼晕了。 全场寂静。 裁判反应最快,冲上来抱住康德,康德赶快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追击的意思。然后医疗组冲进场开始围着大师忙活。 “牛。你有麻烦了。”裁判快速小声道。 “谢谢。”康德笑得十分灿烂。 医疗组长跑来对裁判嘀咕几句,裁判点点头,高声道:“桑德尔昏迷,获胜者——康德!” 彩声雷动。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来:“这他*的是打假拳吧?” 第80章 无罪 时间瞬间定格。 在噬魂蜂眼里,除了与自己一样快的闪电雷霆,没有可称为快的对手。 康德的视野分成了大大小小的数百个方格,同时播放影像。有的快,有的慢;有些是实时画面,有些是短暂回放。 所有人类的行动在这一瞬间显露无遗,海量的信息在千分之一秒内涌入大脑,又如潮水般逝去,根据大脑设定的搜索条件,遴选出所需的部分。 康德一声暴喝:“飞翔术!” 黑色的巨影掠过,人类的大脑还来不及对凶猛捕猎者的突袭做出任何反应,康德已经一把攫起一名瘦小的细眼汉子,飞回台上。 全场大哗! 正在附近看热闹的几名高级佣兵差点吓尿。 “光明神啊!我看见了什么?你们刚才看见了什么?” “有这么快的飞翔术吗?这要是突袭,有人防得住吗?” “来回,我的天哪,眨眼之间扑出七八十米,拖上一个人再飞回来?这速度,这臂力……要是他拿把剑照脖子一拖……” “那就是百十条人命啊!还有,他怎么从一堆人里找出那家伙来的?这视野,这听觉,也太犯规了吧?” “狠角色。” “绝对的,这是真剑圣——就算达不到,大剑师,没问题吧?” “必须的!” “一战成名喽。” “难说,桑德尔那个臭不要脸的阴招可多着呢……看看看,警察上去了!” 六七名巡警围上去,为首一个公鸭嗓吆喝道:“臭小子,把人放下!” 康德没搭理他,飞翔术再次发动,提着瘦皮猴飞起,离地五六米高,悬停,狞笑道:“老子打的是真拳还是假拳?” 瘦皮猴手舞足蹈:“不是我,不是……啊啊啊!” 他被康德猛地掷下! 就在即将坠地的刹那,康德一个俯冲,揪着他衣领又拖起来:“真拳假拳?” 瘦皮猴歇斯底里大叫:“真拳,真拳啊!” 开玩笑,这次飞到十几米高,这家伙要是一松手,自己就成肉酱了! “饶命,饶命啊!” “谁指使你干的?” “不,我自己……啊啊啊!” 他被第二次丢下,然后第二次抓起。 高度坠落加强行停止,他感觉腰快断了。 “饶命,饶命!是剑圣,不不,剑圣大人的弟子雇我们瞎搅和的!” “说实话!” “真的,真的,有半句假话,叫我下地狱!” 警察队长一步跳到台中,双手连连挥舞:“非法聚集,比赛无效,比赛无效,立即散开,否则以破坏治安论处!” 围观者议论纷纷。 那锦袍汉子愤愤不平:“这是早有安排啊,打输了就叫人把水搅混,是非对错,成了一锅粥!” 武馆代表在他旁边,高声道:“这就是这些什么传人的手段,除了吹和下黑手,什么都不会。不是嘴皮子厉害吗?干脆,每人叼上一把刀打算了!丢人现眼!” “他们自己丢人现眼无所谓,军方可是会从优胜者中择优录用的,这些年来就选了这么帮玩意儿?我说呢,被塔克洛尼亚压一头也就算了,国力对比摆在那;打个精灵还半天挪不动路,原来根子在这儿!” 背后传来一声狞笑:“两位,聊得开心吗?” 两人一回头,呛啷啷连响,铁索绕颈。 警察队长狞笑道:“妖言惑众,动摇国本,该当何罪啊?” 锦袍汉子怒道:“瞎眼的狗,老子说的有一句假话吗?” “还敢辱骂执法人员,弟兄们,台上台下的地痞流氓,全给我拘回去,好好招呼!” “敢骂老子地痞流氓,你活腻了?” 警察队长被骂得一怔,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被指着鼻子骂,他居然有种虚幻的感觉。 这厮瞎眼了?敢还嘴? 等反应过来,他的警棍也抽出来了。 手下何等机敏,一看老大准备动手,纷纷抽出家伙,呐喊着冲上来。 冲归冲,队形有趣。穿黑制服、提警棍的警察喊声如雷,却没有几个真冲上来;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着灰衣的家伙,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 锦袍汉子练过几下拳脚,虽然被铁链捆住上身,临危不惧,后撤一步,一个窝心脚,将冲在前面的一名手持尖头棍的灰衣人踢翻:“这是些什么玩意儿!” 武馆代表大呼:“治安协防,警察雇佣的临时工,没法追责,小心!” 另一名手执锹把的灰衣人扑上来,对准锦袍汉子的脑袋狠狠一锹把打下:“拒捕?” 锦袍汉子想要闪躲,铁链哗啦一响,一左一右两名灰衣人拽住铁索,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手腕粗细的锹把呼啸落下。 危急时刻,康德从天而降,拦在前面,锹把正打在他脑袋上。 嘭! 一声惨叫。 康德的脑袋安然无恙,锹把弹回去撞在那家伙脑门上,顿时鲜血四溅,一个后仰,直挺挺倒地。 武馆代表傻眼了,大叫:“我们没有拒捕,没有拒捕,误伤,误伤,停手,停手!” 这可不得了,在王都和警察打架?是要对整个司法体系宣战么?老子只想发财,可不想卷到这种事情里……光明神! 多年的苦练发挥了作用,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让他头皮一紧,猛一侧身,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割破胸衣划了过去。 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让他对准掠过身旁影子狠狠一脚,一名灰衣人一个踉跄,摔了个嘴啃泥,半天没爬起来。 “我们是良民!不是罪犯,没有拒捕!停手,停手啊!”他一边大吼,一边飞起一脚,把另一个手持短刀扑上来的灰衣人踢翻。 康德一声大吼:“停!” 这一声吼,好像半空响起一个炸雷,众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康德嘿嘿笑道:“老子是康德,在前线为了你们拼死拼活的剑圣康德,打了一场擂台,就成罪犯了?” 警察队长打了个哈欠:“什么鸟毛剑圣?老子告诉你,这里是王都,霍华德的话在这儿不好使……嗯?” 康德举起一张装饰精美的纸卷:“那这个好不好使?” 一看那纸卷的样貌,警察队长心里咯噔一下,一摆头,一名警察赶紧一路小跑上去,把纸卷取来。 “鄙人现在是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摩西角伯爵,队长阁下,刚才的事就当是一场误会,如何?” 警察队长看着上面的火漆和皇帝的印玺,脸色剧烈变幻。 皇帝亲自册封?这可不得了! 但是,摩西角?那种鸟不生蛋兽不拉屎的地方?流放犯人还差不多!从来没有哪朝皇帝把手下册封到那地方去的。 如果是军中要人,不可能被霍华德踢出来;如果是皇帝青眼有加的宠臣,不会封到那地方去。 也就是说,这家伙是个军队里不受待见,王都也不受待见的家伙! 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那还不简单,就说是误伤——真正的受皇封的人物,怎么可能自轻自贱来趟这浑水啊? 搞他! 警察队长嘿嘿一笑,慢条斯理地,将那张委任状撕成长条。 康德怒道:“你要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啊,反贼。你以为本队长看不出你伪造皇帝诏令吗?” “皇家专用的火漆和皇帝印玺也能造假?” “呵呵,就算是真的,你扰乱治安在前,拒捕袭警在后,弟兄们,这三个恶徒罪不容赦,就地正法!” 康德大怒:“你区区一个警察队长,也有审判权?你眼里还有没有帝国的法度?” “在这里,老子就是法!放烟障!不要站着的!” 砰砰连响,警察们向四周投掷了烟雾屏障弹,滚滚浓烟将所有人的视线隔断。 灰衣人们目露凶光,步步逼来。 锦袍汉子突然长叹一声,肩膀一下子塌下去,摇头苦笑:“没想到啊,大病一场,国家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一个个欺上瞒下,威福自专……” 武馆代表怒道:“少废话,现在麻烦了,咱们不能还手,还手就是反贼……嗯?” 一道圣光从云中照下,正落在锦袍汉子身上,他双臂一绷,捆住他上身的铁链居然寸寸断裂! 耀眼的银色光芒在他背后组成了一对硕大的光之翼。 “今日,要好好清算你们的罪孽!康德卿,把这些恶棍,统统宰了,朕赦你无罪!” 第81章 胜利者 “陛……陛下?” 当啷一声响,王都守备队队长的长剑落地,一个虎扑,伏倒在皇帝脚下:“臣来迟了,死罪,死罪!” 周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一名黑甲战将和一条手戴指虎的大汉侍立两旁,中间高坐的锦袍汉子正是微服私访的拉克文帝国皇帝普朗克。 普朗克笑吟吟道:“拉德勒斯卿,朕这王座,如何啊?” 守备队长扫一眼,心中生畏。 那王座是数具倒毙的尸体堆砌而成。 一国之君,坐在尸体上说话,这真是…… 皇帝跳下尸体王座,道:“朕微服出访,见热闹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看了这么一场好戏。这可比圣星泉宫有意思多了。你信么,朕亲自册封的伯爵,居然被一个小小的警察队长羞辱;朕亲手盖上御玺的诏令,被这混蛋像废纸一样撕得粉碎——我问你,这些混蛋,平日里都是这么为非作歹吗?” 守备队长谨慎地选择措辞:“臣启陛下,俗话说树大有枯枝,王都警事繁多,难免混进些品行低劣、行止不端的家伙。” “呵呵,朕要做什么,心里有数。你想不到朕会这么出来,这不是你的错,不必担心。伺候朕回宫这件事,该不会有差错了吧!” “臣遵旨!” “叫你的手下把这些臭鱼烂虾收拾干净,街面上还是要干净清爽才好。”皇帝颁下口谕,转头对康德道:“康德卿,说起来,这还是朕第一次见到你的真容呢,果然不凡。” 康德微微躬身:“谢陛下。其实,以陛下的身手,就算臣不出手,也足以击退这些恶徒。” “说起来,你加入帝国没多少时候,却为帝国立下了不少功勋,攻灭精灵国,平定作乱的暴民,铲除朝中奸党,刚才又立下了保驾的大功,朕绝不会忘了你的。” “谢陛下。” 皇帝微微一笑:“那些未赏的功勋,朕都给你留着,现在告诉你,好叫你安安心心去赴任。你这个伯爵是朕亲自封的,直接归朕节制,东海的多梅尼科公爵管不着你!另外,摩西角那边土地贫瘠,民穷财尽,朕富有四海,不差那几个钱,许你五年免税。” 康德大喜:“谢陛下!” “为何如此兴奋啊,要知道你去的是全大陆最凶险的地方,流放犯人都嫌过于残酷。” “大陆最残酷的地方,臣要是能站得住脚,那么,放眼大陆,还有哪里是陛下荣光照耀不到的?” 皇帝大笑,笑罢,道:“缺钱就跟朕说一声,堂堂伯爵,跟这些骗子打架换钱,这是要看朕的笑话么——缺多少?” “路途遥远,臣的家仆年迈老弱,算算少说也要十五万镑。” 皇帝露出欣慰的笑容:“好,果然是个能说实话的家伙。朕给你加一倍,三十万镑!” “陛下,国家用度自有法度——” “这是朕自掏腰包给你的,不必推脱。你是朕信得过的人,就该有这个待遇。那边没有掣肘,你放手去做,出了事朕给你撑腰!” “谢陛下!” “朕要回宫了,钱稍晚些时候你来宫里取。朕还有的忙,恐怕见不到你,也没法给你送行,康德卿,一路顺风。” “陛下保重!” “至于这些个大师和他的徒子徒孙们,朕要留着,好好看看热闹,哈哈!” 皇帝走后,大师终于悠悠醒转,长叹一声,慢慢坐起来:“哎,如今的年轻人,一点武德都不讲啊。” 弟子中有胆大的道:“大师,咱们,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咱们可是……打输了……以后……” “什么打输了?我手下留情饶他不死,你们看不出来?” 弟子们面面相觑,心说这话真能说得出口啊,人家用脑袋刚你拳头都刚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告诉那些个小报的编辑们,我这是术高莫用!” “这个……”弟子们觉得自己得缓一缓。 “我从来没试过与这种水平一般的对手比赛,担心一上来就发力会伤到对方,所以我在比赛之前还喝了一口水,很放松的一个状态,刚开始交手的时候想看下对方的实力,经不经打,但是对手就一肩膀撞过来,于是我就顺势一个躲闪蹲坐在地上,成功地避开了对手后面可能有的攻击。” 弟子们嘴巴张得大大的。 大师却来了状态:“第二次交手时我是想发狠力了,但是看到对手第一次打我的时候,这个力道还不够强,怕一发力会伤到他,于是就想稍作攻击,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这家伙一点谦逊都没有,一点套路都没有,直接撞过来了!我是真生气了,我躺下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躺下了!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抗议。武技是很神圣很有传统的事情,怎么能像混混打架一样呢?” 弟子们基本进入石化状态,,有几个眼珠还能动。 大师侃侃而谈:“大家都看到了,我还是没有忍心发力狠狠回击,正是我用这种‘让’,这种‘礼’,使对手明白了,这种是违规乱打的行为。对手可能也是怕我起来后不再让他,会发力暴打他,造成尴尬局面,就识趣地停止了攻击。倒下的是我,丢人的是他,严格地讲对手是这次比赛的失败方了!通过这次比赛,我的信心更足了,因为我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一代宗师就要有武德!” 弟子们全体傻眼,台下掌声雷动。 一名小编狂吼:“记下来,统统记下来!今晚上不吃饭不睡觉也得把稿子发出去!” 大师一定会火……不,火上加火! 当各路小编们加班加点狂写的时候,康德和米切尔正开心地从宫里出来,带着皇帝赏赐的金币。 米切尔吹着口哨赶马,康德躺在金币堆里,两手枕在脑后,抬头看星星。 车马粼粼,从青石桥上过,街灯晕黄,三两行人稀疏错落。 米切尔笑嘻嘻道:“皇帝虽然荒唐,倒是不糊涂。是非曲直分得很清楚嘛,主人一下子成了皇帝的亲信大臣啦!皇帝直领啊,想想就觉得刺激。” “我看不一定。” “为什么呢?我看皇帝病好以来干了不少大事啊,整军备武,攻灭精灵,清除权臣,刷新朝纲,现在又微服私访,体察下情,肯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是,一个群体的领袖如果做事没有规则,全凭野心和好恶,我不看好他。” 康德想起黑狱噬魂蜂来。 跟着一群老头学了这么久,回过头去看看自己曾经的族群,他有了更深的认识。 女王执掌权柄,元老院安排细务,监察督促,察缺拾遗,与女王形成一种互相监督制约的关系,如果女王抽疯,元老院可以制约她。 现在的拉克文帝国,等于是皇帝铲平了所有掣肘的对象,在脱缰独走啊。 没人管。 即使现在他不抽疯,将来也少不了抽! 他一时兴起可以赏赐提拔,也可以把你打入万丈深渊。 离即将抽疯的家伙远点好。 他正要解释,忽听噗通一声,河中水花溅起老高。 米切尔惊叫:“有人落水!” 第82章 征途 水花哗啦一声大响,康德拖着一个全身湿淋淋的人出水。他还没来得及沉入河底就被康德一把提起来。 这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弄了满头满脸的血,已经昏过去。 康德定睛细看,吃了一惊,这不是在圣星泉宫遇到的那个老仆人吗? 按理说这么大年纪了,又是皇帝的近侍,不该弄成这样啊。 难道是得罪了皇帝? 算了,看这样子宫里也不打算要他,自己正好要远走高飞,带着他一块吧! 想到这里,他掀起金币堆上的苫布,把老人藏在下面,还给他挖了两个透气孔,道:“米切尔,带上他一起。” 米切尔应了一声,一抖缰绳,马车加速,一溜烟回到馆驿。 一进门,老头团们一起围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康德挥舞一下拳头:“全到手了!三十万镑!” 人人笑逐颜开,这一路上可以轻松些了。 迪德罗道:“我们也有好消息,艾萨克有个学生在摩西角做研究,对那边比较熟,已经跟他联系上,到时候他会接应我们。康德你快去休息一下,明天一早我们上路。” “好,不过,这个人,麻烦各位帮一下忙。” 康德一掀苫布,老头们吓一跳,赶紧把倒霉蛋抬下来。 一番舞弄,倒霉蛋收拾妥当,身上到处是伤口和淤青,但没有致命伤,没大碍;口袋里一点值钱玩意儿没有,看来是遭抢了。 自来到王都,老头们深居简出,肯定不认识皇帝行宫里的近侍,康德虽然见过他几次但没有深谈,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有无子女亲戚朋友,一概不知。 康德让老头们回去休息,留下迪德罗,问他的意见。 迪德罗道:“看来是近侍之间的争斗造成的。皇帝突然转性,不去圣星泉宫,改了微服私访,冷落了这些仰仗皇恩活命的可怜虫,然后彼此互咬——” “皇帝没有转性子,还是那个急切、狂躁、自负而有心计深沉的家伙。” 原来是那老头儿醒了。 他虽然看上去疲惫,一双眼睛却极其深邃:“赶紧把我扔河里去,反正大家都得死。” 康德笑道:“老先生,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康德。” “这和你是谁没关系,”老头焦虑起来,“我要奔向最终的自由,你们很快也会跟来,别拦我!” “省省吧老先生,您把心里话能说出来,说明还有救。” 老头儿沉默了。 “老先生,别担心,我和我的老伙计们很快就要去……” “摩西角,对不对?我的深渊伯爵大人?” “您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宫廷内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那您还搞到这个样子。” “两码事,当你遇到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也会悲观绝望。但是,竟然遇到你……或许,我还可以再试试。给我在你的老头团里留个位子!” “这就对了,您不是一个脆弱的人。那么,您的高姓大名?” “西尔维奥。” 康德的喉咙咕噜了一下:“抱歉,您说什么?” “西尔维奥,前帝国宫相,陛下最亲近的大臣。曾帮你青云直上的人……算了,这没什么意义。” 迪德罗费了好大劲才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感到王都暗流涌动,皇帝突然变得英明神武,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但是我们没有线索,您能否指点一二?” 西尔维奥直勾勾瞪着他俩,朝外一瞥。 康德会意,在外面释放了静音法术,点点头。 “皇帝陛下,普朗克陛下,已经不是人类了,他被教廷改造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像人类却不是人类的东西,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迟早有一天,他会化身为神,不,恶魔,毁掉人类的一切!” 康德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相信返老还童,起死回生吗?” 迪德罗和康德对视一眼,想了想,摇摇头。 当然相信了,康德和伊芙一滴圣命素把迪德罗从地狱门口拖回来,还捎带让老头儿焕发了第二次青春。 迪德罗太想研究研究神奇的圣命素了,但是,那可是一个种族得以存续的秘密啊,还是不要去自讨没趣了。 现在当然要装傻。 一老一小果断摇头。 西尔维奥深吸一口气,道:“然而这种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头天还昏迷不醒,四肢麻痹,肌肉更是因为长期卧床而有了萎缩迹象的皇帝,见了教廷的圣职者一次,竟然坐起来说话了,第二天活动如常,第三天神采奕奕,第四天,他白发转黑,看起来就像三四十岁,一脑袋扎到圣星泉宫去打猎!你们相信吗?” 康德心中疑云顿生:人类的教会也有了制造圣命素的能力?不,或许是类似的东西,但那也足够震撼了! 这确实是大危机啊! “问题不在肉体强化,而在于皇帝的思维,他变得越来越冲动,越来越莽撞……我猜,教廷在用某种药物或法术控制他!” “确实是大危机,”迪德罗沉吟道,“大陆两强,塔克洛尼亚历来与教廷走得很近,如果拉克文再被教廷控制,教会所期待的尘世天国就要提前降临了!” 康德道:“揭穿这阴谋怎么样?” 两老一起摇头,西尔维奥道:“我们没有切实的证据,再说,以你的身份和实力,能和教廷对抗吗?” 迪德罗道:“当前最好的选择,是尽快前往摩西角,在那里培养起自己的力量……”他突然愣了一下。 “老师?” 迪德罗叹息一声:“或许,皇帝早意识到了这一点呢?” 康德心头剧震。 皇帝知道自己可能被控制了,未来的帝国,极有可能进入最深沉的黑暗。 “因此放权给我,赋予我自由之身……为帝国留下复兴的种子吗?” 唯一一个没有太多背景和牵扯的,可以以国家存亡相托付的,是看上去忠心耿耿、战功赫赫又耿直无私的自己? 我该为这件事而大笑,嘲笑这个没有识人之明,连人类和异种都分辨不出的皇帝吗? 他突然想起那片曾经魂牵梦绕的森林,想起那位目光中饱含深情与担忧的女王。 我是第一只与处女王一起被流放……不,被解放的雄蜂。是她造就了我,成就了我,并始终对我寄予厚望。 多么相似啊! 这一刻,蜂与人的灵魂相通相融了。 他似乎看到,站在蜂巢前的普朗克,和站在王都皇宫前的噬魂蜂女王,微笑着一起看过来。 他尽力向黑沉沉的天空展开钢铁般双臂,发出灵魂深处的呐喊: “陛下!” 第83章 逼迫 一道闪电落下。 被突然袭击的大海愤怒了,咆哮了,掀起滔天巨浪,试图去撕打黑沉沉天顶的乌云,然而无功而返,于是海更愤怒了,掀起万丈狂澜,将如山的巨浪举起,狠狠摔向岸边礁石。这举动只换来乌云更深的嘲笑,更多的闪电接连不断地落下。 岸边高高的礁石崖壁上耸立着一座残破的灯塔,塔下小屋里,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在发愁。 “富尔特,我……嗯……我恳请你……拿一点钱给孩子买粮食吧,我保证,自己一口都不会吃。” 看着骨瘦如柴妻子流泪哀求的清瘦的脸颊,富尔特心如刀绞:“玛利亚,我不是吝啬的人,我知道,我知道你很为难……可是,可是我就要成功了!我,我对不起你们……” “我们一直支持你,为了你的研究,我们卖掉了所有家产,卖掉了所有首饰和好看的衣服,搬到这连海盗都不会来的地方,甚至,甚至和大船户说好了,等孩子一到六岁,就送他去船上做童工……”妻子的眼泪滚滚而下,“我无怨无悔,因为我知道你的发明会改变世界,可是,可是……我们可以吃一顿饱饭吗?” “玛利亚……我只需要攒五百镑,只需要再攒五百镑就够了!我不能后退,一旦后退,就会被生活的重压吞噬,我们付出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费了,全……” 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他的话,苍白的脸颊晕上病态的酡红,呼吸中夹杂了金属啸鸣音。 妻子惊骇地站起来:“坐下,富尔特,快坐下!别激动,别激动!” 夫妻两人相拥抱头痛哭,他们的必须尽力压抑哭声,以免把孩子吵醒。 “对不起,玛利亚,让你们受苦了!” “没关系,你做的事很重要,我理解——大船户的管家今天上午来过。” “他来干什么?” “他说大船户要招女仆,我可以……” “你不能去!你知道那个老流氓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不,不,我决不允许!” “可是你需要钱。” “我需要你!我不会出卖你的幸福!” “我们幸福吗?” 丈夫的泪水滚滚而下,他突然发现自己苍白的十指已经太软弱,扣不住妻子的手。 他缓缓坐倒,双手抱头,手肘拄在桌上,似乎脊背已经无法承担头颅的重量。 充满悔恨与自责的哽咽声音从指缝里传来:“玛利亚,到底……什么是幸福啊……对不起,可是我……我……还是不能……” “我知道,我不恨你。那么,如果有一天我回来,满身疲惫,又老又丑,或许还有一身病……而你功成名就,你还会爱我吗?”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夫妻俩的对话,两人心惊肉跳地弹起来,玛利亚担忧地朝屋子里看一眼,孩子还安安稳稳地睡着,她赶紧擦擦眼泪问道:“谁啊?” “避雨的过路人。” 富尔特赶紧去开门。门一开,厚重的水汽和雨雾一起涌来,一个穿黑色盔甲的人裹在雨雾里大步走进屋子。 这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骑士,铁盔覆面,甲叶铿锵,淋漓的雨水在他脚下汇成小小一潭。他把手中寒光闪闪的长枪倚靠在墙上,温言道:“过路的旅人,感谢两位好心人的接纳。神会保佑你们的。” 玛利亚赶紧道:“能接待一位骑士,是我们的荣幸!能否冒昧请您小声一点,孩子刚刚睡着。” “啊,我会很安静的。” 富尔特道:“玛利亚,你去看一下孩子。” 玛利亚应了一声,从陌生人身边离开。 富尔特为骑士倒了杯水:“听老爷的口音,是北方人?” “是,在前线打过仗,该死的战争结束了,退下来了。” “光明神保佑您,勇敢又幸运的先生。不过这儿可不是个休养的好地方。因为……” “请稍等,重要的资讯是有价值的商品,”骑士把一枚银币在桌上推过去,“如果它是我想要的,我可以再加。” “不,先生,我不觉得这些东西能摆上货架。” “观念要变一变了朋友,对久居此地的你来说,这可能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但对我这个陌生人来说,却不得不冒着风险、顶风冒雨地去摸索,你的一句话能为我省去无数麻烦。” 玛利亚从里屋伸出头来:“富尔特,帮助别人是应该的!” “呃,这……” 骑士向玛利亚的方向微微欠身:“向您正直高尚的情操致敬,夫人。不过,如果人能够从高尚行为中得利,那么高尚的行为一定会越来越多。” “尊贵的老爷,我们只是穷人,没有什么见识,给不了您想要的东西,与其让您觉得受了欺骗,还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明白——您这样的贵族对我们的友善或许会成为我们后半生最珍贵的回忆,但是现在,我恳请您,让我们保有自己的想法吧!” “您是一位可敬的女性,夫人。这样吧,你们能否给一个人生地不熟的过客讲讲摩西角的故事,然后我再决定是不是要支付酬金,如何?” 这一次富尔特做出了决定:“那……好吧,希望能让您满意。” “我很不满意!” 突如其来的公鸭嗓吸引了三人的目光,一个身材瘦小,留着两綹鼠须,细眼睛,招风耳的家伙一摇三晃地走进来。 “富尔特,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伊恩先生,贱内粗手笨脚,只怕伺候不了大船户老爷。” “别推。我直说吧,摩西角这破地方尽是些粗手大脚的黄脸婆,有啥可看的?六十二户人家,也就你老婆还像那么回事。老爷说了,这事办好了,亏待不了你。” 哗,拳头大小的一只钱袋推过来。 富尔特愤怒地瞪着伊恩,看也不看那只钱袋:“你什么意思!” “别误会,不是去伺候老爷,是新来的伯爵大人。” 富尔特一怔:“伯爵大人?什么伯爵大人?” “从今天起,摩西角有主人了——康德爵爷,精灵战争中的英雄,陛下的宠臣,封到这鸟不生蛋的破地方了。爵爷身边不能没个伺候的人哪。你们这些笨蛋,一个两个脑子都长了海草,理不出个头绪,这种事只好老爷来操心啦。” “船户老爷是多梅尼科公爵治下的子民吧?操心操到摩西角,真是用心良苦!” “没办法,要不是挂念你们这些饿不死穷不死的*民,船户老爷才不管这些屁事!把船一收,你们喝海水去吧!”伊恩停一停,语调变缓,“你想,把伯爵大人伺候舒服了,对大家都好,对不对?最占便宜的还是你啊!枕头风一吹,厉害着呢……” 这无耻的话把富尔特气得浑身发抖:“船户老爷怎么不把自己的老婆送给他?” “少废话,干,还是不干?” 富尔特头上青筋暴起:“我干你*!” 伊恩耸耸肩:“穷鬼就是穷鬼,没素质,尽管骂,还一句嘴算我输——你也就只能骂两句,能改变什么,嗯?我告诉你,你最后还是得老老实实交人!”他指指桌上钱袋,“天亮之前,你老婆值这个价,过了今晚,你就只剩下点头的份儿了!你考虑清楚!” 说完,伊恩嘿嘿一笑,丢下怒目喷火的富尔特,拔腿就走。 黑色骑士突然发出一声长叹:“原来,每一个漂亮侍女的身上,都有一段血泪史。可怜啊,人类。” 伊恩停住脚,歪着头打量了多嘴的家伙几眼。 奇怪。 这外地人是哪儿来的? 看这一身精工锻打的铁甲,价值不菲,不像骗子,或许,是哪家大少出来历练? 没有必要给老爷增加敌人,赶快走人。 “人还没见到,先逼得人家妻离子散。是康德太好渔色,还是你家老爷舔屁股心切?” 这下伊恩沉不住气了:“你是谁?” 黑色骑士摘下头盔,露出黑发黑眼:“我就是这儿的新主人,康德。” 第84章 摩西角的逐电者 传说光明神创造了大陆和海洋,在第六日歇了他的工。有些疲惫的神将创世的雷电之锤随手抛向大陆一角,不料却将这一角砸得粉碎。疲惫的神没有修复它的想法,于是这里成为天下万水汇集的至低至贱之处。从那以后,神的目光再也没有投向这里。 这里成了被诅咒之地。 闪电、雷鸣、暗流、漩涡、黑雾以及别处闻所未闻的怪异生物,都集中在这破碎之地。 这里是大陆的终结,是岩石的挽歌,站在摩西角的剑锋岩礁上向东远眺,只能看到永远阴霾密布的天空下翻滚着的永不停息的浪涛。 连绵不绝的坚硬礁岩是农夫的噩梦,种不出一粒粮食;涌动的暗流和致命的漩涡让最老练的海盗望而生畏;据说潜伏在深渊底部,会在大雷雨之夜爬上岸觅食在黑暗中迷失者的鱼型巨魔能止小儿夜啼。 凡事有弊,必也有利。 摩西角又叫自由之角。农奴们只要逃到这里,就等于接受活死人的命运,用生命偿还了对主人的契约。 “所以,爵爷,大家肯定不会同意在这人间地狱里再背负一次农奴的罪孽。” 讲到这里,富尔特抬起哀求的眼睛,看着眼前身形极其雄壮的战将。 战将康德,剑圣康德,宠臣康德,领主康德……手中握有六十二户人家、近三百条人命生杀予夺大权的主人,会给这深渊破碎之地带来什么呢? 皇帝疯了,居然用一纸轻飘飘的诏书剥夺了这些走投无路可怜人用后半生的幸福换来的自由? 大家绝对绝对不同意! 富尔特有些担心地望向康德,他的脸部线条十分刚硬,水珠沿着刀削斧劈般硬朗的面颊滑下,滴在桌上。 “呵,你以为,我会把自由民变成农奴?和自由民身份最相称的,当然是自由城市。” 富尔特惊诧地站起来:“爵爷,请原谅我的冒昧,您刚才说什么?自由城市?” “对。自由城市。你们可以拿钱赎买自治权,自己组织联席会议推选代表治理,我只保有名义统治权的那种自由城市。” “这,这……” “而且,为了让你们有足够的钱赎买自治权,我得想办法让你们富起来,这之前还要保证你们的安全……要忙的事可多呢。” “可是,可是,这么一来,您要怎么维持领地呢?”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富尔特先生,刚才你的表现令我十分满意,我很希望和你进行一番深入的交流——那个大船户是谁?” “伊万诺·卡德莱茨,一个有钱的船主,是多梅尼科公爵的手下。多梅尼科公爵是帝国四大公爵之一,统帅东海地区的丹瑞贝希、爱华罗那、西特蒙瑟和维顿贝格四个郡。” “为什么不直接吞并这里呢?” “他的领地不包括摩西角,不敢逾制,这里又穷,收不上税;地形虽然险要,但无法和东南边的航道连通,暗流和漩涡太凶,小船走不动,大船走不过,没有什么军事价值。他不会做赔本买卖。” “大船户在这里影响很大?” “这边的鱼在南边很受欢迎,越往北鱼的质量越好,但是也越危险,曾经有高手驾船穿过黑渊巨涡去捕鱼,一次可以换到两个月的口粮。渔船的维修养护大多捏在大船户手里。谁敢说半个不字?” “明白了,黑渊巨涡又是什么?” “从这里往东北方走,有一片十分危险的海域,那里和这儿不一样,没有细碎的礁石,有十几座大型的岛礁,这些大岛礁围成的区域当中会出现恐怖的巨型漩涡,一旦被吸进去就死定了。如果胆子够大,在漩涡的间歇期穿过去,就能捕到更多更大的鱼。还有……” “还有什么?” “据说在漩涡区后面,有一片风平浪静的海域,很安全,还有些比较大的岛。” “有人能去那儿吗?” “老杜德死后,就没人敢去了。已经十多年啦。再说现在的船又薄又脆,近海还行,远海破浪,不下本钱可不行。” 康德若有所思:“看来,少不了要跟这位大船户打打交道。至于你么……你的谈吐不像普通渔民。” “爵爷见笑了,我曾经在塔克洛尼亚帝国皇家炼金术学院学过,后来……算了,不提了。” “高材生守灯塔,屈才了。既然在那里学习过,你一定听说过艾萨克大师吧?” 守塔人眼中闪动着灼灼的狂热:“那当然,艾萨克大师可是塔克洛尼亚学界的泰斗!可惜,他已经被教会构陷下狱了。” “我曾听他聊起过一桩往事,1312年,塔克洛尼亚学界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叫欧尔海姆的教授因为研究禁忌雷电实验,被送上了火刑柱,所有跟他学习的学生全部遭到审查并被永久禁止从事雷电研究,直到前年才被获准在购买五万镑赎罪券的前提下恢复名誉。他的研究成果也被付之一炬。然而……” “然而什么?” “在欧尔海姆大师慷慨赴死之前的一个月,他以不敬师长、行为不检的罪名要求学校开除一名跟随自己的学生,言辞激烈,证据确凿,最后学院通过了他的意见。这成了他执教二十年开除的唯一一名学生。那名学生,并不在被调查之列,被开除后,几乎是当夜就离开了王都。” 富尔特的语调很慢:“爵爷,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大师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学术必须活着,他们商量好,师生两人用生命和尊严来捍卫人类对神灵的胜利。就义者光荣,而苟活者英勇。那名甘愿为学术背负骂名和冒生命危险的学生,必将与欧尔海姆大师一样,在人类进步史上熠熠闪光。” 一道闪光从伯爵背后划过,瞬间变幻的光与影把他的脸变得狰狞可怖。 “很抱歉,当我来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你们夫妻的对话——作为领主,对威胁领地的事情可不能无动于衷呢,追逐雷电之力的勇敢者,我亲爱的富尔特先生。” 富尔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绝境。 即使没有今天,自己的身体也支撑不了多久,这种担惊受怕的生活,早点结束也好。 “是的爵爷,作为欧尔海姆大师最信赖的弟子,我用这种方法保留了威胁教会的武器,我已经有觉悟了。或许,您可以大发善心,放过我的妻儿?” 伯爵摸出一张贴身收藏的令状:“签字,然后一切都会结束。” 富尔特唰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了,爵爷,我跟您走。” “去哪儿?” “当然是……宗教裁判所,或者教会什么的。” 伯爵笑了,轻轻敲敲桌面:“作答之前没仔细看看题目,这可不是高材生所为啊。” 富尔特赶紧低头看,果然,这份令状的式样不是认罪书那残酷的白底方角体黑字,而是银边纸漂亮拉玎花体加圣十字纹。 这是一张高级的赎罪券! “富尔特先生,作为被开除的学生,你与欧尔海姆大师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曾经追随求学的罪行,也在刚才落下名字最后一笔时全部赎清,从此,你和你的妻子、和你的子孙后代可以自由行走于阳光之下了。” 突如其来的幸福感一下子把富尔特打懵了:“爵爷,我……我……那个,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你有个叫撒希尔的朋友,他在写给他的老师艾萨克大师的信中推荐了你,认为你在雷电研究方面有无与伦比的才能。” “哦,这真是,真是……艾萨克大师现在与您同行?” “对。撒希尔说过会提前来迎候我和他老师,但我们等了近两天也没见到人。我去过他家,门开着,人不见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抱歉,爵爷,这里的人家住得都很远,有些甚至在不同的礁岩或者小岛上……”富尔特皱起眉头,“他说过最近有一笔借款即将到期,会不会跟这有关?” “他借了谁的钱?” “大船户,伊万诺?卡德莱茨。” 第85章 我们是真的狗 噗! 一枚飞镖准确地钉在康德的眼睛里。 “耶!” 看着标靶,一位银发的贵族少爷高举双臂,庆贺首发命中。 大船户倚在沙发里,叹息道:“不错。” “父亲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啊,明明是稳赢的局面,赳赳武夫永远不是商人的对手。” “哈斯蒂,别小看对手。康德不是个简单人物。抛开前线那些传得神乎其神的妄言不说,能在宫相和枢密官的勾心斗角中全身而退,有几人能做到?他找上门来要人,分明仗着圣眷正隆,有恃无恐。他毕竟是个贵族,我们的买卖还是要做下去的。” 哈斯蒂嗤笑一声:“我们的背后可是多梅尼科公爵,要说得陛下欢心,恐怕他这个直领伯爵还不够格。皇帝是个行事荒唐随性的人,不一定那天就把他忘了。我们必须教教这位新鲜出炉的伯爵大人怎么好好地说人话!” “哦,说说你的想法。” “摩西角最大的收入是渔业,东南海滨的近海渔场捕捞过度,已经不太能满足需求,摩西角其实很有潜力——如果能排除那些不可知神力造成的漩涡、雷电和黑雾的话。康德最大的财源就倚仗于此,他全部的运输和渔船的修缮养护乃至购置都依靠我们。否则就只能守着一堆臭鱼发愁。剩下的事情就很好办了,不客气地说,我们要他圆就圆,要他扁就扁!他就是头巨龙,在这儿也得趴着走!” “噗,嘻嘻……” 一声突如其来的少女轻笑打破了哈斯蒂踌躇满志的幻想。 哈斯蒂怒道:“你笑什么!” 巧笑嫣然的少女放下手中的书卷,善睐的明眸眼波流转,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轻轻举起双臂,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啊,有趣。” 这个动作让哈斯蒂忍不住朝少女使劲盯了一眼,他立即痛骂自己按捺不住的意马心猿。 该死的情妇生的荡货! 少女抚弄一下颊旁碎发,轻轻一甩,于是那一小股俏皮的泉水欢快地汇入了银色的瀑布。 哈斯蒂又骂了自己一次,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里,强迫自己去盯靶子上康德那张该死的脸。否则充溢的欲望极有可能把自己淹没。 会魅惑术很了不起吗?天知道你勾引了多少男人! 好在,家主之位永远不可能属于这个情妇所生的下贱货。 大船户说话了:“亲爱的卡米拉,你想说什么?” 银发紫眸的少女巧笑倩兮:“康德是什么人我不在意,但我们是真的狗。” 哈斯蒂大怒,猛地站起来:“住嘴,你这个……” “哈斯蒂,坐下,听你妹妹把话说完。卡米拉,这话刺耳,如果不能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可别怪我生气。” “在决定如何对待别人之前,是不是得先了解自己呢?尊敬的父亲大人和朴实的兄长大人?我们啊,只是多梅尼科公爵的一条看门狗,永远的看门狗。” 哈斯蒂强忍一口恶气,狠狠瞪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 卡米拉毫无惧色:“准确地说,现在还不是最好的狗,正在以成为最好的狗为目标奋斗。” 大船户看着自己这个满脸稚气说话却毒口毒舌的女儿,叹息一声。 商人是贵族的狗。一点不错。 “对多梅尼科公爵来说,我们只是控制摩西角的工具,不好用可以随时换;我们对他可有可无,但对康德很重要,非常重要,不可或缺。那么我们对康德该采取什么态度还用我说吗?” 哈斯蒂冷笑:“一个六十二户人家的领主,也值得拉拢?多梅尼科公爵只要一句话,他就会粉身碎骨。” “如果康德伯爵是公爵大人的下属,我们完全没必要纠结,跟他对着干就好。但康德是皇帝的直领伯爵啊,我朴实的哥哥,你知道直领意味着什么吗?他在政治上与公爵对等,在宠信上甚至有可能比公爵大人更胜一筹。公爵大人才不会朴实到去搞政治自杀呢。” 大船户挪动一下肥大的屁股,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交好康德啰?” “我们应该尽一切可能为康德提供支持,全力以赴,这样,未来城市议长一职就非父亲莫属了,届时作为康德第一批有力的支持者,政商一体,还怕没有光明前途?” “笑话!”哈斯蒂拍案而起,“这是对公爵大人的背叛!” “哎呀呀,吓死我了,兄长大人息怒,我们只是见利忘义唯利是图的商人,什么时候成了公爵大人的家臣?学政客一脸忠贞没有用,奸商才是我们的本色啊。没人会在意我们愚蠢的风险投资和胆怯的两头下注行为,呐,对吧?亲爱的父亲?” 大船户微微皱眉:“我曾经和军人打过交道,如果他们的要求太容易得到满足,就会提出更变本加厉的条件,而且行事手段往往十分危险。” “父亲您担心的无非是主导权问题。你和贵族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商业没输过,政治没赢过,最后还是被死死圈着,委屈地面对摩西角这块骨头,对吗?” 大船户一声长叹。 卡米拉的眼睛闪闪发亮:“我相信皇帝陛下不是瞎子,康德也不是,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干一票大的。父亲,机不可失啊。” 哈斯蒂冷笑:“你做成过几单买卖?” “一单也没有。” “那我们该怎么看你刚才的进言?” “文学少女的白日梦呗。” 哈斯蒂气得差点闷过去。 “你谈的是买卖,我谈的是生存与发展,所以我和您没什么可说的。我朴实的哥哥。非要和一名皇帝宠臣过不去,一味讨好主人的话……你猜,主人会怎么对待在外面乱咬人给自己惹麻烦的狗?” “够了!”哈斯蒂恨得牙根痒痒,“你是不是看上那个舞刀弄剑的粗坯了?” 屋里突然安静。 卡米拉定定地看着目光中燃烧着邪火的同母异父兄长,突然微微一笑,款款走上前,温柔地把做成标靶纸的康德像取下来,深情地一吻。 娇艳欲滴的柔软红唇依依不舍地离开粗硬的纸张,在康德脸颊上留下一个吻痕。 “哪个少女不怀春呢我亲爱的哥哥?他很帅气,很强壮,年纪轻轻已经能屠城灭国,身居高位,独掌一方——他哪点不符合我幻想中的对象啊?” 大船户似乎受不了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拂袖而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 少女把画像转向眼中流淌出刻毒嫉妒毒汁的兄长,迈着小碎步贴到他身边:“他的眼神刚强、孤傲又充满落寞,他一定会需要一个能陪伴他,抚慰他甚至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对吗?” 淡淡的薰衣草香气仿佛地狱恶魔的双爪,掏空了哈斯蒂的大脑,他感觉自己的两只脚在慢慢离开地面,舌根发硬:“是,是的……” 少女娇嫩的脸颊贴到哈斯蒂的耳边,以:“我亲爱的朴实的兄长大人,我漂亮吗?” “这……” “现在没有外人在,说实话。” “这……我……” “好吧,我的魔法影像漂亮吗?” 哈斯蒂浑身一僵:“什么,什么魔法影像?” “就是那种由炼金术师制作的跟真人一般大小、形体完全一样的魔法影像——当然那个老流氓是没胆子看我身体的,不过只是脸蛋也够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会一点法术的,你在自己房间里对我的影像做的那些恶心的亵渎的事如果泄露出去……” “没有,住口,你这……你这……” 纤纤素指挑起他的下巴:“看哪,我这样威胁,你都骂不出口,你心里到底填了多少令人恶心的腥臭欲望啊——反正只是情妇生的贱种,就算真的做了什么也无所谓对吧?” 哈斯蒂发出一声恐怖的吼叫,连连后退,撞到茶几,一屁股翻过去。 太可怕了,这个臭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要上火刑柱哦你这野兽,只要我捅出去。然后教会拿走一半家产,我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把目光短浅的老头子赶下台,成为下一任家主。我真的不想这样做。” “你,你……” 哈斯蒂倒在地上,颤抖不已。 银色的阴影笼罩了他,少女从他头顶慢慢地俯下身。那些银色的长发好像哗哗流淌的水银,窒息了他的口鼻。 少女的鼻尖在离他额头不远的地方停住,高耸的胸脯上部几乎压上他的额头。十指温柔地抚上他通红通红的两腮,轻轻按摩着。 哈斯蒂的呼吸停止了,世界上只剩下少女紫色的眼眸。 “听着,跟老头子说,把那个无关紧要的穷鬼放了,然后,把那个该死的魔法影像毁掉,最后,伺候你的侍女,换掉吧,我手上正好有几个漂亮又风*的……” 哈斯蒂的呼吸慢慢回来了,变得越来越急:“是,是……” “我对这个家主之位没兴趣。只要你别挡路,乖乖听话,我就留下你一条命——” 锋利的指甲一下子嵌进肉里,用力一旋! 哈斯蒂发出一声惨叫! “哎呀,亲爱的兄长大人,你怎么弄成这样啊,流这么多血,又在外面祸害别人家的姑娘了吧?快去找医生看看,弄不好可要留疤哦!” 第86章 大漩涡 “我终究还是没能继续学业,父亲死于漩涡后,我谢绝了教授的挽留,回到家乡。我唯一的心愿是把这该死的漩涡摧毁。” 望着远处波翻浪涌的海面,背对着艾萨克教授、康德伯爵和自己的好友富尔特,曾经塔克洛尼亚皇家学院的肄业生撒希尔感慨万千。 黑渊巨涡是可以被驯服的。 这是父亲从小就对他说的话。 黑渊巨涡的形成与洋流、潮汐和地形有关。摩西角西北方向星罗棋布分布着十余座中小型岛屿,有些涨潮时会淹没在水下。洋流在这里受到阻碍,回旋激荡,形成涡流,然后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形成巨大的漩涡。过往船只无一例外会被拖入大洋底部,尸骨无存。 恐怖的黑渊巨涡成为横断摩西角与大陆北部海域的噩梦。它撕碎了帝国西北与东部海域的航线。 要征服自然,必须先了解自然。胜利就在一瞬间,而为了胜利所做的准备却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父亲观察黑渊巨涡有二十多年,每次海洋发出鞺鞺鞳鞳的呼喊,他从不缺席。然后是奋笔疾书,记录他观察到的天气和水文状况,写下心得。就连母亲葬礼那天他也没落下。我曾经恨他,恨这该死的漩涡,所以我远离了这里,前往遥远的异国求学,想逃离这里。但是没想到,我最后还是放不下。这该死的漩涡已经成了我的心病,成了我的宿命,我早晚会死在它手里,或者,杀死它!” 这时,洋流起了变化。 洪波涌起,西边如山的巨浪仿佛野兽耸起的钢铁脊背,扯起一条不祥的黑线,隆隆卷来,在离一座岛屿数里开外卷起雪白的浪花,发出低沉的轰鸣与咆哮,继而一头撞在岛上,化作一只黑色的铁手,将整座小岛砸在下面。 眼睛还没有从四溅的浪花上移开,北、东两个方向也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雪白的浪花和黝黑的山岩在星光下交织出一片自然之怒的恐怖乐章。 众人觉得脚下的剑锋岩礁在微微颤抖。 撒希尔指着远处的海面大叫:“开始了!黑渊巨涡!” 破碎的浪头化作无数惨白的浪花——所谓细小只是残酷的自然与人类愚蠢视觉开的玩笑,任何一朵白浪放在陆地上都足以吞噬富尔特看守的那座十余米高的灯塔。浪花发出嘈杂细碎的哗哗声,与天空中的雷声交相错杂,剥夺了人类的听觉,即使站在陆地上,也能体会自然的威能。 浪花翻涌,十余座小岛之间的海面被搅成一锅沸腾的粥,无数浪头叫嚣隳突,彼此撕咬吞噬。 渐渐的,杂乱无章的碎浪降低了它们的吼声,沸腾的粥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勺搅动,开始沿着一个方向旋转,开始分内外层,初时不快,仍有喧哗杂音,但仅仅两三分钟,黑黝黝的内层已经成为回旋激荡的急流,寂静无声;而白亮的外圈则声音激越响亮,发出尖利高亢的啸叫。 短短三五分钟,众人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漏斗状漩涡,漩涡四周升起,中央沉降,目光几乎可以沿着倾泻的中央水壁看下数里! 艾萨克接连后退了好几步,他感受到了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渺小。 不要说一个人,就算是一艘大船落入其中,也会被卷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自然的恐怖力量! 难道人类探索的脚步,就要止步于此么? 倔强的老人捏紧了拳头。 我绝不认输! 撒希尔低沉的声音传来:“我父亲就葬身于此。他曾经成功,但那只是该死的漩涡麻痹他的假象。” 康德忍不住问:“成功过?” “他写信告诉我他成功了六次,最后一次只要成功,就说明他找到驯服巨涡的规律,摩西角人将握住改变命运航向的舵轮。然后他失败了,害死了四个人。” “对令尊的事我表示遗憾。” “爵爷,您和艾萨克教授把我这个无用之人从大牢里捞出来,我深表感激。但是我帮不了您什么,我唯一想的就是如何把这该死的漩涡干掉!” “你被捕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欠下大船户的高额债务未能按时偿还,二是在搜查你住宅的时候,找到了大量极其危险的爆炸物——你想干什么?” “我要炸岛。” “炸岛?” “洋流、潮汐和地形,巨涡形成的三个要素缺一不可,我对洋流和潮汐没辙,只能在岛屿上做文章。” “有趣的想法,但是岛屿有十几座,你的爆炸物没那么多。” 艾萨克道:“我明白他的想法了,没有必要全炸,只要根据观测资料计算出洋流和潮汐的规律,在岛屿水面之下的薄弱处安装炸药,就可以摧毁小岛。计算足够精确的话,可以彻底改变这一带的水文状况,甚至大漩涡从此消失也不是不可能。” 撒希尔向教授毕恭毕敬地鞠躬:“不愧是教授,您完全洞悉了我的想法。那么……” “我理解你的心情。然而我不希望你这样做。” “为什么?” “放眼大陆,没有任何一处有如此奇特的景观,或许,它是自然与人类的一种特殊交流方式,在我们深入了解它的奥秘之前,我不建议草率地关闭这扇交流之门。” 撒希尔沉默了片刻,道:“我一定要报仇。人没有百年的寿命,却常怀有千年的忧叹,我为什么要做目光长远的人呢?再说摧毁这该死的漩涡之后,摩西角的百姓可以驾船直奔静波海,这与父亲的理想不是一致的吗?” 康德的声音十分冷静:“也就是说,你无论如何都要做这件事?” “是的爵爷。” “那么我以此地领主的身份正式宣告,你因非法持有危险物、威胁损害私人财物而被逮捕。你是自己去服刑,还是我动手?” 撒希尔抗议:“我损害了谁的财物?” “此地成为自由都市之前仍然归我所有,所有人都是我的农奴。把你们当做自由民看待、给予你们发表自由意见的权利是我慷慨地赠予,但不意味着法律上已然如此。黑渊巨涡在我的领地上,理所当然是我的私产,你公然叫嚣要毁坏它,任何一个领主都无法容忍!” 撒希尔目瞪口呆。 康德神气活现道:“所以,你,现在又要到监狱去了!走吧,别等我动手。” 富尔特小声提醒道:“爵爷,这儿没监狱。” “什么?” “一共这么点人,除了一位村长连个官都没有,哪里用得着监狱?” “那要是有人犯下罪行呢?” “怎么会,大家都是活不下去才来到这,不会把彼此往绝路上逼的。没有监狱那种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那就……”康德抬着一只手转了半天圈,最后朝富尔特身上一落:“先关在你家吧。” 富尔特一愣:“啊?” “啊什么啊,你家在高崖灯塔上,上上下下就一条路,安全的很。就这么定了!” 第87章 分歧 “康德把那家伙保护起来了啊,聪明。我那个蠢货变态哥哥还是走上了舔多梅尼科公爵屁股这条路。我要的东西呢?” 暴雨袭来,卡米拉坐在大落地窗前,梳理着一头银色的秀发,她轻轻抚弄柔顺光滑的发丝,神情温柔,好像在抚摸一只老实的猫咪。 “是的小姐,”手下恭恭敬敬道,“能搜集到的康德伯爵的资料,都在这儿了。” 卡米拉翻开薄薄几页纸,开始浏览,她看得很专注,很仔细。 手下不敢打扰,垂着两手,静静等待。 良久,少女抬起头来,诧异道:“他没拿出赖以成名的纺纱机来?我以为他会大肆甩钱建工场。” “一连五天他都在海边徘徊,富尔特成了左膀右臂,片刻不离。我们的人不好靠近,不知道在谈什么,但应该不是纺织的事。海边湿气太重,不利于纺织,这边也不是材料产地,而且,摩西角全是渔民,也不大可能半道改行去学纺织,富尔特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是在这里住了十多年,情况很熟,这些东西他不可能不对康德说。康德把钱投在纺织上的可能性不大。” “线索太少,你还有什么发现?” “有三点,第一,他的手下几乎全是老人,其中有一个是塔克洛尼亚帝国学术界大师艾萨克,据说已经死于教廷的秘密囚禁,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搅在一起。” “教廷的手从来伸不到这边,也不会有人敢来这被诅咒之地。他们很安全,举报和告密只能把伯爵变成敌人,没任何好处。