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山河》 第一章 鸿鹄 一、鸿鹄 燕云一带古北口,东西群山绵延三百余里,北风常年呼啸,风姿刀刀猛烈,杀气十足。古北以西桑乾河,河外九龙道,九转十八个湾口,口口连峰。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居庸关外,好一片荆棘满布,千里无人烟。 九龙道外三座高峰,为首的九则峰,峰上云雾缭绕,皑皑白雪终年不化,其余的两座副峰分别为赤壶峰和落玉峰,像壶口一样卡在居庸关的要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据说这九龙道在九年前打过一场大仗,北鹘大军从乌苏里江一路向南逼近,居庸关失守,南朝和北鹘的军队在九龙道大战了七天七夜,最后以南朝军队的惨败而告终,死去战士的尸体被横七竖八地楔在九龙道上,血水渗透了三尺深的黑土,那年之后的阳春,九龙道上的二月兰再也没有开过花。 三座山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滋养着峰下的十二个山寨,在这荒芜之地,竟偏偏生出个匪窝,还起了个了不起的名字,唤作“鸿鹄”,仿佛真应了燕云之地人们的心性和志气—— “燕雀心,鸿鹄志,铁马弯弓无人见,今时功名胜古人。” 鸿鹄的二寨主万八千近日闯了祸,他们的寨规写得明明白白,不劫民,不劫军,放人一条生路胜造七级浮屠。 这是鸿鹄的当家二爷定的规矩,这些寨子里的事只要过了他的眼,那便不是规矩也需要人掂量着来。 万八千这会儿急得乱转,因为他犯了二爷的忌讳,劫了军。 二爷这人什么都能凑合,就是有一点,下得了狠手。万八千七年前战北鹘流兵的时候错杀了几个无辜的百姓,被二爷吊在大寨门口整整三天,放下来的时候人都冻得快咽气了。 一想起这事,万八千整个背脊都在发凉。 “万大寨主,咱跑路吧。”小敏给万八千倒了杯茶,脸拧得可以挤出水。 “跑?能跑哪儿去?三峰十二寨全是二爷的地盘,还没跑出十里就被平题箭阵射成蜂窝了。”万八千低骂,“别一副哭丧的样子,老子还没死呢!” 小敏膝盖一软,“那可如何是好,跑又跑不得,留又留不得……” 万八千一脚踹了过去,“怨谁?老子都说了动手之前睁大眼睛看清了再下手,眼都瞎了么!?” 万八千带着的人几乎没一个能壮胆子的,遇见了事情一个两个缩得比猴子还快,“说话啊!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看老子的鸟戏的!” 小敏终究跟了万八千不少年,脾气倒是比旁的随从大些,“大爷,军人哪有他们那样的,带着官银,坐着官车,从北边入关一路逛着妓院,挥金如土的,一看就不是好官。” “闭嘴!”万八千摔了茶碗,“眼瞎还有理了。去去去,把老子的布袍子取来,再带两坛子状元红。” 小敏“哦”了一声,脚底生风地跑了。 原来,此事源自于三日前,万八千在居庸关入关的山道上劫的一趟官镖。 劫官镖是关内外的匪们常干的事,只是各家各寨不约而同地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劫官之前非得查准了官爷的祖宗十八代,是个贪的、抢的、为虎作伥的才敢下手,要是劫了清官,回去可有几十鞭子等着他。 小敏自然不是个瞎子,他动手的时候,对方不是官府的行头打扮,而且确实挥金如土地逛了一路的花街柳巷。只是镖劫下来后才发现,这趟镖不是黄金白银,也不是从北边获来的稀世珍宝,而是二百匹战马和一封易货函。 万八千此时满头大汗,提着两坛子状元红快马加鞭地赶到了幽州城。 入城时已近子时,好在城门还未关,万八千一身补丁衣蒙着头,风尘仆仆地冲到了安平王府的门口,活像一个逃难的乞丐。 安平王府坐落在幽州城的八敏浮桥旁,有水环王府而过,临河之畔,能见水中映月,同天上共明。 万八千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哪里看得明白这桥边的星河月下,只见他迈着四方步,脚底生风地就要往王府里头闯。 “欸!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我们王爷哪是你说见就见的,滚滚滚!” 万八千跟看门的管家求了半天,管事的也不让他进去,以他的驴脾气要是搁在平时,早就拔刀见血了,可这会儿他有事求着里面的人,可不得把这群人当祖宗供着么。 “要不,这两坛子状元红孝敬爷爷,俺家祖上传下来的酒方子,犒劳犒劳几位,就劳烦通报一声吧。” 管事们也都是拿钱办事的主,看着好酒垂涎欲滴,还真给这痞汉前去通报了。 一路从府门往里走,穿过悠长的回廊,万八千东张西望。 这王府是五年前动土修建的,但是却不像京中贵族的府邸那般富丽堂皇,院子里丝毫不见名贵的花草,或者精致的摆件,回廊两岸多是苍松健竹,且未多做修剪,而是任其生长,倒是全然长出一副傲然的模样。 万八千跟着随从走南苑的时候,靳王正在练枪,但见他足底生风,一柄黑色短刀舞地英姿飒爽,收放自如。 此时,薛敬似乎听到了响动,收枪回头看了一眼,莫名地愣了一下,接过小厮递上的汗巾,随意擦了擦鬓角的细汗。 这时,身旁的管事狠狠地踢了万八千一脚,那人被踢得一个趔趄,身体往前一倾,双膝跪在地上,摔了个跟头。 他也顾不上发火,连忙就着这姿势,对着靳王殿下磕了两个头。 “殿下,这厮非说与您是旧识。” “这不是千叔么。”薛敬的脸色渐渐柔和起来,嗓音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威慑力,“本王瞧着你们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千叔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恩人来了,你们就这么干等着?” 随身伺候他的小厮名叫初九,知道自己主上又在有事没事摆假脸,他也不慌,带着下头人赶忙去摆茶去。花恒书院.huahengsy. 万八千随着薛敬到了王府书房,门一关,急道,“我说老六,谱摆够了,才三年没见,哥哥我有那么老么。” 薛敬收了笑,勾着万八千的脖子,拖着对方滚到地上,伸手就是一招月下探梅,万八千手刀险险隔开,反手一记偷梁换柱,直逼对方胸口。薛敬不慌不忙,对着万八千的手腕处轻轻一捏,酸麻感霎时从指尖窜到了脊椎。 “啊啊啊,松手!” 薛敬“哈哈”大笑了一阵,便立刻松了手,揽着万八千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万大哥,三年没见,肚子长了不少,人却不中用了。” “去你的!”万八千捏了捏酸麻的手臂,这小子武功长进这么多,自己竟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想当年在山上,薛敬每天都拉着万八千比武,每每被按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还不罢休,那时候万八千还跟他说,什么时候武功超过了我,才准你下山。没想到这小子信以为真,竟然没日没夜地苦练。 时光如梭,转眼已三载春秋,九则峰上的雪从未化过,山下的柿子树却开了三轮的花。 万八千叹了口气,大喇喇地坐在软榻上,就着薛敬的茶碗喝了一口,没曾防备地被辣了一嗓子,“咳咳……嘿,你小子大半夜的喝的哪门子酒!” 薛敬勾唇笑了笑,没搭腔。 “借酒消愁啊?”万八千乐呵呵地将他满脸胡茬的脸凑上去,“为情所困?我说你小子,怎么也没见你娶个王妃回家,打一辈子光棍啊,学学你大哥我,这个数——” “九房?”薛敬微微皱眉,“皮痒了,又想被打?又是哪家的姑娘遭了荼毒?” “放屁!”万八千一拍胸脯,“跟了老子,那是她们命好!” “行了,说吧,什么事儿才来找我,是不是他……”薛敬看了一眼万八千,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万八千将方才昂头扩肩的姿势收了回来,下意识地咳了两声,“不是二爷,是我。” 薛敬低不可闻地“呵”了一声,心里忽然有些闷,那口气憋在胸口太久了,吐不出去也吸不回来,就吊在嗓子眼。 “我说老弟,你可得救救哥哥。”说着,万八千握住薛敬的手臂,挡住他继续倒酒的手。 薛敬却没有理他,另一只手推开了对方试图推阻自己倒酒的手,将那杯酒重新斟满,他顿了顿,“大哥你是为了那二百匹马的事吧。” 万八千憋着嘴“咝”了一声,有些心虚,“你都知道啦。” 薛敬不以为然,“郭业槐去用两万石茶叶换了北鹘二百战马,这一路从北边回程入关,易货函的大印,递的是我。” “什么!”万八千险些一口唾沫呛死自己,“你说老子劫了你的镖?!” “我给你换一匹快马,你不要回九则峰,去吴家寨躲几日。” “吴家寨在极北边,都靠着雪山了,”万八千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这事儿,你真能摆平?” 薛敬思索了片刻,“只希望这一路莫生枝节,我尽力而为。” 然后,薛敬从桌旁的矮柜里取出了一个布囊,递给万八千,“哥哥拿好这个。” 万八千捏了捏布囊,问道,“这什么玩意?” “药方。”薛敬摸了摸鼻子,“去年我随陈寿平出征时,从坊间寻来的,说用岭南炼制的蛊蛇胆汁作药引子,可以减缓疼痛,治疗常年不化的固疾,入药的蛇胆极为罕见,我最近听说吴家寨那边来了捕蛇者,而小敏也是捕蛇高手,你带着他去取蛊蛇的蛇胆。二爷……他用得着。” 万八千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你把找药这功劳让给我,可是,我劫官镖这事儿,能功过相抵吗?” “不能。”薛敬直言不讳,也不怕伤了来者的心,见万八千脸色稍变,他转而而安抚道,“事缓则圆,有总比没有强。” 万八千放弃似地,重重叹了口气,“难为你了,哥哥在此谢过!” 接着,薛敬又与万八千叙了一会儿旧,便送他从出了后门,临别时,将那两坛状元红换了等同的银两,递给了万八千。 身边管事的缩着脖子,也猜不到自家王爷究竟是长了前后眼,还是怎么,怎么就连门外头自己受了什么贿都一清二楚。 万八千将银两揣进怀里,道了声谢,牵过快马,向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初九,给本王也准备一匹快马。” “王爷,您走几天?”初九半仰着头,问靳王。 “怎么,连你也盯本王的梢。” 初九也不急,“王爷,小的只是想知道需开几天的药,穿几天您的衣服,骗几天府里的人。” 薛敬捏了一把初七的嫩脸,“你小子!本王三天就回,去吧!” 三年未见的人,样子却像刻在薛敬心头的血印子,分分毫毫都清晰可见,可那个人,他还记得自己么? ※※※※※※※※※※※※※※※※※※※※ 如无意外,每日一更,前五天双更 第二章 归寨 二、归寨 二爷此人,应当算是个人间异数。 谁也不知道他从何处而来。人们这样称呼称他,是因为他在鸿鹄排行第二,九年前他初到鸿鹄,便对曾经占山为王的万八千许诺过,他说生不逢时,遭了险道,来这里借住几日,到了时机便走。 九年前的万大寨主何等威风,在北方独来独往,天地任他驰骋,好事坏事做尽,善人恶人随便谁说。 可自从二爷入主鸿鹄,仿佛人心都变了,跟着万大寨主的那些小匪子纷纷倒戈,投到了二爷的门下,他的兵、他的将、他的武器和存粮每天都在缩减,二爷还给鸿鹄制定了寨规,在万八千看来,那份缩手缩脚的样子全然失却了当贼匪的快意。 万八千一怒之下,在攻打北鹘流兵的时候故意杀了五个挡路的无辜百姓跟二爷叫板,结果二爷只是冲他笑了笑,隔日便将他吊在寨子门口,示众三日。 人哪里还没个走背运的时候,可二爷这人走背运的时候,却比那如日中天之人还要心狠手辣。 万八千更是没想到,这个当时说“借住几日”的人,在鸿鹄,一住便是九年。 他排行第二,不高不低,不出风头,不露锋芒,躲在万八千的身后,叫别人挡在前面做那人神共愤的“恶鬼”。 三峰十二寨的姑娘家说起二爷都要红了脸。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就是个文质彬彬的俊俏书生,腿脚不好,成日坐着轮车,天气暖一点才能见他被人推着,在走马坡上溜溜弯。可就是这样的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杀起人来却是眼都不眨,万八千怕他怕进了骨子里,这几年他曾亲眼见着二爷怎么惩治寨中通敌卖国的叛徒。 二爷不太通晓音律,也不太舞文弄墨,平日里坐在寨子门口,迎着斜阳落日,总是让小敏吹上几声岭南的小调,小敏那笛声吹得还算动听,若是不去理会挂在寨门头滴着血的头颅的话,大概还以为二爷在听哪家琴楼舞阁中奏响的阳春白雪。 