据此推断,其他那些老头很可能都是些老学究、技术的倡导者。我们得好好关心一下老人家们,这对我们有好处——第二呢?” “伯爵在到此地之前,通过丹瑞贝希郡的商行订购了一批小麦。” “人没到先搞粮食……订了多少?” “一点儿,第一批两百升,交付日期是今天,算算时间他已经拿到手;另一批四千升,交付日期是二十天后,货款已经全部结清。” 卡米拉微微一笑:“第一批差不多够六十户人和他的手下吃一个月,可以拿来收买人心;第二批是亮明态度,打算在这儿长住……小麦?还真是财大气粗。” “小姐说得对,我们东海不像南方平原那边闹洪灾,去年和今年年景都不错,粮价便宜;如果买的是出清的存粮,还会更低。小麦粉做的面包,绝对让穷鬼们把舌头都咽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喽。不会这么巧从我们这儿订的吧?” “小姐说笑了,咱们是唯一一家跑摩西角生意的商会,除了咱们没别人。” “这下子没退路了啊……” “您说什么?” “没什么,反正我又不是会长。最后一点是什么?” “深居简出的伯爵夫人每天入夜时分会悄悄离开临时住所,天亮时回来。” 卡米拉来了精神:“哦哦,这个好!快说说,什么情况” “他们刚到此地时,属下有幸见过伯爵夫人一面,是个深不可测的对手,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法力波动。” “也可能是什么都不会吧?” “不,她是一头潜伏于草丛中的老虎,不必凝视,已经能感觉到令人畏惧的压力。” “这样啊……她漂亮吗?” 手下十分谨慎地低下头:“不好说。” “哈,问了让你为难的问题,不过看看你的表现就知道,论美貌输给人家了呢。哎呀,神有时候就是偏心眼儿,没办法呀。” 手下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话题扭回正轨:“她消失时,我们的人看到她发动飞翔术向大海方向飞去,然后直到早晨才回来。有两件事请您注意,从伯爵斩杀精灵剑圣如砍瓜切菜来看,他是一位真正的剑圣;而伯爵夫人的姓氏与他完全相同,都是罗尼乌斯,很可能是同一家族的表兄妹;年轻一代中同时培养出两位剑圣级的强者,小姐,他们背后的家族实力深不可测。 “哦!”卡米拉两眼放光,“晚上这段时间男人独守空房吗?不发生点什么简直对不起我看的那些小说啊!我必须行动起来!” 看来小姐完全没把最后那段话听进去,手下哭笑不得,决定再次提醒她:“小姐,多梅尼科公爵的二公子在门房等着您呢,两个多小时了。” “早说了我没空,他愿意等我有什么办法?从书架最下边那排,找本无聊的书给他,说我让他看的,他还能坐两个小时,对,就是那本《如何种蘑菇》,去吧。” 打发走手下,卡米拉郑重其事地站到大镜子前,一件又一件换衣服。 “骑士修缮了铠甲,擦亮了长枪,准备决胜疆场,收获荣光。” 她的嘴角浮现出必胜的微笑。 没想到刚出去的手下又一次扣响了门:“小姐,大少爷有事想见你。” 卡米拉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突然改变了主意:“让他去客厅等,我一会到。” 片刻之后,卡米拉从容不迫地来到客厅,容光焕发的哈斯蒂从沙发上起身迎过来:“啊,我可爱的妹妹,你越来越美丽,这真让人高兴,穿得这么迷人,要去哪儿啊?” “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你的梦中情人只怕高兴不起来了,为了庆祝这位新伯爵大驾光临,我特意准备了几道丰盛的大餐,希望他能喜欢。” “哎呀呀,我闻到了威胁的味道呢,朴实的哥哥。你打算怎么做?” “你没必要知道。逢场作戏可以,卖弄风……情为家族换取利益也可以,但别陷入太深,否则真的会伤心哦!” “我要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啊?没有什么家族利益,我就是看他顺眼。你要干什么我不管,但是提醒你一句,少惹那些不该惹的对手。” “凭什么,一个只会舞刀弄剑的粗坯可以为所欲为,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招摇?” 卡米拉很想问一句康德什么时候在他面前招摇过,但想想又把话咽回去,笑道:“好啊,你有什么本领就拿出来看看吧!” “算算时间,伯爵大人已经和领民们见面了呢,我真期待那景象!” 这时,康德和伊芙、米切尔一行站在高高的礁岩上,注视着下面的领民们。 米切尔的牙齿快咬碎了。 衣衫褴褛,两眼无神,骨瘦如柴,形容枯槁,看上去像一群骷髅兵,这副尊容见领主?在别的地方早被活活打死了! 好吧,主人宽宏大量不跟你们计较,可你们手里该死的牌子是怎么回事! 六十二户人家,两百八十一名领民,来了不到四十人,有一半有气无力地或蹲或坐,还有一半举着牌子,牌子上不约而同写着一个血红的、简短的词: “自由。” “主人,这些该死的家伙太无礼了,只要您一句话,我这就把举牌子家伙的脑袋拧下来!” “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啊,用这种方式对从天而降的老爷表示抗议……”康德落寞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有气无力地喊道:“我是你们的新领主康德,从今天开始你们受我保护,我住在剑锋岩礁灯塔边的茅屋,为表示对你们的怜悯,每户可以到剑锋岩礁灯塔下去领取一袋小麦,小麦!” 小麦这个词让骷髅兵们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又动了。 康德连喊了几次,有的只是有气无力、稀稀落落的回答,他悲哀地摇摇头:“算了,米切尔,这儿不欢迎我们,我们走吧?” “啊,主人,这样会被小看啊!至少得找几个领头的抽一顿鞭子!” “不,来是为了示好的,打人还行?动了鞭子,下次就一个来的都没有了。记下来,凡是来的都记下来,发两袋!” “这肯定是有人捣鬼,就这么算了?” 面对义愤填膺的手下,康德回复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88章 乌云密布 “哈斯蒂,我有必要跟你谈谈。” 康德在领民面前拙劣亮相的第二天傍晚,大船户叫住了信心满满正准备出门的儿子。 “很抱歉父亲,我约了公爵大人的二公子,还有一个小时见面,今晚不回来,能不能明天再谈?” 大船户很坚决:“不,就十分钟。过来,坐。” 哈斯蒂耸耸肩:“那好吧。” “你在摩西角那里做了某些事,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对吗?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家族,康德是敌人。” “为什么?无论摩西角的掌握者是谁都免不了和我们打交道,作为商家,和客户过不去是什么心态?” “因为公爵大人会不高兴。东海是他的地盘,现在插进来一个康德。我们的家族要发展就必须讨好和取悦公爵大人。” “但他到现在为止并没有对新伯爵的到来作出任何表态。” “贵族都一个德行,所要无非土地人口,康德实力弱,土地是不要想了,人口的话,他那个破地方除了自由给不了别的,下一步他肯定会打出自由城市的招牌大量招徕流民,公爵大人肯定忍不了啊。我们把事情做在前面,领先半步,刚刚好。” 大船户轻轻叩叩桌面:“你成长了不少,我很高兴。不过,你不觉得态度流露得太早些了吗?你以为,公爵大人会为我们的所有行为买单?” “人无法战胜看不见的敌人。康德会怎么对付我们这些无辜商人?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在操纵?” “自欺欺人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我知道,现在出门解决的就是这件事。商人对贵族没有优势,但贵族对贵族就好多了。您知道,公爵大人的二公子是妹妹的狂热追求者,只要妹妹一点头,我们就可以稳稳的借助联姻获得贵族头衔,从此摆脱遭到歧视和打压的窘况。我知道她看不大上那位公子,但是在家族利益面前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呢?” 哈斯蒂胸有成竹:“到时候她获得一桩美满的婚姻,我们成为公爵大人真正的左膀右臂,这不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看来你有一个宏大的计划,年轻人总要经历些风雨才能成长,我可以让你去,”大船户慢慢站起来,“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您说。” “你可以使用计谋,但是,必须绝对排除使用正面暴力手段。” 哈斯蒂笑道:“就是说背后下手是可以的?” 大船户默默看着他,没有回应。 “父亲,怎么好像您认定我们会输似的?” “决定了的事就去做,家族永远是你的后盾。” “谢谢父亲。” 当哈斯蒂开展第二步计划时,康德正从波涛涌动的海面上掠过,正在形成的黑渊巨涡拿风之子没有办法,发出无奈地叹息。 康德穿过惊雷闪电,在一座孤零零的巨型礁石上落下,礁石最高处的茅屋里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即使奔涌的雷霆也压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康德直接推门闯入:“我带来了药水,产妇呢?” 遮在面前的两层厚重布帘掀开,一名面容丑陋、脸上有疤、尖鼻深目的老妇人探出头:“快撑不住了,药水!” 康德把两支赤红如血的药水递过去:“先喝半支试试,别草率!” “爵爷辛苦,外面休息一下吧。” 布帘合上,康德松口气,推门出去,小心地把门关上。 骤雨如注,雷蛇蜿蜒。门外檐下,一个光头巨汉瘫坐在地,脸色苍白。 “德雷克,药水我带来了,你放心吧。” 巨汉眼中泪水滑落:“爵爷,谢谢,你为了我冒这么大风险……请原谅我的任性……明明知道这种天气飞翔术有危险,明明知道药剂可能不管用,可是我不能没有莫妮卡——” 六十二户人家,分散居住在摩西角多座岛礁上,谁知道聚拢在一起会不会再次成为被宰割对象和被课以重税呢? 自由的代价是把一切都交给命运。 康德在富尔特的带领下,逐户走访那些未参加昨天会议的领民,给他们发粮食。走到第三户就遇到了问题。 女人分娩在即,粗手笨脚的男人拿不出请大夫的钱,分身乏术,束手无策,又赶上产妇流血太多,绝望之际,康德赶到。 康德几乎用绑架的手段把住在另一座岩礁的附近唯一的巫医拖来——提着老太婆飞过来的,又火速赶回灯塔取了药水。他担心在雷雨中用传送造成的魔能波动会影响药水效力。 还好,赶上了。 康德在光头身边一屁股坐下:“那种药水我试过,止血很管用,还有不错的恢复体力效果,不会有问题。” 药水是他和伊芙用命素配置的。 自从用圣命素救了迪德罗一命,康德开始考虑运用命素和圣命素来制作高级恢复药剂的想法。人类体质与它们有很好的相性,只是魔能浓度太高,直接喝非爆体而亡不可,必须稀释。 迪德罗和艾斯研究之后,拿出了两种改进版,一种有助于恢复体力,另一种有助于快速止血。 尽管如此,产妇生产后体力所剩无几,能不能适应药水也很难说,有三成要看运气。 康德安慰光头:“你别多想,既然你说她平时身体还算强壮,就一定能挺过这一关。” 德雷克的眼泪又下来了:“爵爷对我这么关照,真是……让我说什么好呢……昨天我没去,是真不知道爵爷召集开会这回事,爵爷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昨天风急浪高,好些人住得太分散,富尔特又不是个好水手,通知不到也难免。你老婆眼看要生,你能跑到哪里去?放心,粮食一粒也少不了你的,你老婆生孩子的花销我先给你垫上,等你有钱了再还我……” “保住了!母子平安!” 巫医的一句话让德雷克噌地跳起来:“真的?” “真的,进去看一眼赶紧出来,要是把脏气带进去可不得了!” “哎,哎!”德雷克一溜烟冲进去。 巫医看了笑嘻嘻的康德一眼,叹口气,噗通跪倒:“精通炼金术的领主大人,请接受卑贱的下仆希瓦娜的忠诚。” 康德目光冷峻:“我要是不呢?” 巫医失魂落魄地抬头看了黑沉沉的海面一眼:“那么,请赐我有尊严的死。” 康德站起身:“明明会魔法和炼金术却不来行政长官处报备,放在外面可是死路一条。” 巫医颤抖不已。 伯爵的话,官面文章而已。 逃到这里来的,谁身上没有点事情?报备是不可能的。 另外,作为炼金术师,怎么能感受不到药剂中那汹涌澎湃的法力波动? 更可怕的是,那种足以炸碎人脑袋的波动,居然在不知名的药物调和之下变得温柔而顺从,只等外界将它融合。 万金难买。 出手如此阔绰,如此漫不经心,如此轻易地交给同行并放任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显然不在意配方外泄。 是对配方特别有信心,还是对解决泄密者特别有信心? 伯爵本人,深不可测;他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 摩西角已经是天涯海角,还能逃到哪里去? “我不杀你,我事情繁多,抽不开身,以后摩西角的医疗事务就交给你了,每月的十五日来剑锋岩礁灯塔领薪水。” 巫医目瞪口呆。 不但不死,还成功洗白? “多谢爵爷!” 高门大嗓的声音响起,德雷克兴冲冲奔来一个飞扑,趴在康德脚下:“爵爷,以后德雷克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只要给我条船,这片海,您想去哪儿,随便挑!” “好,你先陪老婆孩子,两天以后来灯塔见我。” 第89章 自由 “自由是上天赋予人不可剥夺的权利。” “本已自由,何来赏赐?” “反对一切形式的压榨与欺凌。” 看到摆在面前的标语,康德额头上青筋暴起。 一夜之间,多处岛礁上贴上了类似内容的标语和传单。内容直指康德建城的核心思想。 哪个领主治下的农奴不是服服帖帖夹紧尾巴做人?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压榨欺凌? 以为我是好惹的吗? 虽然来的路上老头团已经做了无数次推演和模拟,这也是其中一种情况,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一头火。 望着伯爵捏得越来越紧的拳头,富尔特胆战心惊,他看过康德屠宰精灵刀圣的魔法影像,知道伯爵是个狠角色,一旦发火,六十二户能剩下几家?拼死也得进谏一把。 “伯爵大人,我们做的都是好事,摩西角人虽然无法无天,不慕王化,但是,绝对不可能故意跟一位新到任的、展示了充分善意的伯爵作对。肯定是有人捣鬼——看看这标语的措辞,是渔夫能写出来的吗?” 不等康德表态,德雷克狞笑道:“不杀一儆百,怎么能显出大人的本事?大人来到这里,又发粮食又治病,可摩西角人宁可信奸人挑拨也不信大人,这是从根里烂了,不下狠手整治一番还行?” 富尔特心里咯噔一下。德雷克这个一根筋下定决心了啊。 伯爵救了他老婆跟孩子,他当然要全力报答,怂恿伯爵下死手。 但是,你不能什么事都顺着主上的意思来,那不是要把主上带到坑里吗? 他立即反驳:“大人初到此地,威望没有建立起来,贸然下死手整治,只能把越来越多的领民推到幕后黑手那边去!” “那又怎么样?端谁家的碗,就得服谁家管!粮食也拿了药也拿了,掉头反咬一口?没良心的玩意儿,要他干什么。统统砍了,扔海里去,就说下海被浪吞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谁敢追随这样的主人!” “有的是。乱世人不如狗,六十二窝狗不好找,六十二户人到处有。多梅尼科地盘上的流民那么多,他正愁没地方摆。我们这边免税,把消息朝那边一透,还不一窝一窝地朝这边扑?而且又老实又听话,干活还卖力——别说免税,五抽一也有得是抢着来的!” 说着,德雷克把胸脯捶得震天响:“伯爵大人,我今天下午就跑一趟船,晚上不睡了,直奔丹瑞贝希郡,招人告示一贴,最晚明天下午,我就能给您把人拉过来!” 富尔特冷冷道:“你那舢板能装几个人?租船的话,钱从哪儿来?就算有钱,你过得了大船户那一关?” “够了。” 康德抬起一只手,中断了属下的争吵。他觉得标语上一行行黑字正化作一团团火焰在灼烧他的神经。 该死的! 以为老子不敢杀人吗? 这时米切尔在外面喊:“主人,夏洛克先生和马尔萨先生来了。” 康德一喜:“快请两位进来。” 夏洛克与马尔萨联袂而来。富尔特和德雷克知道这俩老头是康德的幕僚,自己不好多呆,赶紧恭敬行礼,然后快步退出。 两个老头气色不错,一见面,夏洛克直奔主题:“听说您这边有新思想,我们俩就迫不及待地来见识见识了。” 康德无语,一指桌面。 两个老头一人摸起几张,细细看了两眼,夏洛克笑道:“没想到啊,穷乡僻壤,还有人懂这一手?” 康德恨恨道:“等我查出是谁在捣乱,非挂了他的腊肠不可!” 挂腊肠是海边的一种刑罚,把犯人吊在海边礁岩上吹海风吹到死。 夏洛克嘿嘿笑道:“伯爵大人,不要啊,这是我写的。” “啊?” “我在塔克洛尼亚帝国当教授的时候,写过几本杂谈,后来被傻乎乎的学生拿去发表,于是就遇上您了。这些标语是从我文集里抄出来的。不过,认识总是在发展,现在看来,这些口号虽然不能说错,但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 马尔萨道:“在塔克洛尼亚,在拉克文的大部分地区,这些口号是有蛊惑性的,容易调动起底层民众的,但是在这里不一样。” “为什么?摩西角人自由散漫惯了,从天上掉下一个领主,自己一下子变成农奴,肯定会把账算到我头上,这些口号不正好说中了他们的心思吗?” “您说的有道理,但只是一方面。人总得先活着,才能考虑自由的问题。好比德雷克和富尔特两人,为什么对您俯首帖耳?因为您出手相助使他们免于家破人亡。摩西角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 “怎么说?” “不存在无限制的自由,摩西角人深受帝国压榨之苦,一个个把绝对自由奉若圭臬——当然他们可能不懂得自由的含义但不妨碍他们这么做——绝对自由意味着个体的绝对孤立,在摩西角这种没人管的地方,只要还能下海捕鱼,勉强谋生还是可以的。但是,如果被有心人刻意针对,就只能死路一条。” 夏洛克笑道:“粮食、运输、贸易全部受制于人,现在的摩西角已经走上死路。” “该怎么办呢?” “首先是内部问题,自由带来主动,但过分自由会使力量变得分散,无力应对危机;至于外部,我想,恐怕是某些家伙误判了我们的意图,把友善当成了软弱。不过,这些标语,把两个问题变成了一个,这倒是件好事。” 从窗外望出去,乌云压得越来越低,有赤红色的雷蛇在乌云缝隙间游走,一场新的风暴又要来临了。 望着阴沉沉的海面,康德摩挲着下巴,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在领地内散播谣言,挑起事端,挑拨领主与领民之间的亲密关系……该判个什么罪名?” 马尔萨和夏洛克一起笑道:“终身监禁或死刑——我们俩就是这么进去的。没关系,这一次,就用敌人的武器来对付敌人吧!” 第90章 卡米拉的大冒险(1) “伯爵大人您好,我是卡米拉·卡德莱茨,不知道您现在有空吗?” 卡米拉站在康德面前,心头一颤。 这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康德,真人!不是魔法影像! 他身材可真好,即使穿着厚厚的铠甲,也不会显得臃肿,黑色的战甲配合赤红的披风,更显出勃勃英气;斜挑的剑眉,星辰般的眼眸,坚毅的面庞…… 这种类型的男人,我不讨厌! 比起多梅尼科家的那个蔫头巴脑唯唯诺诺的现世活宝,他好太多了——他带着刀枪?这是要干什么去? 康德朝眼前还在微微喘粗气的银发少女颔首致意:“很荣幸见到您,卡米拉小姐,我现在有点忙,可能无法接待您,有什么事?” “听说您在大批收购粮食,开价也很大方,我手头正好有一批大约五千升的新小麦。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成就这笔好买卖呢?” 康德喜上眉梢:“我代表摩西角人感谢您的支持。详情您可以和我的财务官马尔萨先生细谈。不过现在,我必须走了。潮汐不等人,实在抱歉。” “潮汐?”卡米拉一头雾水。 “我要趁潮汐还未达到最高峰时,夜间行船前往多梅尼科公爵治下的丹瑞贝希郡,去逮捕一名背叛我的领民。” 这句话信息量略大,卡米拉吃惊之后,迅速捋了一下思路。 第一,康德要夜间行船,夜间行船!摩西角去丹瑞贝希郡的海路虽然不像北方和西北方那样洪涛接天,但是夜间的浪头同样不容小觑,稍有不慎,船毁人亡。 第二,作为一个有自己封地的伯爵,要贸然离开领地进入另一名领主的领地,去“逮捕”背叛者,这同样是件冒险的事,既然背叛者敢于藏匿于丹瑞贝希郡,和当地的某些势力必定会有联系,一旦行动不顺利,你怎么办?在别人领地上大打出手吗? 或许对方正等着你犯下这种低级的政治错误,然后是一场局部冲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的领地将被正式吞并——因为是你主动挑衅所以连申诉都没资格,你将作为王国史上最短命领主而名垂青史。 啊,难道我的感觉错了吗?眼前这家伙只有模样顺眼而已? 一名壮硕的少年仆从探头进来:“主人,德雷克的船准备好了!” 康德起身:“好,出发。卡米拉小姐,财务室在剑锋灯塔的第二层,请。” 鬼使神差地,卡米拉突然冒出一句:“我可以一起去吗?” 天哪,我疯了吗,夜间行船多危险! 可是,这个男人看起来十分可靠的样子,或许,他对一切都成竹在胸? “您疯了吗?” “您疯了吗?”卡米拉急切地叫喊,“您知道这样做可能引发的后果吗?” “您知道不这样做的后果吗?作为领主,遭受背叛居然无动于衷,别人会怎么说?‘看哪,康德那个笨蛋,连背叛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小姐,如果我没有查清事实,没有一个通盘的考虑,就绝对不会这么做。” “您熟悉丹瑞贝希郡吗?” “不熟悉。” “哪里比这边繁华得多——我是说复杂得多,第一次去到哪里的您要如何提高缉拿叛逆的效率呢?” 康德沉默了片刻,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您为何要这么做?须知我不愿承担破坏与贵商会关系的风险。” 卡米拉一下来了精神,话题进行到这一步,总算到了她熟悉的地盘了。 女孩羞涩地微微偏开头,避开男性坚毅刚强又微微有一点犹疑的目光,顺便用纤细的手指轻轻缠绕着自己垂下来的发丝。 被扰动的银发在精致的面颊上造成了和谐的光影扰动,这不经意的小环境改变可以为她增加一点“女孩有心事但难以启齿,正在反复思量”的效果。 当然,羞涩可以,成了矫揉造作就适得其反了,小把戏玩太久会崩。 “那个……我可以拒绝回答吗?” 男性的目光多了一分狐疑,继而被坦然取代。康德居然一点头:“好。” 怎么会?他的眼睛里居然只是迟疑,没别的? 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过多花费时间去思考,就这么同意了? 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还是说,这家伙是个苦修士?或者,生理冷淡的白痴? 挫败感令卡米拉暗暗咬牙,但是马上,豪情壮志油然而生。 我要征服这个男人! 况且,如果此刻离开,那么除了送掉五千升粮食,增加一点好感之外没有别的好处,甚至可能对我的动机产生怀疑;如果紧紧地跟着他,风险是有的,可是一旦成功,就极有可能获得他的信任,为下一步计划打开局面。 这个险,只有我卡米拉敢冒! 卡米拉毫不在意自己精心打理过的秀发造型,它们已经完成了这个阶段的使命,她痛快地解下发带,把长长的银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紧跟着康德的脚步。 “小姐身手矫健。” “多谢伯爵大人夸奖,我啊曾经和父亲一起抵御过海盗呢——在丹瑞贝希的时候。” “想来那一定是精彩的故事——这次行动没有那么危险,我们趁夜踏浪而去,天亮前料理干净,凌晨三到四点,借洋流与风向之力回来,会比较颠簸。” “人家也算是海边长大的女孩子啦,不会输给海浪——”卡米拉话没说完就被吓傻了。 她看到了康德的船,不,舢板。 舢板? 疯了? 舢板是最小的、结构最简单的木板船,连个甲板都没有,双脚和冰冷的海水就差一层木板! 舢板一般坐两三个人,军用突击舢板可以坐十个。但是,要坐这种一个浪头过来就会底朝天的家伙去挑战摩西角的夜里的风暴和巨浪? 康德似乎看出了她内心的慌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不,走吧!” “不行!” 远远迎上来的光头巨汉一口否决:“伯爵大人,如果只是我们两个,可以保证您的安全,但如果加上这位小姐就难说了,而且,增加一个人,不确定性就更大了。” 康德在巨汉耳边嘀咕几句。巨汉虽然面带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两位,上船之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必须听我安排。” 康德与卡米拉一起点头。 “好,请!” 第91章 卡米拉的大冒险(2) 腥咸味的海风一个劲儿地朝卡米拉鼻孔里灌,她不得不伏下身子,躲开扑面而来的狂暴元素。这个动作让她的脸和船底贴得更近,咸味冲上嘴唇,这让她感到晕眩,刚一抬头又被瓢泼大雨浇了满头满脸,于是她只能机械地重复刚才的动作。 该死的雨,该死的浪! 拼尽全力抬起头看,一个铁塔般的黑影正在船尾掌舵,在暴怒雷霆亮起的闪光中,那巨汉好像一尊黑色大理石雕像,两只脚仿佛钢浇铁铸,死死钉住船尾,不管如何风吹浪打,纹丝不动。 是个厉害的家伙……康德呢? 康德就在她身边,他在操桨,纯黑色的肩甲一起一伏,船桨上下翻飞,好似水车的轮叶。 船尾传来巨汉的喝彩:“伯爵大人,块头不大,力气不小啊!” 伯爵笑着回敬:“一身死疙瘩肉,有什么意思?好看不好吃……不,中看不中用!” 巨汉报以粗豪地笑声:“别把力气都使尽了,还早呢。” “划三天三夜也不碍事。” “头回浪里行船,操桨不晕船,真是天生的水手。” “没有点本事,怎么当你们的领主?你也省着点体力,下船以后还得打架呢!” “这条线我常跑,知道该在哪儿省力,前边快到落脚点了,咱们再加把劲!” 舢板被两人操作着,好似一条贴着水面游动的飞鱼,遇到浪头一举,小船几乎飞起来! 卡米拉长长地松了口气。终于快到了。 这时,浪头更大,接连三五个白尖的浪山涌来,卡米拉一阵天旋地转,哇哇地吐了一船舱。还好船舱是敞篷的,要不然她非给自己熏晕过去不可。 又酸……又臭……天哪,我卡米拉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啊,让我死了吧! 巨汉笑道:“哎呀呀,美人赏光……小美女做好准备,这种小浪,还早呢。” 巨汉的话好像一只黑乎乎臭烘烘的手,从耳朵里伸进来,抓起肠胃猛搅,她又接连吐了几大口。 “要做水手,不晕船是基础!跟船跑三天,能走着下船的留下!” 卡米拉很想问问是哪家变态商会要求手下在这种天气出来玩命,但不敢张嘴,肠胃还在蠢蠢欲动呢。 吐光了,全吐光了,刚才最后一口又酸又苦,是胃液混合着胆汁翻上来。这时候要是一张嘴,肯定呛到鼻孔里去,那绝对是生不如死! 她打起摆子来。 好可怕!海洋好可怕! 摩西角人,就是在这种环境里下海捕鱼讨生活吗? 这种生活,我一天也受不了! 是谁把他们逼迫到这个份上? 巨汉一声吆喝:“到了!”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座高崖,海浪也变小了。 卡米拉顿时兴奋起来,陆地! 谢天谢地,可算是看见陆地了! 这是一座位于海边的高崖,船行至近前,卡米拉发现这山崖居然需要仰望。 小船贴近海边的浅水区,速度一下子放慢了许多。卡米拉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坐起身来。 巨汉对伯爵介绍道:“这里的水下有很多暗礁,一不小心会船毁人亡。不是老手,没人敢进来。” 康德问:“这里叫什么名字?” “狼牙礁,是一处修整避险的地方。希望我们不会遇到不开眼的客人,不过,这么多年了,知道这里的除了那几个老海客,没别人了吧。” 说话间小船已经驶入礁石区,可以勉强看清东一簇西一堆的黑黝黝礁石,速度再次减慢,卡米拉一个翻身,毫无淑女风范地仰卧在船底,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也不管那些海水和脏兮兮的呕吐物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前边有个水洞,我们进去避一下,一个半小时以后上路。” 卡米拉一愣,赶紧道:“不是已经,已经……上岸了吗?” 巨汉笑道:“这才到哪啊?三分之一都不到。开始起大潮了,东南和西北两边的洋流被潮汐搅起来的浪这么一冲,什么舰船也给你撕碎。我们先避一避,喘口气。” 水洞入口很狭窄,紧要处得用船桨撑住两边岩壁前进,但进去百十米后就豁然开朗,看见了一间宽阔的岩石大厅。四壁有莹莹发光的绿色苔藓,空无一人。 有一排四四方方的家伙映入了卡米拉的眼帘,她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等看清楚那些东西的全貌,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欣喜的喊叫:“宝箱!” 是的,那是三排整整齐齐的箱子,每排六只,没有上锁。箱子锁扣下面钉着铭牌,标明了主人,写着诸如什么“獠牙布莱恩”,“血手贝利亚”,“毒龙马歇尔”之类没听说过的名号。 “你最好别动,那些都是别人辛辛苦苦藏在这儿的,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是一些粮食和水。” 卡米拉才不信呢,跑过去掀箱子盖,一连掀了四五只,都一样,有些粮食已经霉变,水也变得浑浊,看来时间不短了。 “这里是走私贩子们歇脚的地方,他们带着黄金从东海四郡去西边,买成便于携带的高纯度的魔能晶石带回来,一来一去获利丰厚。这样的地点还有好几个。可是呢,地方虽在,人却都没了——你看看那些灰尘落得厚的、长了苔藓的,就是再也不会来了。留下这些箱子,就算是墓碑。” 卡米拉低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为了钱活,为了钱死,连尸骨都找不着在哪儿的人,比老鼠还不如,用不着大小姐可怜。” 卡米拉当然听出了话语中的揶揄,但她无法回答。 康德把话接过来:“德雷克,你对这些很内行啊。” “不敢欺瞒爵爷,我是跑单帮的海客,免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带个路什么的。他们发他们的大财,我捞点小钱补贴家用,不一样。” 卡米拉插话:“走私是违法的。” “哈,小美女,善的人欺,贫的人笑,不是你这种打小从福窝里长起来的女孩能理解的。” 康德饶有兴致:“说说,这走私是怎么回事?” “魔能晶石是施展法术和使用炼金术的材料,高纯度高品相的晶石还可以抵消魔能波动对施法者的冲击,很值钱。东海四郡有魔能晶石矿,虽然纯度和品相只能说一般,但是量大,四郡之中靠南的两个,西特蒙瑟和维顿贝格尤其多。如果能拉到西边去卖,肯定能发大财。” “那为什么不呢?” “魔能晶石在各国都被列为重要战略物资,有管制,一般人拿不到特许状。只有那些矿业大佬们能拿到,要合法做这一行就得入他们的行会,进去了,也就没多少挣头了。要发财还不如跟海神打打交道呢。” “如此说来,走私路线是矿石从两郡港口起运,先向北到摩西角,再折向西直奔王国北方港口?” “就是这条路,很多人都知道。” “那为什么还能做得下去?领主会坐视不理?” “因为这种事做不大,只能小打小闹。过摩西角,没经验丰富的海客带头不行,没结实耐操的船不行,货装少了不够分,装多了更麻烦,港警查货、翻船、黑吃黑——大人老爷们巴不得这些贼老鼠都掉海里死绝拉倒,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看来这一行也不好做。” 德雷克叹道:“是啊,看看这些箱子,三十六个,不带灰的还剩下三个……就快混不去了啊。” “要是把摩西角收拾干净……” “伯爵大人,您是想听实话,还是光想听听好听的?” “实话。” “先灭摩西角正北挡路的黑渊巨涡,再把终年笼罩东北海域的雷暴给除掉,最后,把靠东更远一点的有毒黑雾给驱除,摩西角就成了盘活帝国东部和北部海域的黄金航路……然后,您就等着被周围领主围攻吧。” 康德大笑:“不愧是多年的海客。有见识,回去之后,我好好和你谈谈。” “爵爷歇会,我盯着,一会还有大浪。至于小美女,我看你还是在这儿呆着,藏好别动,等我们回来接上你。” “我不会打架,万一那三个活人回来怎么办啊?” 康德笑道:“那你晕船怎么办呢?” “是啊,”德雷克接口道,“晕船厉害了可是会死人的!” 卡米拉使劲攥着小拳头:“我不管,我一定要和你们一起!” “别这么激动,坐下说。”康德安抚了卡米拉,道:“大小姐,卡德莱茨商会的千金小姐对我示好,总得有个原因吧?现在,除了我和我忠心耿耿的手下没别人了,你放开胆子说。” “呜呜呜……” 卡米拉开始小声抽泣,然后是呜咽。她偷眼去瞅两人,德雷克似乎有些尴尬,康德神色如常。 这么冷静? 不愧是罗尼乌斯家族重点培养的对象!不愧让我卡米拉高看一眼的男人。 “伯爵大人应该听说过我吧?” ”略有耳闻,总的来说是一位相当有独立精神的女性,对家族贡献良多。“ 女孩突然大哭:“请救救我吧!” 卡米拉的母亲并非大船户的正妻,生下卡米拉后不久,迫于生计和大船户搬到一起,从此遭到正妻的各种排挤和陷害,好在大船户还不算太绝情,母女俩总算没有饿死,过着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 卡米拉十二岁那一年,大船户的正妻和卡米拉的母亲先后离世,大船户突然发现了卡米拉的价值。 “父亲生财有道,苦于没有贵族身份。联姻是获得贵族身份最便捷的方法,如果我能嫁给一位贵族或是贵族的子弟,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从此,我终于熬出头了。“ 康德没说什么,德雷克冷笑一声:“你觉得你熬出头了?” “这就是宿命啊。我能怎么办?” 一转眼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而在大船户不遗余力地奔走下她也确实认识了几位公子哥,现在正和多梅尼科公爵的二公子打得火热。 “然而我不喜欢他。那个男人太过于软弱,保护不了我,甚至保护不了他自己。如果我是一件商品,至少该有商品的自尊。我……” 晶莹的泪珠从精致的脸蛋上滑下。 拜托了,伯爵大人,看我一眼,我哭了啊,冷血! 还在装傻?会不会哄女孩子啊,你怎么把你那超级漂亮的老婆骗到手的? 没有安慰,没有手绢,咳嗽都没有一声,伯爵就那么看着她,这让她心头火越来越旺。 凭什么! 所有男人都会对我高看一眼,凭什么你对我不屑一顾? “所以,你为家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提升自己的身价?” “是的。” “为什么向我求救?”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但下定不了决心。直到……直到看到您作战的魔法影像。我认为您一定会是一位出色的主君!不知道我能不能——” “不能。” 这下卡米拉真的有点生气了。 老娘哪点比你差啊你这臭大头兵? “你现在投奔我,将是一个三输的局面:多梅尼科的二公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大船户认为我多管闲事,我平白无故增加两个敌人,到头来你还是得乖乖回去。我想或许是一时冲动让你做出了这个草率的决定,但是还不晚。一会我们把你送回去。” “我不!” “抓不住现在,也就没有未来。” 卡米拉噘嘴:“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和您这大英雄相比。” “没有什么英雄,不过是一条四处寻找自我的小虫罢了。” “这儿有您的自我吗?” 康德微微一笑:“正在找,看来希望很大。” 这一笑竟然让卡米拉的心紧了一下,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笑起来很好看。忍不住问:“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的时候。” “那么,这是您对我的承诺了?” “承诺算不上,我不介意多一个朋友。” 卡米拉双手捧脸:“啊,区区民女和伯爵大人做朋友什么的……” 伯爵根本不给她展开幻想的机会,丢给她一支药剂:“喝了它,抗晕船。” 卡米拉毫不犹豫,一饮而尽:“啊,甜甜的,这样我就可以和您一起……嗯?怎么有点晕?” “我们赶紧去船上吧,喝了它会晕陆。” 女孩噗嗤一笑:“晕陆什么的,真是……啊啊!” 一阵天旋地转,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康德一把把她提起来:“德雷克,这附近有安全坚固的密室之类的东西吗?” “有个我专属的地方,没人打扰。” “把她安排好,走。” “爵爷,这卡米拉小姐可是个精明的家伙,怎么这么容易就……看她刚才那个样子,不是看上您了吧?” 康德一愣,哈哈一笑:“无聊。快!” 这时,外面风浪渐小,狼牙礁石的一半露出了水面,正是离开的好时机。两人驾起舢板,踏浪而去。 “爵爷,您允许她上船,是不是想试试这条路的运力?” “是啊,看来不行,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驾船的本事。想从多梅尼科那儿招徕流民的话,大船户这一关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得想想别的办法——先收拾了叛徒再说吧。” 第92章 大打出手 当卡米拉闻到熟悉的淡淡薰衣草香气时,她叹息了一声。 不用问,中招啦。被送回家来了。 康德康德康德康德! 你竟敢算计我? 跟你没完! 赖上你了! 在心里默默地发完狠,她闭着眼睛笑了。 黑暗的虚空中,一名黑甲红披风的男子正向她微笑:“你很勇敢,不过,打打杀杀的事情,女孩子少参与比较好。再见。” 再见。 卡米拉默默地跟想象中的对象道别,抱着枕头嘻嘻地笑了。 成功! 他永远也忘不了我了。 下一步…… “小姐,闵采尔先生来了,有人给您捎信来。” 虽然对侍女突然打断思绪很不满,但她还是迅速调整好情绪,翻身,扬起高傲的脸:“让他去书房等我。” 收拾完毕,走进书房,一身水手打扮的忠心手下捧上一颗魔法影像球:“小姐,我在码头打探消息时,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您。” “知道了。”卡米拉指尖拂过,水晶球发出蓝盈盈的光泽,光泽变成模糊的影像,而后渐渐清晰。 “属下告退。” “不必,你呆在这儿,我大概知道是谁送的信了。这算什么,反过来钓我胃口吗?讨厌鬼讨厌鬼讨厌鬼……” 随着咯吱声响,酒馆的门被推开,里面乌烟瘴气,那粘稠浑浊充满紫色烟雾的空气几乎要从影像里透出来,虽然知道是假的,但卡米拉还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厌恶地皱皱眉头。 一双黑色的战靴踏上脏兮兮破抹布一般的地毯,视野上移,她看到康德的背影。 这是那个叫德雷克的家伙拍的吧? 康德开口了:“霍金斯在这儿吗?” 酒馆里沸反盈天突然鸦雀无声。 有个醉汉嬉皮笑脸道:“他就在这儿——”话没说完被旁边的家伙一耳光连椅子一起抽翻过去,抽搐几下,没动静了。 一名独眼秃顶粗短汉子走过来,瓮声瓮气道:“他在这儿,你认识他?” “我是他的领主。” 一群酒客们爆发出放肆的大笑:“哦哦,领主大人,来追捕逃奴吗?” “他触怒了我,我要带他回去。” “没问题。不过,”秃顶汉子捻捻鼻孔里探出来的一根又黑又长的鼻毛,“他欠了我们好大一笔赌债,现在需要留下两只手和两条腿。要不,你先把这个付了?” “我不记得领民中有好赌的人。摩西角人不赌钱。” 摩西角这个词再一次让酒馆鸦雀无声。 秃顶汉子惊异地上下打量他,后退了两步:“你……摩西角?你是……” “我是摩西角领主康德。谁带霍金斯入局的?” 秃顶咽了口唾沫:“是……是卡德莱茨家的大少爷。” 他开始紧张。 这家伙邪门! 这种被潜伏在草丛中猛兽盯上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从跟他的黑眼睛对视开始,自己的灵魂似乎正在被一点点从躯壳剥离出去,现在,连手指都动不了了,只能机械地应答! 他的两腿开始打哆嗦,然后是腰和上半身,再是两条胳膊,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接着连嘴唇和舌头也一起抖起来。 光明神,救命,救命! 啪! 康德的大手一下拍在他肩上,他神经质地抽搐一下,不哆嗦了。 “谁设的局,找谁要钱。” 说着,康德越过呆若木鸡的秃顶汉子,穿过无数肌肉山般的巨汉,向醉汉那桌走去。 桌边,一个灰白头发、褐色眼眸的干瘦青年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他,喉咙里发出绝望地口申口今:“伯爵……大人……” 酒气熏天的他软软地从椅子上滑下:“我……我有罪……” “你的罪回去再议。现在,你这逃奴,跟我回去。” 一名巨汉不怀好意地拦在面前:“等等,爵爷,您自己来的?” “还有个随从,有事吗?另外,你没有行礼。” “啊,那种小事不用在意吧。反正你这名号也用不了几天了——我听说摩西角人都是自由的?” “在被居心叵测之徒利用和陷害之前是的。只有在摩西角他才有自由。在这种破地方么,他要保住小命,只能抱住逃奴的身份。” “我尊贵的爵爷,卡萨斯帮绝不做赔本买卖,您的农奴在这儿欠了十二万赌债,您是不是先把钱付了?” 秃顶汉子趴在地上大叫:“沃金,你这个白痴,别惹事,让他走!” 巨汉嘿嘿笑道:“我就想看看,这位新晋爵爷有多大本事,能从这儿走出去,或者说,证明一下他来过这儿。” 康德朗声道:“你这是在威胁一位贵族的人身安全吗?按照帝国法律,我可以以任何形式反击并不必承担任何后果。而且你的一举一动已经被录制下来,有了充分的证据,如果你……” 磅! 巨汉一拳砸在桌面上,酒杯酒壶蹦起半天高:“老子告诉你,没钱,就别想出这个门!” “最后一次提醒:丹瑞贝希郡是多梅尼科公爵的手下安东尼奥的地盘,如果不想给他惹麻烦,最好别轻举妄动。” 巨汉示威地逼近一步:“我轻举妄动了,你怎么样?” 康德冷笑:“你是打算让一名贵族后退吗?” 巨汉狞笑:“是又怎么样?” 康德竖起右手食指:“到现在为止,没有人对一名遭受威胁的贵族提供任何威胁,也就是说,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不服王化、目无法纪之徒。那么,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噼啪。 一枚闪动着蓝色电弧的、指肚大小的电光球慢慢地离开了指尖,缓缓飘荡。 酒馆里哄堂大笑。巨汉笑得前仰后合:“哦,我亲爱的爵爷,您的法术可真让人大开眼界!” 正在观看影像的卡米拉哀叹一声,伯爵大人啊,你这可真是弄巧成拙了,小法术吓唬吓唬不开眼的农奴还凑合,这些不法之徒整天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这种学徒级别的法术怎么可能吓得倒……嗯? 她听到了牙齿打架的格格声,回头一看,闵采尔已经面无人色了。 “你怎了?” “是‘游荡雷魔’!光明神啊,伯爵是个大法师……不,魔导师!我第一次见这么小的游荡雷魔!天哪,它这么小!” “这是很厉害的法术吗?” 不等闵采尔回答,魔法影像里的康德开口了:“我数到三,所有守法的良民全部跪下谢罪。否则后果自负。一。” 回答他的是放肆的大笑。 “二。” 咚。 秃顶汉子和霍金斯一起跪下了。秃顶汉子是个识货的,放声大吼:“爵爷,我们错了,请饶恕我们——跪下,不想死的都跪下!” 笑声更大。 “三。” 蓝色的雷魔突然变成了红色。 噼啪。 它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条红色的雷之鞭,将一只莽撞冒失飞过的苍蝇化为飞灰。 狂笑声在酒馆内外回荡。 噼啪。 这一次被红雷之鞭命中的是一块靶盘,靶心立刻变为焦黑,接着小小的火苗跳动起来。 巨汉大笑:“这表演真有趣,继续啊,我可爱的小火花!” 说着,他抄起一杯水,朝燃烧的靶盘泼去。 噼啪! 嗤—— 第三击,巨汉泼出来的水在空中被一条手指粗细的红色雷电击中。水不见了。 噼啪! 第四击,正中悬挂靶盘的立柱,整条柱子熊熊燃烧起来! 这下酒馆里的人都慌了,大喊大叫跳起来,有几个不长眼的居然还举起了刀枪。 噼啪——咔嗞—— 红色雷球猛地一抖,在空中铺开一条雷光组成的细密渔网! 短短一瞬,三十多人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手脚抽搐。 卡米拉看呆了,然后,狂喜涌上心头。 太厉害了。 不愧是我一眼看中的男人! 闵采尔的声音在发抖:“蠢货们,晚啦,现在跪下也来不及了!你们已经被雷魔盯上了!” 咔! 一道红色怒雷闪过,一名举刀扑来的巨汉变成了一堆焦炭! 怒雷并未止息,一分为八,化作数条纵横交错的闪电链,把尚未下跪和刚刚跪倒的家伙变成一团团黑灰! 在一片片歇斯底里的惨叫声中,康德气定神闲,拖过把椅子坐下,朝秃顶汉子和霍金斯微微抬起下颔:“爬过来。” 两人战战兢兢低头匍匐,雷光四射,惨叫声接连响起,他们不敢抬头。 闵采尔冷汗直冒:“游荡雷魔是一个随机移动的超强力雷电傀儡,它会不停地向外释放随机雷属性法术,释放的速度和法术种类跟施法者的能力有关,直到耗尽自身的所有法力……我在秘藏之森做佣兵的时候,碰上过赤背雷毛蜘蛛,整只佣兵小队被它全灭,就是遇到了这一招。” “你是怎么逃掉的?” “传送卷轴,我最珍贵的保命的卷轴。赤背雷毛蜘蛛释放的游荡雷魔有脸盆那么大,而伯爵这个,只有指尖大小,这是何等可怕的魔能坍缩级别!小姐,伯爵大人是罕见的魔武双修的天才。我建议不要打正面挑战他的主意——快看,天哪,怒雷火狱!“ 粗大的赤红色闪电柱骤然一闪,整座酒馆燃起熊熊大火,遍地是涌动的金色雷蛇。 德雷克以及早先下跪的两人身上有青光闪动的雷电护盾,免遭雷魔鞭笞之苦。 康德不需要护盾,坐在扶手椅里,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拄下巴,另一只手举着一杯红酒,在漫天飞舞的烈焰与飞灰组成的幕布前啜饮。 “霍金斯,跟我回去受审。你要老老实实交代,是受了谁的蛊惑,在我的领地内散布谣言和恶毒攻击我的传单、招贴。这次背叛牵扯到的还有哪些人。至于你,”康德把目光转向战栗不已的秃顶,“我留下你一条命,你去告诉安东尼奥,我知道他受了某些人的挑拨,意图对我不利,看在多梅尼科公爵的份上,我饶他这一次,别用他的脾气来挑战我的耐心!” 第93章 宣战 “丹瑞贝希郡领主安东尼奥策划、煽动摩西角人民反对摩西角领主康德的合法统治,我方多次严正交涉后不但不加收敛,反而全郡动员,侵略野心昭然若揭,鉴于当前形势,兹宣布,自圣历1320年9月22日起,摩西角与丹瑞贝希处于战争状态。” 噗! 1320年9月22日清晨,大船户悠然自得地坐在扶手椅里,慢慢啜饮一口香茶,一只手拿起官报,扫了一眼,一口茶全喷在报纸上。 他揉揉眼,再仔细看一遍,没错,康德对安东尼奥宣战了! 宣战? 战争爆发? 这怎么可能? 他还没反应过来,长子哈斯蒂如一阵风般冲进客厅:“父亲,父亲,康德那家伙,对丹瑞贝希郡宣战了!” 儿子的声音有点变调,大船户没听出来最后是个疑问句还是感叹句,他自己也有点迷糊。 宣战? 摩西角对丹瑞贝希郡? 这个这个……摩西角有军队吗? 六十二户人家,一家出一个丁壮,才六十二个人! 主动挑起战争? 康德疯了? 面对磨刀霍霍的强邻,这时候他不是应该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人帮忙斡旋,然后找个岩洞躲起来瑟瑟发抖吗? 哈斯蒂有点歇斯底里:“怎么会!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 “冷静,哈斯蒂,宣战这种大事官报不敢胡说八道,多半是真的。” “战争啊,这是战争啊父亲,康德疯了吗?” “我看你快疯了,冷静!你在担心什么?” “我们在跟一个没有章法的疯子打交道!他随时会抽刀砍了你!” 大船户勃然大怒:“那你撩拨他干什么!别跟我说事情和你没关系!” 哈斯蒂不做声了。 他心虚。 大船户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能做的事有限,来,我们把这几天事情的经过理一理。” 哈斯蒂打着妹妹的旗号跟多梅尼科公爵的二公子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然后打着二公子的旗号去挑唆丹瑞贝希郡的领主安东尼奥。一心往上爬的安东尼奥见到二公子主动伸出橄榄枝,认为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全盘接受了哈斯蒂的计划,摩拳擦掌,准备拿康德的骨头砌向上的台阶。 于是一张针对康德的大网就此铺开。 哈斯蒂借助大船户在摩西角的影响力,收买了霍金斯等几户人家,命令他们散发传单和揭帖,给康德捣乱,然后又帮助他们逃脱到丹瑞贝希郡。 这是挑衅,也是羞辱。康德除了暴跳如雷没有任何办法,第一他不能去丹瑞贝希抓人,那不是他的地盘;第二他刚到此地,人心不稳,摩西角人对他持排斥态度,他做任何事都会步履维艰。 没错,这事康德占理,但是要打官司吗?来来来,我们先拖上两年再说。到时候你坟头草都比你高了! 这样一来,康德对摩西角的统治就无法建立。卡德莱茨商会可以稳坐钓鱼台,有条不紊地整合各种资源,不断地给他添恶心,直到这位空降领主彻底臣服。 安东尼奥的态度很明确,以超强硬对待强硬。 作为一个领主,你贸然进入我的领地,在我领地上抓人,还灭绝人性地杀死了六十多人——好吧,那些家伙向贵族挑衅在先,死一堆人渣也给我省去不少麻烦,但这不正好给了我吞掉你的口实么? 我正盼着呢! 作为一个领主,不能对外人肆意杀戮子民而无动于衷呢。 于是,丹瑞贝希开始全郡动员。 至于要不要跟多梅尼科公爵汇报此事,还是算了吧,公爵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工夫伺候这些破事?等拿下摩西角再汇报也不迟。 看看康德炸毛的可爱反应也不错。 康德果然做出了激烈的回应,得知丹瑞贝希开始动员,他连续向丹瑞贝希郡发出了三份措辞强硬的公文,据说已经捅到多梅尼科公爵那里。 “我方保留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权利!” “全郡动员是战争前兆,摩西角正告所有居心叵测者,珍视和平,善待公理,立即停止容易招致误判的行动!” “摩西角人热爱和平,厌恶战争,但绝不畏惧战争!一切试图颠覆本领主合法统治的行为必将被彻底粉碎,野心家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这是最后的警告!勿谓言之不预!” 看完公文,哈斯蒂和安东尼奥一起放声大笑。 可爱的小猫亮出稚嫩的爪牙,发出威胁的咪呜声,试图拿回被端走的食盆。 对不起,你什么也得不到。 万万没想到的是,康德居然用这种激烈得近乎疯狂的手段来回应! 抢先宣战? 宣战?开什么玩笑,东海这边已经四十多年没打过仗了! 白纸黑字的宣战通告就在眼前,哈斯蒂觉得它像块通红的烙铁,把自己的眼睛和心全烧着了。 “疯子,康德是个疯子!” 这时候,卡米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康德怎么回事,怎么看他也不像个傻瓜啊,宣战这种事是开玩笑的吗?闵采尔,我们现在能调动多少可靠的人手?” 闵采尔低声道:“小姐不要着急,我们这点人保护一下商路、镇镇场子什么的还行,战场上军阵对决,不是一群单打独斗的佣兵可以对付的,那是送死。再说,我们的立场是什么?要背叛商会和多梅尼科公爵,加入康德的势力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卡米拉哀叹一声:“这个傻男人,怎么这么倔呢?你连军队都没有,凭什么跟人家正面交锋啊?” “其实……” “其实什么?” “宣战未必等于开战。康德大人一定有后手。或许,他有某种必胜的把握。比如,皇帝陛下。” 卡米拉一愣:“皇帝陛下?离得这么远,等军队过来,他早尸骨无存了!” “不。我猜康德大人准备借力破局。陛下给了他直属伯爵的显贵身份,说明康德大人圣眷正隆;和丹瑞贝希的摩擦算不上大事,因为这个惊动陛下只会招致厌烦。所以……” 卡米拉眉头微微扬起:“你是说,他故意把事情闹大,如果皇帝认为是多梅尼科仗势欺人而强力介入的话——” “对,康德大人的领地条件是在是太过于恶劣了,已经削无可削;这次事件是多梅尼科和安东尼奥理亏,陛下只要介入,谁还敢说半个不字?康德大人反而会因此得利,而被敲打之后的多梅尼科公爵和安东尼奥也肯定会收敛不少。” “有道理。” “另外,康德大人原本是军神霍华德将军的手下。为了小小摩擦而给霍华德插手东海的机会,恐怕多梅尼科公爵不会乐意呢。” “宣战只是姿态,真正的手段是借助外力吗?” 卡米拉怅然若失,微微叹息一声。 别人稍微用了点小手段,就逼得你亮出了底牌?皇帝和霍华德能给你擦多少次屁股呢? 康德啊,我有些失望呢。 卡米拉的目光又落在那张言辞铿锵的宣战文告上,突然心头一动:“等等,他宣战的对象是丹瑞贝希郡,不是多梅尼科公爵!”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如果跟公爵宣战,那等于是开启了内战,皇帝不过问是不可能的,但是跟公爵治下一郡宣战,顶多算是领土争端,只要有一方喊停……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在这时,一名侍女急匆匆跑来,在她耳边嘀咕几句,卡米拉听完大惊:“什么?真的?” 侍女满脸都是惊惶,连连点头。 闵采尔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又不敢,直觉告诉他这一定跟当前的局势有关。 卡米拉没有让他等太久:“丹瑞贝希,投降了。” 第94章 如何对付好战分子 1320年9月22日上午八时许,摩西角领主康德向丹瑞贝希郡领主安东尼奥宣战,战争打响。当天午后战争结束,安东尼奥投降。创造了拉克文帝国史上的最短投降记录。 “康德是货真价实的剑圣,那些记录他作战姿态的魔法影像不是后期合成的,是真的。” 听完闵采尔的话,卡米拉点点头:“我果然没有看错。那么,是安东尼奥太过于轻敌的缘故了。” “严重低估对手,安东尼奥没想到康德会单枪匹马直接突防。没有布设反传送法阵,要害部门没有设置法术禁域,连传送波动检测都没有。康德抓住破绽,使用定向传送直接突进,一路上见人就砍,血流成河。” 卡米拉眼皮一跳:“大开杀戒了?” “不,死的都是挡路的农兵,所有的骑士和贵族全部电晕扔在一起,抓了一堆俘虏。安东尼奥吓尿了裤子,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卡米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贵族没死,那就好办,康德留了手。 闵采尔道:“其实也不能过分苛责安东尼奥,东海太平了四十多年,早忘了该怎么打仗,兵骄将惰;康德实力超群,又是在霍华德手下磨练出来、连续多次血战的猛将。纯从打仗角度看,康德干的漂亮。强者突进摧毁中枢的战法以前有过,不新鲜,但是近几百年来,各国的强者死的死隐退的隐退,硕果仅存的那些是镇国之宝,各自肩负重要使命,很少出手。更不要说做这种孤身突进不成功便成仁的搏命事了。康德此人,胆识过人啊。” “被抓的安东尼奥和那些贵族呢?” “对俘虏没什么好说的,康德按规矩来,以礼相待。但是赎金狠了那么一点点。” “有多狠?” “要丹瑞贝希郡赔偿军费五十万镑,所有被俘的贵族必须支付与体重等同的黄金才能重获自由,否则就拉去海边挖沙子——这回摩西角可发财了,此外,还有一条。” “还有什么?” “所有赎金的清点、转运和押送工作,康德委托我们商会完成,准确地说,是指名让大少爷去做。” 卡米拉再也忍不住了,毫无淑女风范的大笑起来。 “欺人太甚!” 哈斯蒂狠狠地把酒杯摔在地上,觉得不过瘾还冲上去踩了几脚。 康德这脸打得太响。 整个商会一片愁云惨雾。 谁想到这厮是个货真价实的剑圣,还是个傻大胆、愣头青、野蛮人! 一言不合拔刀就砍! 你懂不懂相处之道? 大船户慢慢走来:“丢人了呢,输了一局啊。” 哈斯蒂双眼血红,鼻息如牛,不说话。 “论打仗,我们买卖人怎么干得过康德这样的专业杀手呢?” 一句话让哈斯蒂的情绪平稳了许多,他慢慢冷静下来:“还有机会?” “当然。现在,你该知道对手的实力了吧?那些砍杀精灵刀圣如切菜的影像,还有在酒馆里大杀四方的影像,没有半点虚假,除非你也有剑圣的实力,否则别正面跟他硬顶。” “我记住了父亲。这个教训我会记一辈子。” “唔,开始谈教训了,有点男子汉的风范,我喜欢。如果你能更成熟些,这一耳光就没白挨。” “康德的优势也是劣势,没有谁会喜欢和一个嗜血狂魔共事。这一次他捞的盆满钵满,下一次肯定还会主动挑衅,直到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一遍!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错。” “咦?父亲,我哪里错了?” “在王都的时候,康德巧妙的利用宮相和枢密官的矛盾,成为陛下的宠臣,这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庸将所为,他十分善于发现和捕捉机会。指望这样一个家伙接连犯下错误是不行的。别被他牵着鼻子走,想想,他最需要的什么?” 哈斯蒂豁然开朗:“人!” “没有领民,也就无所谓领主了。人,才是最重要的。” 大船户说着,慢慢站起来踱了几步,道:“免税,本来是一步好棋,可惜呀,康德太冲动了,一点儿气也忍不得,这下可好,谁愿意去一个好战分子手下当炮灰呢?” 哈斯蒂笑道:“我明白了,在北边,我们要停办一切与摩西角有关的业务,不让康德得到一粒粮食;南边,告诉所有客商,伯爵大人尚武,不想被查抄家产以充军资的,就老老实实在南边混。然后,把康德杀人绑架勒索的事情宣传出去!” “算不上高明,不过,也可以一看。有两件事你要特别特别注意。” “哪两件?” “第一,做事隐秘一些,传话的事尽量不要让我们自己的人出面,非要出面不可的话,只谈生意,不谈政治,我再强调一遍,只谈生意,不谈政治。如果哪个伙计敢在背后非议英明神武的伯爵大人,立刻辞退了他!” “这……为什么?” “小心被康德跨郡追杀!” 哈斯蒂头皮一紧:“记住了,第二呢?” “眼光要远。绊脚石有时候也可以成为踏板。康德不是买卖人,我们和他没有竞争关系,没有深仇大恨。事情不要做绝……嗯……” “我记住了父亲,还有什么?” 大船户思虑良久,慢吞吞道:“如果遇到棘手的问题,试试看和你妹妹商量怎么样?” 哈斯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突然感觉到一片乌云罩住了自己。 老头子,你开始器重那个情妇所生的贱种了吗? 无所谓,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这时,康德正在剑锋灯塔和老头团的部分成员交谈。 “西尔维奥先生,我方获胜的消息已经在摩西角传开,战争赔款也分发下去,每家发到了一千镑。” 前帝国宮相捋捋花白的胡子:“不错,民众享受到了战争带来的红利,可以想见,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将得到一部分人的支持——和你一样的好战分子的支持。” 康德哭笑不得:“可是昨天夜里靠南边的两户人家逃走了,今天凌晨又跑了三户!” 第95章 失去,得到 “愚昧、无知、麻木、贪婪、短视、低能,渴望极大而付出的意愿极小,所有这些恶劣的词语加在一起,便汇成一个集合名词——民众。他们唯一值得世世代代继承的遗产,就是带血的皮鞭和挂着响铃的重犁!” 听了西尔维奥的陈词,康德若有所思但没说什么。 一旁的艾斯忍不住了:“喂喂,西尔维奥老兄,你这怨念突破天际啊,是不是被民众用大粪丢中过?” 康德大笑,赶紧收住。 “胡扯!”西尔维奥怒了,“我身为堂堂宮相,怎么可能被大粪丢中过?” “哦,还好,还好。”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提醒您,此刻我不是什么教授,您也不是什么宮相,只是幕僚,幕僚啊,应该提供给主上合理的建议而非带有个人情绪的宣泄,甚至试图影响主上的判断。” 西尔维奥怒目而视:“我知道!” 艾斯耸耸肩:“请继续。” “没了!” 一旁的马尔萨哈哈一笑:“伯爵大人,逃走的那几户人家,把我们发给的钱和粮食留下没有?” 这次轮到康德耸肩。 旁边的夏洛克以手掩面,叹息一声。 他郁闷得要死。 作为将民权和契约奉若圭臬的学者,他固执地认为上位者与下位者之间存在天赋的契约关系,上位者提供足够的保护和各种福利,下位者自然会提供忠诚。提高给予民众的福利待遇,打造强势中枢提供尊严和荣誉感,自由的思想与契约将成为未来城市的基石,所以他力排众议坚持要康德做到这一点。 对民众好一点,再好一点。 这一提法遭到了老头团大部分成员的反对,但这反而让他有了种“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英雄错觉,最后还是迪德罗出面,表示可以试试看,这才勉强得以通过。 于是,他被现实狠狠地打脸了。 不识好歹的家伙们白拿了康德发放的安家粮食,白拿了战争红利,跑了。 这不科学!说好的契约精神呢?说好的忠诚呢? 难道这些在人的私欲面前一文不值吗? 艾斯拍拍他肩膀:“别郁闷,夏洛克,这才刚跑了五家,才占总户数的百分之八,还有五十五家……” 他话音未落,米切尔气喘吁吁跑进来:“不好了,主人,又跑了四家!” 这下康德坐不住了,呼地站起来:“什么?为什么跑?” “德雷克把他们拦住了,说再跑就点天灯挂腊肠,可是看他们那个样子,是铁了心要走。主人,我们怎么办啊?” 不等康德发话,西尔维奥一声冷笑:“所以说这些贝戋民都是些短视、无脑的家伙,只要有一个带头的,哪怕是粪坑,他们也会往下跳!” 这次艾斯和夏洛克都没话可说。马尔萨道:“如果你把那个贱字去了,我就同意,毕竟我们这些人也都没爵位啊。” “你知道我不是说的大伙。” “我当然知道——民众无非是想保住一条命。当初逃到这边是为了活命,现在他们怕伯爵大人杀得兴起,四处拉人当炮灰,还不如逃回去呢,多少钱也换不回一条命,你们说对不对?” 米切尔急了:“您老说得太对了,我给您鞠躬。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啊?咱们堵得住一时,还堵得了一世?” “让他们走。” 大家回头一看,说话的是康德。 “那个,主人,这么简单就放跑了,别人也会有样学样啊,到时候咱们这儿还能剩下几个人?” “你听说过蜜蜂分群吗?” 米切尔挠挠头:“我跟蜂蜜熟,跟蜜蜂不熟。” “当资源充足,蜜蜂数量足够壮大时,老蜂王会带领一些工蜂离开旧蜂巢,另筑新巢。虽然无可避免的带来损失,但这是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的大势。民众因为担心和不信任选择离我而去,这就是大势,只能顺应,不能逆势而动。” “这……” “他们将是我们最好的宣传员,传我命令,放开道路,贴出告示,摩西角是自由城市,所有人都是自由民,他们选择回去做农奴,是他们的自由。想离开的,每人一百镑路费。但是离开的,就不再与摩西角有任何关系!” “啊?还要送钱啊?” “没有舍哪有得?或许多年以后,他们会怀念我这个嗜血却不残暴的领主。另外,你去把关在剑锋灯塔的炸药狂人撒希尔和大嘴巴霍金斯放出来,我找他们有要事。” “遵命。” 西尔维奥叹道:“无论怎么选,比拿不出主意要好——你做好准备当一个没有领民的领主了?” “怎么会没有领民?你们不是我治下的自由民吗?” 西尔维奥哑然失笑:“你觉得这种文字游戏很有趣?” 康德目光炯炯:“我们的对手现在一定很开心,一定认为我对此束手无策,也一定做好准备继续用各种手段鼓励甚至唆使我的领民南逃,就让他们先得意几天。如您先前所言,失去一群愚昧、无知、麻木、贪婪、短视、低能,渴望极大而付出的意愿极小的笨蛋,有什么可惜的?” 西尔维奥笑道:“伯爵大人的嘴巴真硬啊。” “要说沮丧也多少有一点点啦,但是,经过这一次的事件,我们就很容易分辨,那些领民是坚毅忠诚、可以信任和重用的!” 艾斯插话:“也可能是年纪大了跑不掉。” 众人哄堂大笑。 康德笑道:“好极了,这些人更是宝贵的财富。为了表彰他们的忠诚,我和伯爵夫人会亲自给他们盖房子,提供免费的医疗!” 艾斯大叫:“哦哦,这个好,我喜欢!以后城市可以叫‘神圣老头之都’!” 西尔维奥立即道:“我也认为这个点子不错,就这样把它作为城市的一项基本政策定下来吧,伯爵大人你觉得如何——迪德罗你笑什么?” “你看看,刚才还说民众目光短浅,一心逐利,现在看来,我们也差不多嘛。” “你!” 康德道:“趋利避害乃是天性。我们要以利益让民众倾慕,以危机让民众敬畏。失去的,不必在意。我们的目光,要放在即将获得的财富上!” 艾斯道:“听起来像是个好好消息。是否方便透露一下呢?” “艾萨克先生和格里夫合作开发出了新的技术,现在正在紧张地测试,估计很快会和大家见面;迪德罗老师也正在着手解决当前最棘手的问题,估计再过半个月左右,现在这种困难的局面就会有极大地缓解。各位,奋进!” 老头们齐声响应。 这时米切尔去而复返:“主人,德雷克那家伙说,有非常重要的情报要亲自向您汇报。” “让他进来吧。” 第96章 海面之火 “弟兄们,小心点,我们要面对的,可是一位纵横天下的剑圣……的领民。” 山坡上,海盗头目举着价值万金的望远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远处高崖上闪亮的灯塔。 “老大,看见了吗?” “看见了,这真是令人……震惊。金光闪闪,就像用金子打造的一样。”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一座破灯塔翻新,外面还镀了一层金,这位领主大人真是财大气粗。” 海盗头目笑道:“能不发财么?安东尼奥那个白痴,知道人家是个剑圣还不设防,和体重等同的黄金——啧啧,赎金加战争赔款,那得多少钱啊!为了防止新晋领主大人养成大手大脚花钱的坏毛病,我们来替他承担点责任吧。” 手下有些害怕:“老大,既然康德能突了丹瑞贝希,那也一样能突我们哪!去招惹这个杀人狂,是不是有点——” 海盗头目露出一口生满黄渍的烂牙根:“放心,他不在,他和他老婆,还有那个挺能打的叫米切尔的仆人都去西边的莫斯塔尼郡找小胖子路易玩了,没有半个月回不来。” “他去西边干什么?” “他跟大船户闹顶了,人家要掐他脖子,他没办法,只能去西边看能不能运点粮食过来。” “大船户有几个脑袋?” “不懂了吧,大船户不是土匪,又不是他治下子民,他有什么资格喊打喊杀?大船户不着急,今天船只漏水得检修,明天船长身体不舒服,跑不了,后天风急浪高不适合出海,看看他能挨得住几天饿!” 两人正说着,前面高崖上火光晃了三下。 “德雷克发信号了,弟兄们,知道咱们该干什么吗?” “老本行,烧杀抢掠!” “说得对,每座岛礁上去六个弟兄,咱们让摩西角的夜晚亮起来啊!” 海盗们发出恶狼般的怒吼,举起火把,推出藏在岩石缝隙里的舢板,分成十几路,恶狠狠向沉寂的岛礁扑去。 海盗头目没有动,他在等德雷克。一会儿,德雷克来了,笑嘻嘻道:“祝贺老兄今晚发财。我听说多梅尼科公爵要组建贸易公司,准备重用各位,今晚一战,成功洗白。以后好歹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我那一份可别忘了。” “少不了你的。老伙计,咱们可不是头一回合作了。” 德雷克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威胁自己呢:“老兄是不是多虑了,多梅尼科再怎么混蛋,也比康德有前途,我还能分不出高低优劣?再说我做了叛徒,不投奔公爵大人,等着康德砍我脑袋?快看,第一座岛礁已经起火了!” 海盗们冲上岛礁,将火把投向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很快,熊熊大火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惨叫。 不止一座岛礁,有六七座岛礁都先后燃起火光。 摩西角的静夜被搅碎了,德雷克选得时间非常好,海面平静,哭叫声传出很远。 海盗头领大笑:“从此,摩西角既不自由,也不安全!傻子伯爵从哪儿来,还滚回哪儿去吧!哈哈哈哈!现在,康德留下的守卫应该忙着分散到各岛礁去救火了,弟兄们,”他抽出腰刀,朝被火光照亮的金色之塔恶狠狠一指,“抢啊!” 海盗最后剩余的预备队嗷嗷叫着冲上去。 海盗头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两名亲卫了。 “嗯?” 德雷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怎么了老兄?” “这哭声……怎么都一个调的? “当然,因为我儿子就会哭这个调。” “你儿子?” “兰伯特教授亲自给我儿子录了哭声,艾萨克大师和迪德罗大师联手设计了简易扩音法阵,拉文华克大师和格里夫大师亲自施工,我负责在岛礁之间接送转运,全部工程耗时一天零两个小时,怎么样老伙计,这陷阱还不赖吧?” 海盗头目嘿嘿冷笑:“我说平日里瞧不起弟兄们的老海客怎么突然转了性呢。” “形势不同啊,伯爵大人事业刚起步,朝气蓬勃,我这除了划船啥都不会的家伙要怎么样才能站住脚呢?想来想去,还是拿你们这些人渣的脑袋铺路最快。” 当! 一柄雪亮的弯刀被黑黝黝的鱼叉架住。 “老子劈了你!” “哎呀呀,老伙计,别那么大火气,伯爵大人早有安排,你们死定了——你真以为能干掉我?” 海盗头目使劲压刀,奈何那柄鱼叉如同礁岩般顽固,纹丝不动。他知道眼前这家伙本领高强,自己恐怕干不过,大吼:“你们是死人吗?一起上,宰了他!” 两名亲卫如梦方醒,拔刀砍来。 德雷克猛地把鱼叉一举,掀开海盗头目的弯刀,左一叉,右一叉,把两名海盗逼退,向后小跳一步,笑道:“老伙计,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各自有什么本事一清二楚,你们三个绑在一块,最多平局。那多没意思,让你们见识见识摩西角的新玩意儿!” 说着,他右手在鱼叉尾部一拧一推,随着噼啪一声,双头鱼叉的尖端闪起蓝色的雷光! 两名海盗亲卫颤栗道:“魔……魔法武器?” 德雷克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呀,伯爵大人手头有钱,自然不介意给手下装备点有趣的家伙,三位躺下歇会吧——雷光爆!” 噼啪一声雷光爆裂的声音,三名海盗齐齐倒地。 “就凭你们还敢打摩西角的主意,记住这个教训吧!” 与此同时,分散开来袭击岛礁制造恐慌的海盗们也发现了异常。 “头儿,按理说,这么大的火,屋子里的人该冲出来了吧?难道是睡得太死,直接被烟呛死了?” “瞎说,没听见小孩哭吗?挺沉得住气啊,要不然就是挖好了藏身洞,躲在里边呢。耐心点。” “不愧是头儿……快看,出来了!” 咣! 房门被硬生生地踹断,重重砸在地上。然后,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慢慢地出现在门口。 “出……出来了!” “弓弩,弓弩!” 海盗们端平弓弩,死死盯着对面的一家三口。 他们死定了,现在身上都燃起大火,就算不用弓弩也是死路一条……这三个家伙,站得也太直了吧? 一家三口齐齐向前迈出一步,停顿一下,又迈出第二步。 这些家伙,姿势好奇怪啊。 他们每迈出一步就要停顿一下,仿佛在适应什么。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三个火团跑着冲了过来! “头儿,他们过来了!” 头目没时间去想三个家伙为什么不怕火,大叫:“放箭,放箭!” 嗖嗖声响,数支利箭飞向一家三口。然后发出叮叮当当地叹息,无奈的落在地下。 海盗们目瞪口呆。 “铁人?不不,钢铁傀儡?天哪,是钢铁傀儡,有炼金术师,有厉害的炼金术师,快跑!” 傀儡们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迈开大步直冲过来。海盗们想跑,却没有傀儡们跑得快,几步就被追上,一拳一个,砸碎了脑袋。 最凶悍的是那个小个子傀儡,它身子矮小,跑起来格外快,够不着脑袋就对着膝盖弯下手。 一时间小小的岛礁上响遍了海盗们撕心裂肺的惨叫。 有两名幸运儿侥幸冲到船边,使出全身力气把船推进海里,跳上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办,咱们怎么办?跑吧?” “跑不掉的!一定是德雷克那个混蛋!夜里行船,你能跑得过他?” “那我们怎么办?” “去康德的中央灯塔!既然厉害的傀儡都在外面,那边一定空虚,去抓几个老头子当人质,走陆路回去!” 第97章 吃鸡者路易 今天是难得一见的晴朗天气,晨曦初露,卡米拉早早坐在阳台上,捧着一本书,如痴如醉地阅读。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闵采尔来了。 她没有回头:“别跟我说康德打输了。” “没有,一百二十二名海盗,全军覆没,尸体被钉在十字架上示众。” 卡米拉眼皮一跳,回过头:“全处决了?” “是的,一个不留,全部均匀地钉死道路两旁。” “啊,猜错了,我还以为缺少人手的康德会留着他们做苦役什么的。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呢。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首先是一个重要人物德雷克,他原本是摩西角有经验的老海客,对海洋非常熟悉,他放出风去故意引诱海盗上钩。” “那些海盗有那么蠢?” “因为多梅尼科公爵有意招安这些海盗,交给丹瑞贝希的安东尼奥使用;安东尼奥刚刚在康德手里吃了亏,他肯定会报复。于是又被康德教训了一次。多梅尼科公爵和康德的仇恨越结越深了。” “我觉得是一老一小两条狐狸利用海盗的脑袋达成了某种妥协。” “您的意思是……” “康德需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不好惹,多梅尼科公爵正好利用他来名正言顺地解决海盗问题,毕竟海盗在哪儿都不受人待见对吗?双方各取所需。至于尊严问题,反正是安东尼奥搞砸,又不是他搞砸。” 卡米拉合上书站起来,笑道:“多么完美的行动机会啊——公爵背后支持,最强战力不在,奸细引路……然后笨蛋们掉到陷阱里死掉了。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 “康德的幕僚团中有不止一个炼金术大师,海盗的计划是登岛之后制造混乱,然后突袭康德设在剑锋岩礁的中央灯塔。但没想到的是分散突袭阶段遭到了大量钢铁傀儡的反击,上岛容易下岛难,于是全军覆没了。” “不可能,钢铁傀儡成本太高,对原材料的精炼提纯要求也很高,康德短时间内搞不到那么多材料。我猜很可能是岩石傀儡外面加了一层铁壳甚至贴了一层铁皮掩人耳目。” “那工作量也不小啊,还需要炼金术作坊和熟练工人,就这几天的功夫,他的炼金术作坊还没开张呢。再说,是如何实现同步操作那么多傀儡的?” “既然有不止一个炼金术大师,就不奇怪了。还有,能把一整座石头灯塔搞得金光闪闪,区区傀儡又有什么难的?” “原来如此。” “下一步在卖粮食的同时,去南边找些便宜魔能矿石一块夹带进去,注意别让老爷子和我那聪明绝顶的大哥看见。” “小姐,武力不行,下一步说不定就要封锁遏制了。我们这么做的话,老爷那边……” “怕什么,当年亏欠我妈妈那么多,让可怜的我赚点零花钱还不行?康德人傻钱多,有好赚的小钱钱为什么不赚,再说拿到这点矿石他也成不了世界之王。当然啦,我尽量不给老爷子添麻烦。” “遵命。另外,康德的安排也很狡猾,领民大量叛逃之后,剩下的差不多都是想走走不了的,他打着免费治病的幌子,把老头老太们安置在中央塔周围,老头老太去了,他们的子女肯定得跟着,于是等于是被变相的软禁。海盗们不知道具体情况,中了傀儡的埋伏,残存的那些集中攻击中央塔,结果遭到了更猛烈的攻击。” “有多猛烈?” “我们的人混在商队里看过现场,到处是爆炎魔法和冰霜魔法留下的痕迹,明显是触发了大量的攻击法阵;从留下的脚印来看,身高在四米以上的中型傀儡至少有十二个,但是,是魔法召唤的临时召唤物,还是炼金术制作的永久产物还不得而知。” “摩西角的防守力量一点都不弱啊,等康德回来,就彻底变成一只敏感又狂暴的铁刺猬了。这才几天的工夫?换成我是安东尼奥,恐怕也会牙疼吧?真是的,领主打架,我们这些商人跟着瞎起什么哄!我那大哥,还真是聪明绝顶!” 卡米拉停顿了一下,道:“给吃给喝,免费治病,你对这事怎么看?” “属下以为,这只是收买人心的一种手段。现在剩下的人不多,上次他狠狠地捞了一大笔,这点支出是没问题的。但是他要怎么发展呢?种地肯定不行,工场的话他招不到工人,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破局的方法。” “继续盯着他,有情况马上跟我汇报。下一步按我说的,夹带点矿石过去摸摸情况。我猜肯定跟炼金术有关。各种矿石都弄一点,看看哪种用量大,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遵命。” 这时,康德、伊芙、米切尔和迪德罗来到了西边邻居、松博尔郡领主路易的地盘,来跟邻居谈生意。 松博尔郡南北两面被山岭包夹,西面是辉月之森尾巴的一部分,东面与摩西角相连。康德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大约两天才进入松博尔郡辖地。 迪德罗道:“松博尔郡南北两边是天险,难以翻越,这种狭长地形便于防守,但是也造成土地贫瘠,不多的可耕种土地集中在领土西侧。” 康德问:“那我们这边呢?” “松博尔的东边只有象征性的几道边墙,就是刚才路上看到的那些。因为太穷,所以年久失修,都放弃了,现在东边是不设防的状态。” 康德点点头。确实,摩西角是没能力跟他过不去的,多梅尼科更不会想大老远捡个包袱回来,至于海盗,他们更多的是对肥的流油的东海四郡感兴趣,肯定不会打这边的主意。 伊芙道:“可是我看刚才那几道墙都是依山而建,扼守要害;稍微一修葺,就是难以攻克的坚固堡垒,对方有不错的将领呢。” “领主路易的祖父是个出色的战将,好战分子,那些边墙就是他修的。” “啊啊,好的对手!” “没机会啦夫人,他打来打去,民穷财尽,他死之后,路易的父亲是个败家子,吃到嘴的又都吐了出来。传到路易这一代,留下的只有一个烂摊子。路易是个节俭克己的人,每周只吃一只鸡,被人称为吃鸡者路易。” “唉,我们的邻居好惨……当然,我们更惨。” “不过,他的领民大部分是自耕农。” “自耕农?” 康德还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前面,一杆火红的大旗映入了眼帘,那旗上分明是……一只鸡? “啊,烈焰五彩凤凰旗,曾经显赫一时的莫雷诺斯家族的旗帜。各位,松博尔郡的领主路易,亲自来迎接我们了!” 圆滚滚的小胖子颠颠地跑过来,先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然后紧紧拉着康德的手,眼泪汪汪,双手捧上厚厚一本册子:“威名赫赫的伯爵大人,松博尔郡子爵路易向您致敬,土地、人口和全部武装力量的情况都在这里面了,请您过目,我拿不出那么多赎金,看在光明神的份上,请千万千万不要为难那些可怜的农民们,拜托了!” 第98章 强邻 “安全是摩西角的底线。海盗没有存在的必要,在陆地上抓住就串在木柱上,在海里抓住就拴根绳子拖在船后面,我的使命,就是送他们去见光明神。” 在欢迎宴会上,康德面对松博尔郡的头头脑脑们慷慨陈词。 他这番强硬表态如果放在深受海盗之苦的东海四郡,或许能赢来一点掌声,然而在这内陆山区么…… “领主大人不愧是军人出身,血液里流淌的都是武勇呢,老头子深表敬佩,但是同时又感到庆幸,还好我们这里没有海盗,不必劳您大驾。” 康德很清楚,老家伙讽刺自己单枪匹马去别人领地上大杀特杀,另外还有带几分弱气的警告:我们这儿没有海盗,你就不必长臂管辖了。 死老头子,老子惹你了?嘿嘿,虽然嘴巴很强硬,但是态度却不够坚决呢。 吓唬吓唬他们,一会好谈买卖。 “我带着诚心和刀剑来到这里,想与我的好邻居分享。请不要会错意。我有个提议,对正义和秩序是我们共同的追求。如果贵方有逃奴或盗匪逃到摩西角,我一定将他们逮捕并交由贵方处置;反之亦然,如何?” 很平常的提议,没什么特别的。大多数睦邻友好的领地都有这样的传统,一个这样带有善意的建议至少不会招致反对。 松博尔郡的头头脑脑们嗡嗡一番,纷纷把征询的目光投向真正的老大——正在专心致志对付一条肥鸡腿的小胖子路易。 小胖子早对那条腿垂涎三尺了,得着机会,正大吃大嚼,没想到突然安静,众人目光一起投来,差点噎住:“呃……这个……嗯,”他费力地一伸脖子,强行把鸡肉咽下去,“好。” 有些人的目光中满是无奈,路易全不在乎,继续大吃:“你们……快吃点,要不然,我可都吃了,说着,他费力地站起来,忍痛指向另一条鸡腿,“伯爵大人,请,请!” “谢谢您的一番美意,下次一定请您来摩西角,我请您尝尝海边的美味。” “那太好了,鱼在这边可是稀罕物。我很久没有尝到鲜鱼了,或许,一年半?两年?” “您选了摩西角人俯拾可得的食品,如此诚挚的要求,我觉得现在就应该满足您。” “你们带了鱼来?这怎么好意思?” 他的幕僚们纷纷叹气,路上走将近半个月,什么鲜鱼也变成又干又臭的咸鱼了。 吃,丢脸;不吃,失礼。 故意把我们的领主大人往两难的境地逼吗?这个叫康德的家伙安的是什么心啊! 康德向迪德罗微微躬身:“老师。” 迪德罗微笑一下:“那就让伊芙跑一趟吧。” “好,伊芙,回去拿条鱼,要今天捕的最好最新鲜的。此外逮住了什么特殊的玩意儿也来上点。” “好的。”伊芙起身向众人行礼,“很抱歉,失陪一下。” 小胖子傻乎乎站起来:“尊敬的夫人,您要去哪儿?” 伊芙嫣然一笑:“回家,给您拿鲜鱼。” “回家?” “是啊,我很快回来。” 伊芙说着,开始徒手绘制魔纹,一个传送法阵迅速成型。 有一半人震惊地站了起来。 伯爵夫人这是要干嘛? 我的天,徒手绘制传送魔纹?大法师……不,魔导师级别的强者?这两口子是剑圣加魔导师的组合?抵得上千军万马了! 坐在那里的脸色也好看不到那里去。 康德的传送突脸战术震惊了东海四郡,让一群贵族们夜尿不已。 传送突脸十分有效,但是危险性极大。 传送魔法属于空间系魔法,难学难精,太容易受到干扰,还需要一大堆辅助材料。一切准备齐全,人家那边稍微布置几个干扰法阵,或者再高级一点的波动屏蔽法阵,试图传送突脸的冒失鬼就会彻底迷失在空间乱流中了。 于是各地领主开始斥巨资购买各种干扰乃至对抗传送法术的道具、器材,同时也重金招徕实力强劲的佣兵担任护卫。传送突脸让佣兵们身价暴涨,康德不知不觉在佣兵们当中刷了一波好感。 屋子里有简单的干扰法阵,虽然不是什么高级货,但是对抗法师级的传送还是没问题的。 但是在伯爵夫人这儿……明显不够看啊! 蓝光闪烁,伊芙的身影消失了。 “我有个问题,”刚才的老头子又冒出来,“既然您和夫人如此强大,直接传送就是了,何必步行过来呢?” “这种便利只属于我个人,民众是享受不到的。我考虑修筑一条道路,连接摩西角和松博尔郡,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互通有无。” 大家纷纷放下刀叉,露出轻松的微笑。 异想天开了啊,剑圣。 “两郡之间有条小路,走走人什么的没有问题,但是翻山越岭,运输货物难度很大。无论是拓宽还是修筑新路,都不容易。除非把山掏个窟窿出来,打一条隧道,直接通过去。”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有应对之法,您不必担心。现在欠缺的是人手,我计算过,贵方的农忙时节快过去了,从下个月开始,我计划招收一批脑子活、肯吃苦的工人,佣金好说,这样一来自耕农们可以在农闲的时候补贴家用。” “是个好主意,我们会考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能有些唐突,伯爵大人,摩西角,有什么可以和我们交换的物产,它有多少领民,又能吃下多少货物呢?” 康德与迪德罗对视了一眼,康德道:“这个问题么,我想等伊芙回来再回答。” 小胖子不满:“你们说这么多废话干嘛,一桌好菜,你不吃就都是别人的,真是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吃,吃!” 领主发话,其他人自然无有不从,纷纷举起刀叉。 康德笑道:“您的胃口真好,不过,有时候等等会有更美味的菜肴。” “不同的菜肴有不同的胃。” 这个回答让康德挑起眉毛,正想说什么,蓝光闪动,伊芙提着两个大桶回来了:“运气真好,逮到一条岩石巨章,新鲜的!烧烤烧烤!我来做!” 老头子不乐意了:“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康德道:“岩石巨章可不是一般厨师和普通炉灶烹饪得了的,它的肉太厚了,还是让伊芙给大家来顿魔法烧烤吧。伊芙,交给你了。” 伊芙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等等,”老头子站起来,“我能看看这食材吗?” “血腥气比较重,您动作慢一点。” “多谢提醒。” 老头子捏住鼻子,慢慢揭开木桶盖,然后,他看到一截粗壮的章鱼腕足。 有多粗呢?跟他的腰一样,泡在血水里,还在微微蠕动。 老头子果断昏过去。 第99章 西方与东方 “这么大的章鱼,我平生闻所未闻。我猜它能把一艘战舰拖到海底,是怎么捉到的?” 老头子悠悠醒转,睁眼就成了好奇宝宝。 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 一段章鱼触手,很能说明问题。 毫无疑问这家伙是个超级猎杀者,但是它的腕足现在成了人类的美食,怎么做到的? 传送法术是真,食材是真,那么,这是在康德与伊芙两强折不在的情况下,由摩西角那些没什么战斗力的渔民完成的? 这背后隐藏着什么玄机? 康德到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摩西角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种变化是昙花一现,还是内部有一套稳定的、完整的作用机制? 康德刻意这样安排,他的这份礼品盒里,装的是天使的呢喃,还是恶魔的耳语? 小胖子已经急不可耐,搓搓手道:“这个要怎么吃?” 伊芙道:“我给大家演示一下,看,先一刀切到底,切下一片完整的肉片,再从内侧沿着岩石壳边割一圈,岩石壳就取下来了,然后是肉烤——康德这些石头皮就交给你了。” “好,去烧烤吧。路易大人,请给我一桶清水。各位,这些岩石巨章的石头皮,就是我送给各位的见面礼。” 康德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削厚厚的石头皮,把肉片交给仆人带出去,把石头皮随手丢在木桶里。 血淋淋的场景让贵族们的肠胃一阵阵抽紧。好在康德下手很快,看来这活不是第一次做了。 削完之后,他对迪德罗道:“老师,药水。” 迪德罗递上一支橙色药水,康德接过,在木桶里滴了数滴,然后用长柄木勺不断搅动。 石头摩擦木桶壁的尖利声音越来越小,在药剂的作用下,石头迅速溶解,变成沙砾,最后变成泥浆。 不断搅动下,混浊粘稠的泥浆底部,传来某种哗啦啦的摩擦声,有隐隐约约的光芒在泥浆中一闪即逝。 离得近的贵族吃惊地站起来:“那个光……那个蓝色的光是……” 康德露出神秘的微笑:“送给各位的礼物。”说着,他舀起一勺泥浆,在旁边的水盆里轻轻漂洗。 一颗足有拳头大小的湛蓝色魔能晶石露出来,璀璨的蓝色光芒让在坐的所有人目眩神迷。 魔能晶石! 太神奇了! 从章鱼腕足里取出来的? “在座各位,每人一块。” 掌声四起,有些轻浮之辈甚至吹起了口哨。 小胖子开心地把手搓了又搓:这……这怎么好意思,品相这么好的晶石,没有两万镑恐怕……您是怎么做到的?” “岩石章鱼是一种凶猛的捕食者,它能把礁石里的矿物抽取出来,在体表形成坚固的铠甲,根据矿石属性不同还会产生不同的法术抗性——这不就是天然的矿工么?不过问题是这家伙不挑剔,有什么石头就用什么石头,所以能取到什么晶石全看运气。” “这种章鱼数量多吗?” “海洋是巨大的宝库,毫无疑问现在摩西角走在最前面,它不可能独享这些财富。分享,这就是我来的目的。” 至此贵族们都已经明白,摩西角在海洋探索方面有独到之处,有技术优势,短板是劳力严重不足,又被东海的多梅尼科以各种手段封锁和压制。 那么,选边站队的话,该选谁呢? 那还用说吗?东海远在天边,要命的康德就在眼前。 小胖子拍了板:“这真是有趣的事,我都等不及想去摩西角看看了。不怕伯爵大人笑话,我这边虽然穷,但要说人口还是有那么一点的,不管是修路还是别的活,只要不是农忙季节,我想自由民们肯定不会介意发点小财。” 老头子补充道:“不过这边没有海,领民大多是旱鸭子,要他们下海捕捞可能比较麻烦。” 康德道:“请尽管放心,捕捞这种危险活路还是由摩西角人自己来做。既然如此,我希望我们能彼此开放边界,这样我们的物产就可以互通有无,至于税率一切好说,魔能晶石的经营就委托贵方代理,各位以为如何?” 老头子打趣道:“伯爵大人一手有剑,一手握着钱袋啊!之前误信传言,几乎耽误了正事,我向您道歉。” “没有剑,钱袋也握不住,财富只能和真正的朋友分享。各位,为我们美好的未来,干杯!” “干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康德与松博尔郡领主路易达成合作协议的事传到了大船户那里。 大船户看完报纸,不置可否。长子哈斯蒂沉不住气了,道:“康德去爬山了,父亲,您看……” “你急什么?西边的路好走,摩西角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修路?没有三年时间想都别想。三年之内,还得靠咱们!摩西角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不是清楚……” “不是很清楚?你连别人在干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你安插的内线呢?被拔了?” “没有,您听我说啊,上次海盗突袭之后,康德拿着安全当借口,把所有人集中到灯塔周围,没人敢乱动。” “呵,摩西角人散漫惯了,他这么一搞,估计跑掉的又有不少吧。” 这件事让哈斯蒂露出满意的笑容:“是啊,现在他手下剩的最多三十户了!” “可是这么一来,剩下这些都是他的铁杆,想渗透进去,难如登天。他摆出一副不怕领民跑光的样子,又大张旗鼓地去勾结西边的路易,想干什么?要知道安东尼奥可还憋着一口气,时刻想着报仇呢。” “我们再紧上一紧怎么样?晚几天交粮食,拖他一拖,看看他反应?” “也好,但别太过,小心他狗急跳墙来硬的。这几天怎么没见到你妹妹?” “听下人们说,这几天她突然和多梅尼科公爵的二公子关系密切。这是好事。” 大船户苦笑一下,二公子是个有些木讷的老实人,自己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又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但愿别惹出什么事来吧。 这时,一名仆人大着胆子插话:“老爷,大少爷,二小姐和公爵大人的二公子去丹瑞贝希的赌场了。” 大船户一惊:“赌场?” “昨天下午,小姐从公款里拨了五千镑,带着公爵大人的二公子,坐马车去的丹瑞贝希。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人……” “谁?” “好像是上次那个叫霍金斯的。” 哈斯蒂道:“我知道那家伙,穷得叮当响,除了吹牛撒谎什么都不会,我用了两千镑,让他在康德领地里贴标语,造舆论,他干的不错。” “嗯,康德为了他跟安东尼奥干了一仗啊。按说这种吃里扒外到位家伙事不会得到中用的……难道是我想多了!你最好去丹瑞贝希看看。” “遵命。” 第100章 剁手局 “剁,剁,剁!” 一众看客的狂呼声中,蒙泰戈汗水滚滚落下,手中闪动着赤红色光泽的火属性切刀仿佛有千钧重。 我堂堂多梅尼科公爵的二公子,怎么会在赌场里做这种事? 是我的天使,卡米拉。 她要我做的,不,我爱她,所以主动按她的话去做的。 可怜啊,居然被一个女孩……不,可恶的女人……不,她没有做错什么,女孩,是女孩……被一个女孩牵着鼻子走。 我真是没用啊! 哈哈,这样的我,难道不是所有人期待的吗? 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能超越我那英明神武的大哥! 为了家族的安定,我必须做一个没用的好人……其实花天酒地的浪荡子也不错,但我怎么接受得了那种事啊! 只有卡米拉懂我的痛苦! 她是我全部的快乐! 后颈一痒,头皮一麻,是天使在他后颈轻轻吹气。 卡米拉的声音仿佛从绮丽的梦境中传来:“还等什么,快剁下去啊,就在刚才我划的位置!” 和心仪的女孩一起彻夜不归混赌场……天哪,这太疯狂了!太刺激了! 那就来点更刺激的! 他的瞳孔染上了和刀刃一样的赤红色。 “啊啊啊啊!” 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一条有他腰那么粗的章鱼触手被一刀两断! 飞溅的鲜血让看客们几乎发狂,赌场里响彻欢呼。 “看,还会动呢!新鲜的!” “这么粗?那章鱼得多大?” “这东西在海里绝对是个恶魔,能捞起它来设局的家伙绝对是个有料的!从今晚上起赌场要加一位新人物了。” “别扯了,快看快看,切出来没有!” 木台上,工作人员冲上来用大桶清水冲洗,接着三名赌客登上木台,瞪着眼睛观察蒙泰戈切出来的断面。 一分钟,但这一分钟却比一个世纪都漫长,所有人头上都冒了汗。 他们开始爱上这种新奇的玩法。 巨章体表覆盖着厚岩石层,里面可能藏着大量品相极高的魔能晶石,一刀下去,如果冒出整块完整的纯属性晶石,就发达了! 切不出来……那当然是接着切啊! 没看见这条触手有近十米长吗?第一刀没有,你敢说换个地方第二刀就没有?第三刀呢? 剁啊,狠狠的剁啊! 直到倾家荡产。 木台旁边立着高大的警示牌,上面写着血红的一行大字:“一刀穷,一刀富。” 衣着火辣的卡米拉嫣然一笑:“三位,看来这一刀运气不太好,要继续吗?下一刀可是一万镑了!现在见好就收,只赔五千。” “别看不起人啊小妞,大爷我有的是钱!” “大爷我在乎的是钱吗?是尊严!” 第三个人是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公子哥,他有些紧张:“这个,这儿能不能分期付款的?” 卡米拉掩口轻笑:“有这种规矩吗?” “对,”虽然有些不忍,但看看心爱女孩玩得兴高采烈,蒙泰戈也忍不住参一脚,“玩不起……别玩!” 公子哥涨红了脸:“小爷当然玩得起,不就是一万吗?” 卡米拉笑靥如花:“最喜欢爽快的人了!那就请下注吧,从这一刀开始,各切各的!” 这么长一条触手,谁知道哪里能切出晶石来?前面的两刀是小意思,大可以跟风,一块下注。从这一刀开始,考验赌客眼力的时候到了, 蒙泰戈深吸一口气,握紧切刀,站在触手后面。 看着赌客们疯狂的眼神,听着他们狂热的叫喊,他竟然有种莫名的兴奋感,既紧张,又刺激。 稳住,稳住,我是庄家,赌场里永远不败的庄家。不管切出切不出,抽头少不了,在这几个家伙买下这段触手的时候,自己已经狠赚一笔,大约六千镑。这可是一笔价值不菲的零花钱啊! 卡米拉太聪明了,怎么想出这种花招——不,妙招的! 不过,如果我站在那个死撑面子的公子哥的位置上,会不会也一掷千金,赌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这时,前两名赌客已经站好位置,卡米拉款款走上前去,划好了线。那个公子哥迟迟未动。 卡米拉微笑:“我们是再等一会,还是——” 一名赌客大汗淋漓,咬牙切齿:“还等个屁,剁,剁!” “人早晚都得死,剁,剁他*的——没钱还装样的蠢蛋,一边凉快去吧!” 公子哥脸一阵红一阵白,怒吼:“老子跟了,不就是一万吗!” 他狠狠扯下钱袋,狠狠摔在地上:“拿去!” 蒙泰戈有些不忍,想说什么,但是他的立场让他无法说话。 他又一次感觉到了手中刀的分量。 这一刀下去,就可能决定他们的命运啊。 他扭头看看警示牌上的字,仿佛是用血写成。 “一刀穷,一刀富。” 一切都是神的意志。 光明神,宽恕我! “上了!”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这一刻,万籁俱寂,偌大的赌场竟无一人出声。 工作人员冲上来用清水泼洗切口,让众人看清全貌。 一名赌客发出狼嚎般的嘶吼,猛扑上去,对准那块坚韧的巨肉连撕带打。 “我去你*的,去你*的!没有,没有,没有!” 疯狂的嘶吼让蒙泰戈又冒汗了,卡米拉却笑吟吟地看着赌客。 赌场的两名壮硕保安一左一右走上来,眼神不善,准备把闹事的家伙拖下去。 这场前所未有的新奇赌局也让赌场狠赚了一笔,老板已经放出风了,有大批赌客正在赶来看热闹。下一场绝对火得一塌糊涂。 哪个不识相的小子要是敢挡大伙财路,就往死里收拾。 卡米拉止住两人,上前柔声道:“还有好多可以下刀的地方呢,人不会一直被坏运气笼罩的对吗?” “对……对……”赌徒眼里燃起希望之火,“下一刀是……” “五万,是真正勇敢者的游戏,还玩吗?” “玩!” “我太喜欢你的勇气了!”卡米拉在赌客耳边轻吹了一口气,在赌客眼中燃起狂热、意图强揽她的时候,她却一个旋身溜走了,只留给赌客一阵香风。 要是敢碰她老子就剁了你! 蒙泰戈死死攥住钢刀,心里燃起狂热的火焰。 赌钱?都去死吧! 我和卡米拉是光明神派来收拾你们这些混蛋的惩戒天使! “快点,快点,快点……”第二名赌客已经语无伦次了,他现在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轮盘中,轮盘只有两格,一格天堂,一格地狱。 卡米拉朝蒙泰戈点下头。蒙泰戈一声大吼,将钢刀高高举起。 轮盘飞转! 鲜血爆成一蓬血雾,将世界染成红色。 坚硬的石甲在精炼过的火属性钢刀面前如同一张薄纸,一切而过。 清水洗过。 蓝光亮起。 赌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湛蓝的光芒耀花了众人的眼睛。 赌客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 “有了!” 被一刀切开的断口平整光滑如镜,里面嵌着十余块魔能晶石,大的如椰子,小的如鸭蛋。 整个赌场微微一摇,发出地动山摇的呐喊。 “发了,发了!” “那块大的,二十万,二十万!那堆小的,加起来少说也有这个价!赚大了,赚大了!” “这哪是章鱼触手,这是地狱之门,也是通天塔啊。” 咚。 一声闷响,中大奖的赌客倒下。 两名保安一看不好,赶紧把新出炉的有钱人架起来,送到后面急救。 观众们不依,有人大叫:“下一场什么时候?” 卡米拉巧笑倩兮:“这是头一次,我们从摩西角过来,可不容易呢。最快也要十天以后啦!到时候请您多多关照!” “没问题!真正有钱的还没进场呢!看这些穷鬼现眼,有什么意思!” 下面响起一阵乱纷纷的叫好。 公子哥的双拳反复握紧松开,握紧松开,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卡米拉用非常温柔的声音问:“请您继续吧,钱都交了呀。” “继续……继续……” “对嘛,这么长一段触手,不可能只有那一点点。” “对……你说得对……”公子哥哆嗦着,轻轻摘下胸前戴的银质十字架,猛地朝天一抛! 十字架在空中打了两个滚,当啷落地,弹跳几下,没了动静。 公子哥踉跄了一下,一个虎扑跳过去,指着十字架落地的位置:“顺着这儿,给我,来一刀!” 蒙泰戈轻车熟路地走过去,刀尖对准公子哥指的位置:“这儿?” “就这儿!” 卡米拉划好线,蒙泰戈举刀。 “光明神,光明神,光明神保佑我……保佑我……”公子哥闭紧双眼,喃喃祈祷。 蒙泰戈心中暗笑。 光明神会保佑你赌赢?这不成了鼓励大家都去赌钱?你等着输掉裤子吧! 蠢货! 说实话,看到那装在口袋里似的集中在一起的一大堆晶石,他也不是不动心,但是卡米拉说了,敢玩这个就一辈子不理他。 “喝!” 手起刀落! 公子哥跪得太近,血喷了他一头一脸,工作人员只好连他带触手一块冲洗。 刚一睁开眼,他就猛扑上去,死死抓住切块坚硬的边缘:“有了,有了,有……” 他看到了绿色的光芒,大喊大叫只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和惶恐。 然而,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掩盖不了失败的事实。 一堆粉末状的泥沙之中,只有核桃大小一点绿芒。 看客们响起一片叹息。 公子哥仿佛一座木雕,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离场。他的脑子仿佛空了,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走。 绝望笼罩了他。 “绝望总是希望的邻居,看。” 温柔的女孩仿佛上天降下的天使,尽职尽责地将他唯一的成果指给他看 他的目光机械地移动到眼前赤红色肉层内嵌的绿色风系晶石上。 “晶石靠近切口的一面有杂质,但是用灯照一照就会发现,远端纯净,而且面积更宽更大——会不会是长长的一整条呢?” 他的嘴唇一个劲儿地颤抖,全身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来。 “现在已经没有竞争者了,想切哪儿,就切哪儿;而且,下次我们再来,就肯定不是这个价了哦;刹那的选择会决定后半生的幸福,你可以一定要慎重啊。” 蒙泰戈看不下去了,斥道:“不要违规说无关的话!” “呃,对……对不起!” 台下起哄声起:“小奶猫,没钱了,回家吃女乃去吧!这儿不是小孩来的地方!” “玩不起别玩!看你抠抠搜搜那个样子!丢人不丢人?” “就你那个熊样,神都看不下去了!给你点安慰算完事,滚吧!” 蒙泰戈叹息一声:“先生,我建议您去后面喝杯咖啡……” “老子接着玩!” 全场又一次鸦雀无声。 蒙泰戈给了公子哥一个同情的眼神。 赌场可不是逞英雄的地方。 这里是真正的地狱。 你来就是个错误。 这个眼神让公子哥怒火中烧,他猛地举起左手:“老子押这只手!”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口哨声。 公子哥找回了尊严,向赌客们郑重其事地抚胸行礼。 蒙泰戈脸上没有波澜,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你们这群混蛋,披着人皮的恶魔! 我知道,你们现在的欢呼有多热烈,一会的嘘声就有多响亮。 你们在助长他的错误,你们只是想看他的血,只是想用别人终生的痛苦来满足自己扭曲的变态欲望! 他几乎要落泪了。 这是富庶的东海四郡中的丹瑞贝希郡,是父亲的手下安东尼奥治下。 可悲啊! 父亲,还有我亲爱的大哥,难道你们对这魔窟视而不见吗? 我明白了,你们也和那个安东尼奥一样从这些赌场里拿带血的钱对不对? 卡米拉似乎有些害怕,悄悄后退了一步:“蒙泰戈,我……我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不应该这样的,我以为只是玩玩……” 蒙泰戈轻轻捏捏女孩冰冷的小手,她居然默许了这个前所未有的亲昵动作,这让他一阵狂喜:“别担心,卡米拉,这些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见到领民在烂泥坑里打滚,却连伸出援手都做不到,对不起,这一刻,我真感到耻辱!” 女孩惨然一笑:“我们这样无力的人啊,有什么办法呢?只要身处在这个烂泥坑里,就无可避免地要粘上泥巴,除非,我们有力量填掉这个烂泥坑!” 看着女孩泫然欲泣的眼神,蒙泰戈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觉醒:“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 这时全场响起山呼海啸的声音,原来两人只顾着秀恩爱,公子哥忍不住了,亲自操刀。 他的脸以惊人的程度扭曲着。 “吃肉还是割肉,就看这五万镑的一刀了!” 台下响起了整齐的呐喊:“剁!剁!剁!” 这种万众随自己起舞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光明神啊,我在地狱门口,尝到了平生不曾有的畅快。 哪怕之后是万丈深渊! 一刀落下,触手应声断成两截。 他全身沐浴在鲜红的血泉里。 一切都结束了。 哗,哗,哗!大桶的水泼洗切口,听起来像冥河的波涛漕漼作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公子哥的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音,手指不停地无意识反复屈伸。 世界变成一片黑暗,屋顶好像变成一张柔软的黑色大网,降下来将他包住。 这网是如此厚重,以致他难以呼吸,甚至剥夺了除听觉外的一切感觉。 有声音从网眼里投进来,仿佛泼来的箭雨。 那是整齐的呐喊。 “剁!剁!剁!” 在黑色地狱的最底层,他发出绝望的呐喊。 一小时前,作为一家小商会的接班人,自己还春风得意,前途无量,怀揣着振兴家庭的梦想,雄心勃勃,而现在……一切都完了。 视觉在恢复,一抹红色闯进视线,是那把削铁如泥的刀。 那么厚的触手都能一刀两断,砍条胳膊什么的,绝无问题。 一刀下去,债务就清了吧? 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啊! 所有赌钱的混蛋,都该剁手! 台下众人依然在不依不饶地大喊:“剁!剁!剁!” 公子哥一把抓起刀,狠狠朝自己的左臂砍去! 第101章 逃离丹瑞贝希 就在血光即将迸现的刹那,站在木台上的蒙泰戈看到,赌场门口,闪过一道蓝紫色的雷光,有什么东西飞过来。 