而薛敬,是九年前的一个夜晚,被二爷背去鸿鹄的。 那日是除夕,天空下着鹅毛大雪,九龙道上的血战刚去不到一个月,三峰十二寨就多了个敲门拜山的人。 薛敬永远都记得那晚屋外廊下的竹灯笼,闪着微弱的光。 这极北的地方,哪里来的青色的竹子?恍恍惚惚间,他听见有把温润低稳的好嗓子冲着身边的人说——“灯灭人亡,可把这烛火点旺些。” 然后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坐在窗边,看天外星野,彻夜不眠。 初到鸿鹄时,薛敬刚刚十岁。据旁人说他曾经被北鹘的军队吊在云州的城门上,被二爷救下来的时候,两条胳膊从肩胛骨往下全断了,软绵绵地耷拉着,像随时可以飘起来的布带。 那一战中,二爷受了重伤,伤到了双腿。至于二爷的腿是怎么坏的,薛敬也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苏醒的时候,这人就已经无法站立行走了,那人说,或许往后再也站不起来了。但是他说得太过风轻云淡,让听着的人无端多生出不少愁绪来。 那往后的无数个夜晚,少年时的薛敬曾趴在窗口,偷偷看见二爷嘴里塞紧一块棉布,扶着墙试图站起来,却复又失力地摔在地上,他看见对方的背脊在发抖,指尖抠进墙缝里,渗着鲜红的血,但也就是那么一会儿,二爷只是无奈地笑一笑,粗喘着艰难地爬起来再试。 少年人懵懂无知,还不懂什么叫作心疼,即便他曾经被吊在城门上,被羞辱、被殴打、弄得遍体鳞伤……他也没为此掉过一滴眼泪。可是那些趴窗偷看的夜晚,他过早地发现,原来难过,是会心疼的。 九则峰高耸入云,雪山迎着夕阳,浅绛着天光,在深浅不一的天地间浸润着氤氲的暖色。 薛敬快马加鞭,终于在黄昏时分,到达九则峰下。 三年后,他再次回到这里,一草一木似乎都未曾有变。 山脚下是三峰十二寨中的石头堡寨,薛敬打马进寨,掏出拜山令,迎面丢给了正在守门的乔刚。 乔刚眼睛发直,认了他半天,还没认出来。 “才几天没见,不认识我了?”薛敬爽朗一笑,“愣着?还不来牵马!” 乔刚将令牌前后翻看,终于在确定了来人时,嘴巴倏地张开了,不可思议地怪叫,“六……六六六寨主?! 乔刚本来说话就不太利索,这回更是前言不搭后语了,“我我我……五……” 薛敬翻身下马,将马绳丢给乔刚,“什么我我我的,舌头摆好了说。” 乔刚哪还有心思管马,转头撒丫子就跑。 薛敬摇摇头,这小子长高了不少,可说话不利落这个毛病是一点没变。他回头看了看寨门头上红帐,被风吹起的红绸,将这黄昏映衬得格外惹眼,每次寨子里得了新镖,红绸就会挂上门头,博个“鸿运当头”的吉兆。 三年前,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鸿鹄的拜山令,他随身带了三年,三峰十二寨离幽州不远,快马疾驰也只需一日一夜,但却要翻过一座千丈崖,淌过一条分水岭。 咫尺天涯,翻山涉水。 再行走时,总觉得这条从幽州来往九则峰的路,无比漫长。 正当薛敬对着残阳回忆过往,走马坡上的两匹快马,一黑一白,从夕阳渐远处疾驰而下,转眼间便抵达薛敬身旁。 两匹快马上杆子地“认亲”,围着薛敬呼气打转。 “娘的,乔刚这小子坑坑巴巴地吼的什么玩意,说是老六回来了!我还说他做梦,结果一看,当真是老六!” 葛笑翻身下马,忽来一招旋风腿,薛敬抬手隔挡,稳稳避开,忽见薛敬闪身后退半步,转身一招风里藏刀,直击葛笑喉头,葛笑不以为然刚要挡,却见对方离颈间一寸处突然转掌向下,当胸一震。 葛笑傻眼,未料后退三步才刹住,“好俊的功夫!几年不见,老六你行啊,五哥我都不是你对手了。” 薛敬笑了笑,“是五哥让着我。” 蓝舟却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盯着薛敬发笑,那人玄衣束发,俊逸出尘。 “不是东西,见面就开打,”蓝舟走上前,“老六,想不想四哥?” 薛敬转而去轻抚蓝舟的后背,“哥,我最想的就是你。” “假话,”蓝舟眯起桃花眼,朗声一笑,“不过四哥喜欢听。” 葛笑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分开薛敬勾在蓝舟腰间的手,放在手心里摸了又摸,“咝……让五哥瞧瞧,嘿!老四,你别说,他这几年吃了什么玩意,长这么高!” 薛敬敏锐地注意着葛笑对付自己的一举一动,心照不宣地冲着蓝舟笑了笑,“哥,老五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打他。” “嘿!”葛笑虚虚地踹了薛敬一脚,“找事儿是吧!谁借你的胆子。” “我啊,”蓝舟推了一把葛笑,将他推后了几步,“老六,走吧,生杀帐里,哥几个都在呢!” 折身生杀帐,俯首敬鬼神。 生杀帐中十九柱高香,十八柱敬的是天宫十八罗汉,当中的一柱敬的是关圣帝君神位。搞笑笔趣阁.gxjx 十年前七人就是在这生杀帐中结义,誓曰:同生共死,祸福与共。外人乱我鸿鹄者,必杀之;兄弟祸我兄弟者,必除之;蛮虏辱我族人者,必戮之。若违此誓,千刀万剐。苍天为证,与山共休。 薛敬手持三柱香,生杀大帐再次进香。三跪三叩首,俯仰于天地间。 上一次进香,二爷端了一碗酒,与众人歃血为盟。 今日有四位寨主在侧,却不见二爷的身影。薛敬走上前,撩袍跪地,恭恭敬敬地给关二爷插了三柱高香,转身看着几位兄弟—— 三寨主陆荣,天生一副死人脸,精于天格命数,易经八卦,碎个盘子都能算出今天出门能摔几跤。 四寨主蓝舟,阴险狠辣,偏偏生了一张纯真无邪的美人脸,阴人的时候眼角的泪痣都会笑。耍得一手回马枪,是骑猎高手。 五寨主葛笑,名副其实的梁上君子。寨子里最缺钱的那几年,基本都是靠他老人家养活。每天吊儿郎当地提着个酒葫芦躺在走马坡的悬崖上,美名其曰是在看风景,其实,蓝舟出现的地方,总能看见他。 老七是个姑娘,叫梅三雪,都说她是“女中豪杰”。鸿鹄曾经大战北鹘流寇,三战三捷,她一人斩杀敌军三十一人。 这七个人的排位非是按着个人的年岁,而是跪在这生杀帐中进香的先后顺序。 此时生杀帐内,薛敬大眼一扫在座各位你来我往的眼神,心里便大抵有了数。 “怎么就哥几个?”一边说着,薛敬一边歪着头往生杀帐外看了一眼。 “……” 几个人平日里话本就多,嬉笑怒骂惯了的,此刻却沉默下来,必然是有了么什么难言之隐。而能把他们吓成了这样,必然只有一个人。而这几个心眼都长出窍的贼头子,必然是在自己走进这生杀帐之前就想好“赶人”的对策了。 “我要见二爷。”薛敬一撩袍,索性坐在寨主席上。 “六哥,寨子里摆了庆功宴,咱先去吃饭,吃饱了再说。”三雪红唇轻启,搂着薛敬的肩膀,食指轻轻勾了勾薛敬的下巴。 三雪因为拜香醉晚,因此排了最尾,却比薛敬大上半岁,她一直以来,都颇有长姐的风范,薛敬却笑着对上三雪的笑脸,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姐,庆功宴不也得有二爷出面,否则这开局的第一碗酒不见主位,岂不坏了规矩。” 三雪尴尬地笑了笑,将勾着他下巴的手指撤了回来。 “咱这山里头的拜山宴哪能跟人家王爷府的比呀,是不是殿下。”葛笑凑过来嘿嘿笑道,“还别说,我越瞧越觉得老六变俊了,以前就是个毛头小子,刚来鸿鹄的时候,连马都不会骑,抱着马屁股顺着走马坡跑下来,挨了一顿揍,哈哈哈哈哈……”见众人不笑,葛笑忙吸了吸鼻子,干咳了两声,“那个,老生常谈,老生常谈。” 陆荣一向沉默寡言,坐在那,沉默的像个铁榔头。腰间总是挂着柄竹刀,也不怎么磨,刀钝得连青草都砍不断,可那竹柄的短刀像是与他这人浑然一体一样,薛敬有记忆以来,就从未见他从腰间摘下过。 “陆三哥,不知今日可否请上一卦。” 陆荣正襟危坐,冲薛敬莞尔一笑,“卦金呢?” 薛敬缓缓冲袖口中夹了张银票出来,拍在桌上,“燕云一带的钱庄随时能兑换现银。” 陆荣风一般地飘过来,抓起银票塞进怀里,“要问什么?” “就算算,今天哥几个这鞭子挨不挨得了。” 陆荣顿时傻眼,连忙把银票塞还给薛敬,“老六,这钱三哥不赚了,你牵着你的马赶紧走。” 薛敬:“收人卦金还有塞回来的道理?” 陆荣:“老六,鸿鹄的寨规,你知道吧……你走之后,也就是说三年前,二爷又加了一条——往后谁要是放你进山,就要他皮开肉绽。” 薛敬冷笑一声,“这么说,放我进个门,就得见着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无言以对。 “好。”薛敬的脸色沉下来,手心憋出了细汗,“好狠啊……” 薛敬一拳砸在桌上,险些震翻了红木做的矮桌,他憋了几年的火终于都燃在二爷定的这条“规矩”里了。 梅三雪上前安慰道,“老六,你别气。” 蓝舟按住薛敬颤抖的肩膀,“老六,你如今是安平王府的靳王殿下,是幽云一带的藩王,是镇北大营中的副都指挥使,平时逢年过节,老皇帝还有封赏,你可得记清楚,你是皇子,你是官,我们是匪。” ——你是官,我们是匪…… 这句话仿佛一剂催心的哑药,噎在薛敬的喉咙口,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沉甸甸的,要将他硬生生与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人割裂开来,还要他坚定地认为——自己从未属于过这里。 葛笑正色道,“老六,我们比谁都想你回来,这几年大家都不敢提起你,你跟着陈寿平到处打仗,我们就只能私下里探听你的消息,幽州城这么近,我们谁也不敢去看你一眼,我们也没招啊,你知道吗,老万昨晚私跑幽州见你,人还没到吴家寨就被二爷派的人抓回来了,被抽了三十鞭子,现在还在马棚里嚎呢。” “什么……”薛敬一时间语塞,“大哥怎么样?” “没事,”陆荣冷静道,“老万皮厚,夜深时,我去看看他,不用担心。” 这一次,薛敬的心算是彻底冷了下来。 一去三年,再重逢时,还是当年那个“无家可归”之人。 薛敬不由地悲从中来,偏偏那仅存的三分理智压抑着他心底冒出来的怒火,火烧到了喉咙里,到了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却还是败给那莫名其妙、席卷而至的贪心了…… 他贪念于对方只是嘴硬,心却还是软的;贪念于这三年的离开,远方也会有人偶尔惦念着自己,哪怕只是偶尔而已。然而,贪念总归只是贪念,现实往往让人不由自主地往那残酷的乱世间多退一步。 想到此处,怒火终于从压抑多时的心底冒上来,他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再不见我,我拆了这生杀帐!” 蓝舟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臂。 薛敬狠狠闭了闭眼,握紧的拳头倏地松开,方才被他震翻的茶碗,茶水漫过了桌案,烫到了心里。 “行,我走。”薛敬叹了口气,扫过一眼眼前几人,郁闷道,“不给几位哥哥添麻烦。” 蓝舟微微蹙眉,有些难耐地看了一眼葛笑,葛笑微微点头,往前走了一步,“老六,我答应你,再劝劝二爷。” “不必。”薛敬摇头苦笑,“毕竟都立了规矩,你们不必为了我,去触霉头。”他转手将三百两银票塞进了陆荣的胸口,“三哥,这钱给你,你省着点花,瞧你那衫子破的,十年前就见你穿的这身。” 言罢,薛敬大踏步地走出了生杀帐,在那翻身上马—— “暂别,哥哥们保重。” 几个人冲出了生杀帐,只听见两声重重的鞭响,就见一匹枣红大马已绝尘而去。 第三章 二爷 三、二爷 鸿鹄外方圆几十里是山地,北风虽然凛冽,却有千丈崖作为遮挡,稍稍挡了那刀割似的北风。 如今已进冬月,天地转寒,行马至夜间,竟飘起了雪。 甫一出鸿鹄寨门,薛敬便打马走了小半盏茶的路,当他回头望去,已然望不见鸿鹄的山门时,才翻身下马。只见他从衣摆下撕了一块布下来,塞进马鞍底下,轻轻拍了拍马背,白马明白似地摇了摇马尾,呼哧呼哧地呼着粗气。 “一路回幽州可别回头,别跑丢了,去吧!”一甩马鞭,白马扬蹄而去。 马儿一走远,这深山配合幽雪,颇有些“亡命之徒”的味道。薛敬将腰间的刀抽出,循着那禁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继续往前艰难前行。 关外的野山地中多聚集北方的雪狼,它们往往隐在丛中。不出半个时辰,落雪便将周遭的枯木掩埋,劲松直入苍空,遮天蔽日,雪花簌簌地飘落,与野兽的哀嚎之声交叠在一起。 薛敬将刀紧紧握在手中,回过头,望着鸿鹄的山门方向冷冷地笑了笑。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忽然,他行走过处,草丛间沙沙作响。在这深夜间,狼群嘶叫的声音分外刺耳。薛敬收了笑容,顺着记忆中的山路,继续往大山深处走。