身为公爵的次子,不能继承爵位,但从小受到的教育没有落下。蒙泰戈的实力不容小觑,现在是二等剑师,放眼赌场,堪做对手的不过三五人。 这一刻,强烈的危机感攫住剑师的头皮。 来不及拔剑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他张开双臂,用宽阔的后背把心仪的女孩挡在身后。 这时,那东西已经飞到面前。 那是一柄短柄独头鱼枪,鱼枪的尾部环绕着蓝紫色的光芒。 鱼枪从他面前划过,正中公子哥手中的火属性钢刀。 鱼枪瞬间被融成一团铁水,但撞击带来的冲击力让公子哥惨叫一声,撒开了手,那把刀摔在木台上,把木板烧穿,摔进吸足了章鱼触手血和水的泥土。 孔洞里腾起大量的刺鼻烟雾,遮挡了蒙泰戈的视线。 柔软的触感传来,对武技一窍不通的可爱女孩现在才发觉发生了什么事,从后面给了他一个感激的拥抱:“谢谢,蒙泰戈,有你真好。” 换做平时,蒙泰戈会高兴得跳起来,现在却如临大敌,一把将女孩推开,锵的抽出长剑,喝道:“什么人!” 是不好对付的强敌呢。 从门口到这里足有百十米,隔着乌烟瘴气的大厅,以雷电法术为鱼枪加速,投掷鱼枪,能准确命中那把刀,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 但是,身为剑师,遇敌如何能退缩! 这家伙是什么人?他要干什么? 赌场的保安发现了异常,纷纷叫喊着聚拢过来,准备收拾敢闹事的家伙。 不行,你们差得太远了,上来是送死! 烟雾渐渐散去,掷出鱼枪的人慢慢走来,扬声道:“别紧张,各位,我是这个倒霉蛋的父亲。” 公子哥一屁股瘫在地上:“父……父亲?” 回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你不是说,要把家变成家族吗?你的雄心壮志,就靠这个来实现?” “我,我……” 赌场老板忍不住了:“喂,这位老先生,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您的公子现在是什么处境。” “放心吧老板,”老头转身对他道,“我虽然不玩这个,但是愿赌服输的道理还是懂的。您是想要五万镑,还是想要只手?我这儿都有。” 老板干笑道:“我是个买卖人,要只手干什么?” 好汉不吃眼前亏,刚才那惊艳一掷已经足够说明实力。跟这种亡命徒硬刚,不是买卖人所为。只要老头懂规矩,五万镑一分钱不少,何必跟他过不去呢? 老头冷冷地目光扫视全场:“那,各位有谁想看剁手的?” 无人应答。 老头冷笑一声:“今天没有剁手和打架可看,现在闲汉可以滚了——你们两位,就是设这个局的庄家啊?” 蒙泰戈上前一步把卡米拉挡在身后:“是我。” “公爵大人的二公子掺和在里边,有意思。这种玩法新鲜得很,可不是为人忠厚老实的二公子能想出来的——您这是给谁当马仔呢?” 卡米拉从蒙泰戈身后探出头来:“老先生,这场结束了。你还是赶紧处理善后比较好。” 老头哈哈一笑:“是卡德莱茨家的小姐啊,怪不得。” 卡米拉不高兴了:“您对我和蒙泰戈好像很熟悉,但我们并不认识您。” “你想对了,小丫头。因为你父亲逼得大伙没活路,从你生下来那天起,就有无数人惦记你呢。我这个人不喜欢打打杀杀,就带着儿子搬家了,没想到还是跟你们家碰在一块,你说,这是不是光明神的意思?” “这不是光明神的意思,是您运气不好。既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 “放屁!你父亲要是守规矩,老子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老先生,我不知道当年您和我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现在我们唯一的关系是,我是赌局已经结束的庄家,您是赌客的父亲——您以为转移话题就能把赌资赖掉吗?” “你完美地继承了你父亲的狡猾和凶残,小女孩。留着你比杀了你有用。我今天不是来向你寻仇的,赌资我有。” 公子哥挣扎着爬起来:“父亲,我们已经没钱了……” “我听说你钻到这里来,知道不妙,没办法,朝老伙计伸了手,把十几年攒的家当都抵给了人家,人家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答应帮你这一回。”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我算看清楚了,自己这辈子就是给人打工的命,你呢可能还惨一点,争取有个给人打工的命吧。这回的教训记住了么?” 公子哥痛哭流涕:“记住了。” “把这身不三不四的皮扒了吧,花里胡哨的,不把打渔的心去掉,戴上王冠也不管鸟用啊。看看台上站的两位,你这傻子玩的是钱,真正的贵族玩的是你。” “是,是!” 老头带着公子哥要走,回过头来露齿一笑:“小丫头,我告诫你,带血的钱,可是会咬人的。” 卡米拉打了个寒噤,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趟随性而起的冒险似乎是个错误。 老头和公子哥离开,赌场老板松了一口气,和颜悦色对蒙泰戈和卡米拉道:“两位,今天晚上你们的新玩法给所有人带来了快乐,我衷心希望十天之后的第二场也一样精彩。现在让我们说说钱的事,按照议定的价钱,六万五千镑已经准备好,两位请跟我来吧” 蒙泰戈没多想,一点头:“好。” 走了两步,他发现卡米拉没动,回头道:“走吧?怎么了?” 卡米拉有些迟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急事,要不这样,我们把钱先寄存在这儿,下次一起领怎么样?” 老板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我这里可不是钱庄,放一天要给我一天的利息。” 卡米拉想都没想,一口答应:“当然,怎么能让老板做白工啊?” “那好吧,每天的利息是一百镑,这点钱对六万五千镑来说……” “就按您说的办吧。” 蒙泰戈起了疑心:“怎么了卡米拉,发现什么了吗?” 她低声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城市。来时路已经不安全了,换条路线。” “整个丹瑞贝希郡,不会有人敢对我们怎么样的。” “那可不一定,听我的没错。刚才老头子的话你听到了吧?在我家里,可是有个听到我死会开心的睡不着觉的家伙……你家里有这样的家伙吗?” 蒙泰戈脸色一僵。 卡米拉说出了他一直以来担心,却自欺欺人地认为不存在的问题。 “你说的对,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你知道安全的水路吗?” “有,还记得我们买这条章鱼触手的货主吗?他有条船。” “没用的,如果有人要对我们不利,水路一定被封锁了。” “他有的是门路,如果我们动作快,就一定能在他离开丹瑞贝希之前跟上他。” “他会把我们带到哪儿?” “摩西角,然后我在那里和父亲接上头就安全了。” “这个……我可听说康德是个嗜血的家伙。” “他嗜血不嗜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是什么肉都吃——没时间啰嗦了,你跟不跟我来?” “当然!” 第102章 海之壁垒 “停船,停船!”桅杆上的海盗挥舞旗帜,试图让前面抱头鼠窜的大船停下,然而大船根本不理他,越跑越快。 “队长,不,老大,那条船有鬼。帆都没升起来,还跑那么快!” 海盗副官嘿嘿一笑:“那还用说,下边有人划桨呗。船大,人也多,跑得当然快了。” 海盗头目微微点头:“别急,远远缀着他们。现在靠上去不合适。等他们的划桨手累得划不动了,咱们扯满帆,上去发财!” “遵命!” 这时候,大船上的人也在观察他们。 “德雷克老大,对手是公爵手下的海军吧?” 德雷克不满:“叫什么老大,叫船长!看他们呆头呆脑的样子,准没错。” “加速甩掉他们怎么样?这种风帆动力船连咱们的边也别想摸着。” “好办法,不过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咱们摩西角弄船可不容易,大船户那狗东西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别说买船,租都不会租给你。” “你的意思是把这六条船拿过来?” “送上门的,不要多可惜。” “这条船可是咱们摩西角的希望,拿来冒险,不合适吧?” “你只要伺候好这宝贝疙瘩,剩下的交给我。我让你看看老子当年是怎么跟这些人皮畜生在海面上玩的,”老海客挽起袖子,“有这么快的船还搞不赢,老子自己跳海!” “你可小心点,这船可比舢板大多了,吃水深,转向不够灵活,别冒险。” “比他们强就行!走!” 大船又一次加速。海盗们急了:“老大,快追不上啦,那船偏离航道了!” 海盗头目冷笑:“慌不择路了吗?满帆,跟上,它撑不了多久!” 果然,十几分钟后,大船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海盗们大喜,紧紧跟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大船的甲板了。 “老大,船上没人!” “准备做困兽之斗了吗?这条船有意思,是我们的了,告诉弟兄们,包抄上去,跳帮,夺船!” 然而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海盗船一做出包抄的动作,大船又动了,速度又一次加快。 海盗头目抽出腰刀:“他们的划桨手没力气了,追上去,追上去,砍翻他们!” 于是新一轮的追逐战又开始了。大船像一条被群鲨追逐的疲惫的鲸鱼,不时突然朝前窜一下,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双方距离渐渐缩短。 海盗头目的嘴角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突然,一个浪头打来,整条船猛的朝旁边一歪,他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差点一脑袋撞在护栏上。 摇摇脑袋,抬头看,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涌起黑云,大半个天空阴霾密布,感觉像是踏过了晨昏的分界线。 “轰隆隆——”沉闷的雷声响起,碧蓝的海水变成乌青。 “老大,我们追太远,进入摩西角海域了!” “全速,全速,追上它,干掉它!” “已经是全速了!” 一阵狂风袭来,桅杆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摧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收……”收帆一词还没喊出来,突如其来的一个浪头把海盗们高高向上抛起,又重重按下。海盗船上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呐喊。 “稳住,稳住,收帆,半帆!” “老大,我们掉头吧!” “不行,都追到这儿了,他们一样难受,追上去,追上去!” 海盗们鼓足勇气,向前猛追。 “老大,这太怪,到处乱卷!” 海盗头目刚要回答,突然发现,前面的大船停住了! “总算逮住了,弟兄们,准备跳帮!” 海盗们乱纷纷冲上甲板,东倒西歪地开始列队。他们就像一个个土豆,被海神的手按在水盆里冲洗。 “老大,整备完——” 咚! 船只剧烈地摇晃起来,列队的海盗全趴下了,有两个运气不好的家伙被抛过护栏,连朵水花都没有,没顶。 海盗头目咆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海盗们惊恐地大叫:“我们触礁了,触礁了!” 不远处,大大小小的礁石仿佛露出水面的鲨鱼背鳍,又仿佛恶魔的森森利齿,在电闪雷鸣中嚣张地从水下钻出来。 有的海盗大叫:“我们掉头,快掉头!” “不行,”海盗头目怒吼,“盯紧前面的大船,它吃水深,它没事,你们就没事!跟紧它,按它的航道走!” 看着渐渐排成一条线的海盗船,老海客嘿嘿一笑:“狼牙礁好久没吃肉了。跟着老子就能躲开礁石?做梦吧!学生仔,把通话管打开,让下边家伙也听个明白,省得我费口舌跟他们再讲一遍。” 富尔特打开通话管:“为什么他们躲不开?按说我们的船大,吃水深,他们跟着我们走,没问题吧?” “狼牙礁这里有大大小小礁石近千座,风平浪静的时候这么干没问题,但是大潮一起,冲进这里的水流被礁石阻挡,变成乱流,没有二十年经验,涨潮时候进来是找死——我们也差不多该下锚了,看到前边那块三角形礁石吗?小心点,开到那后边去。我在这儿盯着。” “好。你也多小心。” “知道了。” 轰! 拍天银浪在不远处炸响,海盗的船队被一截为二。巨大的冲击力让德雷克的船也剧烈摇摆不已。浪头落下的间隙里,敏锐的老海客发现,有两条海盗船永远消失了。 “老伙计,两船的血肉喂给你啦,吃差不多得了,”浪花落下,德雷克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剩下四条我好交差啊。章鱼触手没卖出好价钱,还指望着这几条破船将功补过呢。这样吧,咱们打个商量,三条,不能再少了啊。哎哟,还有来拼命的?数到十,能过来这船送给你。” “不用数,现在给我就行了。” 冰冷的弯刀压在他脖子上。 德雷克高高举起双手,慢慢转身。 “别动,这样就挺好。” 他不敢动了:“我还以为是谁呢,獠牙布莱恩啊。咱们可有好几年没见了。” “是啊,你抱上康德大腿,飞黄腾达,我也不能落在后边。” “康德腿粗,咱俩一块怎么样?” “别傻了,他没几天蹦跶头,多梅尼科公爵很快要对他下手。德雷克,你玩船比我熟,咱俩合作,一起投奔到公爵那边。他的海军是渣渣,需要我们。” 德雷克笑道:“康德没海军,我们当创始人,更受重用。” 弯刀一紧:“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 “都已经在康德手下领饭票了……好吧好吧,至少你得让我明白,该走谁的门路。” “公爵的大公子克里斯滕森,处事果断,颇有头脑,值得考虑。” “后面这些个臭鱼烂虾,就是大公子的手下?” “没错。” “跟狗似的撵着我不放,跟我船舱里的人有关对不对?” “你说对了。公爵的儿子当中,成年的只有两个,老二是大公子的威胁,他必须死。” “老朋友,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劝你一句,老大连谋害亲兄弟这种事都做得出,卖起你来也肯定不含糊。船和人我可以给你,但我就不跟着去了,免得成了替死鬼。老地方,海客墓地,我下船。” “很好。这船怎么开?” “这船的船帆是个幌子,不靠风吹,靠船尾的魔能法阵推着走。” 布莱恩眉毛扬起:“哦?” “船上有个学生仔,是当年塔克洛尼亚帝国的高材生,他会伺候这宝贝疙瘩。” “他要是不听话呢?” “怎么敢?他最多是个腿脚,我们海客可是眼睛。这种天气他不敢不听——你是先看看货舱里的货,还是先去跟学生仔打个招呼?” 布莱恩笑道:“我就喜欢你做事的细致劲。要不然你活得长呢?船跑不了,先去看货。” 德雷克脖子上压着弯刀,在前面带路。打开舱门,走过一段长长的向下阶梯,推门进去:“来吧,就这儿。” 看到厚重的钢铁大门,布莱恩心抽了一下。 一艘陌生的船就是一座恶龙盘踞的迷宫,有宝藏,也有陷阱。 但是,德雷克是不会自己往陷阱里跳的,只要跟上他就没问题。 他把刀紧了紧:“别耍花样。” “我德雷克历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里是动力室,看到前面这个大家伙吗?它就是船的动力核心。过去就是货舱了。” 动力核心好像一颗粗大的铁树,无数导线和铁管向四周延伸出去,连到钢铁的舱壁里,底部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光是承载它的六边形底座就有近十米宽,底座每一边还有一个两米多高的黑色大洞,仿佛恶魔的咽喉,深不见底,看一眼令人不寒而栗。 前所未见的景象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他的目光:“这是什么玩意儿?” “下边是入料口。魔能矿石填进去,在里面燃烧,提供魔能。魔能通过管线输出到船后边的水车桨叶上,船就跑起来了。现在只是跑得快,如果将来在侧舷一边来上二十门魔导炮,嘿嘿。” 布莱恩叹道:“老伙计,你还真是给我送了份不得了的礼物……嗯?” 一闪念,德雷克不见了! 回顾四周,所有的舱门都锁死了! 他的声音在头顶的通话管道里响起:“很抱歉,布莱恩。你要杀我,我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你是怎么跑出去的?” “丹瑞贝希那些怂货敢跟着我的屁股进摩西角,肯定有内行指点。血手和毒龙现在都在伯爵手下,我当然得防着某个特别善于潜伏刺杀的家伙。伯爵夫人送给我一张真实残相的卷轴,从狼牙礁起浪开始,我就用上了。真正的我在舰长室,你逮住的,只是一个幻象。” “混蛋,德雷克,你这个混蛋!开门,开门!” “和你的野心一起下葬吧,永别了,布莱恩。” 手掣一推,巨大的吸气声响起,布莱恩连喊都没有一声,就和矿石一起被吸进入料口,在熊熊烈焰中化作一堆焦炭。 德雷克背靠冰冷的舱壁,长叹一声,摇摇头,走上甲板。 富尔特迎上来:“怎么,解决了?” “是啊,这么一来,摩西角最后的三个海客,全部成为伯爵大人的忠实部下,再加上这闪电一样的黑蜂船,从此,摩西角的海,就是守卫伯爵大人的钢铁壁垒。伯爵大人的意志,就是海神的意志。” 富尔特拍拍德雷克的肩膀:“伯爵大人会记住你的功劳的——告诉你一个刚收到的好消息,伯爵大人已经和西边的路易子爵谈妥,达成了一系列协议,我们西边安全了。” “好极了,东边北边是海,西边稳住,那就只剩下一个方向啦。” 富尔特笑得见牙不见眼:“南边的混蛋给我们添了这么久的恶心,是该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我等不及要看那一天了。发消息,叫后援上来,把这些臭鱼烂虾收拾利索。伯爵大人会有用。” 第103章 伯爵的决断 1320年10月10日,摩西角的康德又一次震惊了东海地区。 海盗又栽到他手里了。 两百二十名海盗,六条海盗船,被他的得力手下德雷克单舰击垮,被捞上来的有一百零二名。 捞上来的也不一定活太久,有小道消息称,康德极有可能将这些家伙全部处决。 丹瑞贝希郡北边莫妮卡镇的小酒馆里,闲汉们正在吹牛打屁。 “喂,喂,老兄,这杯是我请的,说说看,你们的伯爵大人,准备怎么搞这些海盗?” 被捧的老头子显然已经喝了不少,满脸通红,本来红彤彤的大酒糟鼻子简直是在放光:“那肯定不含糊!杀,杀,杀!” “我们都希望海盗死,不过上一次处决海盗已经让南边的商人不敢跟你们做买卖了,这一次……” “什么话!我们爵爷说了,安全是摩西角的底线!海盗必须死,陆地上抓住串木柱上,海里抓住就拖上绳子喂鲨鱼,绝不跟这些混蛋妥协!海盗必须死!” “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处死,以后这海上生意,恐怕不大好做吧?” 这话有人不爱听,不等老头子回答,怒道:“这是什么逻辑?海盗是干什么的?杀人越货!逮住他们不处决,还请他们喝酒?这么多年,公爵大人对海盗一直是安抚安抚安抚,你看看闹成什么样子了,爵爷上回宰了一批,看看现在怎么样,马上消停不少!” 周围人们纷纷应和,老头子胆气更足,酒气上涌,直冲斗牛:“不瞒你们说,老头子我亲眼见过海盗啊,哎呀,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提着刀就过来啦!” “那您老是怎么活下来的?” “别打岔啊,记得那是爵爷刚到摩西角不久,”老头子露出神往的表情,“他发了文告,叫大伙都搬去剑锋灯塔周围住,一旦有急事也好照应;怕我们住的散通知不到,还专门派人顶风冒雨一个岛礁一个岛礁的通知。唉,年纪越大越糊涂,没体会爵爷的一番苦心。咬着牙不松口,就是不走,结果,叫海盗堵门啦,大人哭孩子叫,你们不知道啊,海盗把门从外边锁了,要放火烧房子啊!” “我知道了,您家有地道,跑了。” “你去礁石上挖挖试试,累死你!哎呀,看着明晃晃的火把跳来跳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这心啊,眼看快跳出嗓子眼了,就在这时候,天上一个炸雷,轰!” “怎么了?” “咳咳,嗓子干了,说不下去。” 围观酒客大声道:“老板,再来一杯!” 死老头子,喝死算了! 老头子一饮而尽,眼睛越发闪亮:“有人从天而降,把海盗截住!” “伯爵?” “伯爵的手下,那个叫米切尔的小伙子,哎哟,那胳膊粗啊,跟我腰似的。那肩膀宽啊,跟……看见那门板了吗?横着放,就那样的。” 有人笑道:“您老说的是个磨盘吧?” “真要见了你就知道了,比磨盘还结实呢!年轻人人狠话不多,上前一步,一只手就把海盗提起来,另一只手,扑,捅海盗肚子里啦!” 众人齐齐发出惊叹:“哦!” “然后,两只手这么一使劲,嚓!就把那海盗给撕开了!” 有胆小的哆嗦了一下:“撕开了?” 老头斩钉截铁:“撕开了!” 有人怀疑:“这人是怎么撕开的?别说人了,就是块猪排,想撕开也不容易啊?是不是您老太紧张,看错了?” 老头怒了:“你这蠢货,爵爷是什么水平?剑圣!他的随从,会是笨蛋吗?啊?是爵爷把海盗灭了,还是你把海盗灭了?啊?大伙正听着呢,你打什么岔,啊?” 三个啊好像三发重炮,当场把提问者轰哑巴了,悻悻闭上嘴。 老头拿下一局,越发亢奋,指手画脚,口沫横飞,把康德吹得天上少有,地下全无。一群听众听得一愣一愣的。 酒馆阴暗的角落里,几个面色阴鹜的汉子收回目光,其中一人低声道:“这老东西给康德喂饱了,在这儿放屁呢,别理他。” “子爵大人怎么说?” “大人说了,康德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砍人,不断的砍人,拼命造声势,摆出一副天下无敌的强硬模样,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知道摩西角是个自由安全的地方。我们不能再去碰这只毒蜂了,下一步让商人上场。” “我们怎么办?” “跟卡德莱茨家的大少爷走,尽快随商队潜入康德领地,看看能不能把人救出来。”汉子说完,把劣质的麦酒一饮而尽,愤愤道,“要在十天内完成任务,疯了吗?那可是一百零二个人啊!” 另外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有人难以置信:“这么说来,传言是真的?” 那汉子一脸沉痛地点点头:“没错,那些不是什么海盗,是多梅尼科公爵大公子的手下!” “那有什么,康德没胆子跟公爵大人直接对抗,一封信过去让他放人不就完了吗?” 旁边的人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他,那人尴尬道:“怎么,哪里不对吗?” “哪都不对!公爵的部下去当海盗被人抓现行?公爵大人的脸往哪儿搁?” “嗯,这么一来事情确实麻烦。那些倒霉蛋明明不是海盗,但是为了保全公爵大人就只能一口咬定自己是海盗……”他突然打了个寒噤,“康德这家伙,对海盗可从不妥协!难道说……” 有人道:“实力对比悬殊,康德不敢直接得罪公爵大人,我想,多半是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偷偷把人放了。” “那他的原则就完蛋了,到时候大公子完全可以让部下们再穿上海盗皮晃一圈,就说康德老老实实把自己给放了,康德就成了欺世盗名的骗子,他那一套就没人信了。” 另一人道:“如果我是他,多半会把这些家伙屈打成招,伪造审讯记录然后秘密处决。另一面找公爵大人赔礼道歉,送上一份厚礼,试着把事情对付过去。” “恐怕也只能这么做……” 咚! 酒馆的门突然被重重地撞开,一名满头大汗的信使跌跌撞撞冲进来:“定了,定了!康德……处刑!” 酒馆里喧嚣的声音立刻低下去。 信使已经喘得上不来气,手里举着影像球,老板赶紧上前接过,在影像法阵上摆弄一番,嗡嗡声响起来。 淡淡的蓝色光幕里,出现康德刚毅的面容,他开口了。 “摩西角的子民们,东海四郡的和平居民们,所有爱好公平与正义、厌恶一切非法与不义的善良的人们,我是摩西角领主康德。兹定于光明历1320年10月12日上午十时,在摩西角剑锋灯塔处决海盗,施以穿刺与斩首之刑。海盗共一百零二名。处刑大约持续两小时。这将是一场纪念正义战胜的庆典,诚邀各位光临。提醒一句,小孩、女人和老人最好呆在家里。谢谢。” 影像结束。 偌大的酒馆里只剩下信使粗重的呼吸。众人全惊呆了。 “真他*是个疯子!” 有人高声叫道。 但马上,他补上一句,“但是老子喜欢!都去看啊!” 第104章 处刑 随着一声惨叫,最后一名海盗被立在木柱上。一百零二名海盗,全部接受了穿刺之刑。 削尖的木桩从身体下部刺入,从后颈穿出。这无可避免地带来内脏破裂和大出血,运气好的当场毙命,运气不好的或许要持续十分钟或更久。戴着铁面的行刑者穿刺之后,再将肉串似的海盗抬起来,立在木台上。 血流满地,有些胆小的第一眼就昏过去了。 海盗们很强硬,从第一名海盗受刑开始,没有一人出声求饶,其严明的纪律,刚毅的眼神,让人不禁怀疑这是不是海盗。 康德自始至终高高坐在审判台上,眼神平静淡然,甚至还一边啜饮着松博尔郡特产的红酒。 一旁坐着新合作伙伴松博尔郡领主小胖子路易,他冷汗直冒。 太嗜血了,这家伙真是太嗜血了! 盯着康德杯中的红酒,他的喉结忍不住蠕动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被康德发现了,他笑着问:“子爵大人为什么不来一杯?贵郡的美酒真是名不虚传。” 路易勉强笑道:“那个……伯爵大人,这酒我常喝,所以……” “我看多半是因为酒色与血色相仿,此时此景难以下咽吧。” 康德没有给路易尴尬应对的机会,指着惨死在木桩上的一百零二名海盗道:“您见过如此奇怪的海盗吗?连自己帮派的名称都不知道,却死都不肯吐露同党的姓名,更不要说他们大头目的名字,如此硬气,真让人怀疑他们的身份呢。” “这点恕我不能同意,”小胖子毕恭毕敬道,“海盗就是海盗……也只能是海盗。” 这是一句来自他的能力范围内最大限度的善意提醒。 拜托,嗜血的摩西角领主大人,傻子都知道这些家伙绝对是正规军假扮的。他们怎么敢吐露自己的长官啊? 豁上一死,老婆孩子还能指望抚恤,要是一松口,全家就完蛋了。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你没考虑过多梅尼科公爵的态度吗? 咔嚓咔嚓把他的手下串成肉串,他会无动于衷?这仇结大了! 10月10日那天你抓的人,只隔了一天,一天啊,就当众处决? 就算公爵那边会全盘接受你的条件,也得等信使过来吧?你根本不给人家留反应时间,没有任何条件,也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当初突袭丹瑞贝希抓安东尼奥的时候,你处理得不是挺好吗?一个人都不杀,赔钱完事,怎么这一回这么疯狂啊? 公爵要是一发狂直接对你宣战,小小摩西角能撑几天?他的军队收拾完你会老老实实打道回府?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十有八九捎带着我一起倒霉啊,看在光明神的份上,给公爵留条底裤吧? 康德慢慢摇晃杯中猩红的液体,看着小小的血色漩涡渐渐平息:“好吧,既然您这样说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或许您还有疑问,我为何非要用这种残酷决绝、乃至可能引发战争的方式来处理这些家伙么?” 路易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是我,或许会拿一笔赎金之后息事宁人。毕竟,能训练出如此强悍的海盗,背景一定十分惊人,得罪这样一个对手——” “感谢您的提醒。不过我这样做并非随性而为,更非报复。子爵大人,您觉得摩西角的生存环境如何?” “您能在这儿立足简直是人类勇气的证明。” “是啊,我的领民为了争取生存和自由,在被神唾弃的地方挣扎。我可怜的手下撞大运地捕到一条礁石章鱼,想把它拉到东海四郡的港口去卖个好价钱,在交完乱七八糟的税和忍受完奸商的盘剥之后,终于拿到了区区两万镑,但后台强大的海盗立刻盯上了他们!看看,这些明里暗里的敌人,连生存这样基本的权利都要剥夺,我如何能忍受!” “您说的有道理。” “摩西角绝不畏惧战争,一切挑衅我摩西角生存权利的行为,必定会得到对等的答复,无论是无良奸商、野心家、背靠貌似强大后台的海盗,还是别的什么鼠窃狗偷之辈,都将在正义的铁拳面前粉碎!” 康德站起来,指着满地的鲜血道:“我承认这很残酷,但我就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摩西角人,有的是捍卫生存权利的决心和斗志!任何人都休想用趾高气扬的傲慢来挑战摩西角人的尊严!” 路易长出一口气,原来康德的底线是这个,那就好办了。 康德慢慢坐回去:“海盗从东海四郡的辖区跑出来,多梅尼科公爵的脸上也不好看。他家大业大,冒出几个不三不四的混蛋在所难免。这一次我帮他收拾了,但不意味着他没有责任,海盗这种危险的东西不收拾干净,早晚有一天会要他好看。我康德哪儿也不去,就在摩西角等着,看看他的后文如何!” 这一次路易真想大笑。 康德康德,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要把多梅尼科恶心死吗? 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来之前他多少听到一些传闻——什么传闻,都是康德放出来的风声,多梅尼科的长子想干掉自己的亲兄弟稳住位子,从海军里拉了一票死党冒充海盗,想一石二鸟,没想到被鸟啄瞎眼。 如果传闻是真,那么多梅尼科反而没有发作的可能。手足相残这事情比死掉两百个手下可怕得多,后院起火,有的忙。跟康德结仇是一定的,但是在把家务事处理好之前恐怕不会采取强硬举动。再说强硬举动的立场是什么? 康德的狡猾之处就在于揣着明白装糊涂。这里边的利益纠缠他一清二楚,就是不说破公爵和海盗的关系——或者说,公爵长子跟海盗的关系,给公爵留下了操作空间。把直接参与事件的人员全部灭口,也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谁要以为这个康德是个只知道无脑猛刚的愣头青,谁就等着吃亏吧。 这时,头戴铁面的监刑官上来了:“伯爵大人,处刑完毕,请您指示下一步行动。” “把尸体全部斩首。首级堆成尖塔,震慑不法之徒,尸首在广场曝尸示众三天,然后埋掉。” “遵命!” “德雷克、富尔特,你们过来。” 光头巨汉和身形单薄的青年一起走过来:“拜见爵爷。” “跪下。” 两人一愣。 康德没有架子,讨厌繁文缛节的那一套,上至老头团,下至摩西角的民众,没有跪迎叩送那一套。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要属下下跪了?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跪下去。 锵—— 康德抽出腰间长剑,冷冷的寒光压在德雷克肩头。 “你们两人忠心耿耿。德雷克,有勇有谋,临危不惧;富尔特,技术精通,保障充分。有功不赏,无以服众。我册封你们为摩西角骑士。” 两人又惊又喜! 从平民变成贵族,一步登天了! 虽然只是最低最低的等级,但也是贵族,而且这个位子是可以子子孙孙传承下去的。只要康德不倒,只要摩西角兴旺发达,自己的前程,自己家庭的前程就不可限量,或者更进一步,把家庭变成家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狂喜涌上心头,两人使出全身力气大喊:“为圣枪胡蜂旗而战!” “很好,起来吧。从明天起,你们两人放假三天,三天后,我们要去面对新的敌人!” 第105章 兄妹 康德公开处决海盗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大船户的耳朵里。对此他微微一笑,并不置评,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我亲爱的哈斯蒂,我听说,你和公爵二公子的友谊似乎出了点问题?” 父亲垂询,哈斯蒂不敢撒谎,毕恭毕敬道:“是这样的,父亲。任何事情都不能大于家族利益。我接近二公子,是因为家族有可能因此获得光明的前途。但是现在看来,事情正在迅速往相反的方向发展,所以我做出了调整。” “何以见得?” “公爵的大公子特伦德毫无疑问是家族下一任公爵,确凿无疑。他和二弟蒙泰戈关系貌合神离。蒙泰戈是个懦弱的家伙,无心也无力和兄长较量。我本以为,可以通过和他联姻的方法获得爵位。但是没想到这次海盗突袭事件把兄弟俩的斗争公开化了。再保持和蒙泰戈的友谊就不明智了,您说对吗?” “你是如何知道,大公子买通海盗意图对二公子不利呢?” “这不是明摆着吗?老二死掉,老大高枕无忧。” “公爵是这样断定吗?退一步讲,康德处决那些海盗的时候,有往这个方向带舆论吗?” “没。” “看到没有,这就叫聪明。康德处事手段很激烈,但绝不是无谋之辈。他很清楚公爵的底线是什么——你知道是什么吗?” 哈斯蒂想了想,摇摇头。 “摩西角条件太恶劣,缺乏资源,人又太少,没有多少潜力。公爵大人历来是委托我们以商业而非行政和和军事手段来控制这块飞地。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多少兴趣——看看我们家现在的地位,连去参加他联席会议的资格都没有。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所以我要尽可能的……” “所以你越来越危险,哈斯蒂,你把太多的目光放在康德身上了,一心想跟他决出胜负,这不好。对公爵来说,家族内部是否团结才是头等大事,如果公爵认定有人试图从内部瓦解他的家族,那才是雷霆震怒的时候。我多问一句,这次的海盗袭击二公子事件,你是否参与了?” 哈斯蒂头皮一紧:“没有,绝对,绝对没有!这种事情如果爆出来,我们家族会有灭顶之灾,这个我还是明白的。我怎么敢呢?” 大船户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去吧,叫你妹妹来找我。” “是的,父亲。” 哈斯蒂恭谨地退出去,轻手轻脚掩好房门后,加快了步伐。在转过长廊弯之后,他躲在阴影里,背靠墙壁,擦了把冷汗,无力地闭上眼睛。 这件事他参与了,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大公子门高,他摸不到,不曾想门主动弯下腰来,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然而,大公子的亲信开出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条件,协助除掉蒙泰戈,公爵大人的次子,与长子特伦德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 为什么找你?你和他好的穿一条裤子,能不知道他的情况?放心,他能给你的,大公子能给;给不了的,大公子也能给。 真是作茧自缚! 有别的选择吗? 拒绝肯定会被碾死,家族永无出头之日;而同意的话,就像老头子刚才说的,公爵必然雷霆震怒! 死和可能不死,他选了后者。 现在事情败露,他本来都闭眼等死了,谁料一连数日风平浪静,公爵那边没有任何异常。他虽然表面平静,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今天老头子提去问话,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还好,没人发现。 “是你干的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打了个哆嗦,差点尖叫出声,抬眼一看,是熟悉的银发紫眸。 “吓死我了,我亲爱的妹妹,能不能别这样?” 卡米拉笑嘻嘻的:“人家觉得挺好玩呀,反正我心里又没鬼。” “你什么意思?” 卡米拉一脸无辜:“没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啊?既没结交乱七八糟的人,又没掺和乱七八糟的事。” “我警告你,老头子找你,见了他少瞎说,小心惹麻烦!” “有什么说什么咯。” “你!” “哎呀,不会啦,你毕竟是我亲爱的哥哥嘛,我一介女流,家主之位指望不上,还盼着你能振兴家族,自己跟着扬眉吐气呢。你倒霉了我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得入耳,哈斯蒂忍不住叹了口气:“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我够累了。还有,妹妹,大哥对不住你,看错了人,离那个蒙泰戈远点吧。这可是肺腑之言!” 卡米拉似乎十分感动,很认真地想了想,道:“太感谢了,哥,自从你开始认认真真做事,变了好多呢。对人家也好起来了。这样,我就不把你跟酒女鬼混,还为了这个跟混混打架的事告诉父亲了。怎么样,还不赶快谢谢我?” 哈斯蒂一愣,然后大笑起来。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公爵大公子与我密谋的事情暴露了,原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唉! 真是的,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有鬼! 既然这么狡猾的家伙都没看出我参与其中,说明大公子那边谋事机密,没有外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市井小民的捕风捉影而已。否则,公爵早就行动了! 逃过一劫!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然后,心里微微有些愧疚。 对不住啊我亲爱的妹妹,你看,公爵大人那边的亲兄弟为了家族都要分出胜负,我们这同父异母的兄妹之间,也必定该做一个了结。 本来想借“海盗”之手把你也一起收拾了,没想到你命大逃过一劫。以后再说吧。 再次道歉。祝你一切顺利,哈哈哈。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在意啦——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快去吧,别让父亲久等。” “哥哥慢走。” 卡米拉恭敬地目送春风得意的兄长离去。 接着折腾吧,蠢货,你真是上天赐下的福音啊,我离成功越来越近了呢。 卡米拉随手拨乱柔顺的银发,慢慢地推门,走进父亲的书房:“父亲,我来了。” 大船户背对着她,倒背双手,凝神注视北方永远阴霾密布的天空,嗯了一声。 父女两人很久没有讲话。 还是大船户打破了沉默:“康德用他最擅长的手段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用一场血腥的处决把矛盾引向了公爵大人家族内部。你怎么看?” 身后传来女儿轻轻地叹息,但没有回应。 没想到这一步吗?我有点失望啊。提下一个问题吧。 “康德如此疯狂执拗,任何武力方面的挑衅都会招致不计后果的疯狂报复。有人建议加强对康德的封锁,禁绝一切物资流入摩西角。但我们这么做的结果很难预料,你怎么看?” 这次连叹息都没有了,只有长长的沉默。 大船户闭上眼睛,耐心地等了一小会,失望越来越大,只好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和公爵的二公子认识也有段时间了,对人家一直不冷不热,我觉得你们两个也确实不太合适,该决断的就决断吧,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就替你去说,你觉得呢?” “呜呜呜……” 背后意外地响起了哭声,大船户赶紧回头,果然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女儿。 “父亲……难道,这就是家族利益么?非要弄到兄弟姐妹自相残杀,父母子女一个个伤透了心吗?非要弄到你死我活,才能解决问题吗?就没人在意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没有任何胜利者的悲剧吗?亲情和感情只是强者实现野心的筹码吗?” 大船户楞了。 “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卡米拉悲愤地大叫,“我现在知道妈妈为什么恨你了!我以前说的做的都错了!我讨厌你,非常讨厌!讨厌!” 说着,她狠狠一摔门,跑了。 大船户呆在原地,完全傻了。 第106章 新的道路 多梅尼科公爵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孤独地看着深秋的雨。 次子蒙泰戈静静站在身后。 一场突如其来的海盗突袭让这个大富大贵之家一夜之间显出了苍老的颓势。 铁证如山,长子要置次子于死地,为此不惜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抽调了一批人扮成海盗去做这卑污肮脏的事情。 即使次子已经一再公开宣称无意于继承爵位。 连亲兄弟都容不下吗? 老大居然是个居心叵测、心狠手辣的家伙? 多梅尼科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保持了三天的沉默并非是在暗中搜集证据,纯粹是因为这意料之外的打击。 事情已经出了。老大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否则这个家就完蛋了。但是,惩戒之后,该怎么办? 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老二,你怎么看?” 听到父亲发问,蒙泰戈坦然答道:“这不是大哥一个人的问题。” “故作轻松来显示你的仁慈吗?你这么说为他开脱不了罪责,也会让别人越发觉得你懦弱。” “这是制度的毛病。” 多梅尼科的眉毛抬起来,他听到了不得了的答案:“你从哪本书上挖出来的话?” “君主总希望把权力集中到个人手中,如此一来,在他的帝国内,他就是至高无上的神灵。当神灵聪明的时候会爆发出相当大的力量,而换了愚蠢的神灵当政国家就有可能一蹶不振。一块领地也是如此,领主人选至关重要。大哥比我更适合当这个领主,他有决心,有能力,有行动力。而我除了在剑术上胜过他外一无是处。” “那么你的意思是……” “继承权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包袱,我的未来不在东海四郡,更不应该在家族内斗中消磨殆尽。我恳亲父亲正式剥夺我的继承权。” “你疯了吗?” “没有。从维护家族利益角度来看,这是最好的选择。弱者是一个可以牺牲的家伙,即使他撞大运没有死掉;而能力强大的一方必须得到保留,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家族的传承——旧制度就是这么残酷。” “这是哪个混蛋的谬论?” “塔克洛尼亚帝国大学的夏洛克教授,他写了《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这家伙该吊死。” “他已经被教会处决,在摩西角之外是个死人。他的著作里没有答案。不知是未来得及完成,还是他自己也解不开这个难题。所以,我希望从此浪迹天涯去寻找答案。恳请您成全。” “我很奇怪你心里竟然没有仇恨。” “我也曾震惊、不解、愤怒、痛苦,但是我在摩西角住了十天之后,我觉得仇恨只是浪费生命。” “摩西角?康德给你施加了什么魔法吗?” “是的,一种名为探索的魔法。他让我知道原来世界如此宽广,人类如此渺小,进步的潜力又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凡夫俗子也能成就伟大的事业。” “我不知道康德还是个教书匠。” “他的幕僚团大部分有教书匠的经历,比如狄德罗、艾萨克、兰伯特,还有刚才那个已经死了的夏洛克等等。” “这还真是令人震惊,这是对教会宣战吗?” “不。摩西角是被神唾弃的堕落之地,教会不愿去;作为国王直领伯爵的康德一开始就打算把这里变成自由城市,教会不能插手——除非国王陛下褫夺了他的爵位。这些教会的眼中钉只要不出摩西角,谁都拿他们没辙。也正是在他们的通力合作之下,我敢说摩西角将来一定是全大陆风气最开通、学术最自由、技术最高超的地方。” “这些有什么用?” “一言以蔽之,先进。这是比康德的刀剑更可怕的。我给您举个例子——” 公爵绽放了笑容:“不必了,我亲爱的儿子,我懂。” 太好了。什么先进落后的,都无所谓,我现在只要儿子没事! 他没有因为兄长的疯狂行为而失去理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好吧,我什么时候可以动身?父亲,您永远是我父亲,但这个家却不再是我的家。儿子希望能到更广阔的天空翱翔,放下这些名缰利锁,而不是躲在某个阴暗角落里盘算着阴谋诡计。” “你真这么想?” “事件发生后,我想了很多。这里面有偶然,也有必然。康德扮演的角色很复杂,但至少说明人家有备无患,做好了应对一切突发事件的准备。我希望大哥经过此事之后能更加老练。最后,父亲,祝您永远健康。” 受伤害者为了保护家族选择自我放逐吗? 该说这是傻,还是高尚呢? 对结果有什么影响吗? 不,我的头脑还停留在继承权、领地这些条条框框里,而我的蒙泰戈目光已经超越了这些。 给他真正的自由吧! 公爵张开双臂,饱含热情与愧疚地拥抱了儿子:“蒙泰戈!不管多远,记得你总是有个家。” “父亲,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和保护。我该走了,我会永远记得您,祝福我吧!” “去吧儿子,祝你一路顺风!” 当蒙泰戈走出城堡高大的门洞时,第一滴冰冷的雨水落下来,沿着脸颊一直滚到皮甲的衣领里。他觉得浑身不舒服,但心头火热。 我要离开这个被谎言和阴谋缠绕的旧世界,去寻找崭新的未来。 未来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路边魂牵梦绕的倩影:“卡米拉?” 女孩撑着伞款款走来:“你啊,出门不带雨具吗?” “这,没想到今天会下雨……哈哈,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离家出走啊。” “离……离家出走?你要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一道闪电照亮了蒙泰戈惊喜的脸:“你,你说真的?” “当然啦!” “我必须告诉你,我放弃了领主的继承权,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或许会做佣兵浪迹天涯……” “我喜欢。” “也可能去打零工……” “打零工我也会。” “卡米拉!” “我就在这儿啊,又不会跑……喂喂,别突然抱过来啊!” 女孩挣扎两下就不动了,伞也扔到一边。 “傻瓜,再不放手淋雨了。” “怎么会,是晴天,一直是晴天。” “哎呀呀,哭啦?丢不丢人啊?” “不,是下雨了。” 女孩又好气又好笑:“放手啊,我喘不上气了!” 蒙泰戈赶紧松手:“对,对不起!那个,你想去哪里?” “我想回摩西角。” “为什么?” “那里很有趣,你不觉得吗?更重要的是,那里很自由,我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相信我,蒙泰戈,那是个充满机会的地方。” “好吧,我可以在那里呆一段时间看看。” 这时,摩西角的统治者正在大发感慨:“为什么人类不能学学精灵呢?一胎五六个,一个月满地爬,两个月四处跑,三个月舞刀弄剑。” 一旁的马尔萨笑道:“四个月打家劫舍,然后上绞架——或者吃光所有粮食和盐巴,活活饿死。” 兰伯特也道:“论生育率的话,精灵不算高。一些社会性的昆虫比如蜂、蚂蚁什么的比它们高得多,但那又怎么样呢?蜂和蚂蚁也没成为世界之主啊。” “现在资源不是最困难的,我们现在缺人,极度缺人啊,两位。胜利一场接着一场,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领民外逃暂时没有了,但也没有外人进来。靠剩下的三十几户总共一百四五十人,能干什么啊。” 马尔萨乐了:“您想干什么?打造一个摩西帝国,您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帝?您忘了我们讨论过多次的摩西角的定位?” “没有,摩西角会成为大陆新技术的发源地,一座魔法与技术之城,自由与光明之城——但是人口上不去,素质也上不去,他们除了捕鱼不会别的,脑袋也硬的像石头,有便宜占的时候跑的一个比一个快!” 也难怪康德发火。 既然人口的事一时半刻解决不了,就先提升手头领民的素质吧。考虑到大家生计困难,不大可能脱产搞培训,于是伯爵和伯爵夫人一合计,出点血,办教育,发补贴! “风系魔法入门讲座,三天速成,结业考试通过者发两袋米。” 这条告示被雨打个稀烂,被风卷到海里去,依然门可罗雀。 俩人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这么好的事为什么没人来。 魔法,这可是魔法,被魔法师行会垄断的魔法! 这种讲座放在别的地方,有钱都没处听去!打破头也得把名额抢到手啊。 这儿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康德一脑袋黑线。 还是马尔萨给他们指点迷津:惯坏了。 “伯爵大人,别太高估了这儿民众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只有自己打拼出来的衣食无忧,才会懂得珍惜,才会去考虑未来;天降的衣食无忧,除了助长欲念和骄横,没有任何好处。我和这儿的民众打交道也有段日子了,他们做自己事的时候很用心,很努力,但一到为公的时候,能懒就懒,能赖就赖。” 康德眉头皱起来。 兰伯特道:“我同意一部分马尔萨的观点,人终归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贪婪与懒惰是生物本能。他的意思是要把民众当做狗一样使唤,而不能当猫一样供着。” “有趣,原来人类是这样的生物啊。” “爱护民众要有度,不能变成宠溺,否则下一步就是谄媚。您改变现实的迫切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剩下的三十几户人家有多少会接受新思想、新技能,我持谨慎不乐观态度。” 马尔萨道:“到现在为止,一共有三户对您心悦诚服,死心塌地,富尔特、撒希尔、德雷克,这三个人两个是大学生,一个是走南闯北眼界开阔的老海客。剩下那些,尽是些只知道卖蠢力气和耍小聪明的家伙,鼠目寸光。他们这一盘散沙撑不起新摩西角这座宏伟的城堡。” 康德叹息一声。 这时夏洛克进来了:“伯爵,老伙计们,东海四郡又开始新一轮挑衅了,”他取出一张小报递给康德,“您看这是什么。” 众人围上来,康德读出声:“……自今日起,为促进各地治安,东海四郡严禁奴隶逃亡,逃奴一经捕获,立即处死;发现窝藏逃奴,或出现逃奴知情不报者,按窝藏盗匪论处。” 夏洛克冷笑:“这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腐尸臭气的家伙,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啊,想切断我们的人口来源……” 一语未了,外边伊芙气呼呼进来了:“这活没法干啦,康德,我不干了!” 康德问:“出了什么是事?” “干活的要涨薪水,说要翻番!东海四郡也没这个价钱啊!也太贪婪了吧?” 康德把报纸朝桌上一扔:“你看看这个。” 伊芙拿起来扫了几眼,诧异道:“这么巧?外边人进不来,里边人闹着涨薪水?跟商量好似的。” “这就是商量好的!里应外合,想逼咱们服软哪——多梅尼科这家伙,终于亲自下场啦。” “你怎么知道是多梅尼科动手了?” 康德指指她手中报纸:“能直接给东海四郡颁布法令的人,就是我们的对手。” “怎么办?” “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你现在主持哪个项目?” “大型永固物品传送法阵。” “你调查一下,看看是那些人在闹薪,给我记下来。从明天起,宣布无限期停工。工钱发到明天。让那些想发财的自己找地方发财去!” “那我们呢?” “筑巢,呃,不,盖房子!” 第107章 康德的新领民 “大型永固物品传送法阵?”哈斯蒂站在窗前,倒背着手,听取手下的报告。 “是的,确实如此。属下亲眼所见。” “你知道造一个传送法阵要花多少钱、多少魔能晶石么?” “属下知道,大型永固物品传送法阵只有在某些重要的据点、城市或者要塞才有。整个拉克文帝国也不过三十余处。