他凭着以往骑猎的经验,几乎可以断定,今夜这场人狼大战是在所难免了。 待又走出一里来多的路,忽然从草丛中探出几十双幽绿色的狼眼。 薛敬不慌不忙,退后几步稳住心神,短刀的光在漆黑的夜间泛着银光,刀划过枯枝的嚓嚓声似乎突然刺激了狼群的本能,头狼低吼一声,群狼顺势从树丛中窜了出来。 薛敬立刻警觉起来,一时间,四面八方有更多的狼群涌出,嗜血般地盯着眼前这活动的猎物。冬月的山林中到处都是饥饿的狼群,它们聚集在一起,积极猎食。 薛敬横刀身前,不断像后退,两方对峙之间,就好像临阵对敌的战场,双方都在等着对方先出手,好像谁先出手谁就落了下风一样。 片刻后,果然是头狼忍不住了—— “呀——!” 薛敬闪身抬脚的同时,短刀横扫,只听两声野兽的惨叫,两只狼瞬间从半悬空中跌落,快刀沿着狼的咽喉处一刀割开,两只狼霎时间身首异处,跌落在地上,睁着眼,断了气。 薛敬回身再次关注狼群的变动—— “来呀!!” 而他方才那两刀突袭仿佛瞬间激怒了群狼,头狼的口中发出“滋滋”的哑吼声,兽类食肉分骨的血腥味弥荡在周遭,渗透进毛孔中,让人忍不住血液上涌,在交锋之际忘却利齿蚀骨时那灼痛的滋味,甚至在尖刀见血时,生出些许迷离的快感。 下一刻,群狼在头狼的号令下,终于开始了群攻之态。薛敬横刀左右,刀刃快如闪电,血色弥漫在深深的雪地里,睁着眼睛猝然振动的狼尸遍布四野。狼群为了争食一块迸发生命的血肉之躯,是会拼上性命的。 薛敬刀刀下了狠手,在生杀抉择之间,几乎无错手之机会。 一瞬间,数十头狼碎在了血泊之中,有些睁着眼睛身首异处,身体无端挣动的同时,未晓得头部已经滚到了别处。 如此大战,过了数十回合,薛敬往后退了半步,粗喘了口气。 ——“斗狼,是你的第一课。” ——“战则无退避之嫌,和则无永世之功。” 那人的声音不断地耳边回荡,薛敬撑着刀慢慢站起来,将喘息声抚平在心口处。此时,仍有十几头狼在周围虎视眈眈地凝视着他。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薛敬脸色流淌的狼血,滴落在早已染红的雪地上,他将执刀身侧,躬身向前,直奔头狼而去。 那头狼嘶嚎一声,也同时扑将上来—— 霎时间,头狼的利齿狠狠咬在薛敬的肩颈,薛敬低喝一声,也不管那狼牙扎进肩头几寸,握紧刀柄的同时,在咫尺之间,重重地将刀尖扎入头狼的心脏。 头狼心头的热血瞬间汹涌喷出,浇在地上。 人血和狼血混作一团,薛敬粗喘着倒退了几步—— “呃啊……” ——“无退、无惧、无情、无念,战场之上,进则攻,退则守。” 薛敬扯了一块衣摆的布,随意地捂着肩颈的伤口,脱力地跪在雪地里,目光凝涩地望着深不见底的夜空。 头狼断气之后,群狼无首,便就此四散奔逃。 薛敬几乎撑不住身体,扑地倒在雪地里,肩头的伤口血肉模糊,冷雪碰着齿痕,便开始迅速渗血。 雪越下越大,白雪被血水染红,又渐渐埋没了狼群的尸体。 静默一片,仿若从无纷争。 遥远处的马匹声在他昏睡过去之前渐行渐远,他的身体一轻,仿佛被人抬了起来,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梦境袭来,这撕心裂肺的场景似曾相识,他记得上一次这么狼狈,好像还是二爷背着他入山的时候,血腥味如同入骨的毒素,从身体中催生出一种叫做“不顺从”的意味。 不顺从于天命,任凭狂风暴雪,天野震荡。 薛敬是被一碗辣进嗓子的药汤灌醒的。 “咳咳……”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头顶挂着的方竹玲珑灯,刚好被一阵过堂风吹过,恍恍惚惚地在他眼前晃悠。 “醒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薛敬心中一颤,连忙转过头,看见一人,正素衣白衫地坐在床边的轮车上,低头望着自己。 “二……二爷……”薛敬因为受伤,所以上半身未着寸缕,起身太猛,肩颈处被头狼咬中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咝……”薛敬弓着身子,禁不住地打着颤,“呃……” “还知道疼么?”二爷双手交叠,看笑话似地看着他。悠悠书盟.. 薛敬又冷又疼,全身上下仿佛被冰刀擦过一样,冻得他直打哆嗦,“疼死了。” “疼死你算了。” 薛敬连忙低下头,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对方声音平稳,不怒自威。只见二爷伸出手,拿过桌上的药碗,将那半碗姜黄色的药稳稳地递给薛敬。 “把药喝完,一滴也不许剩下。” 薛敬微微点头,伸手接过药碗,一口便将那小半碗的黄汤灌入口中,一瞬间,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发烫,可是仔细分辨之后,又好像在苦涩的味道背后尝出些许甜味来,就好像有人故意往药里加了糖霜,为帮他催避这抹苦涩。薛敬将这口苦到令人发指的汤药混着那少得可怜的甜味含在口中,自虐性地品味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吞咽下去。 “六寨主如今是越发厉害了。”二爷笑了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想出这种自损的方式,本事都学回娘胎去了。” “咝……”薛敬低头,没敢接话。 “现在倒是哑巴了。” “……” 二爷微微蹙眉,偏头去看窗外的星晕,轻声道,“为了见我一面,故意留了破绽给畜生咬。要是我不派人跟出寨子,你是不是打算在山里躺一辈子?” “不会。”薛敬低声道,“日出之时你若是没有出现,我就回去,换匹快马再来。” “你……”二爷猝不及防地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竟然一时间哑然,“你好啊……” “之前不好,现在挺好的。”薛敬低头笑了笑,“总算见到你了,没白咬。” “怎么没咬死你。” “咬不死。我给那狼兄烧柱高香,祝他来世投去个好人家。” “你混账!” 薛敬连忙住了口,少时不敢去瞧那人的眼神。 “你过来。”二爷微微叹气,冲他摆了下手,“我看看你的伤。” 薛敬连忙起身,走到二爷面前,单膝跪下,将被咬伤的肩膀递给他看。借着这番功夫,他才敢彻底抬起头,仔细去看那人的脸——这人和三年前离开鸿鹄时没什么两样,他的眸子里一向装着一汪深海,遥不见底,叫人捉摸不透,却又被他的眼神深深地吸引,总想去探究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无妨,只是皮肉伤。”二爷仔细检查了片刻,却看见了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神,不由地一笑,“怎么了?” 薛敬微微一怔,连忙将视线收回,“没什么,你瘦了不少。” 二爷的侧脸隐在柔和的灯火中,苍白的唇色却因为方才瞬间的怒意而微微泛红。薛敬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伤口处传来了痛感,他才稍稍回了神。 “二爷,你的腿怎样了?”薛敬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试探性地询问道,“还是没感觉?这样呢?” 二爷轻轻蹙眉,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是老样子。” 薛敬连忙收回手,从旁边取了毯子盖在他的膝盖上,沉声道,“我让万八千去吴家寨,是为了给你找寻蛊蛇的蛇胆。可你又把他打了,还丢进马棚里,那蛊蛇的蛇胆百年难得一遇,如今蛇胆没取成,改明我也得自己去。” 二爷听了他这话,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没被狼群咬死,倒想试试蛇毒的滋味?” 薛敬笑道,“没事,命硬。” 二爷无奈摇头,“你寻的那些玩意,这些年也送来不少,都起不了什么作用,还是留着给能用之人吧。”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没有作用?”薛敬道,“若是能寻到好的,我自然都给你送来。” “……随你吧。” “二爷,你怎么让我躺着,被子也不给我盖,”薛敬盯着他看得久了些,这会儿便觉得嘴唇有点发干,便随手抓了摆在床边的衣服,胡乱地往自己身上套,“要是冻出个风寒来,你更不忍赶我走了。” 二爷倒是没觉得他伤得有多重,此时看他渐渐缓了过来,便道,“我瞧着那点伤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收拾收拾,尽早启程回幽州吧。” 薛敬活当没听见他这句话,站起身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臂膀,左肩那处伤口虽然依旧疼,却已不是难以忍受了,兴许是方才那碗掺了糖的苦药起了作用,兴许是这暖热的房中坐在一个他想念了许久的人——人的心境一旦生出变化,再哀婉的调子都能变得悠扬起来。 薛敬的心思更是随着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变得好起来,他枕着右手臂躺在床上,“好歹我也是鸿鹄的六寨主,二爷让我走就走,让我留就留,哪里合你定的那些规矩?” “规矩?”二爷反问道,“六寨主今日闯山门,斗群狼,还嚷着要拆我的生杀帐,这就合寨里的规矩了。” “我……”薛敬一时间语塞,他顿了一下,闷声道,“可是您不见我,我也没别的办法。‘谁放六寨主进山门,就让谁皮开肉绽’这条规矩,是你定的。” “是我定的。”二爷微微敛眉,“明日我就自领三十鞭子,无需六寨主过问。” 薛敬连忙从床上一轱辘爬起来,单膝跪在他身前,“二爷,我错了。” 他不过只是想呛对方几句消消心里的火,无非是呈口舌之快罢了,但当他听见二爷真说出要“领罚”这件句话后,三魂七魄直接被吓飞了一半。以二爷说一不二的个性,他可能真要亲自去领三十鞭子,还要盖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帽子,叫兄弟们劝都劝不回头。 “二爷,我替你领,随便你打。”薛敬想到了此处,连忙又补充道,“也别打哥哥们,他们是惯着我。” “你也知道他们惯着你。”二爷深吸一口气,“罢了。” 他将这声“罢了”隐在喉咙里,叹息似地说了出来,“殿下,你我道不同,日后还是少见面为好。”他看见薛敬的手在空中一滞,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万八千劫了你的镖,我已经叫人从他的寨子里带回来了,这二百匹战马,我分毫未动。” 二爷这话讲得冷冷淡淡,生分进了骨头里。那声“殿下”喊得太过刺耳,薛敬的心里像是被刺扎了一下。 “是送去军营,还是幽州,你吩咐一声,我立刻叫人——” 二爷这句话还没说完,门就被猛烈地撞开了,乔刚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奔进来,险些摔一个趔趄。 “二……二二……爷……死、死、死……马……死了……” 薛敬眼神一缩,嚯地站起来。 二爷微微皱眉,“推我去看看。” 第四章 阴谋伊始 四、阴谋伊始 “二百匹战马,还有七八十匹,兴许还能救回来。”蓝舟在马厩前,清点着伤亡数量。 “怎么发现的?”二爷环顾四周。 乔刚连忙道,“回……回……二爷,是万……万……” “是我发现的。”万八千此时正在一旁的棕垫上趴着,听乔刚罗里吧嗦地说不明白,便有些不耐烦,打断道,“我大半夜的趴在那,到了后半夜,忽然我身边那畜生一下子没站稳,倒在了我身边,我吓了一跳,这一看可好,这里的畜生们一个接着一个,全都倒地了,我就赶紧爬过去拉铃叫人,老四听见了,第一个赶过来的。” 二爷耐心地听完后,询问道,“前前后后,用了多久?” 万八千道,“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娘的,死得太快了,还没来得急反应就都断气了。” 蓝舟续道,“幸亏万大哥发现得早,有些中毒浅的,还能救回来,若是等到了明天,恐怕就全都没了。” “老六,”二爷抬手召了一下,“这批马都是要送去陈寿平的军营么?” 薛敬俯身在他耳边,“嗯,年关之前,由郭业槐送到幽州,王印盖在易货函上,这镖就算经了我的手,再由我亲点之后,送去军营。” 万八千虽趴着,声音倒是洪亮,“二爷,老万一人做事一人当,跟鸿鹄的弟兄们没关系,老六,你把我绑回去砍了,万八千吭他一声,就算孬种!” 二爷神色一凛,冷道,“这么想死就去死在战场上,在我这里逞什么英雄。” 万八千立刻缩了脑袋,不敢搭话了。 二爷续又指了指小敏,“将你们寨主抬回去好好养伤,没收他的令牌,一个月内,不许他出山门。” 小敏连声答应,叫着几个人将万八千抬走了。 抬走前,万八千脸色难看地看了一眼薛敬,见这人也不打算再替自己说什么情,便彻底变成了一个丧了气的皮球,将一肚子的火往肚子里狠狠咽了咽。 这时,蓝舟用清水洗了洗手,走回几人面前,“成了,救回来八十四匹,剩下的……”他微微蹙眉,接着道,“乔刚,清早叫些弟兄将它们处置了,再找个干净的地方安置这些养病的,草料要新的,隔天的都不行,药要三个时辰喂一次,再死一匹,为你是问。” 乔刚狠狠地点头,躬身在马厩里继续给病马们喂药。 蓝舟用肩膀撞了一下薛敬,正好撞到他狼咬的伤口上,疼得薛敬呲牙咧嘴,他连忙对二爷说,“二爷,我瞧着老六这伤得不轻啊……” 二爷看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地笑了笑,“老四,葛笑上个月去定县县衙,偷人家傅声傅大人祖传马鞭的事,怎么解释啊?” “我……”蓝舟牙齿狠狠一碰,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二爷,那、那马、马鞭的事不怪他,我原先那鞭子断了,他就总想着给我弄条新的,没成想,他怎么就偷到人间县令的房梁上了。”蓝舟连忙从腰间,将那鞭子抽出来,随便折了几下,乱七八糟地塞进袖子里,“二爷,您放心,我明天就让葛笑给人家送回去。” 二爷扬了扬手,蓝舟噌地一下,霎时窜的无影无踪。 薛敬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二爷,我推您回房。” “欸,”二爷道,“你的这些哥哥们疼你,没什么错,但是,可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玩什么心眼。” 薛敬躬身在他耳边,顺从道,“不敢。” “你胆子可不小,哪里还有你不敢的事。”二爷轻声道,“今早是蓝舟把你从野地里救回来的,你回头再谢谢他。” 薛敬一边推着二爷回房,一边应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薛敬屋内屋外地跑,又是捡柴又是挑水,火一生起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烘烘的。 二爷坐在桌边看着薛敬忙活,困意上来,他将狐裘披风往上扬了扬,缩在披风里打盹。 雪从窗棂的缝隙中飘进来,落在桌前随意压着的镇尺上,稀里糊涂地化了一滩水。 二爷迷迷糊糊地昏睡了片刻,忽然感觉身子一轻,身体被人腾空抱起,吓得他连忙睁开眼。 “你做什么?” “你困了。”薛敬言简意赅,“抱你去床上睡。” “流星呢?”二爷整个人都被薛敬抱在怀里,有种失衡的错愕感。 “打发他去睡觉了,以后有我在,无需旁人伺候你。” “……放我下来。” 薛敬不理不睬,非但不放,反而生怕有个闪失地将臂弯收紧,沉声道,“二爷,我说了,有我在,不需要旁人。” 屋内的炉火越烧越旺,噼里啪啦地炸出了火星。 二爷被这年轻人抱在怀里,竟一时间忘了说些什么,这种无端的狼狈,竟让他在这冰天雪地的岁月里生出些微妙的错觉。茕茕独立的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好像忽然跌在这从不过舟的河湾里了。 薛敬小心翼翼地将二爷放在榻上,给他的背后塞好垫子,弄完后,又在他怀里塞了个暖炉。 “我知道,二爷想让我走。”薛敬沉声道,“后天一早我便回幽州。” 二爷点了点头,转而道,“这件事,你如何想的?” 薛敬想了想,直言道,“这些年,三峰十二寨的规模一直在扩大,据我听闻,北方绿林中,任谁听见您的名字,无不评价您‘管教有方’,连贼心烂肺的土匪窝都能生出英雄事。” 二爷摇了摇头,无奈一笑,“少拍我马屁了。” “这是实话。”薛敬认真道。紧接着,他笑意一减,眼神微微一缩,“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二爷终归不能事无巨细地渗透到每个夹缝里,也许这件事……” “你直说无妨。” “鸿鹄里……出了内贼。” 二爷点了点头,认同的同时,又说,“也许不止。”笔下中文 薛敬一愣,“你的意思是,北鹘人易给咱们的,就是病马?” 二爷摇了摇头,“北鹘人交到郭业槐手中的马都是好的,只是在回关内的路上,被人动了手脚。我瞧着,是你那镖师的队伍里也有内鬼。” 薛敬疑惑道,“如果是郭业槐那边出了内鬼,在回程的路上下手,岂不太明显了。” 二爷笑了笑,提醒他道,“那如果他知道走鸿鹄这条路,一定会被劫呢?” 薛敬蓦地一惊,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你是说,郭业槐押着马镖一路走官道,过市集,早早换去了官府衙门的装扮,逛了一路的花街柳巷,最后选在鸿鹄的山门口等着,被一无所知的万八千正好劫走。” “明面上是掩人耳目,实则是招人瞩目。”二爷徐徐道,“从关外折返关内的路,一般的官府之人为了防备遇上劫镖的贼匪,都会选择走官道,鲜少有人会选择鸿鹄门口的这几条山路。” 薛敬点了点头,认同道,“北鹘人最初换给镖队的马是好的,他们只需要派人潜伏在镖队里,在回程的路上下药,再惹来山匪劫镖,马儿死在鸿鹄的马厩里,回头秋后算账,朝廷大可将帐算在鸿鹄的头上,到时候战马死了,还神不知鬼不觉。若是再迁怒了朝廷,派军来剿匪,既分散了军队主力,又灭了一直抗鹘的鸿鹄,朝廷赔了钱,到头来又没落着战马,简直一箭三雕。” 又道,“南朝野战军备不足,骑兵尤甚,中原山地丘陵居多,相传九年前的‘燕云十八骑’之后再无出骑兵……” “咳咳……”二爷听到此处,忍不住一阵咳嗽。 “没事吧?”薛敬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轻缓他的心口,“喝水吗?” “不必了,”二爷深吸一口,将郁结在心口的一口闷气压制下去,“你继续说。” “我朝在北方屡屡败北,几乎都败在北鹘的骑兵手里。因此,三年前,朝廷在关内各州府设置了茶马司,直属户部管辖,每年花重金从北鹘的黑市里换马。” 不过,薛敬心想,南朝出此下策,每年从南方调百万粮茶去边陲的黑市易马,将这绝杀的筹码押在敌人手里,到头来却还是任人宰割,赔了夫人又折兵,岂不是笑话。 二爷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这趟镖的领队是郭业槐?” “嗯。本朝正三品兵部尚书,独女嫁给了三皇叔,也就是淳惠王的长子,算是沾了半分的皇亲国戚。” “这个人现在何处?” “在幽州府衙里住着。那日他丢了镖,屁滚尿流地回来找我,我就猜想,应该是被鸿鹄的人劫了,果不其然,当晚,万八千就带着两坛子老酒前去找我求救,我担心您会因为此事真得动他,所以才……” “你想得倒是周到,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包庇他。” 薛敬低下头,心虚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开床边矮柜的第一格抽屉。 “你干什么?” 薛敬熟悉这屋内的陈设,他看看时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药瓶,倒了两粒在手心里,又从炭火上拿了烧开的水,倒进半杯凉水中晃了晃,确认温度适中,这才递给二爷,“你把药吃了就先休息,等回到幽州,我来办他。” “嗯。”二爷将那药和水喝完,便躺了下来。 薛敬替他掖好了被角,起身离去,刚走了几步,却又倏地停下,折身回到榻前,熟门熟路地从墙边的矮柜里拿出一块黑色的蛇皮令牌,在二爷的眼前晃了晃,“令牌我先拿回来了,下回直接问我要就行,怎么还趁着我躺在雪地里装死的时候,叫五哥翻我的身呢。” 二爷闭着眼假寐,仿佛没听见他这话,等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子,锁了门,他才慢慢睁开眼,盯着帐顶的流苏仔细地想——个混账东西,真是白养了你六年。 清晨时分,雪停,整个九则峰都隐藏在云雾白雪之中。 鸿鹄今日大摆拜山宴,红灯高挂,彩帐满棚。二爷早起时,不再提及让六寨主滚蛋的事,几位寨主兄弟将心放回了原地,毕竟因为迎六寨主进山门这事是二爷亲自做的,免受皮肉之苦的喜悦就好比雪后初晴,冬日里升起暖阳。 鸿鹄摆宴的传统,便是没有传统。随着几位寨主心情高兴,不分时间,不论理由,上一回,竟然因为流星第一次杀鸡,摆了一天的大宴,还将少年亲手杀的一只鸡当做了赛马的“头筹”。 一大早,薛敬就被外面热闹的人声吵醒了。他住的这间房子还是三年前离开之前,住了六年的房子,房院离二爷住的地方只相隔一片松林,穿过松林的步子踏得再慢,也只需要半盏茶的功夫便到。 薛敬的步子迈到了半路时,忽然想到了什么,折转了方向,朝着走马坡前去。 蓝舟正在走马坡上带着兄弟们练习骑射。葛笑靠在一旁的石头边,搓了一小堆柴火,正在烤炊饼。 朗空映着高山上的白雪,净空素雪,祥吉一片。 这时,耳边传来震耳的高声呼叫,跟着地面也震颤起来,只见百匹骏马从走马坡上急奔而下,蓝舟扬着马鞭,在一众红马之间,首当其冲。 薛敬走到葛笑身边,跟着他坐在铺好的羊皮毡垫上。 葛笑将烤好的炊饼刷了酱,递给他,“来,吃点。” 薛敬接过烫手的烙饼咬了一口,“咝……香。” “那可不,”葛笑嘿嘿一笑,“三年没吃了吧?对了,你肩头那伤怎么样了,一会儿五哥取点药,帮你瞧瞧。放心弟弟,那狼啃了你的肉肯定能升仙。哥几个张罗了你的拜山宴,今晚你就等好吧。” 薛敬三两口就将那块饼吃完了,又拿了放在一边的水葫芦闷了几口热水,这才喘了口气,“五哥,我有事问你。” “啥事?你问。” “我让老万去吴家寨取药这事儿,怎么让二爷知道了?” 葛笑看了他一眼,将最后一块烤熟的炊饼扔进藤筐里,道,“我也不瞒你,其实老万身边有不少二爷的人,他的一举一动二爷都知道。他这几年缩手缩脚,没干什么出阁的事儿,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厢无事。可最近这件事,他动着皇镖了,而且那些战马都是种马,是重要的战备物资,有人给二爷通了口风,所以他前脚出了幽州,人还没到吴家寨,就被二爷收拾了。” 薛敬了然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还道能帮大哥一把,没成想他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嗨,”葛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放心吧,二爷叫他们收着手打的,老万皮都没破,就是做个样子,你也知道,心软。” 薛敬放心地笑了笑。 这时,只见蓝舟驾着马从坡下赶过来,翻身一跃,便落在他们面前。 “过来,吃饼。”葛笑站起来,扯着蓝舟腰间的束带,将他拉扯过来,关切道,“累了吧?” 蓝舟这一身月白色狐马装,加上白靴及膝,他冲着两人笑了笑,那狡黠戏谑的眼神,仿佛总能挑上三朵桃花来。 薛敬退后半步,知趣儿地将他们的地方让出来,“两位哥哥慢聊,我去看看二爷。” 第五章 拜山宴 五、拜山宴 松林后掩着的石头房子,背靠着断崖,崖底是从九则峰上化落的冰雪形成的激流,激荡在千丈的崖底。 石头房子的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只一棵不高不低的槐树是九年前刚到这里时,二爷叫他们亲手种的,就种在小院的中间。 薛敬径直穿过小院,从半开的窗子里,便听见了屋里传来流星稚嫩的笑声。薛敬推开门走进去,便见着二爷坐在窗边的桌前,执一卷册子正仔细地看着,瞧见薛敬进门,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二爷晨起时还未束发,长发松松地披着,额前的碎发虚虚地遮了半边眼,他穿着淡青色的寝衣,外袍只随意披在肩上,薛敬看得有些出神,一时间竟忘了将房间的门关上。 冷风吹进来,二爷不由自主地“咳”了一声,流星连忙道,“六爷,关门呀!” “哦哦,”薛敬连忙将门掩上,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那人束发的样子从脑中磨尽,这才敢转过身,看了一眼流星。 流星是个傻乎乎的小胖子,十岁出头的年纪,一直跟在二爷身边,几乎是和自己同时进寨子的,只是那个时候的流星,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别人说,流星的父母都死在战乱中,他是被人从乱坟岗里捡回来的。 