但属下确认那不会错的,相关的附属设施都已经开工,甚至开始铺设运输货物的高标准道路。” “另一端的法阵在哪?” “在松博尔郡。” “啊,是吃鸡者路易的地盘。原来如此,康德打算搬家。” “属下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去吧。” “遵命。” 坐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大船户忍不住了:“你怎么知道康德要搬家?” 哈斯蒂胸有成竹:“这是康德的计谋,小胖子路易中招了。康德多半提出,免费提供传送技术,免费提供技术人员,有前面成功传送突袭丹瑞贝希郡的先例,不由得小胖子不信。他只要出人出钱就可以得到新的可靠的传送技术,这不吃亏。但是如此一来,他会掏空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康德只要轻轻一推,毫无抵抗能力的他就会彻底完蛋。到时候,土地、人口还有那新建的传送法阵全是康德的。” “但是以康德的武力,复制丹瑞贝希的成功很轻松啊。何必大费周章?” 哈斯蒂笑道:“他没这个胆子。松博尔郡是莫雷尔公爵治下,他不可能同时得罪两位公爵。我想他多半会以债务违约的手段逼迫小胖子以领土抵押,最后只保留一个名义上的统治权,他却成为松博尔的实际统治者。这样一来,不必通过武力也可以夺取松博尔郡。” “然而松博尔郡又是个穷的叮当响的地方,对他有什么帮助呢?” “总比摩西角好吧?” 大船户摇摇头:“哈斯蒂,你的判断不准。你认为现在商队看到的,听到的,就一定真实情况吗?做样子谁不会?” 他慢慢站起来:“自从逃奴法令出台以后,我们和摩西角的陆上贸易基本终止,每个月有一次打着慈善救济名号的平价粮交易——这个不能停,要是停了,我们和摩西角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陆上消息来源基本断绝,海上问题更大。” “什么问题?” “全大陆东北海域成了康德一人的游泳池。” “这不可能。” “最后一批敢挑战风暴之海的勇士,已经全被康德钉死在木桩上了。公爵大人犯了糊涂,草率把最有经验和最有探索精神却不太听话的家伙借康德之手干掉了。没错,这样一来,东海四郡的海面彻底安全,但谁还敢顶着暴风雨驾船到摩西角去?靠那些养尊处优的、只敢在港口附近海面兜圈子的舰队吗?” 哈斯蒂没想到还有这方面影响,一时没说话。 大船户继续道:“现在能在东北海域来去自如的,只有康德的手下那几个有经验的老海客。这些带着匪气的计策,多半是这些老海客的鬼主意,从此以后,他们就能可着劲儿的在摩西角海上撒欢了。” “康德这家伙,真是狗屎运。” “公爵大人没把这些家伙放在眼里,我们又何尝不是?摩西角人中那几个拔尖的人物,富尔特、撒希尔、德雷克还有那个老巫婆希瓦娜,就算跑到你面前自荐,恐怕也会一顿棍棒打出去吧?康德对他们有恩,又能给他们前程,他们当然忠心耿耿。康德今天的成功,和他的行事风格有直接关系。你得学着点。” “知道了父亲。” “我问你三个问题,摩西角现在最大的优势和劣势是什么,我们该怎么办?” “最大的优势是康德的武力,劣势是被封锁,我们应该加强渗透,进一步削减物资供应。” “错。最大的优势是技术,劣势是人口,我们应该建立与他们更密切更广泛的联系,保证物资供应。” “为什么?” “只有这样才能重新建立起他们对我们的依赖,才能让我们坚持下去。百分之百封锁是做不到的,他已经开始和西边的路易打交道,虽说远水解不了近渴,但一个自由开放的城市对农奴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特别是,路易的领主莫雷尔公爵和我们的公爵大人并不对付,只要康德保持克制,不动用武力去侵夺路易的土地,他会很乐意把流民和农奴暴动这个包袱甩给康德。我们等他背上包袱再封锁,比现在封锁要好得多。要知道饿死一万人和饿死一百人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对父亲的分析,哈斯蒂深以为然。 长期以来,摩西角的主要生活物资由商会提供,即使冒出一个领主康德,也没有本质改变。 封锁可以在领民和领主之间制造矛盾,给领民一种“啊,是这家伙来了害的我们没饭吃”的感觉,然后就可以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 但是凡事都有两面。如果封锁不能短时间内奏效,就会反噬自身。 削减贸易带来的直接损失由商会承担,公爵大人肯定不会掏腰包给商会补;而且,康德是个嗜血的家伙、发狂的胡蜂,逮谁蛰谁,连续两次大规模穿刺之刑后,获得了一个“深红穿刺者”的名头,手下领民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商会花了不少心思也没能鼓动领民起来闹事,最多是消极怠工——即使是这样也遭到了康德的果断报复,他直接解雇了所有闹薪和明目张胆怠工的家伙。 这下子可热闹了,那些受商会指使的“良民”纷纷偷跑到商会来要补助,理直气壮的。 因为封锁,他们的船只维护保养都成了大问题,没法出海捕捞;因为封锁,就算捕捞到什么好东西也卖不出去;因为封锁,不得不放下船桨和渔网去给康德打工养家糊口,现在康德把唯一的生路一断,哈斯蒂,我们是信了你的法子才跟康德作对,现在我们倒了大霉,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算算? 几个吃里扒外的二货无所谓,想到自己的黑账在康德的小本本上越记越长,哈斯蒂就牙疼。 “那么,父亲,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做,让商队多跑几趟,物资供应可以放缓,但是收紧人口流动,和公爵大人配合好,严查逃亡者,不让康德从南边得到一个农奴!” “当然,我们可是善良的合法经营的商人,怎么敢跟公爵大人制定的法案对抗呢?顺便多派几个人去,把你妹妹叫回来,她在康德那里玩的时间不短了,火气消得差不多了,还有公爵大人的二公子,也一块叫回来吧。” “我这就去办。” “她不回来就多跑几趟,康德不让见面就等着,撵人就回来,千万别跟他正面顶。” “知道了父亲。” 哈斯蒂正要出门,突然门被咚的一声推开了,一名下仆满脸惶急地冲进来:“老爷,大少爷,不好了,有一批人去摩西角了,看样子要在那儿定居!” 哈斯蒂一皱眉:“他从哪搞的人?” “西边,路易那里。直接用传送法阵一个一个传过去的!” 听了这话,哈斯蒂反而不紧张了,传送人的法阵价格高昂,注定不可能过去很多:“多少人?” “一百多个!” 单向传送基本材料费加传送费一个人至少得五千镑,加上松博尔到摩西角的距离,一百多人少说也得七八十万镑。这钱拉起一支雇佣军来都绰绰有余了,还是实力不差的那种。 哈斯蒂笑道:“康德这家伙真是财大气粗,这是拿钱买人呢,加上这笔费用,他的家底子恐怕已经败光了吧?父亲,我看,咱们把封锁执行到底,用不了一周,他就得灰溜溜地滚蛋!” 大船户没有着急,问下仆:“康德买的是什么人?” “呃,自由民。” “我是说,职业。” “学生,都是些学生!” 父子俩面面相觑:“学生?” 第108章 新血 海风猎猎,吹乱了皮耶罗的头发,望着如长剑般直刺苍穹的金色灯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潮澎湃。 摩西角到了! 真好,这自由的空气。 从伍尔索普郡的康尼斯高等综合学院出发,经过二十天的长途跋涉和传送,终于到达了终点摩西角。和他一起到达的,还有一同毕业的六名同班同学。 不止他们,周围整整齐齐站着一百六十多人,分成数列站好。 有人忍不住道:“这些人都是艾萨克教授的学生?” 立刻有人回答:“我看不全是,左边那几列穿着康斯坦丁学院的校服呢,那是个文史类院校,专业不对啊——教授出来了!教授,教授!” 前面高台上,艾萨克迈着稳健的步伐,信步走到台边,向大家招手致意。 皮耶罗和同学们一起,朝教授狂热地挥手。 他们怎么能不激动呢? 艾萨克教授和他们塔克洛尼亚帝国伍尔索普郡人,教授担任过帝国皇家学会会长、皇家炼金术协会副会长,。在大学做教授时,每次举办讲座,都会有来自大陆各地的学生慕名前来。后来担任了行政职务,事务繁多,就很少再开讲。在他的主持下,帝国的学术界风气为之一振。 教授是他们心中的神,是他们的骄傲。 然而教廷不高兴。 一些高级教士公然宣称:“艾萨克的理论是哲学上的愚蠢和荒谬,由于在许多地方明显地与《光明经》的意义相矛盾,因此是正式的异端。”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不到三天,帝国文化出版署正式下令:“艾萨克教授的所有学术研究被禁止出版,包括他将来可能写的任何作品,直到教廷审查并公布最终结果。” 学术界对此提出强烈抗议,然而,帝国却是一个神权至上的国家。抗议完全被无视了。 一起遭到审查的还有十余位著名学者。 两天后,艾萨克教授在帝国东部城市乐希塔玛遭到裁判所逮捕。随后乐希塔玛城遭到不明势力突袭,教廷宣布教授和其他数名学者一起罹难。 由于教授罹难前仍处于被调查阶段,所以他的著作仍然被禁止出版和公开谈论,除非等到教廷调查结束——就老老实实等到地老天荒吧! 而且,禁止一切悼念活动! 学生们悲痛万分,然而就在一个多月前,一封诡异的信却在教授教过的学生中流传开来。 “我们没有死,我们在摩西角,一个学术自由、来去自由的地方。同学们,我们在这儿等你。” 然后,漂亮的手写签名耀花了学生的眼,是艾萨克教授的笔迹。 教授桃李满天下,不止一个人接到了这封信,但是敢做出行动的寥寥无几。 恶作剧吧? 摩西角? 被神唾弃的地方! 自由,当然自由了,终年笼罩在阴霾和雷暴之中的东北一隅,生计艰难,连教会的人都敬而远之的无主之地,能不自由吗? 超过一半的人嗤之以鼻,这么恶劣的条件,手无缚鸡之力的教授要如何在那里生存呢?绝对是恶作剧。 有些不死心的学生悄悄托人查了一下,发现摩西角是有主人的,但是却是大名鼎鼎的“鲜红督军”、剑圣康德! 那可是个一言不合拔刀砍人的狠角色啊。到他手底下干活儿?省省吧! 况且,既然我们进了重点学府,就一定有大好前程,无非是朝教会磕几个头,何必为了一封恶作剧的信去万里之外的穷乡僻壤冒险呢? 此事到此为止。 但皮耶罗和几位相熟的同学却不死心。 不是恶作剧,那签名绝对是真的。 笔迹我认识,是教授亲手写的。 没有谁会冒着得罪教会的风险开这种玩笑。 签名很漂亮,很飘逸。教授签名的时候心情一定不错,绝对不是被胁迫着写出来的。 皮耶罗和几位同学出身贫寒,一心指望走学术的路子博个前程,但是,连教授这样学界泰斗都不能幸免,就算学成了又能怎么样呢? 拉克文帝国的摩西角,自由之地,再加上野心勃勃的——不,既然教授去投奔他,就得说有雄心壮志的——领主和一流的学者,或许,是我们这些报效无门者的最好出路? 看起来更像是一次危险的考试呢,答案是我们的意志、对学术的忠诚和智慧。 要从塔克洛尼亚帝国到拉克文帝国,横跨几乎大半个大陆?我的天哪。 但是,如果教授的出发点是帝国的乐希塔玛城,就说明他以近七十岁的高龄做到了这一点!没有我们年轻人做不到的道理! 皮耶罗和朋友一串联,发现居然有五六个人和自己想法一样,再各自一联络,其他高校决定进行冒险的也有二三十人。 人一多,胆气就足。经过周密的部署和准备,这些充满勇气的年轻人终于上路了。 对他们的褒奖是…… “同学们,自由之地,欢迎你们!” 掌声如潮,欢声若雷。 然而教授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前行,让出了高台正中的位置,还朝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后面还有人? 果然,另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上台了:“同学们,你们好啊。” 这次轮到另一伙学生不淡定:“兰伯特教授!兰伯特教授!” 兰伯特没说话,只是挥挥手,后面接连上来一群老头。 马尔萨、夏洛克、艾斯……随便哪一个都是跺跺脚学术界地震的人物,群贤毕至。 最后,三十年未曾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传奇人物,学生们只在图书馆墙壁挂像上见过的闻名大陆的学者、百科全书式的全才迪德罗走上高台,全场沸腾! 掌声与欢呼声冲破了天空中的阴霾,压过了滚滚的雷声。 迪德罗举起双手,示意学生们安静,然后,他大声道:“老学究迪德罗和他的朋友们,欢迎同学们到来,同学们,让我知道你们是谁!” 站在第一排的代表开始大声汇报。 “塔克洛尼亚帝国皇家炼金术学院,魔药学系、草药学系、矿物学系、生命法术学系共二十二人,前来报到,向各位教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塔克洛尼亚帝国康尼斯高等综合学院,工学系、考古文博系、教育学系,共十二人,前来报到,向您致敬!” “塔克洛尼亚帝国帕克拉尔大学,机械工程系、能源与动力工程系、车辆与运载系,共五人,前来报到!” “塔克洛尼亚帝国康斯坦丁学院,语言文学系,公共管理学系,经济研究学系共六人,前来报到!” “拉克文帝国国立第一医科大学,基础医学系、公共卫生学系,共十六人,前来报到!” “拉克文帝国国立建筑大学,土木工程系、建设管理系、水利系,共七人,前来报到!” 群情激昂,即使有些学生已经毕业多年,甚或已经鬓染微霜,也无碍他们挥洒热情。 他们喊出的不仅仅是对学术泰斗们的尊重,更是对恶徒们强加于己身道道锁链的抗争,和对新世界的渴望。 这时,剑锋灯塔的最高处,康德注视着激昂的学生们,微笑了一下。 这些,才是我真正需要的领民啊。 第109章 伯爵非人类 皮耶罗跟着大伙一起在幽深的地下隧道中前进,走在最前面担任向导的是那个叫富尔特的学长。 据说学长是1310届的优秀毕业生,师从艾萨克教授,毕业后放弃一切优厚待遇,只身到摩西角研究了十年。 这里一无设备二无资金,连基本生活都很艰难。他的奋斗精神感动了同样热爱新技术的伯爵,为他提供了大量帮助,还把他提拔为助理。据说在雷电研究方面已经有了突破。 这在摩西角不是个例,还有另一位叫撒希尔的学长,也有相似的经历。 皮耶罗不禁感叹,好运气是低概率事件,但坚定不移的人概率会高。如果学长轻易向生活低头,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与倔强,或许梦想就只能是梦想了吧? 我可未必会输给你啊。 现在学长正带着同学们去自己的新家——蜂巢地宫。 从海边的高崖上下来,崖底有一个开口向上的巨大人工溶洞,里面是一座宽阔的大厅,灯火通明,这就是蜂巢地宫的入口。大厅后又有数十条通道,每条通道上标出醒目的绿色数字。 同学们被按照相同相近院校、专业分为数组,每一组被分别带走。没有被叫到的在大厅里就坐,观看摩西角的魔法影像。 永远阴霾密布的天空,排空碎石的巨浪,如同树林般密集的雷电,以及在惊涛骇浪中搏击却不会倾覆的一叶扁舟,这些让在象牙塔中徘徊流连的学子们目眩神迷。除此之外,狂怒的嘶吼,铿锵的刀剑,海盗们狰狞的嘴脸,起火的民居,以及巨大如下凡天神一般的全金属傀儡,令人气血翻涌,最后,一面鲜红的执枪胡蜂战旗映入眼帘。 这就是摩西角。 皮耶罗暗暗赞叹,所有的影像全是实景,这说明——这里监控法阵无处不在啊! 海盗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可怜的群众演员。一切都在按剧本套路来。一举一动,早被别人看得一清二楚了。 就凭这一点,康德爵爷就绝对不是一般人! 正想着,轮到他所在的组了。 隧道不长,大家走了四五分钟,到达一个略小些洞穴,大约有近百平方米,中央一张石头大圆桌,青石斑纹的桌面打磨的溜光水滑。 有人好奇道:“这么大一张桌子可不便宜啊,光是运到这里,再搬进来,就要费好大力气。” 有人眼尖,立即答道:“没有运费,直接在这里做出来的,你看,桌子腿和地板连着呢,这是开凿洞穴的时候直接雕出来的。” “真想看看建筑大学那帮人脸上的表情。” 富尔特学长道:“各位说的不错,以后这儿是你们这一组的专属会议室,是你们的地盘之一。整个蜂巢地宫出自我们尊敬的伯爵夫人之手。” 全体静默。 过了半天,有人吞吞吐吐道:“那个……学长,我没听错吧,您的意思是……” “对,出自伯爵夫人一人之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难以置信,对吧?艾萨克教授对伯爵夫人提了很多要求,特别是在日常饮食起居方面,要尽可能照顾到各位的感受,所以工程进度整体比较慢。” “您说……这叫慢?建筑大学那些人可以去找块奶酪撞死了。” 也有人道:“我觉得这不可能,如果这些礁石是奶酪……不,硬奶油做的还差不多。” 富尔特道:“你说对了,伯爵有能把礁石变成硬奶油的方法,而且,夫人是位法圣。” 众人发出惊叹:“哦!” “狂暴的破坏能力如果用来建设,那将会创造出何等的人间奇迹啊,各位,我们将有幸见到一块蛮荒之地是如何成为人间天堂的,我们都是这伟大奇迹的一部分。过段时间,你们就知道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落在伊芙耳朵里,正在巨大的投影前观看富尔特一举一动的她有些不高兴了:“什么啊,要一个月那么久吗?就这种程度的工程,对蜂王来说只要三天就足够了啊。” 知道伊芙底细的魔物学者艾斯笑道:“夫人您最好保守这个秘密,否则会把他们吓坏的。” “当然。我只是觉得被小看了——艾萨克和迪德罗找来的这些工蜂看起来不是很可靠啊。” “没错,学生年轻,有活力,有干劲,也会有很多问题。要他们从心底里接受伯爵的统治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现在不能让他们接受到太多核心机密。还必须对他们进行甄别考察。” “他们是老师的学生,如果闹出什么事来……” “富尔特会跟他们讲清蜂巢的规矩。明知故犯,那就没有情面可讲了。不过,不闹事的话,那还是年轻人吗?希望您能对人类多一些耐心。请相信我,他们的组织性和纪律性无法与成熟的噬魂蜂相比,但他们绝对是全大陆最有创造力的一群。” “那就交给你了。我还要去黑渊巨涡考察,再见啦。” “夫人慢走。” 震惊,狂喜,疑惑……被各种情绪困扰了数小时后,大学生们渐渐接受了这新奇陌生的一切,渐渐进入了梦乡。蜂巢地宫沉寂下来,只有双目赤红的战斗警卫傀儡们在干道中来回巡行。 每人都分到了一个宽敞的单间,皮耶罗也不例外。他冲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淋浴,披着浴巾坐在松软的床铺上,把摩西角的宣传影像又看了一遍。 这房间真是神奇,右手食指轻轻触摸墙壁,就可以播放实现录制好的魔法影像,如果用左手食指,就可以控制灯光强弱,向上滑动是强,向下是弱。 用动作来控制房间里的一切?太方便了! 原理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房间整个是一个巨大的感应触发式法阵,置身其中的人处在法阵无处不在的魔能场中,魔能场识别感应人的动作,然后根据动作触发实现设定好的魔能交互机制…… 我的光明神! 皇家炼金学院最顶尖的实验室,或许能达到如此复杂的交互?在这里仅仅是起居室,起居室! 如果是实验室呢? 我超级期待啊! 富尔特学长说的没错,我们将成为创造奇迹的人呢! 科技万岁!伯爵万岁! 正在他一口气翻了五六个跟头,喘息稍定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蜂鸣音。 有人敲门? 他习惯性地跑去开门,突然想起富尔特学长教过操作方法,两只手朝门口一指,然后双手食指拇指一起比了个方框,拖开一个蓝色小窗口。 这算是监视魔法啊,老子在房间里是魔法师,爽了个爽啊! 窗口里,显出一张笑盈盈的女孩子的脸。 哦哦,班花?这大半夜的,怎么了? “皮耶罗,皮耶罗,开门,我有紧急的事!” 皮耶罗左手在窗口左上角点了一下,这样外面的人就能听到他说话了:“涅莉,什么事?” “快点,我进去说!我忍不住了,只有你能帮我!” “稍等!”皮耶罗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冲去打开门:“请进!” 涅莉一闪身进来,死死倚住门:“你这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不都是单间吗?” “没有来串门的?” “都累得半死了,我这算是体力好的——什么事?” 班花脸上腾起红晕:“那就好,我要洗澡,忘了怎么用浴室,你教我吧!” 皮耶罗幸福地差点晕过去:“我我我……” “我很急,不愿意的话我去找别人!” “不不不,这儿就挺好,挺好,我刚用完,里边还冒热气呢。” “那还等什么,快啊!” 涅莉连推带顶地把他按进浴室,把门紧紧地关上,长长松了一口气:“可以……可以说话了。” 皮耶罗莫名其妙:“怎么了?在哪儿不能说话啊?” “伯爵夫人……不,可能也包括伯爵在内……他们不是人类,是某种可怕的生物,这蜂巢地宫,就是它们的巢穴!除了在这里,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监视着!”我们是俘虏,是囚犯,甚至可能是食物! 第110章 真相 涅莉死死地用背顶着浴室门,害怕什么东西进来似的,脸色发白:“个人房间里所有的屋子我都看过了,全都是那种用手划一划就能解决的。那么,我们说什么,做什么也一定被监视着,只有这浴室,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没有魔能感应,这里是不会有监视法阵的,皮耶罗,你能听我说吗?” “当然,你说吧。” “伯爵,和他的夫人,不是人,是魔物,是异种!” “你冷静点,什么异种?” “地狱铁甲蜂!” 皮耶罗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好说什么,只好拼命眨巴眼。 涅莉知道他不相信,解释道:“凭一己之力在一个月内筑成恐怖的巨大洞穴,这绝对不是什么法圣能做到的!唯一的可能是异种,那些善于在地下筑巢的巨大的、恐怖的异种!” “你怎么知道?” “我从富尔特介绍完之后就起了疑心,刚才去了四个人的房间调查,确认了这一点。所有房间的横切面都是六边形,所有房间内温度基本恒定,明明空间足够却非要隔开搞一人一间,这与蜂室完全一致,所以我断定,康德和他的夫人,绝对是一种类人形的巨蜂!” “但是……但是……我们有很多东西都学习了动物和昆虫的特点,比如魔能法阵的搭建和高等级魔物的魔核内部构造相似,这说明不了什么吧?我记得建筑学院的家伙说过,六角形结构最省材料和资源,伯爵夫人如果学过建筑学,不会不知道这点;再加上教授他们的炼金术,或许一个月真的有可能做到。” “来之前我委托家里调查过康德这个人,他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罗尼乌斯家族早在古罗玛时期就灭亡了,远系旁支?那能说明什么呢?” “但他的家世传承得到了迪德罗大师的认可,那可是全大陆最好的纹章学者的肯定;再说,既然被皇帝亲自册封为伯爵,就肯定得到了宗室管理处的批准,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地方可不容易撒谎。” “好,家世我们姑且不论,那么多封地,为什么他偏偏要来摩西角?这里哪一点适合人类生存了?” 但是这里特别适合做研究啊,没有教会说三道四,没有文化出版署吹毛求疵,这不就是一个可以一飞冲天的地方么? 这个话皮耶罗是肯定不会说的,他道:“好吧,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只有推理是无法令人信服的,我们必须拿到证据,然后找机会离开这儿,去报告宗教裁判所!我调查过,离这里最近的逃脱路线是通过卡德莱茨商会,他们对康德很反感,只要搭上他们的关系,就可以借商队掩护逃到丹瑞贝希郡,在那里坐船转到帝国南方各郡,就彻底安全了!” “那好吧,从明天开始我们搜集证据,但一定要小心。还有,你最好赶快走,如果被发现。” “嗯。” 涅莉转身要走,皮耶罗叫住她:“那个,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诚实,最可靠。”女孩嫣然一笑,出去了。 皮耶罗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出神。 人类认识的异种有限。对巨蜂的记载也只有寥寥数种,对它们的习性更是知之甚少,只知道这些家伙十分凶猛,荤素不忌,人类同样在食谱上。好在它们的栖息地都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崇山峻岭。一般人一辈子都见不到。 但是有一次例外。 有个邪恶炼金术师,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颗地狱铁甲蜂的卵,把它孵化出来,然后不断以血肉饲喂。没人发现。 这只身长一米的杀手在三个月内掏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地下迷宫,就在城市的正下方,足足有半个城市那么大,然后疯狂产卵。 海量的铁甲蜂以超高的效率掠夺着地下丰富的资源,所有地下深处的动物统统变成口粮,不到半年,打造了一个属于地行蜂的地下王国。 人类对此一无所知,而后,穷凶极恶的异种以一场地震毁掉了半座城市,然后从隐藏在废墟下的出口蜂拥而来。 塔克洛尼亚帝国,大陆第一强国,全国动员,十二位剑圣法圣联手,使出浑身解数,把这些皮厚牙尖的土系异种顶回地下;接着深入地宫,在迷宫中艰难前行,人手损失大半,才获得全胜。摧毁了废墟下地宫里的全部巢穴,杀死了所有地行蜂。 令人心悸的是,和地宫通道相连的还有六条隐蔽的通道,通向六个地层深处的小号蛹室,每个蛹室里都有一颗正在蠕蠕而动的蛹。 如果剑圣法圣他们晚来一步…… 或许,塔克洛尼亚将成为第一个被异种攻占并埋葬于地下的国家。后人只能到地层深处去寻找它的历史了。 异种是敌人,这是那惊天一战后由教廷主导定下来的神圣原则。 如果查实,告密者可以得到重奖,或许一生衣食无忧。 伯爵是异种吗? 不是。 周围这些不可思议的发明,其核心是魔能的超大规模应用,原理是高级法阵技术,只要有钱,有材料,有时间,完全堆得出来。作为古老家族出来闯荡的后裔,带着点压箱底的技术和老本很正常吧?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伯爵是异种吗? 是。 这些技术如果在别处亮出来,必定引起教会和有实力者的觊觎,到头来肯定是两手空空。类似的例子发生在同学们身上的还少吗?哪一项发明创造没有被教会的千层套路雁过拔毛? 因为人人都是光明神教教徒,所以一切技术自然是神赐予的,所以,你只是“发现者”,不是“发明者”,世上没有发明者。 发明一旦火了,教会可以随便找个人把你替掉,说这东西是他“发现”的,跟你一便士关系没有。 还有,创作发明财产权全部归教会,直到你凉凉之后五十年。 专利?收入?那是什么? 或许教会吃饱喝足之后大发善心高抬贵手赏你几根骨头? 伯爵是军人出身,有勇有谋,曾经为国血战,但也不能免俗。 他应该是厌恶了跟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教士打交道了吧?放弃高官厚禄,来摩西角发展,果然是个异种呢。 哈哈,要这么说,教授们哪一个不是异种?和我同行的同学们,哪一个不是异种? 用栽赃陷害去出卖别人,然后弯腰,低头,把谄媚的笑容挂在脸上挂一辈子,过仰人鼻息的日子,生活就是这样轻松。 如果这是我的目标,又何苦费这许多周折? 所以,我亲爱的校花小姐,我不知道你是因为刻板印象、还是因为真的抱了出卖伯爵换前程的想法准备逃离告密,但做人应该有底线。 恕难从命。 你爱去哪去哪吧,我在这自由之地待一段时间再说。 皮耶罗翻个身,睡着了。 第111章 求亲 康德站在高高的剑锋灯塔顶端,俯视下面小蚂蚁般蠕蠕而动的领民和米粒大小的傀儡。 新来的一百五六十名学生领民有技术,有干劲,现在已经按照原先的院系分好了组,分别由老头团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比如迪德罗、艾萨克、兰伯特他们带领,正在抓紧时间适应领地的新规矩。 学生的接受能力是最好的,按照计划,十天之后开始进入全面建设。 现在在下面给他们作指导的是领地的专职保安队长米切尔。 “听着,小朋友们,摩西角的军队一共有三个人,伯爵大人,伯爵夫人,还有……我!然而这三个人,抵得过千军万马,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长官,见面要喊长官好,知道吗?” “知道!” “嗯,不错。摩西角形势险恶,要在这里生存,光靠嘴皮子不行。所有领民,都必须学会战斗,包括基本的军事训练和紧急避险训练。” 有人举手:“我们要成为军人吗?” “不。所有领民都有保卫领地安全的义务,但你们是学生,你们的战场是技术,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允许你们直接上阵厮杀。刚才提到的,是如何保障你们自身安全的训练!从今天起,无论你担任哪一个工种,每天都必须接受两小时强制性训练,完不成训练任务的,扣薪水!”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个女生大着胆子问:“我们女生也要接受训练吗?” “那当然。越是女生,特别是漂亮女生,打起仗来就越容易受到关注——自己人的关注和敌人的关注。你觉得女生一旦落到海盗或者土匪手里会发生什么事?” 那女生打了个哆嗦,不敢说话。 那天晚上的海盗入侵影像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一旦领地发出了遭到入侵警报,所有人必须第一时间赶往指定地点避险,领取装备,明白?” “明白!” 米切尔的声音通过法阵同步传递到康德这儿,康德对站在旁边的马尔萨道:“不愧是一流院校出来的学生,接受能力不错嘛,组织性和纪律性也很好。” 马尔萨道:“但是他们来到这儿不是为了吃苦的,待遇倒在其次,如果他们认为不能实现梦想,转身走人也一点儿都不含糊。甚至……” “甚至什么?” “人心隔肚皮,谁能保证他们实现自我的方式就一定是高尚的呢?” 康德想了想,道:“不怕。摩西角来去自由,他们可以来,当然也可以走。不过,走的时候只能带走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个你要抓紧时间说给他们听——就今天午饭后吧。” “遵命。此外,有些技术直接丢给他们,是不是过于超前了?” “不会,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卡米拉传来消息,她的大哥知道我们这边加了一百五十多张嘴,又在挑唆他父亲加强粮食封锁了。东海四郡更是想都不要想,德雷克就算把船开过去也买不到粮食。今年冬天吃饭会成为大问题。” “路易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施工形势比想象中的复杂,他那边的技术太落后,我们又不能把最好的直接拿给他,物品传送法阵竣工到投入使用少说也要三四个月,今年冬天肯定指望不上。人力运输,翻山越岭,肩扛手提,运来的没有吃掉的多。” “那怎么办?” “这次让人家宰了一刀。我找卡米拉谈过,她答应能一次性给我们解决一批粮食。但也只有一批——她已经尽力了。到这一步还能帮我们做事,我很感激她。” 马尔萨笑道:“早就听说卡德莱茨家的小姐是个不安分的姑娘,但是能背着父兄做到这一步,人家图的可不是感激。” “我能给她什么?” 马尔萨哈哈一笑:“我直说吧,她看您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您在她心里是个特别的人。” “……还是别把我当人看的好,我都不知道能装到什么时候。” “您也别太谦虚,爵位和能力都摆在这儿呢,嫁给您那叫高攀。她就从平民一步登天变成贵族了。” 康德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嫁给我?你说嫁给我?她?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卡德莱茨商会是敌人,是多梅尼科伸出来干涉摩西角的触角。因为它打着合法经营的旗号,还掌握着重要的物资流通,所以我们无法直接使用武力。如果敌人内部出现分裂与混乱,那将是我们喜闻乐见的。这个对伯爵有好感的卡米拉,就是突破口。伯爵不妨直接向卡德莱茨家求亲。” 康德目瞪口呆:“求……亲?” “这是作战的一部分。这次求亲必然被卡德莱茨家族拒绝,伯爵堂堂贵族,怎么能忍受一介平民羞辱,惩戒卡德莱茨家族便师出有名了。” 马尔萨笑道:“这听起来像是贵族强抢民女的戏啊,这么做略显无耻吧?” 西尔维奥摇头:“贵族都是这个德行,为什么伯爵必须特别高尚?况且,卡德莱茨家族伙同多梅尼科对我们封锁、扼杀,不杀一儆百,如何震慑周围心怀叵测者?” “有道理,但是,如果卡德莱茨家族同意了呢?” “不可能的。从他们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们把筹码押在公爵身上,对我们的伯爵大人不屑一顾。” 康德道:“多梅尼科对我们虽然有强烈的敌意,但行动上还有所克制;卡德莱茨家族是多梅尼科手下,对他们下手,会不会刺激多梅尼科与我们全面敌对?” “早晚要敌对。东海四郡整体实力强于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卡德莱茨家族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借这种事发难;收拾掉他们之后,下一个目标,入主东海四郡!” 马尔萨当即否定:“这不可能!第一个目标还好,第二个目标是绝对不可能的。多梅尼科在东海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怎么可能轻易取而代之?直接动用武力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西尔维奥阴森森的一笑:“以前做宮相时,没少跟多梅尼科打交道,他那点事情我怎么会不清楚?如果顺利,我们可以过一个安稳的冬天。要去做吗?” 康德毫不犹豫:“按你说的做,先收拾卡德莱茨,再对付东海四郡!” “遵命。” 第112章 情妇 一封来自摩西角的书信摆上大船户的案头,大船户阅后,沉默不语。 他的长子哈斯蒂忍不住问:“父亲,这是……” “康德的亲笔信,他看上了你妹妹,向我求亲。” “什么?”哈斯蒂忍不住了,“这下流胚想干什么?” “这是一份最后通牒,意料之内的。他已经厌倦被勒脖子的日子了。他真正目的是在冬季到来之前打破我们和东海四郡设下的封锁。” “您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大船户没有回答,反问:“你的看法呢?” “立即联系多梅尼科公爵,说康德恃强凌弱,强逼——您笑什么?” “主人把刚出生的小狗送给别人时,会在乎老狗的感受吗?” “这、这……” “听起来自轻自贱,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大船户悲哀地一笑,“商人什么时候能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呢?” “父亲,犹豫和彷徨于事无补,我必须马上面见公爵,向他陈述康德的野心。公爵是聪明人,不会看不出这威胁的。” “面见公爵?你有那个资格吗?” 哈斯蒂被噎住了。 大船户道:“况且,见了公爵也改变不了什么。冬天快来了,野兽为了觅食会更疯狂,刚刚经历了家族分裂痛苦的公爵未必有与野兽死战的决心。” “您的意思是,他可能会选择暂时纵容康德的扩张,等冬天到来,摩西角物资消耗殆尽时再动手?” “对。而且这是一只不能杀的野兽,他不能杀,我们也不能。能杀它的只有陛下。这些对我们没意义,到那时,我们的家族,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们为公爵立下了汗马功劳,就这么弃我们不顾?” “说什么汗马功劳,都是我们的义务;公爵做的事,都是他的权利——你还是说说,康德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绝对不能放弃公爵,这是家族的根本利益线。但我们也不能直接跟康德对抗……不妨答应他的要求。” “哦?” “但是,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卡德莱茨家族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哪能随随便便就把女儿打发出去?我们至少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用拖延的方法么?你在等什么?” “现在确实没有好办法,但一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了。对不对父亲?” “一个情妇而已,一句话的事,也值得一个月准备?” 哈斯蒂跳起来:“情妇?” “对,因为康德已经有老婆了。你妹妹最多只是一个情妇。能不能摆上台面,都要看康德的脸色。” 哈斯蒂暴跳如雷:“这是羞辱,是侮辱,这是不可原谅的冒犯!” “康德只要我们的脸,我们却是要他的命。想想看,他这么做,已经算是让步了呢。” 哈斯蒂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他想得美!摩西角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前途?康德就像只臭虫一样碍眼!” 大船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似乎永远浓厚的雨云,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 “你不觉得,公爵大人有些暮气沉沉吗?” 哈斯蒂十分震惊:“父亲?” “我知道,从你祖父开始,我们家族已经与公爵合作了两代人,但是我们得到了什么?再说,公爵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充满进取心的公爵了。” “您是要转投康德吗?背叛者可没有好下场。” “哈斯蒂,我们并非公爵的家臣,无论是讨好公爵还是与康德敌对都只是我们自己的决定。公爵颁布逃奴法案没有提到我们;而康德几次耀武扬威的通告也没有把我们作为打击对象——双方都没把我们当成最重要的筹码,你还着什么急?” “我怎么能不急,现在家族有灭顶之灾!如果康德不要脸直接采取武力,我们怎么办?” “那是最坏的选择,他暂时不会。他西边的路易远水解不了近渴,除了我们,没人能给他解决迫在眉睫的物资供应问题。” 哈斯蒂黯然神伤:“就这么向他投降?” “你又来了,为什么老是非此即彼呢?我们只是商人,在各个领地间奔走,为各地送去急需物资的商人,在商言商!” “就怕康德不愿意!” “他为什么不愿意?你以为康德想成为公爵的敌人吗?现在的逼婚只是一种态度!态度你懂不懂?” “态度?” “对,态度,是对我们之前不友好举动的一种报复,他摆出一副强硬的姿态,只有这样才能稳住他治下的民心。” “我还是那句话,就这么向他屈膝投降吗?” “这不是投降,是一个合作的契机,哈斯蒂,你要学会审时度势,而不是一根筋错到底。这才是一个合格商人的基本素质。再说,你问过你妹妹的意思吗?如果她不反对,这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哈斯蒂两眼通红:“父亲,这个时代我们注定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她也一样。我们能为她做的,只能是帮她选个好人家嫁过去。对大家都好!摩西角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前途?康德那只臭虫,想染指我的妹妹,做梦!” 他出离愤怒了,他无法接受事实。 费了多少心思,康德屹立不倒;相反,这个该死的康德轻轻一推,自己这边就要让一大步! 这是不公平的交易! 我决不妥协! 大船户点点头:“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为了反对而反对吗?” “那太好了,父亲,要知道,骨肉亲情虽然重要,但如果注定要割舍,那为什么不多换回些实实在在的利益呢?既然要做情妇,给公爵,或者公爵的儿子不是更好?” 啪的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父子俩条件反射似的回头,卡米拉站在门口,地板上,两只精致的瓷杯粉身碎骨。 “卡米拉,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无法选择命运的时候来的。” 少女微笑着,泪水沿着柔和的脸颊流下:“你们谈了很久,我给你们倒了咖啡,没想到——” 大船户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么,你觉得谁会是你的归宿?” “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在家里我是谁,不,我是个什么东西呢?好,文雅一点,我是那个等级的货物呢?” 少女语无伦次,她有些失态了。 哈斯蒂诚挚地注视着一起长大的妹妹:“卡米拉,只要你好,你愿意,你选择哪儿我们都没有怨言!” “那我选公爵吧,或者,公爵的儿子,我亲爱的哥哥,您觉得,我这个选择,对大家好吗?” 大船户生气了:“卡米拉,这是什么鬼话?这种事情是你自己来决定的,何必去管别人怎么想!” “不,我想听听哥哥的意见。这可是从小最关照我的大哥的意见啊。” 哈斯蒂无路可退,他心一横:“这么做就对了!”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像丢掉一块破抹布一样把蒙泰戈忘了,然后转头去勾引他的大哥,甚至是他的父亲?” “如果做事总是考虑闲人的眼光和恶意的评价,那我们就什么事也不要做了……有些事你必须勇敢地踏出一步——” 回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113章 筑巢计划 “哈斯蒂被剥夺了继承权,大船户病倒,卡米拉暂时代理卡德莱茨商会会长职务。” 听西尔维奥轻声念出情报的内容,康德精神一振:“这么说,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请冷静,伯爵,虽然我们潜在的盟友表面上掌握了权力,但远远不到可以庆祝胜利的时候。永远记住敌人是没有任何信义可讲的,继承权能剥夺也能重新赋予;装病的大船户对我们的手段必定怀恨在心,从此将倾向于和我们敌对;表面掌权的卡米拉小姐也不可能彻底放弃她父亲制定的遏制扼杀政策。” “嗯,那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作为扼住我们咽喉的黑手,卡德莱茨商会必须被彻底摧毁。在执行下一步计划之前,我想问一下,您对卡米拉小姐感觉如何?能否接受她为情妇?” “感觉不坏,但情妇什么的突破我的底线了。我生命中的另一半已经注定,绝无更改。不过,伤害一个曾经在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是否欠妥?” 西尔维奥欠欠身:“这个女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有野心。留着她是大害。不如趁早清除,永绝后患。” “不妥。她是无辜的,不能凭想象去树敌。” “她身处敌对阵营,一切手段皆合情合理——当初您屠宰精灵的时候,是否分辨过哪一只精灵是无辜的?”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按我说的做。” “如您所愿,我的领主。” 西尔维奥退出去,墙角有一团空气诡异地扭曲起来,晃几晃,变成了伊芙:“康德,为什么不要那个卡米拉啊?她挺漂亮的,看上去也蛮温柔,再说艾斯不是早就说过吗?如果你和人类产下后代的话,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哦!” 康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真心话吗?” “当然,”伊芙理直气壮,“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还这么想过?” 伊芙的眼睛转来转去:“反正这么想过啦……你你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康德继续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好吧好吧,我承认了,我喜欢她,但是只喜欢她送来的好吃的!如果她敢缠着你我就把她做成命素!谁敢和我抢男人我就把谁做成命素,不怕死的尽管过来试试啊!放马过来吧……啊呜呜呜——” 康德用一块蜂蜜蛋糕结束了恶龙的咆哮,哭笑不得:“你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小说。” “我看你太闲。” 伊芙用最快的速度把蛋糕吞下去,然后鼓起腮帮子:“每次见她你都笑的很开心,和我就没话说,说一次还凶我!你不爱我,你的心都被那个女人偷走了对不对?” 康德快忍不住笑了:“爱?我最最亲爱的女王陛下,您什么时候学会这手的?在人类巢穴里呆久了,忘了身为统治者的自觉吗?” “少拿这种廉价的说辞来哄我啊,我很生气!蛋糕是不管用的!不许碰我!” 康德才不给她溜走的机会,轻轻一腾身就把女孩压倒了:“别动,抱抱。” “讨厌你,别动我啊!” “听我说啊你这笨蛋,”康德轻轻抱着女孩柔软的身子,鼻尖在她耳畔温柔地蹭来蹭去,“我看到好吃的蛋糕会开心,但我会对一块蛋糕谈情说爱吗?” 女孩柔软的身子突然僵硬,然后放松,毫无防备地向后依偎到他怀里:“就会说这些漂亮话。” 她的眼睛闭上了,享受着脖颈上写下的爱侣唇齿间的热切气息。 康德也闭上眼睛:“筑巢,婚飞,繁衍后代,这是我们的神圣使命,我没有一刻忘记。人类获取资源的效率比我们高,为了后代能成为真正的霸主,我必须拼命。” 伊芙反手环住他的脑袋:“我知道你很累。我不该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你。可是我忍不住,我觉得很难过……” “我理解你的心情,那种一想到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别人抱在怀里的痛彻心扉的感觉,我永远不想体会第二次,也不想让你体会第一次。我保证。” “嗯。” “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傻话了,想想将来一块会飞的蛋糕缠着我叫爸爸?那是多么可怕的事!” 伊芙噗嗤一下子笑了,轻轻在他手上咬了一小口,然后灵巧地从胳膊包围圈中钻出来:“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西尔维奥出手,卡德莱茨商会没有几天了。但我们的粮食问题严峻,资金见底。马尔萨和西尔维奥说多梅尼科极有可能用高价粮套走我们最后的钱,然后在我们放松警惕、误以为能挺过冬天的时候给我们最后一击。不过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最大的问题是多梅尼科吗?” “对。” “那我去把他捉来?” “不可能。人类之中也有强者,上次我传送突袭得手后,整个拉克文帝国都加强了对传送的管制,加强了反制能力,佣兵当中的强者又活跃起来——人类是可敬的对手,这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有针对性的调整——总之,传送突袭短时间内绝对不可以再用,太危险了。而且,据说一名有真才实学的剑圣已经到了多梅尼科那里,很明显是来提防我们的。” “哼,人类。” “别担心,只要我们不采取武力,他是不会动的。只要解决了粮食问题,这个冬天会成为我们养精蓄锐的好机会。亲爱的,筑巢地点选的怎么样了?” “有进展。东北边是连绵不绝的雷暴区,我飞出好远,除了海还是海,看不到头;北边没有多少雷电,但是那个叫黑渊巨涡的大漩涡很难对付。” “飞不过去吗?” “能,但有点冒险,那个漩涡很奇怪,是个超级巨大的禁魔领域。以我们的能力,想直接从上方通过也是很危险的。” “禁魔领域?” “不完全禁魔,在不同的时间段会有特定频率的魔能波动可以使用,我观察过多次,每次都有变化,我猜可能会有规律,但具体是什么需要长期观察,至少半年吧?” “要这么说,这个大漩涡不是自然生成的?” “我非常怀疑。人类的魔法感应能力太差,根本监测不到这个波动,他们也从来不敢去挑战漩涡底下的东西,只能考虑利用漩涡间歇期到达另一片叫做静波海的区域。那里是一个非常好的筑巢地点,有很多食物和一些比较大的岛屿。” “你自己能应付吗?” “没问题,那边有一些大型的没脑子海兽,构不成威胁,你真应该和我一起来吃。我要现在开始筑巢吗?” “先缓一缓,筑巢是件大事,一定要保证一次成功。我现在不能两线作战,等明年春天,形势稳定一些再说。” “好。如果我带着几百个能打的孩子回来,怎么解释?”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了,”康德对着通话法阵道,“老师,请过来一下吧。” 一会儿,迪德罗来了,与伊芙师生问候之后,康德道:“刚才伊芙提到我们后代的问题,他们该用一种什么样的面貌出现,老师您觉得呢?” 这个问题迪德罗和康德已经提前交流过,所以丝毫不觉意外:“任何一个古老的家族,都会有些独到之处。古罗玛的罗尼乌斯家族就是精通传送与风系法术的世家。” 伊芙眼睛一亮:“正好和我们相似啊,原来老师选择我们身世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点呢。真了不起。” 迪德罗微微一笑:“作为先期外出的探索者,取得了伯爵这样显赫的头衔,为隐居家族重新入世立下汗马功劳,家族当然不吝惜奖赏,一些珍藏多年的技术、技能,一些强力的手下出现在康德这里也就顺理成章。” 伊芙有些犯难:“噬魂蜂的第一次产卵数量比较少,也有两百枚左右呢,位于黑狱之森的家族一次派两百个手下到摩西角,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啊,这要怎么解释?” “当然是通过家族秘传的特殊传送法阵过来。” 康德接口道:“建造传送法阵耗资巨大,用时又长。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放心地去找一个隐秘地点筑巢和孵化,而不必担心因为长期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引起疑惑。到时候让知道内情的米切尔担任护卫——” “没必要,”伊芙一口否决,“我可是噬魂蜂的女王!再说,产卵和孵化期正是特别凶猛和易怒的时候,让一个精灵在巢穴附近晃来晃去,我会忍不住生吃了他哦——到时候你最好也离我远点。等第一批蜂孵化再来。” “我会为你准备足够的物资,让你吃得胖胖的。” 伊芙伸开手:“抱抱。” “好,抱抱。” 迪德罗识趣地退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这时,他听到魔物学者艾斯在呼叫:“迪德罗老伙计,我们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 “学生中有传言,说康德不是人类,是巨蜂。虽然没判断准,但是……” “传言是从外面来的,还是内部?” “内部。” 迪德罗叹了口气,转身叩响房门。 第114章 倾覆 “亲爱的哥哥,见到我,你开心吗?” 短短两天,哈斯蒂像变了一个人,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头发失去光泽,像一根被晒干的蓬草。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胜利者,我亲爱的妹妹?” 卡米拉摇摇头,双手一撑,跳到窗台上,背靠窗户坐着。 “一条破船,正航向风暴中心,本身也到了沉没边缘。有人看到危险想跳船逃走,却被硬按在船长的位子上。” “呵,呵呵,你已经是船长了,还要怎么样?” “能怎么样?从今往后只有奋力向正确方向划啊。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商会已经变成了一枚弃子,只有投靠康德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个穷鬼,那个只知道舞刀弄剑的粗坯,他有什么前途?皇帝的宠臣?我呸!