流星的小手肉呼呼的,不过做起事来倒是灵巧。只见他将二爷的发绾起,右手执着发带比划着绕了绕—— “二爷,我昨天跟四寨主学了个新的发髻,好看极了,要不给您换换?” 二爷夜里没休息好,此时正犯困,听见这话便懒懒道,“尽弄这些东西,功夫没见你怎么练,肉倒是越长越多。” 流星扯着肉嘟嘟的小嘴“嘻嘻”笑起来,“二爷教训的是,我最近也觉得自己愈发丰润了。” 薛敬刚将半杯茶喝进口中,此时听了他这句话,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小屁孩,都谁教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流星的眼神一亮,竟然认真地讲起故事来,“前几天万大爷带了个漂亮的姐姐回来,那个姐姐就是这么说的。” 薛敬好笑地问他,“你哪里听见人家两个人说这些话?” 流星解释道,“那日我正好去柴房里捡柴,就听见他们在里面说这些,我听了好一阵呢,他们好像在里面打起来了,把一堆劈柴都撞倒了,他们……” “闭嘴。”二爷忽然将手中的书卷扔在桌上,“以后捡柴的事交给别人去做,你专心读书练剑。” 流星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赶忙闭了嘴,三两下就将二爷的发髻绾好,然后转头去添火盆里的炭。 薛敬笑了笑,走过去抹了一把流星脑袋上的杂毛,“你小子,成天不学好,尽学些没用的,以后遇见这种事,你就躲远一点,记住了吗?” 流星眨了眨眼,“六爷,他们在做坏事吗?” “唔……”薛敬蹭了蹭鼻子,“是好事。但是好坏也分两面,要看你怎么看。” 流星仔细地理解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六爷这话我听懂了,他们是在做好事,而我偷听人家,这是坏事,我这是坏了别人的好事,对么?” 薛敬“咝”了一声,点了点头,自己说的这通“歪理”,原本是为了随便打发打发这小子,没想到竟让这小子给“正解”了。 “行了,”二爷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这话越说越不对味,便打断道,“流星,你去找小敏玩吧,听说他从外面带回了些新鲜玩意。” 流星连忙蹦起来,“好哇!” 他一阵风似地窜到了门口,却在门口倏地停了脚步,忙又跑回来,猛地扑到薛敬的身上,在他的腰间紧紧抱了抱,仰起头看着他,天真地笑起来,“六爷,您回来了可真好,那我去啦!” 少年跑走后,薛敬走过来,将打湿的布巾递到二爷手里,又扯过披风为他披在身上。 二爷接过来擦了擦手,然后慢道,“你怎么学老五他们,尽教他不学好。” 薛敬笑了笑,“早点教他懂这些有什么不好,我不也是他们教的么。” “住口。” 见二爷神色严肃,薛敬便识相地慢慢收拢了笑容,点头应道,“好,二爷不叫我说,我便不说了。”他遂又拿起方才二爷落在桌上的书卷,随手展开,“这是在看什么?” 二爷道,“这是鸿鹄的一百二十匹马,现在都是你的了。” 薛敬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二爷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总不能叫你,没法向军中交代。” 薛敬将册子“啪”地一下阖上,“我不要。” “容不得你不要。”二爷沉声道,“战马死在了鸿鹄,你说不清楚。” “那也不需要你替我补这个缺。”薛敬转过身,重重地坐在桌边,“我自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那也不劳二爷操心。”薛敬将脸别到一边,有些愠怒,“这些马都是鸿鹄十年来的心血,哥哥们养了它们这么多年,不能因为我这事,你就将它们拱手让人。” 二爷叹了口气,“都是做分内之事,何必细分出来,战马的用处是抗敌,你拿去用,和我来用,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薛家猛地和二爷的眼神对撞,他深吸了一口气,“自然有分别……” 二爷见他神色一暗,便知道他所想,这些年鸿鹄做的事几乎都在暗地里帮了镇北军营一把,北边的流民安置,流寇扫荡,还有近几年收拢山匪的手段,几乎等同于在北方设置了一道民防屏障,而寨子里养起来的马群,更是在这九年间,为护三峰十二寨,立下了汗马功劳。 “我明白。但是事急从权,总要有个轻重之分。”二爷的声音缓和了下来,抚慰他道,“你这样想,虽然这些马都是鸿鹄这些年来的心血,但是如今,朝廷的战马死在了鸿鹄,如果你不将数量冲上,到时候朝中追究下来,不单单是你要有麻烦,三峰十二寨这么多弟兄都要遭殃。” 薛敬闷声不说话,心里如拧成了结的麻绳,哽在心口,除了沉默竟说不出半分话来。 “如今,你挑选精良的凑够了数,送到镇北军营里,先将这豁口补上,至于到底是谁从中作梗,咱们随后慢慢查。”他说到这里,便将披在身上的披风拢了拢,“你过来一点。” 薛敬走过去,单膝跪在他身侧,伸手接过二爷递过来的马册,“二爷……” “你清点一下,应该正好能对上伤亡的匹数。”二爷伸出手,在他握紧的拳头上轻轻按了按,笑了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好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薛敬轻轻蹙眉,哑声道,“有的人惹你不高兴了,这笔账我早晚要同他们算一算。” 他脸色不善地站起身,将那卷册子揣进怀中,又弯着腰去帮二爷将披风带子系紧,然后盯着他的眼神,定定地道,“二爷,这次的,我收了。” 二爷再转头时,却扑了个空,年轻人带着那卷册子,已然大踏步出了门,又将门好端端地关紧。透过窗子,他看见薛敬拿着扫帚,将院子门口那槐树旁的碎雪清扫了一下,这才动身走远。u9电子书.u9. 九年如昔,一如既往。 少年拖着扫帚打扫院落的背影,几乎和这年轻人此时的动作重合了。 雪松沙沙作响,幽谷中的激流撞击山石的声音偶然传来,不扎耳,也不惊扰,还没有屋子里烧灼的炭火声音大,可是它们缠绕在一处,却叫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仔细倾听。 二爷歪着头,盯着烧成灰烬的炭火出神了片刻,才转过头,对着窗外吹了一声口哨——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鹰鸣。 片刻后,一只通体洁白的雪鹰扑腾着翅膀,稳稳地落在窗棂上。 二爷笑了笑,从桌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段红缨,绑在了雪鹰的鹰爪上。 “去吧。”二爷轻轻嘱咐了一声,那雪鹰便振翅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万里晴空之中。 鸿鹄的拜山宴宴请了三峰十二寨的上百名弟兄,汇聚在走马坡。 寨子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正午,只听鼓声雷动,寨门前燃放了百响的鞭炮,一时间火光冲天,在湛蓝色的高空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 二爷上座,头顶虎头镇寨,两边的雪狐之眼犀利地窥视着正前方,仿佛四面楚歌。苍鹰归巢,正落在生杀帐之上,九只雪鹰仿佛预示着祸福生死的瑞兽,鹰鸣声响彻整个山峰。 流水的筵席摆在生杀帐前,众人纷纷敬酒,觥筹交错。 三雪邀了十二寨的姑娘们跳的“塞上舞”,将红缨枪舞到了极致,收放间大开大合,雪花随艳红色的缎带飘起,身形俊美的姑娘们,用枪挑起白雪,在半空中凝造出雪雾奇景。 一场拜山宴从正午一直摆到了晚上,二爷鲜少有和弟兄们同贺的机会,这回借着六寨主回山的喜事,三峰十二寨的兄弟们都抓着时机,争先恐后地向二爷敬酒,敬酒的原因千奇百怪,偷鸡摸狗的芝麻绿豆事都能说上三杯,喝了第一个就免不了第二个,如此而往,连绵不绝。 薛敬的眼神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主席,他看着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没完没了地上前敬酒,不由地火起。 “欸。”陆荣拉住要刚要站起来的薛敬,“你干嘛去?” 薛敬冷声道,“他不能这么喝,我去挡挡。” “你不许去,给我坐下。”陆荣用力将他扯回来,“自从三年前除夕夜宴,到现在,三峰十二寨的兄弟们有三年没聚齐过了。” 薛敬看了一眼陆荣,“这三年,寨子里都没摆过宴?” “小范围的总聚,这么大的没摆过。”陆荣扫了一眼在座众人,抬了抬下巴,“你瞧那边吴家寨的人,就是坐在老万身边那几个,他们三年多都没回过九则峰了,这回好不容易回来,就让他们好好跟二爷敬敬酒。” 薛敬顺着陆荣的眼神往万八千那边看了看,吴家寨的一群人正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万八千正和他们交代着什么,乔刚也凑在一边,正笑得前仰后合。 “乔刚这小子是吴家寨的人?”薛敬随口问道,“我还以为他是老万从外头招回来的呢。” 陆荣一边啃着羊腿,一边说,“乔刚是老万从吴家寨选出来的,腿脚好,跑得快,这小子跟了老万三四年了,就你走那年,他刚进寨子。后来二爷见他老实,就调他去巡山门,这小子倒也踏实,每日起早贪黑,倒是没一日落下的。” 薛敬点了点头,轻轻抿了口酒,“我记得他。” 这时,三雪带着姑娘们将一曲舞毕,鼓声一停,立刻迎来了一片高声喝彩,姑娘们将红缨枪扔下,披上了白色的狐袄,各自回到了自己寨门的筵席上。 夜色渐浓,泼了油的火堆飞得极高,众人欢呼喝彩,围着篝火跳起了舞,陆荣、葛笑和蓝舟三人都加入了舞队。 不远处,三雪从起舞的众人中间轻巧地绕过,不一会儿便钻到了薛敬身边,贴着他坐下来。 “老六!” 三雪面色红润,她因为迎这拜山宴,今日点了淡妆,薛敬看着她,不由地“啧啧”几声,称赞道,“姐,你今天真好看。” 三雪一拳锤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咝……伤口裂了……” 三雪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没事吧,我忘了你肩头带着伤呢。”见薛敬哈哈笑起来,她这才发现被骗了,“是那一侧的伤,你又骗我!” 薛敬按住她的肩膀,“姐,我错了,你打。” 薛敬这人说起话来,不甜也不腻,听在耳朵里,就像是抹了一层轻盈的糖霜,叫人莫名的一阵欢喜。 薛敬勾着她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说,“七寨主今日有事寻我,说吧,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帮你办到。” 三雪像是被薛敬戳了心窝一样,立刻有些慌乱,“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有事?” “你都瞧我半天了,看着三哥去玩了,才敢过来。”薛敬低声笑了笑,“姐,以后这样的事,你招个手便是。” “好你个……”三雪撇了撇嘴,“就你聪明。” “不敢。”薛敬浅笑道,“说吧,什么事?” “那个……”三雪措辞了片刻,才低声问道,“老六,你从军三年,和陈大将军熟识吗?” 薛敬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三雪连忙抓住他的袖子,使劲摇了摇,“老六,你能不能跟陈将军说说,我想参军!” “你想什么?!”薛敬以为自己听岔了。 三雪坚定道,“我想参军。” 当薛敬再次确认三雪的话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姐姐,本朝律例,女子不得从军。” “那古时还有——” “古时是古时。”薛敬笑着看她,“你想说的古人,我都知道,但人家那是逼不得已,你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三雪想了半天也说不明白,索性摇了摇头,“难道一定要有个原因才能去投军?难道女子就不能上阵杀敌?我们三峰十二寨的姑娘们,各个都上过战场,各个都是英雄,杀的敌人不比你们男人少,凭什么我们就没有机会带兵打仗?哪个鸟人定的规矩!” 