宠臣会被扔到摩西角这鬼地方来吗?” “别想多了,朴实的哥哥,商会,康德,多梅尼科,这个简单的结你都解不开,就别提更复杂的政局了。接着弃子的话题说,你以为,你跟公爵长子之间的事我不知道吗?” 哈斯蒂警觉地站起来:“你知道什么?” 卡米拉跳下窗台,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两个老大凑在一块,还能商量什么,当然是讨论自己不招人喜欢的弟弟妹妹啊。” 伸懒腰的时候,她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光洁如玉的小臂。 哈斯蒂贪婪地盯视那两段雪白,连呼吸都停止了。 “公爵的两个儿子,老大精明能干,处处争强好胜;老二质朴善良,遇事常退让求全。公爵有意于老大,但没有放弃对老二的关注。老大对此耿耿于怀,做事难免操切。我想你一定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刻意去结交和利用老二,期待做长线投资。纯功利角度看,倒也没错。” “可惜我低估了妹妹的决心,”哈斯蒂嘿嘿笑道,“你不想嫁给贵族的儿子,而是想直接嫁给贵族。” “那当然了,哪个女孩子没有梦想?蒙泰戈人不错,可惜太傻,实力又不足以保护我。而康德总是出现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动女孩子的?” “你要知道,嫁给他也只能做情妇!” “那又怎么样?我见过伯爵夫人,据说是伯爵的表妹,年轻漂亮,对伯爵百依百顺,但是没有什么城府和个性,这样的女人时间长了会让伯爵乏味,而我能给他不同的快乐。” 一股邪火从哈斯蒂的脚底烧到头顶,他捏紧双拳,想做些什么但是动不了。 卡米拉意识不到他的异常,继续道:“所以我有信心,只要我和伯爵的关系理顺,商会的麻烦也就理顺了。老头子不喜欢你,一是因为你算计自己的亲人,连脸都不要,二是因为封锁拿不下康德,反而让自己受损严重。他有心和康德修复关系,你又死活不干。哈,不让你进来呆着……”她突然一下子把脸贴到哈斯蒂的眼前,轻轻在他嘴上吹了口气,“难道让我进来呀?” 芬芳甜美的气息让哈斯蒂头皮发麻:“你、你要怎么做?” 纤纤玉手慢慢从胸脯移上天鹅般细腻洁白的颈子:“你想借特伦德之手把我和蒙泰戈一起杀掉对吗?” “没有的事!亲爱的妹妹,特伦德找上我,我不敢不从啊,但我提的条件是你必须毫发无伤!我毕竟是你的兄长啊!” 卡米拉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突然噗嗤一笑:“你啊,急什么?是特伦德犯错,又不是你。” 看到她笑,哈斯蒂心里一松:“是,是,我本来没什么嘛。” 卡米拉幽幽地叹口气:“可你危险了。你还是参与到爵位继承的斗争中去了。公爵的两个儿子,一个离家出走,一个遭到禁足,你觉得他们谁会对你有好感?特别是被公爵收拾了的老大特伦德,你猜,他会把失败归咎于自己的无能吗?” 哈斯蒂突然看到妹妹的眼睛闪动了一下,但他没在意,脑子正飞速运思考对策。 “没用的,你走上绝路了。要救商会,只有倒向康德。他恨你入骨,只要你活着,他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牺牲你一个,拯救全商会。” 哈斯蒂全身哆嗦起来。 我不甘心,我绝不甘心! 卡米拉毫无防备地转过身,双肘撑住窗台,歪着头看外面的风景:“看哪,哥哥,天空在这里分际,摩西角那边乌云滚滚,东海那边阳光明媚。此情此景,联系商会的前途命运,你不觉得很有讽刺意味吗?” “你,连你也嘲笑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啊。你接连犯下错误,为了商会,我不得不带你去向康德请罪。我想老头子也不会不同意的。” 绝不,绝不,老子绝不向那个混蛋低头啊! 你别逼我! 哈斯蒂喃喃道:“难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我不知道呀,或许,绝路上有条岔路,但我不知道通向哪。” “怎么做?” “完全倒向特伦德,把商会作为贡品,放弃全部的独立性,成为他私产的一部分,以特伦德忠心手下的面貌出现,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但这么做有个大问题,你没资格。” 我没资格? 我没资格? 我怎么会没资格? 如果不是你这个该死的*子耍小聪明! 如果不是瞎了眼的、自以为是的老头子自行其是,没有给我放手一搏的机会! 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你们该死! 卡米拉完全没注意到哈斯蒂的两眼已经血红,还在背对他自顾自道:“你为了巴结公爵和特伦德不惜牺牲我,那么,我把你交到康德手里换商会的前程,你也不会反对吧……唔?” 哈斯蒂像一头发了疯的狼,一下子跳到她背后,铁钳一样的手从后面死死扼住她脖子。 “臭女人,处处跟我作对的臭女人,我要你死,要你死!” 卡米拉被勒得直翻白眼,她反着手拍打强壮有力的手臂,可那手臂好像铁箍,动也不动。 哈斯蒂两眼赤红:“死吧,死吧,都死掉,我才能放手去做!” 渐渐地,卡米拉不再挣扎,头软软的垂下,而疯狂的哈斯蒂并没有松手,继续用力。 这是最后一次翻盘机会,绝对不能出半点纰漏! 喀,一声颈椎折断响。女孩的颈椎被硬生生地扭断了。 哈斯蒂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里。 完美。 下一步…… 他飞起一脚,哗啦一声,将卡米拉的尸体从玻璃窗里踢出去,连同碎玻璃一起摔到楼下。 楼下有修剪草坪的园艺工人,顿时响起惊慌失措的叫喊。 听到呼救,他嘿嘿一笑,从墙上取下锋利的佩剑。 “老头子,下一个,该你了。” 我要下一盘棋,很大的棋! 弃子们,退场时间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房间里,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第115章 兴师问罪 震惊!恶棍逼婚,三口之家家破人亡!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东海四郡的大街小巷流传。 事情是这样的,喜欢把人扎成肉串烤来吃的深红督军、穿刺伯爵、恶棍康德,又闹出人命了! 卡德莱茨商会勤勤恳恳数年如一日地给摩西角提供物资援助,使在最恶劣环境中生存的可怜虫们不至于饿死。这善举却带来了灾祸。 臭名昭著的康德垂涎大船户次女卡米拉的美貌,逼婚。卡米拉不堪骚扰,跳楼自尽,粉身碎骨;她可怜的老父亲在自己卧室里拔剑自刎。 长子哈斯蒂不敢再呆下去,掩埋了亲人的尸体,连夜逃往多梅尼科公爵处,寻求庇护。 一个和美的家庭就此破碎。 东海四郡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我们与人为善,但绝不会跟一条嗜血的狂狼和平共处! 宣战!宣战!宣战! 滔天声浪中,有两个人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他们就是事件的主角,康德和多梅尼科。 康德的态度很明确:“此事纯属捏造,本伯爵保留采取一切行动的权利。” 少女和老父惨死的魔法影像就在眼前,还能矢口否认,无耻至极! 另一方面,多梅尼科公爵也同样保持缄默。 “父亲,打吧,康德太过分了,我们袖手旁观,正义何时才能得到伸张?” 多梅尼科放下茶杯,冷冷瞪视自己的儿子,意气风发的长子特伦德:“什么是正义,把定义一字不错背出来,我就出兵。” 特伦德哭笑不得:“父亲,机不可失,下边人都开始动员了啊!” 多梅尼科冷笑:“没有我的命令,谁敢?要造反吗?说,是谁。” 特伦德一哆嗦:“没,没有,我……瞎猜的。但是,现在这个局势……” “就凭你那个狐朋狗友的一面之辞,就赌上东海四郡二十年无战事的和平局面,去树立一个打不死的敌人?” “父亲,我们都知道康德是陛下亲自册封的直领伯爵,轻易扳不倒他,但姿态还是要做啊,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怕了他!” “能考虑到陛下的想法,你还算有点长进,接着说。” “陛下离这里有万里之遥,哪能知道这些琐事,我们双管齐下,一是给陛下上书陈情,二是兴师问罪,匡正纲纪。” “康德是个好斗的人,你一宣战,正中他下怀。” “不会。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做摩西角的功课,摩西角没有军队,康德也养不起,能称为战斗力的只有他、他老婆和那个叫米切尔的护卫。我们这边有赤炎剑圣奥丁尔顿,战力完全可以与他持平,剩下的就是拼消耗了。” “我们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得到北部边境的真正稳定,一些匪夷所思的技术,以及巨大的声望。失去的……一些粮草和装备折旧?抱歉父亲,站在正义一边去讨伐邪恶,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你能代表正义?逼死人命的事情多了,何以到康德这里,就成了滔天罪行?出兵的理由还是太单薄啊。康德的反应也很奇怪,只有一句无关痛痒的声明,辩解都没有一句。” “康德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家伙,当初领地里有人诋毁他,他可是跑到我们地盘上来抓人的,招呼都不打一个。现在不作声,不正好说明他理亏么!此外,还有两条消息也很有趣。” “什么消息?” “康德的幕僚团,大多是教会处决的思想犯和异端。康德不知用什么手段救了他们,然后逃到摩西角;另一条就更有趣了,康德和他的异端幕僚团招募了一批混不下去的大学生,而这些人中有些背叛了他,逃到我们这里,据他们说,康德和他的老婆很可能不是人类。” “哦,然后呢?” “只要我们把消息透给教会……” “然后先被教会收拾一顿,再被陛下收拾一顿。” “为什么?” “你一定听说过让教会暴跳如雷的乐希塔玛城袭击案吧,半座城市被毁,人员伤亡惨重,到现在都没找到真凶,最后教会宣称是精灵渗透突袭所为,让精灵背了这个黑锅。陛下将摩西角这个神也管不到的地方封给康德,让他和幕僚团在这里安身……你想想。” 特伦德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多梅尼科叹道:“教会做事太过,你看看塔克洛尼亚帝国,都闹成什么样子,我们拉克文和它保持距离,是明智之举。陛下把有军功的康德从霍华德手里剥出来,和一些思想激进分子一起塞进摩西角,用意很深哪。” “要技术,不受神干涉的技术?” “或许更远,我猜,陛下想试试,没有教会掣肘的领地是个什么样子,如果摩西角这种破地方都能一飞冲天,那其他地方自然也可以。你要是给陛下的大计捣乱……” 特伦德打了个寒噤。 如果是这样,贸然捅到教会那里,与作死无异。 “不过呢你说的也有道理,卡德莱茨毕竟是我们家的狗嘛,大家维护正义的热情也值得肯定,教会那边……部队调动肯定瞒不过他们,就找个最扯淡的理由吧,风闻康德和他老婆不是人,请教会派人协助。最后,我们还需要争取一个人——” 咚! 房门被重重推开,拉克文帝国的赤炎剑圣奥尔丁顿怒气冲冲走进来:“公爵大人,你知道了吧,康德的事?” “听到了一些传闻。” “传闻?那可不是传闻,是实实在在发生的罪恶!” “哦,剑圣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去找康德较量较量!如果您愿意同行当然最好不过,如果您抽不出时间,我就单干。” 公爵放声大笑:“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走,去会会那个康德!” 大约三天后,集合齐来自四郡的“义兵”共两千多人,大家浩浩荡荡上路。又走了大约六天,浇了几场透雨,总算在11月初到达了摩西角外围的官道。 说是官道,其实只能勉强算是道路,崎岖不平的道路大约能容两车并行,两侧都是锋利的碎石。 这种地形,部队根本展不开。行进也很困难。穿着重一点盔甲的,一旦摔倒,想爬起来都是麻烦。 多梅尼科心里一紧,部队被地形挤压成带状,如果康德拦腰一击…… 这时,康德出现了。 他单骑突出,站在一座小丘上。 他没戴头盔,一身黑甲,火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飞舞,但没带任何武器。 他背后有十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是他的掌旗官,这些人连统一的军装都没有。 无人敢小看康德的战力,更不会因为对手衣衫褴褛就起轻视之心。 康德站在丘顶,扬声问道:“各位突然到访,我没有准备,也供不起这么多人吃饭,各位还是请回吧。” 东海四郡之一爱华罗那郡的领主托拜厄斯大声道:“康德,你少装糊涂,老子今天来,是伸张正义,找你讨还血债的!” “是托拜厄斯子爵啊,我听说过你。被我穿在木桩上的,就有不少爱华罗那郡跑出来的海盗,我正想找你要补偿呢。” 托拜厄斯暴怒:“你这个混蛋!” 当初化装成海盗企图谋害蒙泰戈的,有一大半是托拜厄斯的手下,要么喂了鲨鱼,要么穿成肉串,现在康德骂人揭短,他怎么能不急? 康德冷笑:“各位如果是来找我共商和平发展大计,我很乐意;如果是为了无聊的事,抱歉,我忙得很,不奉陪了。告辞。” 赤炎剑圣奥尔丁顿忍不住了:“暴徒还要强词夺理?你的武器呢?” “我为什么要带武器?我犯了什么罪?反倒是你们,全副武装压到我的领地边境,这不是恃强凌弱是什么?” “说到恃强凌弱,谁能比得上你!” 康德一头雾水:“这是从何说起?我挽救了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保住了一家有数十年善行历史的商会,这也叫恃强凌弱?你说我恃强凌弱,证据呢?拿来我看啊!” 奥尔丁顿气得哇哇大叫:“恶棍,恶棍,无耻!没有武器也无所谓,用拳头说话吧!” 多梅尼科公爵突然打断:“慢着,我有话说!” 第116章 你的邻居 “伯爵,首先容我自我介绍,我是东海四郡的领主,多梅尼科公爵,能见到一位战斗英雄是我的荣幸。” 康德没有下马,向公爵颔首致意:“你好,公爵大人。你今天的拜访方式有点特别啊。” “是啊,其实我也很无奈。毕竟有些不好的传闻为我们的和平共处增添了麻烦,这传闻是如此令人烦恼以至于我们不得不面对面来讨论它呢。” 康德点头,道:“我听到一些无稽之谈,它们在真相面前不值一驳。没想到能劳动您的大驾。看你手下的表现,事情似乎比较麻烦呢。” 托拜厄斯大叫:“恶棍,你休想蒙混过关!” 康德根本不搭理他的叫嚣,直视公爵双眼:“我认为,无论真相如何,重要的永远是我们俩的态度,即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邻居。否则,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之间的矛盾都会再起。” 公爵发出爽朗的笑声:“伯爵,摩西角和东海四郡的力量对比如何,您应该很清楚。我们之间虽然有过不愉快,但双方都很克制,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有您这样的承诺,我就放心了。这件事的根源在于有心人的挑拨。这家伙对我们是如此仇恨,甚至不惜捏造事实来挑动你我的对立。” “所以我们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我想您一定能理解我的难处。” “这正是我想做的。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与当事人对质。众目睽睽之下,您也不必担心我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对吗?” “是个好主意,哈斯蒂,上前来。” 哈斯蒂冷汗直冒,他一直坚称自己精神恍惚、身体不适,不适合来摩西角,更不敢面对康德。但多梅尼科坚持要他同行,没奈何,还是来了。 现在听到自己被点名,真是肝胆欲裂。 剑圣奥尔丁顿大手在他肩膀上一拍:“怕什么,我在这儿,放心上!” 哈斯蒂战战兢兢上前,他不敢直视康德那双恐怖的黑眼睛,那仿佛是致命的黑渊巨涡,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粉身碎骨。 奥尔丁顿是个急性子,见他畏畏缩缩不开口,催促道:“你愣什么,说啊!我给你撑腰!” 康德冷笑:“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哈斯蒂啊。哈斯蒂,谎言重复千遍也成不了真理,我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哈斯蒂头上沁出汗珠,嘴巴一张一翕,说不出一句话。 康德也不说话,冷冷地注视他。 过了好半天,哈斯蒂使劲咽口唾沫,道:“康德,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吗,还要装傻?” “我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至少我没有弑父杀妹,没有栽赃陷害,没有血口喷人!” “胡说,胡说!”哈斯蒂被抓住痛脚,急得跳起来,“我哪有弑父杀妹?明明是你干的,你拿不到粮食,就丧心病狂杀了我一家人!” “我杀你全家就能拿到粮食吗?” “但你确实这么做了!你做了!” “证据呢?就凭你妹妹粉身碎骨、你父亲横剑自尽的魔法影像?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伪造的!” 哈斯蒂的一颗心突然放下了。 用伪造来质疑影像的真实性? 原来你只是嘴硬啊,根本没有真凭实据。 事情是我亲手做的,还会有假? “我以我父亲的坟墓起誓,我所说句句是真!康德,就是你,用传送冲进我家,把我妹妹从高处摔下去,又残忍地杀死了我父亲!我躲在暗处,幸免于难!” 康德继续冷笑:“编,接着编。我是怎么把你妹妹摔下去的?有多高?” “四楼,你是从四楼把我可怜的妹妹扔下去的!” “我一个法术就能让她变成焦炭,有什么必要使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办法?” “我怎么知道!你这刽子手!” “我想,我知道,各位请看。”康德说着,哗地抖开一张纸,“各位请看,这是卡米拉小姐和在出事前和我签署的协议。公爵,您最好看看。” 公爵接过来看了几遍,道:“一张普通的卖粮食协议,没什么特别的。” “摩西角需要粮食过冬,哈斯蒂从中作梗,卡德莱茨商会每月只提供一车高价陈粮。好心的卡米拉小姐悄悄卖给我一批平价粮食,于是她就成了兄长的眼中钉。” 公爵的眉头皱起来。 康德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卡米拉小姐给我开具的收款凭证,里面写得明明白白,粮食将于10月28日起运。她是10月27日出的事,我粮食还没收到,怎么会去杀害救命的货主?” 哈斯蒂狂吠:“假的,这些都是你伪造的!你手下那么多炼金术师,造假还不简单?” 这句话让双方队伍里的不少人面露憎恶。 这傻缺说什么呢? 炼金术师是专门造假的? 康德怒斥:“撒谎!明明是你企图篡夺家主之位,谋害了挡路的妹妹,又残忍地杀害了不愿对摩西角实行彻底封锁的父亲!然后跑到公爵那里挑拨离间,栽赃陷害!还有,哈斯蒂,你的魔法影像也有问题!” “什、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家的魔法影像,只拍下了事发后的惨相,却没有我杀人时的记录?拿出来看看啊!” 哈斯蒂倒退了一步,他想平复情绪,可身子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周围人的目光越来越多地集中到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托拜厄斯见势不妙,赶紧道:“康德,这再简单不过了!那种残忍的事,谁愿意经历第二次?” 哈斯蒂一下子不哆嗦了:“对!康德,我到现在都不敢回那个恐怖的地方,怎么来得及带走所有的影像呢?你分明是在胡搅蛮缠!” 康德突然一笑。 “哈斯蒂,到底是谁在胡搅蛮缠啊?别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没做的事情,有人帮你做了。不就是魔法影像吗?你有,我也有。不过——” “不过什么?” “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可怜的父亲与妹妹血淋淋的伤口再一次撕开,真的好吗?” “你少来这套!你根本拿不出证据,拿出来也是假的!” 奥尔丁顿忍不住了,指着康德大骂:“无耻之徒!康德,无耻,拿受害者的尊严当挡箭牌,无耻!” 他一带头,公爵那边的人纷纷大骂,有些甚至举起刀来,大有一拥而上的势头,然而一看康德那双淡漠的眼睛,立刻收敛不少,重新加入到低风险的大骂行列中。 康德既不惊又不怒,等众人骂过一阵,气势稍减,道:“来到这里的人,都看过那段造假的影像了吧?你们有没有想过,放任这种东西流传,会对受害者今后的生活造成多大的不便!” 瞬间安静。 奥尔丁顿十分意外,问旁边的人:“他说什么?受害者?今后的生活?” 康德扬声道:“各位,按说,我一个外人,无权过问别人家事,但是,任何人都不能坐视邻居起火而无动于衷,特别是,这把火还是为了烧自己而放!哈斯蒂杀妹弑父这种灭绝人性、令人发指的罪行,被所有善良的人们所唾弃——闵采尔先生,来跟大少爷说几句话吧!” 康德身后的队伍中走出一人,抬头道:“大少爷,你还认得我吗?” 哈斯蒂咬牙切齿:“是你?” “是啊,我是小姐的仆人。很多事我都参与了,也知道一些内情。事发前夜小姐说过,如果她遭遇不幸,那一定是你干的。果然如此。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地承认呢?” 哈斯蒂跳脚大骂:“你这吃里扒外的奴才,我说康德怎么对家里那么熟悉,原来是你出卖了我们!” 闵采尔的脸顿时涨红了:“你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 闵采尔做事很出色,但短于言辞,上来被打个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托拜厄斯也帮腔道:“一个卖主的奴才,也能当人证?逃奴法案知道吗?你这种货色就该吊死!” 康德叹息一声:“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个明眼人了吗?如果行事连基本的道德底线都没有,人类较之畜生,又有何优越感可言呢?” 公爵也微微叹息,他当然看出此事有隐情。但以他的立场,很难说出对康德有利的话。 所以就要冤枉一个可能无罪的人吗? 可惜,康德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莽汉,但为了北部的长治久安,还是委屈你接受现实吧。 “接受现实吧,伯爵大人,这就是残酷的世界。”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众人如遭电击,包括多梅尼科公爵也傻眼了。 这声音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慢慢从康德队伍后面转出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队伍前面,缓缓向康德下拜:“伯爵大人,我恳请您原谅我这个愚蠢的家伙,我对您做了无数错事,甚至没能教育好自己的儿子……” 头发花白、微秃的男子落泪了:“感谢您的仗义相助,让我有弥补这个过错的机会。” 康德用力摇头:“我说过你不要出来,这对你不好。” “但我已无法忍受谎言和对您的恶毒攻击了,就让我为您尽绵薄之力吧。” 康德默默点头。 不等男子完全转过身,公爵队伍里就响起了一阵惊呼。 大船户!伊万诺?卡德莱茨! 他不是死了吗? 哈斯蒂害冷似的打起哆嗦来,牙齿格格直打架。 挡在康德前面的大船户冷冷道:“哈斯蒂,你闹够了没有?你给的愚蠢,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 双方队伍同时响起山呼海啸的声音。 真的是大船户本人! 多梅尼科吃惊不小,催马上前:“喂,伊万诺,前年我赏你那把金酒壶,还好用吗?” “您忘了?公爵大人,您的仆人错把一个仿制品给了我,壶底是漏的,撒了我一身的酒。后来您发现了,给了我两把真货。” 公爵大笑,使劲拍打拍打他肩膀:“真的是你!你这家伙,玩什么猜谜游戏呢,害的大家担心。” 有心人发现,公爵这一上前,不知不觉站到康德的队伍前面去了。 大船户满脸愧色:“是我教子无方,给大家添麻烦了。” “假的!” 一声尖利的嘶吼从公爵背后响起,震得众人耳孔发麻。 公爵也被吓一跳,愠怒地回过头,居然是哈斯蒂。 哈斯蒂两眼血红,一只手指着大船户:“假的,都是假的!” 大船户大怒:“你疯了吗?连我都不认识了?” 哈斯蒂疯狂地大叫大嚷:“你不是我父亲,不是,你只是个替身,替身!你们……大家、大家不要被康德骗了!” 泪水从大船户脸上无声地滑下,他嘴巴翕动着,说出了只有自己听到的词。 “畜生。” 第117章 主人 康德一如既往地平静:“丧心病狂,无药可救。如果不是你妹妹足够聪明,用替身傀儡换下了你父亲,她和你父亲已经遭了毒手。” 哈斯蒂快疯了,嚎叫道:“都是你干的对不对?你早和那个情妇生的贱种勾搭到一块了对不对?你们这对奸夫*妇合伙要合谋我父亲的家产,才演了这出戏对不对?” “够了,住嘴吧!” 哈斯蒂一愣,说话的竟然是站在他旁边的剑圣奥尔丁顿。 奥尔丁顿瞪着他:“年轻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至少拿出点关键性证据来。我最后问你一次,对面那个矮胖子,是不是你父亲?” 哈斯蒂气喘如牛,死死瞪着康德和泪流满面的老父亲,紧咬牙齿,缓缓摇头:“那是个假的!” “我可没听说过替身傀儡能说话,还能记住几年前的细节,你确定?” 哈斯蒂冷汗直冒。 已经无路可退。 失策。 多梅尼科一开始就不打算跟康德拼个你死我活,只想捡便宜。如果不能把谎圆过来,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该死的康德,你不是一直很强硬吗?怎么这回不动手,改打口水仗了? 不行,得赶紧想个办法。 只要不死,就有机会逃脱。 后路已经想好了,去帝国南方的圣星海滨,投奔镇守在那里的本瑟姆公爵,他是多梅尼科的老对头,一定不会拒绝熟知内情的我。 现在只能强硬到底! 哈斯蒂跳脚大吼:“我确定!” 大船户一言不发,悲哀地摇了摇头。 康德同情地望着他:“伊万诺先生,哪个大家族没有不肖子孙呢?好在你的女儿很懂事,也不必太难过。” “可是,可是……伯爵,他毕竟,毕竟是我儿子……我现在还记得……小时候背着他在船上跳上跳下……” 哈斯蒂咆哮:“去你的吧,你这条该死的老狗!你就是一个被康德操纵的傀儡!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父亲?你是个假货,假货!” 锵—— 奥尔丁顿抽出了他的长剑,压在哈斯蒂脖子上:“你很令人讨厌啊,真相出来之前,再跟跳蚤似的上窜下跳,我就一剑砍了你!” 康德道:“让他跳吧,他跳得越凶,心里越是有鬼。各位,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在嘴硬啊啊,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他犯下了一个更令人发指的错误——卡米拉小姐?” 随着一阵惊呼,第二个遇害者卡米**场了。 她秀美的脸蛋失去了血色和光泽,原本润泽饱满的双唇也干枯开裂,睫毛被泪珠粘连在一起,空洞的眼眸里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她直勾勾瞪着哈斯蒂,一步步走来。 “不,不可能,不可能!我亲手把这个*子……” 奥尔丁顿声音阴森森的:“你亲手怎么样?” “我亲手……把她埋葬的,对,把她埋葬的!” 卡米拉无力地笑了:“亲爱的哥哥,你埋葬我的时候,没什么熟悉的感觉吗?” 哈斯蒂两腿止不住的哆嗦:“什么,什么感觉……” “那可是你花重金请女巫制作的、和我一模一样的血肉傀儡啊!你的女仆告诉我,你每天晚上对它做的那些丑恶卑贱下流的事,足以让你下到地狱最底层,泡进硫磺湖泊里,用毒火烧一万遍!” 卡米拉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亲手掐死然后从楼上扔下去的,其实是那个傀儡!” 哈斯蒂彻底疯掉了:“不可能,傀儡怎么会讲话,怎么能知道细节?我掐死的是你,就是你!现在你一定是个幻象!巫师,康德是个用邪术操纵人心的巫师!你们,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全场寂静。 康德抬起下巴:“哦。” 多梅尼科公爵脸色铁青。 输了,输的很彻底。 是康德洞悉先机,提前布局巧妙呢?还是哈斯蒂太蠢……不,应该说,自己太蠢,利令智昏,居然被一个野心勃勃的小人牵着鼻子走? 今天要是不给所有人一个交代,颜面何存? 啪! 一记耳光落在哈斯蒂脸上,打飞两颗牙齿,他像个陀螺似的转了两圈,一屁股摔在地上。 奥尔丁顿指着他大骂:“恶棍,疯子,灭绝人性的畜生!我怎么就信了你这个败类?” 他按捺不住心头怒火,举起长剑,狠狠一剑斩下! 当! 长剑被两把黑刀架住,康德瞬间跨越了二三十米,后发先至,拦下了剑圣势若风火的斩击。 “伯爵?为什么?” “在父亲面前杀死儿子,不妥。他罪孽深重,但是,应该交给法律审判,而不是用私刑。” 奥尔丁顿愤愤地吐了一口唾沫,把剑收了回去。 康德朗声道:“各位,是非曲直,已经很清楚了。摩西角和东海四郡本来没有什么仇怨,都是奸徒从中挑拨。所幸各位没有被蒙蔽,有公爵和剑圣大人主持公道,误会总算是解开了,多谢,多谢!” 东海四郡的兵将们十分尴尬,要说被蒙蔽,可能有那么点,但主持公道?明明是来以强凌弱,借机揩油的! 多梅尼科可是老油条,脸皮赛板甲,见杆就爬:“伯爵大人正直诚恳,足智多谋,不但解开了误会,还伸张了正义,挽救了一个几乎破碎的家族,有这样的好邻居,以后我们大可以放心啦!” 康德顺势而上:“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之间就不该再有什么隔阂了吧?” “对,粮食什么的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真是的,难不成要饿死人吗?该死的疯子、恶棍。” 康德暗笑,没有你老小子的默许,大船户和哈斯蒂敢捣乱?有了这个承诺,今年冬天不成问题了。机会难得,那就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呗。 “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咱们可得加强合作,如果您那边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家伙跑到我这儿来,我保证扭送回去,那个什么逃奴法案,大可不必了吧?” 多梅尼科面露难色:“加强法律合作当然没问题,不过伯爵啊,冬天快来了,东海四郡的西南边,可又要不安稳喽。” “我听说过,本瑟姆公爵和您好像有点政见不合。” “何止政见不和,那家伙欺人太甚,整天算计我的地盘。冬天一到,这头吃饱喝足的野猪又要来祸害庄稼,我手下也缺人哪。” 看来还是想在人口上掐我脖子,老货。无所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过了这个冬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恐怖。 “那就这样吧,”康德朝地下缩成一团的哈斯蒂投去一个蔑视的眼神:这家伙,您打算怎么处理?” “这块烂货我可不要,恶心!您留着吧,喂鲨鱼还是串木桩,随您高兴。那么,事情已了,我这就告辞了。” “来都来了,我诚恳地邀请您到摩西角来做客,只要坦诚相对,就不会再有误会。今天的事件,很大程度上是我们之间情况不透明导致的。亲自来看一看,很多问题自然迎刃而解,您觉得怎么样?” “您的慷慨和大度让我感动,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至于这些兵,我就不带进去了。” 托拜厄斯赶紧劝阻:“公爵大人,不妥啊!” 奥尔丁顿轻蔑地一笑:“我觉得妥,很妥!怕什么?我告诉你们,刚才伯爵出手那一下,真是惊才绝艳!他要突袭你们,用得着阴谋诡计?公爵,去看看吧!” 多梅尼科发出爽朗的笑声:“好,托拜厄斯,你既然不愿意去,就领着他们回去,我小住几天就往回走。” 康德道:“我会亲自把公爵送到家,子爵放心就是。各位,请!” 人们兴致勃勃,一边讨论一边走进摩西角领地。 哈斯蒂委顿在地,蜷缩成一团,瞳孔几乎散掉。 他像一团垃圾一样被丢弃,没有人看他一眼。 所有人都走了。包括他的父亲和妹妹。 他像一块石头,静静地趴着,头贴着冰冷坚硬的石头。 有沙砾粘到脸上,这里曾是海浪涌来的地方,这里是摩西角,是人类能到达的最远陆地,被神唾弃之地。 他觉得自己是所有人类中最可悲的一个。 为什么我还活着? 冰冷的雨打下来,继而倾盆。 四下里一片白茫茫,他心里也是一片白茫茫。 被雨水打翻的沙砾糊住了口鼻,他觉得窒息而死也不错。然而稀薄的沙砾毕竟无法完全把口鼻堵住,只让他觉得难受。 该死的,连沙子都在嘲笑我吗? 雨突然停了。 抬头看,一把伞为他撑开一小块无雨的天空。 他忍不住哆嗦起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命运就是如此奇怪,前一刻还阳光灿烂,下一刻突然骤雨倾盆。” 他一下子抱紧了陌生老人的腿:“老先生,老先生!救救我,救救我!” “你手脚俱全,头脑清醒,我能救你什么?” “我已经是孤家寡人,身败名裂,您出现在我眼前,一定是神的旨意!您说吧,要我干什么都行,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老人沉默了许久,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他大气也不敢喘地等待着判决。 “曾经,我也绝望过,死过,但一样有人向我伸出手。所以我知道自己一定死不了了,因为命运在对我说,你还有没做完的事。现在,你也一样。” “我愿意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你?你是谁?呼风唤雨的卡德莱茨商会的继承人?” 这一刻哈斯蒂福至心灵,连忙叫道:“我谁也不是,我是我!一个孤儿,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失去了全部记忆!我愿意终生侍奉您,作为您的仆从活下去,以您的意志为意志,您的喜好为喜好!” “很好,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您的大名是……” “魔物学者,艾斯。” “哦,哦!您就是那位享誉大陆的、在贵族圈里大有名望的……” “那都是过去了。我已经死在乐希塔玛城教会的地牢里,现在你看到的只是一个受诅咒的幽魂投影,这个幽魂永远无法离开摩西角——你也是。” “是,是,我愿意,我很愿意!” “很好,把这个戴上。” 哈斯蒂看着带有毒蜂一般黑黄斑纹的头箍,心惊肉跳:“这是……什么?” “你当然可以选择戴或不戴。” 哈斯蒂双手哆嗦着戴上可怕的头箍。。 “这是向我们的主人宣誓效忠的标志。它会让你远离背叛。一旦戴上,没有主人和我的许可,贸然摘下,你的脑袋会变成一只烂西瓜。” “我们主人的名讳是……” “摩西角伯爵、大陆上独一无二的人形异种、空界霸主、黑狱噬魂蜂的雄蜂、人类的拯救者与毁灭者,康德。” 第118章 伯爵的雷电花园 “早晚有一天我要康德好看!” 多梅尼科公爵的长子,下任继承人特伦德恨恨地说。 他的忠诚支持者、爱华罗那郡领主托拜厄斯道:“大少爷说的对,康德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必须清除,公爵大人对此想必也心知肚明,所以拒绝了康德停止逃奴法案执行的请求。但是现在的形势来看,我们暂时不宜轻举妄动。” 特伦德点头称是。 没办法,虽然老二识相,主动浪迹天涯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父亲大人对自己的感情会变好。这时候质疑他的决定不是明智之举。 另外,大局为重,冬天马上就到,圣星海滨五郡的领主、父亲的老对头本瑟姆公爵又要蠢蠢欲动了。 今年为了压制康德,损失不小,特别是爱华罗那郡的海军,很多精英惨死在康德手下。如果海上只维持平手,陆地上防守压力就大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康德跟本瑟姆那家伙拉上关系……剑圣大人分身乏术啊……” 托拜厄斯道:“依我看,康德未必跟本瑟姆对路。他收留异端作为幕僚团,就不大可能和教会走到一块。” “我们向教会举报怎么样?” “恐怕没什么用处,摩西角不属于教会管辖,再说这么久教会都没有反应,多半是默认了,只要他们不出摩西角,不乱传播危险思想,就由他们去了。” “我还以为能和教会拉拉关系。” “最好不要。皇帝陛下对教会和喜欢指手画脚的教皇国向来没有好感。我们可不要站错队啊!” “唉,还以为是个机会……” “不过……” “不过什么?” “既然康德那么能打,为什么不利用他去对付本瑟姆?” 特伦德精神一振:“好主意!” 这时,康德正展开他的铁翼,在惊雷闪电中飞翔。 噬魂蜂的特殊视野使他能提前辨认出雷电落下前形成的电流通道,从容不迫地在金黄与银白的雷电丛林间穿行。 这是他第十二次从黑渊巨涡上空掠过。他要尽可能多地收集数据,协助完成对这条锁钥通道的测绘。 黑渊巨涡是个巨大的禁魔法阵,一切以魔能为动力的船舶和飞行器都无法使用,木帆船靠近是找死,虽然摩西角的渔民积累了一些观测资料,但是近距离调查是一片空白,能力强悍的康德是勘测人员的不二之选。“现在还不是时候,将来一定要一探究竟。” 康德暗暗下定决心,把心思转回到当前的工作上。 浓密的乌云渐渐变薄,铁黑色的天空开始有微微光线透出,变成铅灰色,四处搅动的空气乱流也渐渐温柔起来,他即将飞出漩涡区,目的地马上到了。 苍蓝的海面上露出一块浅灰色的礁石,不极力眺望实难发现。康德心头一喜,顺利到达了。 沿着礁石的方向再向前飞十分钟左右,山头般的巨浪也渐渐止息,远处是大片翻动着鱼鳞白边的波浪,寻常的船只只要小心行事就没有倾覆之险。 最危险的海域已经过去,摩西角人心目中的乐土——静波海到了。 不远处,数座被绿色苔藓和巨型蘑菇伞盖遮蔽的小岛点缀其间。最前面一座岛上,富尔特正在向他挥手。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在这边,在这边!” 富尔特高兴极了,一边挥手一边大叫大嚷:“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康德收起铁翼,纵身落下:“什么成功了?” “我们的研究,伯爵大人,快这边请,先休息一下。” “我不累,边走边说吧,你带路——什么成功了?” “我的主攻方向有了重大成果。关于摩西角海域终年笼罩雷电和阴霾的事情。” “哦?能解除这种恶劣天气,重见阳光?” “那太难了,暂时不可能。不过大有文章可做。我和撒希尔在很早以前就推断,摩西角外海海域的持续不断的雷电不是偶然的,海底极有可能存在丰富的雷电属性魔能晶石矿藏。是它们引来了雷电。” “你怎么知道?” “早先我们根据精神控制头环开发出了傀儡控制系统,它在对抗海盗的实战中经受住了考验,现在它正发展出两个分支,个体傀儡的高精度控制和群体傀儡控制。” “傀儡控制系统是我们比较成熟的技术,这我知道,跟你的研究有什么关系?” “您听我慢慢说。我们最大的问题是人手不足,特别是掌握高级炼金术的人才,这次来摩西角的一百多名高材生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不但有了大研究团队支持,还有了精通控制的中级人才,这真是太棒了——” “说重点。” “是。有了傀儡控制系统和足够的技术人才支持,我试着在浅海进行了勘测,在大约五百米的位置找到了一些带状分布的浅层矿石带。找到了这个。” 康德饶有兴致地看着富尔特放在自己掌心里的雷电魔能晶石。它有核桃那么大,像一块金黄色的半透明翡翠,周围破碎的部分露着锋利的一簇簇的尖刺状茬口,其中有淡淡的闪光一掠而过。 他由衷地赞叹:“品相不错。” 噬魂蜂会被各种属性的魔能晶石吸引,魔能晶石是重要的万能资源,经过工蜂提炼之后它可以成为强化蜂巢的良好材料,品相好的、经过特殊精炼的甚至可以成为强化身体的良好材料。 康德的眼神热切起来。 如果富尔特的推断正确,那么更为广阔的海底就蕴含着更多的资源。自己和伊芙创造出来的族群就越发强大。 富尔特也十分兴奋:“早先卡米拉小姐曾经冒险给我们提供过一批魔能晶石,夹带在粮食里边带来的,您还记得吗?” “我记得,怎么了?” “我把它和我们自己的做了一下对比,发现我们的这些纯净,更容易加工,伴生矿极少。如果能大规模开发……” 康德果断否定:“不妥,这个秘密不能过早泄露。这等于断了东海四郡的一大财源,而且我们埋头发展的计划会被打乱。你继续做,下一步重点是查明储量和分布,向更深处勘测,可以尝试少量开采,但务必封锁消息,不能让一块晶石跑到摩西角的地面上去!” “遵命!” 很好,黑渊巨涡就是我的守门犬,而躲在它后面的这片无波又多雷电的静海,就是我专属的后花园。 第119章 凛冬将至 细雪夹杂着冰冷的雨丝落下,揭开了拉克文帝国东部地区漫长寒冬的序幕。 望着渐渐远去运粮车上的圣枪胡蜂旗,松博尔郡的领主路易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粮食换晶石。 粮食换武器。 粮食换道路桥梁隧道施工技术。 根据和康德签订的协议,松博尔郡和摩西角展开了深入交流。康德拿到紧缺的粮食,路易得到梦寐以求的技术。 康德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很可靠。晶石品相好,技术先进,指导施工的技术人员专业水平高。 但是,这些大投资的基础设施建设要发挥它们强有力的作用,需要时间。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内,将是有投入无产出的赔本状态。 拜托,我每周只吃一只鸡已经很俭省了啊! 还有个更大的问题。 来自南方的威胁急速增加。 前天东南边的邻居,东海四郡的多梅尼科公爵来信,提醒提防南方的本瑟姆公爵。 三头犬本瑟姆,帝国最不安分、最嚣张的领主,特别喜欢蚕食和侵吞周边领主的土地。前段时间陛下发奋图强,刷新朝纲,各地领主收敛不少,但发现只针对中央不及地方后,胆子又大起来。本瑟姆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据说他与光明神教关系密切,如果他甘愿做光明神教的一颗棋子,那么除非是谋朝篡位的大逆,陛下就很难下旨讨伐。 本瑟姆的传统侵袭路线是直扑东面的东海四郡,水陆并进。但是,随着多年切香肠战术,他已经把领地北部和松博尔郡之间的缓冲区大部分吃掉,马上会和松博尔接壤。 如果他东进受阻,改道北行,武备废驰,民穷财尽的松博尔郡,能挡得住三头犬的一击吗? 多梅尼科的信件,用意很深哪。 联合摩西角,松博尔,以东海四郡为核心,打造一个针对三头犬的铁牢。 是啊,构筑集体安全,这很好,可是,这铁牢会不会把我和康德也一起关进去? 如果同意,家族世代相传的领地就变成多梅尼科的地盘了。 不是本瑟姆,就是多梅尼科吗? 只有这一步棋可走? 我不甘心! “大人,伯爵的人来了。” 路易道:“请他上来。” 少顷,一位精神焕发的中年人大步走上塔楼:“您好啊,子爵大人。” “迪德罗大师?您亲自过来了?” 路易吃惊不小,他知道这个据说因神灵眷顾而返老还童的老头儿——或许该说,年轻的老头儿——是康德幕僚团的团长,在摩西角地位仅次于康德。 “迪德罗大师,教会恨您入骨,您这样贸然离开摩西角……” 迪德罗发出爽朗的笑声:“伯爵说了,伙伴危在旦夕,没有够份量的使者,怎么能显示诚意呢?” “恕我直言,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伯爵交待啊!” “不会。您这儿的教士包养情妇的数量比较少,挺守规矩的。” 路易大笑。 光明神教不太朝这边伸手,因为实在没多少油水可榨。教士们那一套吃不大开,势力也薄弱的多。 路易笑完,正色道:“伯爵不出手,松博尔郡就完了。” “三头犬绝不会吃掉松博尔就满足,下一个是摩西角。单凭伯爵自己决定不了战局,所以,我们必须采取一些特别的方法。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太好了,我们去里面谈。” 两人到会客室坐下,路易开门见山:“伯爵有对付三头犬的办法吗?” “有。您考虑过主动出击吗?” 路易无奈地一摊手:“我手下的农兵怎么是三头犬那些职业杀手的对手啊?” “我们可以这样……” 雨渐渐变大,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在淋漓的雨水和烂泥中挣扎前行。 冰冷的泥浆,一脚踩下去,会听到咕叽一声,然后,从脚背到小腿立刻被冰冷滑腻粘稠的胶着感包围,靴子一灌一只满,好容易抬起脚,咕叽,另一只又满了。 同样冰冷的雨和雪沿着盔甲的缝隙往里钻,冻雨还好说,残雪趴在肌肤上好像一条条冰凉的蚂蝗,扭动着身子滋溜滑下来。不一会就觉得湿漉漉的寒气从前胸一直通到后背。 “呸,什么破路,太难走了!” 有人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愤愤吐一口唾沫。 牢骚满腹的队友立刻抬杠:“开玩笑,你哪只眼看到有路了?” “省点力气吧,还要走半小时才能休息。再走两天就到松博尔郡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哀嚎。 队官也很无奈:“这里是一片烂泥坑,石头山。粮食长不出,战马跑不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要不然也不会做两地之间的缓冲区了。” 有人发牢骚:“那我们占这里有个屁用啊?” “公爵要跟东海开战,北边的路易虽然笨点,但不能不防啊。” “真倒霉透了,怎么抽到这么个活儿!偷袭?路易有那个胆子吗?” “这是你该考虑的事吗?给老子闭嘴,好好走路………” 话音未落,一支尖利的哨箭呼啸落下。噗地戳进泥浆。 先头部队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分散,举盾防备。 等了一会,没见动静。前方土丘上响起喊话声:“你们听着,前方是松博尔郡的辖地,立即掉头!如果是商队和难民,放下武器,原地休息,等待检查。擅闯者后果自负!” 有人肝胆俱裂:“队长,我们被发现了!中埋伏了!” “沉住气!不像埋伏,等等看!” 说话间前面又喊了一遍。这边以不变应万变,还是就地隐蔽,不作声。 喊到第五遍,众人暗暗赞叹,喊话这家伙有两下子,喊了这么多遍,声音一点不弱,中气十足,一个词都不错。 “队长,怎么办?咱们不能老趴着啊!后边和两翼不像有人的样子。要不……” 队长一打手势,士兵心领神会,三四个人猫着腰鬼鬼祟祟包抄上去了。 不一会,他们从土丘上直起身子:“大家上来吧,没人!” 队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土丘,一看,只有一个简易的扩音法阵在运作。中央是一块光芒已经变得黯淡的晶石。 副手把晶石取下,喊话声立刻停止了。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二三十镑吧……队长你看。” “归你了。不过,至少说明,路易这个草包有防备。” “他能怎么防,怎么打都是输!” “不能大意,咱们这点人走不远,往前走有条山谷,咱们在谷口守着,等后边上来,我总觉得……” 又是一声哨箭,红底金边的旗帜高高挑起,旗帜上,一只凶猛的执枪胡蜂振翅欲飞,背景是铁锚与群山。 “东海联军守备官,摩西角护卫队副队长闵采尔,等候各位多时了。武器和脑袋,留下其中一样!” 第120章 无法使用的王牌 “新情况出现了,现在已经证实,东海四郡的多梅尼科公爵与松博尔郡的路易子爵、摩西角的康德伯爵结成了同盟,组建了东海联军。多梅尼科担当统帅,路易和康德为副。” 听完下属的一句话简报,本瑟姆公爵平静地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现在战况如何?” “南北两路的进展都不太顺利。南边陆路被辛克思堡垒卡住,海路各有胜负;北边的冻雨谷小道被康德的手下截断,难以逾越。” 听完简报,本瑟姆环顾手下:“各位,有什么好点子,都说说。” 一名手下道:“三者之中,康德实力最弱,但是太远,我们够不到;路易和多梅尼科占据了地利,恐怕一时难有进展,依我看,以海路攻击为主,设法打掉东海四郡的舰队,沿岸北上,到时候无论是登陆作战还是炮击港口迫降,随心所欲。” 另一名手下道:“我们和东海打了这么多年仗,各自舰队有什么本事,清楚得很。不撕扯上几个月打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看还是另辟蹊径,海路牵制,陆路突破为主。大路被辛克思堡垒挡住,可以打打冻雨谷的主意嘛。” 先前那人冷笑:“路易的地盘全是山,易守难攻,我问你,我们的步兵接受过多少山地作战训练?康德是个货真价实的剑圣,手下想来也弱不到哪里去。我就不信你们能啃得下冻雨谷。” “哈,公爵大人给海军的机会还少吗?可是这么多年下来,你们除了回报一堆堆孤儿寡妇和伸手要钱,还干了什么?” 一名有着棕褐色头发的老者拍案而起:“住嘴!当着公爵大人和圣使大人的面争吵,成何体统!打嘴仗滚到外面去!” 那两个人不说话了。 棕头发老者道:“公爵大人,寒冬将至,补给困难,对方本土作战,熟悉地形,又新建联盟,士气正旺,我认为速胜可能性微乎其微,维持战线,不断施加压力消耗对手才是正道。” 本瑟姆没说什么,一旁的教廷特使温特劳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是令人厌倦的消耗战。公爵大人,如果贵属战意不坚,我和同行的两百名圣殿武士愿打先锋。” 本瑟姆向特使欠欠身:“特使大人,请您放心,我们和东海打了多年交道,知道怎么对付他们效率最高。您和贵属将在最关键的时刻投入战场并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言外之意,你小子老老实实听调遣就可以了,老子才是这里的老大。功劳少不了你的。 温特劳布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他也乐得坐享其成,但该摆的谱不能省:“既然如此,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是,教宗陛下和大主教希望早日结束战争,这一点,不需要我多强调吧?” “我们全力以赴——各位,下一步作战我们以陆路为主,重点是攻下冻雨谷。” 棕褐色头发老者道:“声东击西,趁机夺取辛克思堡垒?” “不,在保持海路和对辛克思堡垒压力的同时,全军压上。” “遵命。” 在本瑟姆和手下敲定进攻细节的时候,遥远的摩西角,也有人在惦记他。 前帝国宮相西尔维奥正在召开会议,商讨即将到来的侵攻。 “本瑟姆和多梅尼科老谋深算,棋逢对手,双方纠缠多年,互有胜负。但这一次,光明神教站到本瑟姆一边,令人奇怪。” 坐在他旁边的是老头团的二号人物艾斯,然后是马尔萨和夏洛克,他们加上西尔维奥,就是这次会议的四巨头了。艾萨克、兰伯特他们是理工科专精,对政治局势向来不怎么关心,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就坐在了靠后的位置。 在被光明神教逮捕前,艾斯在贵族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又喜欢四处游历,各地的消息知道不少,听了西尔维奥的话,他道:“各地领主之间的小摩擦很常见,只要不是伤筋动骨屠城灭国,皇帝也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光明神教越过皇帝公开给地方领主助拳,这可不是件小事。王都那边竟然没有动静,不可思议。” “嗯,古怪。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皇帝陛下的旨意迟迟不到,就必须考虑全面战争的可能。” 夏洛克忧心忡忡:“能行吗?本瑟姆公爵占据了帝国最肥沃的土地,战争潜力很大,无论是速胜还是持久作战,多梅尼科都没有多少胜算。” 