薛敬叹了口气,摇着头轻笑,“你说的那‘鸟人’是我父亲。” 三雪:“……” 第六章 雪松 六、雪松 薛敬看三雪急迫的样子,不由地低声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住,“姐,你对于押送战马这件事,有兴趣吗?” 三雪一愣,“嗯?” 薛敬将一个红透的柿子递到她手里,盯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姑娘们有本事,咱们三峰十二寨的姑娘,各个都不比男子差,我那二百匹战马缺个监运的首领,将这些战马亲送至镇北大营,交由陈大将军亲验就行。不过……” “不过什么?” 薛敬道,“不过这差事简单,却有些麻烦。” “麻烦在哪儿?” 薛敬笑了笑,“陈寿平这人古板教条,凡事依法而行,他可不像我,被你哄上一哄,就答应你了,若是你有本事说动他,你就有机会留在军营。” 三雪的眸中瞬间闪着火光,“哈哈,谢谢老六!你可真好!” “但是……”薛敬思索了片刻,问她,“二爷能答应吗?” “唔……”三雪凑近道,“你帮我说说情,他能答应。” “这可不一定。”薛敬笑容一收,“上阵杀敌,实非儿戏,可不比你们平日里对阵的散兵流寇,他能放心你去么。” “我懂。”三雪道,“正是因为想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所以才想去参军。”她扯了扯薛敬的袖子,笑了笑,“二爷那么疼你,要不你帮我跟他说说吧,你说情,他准放心我去。” 薛敬无奈,“他哪里疼我。” “他怎么不疼你?!”三雪发觉自己的声音大了,连忙压低了声音,“他最疼你了,你看他书房里那些……” 薛敬微微蹙眉,“书房?” 三雪抿了抿唇,眼神一阵闪烁,将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时,蓝舟在火堆另一侧叫三雪的名字,三雪连忙站起身,“四哥叫我过去呢!今天这事,记着点啊!” 三雪一走,薛敬的眼神便有意无意地向着主位上扫,却突然发现,主位上已经不见二爷的身影,方才专注于和三雪说话,竟没有发现他去哪儿了。不过二爷席间离开也是常有的事,一般人都不会过问。 然而今日,薛敬却因为方才三雪的一句话,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自高处往走马坡上看了一圈——走马坡上已经被蓝舟他们召集着开始了马术比试,鼓声和喊声震耳欲聋。 他未惊动任何人,从生杀帐后绕了个圈,径直往那片白茫茫的松林走去。 离筵席越远,那响彻山谷的欢呼声和响鼓声才像折旧了似的,变得渺茫起来。薛敬快步穿过松林,熟门熟路地回到二爷住的石头房子,院子很黑,他显然在离开筵席后没有回来。 薛敬转过身,刚想离开,脚步却倏地顿住。他忽然想起三雪说起的话,二爷的书房连着卧房,就在这扇熟悉的门后。薛敬忍不住好奇之心,心里几乎也没做几番挣扎,就快步折回了小院,走到那扇门前,悄然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松林一角。 雪花簌簌地在林海中飘落,北风一过,松针哗啦啦地一阵作响。 流星在一旁蹲了半天,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雪娃娃,他还捡了松果当眼睛,嵌在了雪人的脸上。 二爷看着他堆完站起来,这才笑着说,“你玩够了么?” 流星在身上蹭了蹭冻得红红的双手,狠狠点了点头,“二爷,您要回去了么?我推您回筵席。” “不回筵席了。”二爷道,“你过来。” 流星慢吞吞地挪近一点,冰冷的手心被二爷握在手里,二爷那双并无比他温热多少的手心里忽然传来些许暖意,流星笑了笑,想缩回手,却被他固执地攥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玩雪,每次冬天下雪,我就是第一个冲出学堂的。老师拿我没办法,就让我默完一段兵法再去玩。” “您十岁的时候,就和我一样顽皮吗?” “哪个孩子在那个年龄不顽皮的?”二爷笑了笑,“十五年了,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 流星的手慢慢发起烫来,他重新将小胖手分开,又将二爷那一直冰冷的手煞有其事地握住,“我的手热乎了,我来帮你暖。” 二爷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少年天真执着的心性,他好像极其受用。 “你看到那边的柿子林了么?”二爷指着不远处,笑着说,“你去找葛笑,让他带你摘些熟透的回来,我想吃。” 流星蹦起来,“好,我这就去!那您……” “我在这里赏景,你不要采多。” 流星的脚步已经离了雪地,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跑出去极远,一边跑还一边朝后方喊,“二爷,您等我,我半柱香就回!” 那松林就在小院的偏侧,不远不近,除了有些冷以外,没什么不安全的。二爷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慢慢将笑容收拢。 野外的竹林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就好像有人快步移近。 夜风忽动,二爷神色一凛,往那禁林深处的一角看去,只见树旁站着一个黑影,不避不闪,正幽灵般地杵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许久。 “什么时候到的?” “从您离席,就跟着了。”那年轻人从树后走出,轻手轻脚地向二爷走来,然后单膝跪地,恭敬道,“二爷。” “起来吧。”二爷看着那一身黑衣的年轻人跪在自己眼前,轻声道,“雪鹰这一次没有晚到。” 那人站起身,肃着脸,站在他身侧,“属下接到雪鹰的信,就立刻往这边赶。” 二爷在心里算了算,道,“你这一走便是三年。” 年轻人“嗯”了一声,“两年十一个月零八天。我一直隐藏在吴家寨,不得您的令,不得前来。” 二爷笑了笑,眼神温和下来,“李世温。” 那叫李世温的年轻人忽然扬起头,刚毅决绝的脸上忽然闪过一次动容,“属下在!” 二爷低头看了李世温一眼,那人的背脊挺得很直,眼角眉梢写满了果决和坚毅,这人的心里仿佛藏着一把忠诚的利剑,平生只为臣服于所敬之人,哪怕隐没于寨子三年,心甘情愿只当一个狩猎人,他也绝无反悔。 二爷皱了皱眉,叹息道,“这三年来,难为你了……” 李世温连忙双膝跪地,微微颔首,虔诚道,“将军言过了,李世温跟着您,哪怕再等三十年,也心甘情愿。” “欸……”二爷抬手打住他,“日后在寨子里,注意称呼。” 李世温连忙改口,“是属下失言。” 二爷缓和了片刻,又道,“近来有一趟马镖被劫之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李世温点了点头,“知道。” “帮我查一些人。”二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世温,“查查,到底是谁将马镖路过鸿鹄的事泄给万八千的。他就是因为提前得了这信儿,才召集了人去劫了镖,这事定是有人故意有的放矢,等着我们往坑里掉的。” 李世温将那张纸折好,细致地收进心口里,“二爷放心,属下一定尽力。另外……” 二爷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属下在北方走动了三年,终于在三个月前查到了一个人。”李世温低声道,“这个人竟然还活着。”书吧达.shubada. 二爷的眼神蓦地一缩,“谁?” 李世温道,“任素良,他改名换姓,如今名叫任半山,现在是南朝从五品礼部侍郎。” 二爷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片刻之后,又猛然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道,“他人呢?” 李世温回道,“昨日刚到幽州。每年年关,上头都会给靳王增补些用度封赏,今年也不例外,不过,今年是任半山督办的。” “他是住在驿站里,还是……”见李世温不说话,二爷便狐疑地问,“怎么了?” 李世温言简意赅,“他此时刚入住安平王府。” 二爷神色一滞,“怎么……” 李世温道,“今年上头好像格外关照靳王殿下,连送抚恤的随从都多了一倍。” “呵,”二爷冷冷一笑,“这哪里是送礼啊,这是多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朝廷分发封地抚恤势必是每年的传统,两广之地的淳王,西北的孝王,还有镇守北幽的靳王……南朝疆域广阔,封地之内自给自足的同时,老皇帝也需要多上几双眼睛,监视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这本没什么错,可靳王如今身在鸿鹄,再加上近来在鸿鹄的地方死了一百多的战马,牵扯了皇镖的官司,如果不想惹祸上身,就只能尽力让幽州与鸿鹄完全割裂了。 否则,一旦让这些人打着送抚恤的幌子,发现靳王如今还与鸿鹄有牵连,对他们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二爷,”李世温提醒道,“靳王殿下,还是尽快回幽州比较好。” 二爷点了点头,“我自有分寸。” “还有,”李世温道,“我在查任半山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 “还发现了谁?” “幽州的乌鱼巷子,有个头牌花魁,叫‘引梅香’。” 二爷脸色一变,倏地坐正,“你确定是她吗?” “不确定。”李世温摇了摇头,“但是可以查。” “你亲自去一趟幽州,查任半山和这个‘引梅香’。” “是!”李世温重重地应了一声,又问,“您的腿伤……” 二爷回过神,无所谓地答道,“还是老样子。” 李世温顿了顿,“在属下面前,您无需说假话。” 二爷摇头苦笑,他还真是烦透了李世温这种凡事刨根问底的耿直个性,每每被他问得烦了,一见他那张“真心实意为你着想”的神情,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便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无妨,撑得住。” 李世温却不依不饶,“可硬撑不是办法,我……” 二爷笑着打断他,“你的这些话,他们来来去去说的我耳根子都起茧子了,说些好听的。” 李世温梗着脖子,低声说,“末将要去趟云州,去为您寻这解法。” 二爷蓦地神色一冷,“你活腻了么?” 李世温喘着粗气,快语道,“可是‘十年之期’就要到了,我不能看着你死。” “不是还剩一年么。”二爷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他说什么你信什么,他还说十年内占领北疆,他占了么?” “没有。”李世温理所应当道,“但是咱们没赌注,也赌不起。” 二爷轻声叹气,“差不多就得了,今日山中摆宴,你怎么不去和他们多喝几杯?” 李世温摇了摇头,“属下不去。” 远处,似乎传来了流星咿咿呀呀的喊声,二爷对李世温道,“不去就不去吧,随你去哪儿待着,流星快回来了。” 李世温连忙行了礼,向后退开几步,不一会儿,便在林中消失了。 流星抱着一袋柿子跑过来,塞进二爷怀里,“二爷,今天摘的,甜得很。” 二爷在李世温消失的瞬间,就将方才一闪即逝的冷峻收回,转而换了惯常的微笑,对流星道,“走吧,回房里吃。” 流星推着他,一路走过雪松林,一边笑一边讲,将方才葛笑是怎么带着自己爬树摘柿子的,还有走马坡上赛马的战况,一一说给二爷听。就这样啰嗦地讲了一路,两人终于回到了石头房院,二爷抬眼,便看见薛敬正站在院中的槐树底下,似乎已经等了许久,再往院中扫了一眼,便发现,他已经将一院的雪都扫净了。 “六爷!”流星跑过去,好奇地问,“你怎么半夜来扫雪?” “等他。”薛敬冲二爷扬了扬下巴,“都扫完了,还没见你们回来。” 流星看了一眼二爷,又看了看薛敬,笑嘻嘻地说,“二爷说想看雪,我们就去了那边的松林。” “看完了吗?”薛敬笑着走到二爷身边,伏在他耳边问,“冷不冷?” 二爷微微蹙眉,敷衍地答道,“不算冷。” 薛敬站起身,冲流星道,“小子,你回去休息吧,这边我来伺候。” 他将“伺候”两个字说得很轻,二爷却无端地认为,这两个字倒像是磨去了尖的钝针,猛地往他心里扎了两下。 流星立刻点了点头,指了指二爷怀里的柿子,“他要吃的,你记得焐热了给他吃。” 