马尔萨同样眉头紧皱:“贸易是多梅尼科的主要收入来源,战争一起,陆路贸易中断,海路要绕过本瑟姆控制的圣星海,风险太大,在拿到绝对制海权之前恐怕指望不上。形势很不乐观啊。” 西尔维奥道:“如果以前多梅尼科上交的那些赋税报表是真的,我推算他的家底可以撑两个月左右。按理说本瑟姆不会把全部家当都押上跟他玩极限消耗战,但是现在加上一个光明神教公然插手,事情就不好说了。” 艾斯道:“这么说来,防守的一方反而要想办法速胜了?” “不错。我们这边有三条线要防守,路易控制的冻雨谷,多梅尼科控制的辛克思堡垒和海上防线。多梅尼科的舰队在伯爵这儿吃了不小的亏,拼上命的话,五五开吧;辛克思堡垒和冻雨谷将是本瑟姆的主要攻击方向。” “辛克思堡垒背后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多梅尼科在这里部署了重兵防守,犯错误的可能性不大,那么路易这边的冻雨谷就很可能成为主攻方向了。把守在那里的是闵采尔,他没问题吧?” “名头挺吓人,但只要稍微一打听,就会知道这位临时受命的将军只是区区一个商会的护卫队长,还不是正式的,这恐怕会吸引一波又一波的敌军吧。” 马尔萨叹口气:“伯爵能出战吗?” 艾斯道:“伯爵和夫人是我们的王牌,米切尔也有惊人的战斗力,可是他们三个都不能参战。至少一个月内,我们必须依靠路易和自己的力量,死守冻雨谷。” “为什么?” “他们正在静波海的某处建造一个史无前例的超级巨大传送法阵——你知道吗,光是这个法阵,就吃掉了我们全部海底矿场开采产能的三分之二!” “用这么多魔能晶石?难道是要用传送来突袭本瑟姆的后方吗?” “不,迎接来自黑狱森林的罗尼乌斯家族的援军。” 第121章 希望?绝望 在惊雷与闪电的帷幕前,在浓云与巨浪的舞台上,康德和伊芙迎来了神圣的婚飞仪式。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孤零零。但他们不感到悲哀。 这是战斗的一部分。 黑狱噬魂蜂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母巢,两个相近巢穴之间只有兵戎相见。胜者获得所有的传承。 康德和伊芙要延续种群,要捍卫自己的蜂巢,如果曾经的巢穴发现了这里,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有血战到底。 “或许,顺利的话,我们可以打回去,让那些沉迷在愚昧里的家伙开开眼。用老师的话说,这叫解放。” 康德紧紧抱着伊芙,在翻滚的浪头间穿梭。 高速运动让他们兴奋无比,初次婚飞的新奇感更让两个年轻的家伙兴致勃勃。 伊芙一边大口喘气一边道:“你……还想着……女王吗?” “我只想活下去!” “想不想?” “她可能已经死了吧?” “想不想?” “会有,但是——” 伊芙突然一个翻身,强行把康德扭到身下,指尖化作寒光闪闪的锋刃,刺进康德的甲壳:“我不许你想她!” 然后她哭了:“哪怕……只有现在……因为,因为这是……” 康德愣了:“你怎么了?” “因为这是神圣的婚飞仪式啊,你这傻瓜,笨蛋,大笨蛋!我不许你抱着我还想别的蜂!” 康德咧开嘴笑了,他的笑容十分扭曲。 “这个论调,人类吗?你这家伙,我的女王,我的奴隶,我的配偶,你是什么东西,是人类吗?” 康德一翻身把她压下去:“不是人类,就少废话!不是人类,就少拿那些没用的东西来烦我!” “那你为什么,还把人类当做老师,还按照人类的规则行事!” “噬魂蜂的精髓,在吞噬,在融合!只有这样,才能变得更强大。如果吞掉人类能让我们更强,我毫不犹豫;如果合作能更强,我也不会迟疑。但是,听好了,我永远记得我自己是谁!所有敌人都必须死,无论是精灵,人类,还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幕后黑手!” 一道闪电划过,康德的脸僵硬而恐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来这么一段。 他幻想过无数次第一次婚飞,然而事到临头,却说出如此大煞风景的话语。 本来是该没有话的,我是噬魂蜂,不是人类,伊芙的话是没有必要的。她错了。所以我这样说,有错吗? 她没有脑子,只知道随波逐流,跟着感觉走。 大雨滂沱,他看不清她的脸。也不想看清。 这就是宿命啊。 当女王陛下和那个该死的纳霍尔婚飞时,她会怎么说?她有什么心思? 什么女王,什么雄蜂!生育机器,种群的奴隶! 这该死的宿命! 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在身下响起来:“但是我喜欢人类。” 康德大怒:“你说什么?” 我不信任人类,和他们最多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我们是巨蜂,没错,但却是有智慧的巨蜂,正如不能把人类看成无毛猴子一样。 我们和人类在同一起跑线上! 只要解放了同族的思维限制和那该死的传统,正确看待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实力和该有的地位,凭什么我们是野兽? 这世界的主宰应该是强者。 别幻想人类会接受我们,我早看透了,利己和排他的本性浸透了他们丑恶的灵魂和腥臭的骨髓,连同种同国之间都要互相吞噬,对异种必欲除之而后快。除了宰割他们,奴役他们,消灭他们,没有更好的相处之道! 学习与探索,事实证明,经过艰苦的努力,噬魂蜂一样可以获得这个人类对其他物种的最大优势。 那还怕什么? 留着他们……它们还有什么用? 伊芙抗声道:“他们有不同的食物,不同的衣服,不同的音乐,还有不同的路!” “别做梦了,我的女王,看看他们怎么对待精灵吧,灭族!想要玩跷跷板,至少要体重相同;如果非要决出胜负,你愿意当失败者吗?我们现在的婚飞,是为了给人类生一堆奴才吗?” 康德猛一用力,伊芙发出一声惨叫。她使劲挣开,倔强地回过头:“你以为人类是会投降的种族吗?我们最终的敌人,难道不是那个可怕的、潜伏在阴影中的家伙吗?对抗的结果是两败俱伤,难道你不清楚吗?” 康德阴森森道:“把他们从食谱上划掉,我已经做出巨大让步和牺牲。对抗不是我的选择,是他们的。我没有选择。伊芙,你也没有!” 他说着,一拧身把女孩按倒,血红的双眼里,情欲与狂怒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给我老老实实地生啊!” 剧烈的痛感好似一柄长枪将伊芙贯穿,她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厚,金黄色的闪电如同条条火蛇,张牙舞爪,从云中蜿蜒曲折,直扑阴暗浩淼的海面。 康德提着失去意识的女孩,将她拖向蜂巢。 很快他就飞到蜂巢上方,蜂巢是伊芙用半个月时间搭建起来的。 蜂王是天生的建筑大师,有了海底矿床丰富的雷电魔能晶石,伊芙筑巢的速度极快,除了缺少工蜂防守,只有法阵防御体系外,没有其它漏洞。 巢顶有个巨大的开口,从高天上望下去,黑洞洞的。 康德仿佛回到了领着手下的工蜂战士东征西讨的时候。 雨雾朦胧之中,他似乎看到陛下正和元老院一起,迎接凯旋的自己。他仿佛感到,自己背后正有千军万马跟随,鼓动铁翼的嗡嗡声震动天际。 他下意识地抽出长枪,向前一挥。 没有呐喊,没有鼓翼,没有喝彩……还有,明明是归巢,我为何做出了全军突击的指令动作呢? 据说人类男性和女性交*之后会变傻,难道我也犯这种错误? 康德神经质地笑起来。 蜂巢顶部黑色开口的底部亮起蓝光,法阵开始运作,准备迎接归来的主宰。 “说别的都没用,还是那句话,给我老老实实地生!” 康德一松手,昏厥的伊芙从高空直直地坠落下去,被巨大的黑洞吞噬。 “我会提供足够的魔能矿石,一个月后,我要有一支军队。” 康德说完,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三天后,伊芙顺利产下第一枚卵。 第122章 伯爵降临 咚! 一顶漂亮的金属饰盔无奈地滚落在泥水里。 头盔的主人双膝一软,颓然跪倒。 “我……我为公爵立过功……” 他的对面,是一脸冷峻的棕发老者:“德罗西,你的功劳,大家知道;你的军令状,大家也知道。三千人拿不下一个五百人守的隘口,守将只是个商队护卫队头目,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可以再冲一次,我……” 扑! 他的人头飞起半天高。 “换人,继续突击!” 这时,闵采尔站在最后一道防线前,纹丝不动,好似一座山岳。 连续六天,他扼守冻雨谷,一步不退。 原本一手带出来的卡德莱茨商会护卫队,已经改编成东海联军先遣队的,死伤殆尽。 一眼望去,全是新面孔。 路易的手下不中用,空有力气,没一点作战经验,让他们顶在一线,不是防守是送死,还不如自己来。 粮食,不缺。兵器,不缺。人,打光了。 本瑟姆这家伙,这不是什么切香肠,是要打歼灭战,一口把这里吞掉啊。 皇帝老子瞎了吗?骑士脑袋都满地乱滚了,还不下旨叫停? 最多再撑一波,就得放弃防线后撤。 “队长,敌人又上来了!” “多少人?” “二十个!是圣殿武士!” 闵采尔的瞳孔猛地一缩:“后退,全军后退!” 队伍急忙后退,留下他和几名护卫封住隘口。 二十个? 他的嘴角浮上一丝冷笑。 二十年前那个冰冷的血火之夜,记忆犹新。 举着十字剑的圣殿武士好像一群饿狼,高喊着消灭异端的口号,在大圣堂前,把缺衣少食的请愿老弱妇孺踩进泥水。 天上的冻雨和地上血火映照成一片。 我可不想再体验一次。 “赫尔伯特,来。” 身边的年轻侍卫上前:“队长!” “跟了我这么久,这本小册子你拿去,是闪光螺旋剑的修炼方法。离开这儿,去摩西角,活下来。” “不,队长,我不能。” “这是命令,我没有子女,就送给你了。走!都走!” 年轻人向他跪拜,然后迅速离开战线,和剩余队员一起向后转移。 来吧,二十年前的噩梦,今天该结束了。 “前面是谁!” 闵采尔抬起头,看到一排整整齐齐的银亮铠甲和闪光的刀枪。 他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永久群体附魔的兵器铠甲,神圣祝福加持过的剑士,大陆第一势力光明神教的精锐,号称最强突击力量的……疯狗集团。” 领头武士本来面有得色,听到最后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 “二十年前的死人。” “上!” 十杆长枪齐齐攒刺过来,闵采尔就地一个翻滚,从枪下钻过去,一刀斩向敌人小腿,对方后排剑手长剑齐出,剑光凛冽,将他刺成蜂窝。 领头武士正要大笑,突然眼前寒光一闪,猛缩头,当的一声头盔被劈飞。 剑阵回转,现出真身的闵采尔不敢恋战,翻身腾跃,回到原位。 领头武士暗暗心惊,死在枪剑之下的只是一个幻象。真身已经溜过来了。 闵采尔冷冷道:“留下你一条命,还不快滚?” 领头武士嘿嘿笑道:“刚才的招式真是漂亮,我还想再试试。” 闵采尔没有出声,握紧刀柄,寒光闪闪的刀锋遥遥对准对方的鼻尖。 果然是老油条,一眼看出我已经没有多少战力。 算算时间,多梅尼科的援军该到了。现在还不出现,是要把非嫡系的队伍当炮灰消耗掉? 蠢货,如果这里失守,不信在平原上你们的少爷兵能扛得住! 不过,光明神教这么急着出手?本瑟姆的大部队才刚刚完成集结,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冲上来。为什么?难道是光明神教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才急于求战? 如果能打的部队再多一点,我至少还能守十天!现在么……只能拼掉一个算一个了,无论如何,也要给弟兄们争取一点时间。 他踩着很慢很慢的交错步,缓缓地后退。 一动,就有了破绽。 第一排的长枪手没有追击,久经战阵的他们知道这是对手的诱敌之计。 闵采尔发出挑衅:“来啊,狂信徒们,来追我吧。” 对方仍然不为所动。 “我只有一个人,你们却有这么多,怕了吗?” 为首的武士看看头顶的一线天,再看看闵采尔背后笼罩在蒙蒙雨雾中的狭窄谷口,嘿嘿笑了两声,不动。 “你们不来,我可走了。” 闵采尔说着,加快了脚步。对方的队形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那么,再见……” 闵采尔话音未落,淡绿色的人影在眼前划过。他刚刚举起刀,一道雪亮的剑光直劈下来。 刀剑相交,火星四射,闵采尔使出全力,才勉强架住。 一个只剩一只眼的老者单手使剑,死死压制住他:“小子,能接住我胡戈诺夫一剑,你很可以啊!” “风暴剑圣……胡戈诺夫……我当然认得你!” 格开对方势在必得的偷袭一击,闵采尔双手握刀柄猛地一掀:“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哦?一个小小的商队护卫队长,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二十年前在斯内尔港大圣堂前,被你们屠戮一空的男女老少,他们叫我来带你下地狱。” 胡戈诺夫独眼闪亮:“原来是缪尔豪森派的异端余孽啊,这下好了,一网……打尽!” 轰的一声,地面被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堑。 烟尘散去,沟堑底没有闵采尔的尸体。 “异端在上面!” 胡戈诺夫头也不抬,抬手划出一道剑光。 自上而下劈斩的闵采尔看到了那致命的光,但是,他不愿意退缩。 实力有差距,但是,如果舍命攻击的话,未必破不开他的防御。 后退是死,前进也是死。如果能宰了这家伙,不但大仇得报,光明神教和本瑟姆的士气也会受到沉重打击。 没有人可以做到出招之后无硬直,剑圣也不行。 嚓。 闵采尔的一只手离开了身体,但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对方那狰狞的脸。 “受死吧,禽兽!” 然后,他看到对方解除了硬直状态,轻挪脚步,闪过刀刃,将剑身从侧翼刺进了胸腔。 他带着对方的剑,落地了。 大股大股的血沫从他嘴里涌出来,他双目圆瞪,喉中格格作响,却说不出话。 胡戈诺夫背对他道:“拼上一死,也要杀掉我吗?你实力不错,可是,我更胜一筹。实话告诉你吧,我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剑神的门槛了。一般的剑圣已经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你最多是个大剑师的水平。” 原来……如此。 闵采尔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看到天空中厚重的阴霾化作无边无际的黑影,笼罩下来。 蓦的,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云中悄无声息的落下。 胡戈诺夫急忙后跳避开落下的震波:“什么人?” 烟尘散去,一名黑甲战将正在俯身查看闵采尔的伤势,把一颗古怪的金色药丸强行推进他最里,然后转身面对他:“摩西角领主,剑圣康德,来杀你了。” 第123章 疾风 铮! 金铁交鸣,火星四射,康德和胡戈诺夫各退一步。 “看不出啊,小子,有几分蛮力。” “试试手而已,用力你就死了。” 双方嘴上逞强,心里全收起了轻敌的想法。 康德遇到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兴奋之余,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应对。 堂堂黑狱之森的霸主,要是输给这低等生物,可没脸活下去! 那边胡戈诺夫也吃惊不小。 他听说过康德的名头,知道是个货真价实的剑圣。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有多少临敌经验? 康德的主要对手是精灵,精灵刀圣的水平和人类的剑师大剑师相当,武技也大相径庭,不能和人类剑圣相提并论。在摩西角又没有打过大仗,利用好这个机会,干掉他。 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有留手,全力一剑,结果被对方轻松接下。 这家伙这么强? 一晃神,康德不见了。 后面! 多年对决带来的战场直觉救了他一命,全力回手横斩一剑。 这不留余地的一招动作太大,他甚至踉跄了一步。 他的冒险成功了,一柄寒光灼灼的黑枪虚晃一下,跳出圈子。 生命危险暂时解除,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我可是要准备晋级剑神的男人,竟然被逼得如此狼狈? 另一边,康德也恨得牙痒痒。 这家伙反应真快。 刚才那一击如果硬上,绝对可以把他捅个对穿。但自己也就撞到剑刃上去了,同归于尽可不是个好选择。 这可以看做是人类的顶级强者了吧,这种实力的对手不会多,每个国家最多两三个。单挑的话,一只雄蜂未必是对手,得集合蜂巢之力来扫荡。 必须蛰伏,坚持到伊芙那边孵化完成第二代乃至第三代卵,能战的工蜂至少要在五百只以上才万无一失。 但是要我后退? 如果丢掉冻雨谷这个险要隘口,后面一马平川,被迫转入内线作战,寻机歼敌,路易的全部地盘可能会丢得一干二净,自己那些投资打水漂;多梅尼科至少北边两个郡被砸得稀烂,战争潜力大大受损——这是联军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结局。 最重要的是,伊芙的蜂巢将得不到足够的资源补给,无法产下更多更强的后代。 所以,此刻,我绝对不能输。 康德身子一纵,跃上空中。 胡戈诺夫赞道:“不错的飞翔术么,但是,你在空中的轨迹会更容易判断……” 话音未落,对手鬼魅般杀到。 胡戈诺夫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对手在空中居然比在地上更灵活,想举剑招架已经来不及,干脆一个后仰,闪过扎来的长枪。 锋利冰冷的枪尖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危机并未解除。 康德的身子平平掠过之时,回手轻轻一抽! 坚硬的无比的长枪瞬间变成了一条致命的长鞭,呼的平扫过来。 胡戈诺夫身子已经倒地,避无可避,只好猛地把长剑一立,试图格挡扫来的鞭影。 轻薄的剑身挡不住扫来的枪杆,被拦腰打成两截。右腕一阵剧痛,似乎是扭伤了。 刚刚直起身,呼啸风声又来! 这么快? 不可能! 那样的高速度,身体姿态根本调整不过来!他怎么做到的?难道屁股朝后飞过来的吗? 康德看到了对手的窘况。 死吧,人类。 等下了地狱,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到了。 弱小种族,就为我和我的后代腾出生存空间吧! 康德狞笑一声,长枪化双刀,在超低空高速突刺的情况下硬生生改变了方向,双刀兜头斩下。 狂暴的空气在耳边发出尖利的啸叫,巨大的扭力和阻力让他背后隐形的双翼根部微微刺痛,动态视野中百余个晃动的对手窗口迅速合并为一个——造物主赋予噬魂蜂凶猛的猎食能力让他在千分之一秒内锁死了目标。 然后是一次高速度刺客突袭。 刺客? 不,康德是战将,更喜欢以视野联觉和攻击标靶指挥大队工蜂对同一个目标突击。 没有多强,攻击力乘以一百到五百而已,对手挺过去的话,第二轮,第三轮,直到挺不过去。 现在一只工蜂也没有,康德仍然习惯性发动了全面突击。 愚蠢的人类还保持着格挡长枪刺击的动作,无论再怎么强,生物特质和种族天赋决定了这个柔弱的物种注定无法进行激烈的高强度战斗。 下一秒,他将被双刀劈成均匀的三片……嗯? 康德的背后突然传来强烈的魔能波动。 数十道笔直的各色光柱一起射来。炫花了所有人的眼。 超强魔法的连续射击? 康德的身影消失了。 “呼,呼!”胡戈诺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上下大汗淋漓。 在生死线上游走的感觉是如此的刻骨铭心,以致于强烈的恐惧过去后,他竟然浑身脱力,动弹不得。 剑圣也是人,也会紧张,会害怕。 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太可怕了!竟然有如此高的速度! 还好,公爵安排得法,早早地把魔导炮部队调上来。前期的扫荡作战拔掉了附近所有的前哨和斥候,然后自己前压造成挑战对方强者的假象。 “然后是万炮齐鸣!傻小子你死掉,老子还是大陆最强,哈哈哈!” 一声惨叫让还在兴奋的他如坠冰窟。 康德化作黑色闪电,突入魔导炮阵地,开始左冲右突。毫无防备的魔导炮兵们伤亡惨重。 异常的魔法波动早引起了康德的注意。那边很可能在酝酿群体魔法。要是不过去打个招呼,太对不起这份热情。 要干掉眼前的对手并非易事,但要摆脱毫无难度。于是康德借魔导炮集中射击时的魔能扰动逆炮火突进。 正在简易掩体中躲避魔能波动的炮手们猝不及防,割麦似的纷纷倒地。 胡戈诺夫气炸了肺,撒腿狂追,却跟不上康德的高速度,炮手们战力太差,别说阻拦,连迟滞对手都做不到。 康德如入无人之境,黑色的双刀仿佛死神的巨镰,在魔导炮阵地上轻轻一划。 惨叫,残肢,鲜血,冲天的火光和 康德所到之处,火炮被掀翻,魔能弹药被引爆,如山的气浪逼得胡戈诺夫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减速躲避。 “该死,该死,这家伙是风元素做的吗?康德,康德,该死的,你敢跟我正面对战吗?” 回答他的,是烟火中甩出来的一门魔导炮。火炮轰然落地,四分五裂。 磅! 小胖子路易兴奋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吼道:“真是战神再世!完美,完美!” 他太高兴了。 魔导炮部队出现在这里,辛克思堡垒那边压力肯定不会大。如果指挥官够胆,完全可以释放出一部分兵力作为机动增援,甚至以攻为守也不是不可能。 形势逆转还谈不上,但压力骤减是肯定的。 还有一件高兴的事,联通松博尔郡和摩西角的大型传送法阵第一期工程已经竣工,从此两地可以实现快捷的单人传送。再坚持两个月,少量的货物传送也可以解决。 双喜临门,要不,今晚把下周那只鸡先吃了? “路易大人,家里有点急事,我要告辞了,过几天再来打扰。” 路易抬头一看,竟然是满脸焦急的迪德罗:“迪德罗大师,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摩西角那边出了点问题。来自黑狱之森的援军无法按时抵达了。” “什么?” “这件事您帮不上忙,我来协调就可以了。有件至关重要的事,务请帮忙!” “您请说。” “拖住康德伯爵,多给他安排一些战斗侦查之类的任务,就说是我说的,主动出击打乱敌人步调。至少十天之内,千万千万,不能让他回摩西角!” 路易果断答道:“我全力以赴——” “不,拜托拜托,务必,务必拖住他,否则一切都完了!” 路易郑重其事道:“请您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否则我很难说服伯爵。” “伯爵夫人在和家族联系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原来如此。 或许是家族内部争斗,有些人见不得出世的伯爵立下功勋,背后使绊子? 以伯爵有仇必报的性格,如果知道……确实是个大麻烦。 路易点点头:“明白了,我一定把伯爵留住。” “那就拜托了!”迪德罗转身要走,又回过身来,双手死死抓住路易的手,用力摇了几下,“千万千万,拜托拜托!” 路易用最严肃的态度点下头。 迪德罗匆匆而去,他要成为传送法阵的第一个使用者了。 但他没有任何兴奋与得意,相反,充满了惶恐与紧张。 就在刚才,摩西角的艾斯发来紧急通讯。 伊芙产下了第一批卵,比预计的早得多。 只有四颗。 如果康德知道这个结果,会怎样? 第124章 立场 “我是对的,迪德罗,我是对的!黑狱噬魂蜂不是什么巨蜂,是异化的人类!” 看着激动的老朋友,迪德罗平静道:“康德回来怎么办?” 艾斯高兴得几乎发疯了:“我的判断没错,无论是有精灵血统的米切尔,还是自认为是巨蜂的伊芙,在远离群落之后,都恢复了人类本来的特征。如果我们破解了那种神力量,人类就能完全获得自身的解放,成为真正的世界之主!” “康德回来怎么办?” “米切尔出生在人类之家,精灵的特征迅速消退,与常人无异;伊芙是未完全成熟的噬魂蜂女王,产下的卵数量稀少,而且那些蠕动的卵从外形来看也很特别——应该明明是人类啊,可惜我不能靠近;至于康德,他已经发育为成熟的噬魂蜂个体,恐怕改不了了……” “你听我说!”迪德罗一声怒吼,把艾斯吓了一跳,“康德对伊芙和她的第一批后代充满期待和希望,如果他知道这些,知道伊芙只生了四颗卵,还全都是接近人类形态的……怪胎,对,怪胎,你猜他会怎么做!” 艾斯不说话了。 很多生物在万般无奈之下会杀死后代,毁弃巢穴,另觅配偶。 康德虽然懂人类的文化和礼仪,但他仍然是恐怖的巨蜂。 摩西角很可能要面对最可怕的结局:康德暴怒,杀死伊芙和那四个可怜的孩子,然后大开杀戒。 怎么办?难道去找赤炎剑圣帮忙压制康德? 别傻了,一旦真相暴露,摩西角的所有人都会被定为异端,遭到全大陆的讨伐! 迪德罗道:“好在康德被前线的事绊住,一时半刻回不来。当务之急是怎么堵住众人的嘴,我们可是放出风声说黑狱之森的援军指日可待的。” 艾斯不假思索:“这个容易,就说超远程传送法阵出了问题,只有几名援军到达,还都受了伤,需要时间修养。”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康德那边尽量拖延,伊芙怎么样?” “很平静,她封闭了巢穴,布置了防御法阵,不许任何人接近。那些蜂房里的卵我只从魔法影像里见过一次,然后她就切断影像,只有声音了。” 迪德罗突然想起来什么:“魔能供应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哪敢啊!这么重要的实验,我亲自抓魔能供应,一切按照伊芙给的噬魂蜂标准来。海底的矿石一多半都填进去了!而且需求量还在增加!” “还在增加?” “对,老伙计,难道说,伊芙还会产第二批卵?” “这不好说,如果那样,或许可以平息一点康德的怒火吧。我能联系上伊芙么?” “能,远程通讯,每天三次。半小时后就有一次。要去吗?” “带路。我要跟她好好谈谈。” “这边走,我和你一起。” 可是,通讯里静悄悄的。无论怎么呼唤,一声不吭。 迪德罗心头一紧:“召回德雷克,让他开船,我要去海蜂巢穴看看。” “交给我。” 正当大家忙成一锅粥时,通讯里突然传来伊芙的声音:“喂,喂,有人听到吗?艾斯先生在吗?是迪德罗老师回来了吗?” 迪德罗一步跨到通讯法阵前:“伊芙,是我,迪德罗,你怎么样?” “很好啊,一切正常。” 迪德罗听出了她在吸溜鼻子,劝道:“伊芙,你别太在意。即使是人类,第一胎出现问题的几率也远远高于第二胎。再说如果按人类的标准计算,你还算不上适龄产妇呢。” “是啊,或许后面会很顺利吧……话说回来,我觉得,嗯……” 迪德罗温柔地劝道:“不要有什么顾虑,有话就说。” “我觉得四个孩子没有什么不好,我更像一个人类母亲,对吧?” 迪德罗和艾斯诧异地对视一眼,心中一喜,艾斯插口道:“什么叫像,你本来就是!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后代比你具备更多的人类特征……” 迪德罗用凶狠的眼神把艾斯瞪回去,继续道:“别说了,伊芙,你现在需要多休息,平时多出来活动活动,散散心。别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 “谢谢老师,我还要更多的矿石,我要给他们更多的圣命素和命素,让他们顺利成长。不知道康德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他非常活跃,把冻雨谷的敌军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太好了,这样我可以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爸爸是了不起的噬魂蜂……嗯,应该说,了不起的人。” 迪德罗轻轻叹了口气。 艾斯又忍不住了:“孩子们和噬魂蜂的幼体发育一样快吗?” 伊芙兴奋起来:“比那还要快!四十八小时不到,老大已经会在巢室里翻身了,魔能波动的力量也很强,是个超级强壮的小家伙呢!我想,最多三天,她就可以肩负起保卫蜂巢的职责了。” “她?雌蜂……不,女孩?” “是的,老大和老三是女孩,老二和老四是男孩。” “老四跟随你行动需要多久?” “我不清楚,或许,一周左右?怎么了,艾斯先生?” “我有个建议,如果身体允许,你可以带着孩子们去各地走走,增长见闻。” 伊芙傻傻地道:“但康德一定很想见见孩子们啊。” “就是要你躲开他啊,如果他知道这些,孩子们可能会没命的!” “为什么?” “因为康德从来不把自己看做人类,四只蜂怎么保卫蜂巢和扩张啊,恕我直言,被当做残疾清除掉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如果他迁怒于你……” “为什么?我不觉得孩子们比一般的噬魂蜂弱啊。” “……要我怎么说你才能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总之,尽量躲出去,至少,拖到孩子们能够自保。” 说到这里,艾斯和迪德罗一起微微摇头。 自保? 康德可是噬魂蜂中数一数二的猛将,让一个母亲领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在这嗜血者面前谈自保? 这该死的命运! 但至少,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线希望的吧? “为什么?我觉得我没有做错什么啊,为什么要躲着他?” “伊芙,你是在以人类的心态去揣度噬魂蜂的思维,这是很危险的!” “那……好吧,我考虑一下。但是,早晚得让他知道啊。” “先挺过这一阵子,他那边我和迪德罗去说,你一定保证自己和孩子们的安全,记住了吗?” “……好吧。” 第125章 康德的怒火 东海联军与本瑟姆军的战争拖进了十二月。 在辛克思堡垒和海战这两条战线上,双方各有胜负,但都不足以改变战局。 冻雨谷,联军和本瑟姆军的战斗呈胶着状态。 联军利用地利死守,一旦对方的剑圣出动就把康德投入战场对抗。本瑟姆军的魔导炮部队在康德的第一轮突袭中死伤惨重,在后续援军到来之前,剩余的不足以摧毁联军的坚固防线。 战况开始向有利于东海联军的方向倾斜。 东海联军利用地利和坚固堡垒顽强抵抗,随着冬季降临,漫长的补给线让本瑟姆军苦不堪言。厌战情绪开始蔓延,更有小道消息称,周边的一些有力的领主对于邻居久拖不决的战争感到厌倦,有强势介入的可能。 康德大步流星走入会议室,粗硬的肩甲上还带着厚厚的冰花。 一进门,路易等人同时起立,向他报以热烈的掌声。 康德的破袭作战干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进入十二月后,康德改变了作战策略,不再正面与胡戈诺夫硬顶,而是利用高机动的优势,对本瑟姆后方的城镇进行突袭,目标是对手领地内重要的桥梁和道路。这让运输能力本来就吃紧的本瑟姆雪上加霜。 康德成为在天空中飞翔的恐怖黑影,地面部队完全无能为力。 本瑟姆最先想到的是康德不在冻雨谷,胡戈诺夫突袭会有奇效。但联军统帅多梅尼科公爵跟他打了多年交道,对他的套路一清二楚,早早从守备无虞的辛克思堡垒调来了赤炎剑圣奥尔丁顿。于是冻雨谷又成了两剑圣对决的场面。 本瑟姆无奈,他不敢放任康德在后方四处放火,于是东拼西凑攒起来一支狮鹫骑兵,试图伏击康德,结果被视为迅雷疾风的狮鹫骑兵在康德面前慢如蜗牛,只一个回合便死伤惨重,康德连点伤都没受。 为了保证军需,本瑟姆不得不同时调动多支运输队,即使康德打掉一两支,也能勉强维持前线的需求。但这样一来,前线补给变得捉襟见肘,就连胡戈诺夫也不得不喝粗糙难咽的豌豆汤。 大家很清楚康德的贡献,虽然不能说一人撬动了整个战局,但也是居功至伟。现在凯旋,怎么能少了掌声呢? 然而,康德的一句话却令众人大惊失色:“各位,摩西角有急事,我必须回去一趟。” 一名年轻的将领急忙道:“伯爵大人,眼下战局有利于我方,但是还不稳啊,一周,最多再坚持一周,拖到大雪落下,三头犬本瑟姆就不得不退回去舔伤口,只要一周就够了啊。” “是啊,”有人附和道,“胜利就在眼前,如果让本瑟姆缓过劲来,囤积了足够多的物资,即使大雪落下,他也未必没有一拼之力。再说还有光明神教在煽风点火……听说教廷有意增加对本瑟姆的援助,如果现在您走了——” 领主路易道:“伯爵身在前线,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更懂得前线的形势。我们为什么不安静下来,听听伯爵的想法呢?” 康德向路易微微颔首:“感谢您的理解。来自黑狱之森的我家族的援军出了严重问题,如果我不立即返回,会影响后面的战局。” 众人面面相觑。 路易心头一紧,糟糕,康德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迪德罗临行前,再三嘱咐要把康德拖住,没想到,还是露馅了! 该怎么说,该怎么说? “这个……这确实是件棘手的事,不过,嗯,影响后面的战局啊……” 小胖子吞吞吐吐地拖延时间,突然灵光一闪:“最坏的结果,是我们一点援军也得不到对吗?” 康德思忖片刻,点点头。 “因为离得太远了,所以我们无从得知摩西角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让我们假定这就是事实吧,不就等于说,如果我们失去了眼前的战机,就更打不赢了?一周,算我求求您,就一周,怎么样?一周以后,不管您遇到什么麻烦,我和您一起去解决,不行的话,我再拖上多梅尼科公爵一起!” 所有人眉毛一起抬起来。 干的漂亮啊,吃鸡小胖! 路易松了口气。 冻雨谷的安危关系到三块领地,一个公爵、一个伯爵、一个子爵的身家性命,关系到王国内光明神教势力消长的大局,关系到您这新晋伯爵以后能不能在贵族圈子里混下去! 一周而已,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稍有点大局观的人,都会知道该怎么选择吧? 然而,康德连一秒钟都没等。 “各位,我来这里,是陈述事实,不是征求意见。我,现在,立刻,马上要离开。你们说我畏敌如虎也罢,说我贻误战机也罢,如果你们死了,我替你们报仇,说到做到。各位,再见!” 黑光一闪,康德发动传送,消失了。 大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路易长长地叹息一声:“我没脸再见迪德罗大师啦。” 黑光一闪,康德落在松博尔郡东南方小镇的一座风车塔尖上。 这是传送的极限距离,剩下的要飞回去。稍微调整一下状态。 连续作战他的体力消耗也很大,前线人类的食物魔能含量几近为零,只能勉强糊弄肚皮。所以剩余的体力和魔能如何使用得好好规划一下。 呵,现在能发挥出来的最多只有六成的力量吗? 不过,用来杀死那些异常的怪胎,足够了。 做了几次深呼吸,康德展开铁翼,向摩西角方向直线扑去。 一进摩西角,康德立刻落地,布设了简易通讯法阵。 “伊芙,能听到吗?” 那边立刻响起了伊芙欢乐的声音:“啊,亲爱的,你回来啦?” “这是什么轻佻的称呼?” “你不感到很温暖吗?” “我只觉得尴尬,噬魂蜂为什么要学人类那些无用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听到你的声音真好,我要确认一下,你只产下了四颗卵?” “是的。” “那就没问题了。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没有把它们清除掉?” “它们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为什么要清除掉?” “伊芙,你别给我装傻。产卵和孵化这种事,你绝对比我这雄蜂清楚!即使是再孱弱的女王,第一批卵也绝对绝对不会低于五十颗!出现这种事,唯一的解释是这批卵统统是怪胎,是孱弱无能的低能儿,是会窒息在巢室里的笨蛋!处理掉它们是你的职责!你还留着它们干什么!” “不。我爱它们,我是一个母亲,我爱它们。” 康德咆哮道:“母亲?你傻了吗?你是噬魂蜂,是黑狱之森的霸主,是蜂巢的核心力量,是一声令下可以让成千上万的工蜂雄蜂慷慨赴死的统帅!唯独不是什么可笑的母亲!我告诉你,你少拿人类那些可笑的廉价的感情去自我麻醉!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唯有强者才能生存!一路飞来,你看到的弱者的眼泪,还少吗?” “真正的弱者是你啊,康德。” “我没时间跟你玩这些文字游戏。你动手,还是交给我来?” “我不会杀死自己的孩子,也不会让你杀死它们……不,他们。” 康德的拳头捏的咔咔响:“那么,你做好准备吧。提醒一句,最好别让人类参与进来,你知道他们……不,它们只能送死。” “好,我等你。来吧。” 第126章 雄蜂与蜂王的战斗 康德觉得胸口的密信像一团炭火在灼烧着他的心。 蜂王产下的卵当然不可能全部顺利孵化,总有些不大不小的麻烦,特别是第一批卵,出现问题的几率会大大增加,对此康德心知肚明。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只有四颗卵的现实。 怎么会! 要在激烈竞争的残酷环境下生存,效率至关重要;事已至此,愤怒无用,抓紧时间杀死那些怪胎,然后和伊芙开始着手准备第二批卵的生产和孵化。 伊芙竟然在那些怪胎身上投入宝贵的资源和精力,真是愚不可及! 他笔直地朝剑锋灯塔方向飞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刚刚修建起来的大路上,一双美丽的眼睛正在悄悄仰望他。 卡米拉的心砰砰直跳。 伯爵果然回来了,我的冒险成功了,离目标实现又近了一步。 伯爵和伯爵夫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伯爵看她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工具。观察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这是我的机会。 失去了卡德莱茨商会,我又找到了另一个实现目标的机会,比夺取那个没有前途的商会更好的机会。 从上个月开始,领地里开始流传罗尼乌斯家族援军即将到来的消息。海量的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往外海的某地,据说是为了迎接援军而建造超巨型传送法阵。 能让一个家族放心地把精英传送过来,可见伯爵在家族中的地位,他绝对不是什么被家族驱逐被流放的可怜虫,而是家族为重新入世派出的精锐斥候。 积蓄了千年力量的古老家族,一旦重返这个世界,会带来多大的震动! 这才是我卡米拉真正的舞台! 所以,伯爵夫人,就请您成为我的配角吧,不,龙套比较好,伯爵才是配角。 援军没有出现。 真是意料之中的意外呢,光明神都在帮我啊。 这么重要的事不可能是儿戏,一定有人搞砸了。所有的法阵建设全部由伯爵夫人负责,她难逃其咎。到底是不是呢? 当她见到负责海上力量的德雷克时,提出了想见曾经的兄长、现在是伯爵忠仆的哈斯蒂一面,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然后关心兄长的可怜少女拜托德雷克捎一封信,德雷克同意了。 信里是卡德莱茨商会高层才能看得懂的暗语,询问外海的情况。哈斯蒂在沉默许久之后,回信了。 援军到了,但由于传送法阵出了问题,只来了四名,还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短时间内无法出战。 卡米拉欣喜若狂。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用掉的魔能晶石传送一百个人也绰绰有余了,现在安全到达的只有四个?其余的呢? 不用说,传送失败,有可能被卷入时空乱流,粉身碎骨了! 家族的怒火,伯爵的怒火,摩西角渴望胜利的狂热年轻人们的怒火,伯爵夫人,三重大礼包收下吧。 家族遥不可及,年轻人们崇拜老头团容易被压制,那么,就看伯爵的了。 对援军寄予厚望的伯爵远在冻雨谷,消息不通,就让我来担任这个信使吧。 没落商会的无知大小姐,担心战况和摩西角的未来,给伯爵冒昧地写一封捕风捉影的信,不是什么大罪过吧? 想扳倒伯爵夫人,只靠一击是不可能的,但是没关系,我在暗处,我有的是耐心。只要你们之间有一条小小的裂痕,我就可以生根发芽,最终取而代之。 现在,种子已经播下,静待花开就好。我还是专注于手头工作吧。 她意气风发地一挥手:“休息结束,前进!” 数十人的商队在她的带领下沿着刚修好的大路向东海四郡方向前进。 无数通讯魔能波动同时涌向康德,有老头团的,有摩西角卫队的,也有监视法阵值守人员的,康德一概不理。 他从摩西角上空划过,然后越过滚滚波涛,在亘古不变的惊雷闪电中穿梭,跨越恐怖的黑渊巨涡,不到四十分钟,已经冲到静波海上空。 他向海蜂巢穴方向发出一道强烈的波动:“伊芙,我回来了。” 静悄悄,没有应答。 “别装聋作哑,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我有我的使命,你有你的职责,如果你不听话,我只能用拳头说话了。” 依然没有应答。 前方,竖立着一座用各种巨大海兽骨骼拼接起来的兽骨高塔,最高处被涂了六圈黑黄相间的警示标志——黑狱噬魂蜂特有的警示标志。 这让康德有了种熟悉的感觉。只要越过这标志,迎接他的将是欢呼与掌声。对敌人来说,则是锋利的刀枪。 康德一掠而过。 长时间高速飞行让他消耗了大量体力,长时间得不到命素和圣命素补充让他全身乏力,但是,作战经验摆在那儿呢,收拾一只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女王,轻而易举——想来伊芙不会用王女之针来对付自己吧?我要是死了你和谁产卵去! 明明很容易解决的问题,非要搞这么复杂。果然像艾斯那老头儿说的,女人不收拾就会翻天! 一道强烈的波动传来。 “这里是罗尼乌斯家族的禁地,入侵者,止步!” 熟悉而又陌生的波动让康德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伊芙从封闭巢穴之后就没有给自己更换新的信息标靶,就是说,新孵化的所有蜂都会视自己为入侵者! 四只小朋友? 康德想笑。 银色光影一闪,眼前,一名银盔银甲的女孩单手平举长枪,指着康德的鼻尖,怒目而视:“入侵者!你闯入了罗尼乌斯家族的禁地,滚出去!” 盔甲很合身,长枪很锋利,但稚嫩的声音让康德好笑。 你能想象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恶声恶气跟大人讲话的样子吗? 这是一只刚刚孵化不久的幼蜂,在原本的蜂巢里,孵化一到两个月的幼蜂只能担任保育蜂的工作,有些笨一点的甚至会在蜂巢里迷路;大约三个月之后,身强力壮者才能去掉那个“幼”字,成为真正的战力。 就让我给你好好上一课吧。 康德冷笑:“懂战斗吗,你这低能儿?我要杀光你们这些谬种,空出一个干干净净的蜂巢。” “我是罗尼乌斯·莉莉丝,摩西角伯爵罗尼乌斯·康德和罗尼乌斯·伊芙的长女,海蜂巢穴的守卫者、第一只处女王。你令人憎恶的语言不仅伤害了我,还伤害了我的父母,我发誓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懂的倒是不少,可惜,到此为止。 原谅我,年轻的守卫者,强者生存,我是为了种群的利益。 死吧! 康德身子一晃,向小女孩扑过去。 几乎是同时,小女孩也动了。 嚓。 康德和她的身形在空中交错而过。 糟。 枪尖没有任何刺中物体的凝滞感。 右肩有灼烧的感觉。 康德缓缓低头,他看到了右侧肩甲上一条长长的、深深的划痕。 第127章 家暴受害者 被击中了? 康德低头看着战甲上的伤口,一瞬间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在突袭金环赤尾蜂巢穴的时候,在带着伊芙浪迹天涯的时候,在跟精灵刀圣和人类剑圣对决的时候,自己从未受到过如此直接的、真实的伤害。 被锋利枪刃挑开的伤痕向两侧翻卷着,边缘已经溶解,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仔细看,还有细微的泡沫翻起。 毒? 护甲无法自愈? 是猛烈的毒,足以抵消噬魂蜂强大自愈能力的毒。 毒沿着盔甲裂开的缝隙一路渗透进来,康德感觉脑袋里被塞进了一把钢针,一阵阵刺痛。 黑狱噬魂蜂的毒并非最擅长的攻击手段,工蜂的毒只能说聊胜于无,雄蜂和蜂王不会用毒。 眼前这个跑得挺快的小不点,毫无疑问是我和伊芙生的,但是,她的毒从哪儿来? 用“噬魂”吞噬过什么不得了的带毒的食物?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接下来她会怎么行动? 高速度加猛毒……用打带跑的方式把我活活拖死? 稍微一愣神,小不点已经直直地冲过来了! 又是高速度突袭,我最不怕的就是高速度……嗯? 百余个视野窗口中,莉莉丝的身影消失了。 康德大吃一惊。 速度太高超出感知范围? 开什么玩笑……后面! 经年累月厮杀的经验救了他,长枪变成拳甲,回身狠狠一拳。 猛烈的空气波动化作层层狂暴的怒涛,海啸般爆发。震得他自己都一阵发闷。 一个小巧的银色身影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强行终止高速突刺,几乎在震波爆发的同时变向避开康德的全力一击。 莉莉丝没有再次突袭,枪尖指着康德的鼻尖:“投降吧,入侵者,你打不过我的!我要用力了!” 说着,她身子轻轻一抖,亮出了背后的翼。 噬魂蜂把翼完全展开,意味着要见真章了。 这句话差点没把康德气死。等他看清对方的翼,更是怒不可遏:“你背后,是什么恶心东西!” 那不是噬魂蜂特有的黑色坚硬的铁翼,而是两对巨大的、柔软的、雪白的羽翼……更像是天鹅翅膀。 “住口!这是父母赐予我的胜利的象征,不容你污蔑!” 康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伊芙,该死的伊芙,你都生出了些什么怪胎啊!难道你要让这种恶心的相貌,一代代传下去吗? 黑狱噬魂蜂是最优秀、最强大的种族,决不容许这异常的怪胎生存下去。 我今天,一定要,亲手洗刷这耻辱! 康德默默地张开翼,高高飞起。 四片巨大的黑色膜翅无声地展开,好似一片遮盖天空的乌云。把莉莉丝那个小小的银色亮点完全压在下面。 “我懒得再磨蹭了,一击定胜负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双方同时举起长枪,康德自上而下,莉莉丝自下而上,正面冲锋。 康德的长枪一半夹紧收在胁下,只要胳膊伸直,就可以发出猛烈的一击。 莉莉丝不同,执枪的小臂完全伸直,枪尖正对康德——这让她的攻击范围看起来稍微长那么一点点,但是,伸直的手臂还怎么刺击啊?又该怎么防御呢? 还是说,摆出舍命攻击的姿态,只是幌子…… 头皮一麻,巨大的危机感袭来! 康德使出全身力气,向旁边猛地一个翻滚。 “王女之针!” 恐怖的七色光华耀花了他的眼。 在全大陆最强的穿刺技能面前,坚固的左肩甲被一穿两洞,化作焦脆的七色晶体粉末飘散。 没有命中,没有命中! 但是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已经无法保持稳定的姿态了。 接下来的是一次精准的突刺吗? 没有。 莉莉丝稳稳地悬浮在半空,身边浮现出无数银色光点,刚才的王女之针为她赢得了一个施法的时间:“超神术·圣提格里斯之巅!” 嗡。 轻微的蜂鸣音在康德耳边响起。他突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背景。 这是……某种幻术? 低头看,他大吃一惊。 我的盔甲呢?我的长枪呢?我的翼呢?不可能的,那可是身体的一部分,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啊?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他想动,但是动弹不得;想喊,却发现连嘴巴都无法张开!无数银色的锁链将他牢牢锁住,禁锢在地面上。 莉莉丝在银色的高空中出现。 她的白色羽翼更加巨大,几乎要拖到地面上。 “在这个神圣的领域里,一切违背神意志的存在都将被还原,被否决。充满杀戮和嗜血欲望的恶魔,下地狱吧。圣光制裁!” 银光大盛,化作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瞬间淹没了康德。 视线一阵模糊,光亮之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失去了意识。 他就这样被打败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把他从黑暗中唤醒。 “命运是公平的。你的族群,终将落得和我们相同的命运。你终将在无尽的轮回中迷失,挣扎沉浮,直至被命运的深渊彻底吞噬!” 是谁? 金环赤尾蜂女王? 怎么回事?我回到了过去吗?还是像人类所说,我的灵魂来到了虚假的地狱与天堂? 那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小刺耳的呼唤。 “康德、康德、康德、康德……” 声音琐碎如鼠,纠缠如蚊,让他再也无法安眠。 亦真亦幻的听觉之后,是真实的粘稠触感。他觉得自己被泡在一大团粘稠的胶里。 他慢慢抬起手,穿过粘稠的胶质向前伸,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手掌整个按上去,于是感受到了坚固的墙壁给予的踏实触觉。 在蜂巢里? 他轻轻拍两下墙壁,外面缓缓亮起橘黄色的柔光。 可怕的黑暗迅速消散。他漂浮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罩里,数十根胶质软管连通到罩子上,身体周围充满了绿色的粘稠液体。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果然是在蜂巢里。准确的说,是蜂巢中的暂冻之蛹里。 这样的设施,是蜂巢用来拯救那些重要而生命垂危者的。身经百战的斯泰尔老将军就进去过,还是自己亲自把他送进去的。 那么,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 “你终于醒啦,欢迎回来。” 熟悉的声音响起,透过罩子,康德看到了迪德罗和艾斯。他们的声音通过暂冻之蛹内置的法阵清晰地透进来。 他有些不快:“伊芙让你们进来的?” 艾斯道:“别误会,这里可不是噬魂蜂神圣的蜂巢,我们也没有侵入蜂巢的想法。伊芙是个天才,她把属于蜂巢的一部分——暂冻之蛹独立了出来,作为一个单独的医疗设施存在。你和她的海蜂巢穴在这座岛屿的深处,离这儿不远。很安全。” “嗯。” 看着康德闷闷不乐的样子,两个老头相视一笑。迪德罗道:“康德,过分纠结这些,很重要吗?” “当然!” “你为什么不肯接受现实,接受改变呢?” “传统!” “我记得你才是噬魂蜂里传统的破坏者吧?” “责任!” 艾斯笑道:“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因为有崇高的责任感,所以在噬魂蜂里你担当了传统的破坏者;因为有高尚的荣誉感,所以在人类面前你必须是坚守传统的噬魂蜂?” “不用你管!” 迪德罗道:“人类和噬魂蜂的关系这个题目太大,我们做不来。但是,看到自己的学生一时糊涂,丢下前线的职责,临阵脱逃,肆无忌惮地对家人施加家庭暴力,我们就不能不管了。” “家……家庭暴力?” “是啊,结果老子反过来被女儿给教训了。” 艾斯在一旁大笑,笑罢,他叹息一声:“康德,你也老啦。” 第128章 救世主般的人类 康德没法生气,他知道艾斯说的是实情。 二十岁的人类还是个毛头小子,但对于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岁的噬魂蜂来说,二十岁已是中年,再过五年,垂垂老朽的他就可以进元老院;再五年,进坟墓。 他还有十年的寿命。 而且,无法否认,属于自己的天空,越来越狭窄了。 虽然不服气,但是,不得不承认,那个小丫头,干得不坏。 自己吃了体力不足和长期没有补给命素的亏,体力还剩大约六成,发挥不出全部实力。可是,和一个孵化不足月的小不点对决,赢了又有什么可夸耀的?如果给她十年……不,一年,只要一年,或许守卫蜂巢和种群的重任,就要交给她了。 我真的老了啊。 一瞬间,康德的肩膀塌了下去。 艾斯故意道:“怎么了,帝国的强者,数一数二的剑圣康德,怎么看上去泄气啦?” “老头儿,你最好别刺激我!我现在很烦躁!” “哎呀呀,谁不会老啊,说起来,我比你可惨多了,哪个学生不比我年轻?一个个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我怎么办?躲在角落里哭?” “老头儿,你给我住嘴!” “好了好了,”迪德罗劝道,“让我们把这件事先放一放,谈谈前线的事怎么样?” 这个话题成功转移了康德的注意:“我睡了多久?” “从送进这里已经十九天。” “十九天?