薛敬“嗯”了一声,冲流星摆了摆手,“去吧。” 待流星走后,薛敬这才推着二爷进了屋子。 屋内的暖炉已经煨好,柴火也是新添的,香案上插了新的沉香,茶几上的茶也温到了正好的温度。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肺都要被这沉香的暖意烫化了,“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不合身份。” 薛敬弓着身,为他换了一件暖和的毛毯,铺在膝盖上,又去取了那杯温茶,“二爷,茶是新煮的,你今晚喝了酒,喝点热的。” 他将茶杯递过去,二爷却没有伸手去接,他便若无其事地将茶杯捧在手心里,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专注地看着他,笑了笑,“一个晚上没见,我这是哪里又惹着您了?” 二爷将眼光移到别处,盯着那炭火中蹦出的火星,有些出神。薛敬也不扰他,轻轻地从他怀里取来那包柿子,从布袋子里取了一个,又取出腰间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皮削去,只削了薄薄的一片,自然而然地喂到了二爷的口中。 刀锋碰着柔软的柿子,就像是利刃划破带血的心尖。 这无端地、有些暧昧的一个举动,像是尖锐的刀片,剐着二爷的心窝一样,他蓦地捂着腹部弯下腰,在吞咽的同时猛然咳嗽了一声,全身也跟着止不住地瑟缩起来。 “怎么了?!!”薛敬吓了一跳,将手中的刀和柿子全扔了,将他整个人扶起来,却见那人脸和唇色都白到了一起,掌心全是细汗,“哪里不舒服?” “无妨……”二爷拧着眉,极其不适地抚着腹部,“兴许是吸了些冷风,腹痛。” “腹痛还说无妨?!”薛敬脸色一沉,也不与他商量,双手伸过他的后背和腿弯,猛地一用力,便将二爷整个人从椅上抱起来,三两步便回了床上,轻轻地将他放下,又用被子将他裹起来,“我去叫五哥。” 二爷连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气,却猛然被一阵绞痛弄得乱了呼吸,“不、不必……” “容不得你。” 第七章 拔香令 七、拔香令 “容不得你。” 薛敬撂了一句话,便撤回被那人抓着的手臂,起身疾步往门边走。 “回来……” 薛敬开门的手一滞,深吸了一口气,仍然打开了房门,要往外走。 “回来!”二爷又喊了一声,嗓音中保留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见薛敬还执意要往外走,便又补了一句,“你、你不听话了是不是?” 薛敬的气息渐渐急促起来,他杵在门口等了片刻,那刚刚推开门的手才猛地收回来,将门阖上,双手抵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那股压抑在心底、呼之欲出的情志几乎要在一瞬间脱口而出,可是到了嘴边,他却只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将那抹邪火在心中硬生生压制下去,拼力平复了呼吸,才转身走回到床边,故意弓着身子背对着那人,用火钳夹着炭扔到火盆里,想将那火生得更旺一些。 “你过来。”二爷半撑着身子,虚弱地叹了一声。 薛敬停顿了片刻,才依言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生硬道,“他们敬酒,你就真得照单全喝,不是让你在酒壶里装白水么,那么实在,如今不还是自己遭罪。” 二爷微微蹙眉,“兑了一半水,总不能一点酒味都没有,太假。” “明明就是嘴馋。”薛敬按着他手背上的合谷穴,微微一用力,那人眉头紧蹙,倒吸了一口冷气。 薛敬俯身在他耳边,试探地说,“喝了酒,还吹了冷风,二爷,我给你煨点粥吧,米粥,你以前不是常说我煮的……” “不必了。”二爷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方才因疼痛而咬紧的唇微微张开,“哪有那么金贵。”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梗着脖子坐在旁边没再搭话。二爷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莫名地一声喟叹,“你去将柜子上层的荷包取来。” 薛敬愣了片刻,才起身走到矮柜旁,将最上层抽屉中的金色荷包取出,回身递给二爷,“这是什么?” 二爷伸出手的动作极缓,烫金的绣纹凹凸不平,在起伏的锦缎上勾勒出云纹,他未抬眼看对方,而是将那物件从荷包中取出—— 一枚深红色的蛇皮令牌赫然眼前,薛敬的眉间微微蹙起,心里所想几乎和二爷此刻说出的话陡然重合—— “拔香令在此,从此鸿鹄的荣辱,与你再无瓜葛。” 薛敬幻听般地,迟缓地望着他,愣愣地问,“你、你说什么?” 雪夜砸响惊雷,窗外的雪色恍然一瞬,薛敬的身体不由地颤了颤,“拔香令?” 那枚令牌是鸿鹄的拔香令——违寨规、背人伦、清同友、叛弟兄,皆归重罪,撤他生杀帐中三柱高香,从此浮桥陌路,死生不往。 薛敬的声音有些许沙哑,“你这是要撤了我生杀帐中的三柱高香,从此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么?” 二爷看着别处,一字未答。 “是么?”薛敬又多问了一句。 “是。”二爷唇色泛白,咬出来的话都像是淬了雪的刀锋,“从此以后,你与鸿鹄再无瓜葛,望往后你我,各自安好。” “为什么……”唇间溢出血气,心上豁口似乎顷刻间裂开了。 薛敬等了他片刻,可那人却偏偏一字不答,那令牌没刻上一字,蛇皮的纹理却狠狠嵌入骨血之中——薛敬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好在那牌子冰冷刺骨,和心中所想,敬成了天壤之别。 “你要拔我的香……”薛敬轻轻说了一声,然后忽然从腰间抽出匕首,冷冷说,“你定的规矩,寨中人离寨,三刀六个洞——辞天,辞寨,辞兄弟,要么你就动手,否则这拔香令我死也不接。” “你!”二爷愣了片刻,未曾想对方用这一招将了自己一军,霎时腹内一阵绞痛,弄得他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不成调的呻|吟。 薛敬想去扶他,却被二爷挡开了他的手臂,“你走。” 一瞬间,屋内静寂一片。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站起身,他倏地收回匕首,顺手将那“拔香令”扔进了刚刚蓄燃的炭火里,蛇皮乍一见火,立刻腾起一阵急焰,随后渐渐化黑,片刻后,再也见不到那血红色的狰狞。 “……”二爷蓦地看向他,“你好大胆子。” “二爷,”薛敬转过身,单膝跪地,“你要我走,大可不必用这种方法,这么拙劣的苦肉计,我若是信了,不是白在您身边待了六年。” “你……” 下一刻,只见薛敬站起身,快步走到隔间的书房,乱七八糟地翻了一阵,然后快步走回,将一叠卷纸铺开在眼前—— “……”恍然间看见这摞纸,二爷的脸色一变。 “泽济二十年冬,古尔丽河大战,我随军第一次出征。大军被困囚羊道,疾风劲袭,在这里。” 第一张卷纸上,那清晰的笔触描摹着古尔丽山脉的地形图,东低西高,绵绵群山之间,红色的笔墨描绘着行军路线,直到囚羊道处,圈了一个红圈,旁边赫然写了几个字:困,三日。 “大军被困整整三日,从北边暗河突袭,我军险胜。” 紧跟着,薛敬翻开第二张纸,“泽济二十一年,我随军第二次出征,在居庸关口,我军用火攻,直逼北鹘军的粮草大营。” 一边说,薛敬一边指着第二张图上绘制的舆图,那延绵不绝的居庸关长城巍巍独立,行走于群山峻岭之间,而那红圈正好圈在南朝大军与北鹘激战之处,旁边写道:火攻,粮草。 “泽济二十二年,也就是去年。”薛敬收回第二张图,展开第三张,“我随陈寿平突袭贺兰城,但因判断失误,我们先遣军被困叶丽山脉七天七夜,援军不到,我们几千人在河道处潜了七天,很多士兵被冻死了,战报送不出去,最后是借着山里的木头漂出了激流道,才捡回一条命。” “三千人的先遣军,活了不到九百。” 薛敬指着第三张图上圈的红线,那红线错综复杂,原本的地形图已被画得面目全非,显然,落笔之人已慌乱到了极致。 薛敬叹了口气,“这第四张……” “够了。”二爷低冷的声音打断薛敬,“添本事了,你翻我的书房。” “二爷,”薛敬憋了半天,也不知说些什么,方才那郁结的闷气倏地散了,如今见着那人的神色,怎么自己竟仿佛是做错事的那个,“你连我走到哪打到哪,都寸步不移地跟紧,为什么还要……” “滚。”电子书屋.dianzishuwu 二爷脱力地倒回枕上,索性彻底闭上眼。他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门,走进那冰冷的小院。 那卷烫手舆图正贴在他的心口上,天寒地冻的人间,平白为这平冷的心跳附加了一层暖意。 薛敬站在院子正中的槐树下,转头看了一眼忽明忽暗的小窗,一时间,百感交集。虽然再相见之后,二爷从来都不曾留过自己,但是三年来,那人跟着自己出征的脚步,在那一卷地舆图上留下的足迹,一跟便是三年。 那人虽足不出户,却仍将大军的行进算得再无遗漏,甚至每一次都能提前预判先机,可谓是足不出户,仍能决胜千里。 耳边传来远处筵席上的高喊,这场拜山宴,或许更像是二爷许他的一杯临别酒。想到此处,薛敬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快步走到门前,猛地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床边,轻轻蹲下身,低声道,“你叫我走,我依你。其实今夜,原本就是来道别的。我不在,你好好照顾自己。” “除夕夜,我回来,陪你吃团圆饭。” 片刻后,门被轻轻关上,那个年轻人踩在雪海中的步子渐行渐远,一步未停地离开了。 屋内,燃烧的炭火渐渐熄灭,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小灯。 二爷在这昏暗的灯光中慢慢睁开眼,浑然不觉此时已近丑时。 李世温提及的幽州城中隐藏的腥风血雨,变成了此时自己的一块心病。可是,靳王好似浑然不觉这局中一触即发的危机。一旦官匪之间这层微妙的壁垒被打破,那么他们要迎接的,不但是北方群狼的虎视眈眈,还有极致的内忧。 “咳咳……”二爷深吸了一口气,心腹之间那针扎似的痛处像是尖利的刀,折磨着他,他蜷起身,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叹息,“呃……” 半梦半醒之间,他依稀回到了年少之时,模糊的人影带着他弯弓射箭,他骑着枣红色的大马在江边狂奔,风中有鸟叫,有花香,还有一望无际、绵延不绝的群山,和青蓝色的草场。 可是再一回头,他竟忽然看见同样是少年时的薛敬在跟他招手,可是当他下意识地走过去,却突然,山川河流化作了一望无际的荒冢,尸骸遍野的山丘上赫然插着千千万万的断戟,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被血肉模糊地钉在了地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年冲着他笑,可是他怎么也动不了…… 梦破,惊醒。 二爷游离似地睁眼,窗外昏昏黄黄的,似乎已近傍晚。 他竟不知不觉睡了整整一天,背脊生了一身的薄汗,腹中翻天覆地的痛处已经消散,要动上一动,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流星握着。 流星见他醒了,便立刻扶着他坐起,“二爷,喝药。” 二爷半坐起身,就着碗喝了一口药,皱了皱眉,“什么药,苦死了。” “治病的药。”葛笑走进门,大喇喇往床边的椅子上一坐,“流星,你去烧壶热水。” 流星应了一声,赶忙跑了出去。 二爷看见葛笑,便知道,昨夜薛敬临走时,肯定是嘱咐过他。他迟疑了片刻,才将那药一口喝尽,闭着眼忍了片刻,才问道,“他走了?” “刚走。”葛笑一边将银针在小火上熏热,一边说,“后日一早就能进幽州。” “刚走?” “是啊,他一直在门口,等你热退了才走。” 二爷不露声色地“嗯”了一声。 葛笑仔细摸了摸他的脉,正色道,“寒热久咳,心腹胀痛,喝了酒,又吹冷风,二爷,你这么折腾自己,就为了赶他走么?”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你瞧瞧这天,兴许半夜还有暴雪,他要是被困在半道上……” “话多。” 葛笑扬了扬眉,“行,我话多。来,伸手。” 