那么前线——” “不要担心,你进来的第二天,伊芙就赶去顶替了你的位置,冻雨谷很安全。辛克思堡垒和海路那边还是老样子。” 康德叹息一声。 雄蜂还活着,居然要蜂王顶上,这是耻辱。 然后他又一次忧郁起来。 如果要选一个对不起所有人的混蛋,那非自己莫属啊。 “别瞎想了,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休息,尽快好起来——你仍然是摩西角的第一战力和所有人的信念所在。” 康德怅然若失。 “你中的毒太猛,持续削弱身体,所有治疗全部无效,只能等待自愈,你现在这条命是用海量的命素堆下来的。” “这是什么毒?我记得没有受重伤,只是被那家伙的枪尖划了一道口子——” 艾斯给了明确的答案:“沼泽之王、九头怪海德拉,善用毒液。我都在怀疑,你家老大到底是你的孩子,还是海德拉的孩子。” “记得我和伊芙用噬魂干掉了一只九个头的怪物,那家伙的毒液和法术确实很难缠,但是太慢,抓不住我。” “海德拉的毒素能持续削弱目标的全能力,而且持续时间非常长,被直接命中可能会衰弱至死。它的九个头连为一体又彼此独立,你吞噬了它的灵魂,所以它的技能留在了你家族的技能谱系当中。以后你的子子孙孙也一定会继承这一夺命杀招,当然具体程度可能因人……嗯,因蜂而异。至于那强大的光明系技能,我想多半是在乐希塔玛城屠光明神教会时夺取的。” 康德提出疑问:“那种技能,我闻所未闻。如果施展出来,即使是全盛时期的我恐怕也对付不了。这种强者,怎么可能被我宰掉九个?” “会这个技能的不一定是强者,可能是一些曾经强大但已经风光不再的年迈修士,也可能是没来得及准备好防御就稀里糊涂被你的雷电风暴送去见了光明神的倒霉蛋,还可能是你家老大是个天才,把学会的低级技能训练到了高级——” 迪德罗突然插话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康德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艾斯和康德都楞住了。 “喂,我说老伙计,你说什么疯话?你的意思是,父亲杀了女儿是正确的?” “你不能把人类的观点强加给同为高等智慧种的噬魂蜂,它们有自己的价值观,并世世代代沿袭这价值观繁衍生息下去。否则将会诞生一个更大的悲剧,整个罗尼乌斯家族的悲剧。” “我不明白。” “即使放在人类社会,把有残疾的或是不合父母心意的新生儿处理掉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是关系到种群延续和能力传承大事的噬魂蜂。艾斯,假如康德不杀掉这个女孩,你猜接下来她会做什么?” 康德突然明白了迪德罗的意思,他缓缓地用双手抱住头。 迪德罗的声音十分低沉:“这个叫莉莉丝的女孩会在父母的庇护下迅速长大,成熟。然后,按照噬魂蜂的传统,向亲生母亲、老女王伊芙发起挑战,杀死她,夺取王位和婚飞、产卵的权利,用人类的话来说,弑母篡位。” 艾斯脸色一僵:“这……” “这无关品行,关乎本性。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她成为女王后,因为手下没有任何工蜂可供差遣,所以她必须自己动手,亲手杀死自己的亲妹妹,排除竞争者,确保自己的优质血脉占据种群的主导地位。” 康德脸色发白。 迪德罗说的是对的。在成熟的噬魂蜂蜂巢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同样的事情,只是痴迷于战斗的自己从来不去考虑罢了。 “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错!她还必须寻找合适的配偶。如果在黑狱之森,这不是问题。有数以百计优秀的雄蜂等待她选择,然而在摩西角,她只能——” 隔着厚厚的水晶罩,康德发出愤怒的咆哮:“住嘴!” 很奇怪。 明明知道,老师说的全都是事实。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情。可是现在居然如此难以接受! “康德,咆哮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淡定地遵循自己的生物本能去行事,是摆脱眼前窘境最方便最快捷的办法。你没得选,只能选择‘一个悲剧’或是‘一系列的悲剧’。” 艾斯苦笑了一下:“要这么说,那女孩也很可怜啊。明明知道康德全面恢复后有很大的可能杀了她,还是得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去祈求神灵会赐予她本来该有的权利。” “所以我说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康德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杀了她……” “杀掉所有的处女王——只杀老大是不够的,伊芙走时说了,你家老三也是只蜂王——留下工蜂和雄蜂,让伊芙一直活下去。如果蜂群永远只有一只蜂王而没有替补,整个族群会随着蜂王的衰老而迅速退化,最后在激烈的竞争中覆灭。” 康德的头深深垂下。 艾斯摇摇头:“还真是棘手的问题,我说迪德罗老伙计,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迪德罗十分残酷:“要怪就怪这祸福无常的命运吧!谁让这一对傻乎乎的蜂有了一颗人类的心!不过,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康德一下子抬起头来:“什么办法?” “从今天开始,真正把自己当成人类——拥有超凡能力的、救世主般的人类。” 第129章 长女莉莉丝 康德在暂冻之蛹里呆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慢慢地爬出蛹室。 迪德罗和艾斯早在外面守候,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行礼:“拜见伯爵大人。” 听到这句问候,康德灰暗的脸色松动了些。 伯爵大人,这是人类的头衔。 就这样吧,不要钻牛角尖了,试着按照老师说的,暂时忘掉噬魂蜂的身份,做一个普通人类。 不,什么普通人类,老子现在可是贵族,国王的宠臣、掌握摩西角生杀予夺大权的康德爵爷! “请勿多礼,两位是我最信任的人,在我沉寂的这段时间里,诸多事务都是两位在打理,辛苦了。” 迪德罗道:“多谢大人挂念,这是我们份内的事。前线有夫人在,可保无虞;内务有老头团也不必担心,但是,有一件事我们无能为力,非大人亲力亲为不可。” 康德尽量让语气轻松些:“什么事让你们也束手无策?” “请您随我来,一看便知。” 康德跟着两个老头向巢室外走去。 数道银灰色的金属正六边形舱门依次缓缓移开,冰冷的气息渐渐渗进来。在温暖环境里呆了大半个月,一遇冷气,康德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他狠狠痛骂了自己。 这算什么! 怕冷?怎么会? 难道我真的老了? 不,绝不是这样!骤然遇冷,缩一下脖子不是很正常的吗? 滴水成冰啊,看看远处苍黑的天空,那不是连云层都要冻住吗? 该死,这又算什么,不自信? 我到底怎么了! 舱门完全打开,康德顶着呼啸的寒风走到高高的石台前,俯视远处波涛汹涌的苍茫海面。 “恭祝父亲大人身体康健!” 铿锵有力的清冷声音从石台下传来。 康德目光缓缓下移,他看到了一名身材修长纤细的银发少女。 她双膝跪地,双手撑开,脑袋低垂,一动不动。 迪德罗在一旁低声提醒:“康德,这是你的大女儿莉莉斯。” 我的长女? 不是个小丫头吗?怎么一眨眼…… 对了,噬魂蜂孵化之后会迅速生长,大部分幼蜂只要一个月就能达到成年蜂的体长,然后身体不再生长。大约三个月后,身体各项机能发育成熟,体貌特征固定下来,然后走完短暂而轰轰烈烈的一生,三十岁后迅速衰老,死去。 我开始沉睡的时候,她正在高速成长,过了这大半个月,已经接近成熟,从小丫头变成大姑娘。 模样跟我和伊芙挺像的,眼睛像我,眉毛、鼻子和嘴巴像她母亲……嗯,像母亲多一点。 眼前这情况……一只处女王跪在面前叫我爸爸? 真是奇妙。 不过感觉不坏。 我没有拥有一千一万个千蜂一面的后代,然而,却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可以记住的个体啊。 她是不同的,拥有与其他任何蜂都不同羁绊的特殊的后代。 莉莉丝,我的女儿,我康德?罗尼乌斯的女儿。罗尼乌斯家族的长女和坚强的守护者! 难以言表的感情从心头流过,暖洋洋。 康德的目光里增加了欣赏。 她有一身银光灿烂的亮银铠甲,同样明晃晃的长枪立在身侧。长长的银发从肩头垂下,拖在礁岩上,发梢的末端已经和地面冻在一起。 再仔细看,她盔甲所有和地面接触的部分,都已经冻住。 她跪了多久?这么厚的冰不可能是一天结成的! 让她跪在这吹着冷风讨我欢喜? 康德的声音比冰还要冷:“谁让她跪在这儿的?” “父亲大人,是我自己。” “你认为我会高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弑父不可饶恕的罪行。这样做会让我心里好受些。” 寒风冰冷如割,从她身边掠过,康德能听到森森冻气从她盔甲领口划过发出的嘶嘶声。 “弑父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你为何不自尽呢?” “母亲不在,父亲大人沉睡,弟弟妹妹无人照看,我不能死;况且作为一名骑士,因个人过错自杀乃是不名誉不道德的。现在父亲大人安好,我放心了,请父亲大人签发命令,赐我一死。并用我的脑袋来警示家族中不敬父母与不忠主君之人,我会在天国为您和家族祈福。” 康德回头问迪德罗:“人类当中,这种一根筋的家伙多么?” “不少,但是有大小姐实力的没几个。” “后半句多余啊我亲爱的老师。” “您的家事当然是您说了算,我没有意见。” 老滑头! 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莉莉丝,你罪大恶极,本无可赦免。但考虑到你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出手是为了保证家族安全,又是用人之际,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火速赶往冻雨谷,支援你母亲。” 女孩低垂的双眼一下子有了神采。 咔咔声响,她全身的冰块纷纷破碎脱落,银甲熠熠生辉:“遵命!” “不取得全胜,别回来见我!” “是!” 望着女孩振翅高飞的背影,迪德罗笑道:“感觉如何啊,伯爵大人?” “哼,不让我省心的家伙。” “知足吧,一个多月的时间女儿长大成人,省掉了你多少辛劳啊?而且,她对你十分尊敬呢。” “这种一根筋的性格是个大麻烦,一点不像我!” “这才有多姿多彩的生活不是吗?如果不满意,就教给她如何做人,如何做事,把她导向你心目中的正途啊。” 就算没有战死,最多也只活三十年,教了又能怎么样? 但是,一想到刚刚飞走的后代——应该说女儿,会步自己的后尘,康德心中一痛。 有没有能破除这该死诅咒的方法? 一定会有的,我需要更大的领地,更多的资源,更多的学者! 看着他渐渐坚毅的眼神,迪德罗悄悄松了口气。 康德毕竟还是有理智的。 要他完全接受自己是个异化人类的事实,恐怕很难,能接受人类的伦理道德观念就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随着家族观念的渐渐建立,到他的第二代、第三代完全成长起来,完全适应人类社会,这个足以毁灭人类的恐怖威胁,就可以解除了。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毕竟在正确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那么,我要去看看剩下的三个小家伙,两位,你们随我来。” 艾斯赶紧道:“伯爵大人,蜂巢内部等于您的内室,我们进入,是否不妥?” “我是领主,你们是臣子,这是命令。你们好好看着,听着,出来以后,给那三个小家伙选个好老师。” 第130章 初战 “莉莉丝拜见母亲大人,祝母亲大人身体康健。” 一身银甲的少女在美丽的伯爵夫人面前深深拜伏下去,柔顺的银色长发沿着光滑的肩甲流下,跳荡的银色光泽比午后昏晦的日光更灿烂。 帐篷里突然安静。 很冷,能清晰看到口中呼出的白气。但路易不觉得,一点也不觉得。 灿烂的银光让他目眩神迷。 美丽的伯爵夫人站到女儿身旁,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把她转向众人:“你们看,我的大女儿不错吧?” 帐篷里顿时谀词如潮。 “不错,不错!” “伯爵夫人站在旁边,还以为是姐妹!” 有人抓抓脑袋:“伯爵的大女儿?那伯爵今年……” 伊芙听得一清二楚,展颜一笑:“四十二岁,和我一样大。” 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驻颜有术。 这些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啊! 众人不无嫉妒地想。 伯爵夫人似乎比较好说话的样子,等打完仗让自家老婆来套套近乎,说不定有收获呢。 路易站起来:“各位,我们还是专注于眼前战局吧。现在双方都没有撤军的意思,没有意外,我们都要在这儿过冬了。” 一名年轻将领道:“拖入冬季,不正是我们的既定方针吗?” “没错,但形势有了新的变化。陛下宫廷当中光明神教使者突然多起来。” 这个新动向让众人议论纷纷。 如果陛下完全接受了光明神教,那预料中的调停是肯定不会来了,周围领主联合斡旋的可能性也就不存在了。 无限制的战争会榨干双方口袋里的最后一个铜板。联军这边的军费几乎由东海一家承担,现在战争一起,海陆贸易中断,等于被切断了财源和获取更多物资的商路。而对手的贸易却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迎接更残酷挑战的准备。先要力保冻雨谷防线不失,然后寻机夺取一场足以撼动全局的胜利……” “路易大人,我们现在面临的危险可不止是敌人,今天入库的粮食少了五分之一,来自东海的押粮官说转运途中粮车摔下山谷了。正在自请处分呢。” 路易一惊:“什么?” 他嗅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 军费和军粮由东海四郡承担,已经难堪重负。这时候粮食少了的绝对不是意外。 宫廷中的异动和盟友的诡秘行动都在指向那个最可怕的结果。 东海四郡有可能卖掉我们和摩西角,独自与敌人媾和! 一阵冷风从门口吹进来,路易猛地打了个大喷嚏。 不能等了,就在这几天,必须拿到一次大胜! 首先是稳住已经不可靠的盟友。 “派人去催,气温这么低,再吃不饱,是要死人的!” “遵命!” 接下来就要玩命了。但愿一切顺利。 路易无奈地环视四周,道:“各位,实力有差距,死守已经没有意义,再守两天,我们撤退。” 帐篷里一下炸开了锅。 有人大叫:“不行啊子爵大人,冻雨谷后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敌人会把我们的领地从西到东捅个透心凉!” “是啊,我们这边一旦失守,南边的辛克思堡垒要同时承担西边和北边两方面的压力,不可能守得住。” 守不住多梅尼科也死不了,但我和伯爵会有灭顶之灾啊。帐篷里还有多梅尼科的人,我能把这话说出来? “各位,我们现在守虽有余,攻却不足。双方都把精锐堆在门口,剩下的拼消耗而已。趁现在还撤得动,诱敌深入,用一次犀利的反击奠定胜局,这是唯一的机会。” 有人反对:“我们的士兵,能完成这样的作战计划吗?一旦后退,他们会不会一溃千里?” “所以我们要遣散那些战斗力低下的、有可能拖后腿的农兵,让敌人以为我们已经军心大乱。” “如果不胜……” 路易苦笑一下:“那就真的军心大乱了。各位,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无奈,纷纷点头。 有人低声道:“如果伯爵在这里……” 路易道:“各位,我们并非战败逃窜啊,为什么如此悲观?既然没有退路,何不决一死战?” 伊芙忍不住了:“那么子爵大人,给我们安排的任务呢?” 饶了我吧夫人,我怎么敢给您安排任务?我知道您是个出色的法师,但您只要一露头,肯定会遭到对面疯狂的魔法打击,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伯爵交代? “夫人和小姐当然有重要使命。下午我们会接手一批单兵保暖设备——还是从摩西角运来的呢,这些对一线将士们至关重要,请务必接应好。” 伊芙耸耸肩:“好吧,我还以为会有出战的机会。” “一定会有的,我保证。那么,各位,接下来我来安排各项任务细节!” 军议结束,莉莉丝跟着母亲走出大帐。 “第一次参加军议,感觉怎么样啊我可爱的莉莉丝?” “啰嗦。领袖没有权威。” “人类毕竟和我们不同,不善于打仗。人类的战争是低能耗低技术含量的争斗。” “我们要教他们如何战斗吗?” “他们受先天条件限制,学不来的。但是不要小看他们,他们能调动的力量比我们强大的多。” “那么,我在一点上取得突破?” “说得好,就这么做吧。去立下像你父亲一样的功勋。” “遵命。” 莉莉丝轻轻一纵身,展开双翼,向南方飞去。在一座无人的荒山落下。开始布设传送法阵。 母亲没有说明攻击目标,等于给了我自由作战的许可。情况不完全明朗,那么就拔除对己方威胁最大的点。 敌人的精锐集中到了最前线,后方必然空虚,那么,就让我来大闹一番吧! 银光闪动,莉莉丝出现在一条城市干道上。 亮起的传送阵银光把闲杂人等吓跑了,敢随意开传送阵、能随意开传送阵的,哪个不是狠角色?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少管闲事为好。 莉莉丝展开双翼,一个腾跃,揪住一名正在狼狈逃跑的胖子:“喂,这是哪儿?最大的官儿,在哪?” 胖子吓得手舞足蹈:“不不不,我不知道啊……不不,知道,知道,这里是本瑟姆公爵领地容格郡,那个,那个,那边的尖顶高屋,是城主法比安子爵的府邸……” 少女移开枪尖,昂首阔步向前,在街道正中开始咏唱魔法。 碧绿晶亮的光泽不停闪烁,活泼的风元素翩然起舞,手拉手急速盘旋,形成呼啸而起的飓风。 天空中有银光落下,起初如丝如缕,继而如泉如瀑,圣光的祝福令本就强大的召唤者能力更上层楼。飓风越发凶猛。 哗啦啦,旁边民居屋顶的茅草被强大的飓风吸入飓风眼,然后淹没在平地卷起的暴风之中。 少女头顶的高空,一个诡异的黑色斑点迅速形成。 “停止你的咏唱!” 一名率先赶到现场的骑士举起骑枪怒斥。 莉莉丝置若罔闻,头顶的黑斑已经成长到脸盆大小。 骑士咆哮着冲向莉莉丝,她虽然不懂魔法,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么长的咏唱时间,总不会是为了放烟花活跃气氛。 然而他的坐骑还没来得及全力冲刺,就被热情的风元素挟裹,连人带马拥进狂暴的螺旋飓风之中,变成一抹红雾消失。 恐怖的黑斑变成一个与街道等宽的恐怖黑洞,里面嘶嘶作响,传出大量白烟。 莉莉丝把枪尖指向城主府:“海德拉的咆哮!” 九条墨绿色的毒液柱交缠一起,好似一条扭曲的粗大绿色藤蔓,从洞中喷射而出,瞬间将城主府夷为平地。 眨眼之间,街道变成一个长长的毒液池。 然后,咆哮的飓风将晶亮碧绿的毒液卷上天空,化作绿色暴雨,淹没了大地。 第131章 猛毒 哭声笼罩着容格郡。 当爱洛迪雅顶着淅淅沥沥的雨赶到时,呛鼻的毒液气味依然浓厚,这让她心头一紧。 她大叫起来:“疏散,立即疏散民众,疏散!” 领主已死,现在是负责防务的守备官负责,听到这越俎代庖的命令,心中不悦:“你是干什么的?” 爱洛迪雅身后的护卫怒道:“睁开眼看清楚了,这是教皇陛下亲自册封的圣殿骑士爱洛迪雅小姐!” 守备官哆嗦了一下:“恭祝圣安,圣殿骑士大人,我我我有眼无珠,我——” “够了,没时间说这些,现在,立刻,马上疏散人群,这里很危险,很危险!” “可是圣骑士大人,容格郡承担着转运军粮的要务,如果民众都疏散了,前线会支撑不下去的!” “你想让这里所有人都死掉是吗?我再说一遍,立即,马上疏散!难道你闻不到这恐怖的死亡味道吗?” 守备官陪着笑脸解释:“容格郡有完善的排水排污系统,街道上大部分毒液已经流进暗沟,暴雨也会帮助我们把毒素清除干净,再加上您的到来,我相信天国的圣光一定可以让这里尽快恢复生机。” “你的嗓子难受吗?” “只有一点痒,”守备官清了清喉咙,呸地吐出一口痰,“多少,有点不舒服……嗯?” 骑士的眼力远胜常人,即使天色阴沉,也能看清鲜红色的痰液。 “这、这是……” 一句话没说完,他突然觉得嗓子一阵抽紧,然后是猛烈的麻痒感,他忍不住动手去抓,但不管用,那痒一直钻到心里去,让人恨不得把喉结都抓出来。 更猛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从肺里爆发,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来,大量带血的飞沫散逸到空中。 他全身的力气都随着剧烈的咳嗽飞走,他想站但站不住,一头栽倒。 哀嚎声连成一片,身后的随从纷纷倒地。 “救……救我……救我!” 爱洛迪雅一挥手,身后的牧师立刻冲上来释放净化,这些牧师都是教廷直属人员,不是地方教团那些二流三流牧师可比的。然而,银色光泽闪动之后,竟然没有丝毫好转。 牧师大吃一惊:“无法驱除的毒素?” 另一名牧师道:“用圣耀之堂试试!” 圣耀之堂是高阶群体恢复法术,除了发动时带来的净化和瞬时强效恢复效果,还能持续恢复。参与释放技能的圣职者越多,效果越强。 光芒闪耀,巨大的圆形法阵将守备官和他的随从圈在当中,炫目的银光闪过之后,骑士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些。 “谢……哇!” 一大口血喷吐出来,他的脸色迅速变成紫黑,一句话也没说,像根烂木头似的,直挺挺栽倒。 与此同时,不祥的嘶嘶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爱洛迪雅吃惊地抬头看,屋顶、沟渠、官道,凡是带有粘稠绿色油状毒液的地方,无一例外腾起了大片白雾! 有的牧师傻眼了:“光明神啊,这是什么毒啊?雨水稀释以后居然会增强?” 爱洛迪雅大叫:“撤退,撤退,退出城镇,退出城镇!” “可是大人,这里的居民怎么办?” “我们救不了他们,救不了他们……撤,遮住口鼻,不要接触任何绿色液体,快撤!” 当爱洛迪雅他们狼狈退出城镇时,响彻四周的哀嚎声和呼救声完全止息,只留下一片嘈杂喧嚣的雨声。 这里已经完了,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墓园。 “大人,下一步怎么办?搜救幸存者吗?” “原地休息,全面检查,看看我们的人有没有身体不适的情况,然后火速前往最近的村镇,向他们发出警示。” 牧师和圣武士们议论纷纷。 “拉克文帝国疯了吗?贵族打仗的游戏玩真的?一千多人说没就没了?” “至少说明他们对毒液的研究已经领先大陆。以后和拉克文的人打交道要小心,这毒太猛,净化完全不管用,圣耀之堂都救不了!” “毒的威力且不论,能轻松屠杀一整个小型城镇的居民,总量一定不会小,是怎么存储、运输,又是怎么释放的?” “内奸投毒?” “不像,投毒不可能连房顶上也投。况且,选择目标的话,大型的要塞或者人口稠密的大城市不是更好吗?” “有可能是这样,在城镇附近的隐蔽处存储毒液,然后用某种大型法术让毒液进入云层,利用下雨的时机从天而降……” “投毒者如何保证自己不会被毒雨淋到呢?” “我也只是一个猜想,或许,调查一下周围会有收获?” 爱洛迪雅心情沉重。 来之前,教皇陛下亲自接见了自己,告诉自己此行的任务,为本瑟姆公爵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帮助他尽快结束帝国东部地区的纷争。 对此她有自己的看法。 本瑟姆公爵和圣教的关系向来不错,如果他一举吞并了帝国东部地区,等于将帝国三分之一的版图括入囊中,圣教在拉克文帝国的势力将会大涨。 但是,直接伸手提供军事援助,未免太难看了。拉克文帝国的皇帝向来对圣教阳奉阴违,如果刺激得太厉害,将会产生何种后果呢?在外有塔克洛尼亚压力、内有权臣作乱的情况下,他会坐视不理吗? 形势比想象中可怕得多。 那恐怖的、散发着不祥死亡气息的毒液让她头皮发麻。 看吧,同一国家的国民,为了获取胜利,居然用这种灭绝人性的手段。 无论本瑟姆作何反应,对方已经用这种决绝的手段表明了激烈的态度:不死不休! 致人死地只是一方面。它针对的不仅是军队,还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粘稠的油性毒液落入土地是无法清除的,这个被毁灭的城镇或许在数年乃至数十年内无法再有任何产出。 如果采取大规模类似手法的作战,那么,拉克文帝国的南部、东部这两个粮仓,将变成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然后,是席卷整个帝国的大饥荒。 我们支持本瑟姆,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我们到底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投毒的是丧心病狂的疯子,而配制剧毒的,却是我们! 沉沉的黑夜降临了。 第132章 疲惫的父母 一夜骤雨之后,清晨,云层微微散开,太阳露出小半张脸,竟然是冬季摩西角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康德站在海蜂巢穴最高处的望台,通过通讯法阵跟远在松博尔郡的伊芙谈话。 伊芙的声音很轻松:“怎么样亲爱的,对孩子们还满意吧?” 康德答道:“老二老三老四还小,发育很慢,二十天了,还没有从巢室里出来——这跟他们的姐姐可不一样。我怕打扰他们,每天只去转一次。” 伊芙嘻嘻地笑起来:“真是关心孩子的好爸爸。跟孩子们都谈过了吧?” “谈过。老二是雄蜂,话很少,问半天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三是蜂王,声音很温柔,很有礼貌;老四和老二一样是雄蜂,嘴巴有点碎,倒是挺会说话。” “怎么听起来不是很开心?” “三个孩子没有一个能达到我们的战斗力水平。生也生出来了,总不能塞回去。” “那可不一定哦,小孩子的潜力是无穷的。” “我不需要安慰。”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在为孩子们感到骄傲——你一定在翻白眼对不对,嘻嘻,走着瞧吧。” 康德呵呵地笑了两声,突然道:“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他沉默了片刻,道:“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吧?” “孩子的事。” “怎么了?” “生这四个就可以了。” “啊?啊——啊。为什么呢?你不是觉得他们不够强吗?” “不够强不是他们的错,是我运气不好。这段时间我和人类打了不少交道,知道了即使是人类,怀孕生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生孩子之后的女人,衰老明显快。艾斯猜测,噬魂蜂的寿命短暂,跟高强度的战斗和频繁的生育有关。我希望你活久一点。” “不生育的女王活着有什么用啊?” “哪有什么女王,你是伯爵夫人。你死了我会不开心。” “啊啊,康德你很爱我,开心!” “我不知道人类的感情,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这样想,就这样想了。” “不诚实。如果你要我生我也不会拒绝啊。你知道第一次产卵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或许第二次产卵你就能得到一支两百只以上工蜂组成的军团呢。” “不必了。” “试试看嘛。” “我说不必了。” “为什么啊?” “因为莉莉丝。” “莉莉丝?” “她离开蜂巢……不,离开家已经十天了,她牢牢地占掉了我一半的脑,另一半是你。每天我会想她是不是有足够的命素和圣命素填肚子,会想她可能遭遇人类的强者,会想她如果受伤甚至有可能会死掉——一想到这些我就焦躁不安。恨不能扔下老二老三老四直接传送去看着她。” 伊芙那边没有声音,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我是疯了。我甚至痛恨自己,什么时候把另一只蜂的死活放在自己之上了?我一再告诫自己说没事的她很强,但是我骗不了自己,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我在担心,在害怕,我害怕一睁开眼看到她血肉模糊的尸体摆在眼前——如果那样我会杀死我见到的每一个人类然后自杀。然而更让我感到担心和害怕的还在后面,如果我们的第二批孩子降生,然后他们变成一支军团,我能从容不迫地指挥他们去送死吗?不,我不能!” 康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把心里那些有可能显示自己彷徨无措的、懦弱胆小的话全说出来了。 一下子,心里变得空落落的,但是,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感觉不坏。 “所以,我似乎能理解老师他们为何对我们充满了畏惧和忌惮,明明人类之中也有强者可以与我们抗衡,明明他们的动员能力和持续作战能力远远超过我们。因为噬魂蜂是多么可怕而残忍的物种啊。伊芙,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就一个要求,你和莉莉丝平平安安地回来。” “放心吧,我会看着她的。她干得很不错。” “那就拜托你了,早点结束战斗回来。” “没问题,我和莉莉丝一起平平安安回去。照看好孩子们,亲爱的。” “我会的。该走了。再见。” 康德结束了通话,向剑锋灯塔的议事厅飞去,他还要主持一个重要的会议。 喧嚣的海浪渐渐低沉。 然而伊芙并未切断通讯,她耐心的等待着遥远摩西角那边的新消息。 当康德的背影完全消失时,无人操控的通讯法阵竟然诡异地自己亮起来:“母亲……我……我欺骗了父亲……我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 伊芙松了口气,温柔地道:“会怎么样?能怎么样?我亲爱的儿子,我的盖亚特。” 康德的次子,雄蜂盖亚特吞吞吐吐:“我……已经成熟了……现在应该为家族而战,可是,可是我害怕……我想……在巢室里多住一段时间……” “没关系,再住一两周也没什么问题。前线的事,交给我和你姐姐就可以了。你的能力很特别,训练需要时间,这我能理解。” “不!不,不。我……不想打架……为什么要打架……我可以……一直这样呆着吗?” “不——行!” “我害怕父亲……”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太弱了,他也会杀我的……” “你父亲是有点急功近利,可是现在已经开始转变了啊。” “不,不……都是我不好……我甚至……甚至……没有脸见他……我是……是一只……卑微的、下贱的、缓慢的……连飞都不会的地行蜂!我背叛了……背叛了父亲的高贵血统……” 后面已经泣不成声了。 伊芙大怒:“这是谁说的?又是你四弟?” 盖亚特惊慌失措:“不,不不,不是他,不是,不是!母亲,不是!我能看得到自己……知道自己的样子!” 伊芙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一下情绪,道:“盖亚特,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们噬魂蜂的后代,会随机出现被‘噬魂’吞噬对象的技能和特征,甚至有些工蜂会获得刺脊铁甲熊的岩盾护甲,你看,连这样不可思议的事都发生了,你的翅膀不能用不是很正常吗?” 盖亚特抽泣:“相斥魔能永久固化集中在同一个体身上,生命没有超过三小时对吗?” 伊芙一愣,立即转移话题:“你看,盖亚特,提到魔能应用,你的话变得又连贯又流畅,我真高兴!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你和你大姐、三妹、四弟都是一样的,一样的!” “啊……这真是……真是……可是……母亲,您放心,我不会……拖累家族的……不要为我……浪费宝贵的资源……” “喂,喂,盖亚特,盖亚特,别做傻事,喂,臭孩子,说话,说话啊!啊,气死我了!” 伊芙望着被切断通讯而变成红色的通讯法阵,狠狠一跺脚:“臭孩子,一点不让我省心!这一次我真要回去打屁股了!路易,路易你在哪,我要请假!” 她刚要出门,突然想起莉莉丝。 呃,刚刚给康德做了保证,会和莉莉丝一起,现在要贸然回去的话……莉莉丝已经成熟,战斗力比康德全盛时期也差不多,应该,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回去一趟再回来,也就是两三天的事,嗯,就这么办吧。 想到这儿,她急匆匆地给莉莉丝留下了只有噬魂蜂才看得到的信息标靶。 “盖亚特又要崩溃了,我回家看看他,两天就回来。打仗的事你看着办,按照前几天的方法来就行了。——忙得要死的妈妈。” 第133章 本瑟姆的计策XIN “人类的增长速度永远高于生活资料的获取速度。如果人类不能控制自身数量增长,必定重蹈旅鼠的覆辙——旅鼠还有海可跳,人类到了那一步,真不知该何以自处了。” 莉莉丝轻轻合上手中的小册子,马尔萨老师关于人口的精辟论述,她已经拜读无数遍。 “但盲目削减种群数量有危及种群安全的巨大风险,况且与现阶段社会整体思想背道而驰,所以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排除渣滓,保留精英。只有这样,才能迅速有效地提升种群素质。 “综观各智慧种,人类乃是最有前途的种族,但社会结构最为完美的却是巨蜂,特别是战力超强的黑狱噬魂蜂。它们的成功充分说明,只有权力完全集中到一位超个体身上,臣民的生存权和自由权才有真正的保障。” 超个体?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来。 英武、果断、勇猛而又不失手腕。 一个以父亲为蜂王,人类为工蜂,我们这样的超人类为雄蜂和元老院的混合结构? 兼顾种群数量、质量,包容的融合型文化和雄心勃勃的进取精神,同时有具备足以捍卫自身的强大战斗力? 唉,有母亲在,我注定不可能成为蜂王,考虑这些干什么? 不能按旧传统来,否则,我早晚和她刀兵相见,你死我活。 如果破除旧传统,就必须有新传统来取代。 老头团的老师们跟自己单独谈过,大家都认为要避免悲剧,最好的方法是让父亲成为世界的中心。 父亲成为万王之王,统帅所有生灵? 好像很有趣啊!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从那些无趣的伦理冲突中解放出来。 不只是为了父亲,为了家族,也为了我自己。这是我自己想要的世界。 眼前,先削减敌人的数量吧。 敌人应该知道了我的存在,那么,继续以高机动性和强破坏力来摧毁对方的重要据点,击杀关键人物吧。 体力消耗大约一半了,圣命素也见了底,再找个重要位置突击一轮,撤。 嗯,最后一击的话,深入一些,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她展开雪白的羽翼,向下一个目标飞去。 此时,来自教廷的援军,以圣殿武士爱洛迪雅为首的圣骑士团与先期到达的教廷特使温特劳布接上头,寒暄之后,直奔主题。 听了爱洛迪雅的讲述,温特劳布沉吟道:“本瑟姆公爵已经很努力了。敌人用如此灭绝人性的手段来对付平民,可见已经穷途末路。再坚持几天,或许有转机。” 爱洛迪雅道:“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关键是,那毒液是什么,该怎么处理。战争早晚会结束,但被污染的土地就彻底完了,您有线索吗?” “嗯,如果不是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这件事,更谈不上什么线索……这里的通讯实在是太落后了,你很难在百公里内找到两个临近的通讯法阵,大城镇才有的少数几个也全被占满了用来传递紧急消息。” 这就是说信息交流速度完全跟不上,只能任由凶手大肆破坏? 凶手毫无疑问是东海联军那边的人物,这种行为已经不是胜负的问题,是有计划的屠杀! 圣教决不容许这种行为。看来有必要去东海那边走一趟。 正好那边还有个旧识呢,康德?罗尼乌斯,当年的战斗英雄,现在的摩西角领主,他是个精明的人,肯定有这方面的消息。 不过,如果以敌人援军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一定碰壁。 一个调停者的身份更合适。虽然有违教廷意志,但形势瞬息万变,来不及请示了,事了之后再自行请罪吧。 再说,杀人盈城,不留痕迹。这样的对手,本瑟姆有信心取胜吗? 正直的姑娘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做好决定了。 “温特劳布,我要到敌人那边去打探消息。我带来的教廷直属的、最有战斗力的圣殿骑士团一部,就交给你了。” 温特劳布惊喜地站起来:“你确定?” 好运从天降! 实打实的军功向我招手! “我确定,但是,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和本瑟姆这条三头犬保持距离,别把这支精锐力量折损了。” “那当然,那当然!” 温特劳布欢喜得几乎跳起来。 “那么,我这就动身,另外,我有一个建议,试着找几个老猎人、佣兵,或者……炼金术师,听听他们的意见,或许有意外收获。最后,不要轻易和圣殿骑士团分开,保证自身安全。” “谢谢,我会小心的。在有准备的圣殿骑士团面前,即使是那个擅长偷袭的康德,也讨不到好去!” 事关升迁大事,温特劳布动作极快,天一亮就找到本瑟姆公爵,告知此事。 本瑟姆的表情相当精彩。 这算什么战术?破坏耕地?不等你破坏完,这边仗就打完了。把你老窝一锅端,看你还能不能乱跑。 不过,在自己地盘上。居然让圣教的人先来通报遇袭的事,情报工作得好好加强一下。别让人家看扁了。 “感谢爱洛迪雅队长的援助,仗打完了我得好好表示表示。” 温特劳布笑道:“那么赎罪券的事……” 本瑟姆笑着朝他伸出手:“一切好说。” 温特劳布也热情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会议室里顿时充满了和谐愉快的笑声。 “不过,爱洛迪雅姐妹取来的样本确实让人有点在意呢,我手下几位高阶牧师看了都摇头,说绝不是能简单配制出来的毒液。难道出现了什么超强的魔兽?” 本瑟姆摇头:“这里和东海都是人口稠密地区,没有大型魔兽。而且,配制这样高浓度的毒液,所需要的原材料能堆成山,肯定会引人注目。” “如此说来,是东海那边又出了了不得的人物?” 本瑟姆一惊。 了不得的人物多了,区区毒液也改变不了大局。他在意的是温特劳布对对手的称呼。 没有像往常一样称为“敌人”或是“背信者”,而是“东海”。 口误?还是已经有了抛弃我的想法? 是临时起意,还是已经有了教廷的秘密授意? 看来,不得不做点什么,把我们捆得更紧一些呢。 “如果真是这样,可惜了明珠暗投啊。不过,世上有谁敢与圣教对抗呢?” “听您的意思,已经有了新的作战计划?” “是啊,一个完美的计划。听说,教皇陛下对特使大人此行寄予厚望?” 温特劳布立刻抬起嘴角,做出一副“当然如此”的姿态来。 本瑟姆呵呵笑道:“那么,如果您能立下功勋的话……” 温特劳布暗笑一声,老家伙,想说好话骗我去一线玩命?老子可不傻! 他两手直摇:“不不不,说起颂圣祈福,我不甘人后,但是指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非我所长。圣父教导我们,要诚实。” “您误会了,我怎么敢差遣教廷的圣使呢?” “那您的意思是……” “您只要出现在战场上就可以了。我军必然士气大振,而敌军会怎么做?向教廷特使和直属卫队举刀吗?” “嗯,好办法,可是……” “当然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将您置于险地,现在双方势均力敌,您又有教廷直属卫队护卫,就算是那个康德来了,也只能铩羽而归。” 这话让温特劳布听了舒坦,他笑道:“战场上哪有平安,但是为了早日结束这该死的战争,辛苦一点,也没什么。”他手指朝对方捻一捻,“对不对?” 你不捞钱会死? 算了,只要打赢,钱是可以再挣的,加税就是了。 本瑟姆肚里大骂,脸上却笑开了花:“那当然,所有参战的圣教兄弟,后勤保障由我一力承担。” 温特劳布大笑:“那就这么说定了,请您说吧,我去哪儿?冻雨谷?” “不。辛克思堡垒,康德是个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搞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先从稳妥的地方下手……” 窗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腾腾怒气的问话:“谁说康德是疯子?” 第134章 旅途XIN 在离开本瑟姆城堡的第四天傍晚,爱洛迪雅抵达了摩西角,远远地看到了已经成为此处地标的剑锋灯塔。 一面鲜红如血的执枪胡蜂旗在凛冽的寒风中高傲地飘扬。 这面旗帜她在路上已经见过无数次。 一开始,她以为这会是一段艰难的旅程。遥远的距离,恶劣的天气,糟糕的山路和无处不在的山贼土匪,还有骄横狂暴、得志猖狂、凶狠毒辣的东海联军——本瑟姆和圣使温特劳布就是这么说的。 她听了想笑。 那么本瑟姆公爵,您要一个这种地方干什么用呢? 第一个打破这印象的是东海联军。在看到她使节印信后,联军痛快地予以放行,态度十分和蔼。 女圣骑士看到了对方握枪的手上厚厚的老茧和破皮盔下花白的头发——一个朴实能干、谦和善良的老农奴,他的手里本来应该握着锄头。 本瑟姆言过其实,这人可算不上凶狠毒辣。当然,双方敌对,不能指望从本瑟姆嘴里听到对方的好话。这样的人出现在军队里,或许说明,东海那边在收买人心这方面比较下功夫? 越过冻雨谷防线,接下来是松博尔郡的腹地。松博尔郡是一条狭长的山地地带,极其崎岖难行。爱洛迪雅换了一身便服,轻快许多。她看到,数条高规格道路正在营建。 这些道路很有特色,选择的都是高坡低谷间比较平缓的位置,长的不过一公里,短的只有二三百余米。她感到奇怪,这些短促而不连续的道路好比支离破碎的线头,就算规格再高又有何用处? 要在陆地上战胜高山深谷,要么开凿隧道,要么飞架高桥,这样的工程显然不是东海联军的财力能实现的。 艰难跋涉翻过两座山后,答案出现在眼前:海量的小型传送法阵,作为连接道路的枢纽和节点,将支离破碎的线头连缀成完整的线……不,传送法阵可以自由选择下一个目标法阵的位置,就是说,这将是一个复杂宏大的传送网络! 即使是圣城珐蒂冈,也没有这样完备的传送网络。 一旦建设成功,天堑立变通途。如果推广到各地,那该是何等的丰功伟绩! 不过,这要搜刮多少民脂民膏!又要铺下多少累累白骨! 女圣骑士用一次惊才绝艳的治疗术让一名因滚石失去一条腿的工人重新站立起来,感激不尽的工人们向好心眼儿的天使和盘托出。 “康德爵爷和路易爵爷在冬天赏大伙一口饭吃,大伙都很高兴。” “我听说这些路和传送阵跟东海没关系,康德爵爷出技术出钱,路易爵爷出人。” “收费多少不知道,听说一辆两匹挽马拉的大车从头传到尾好像是六百镑……不过工期得等到明年四月份。” 爱洛迪雅算了一笔账,以王都的消费水平算,六百镑已经很便宜,但显然不是寻常家庭负担的起的;日常贸易的话,对一般商会的小财东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所以不惜工本来运输的一定是某种极具价值的商品。 一旦这个传送网络竣工,帝国东部与中部地区的血脉将会被打通,各地发展差距悬殊的局面将会被打破,因交通不便造成的地方实力派各自为政的居面将一去不复返,拉克文这个被塔克洛尼亚压一头的千年老二或许会迎来翻身的机会? 对塔克洛尼亚来说,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那么对圣教呢?荣光归于康德,还是光明神? 但是康德做的明明是好事,如果圣教从中作梗,那我们和魔鬼有什么两样? 一丝落寞悄悄爬上女孩的脸颊,她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就这样,她来到了冰风冻雨交织的摩西角。 这时已经是深夜,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高塔,那是康德的领主城堡,剑锋灯塔。 摩西角的城市布局有点类似园蛛的网,以灯塔为中心,一个个同心圆由小到大铺开去。 高塔之下,灯光闪烁,小小的摩西角仿佛沉沉黑夜中一颗闪烁柔光的明珠。数条灯火通明的宽阔笔直的道路向西、向南延伸出去,好似明珠射出的光线;东侧海面上,一片星光点点,不知是大船还是浮岛。 她有些呆了。 那个男人,康德,他在众神唾弃之地,开出了一块伊甸园。 但是她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康德,针对平民的大规模杀戮必须立即停止。 “嘿,姑娘,你要去哪儿?” 车马粼粼,一辆轻便马车停在她身后,赶车的老人向她打招呼。 “我要去那儿,找……人,老先生,您一个人?” “是啊,我去西边买了一点粮食,”老人笑眯眯地拍拍身后鼓鼓的粮袋,“这个月的够了,还给孙子买了点小玩意。” “这么晚,您不担心安全吗?” “不怕,你看大路上这灯,多亮!” “但是两边很黑,如果有什么……” “不会有什么的,灯上都有小型监视法阵,你再看路边的木柱,康德爵爷说了,那是盗匪王座。但凡盗匪都要上去坐坐。” 爱洛迪雅看看那些木柱,有些已经变成了棕黑,那是血液被雨水打湿又渗进木头的痕迹。 鲜红督军,你还是那么狂暴啊。 嗡嗡声响起,头顶有数个红点掠过,老人欣喜地起身,向那些飞过的红点挥舞双手。 “向你们致敬,辛苦了,上夜班的年轻人!” 红点在两人头顶的高空盘旋了一下,飞走了。 “哈,蜂群在保护我们,百分之百安全,来吧孩子,我载你一程。” 爱洛迪雅看清了,那是三只金属蜂,小型化的炼金术傀儡。 “这是……哨兵?” “对,它们是巡逻的哨兵,我们的守护神。看哪,,摩西角还有很多和我一样晚上不睡觉的猫头鹰。” “就这样一直被盯着吗?” “那怎么了?你被一帮强盗围住的时候,要有个巡警从旁边过,叫爸爸的心都有!叫我说蜂群还太少。” 老人说完,又道:“摩西角原本是个什么样子,我太清楚了。爵爷让大伙过上了好日子,有活干,有地种,孩子有书念,有什么不好?” 所以民众永远是短视的,你们太容易被小恩小惠笼络。 精明的统帅和愚昧、狂热的民众,结合在一起,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呢? 康德,你到底是神赐予的圣者,还是恶魔送到人间的使徒? 正想着,前面两匹快马疾驰而来,骑手滚鞍下马:“爱洛迪雅小姐,我们是摩西角城防队,欢迎您的到来,伯爵大人正在等您,请随我们来。” 第135章 终战,战备 “伯爵大人,我此行的目的是搜寻那个制造这些人间惨剧的恶魔。教廷绝不容许如此灭绝人性的行为。如果有这个恶魔的线索,请您告诉我,感激不尽。” 面对爱洛迪雅,康德很淡定:“我同样坚决反对这种不人道的行为。虽然很多人做的比这要过分的多。一有线索我马上告诉你。” 康德面上不说,心里挺不高兴。 你咋知道是我手下干的?那边是本瑟姆的地盘,在当地调查就是了,跑到我这儿瞎搅和什么? 杀人毁地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凭什么背这个锅? 再说摩西角研究院近期全部精力都放在傀儡开发应用和海底矿床开采这两个大头上,哪有功夫去研究什么超强力毒液? “爱洛迪雅小姐,如果您没别的事,不妨在摩西角四处转转,我还有个重要的会议……” 爱洛迪雅直勾勾瞪他:“康德大人,我们认识很久了,故人千里迢迢来访,你连杯水都不给,两句话打发走,这就是待客之道?” “想喝水早说。摩西角效率第一,没时间啰嗦。来人啊,给小姐来杯水。” “康德!” “我可以保证,这事真的和我没关系。不排除栽赃的可能性……嗯,或许,是手下干的但我不知道。” “真是完美的答案。” “自从来到摩西角,我没有一件事容易,没有一个人给我送上关怀与温暖,周围的人总把我当成异类。我的好意无人领会,那就只好输出刀剑。请恕我直言,这件事如果是我手下做的,我要先骂他,然后给他授勋。” “你知道这事的后果吗?” “这话你该去问那些挑起战争的家伙。为什么反击的一方要接受道德审判?如果没有教廷推波助澜,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康德!” “上天堂和下地狱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教廷和各地争权夺利的领主没有区别。我要保护那些爱我和听我话的家伙,不择手段。我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你说的事我不知情。” 爱洛迪雅叹口气。 她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没辙。 “好吧,至少你是诚实的。那么我也实话实说,教廷的实力超出你的想象。你最好别给教廷什么借口。另外,如果你欺骗我……” 康德突然起立,他感觉一个强烈的波动正在接近。 强敌! 咚! 房门被强力撞开,一名银甲少女兴冲冲地闯进来:“父亲大人!” 她踉跄了一下,但是赶紧扶住墙站得笔直:“失礼了,请父亲大人责罚!” 康德非常高兴:“莉莉丝?你回来了!” “幸不辱命,大获全胜!我没事,但是两天内可能发挥不出全部战力……请看我的战果!” 她小心翼翼地把紫黑色的布袋捧到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本瑟姆的人头,请父亲大人收下。” 房间里很安静。 康德在魔法影像里见过这家伙,不会错,确实是他的脑袋。 “父亲大人,这份礼物,您喜欢吗?” “喜欢的不得了。出乎意料。” “还有,我摧毁了敌人的大片农田,把那些地方变成了人类无法居住的……” “好了,”康德手抚眉骨,“你辛苦了,去休息一下。” 少女小心地望着他:“那个,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我高兴坏了,要调整一下,你就别盯着我了,去看看你母亲和弟弟妹妹。” “遵命!” 少女开心地出去了。 静。 本瑟姆的眼睛睁地大大的,仿佛在问:“我怎么会死了呢?” 是啊,他怎么会死了呢? 拉克文帝国的公爵、皇亲国戚,圣星海滨五郡的统治者,光明神教在帝国最可靠的盟友,雄心勃勃、一心渴望开疆拓土的三头犬,死了。 大贵族,像个小兵一样,被割了脑袋,死了。不,比大多数小兵活得都短。 爱洛迪雅叹息道:“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然。” 本瑟姆是有影响力的大贵族,这些年来发动了无数次战争,皇帝也只是申饬了事。 况且,贵族不该死,即使成了俘虏,也可以支付赎金换取活命和自由。 康德毁掉了这个原则。虽然爱洛迪雅看来,贵族和平民奴隶都是光明神的子民,谁都不比谁高贵,但是公然杀死一个公爵的话…… “伯爵大人,你接下来要面对皇帝的怒火,周边贵族的讨伐,见风使舵的盟友的背叛以及……光明神教的干涉。” “来就是了。” “另外,果然是你干的。” “是啊,未成年女儿做的事,肯定是父母负责。我无意开脱。” 爱洛迪雅盯着康德的眼睛看了很久,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来,但是失败了,那里面只有淡然。 “那么,你等着被讨伐吧,光明神教的圣殿骑士团就在前线。” “我等着。” 银色的圣骑士一甩头发,推门而出。 康德,我知道有些事并非你的本意。你只是嘴上不认输罢了。 当初你的建议让我保住了一条命,现在,我会报答你。 你罪无可赦,我会抓住你,把你投入教廷的大牢,而不是皇帝的诏狱。在那里,你和你的家人可以平安地活下去,我保证。 爱洛迪雅前脚出门,后脚康德就火速召集老头团开会,通报了本瑟姆被莉莉丝所杀的消息。老头团全体吓傻。 闪电突袭是伯爵的拿手好戏,没想到,大小姐比伯爵还猛! 一门两剑圣,而且一个正当壮年,一个还在成长期,如果是其他贵族,必定成为各方争抢的白面包。 但是如今这形势,有些棘手啊。直接取下本瑟姆首级,战术满分,战略零分! 商议半天,决定两面行事,一方面,大力宣传本瑟姆在历次战争中的暴行,争取舆论;另一方面,向皇帝请罪,就说兵凶战危刀剑无眼,此事纯属意外,争取皇帝谅解。 至于光明神教的干涉和盟友可能的背叛,那已经可以预见了。 “我宣布,自现在起,摩西角,进入全面战备状态!” 随着迪德罗重重拍响桌子,康德拥有了战时的全部权力,这一刻,他就是摩西角的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