二爷看见银针,便有些抵触,“多喝了几杯而已,怎么还这么大阵仗?” 葛笑不由分说,一边笑,一边将银针扎进了他手臂上的几处穴位,二爷轻轻蹙眉,“这也是他说的?” 葛笑下针利落,两三下就定了针,“这还用他说么,你那脉象又不会骗人。真当我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狗屁不通啊?我这医术也是小有成就的好不好?” “大老远就听见老五又在吹牛。”蓝舟笑着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二爷后,微微颔首,“二爷。” “来了。”二爷点了点头,“查到了么?” “查到了。”蓝舟收了笑,一张俊脸瞬间凝重起来,“这些马吃的饲料里加了素兰。” “凡心?”二爷狐疑地眯了眯眼。 蓝舟点了点头,“素兰这种草在北方常能见到,马儿单吃这种草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岭南有一种药,叫凡心。” “素兰碰上凡心,南北药劲相撞,”葛笑精通药理,立刻道,“下毒之人通晓药理,难道是个懂医之人?” “不需要真得懂医,只需要了解配比即可。”蓝舟神色严峻,“二爷,鸿鹄和镖队里都有内贼,而且两边串通一气。” 葛笑认同道,“这无疑是冲着咱们来的啊。” “二爷,是南朝人还是北鹘人,皆不能确定。”蓝舟顿了顿,又道,“镖队给战马一路吃的是素兰,进了鸿鹄就有人在草料里又加了凡心,两者相撞,两个时辰内若不用药医治,战马必死无疑。这是咱们发现得早,还救回来八十多。” 说着,蓝舟将一包残渣递给二爷,“这是凡心的残渣,您过目。” 二爷接过蓝舟用布晾干的残渣,低头闻了闻,“何时、在哪儿发现的?” 蓝舟答道,“昨晚夜宴时,三峰十二寨的兄弟们汇聚在一起,我就派人挨家挨户地查,这人也是谨慎,没将残渣倒在住地,而是倒在了后山坡的大石头后面。” 葛笑道,“大石头后面人来人往,谁都可能去。” 二爷思索了片刻,笑了笑,“有的人动起手来,真是不给自己留余地啊。” ※※※※※※※※※※※※※※※※※※※※ 某人一言不合就赶人走~ 第八章 重启 八、重启 大雪如期而至。 原本就不怎么好走的千丈崖,再遇见大雪,一日的行程变成了两日,直到隔日黄昏,薛敬才进了幽州,驻马在王府前的八敏浮桥上。 送封赏的仪仗队将王府的前门围了,黄橙橙的车马招摇过市,绵延了整整半条街,百姓们绕行,商户们让道,薛敬远远地看了一眼,旋即调转马头,绕到了王府后门。 后门的守卫见是靳王回来了,腿一软,险些摔了跟头,“祖宗,你可回来了。” 薛敬翻身下马,掸了掸披风上的存雪,“不像话,前门怎么回事?整整堵了半条街。” 那迎上来的管家姓翟,此刻佝偻着背,急得险些咬了舌头,“殿下,今年朝廷派来送封赏的队伍长了一倍,这不,任半山任大人住了两天了,一直在偏院等您呢。” “说我去哪儿了么?” “小的们哪敢啊。”翟管家接过薛敬扔过来的披风,“一直说您伤风,在屋里躺着不能见客,但是那任大人不信,昨夜还扒着门缝想往里闯,让我发现,给赶下来了。” “呵,这老东西。”薛敬皮笑肉不笑,“初九呢?” “跟房子里躺着呢,”翟管家压低了声音说,“我派人守着呢,没人发现是他假扮的您。” “辛苦。”薛敬拍了怕刘管家的肩膀,“翟叔,您去吩咐厨子,备几个小菜,一壶热酒。” “欸!” 翟叔得了令,立刻带了几个下人去吩咐做事。 薛敬绕过南苑的回廊,挑了条逼仄的小径走上了阁楼,刚走到卧房门前,就听从屋里传来了初九压着嗓子咳嗽的声音,那声音几乎只学了三分像,而且咳得跟要断气一样。 薛敬推门走进,“是我。” 初九看见来人,一溜烟地从床上滚下来,蹬着薛敬的靴子,披着大他一圈的披风,几下便蹦到了薛敬面前,“王爷,您可回来了!” 薛敬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得了肺痨,要死了。” “呸呸呸!”初九煞有其事地叮嘱道,“王爷,以后这种不吉利的话,少说。” 忽然,偏院传来鞭响,薛敬走到后窗,只开了一条缝。靳王住的这阁楼在王府正中,视野极广,开了窗便能看见偏院的人来人往。 薛敬皱了皱眉,“那是打谁呢?” 初九凑近看了一眼,“哦,那是个叫刘鹤青的护卫,任半山有事没事就找理由教训他,这侍卫也是耿直,回回总说错话,冲撞那任半山。” 薛敬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只见那叫刘鹤青的侍卫被两个亲兵押着,后面站着的亲兵抄起鞭子,一鞭一鞭地往他后背上招呼,直抽了十几鞭子才停手,而那刘鹤青却从始至终都忍着,一声也没吭。 “呵,”薛敬冷道,“这个任半山,这是打给本王看的。” 初九吸了吸鼻子,认同道,“殿下,这个刘鹤青倒是个好人,翟叔说他总帮着后院修院墙的工匠。还有那个任半山,他每天早上都要来您请安,昨天还硬要闯进来,不过小的威胁了他几句,他就没敢进来。对了对了,那个押镖回来的郭业槐也来过王府几趟,吵着要见您,翟叔也被拦着,没放进来。” “咝……” 怎么才走了三天,安静如昔的安平王府,如今竟成了香饽饽,什么人都要往这凑上一凑。 初九续道,“王爷,我瞧着那个刘鹤青是个好人,倒是那个郭业槐和任半山,不是好人。” 薛敬轻轻戳了一下初九的脑袋,“好人坏人你都看出来了,涨能耐了!” “嘿嘿,”初九笑嘻嘻地凑上去,“殿下,您什么时候去会会那个任胖子?” “不急,”薛敬皱了皱眉,龇牙咧嘴地“咝”了一声,捂着左肩的咬伤挣动了一下,因为连日的奔波,那处伤口非但没长好,兴许又严重了,“去取些外敷止血的药来。” 初九早就见他疼痛难忍,此刻吓得扑上来,惊吼道,“殿下,您哪里伤了?” 薛敬伸出食指作了噤声的姿势,“别吵。” 初九小心翼翼地帮薛敬脱下外袄,翻开黏在肩上的寝衣,忽然“啊”地一声哭了出来,“殿下,是咬伤,疼不疼啊……” “不许哭。”薛敬咬着牙低声说,“你也看见是狼齿印,我又没死,怎么跟哭丧的一样。要是传到那任半山耳朵里,他亲自来送药,怎么办?” 初九连忙捂着嘴巴,抽着肩膀,把到了喉咙里的哭声使劲憋了回去,又使劲抹了一把眼泪,“是,殿下。那我去拿药,您休息休息……” 不一会儿,初九便取了药折回屋子,薛敬也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又找出半壶酒,哗啦一下浇在狼咬的伤口上,脓血带着黑红色的血块黏在伤口上冲不掉,他拿匕首刮了两下,又拿酒去浇。 初九一边哭,一边颤巍巍地将药膏抹在纱棉上,薛敬忍着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好了,我自己来。” 初九心疼了半天,终于还是将纱棉递给薛敬,“殿下,您怎么叫狼给咬了?” 薛敬拧着眉一边上药,一边简短答道,“为了见个人。” “那您见到了么?” 薛敬迟疑了片刻,低头笑了笑,道,“见到了。” 靳王殿下秘密回城,安平王府平日里跟随薛敬的贴身随从心都放回了肚子里,这三天的对于外界的掩盖和搪塞,俨然如履薄冰,不但要提防靳王出城的行踪可能会被有心之人发现,还要担心那一人一骑,不知去向的靳王殿下是否会出危险。 这人一回来,刘管家的背都显得不那么佝偻了,他挺着背脊,开始安排其起后厨的饮食来。花园里的工人们为了迎新岁开始张罗布置,账房的先生清点着随礼官从京师送来的抚恤,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地清点后,再归入库房。 “王爷,这是今年的礼单。”任半山笑嘻嘻地将礼单呈上,然后跪地行了个礼,刘鹤青站在一旁,只略略抱拳行礼。 薛敬扫了一眼此二人,一位身姿矫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一位体态臃肿,肥得流油。 任半山站起来,笑容堆在脸上,“不知王爷的风寒好些没有,看您脸色不好,是不是还没痊愈?” “咳咳……”薛敬捂着风袄,故作难耐地猛咳了几声,初九连忙上前递了一杯热茶,然后站在一旁,关切地顺着他的后背。 “嗯,好些了。”薛敬哑声道,“多谢任大人关心。” “嘿,”任半山一入王府好几日了,好不容易见着小王爷,神色急切,“王爷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前些日子在京师,下官随奉圣驾,还听陛下提起您,说您独守幽州,年少初成,陛下,这是想您了……”小说吧.xiaos8. 薛敬极其和善地说,“多谢父王关心,他老人家国事繁忙,日理万机,任大人平日侍奉在侧,也一定要提醒他老人家,要注意龙体。” 任半山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寒暄完毕,薛敬便忽然蹙起眉头,寻事似的咳嗽了两声,“任大人这几日在本王府中,住得舒坦吗?” 薛敬垂着眼,轻轻抿了一口淡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任半山看着他愣了片刻,措辞道,“舒坦,王爷府中如世外桃源,下官哪能不舒坦呢。” “舒坦就好。”薛敬放下茶杯,笑着看他,“本王这几日卧病在床,实在不能见风,咳咳……好在大人每天制造些响动,本王养病的这些日子,不至于那么无聊。” 任半山一愣。 薛敬不疾不徐地道,“我听说任大人这几日忙着教训下人,鞭子都抽断了几根,想是大人要将家都搬来本王这里了,折腾的这里鸡飞狗跳的。” 任半山听是为了教训刘鹤青这事,便放下心来,他摸了摸大肚子,往前走了半步,“殿下,这动静是大了些,可是人犯了错,总要受罚,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那‘玩忽职守’的罪过。” 任半山这话中带话,说一半,留一半,字字句句皆往上座之人脸上招呼,靳王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又听任半山道,“刘鹤青是京畿写了名号的校尉,本应提拔去宫内当差的,没想到他得罪了魏丞相,被遣来了边关,随着下官领罚来了。刘鹤青!” 刘鹤青沉声道,“属下在。” 任半山提高了嗓音,“是不是如此?你与王爷说说。” 刘鹤青压着一口气,眉间似是隐藏着一股莫名的怒火,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恭敬地抱拳,“王爷,任大人说的是,是属下目无尊上,玩忽职守。” 薛敬站起身,走到刘鹤青身前,“起来吧。你是京畿正八品校尉?” 刘鹤青微微点头,“是。” “任大人,您说刘校尉是左迁至此,戴罪前来?” 任半山笑了笑,“回王爷的话,真是如此。我” 薛敬点了点头,“好,刘校尉的调职令,拿给我看看。” 刘鹤青立刻从怀中拿出调职令,递给了薛敬,薛敬翻开册子看了一眼,便“啪”地一声阖上,丢给了任半山。 “任大人,在座各位都承个见证,您受累给读读。” 任半山翻开册子,喃喃地读起来,“令刘鹤青转官至镇北大营,任副兵马使,从副四品。” 薛敬走到任半山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这哪里是左迁?还有,听任大人方才这话的意思,是说他开罪了魏丞相,就被魏丞相一纸号令,‘贬’到了幽州,那是不是说,幽州作为南朝最后一道守关的屏障,在魏丞相眼中,还不如靖天府的地牢,是专门用来打发他看不顺眼的人的地方,是么?” 任半山吓得差点咬了舌头,他连忙摆了摆手,“王爷,魏丞相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那他是什么意思啊?”薛敬将嗓音提高,“堂堂一国丞相,为了一己私怨,开罪于人,将人打发到我幽州来,口中言之凿凿,竟还给人家扣上了个‘玩忽职守’的帽子。我倒要问问,京畿从八品校尉,管的是京郊外城一带,可他魏丞相走的是禁宫,他是怎么开罪的啊?” “这……这……”任半山哆哆嗦嗦,怯懦道,“魏丞相体恤民情,时长巡视京郊,而这刘鹤青在外城冲撞了魏丞相的车马,还、还——” “你胡说!”刘鹤青猛地站起来,指着任半山的鼻子骂道。 “你骂谁?!”任半山大怒,“还轮不到你小子在王爷面前造次!” “到底是谁在本王面前造次?!”薛敬低喝一声,任半山皮球似的独自瞬间憋了下去,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刘鹤青!” 刘鹤青:“在!” 薛敬转身坐回上座,“刘副使,本王接了你的调职令,年前就随我至镇北大营中述任。” 刘鹤青愣了片刻,一时间不知如何答复。 任半山彻底疯了,“王爷!他是要去镇北大营任兵马使,说白了就是个喂马的!您这不是、这不是……” “不是什么?”薛敬冷笑道,“任大人厉害了,倒是连本王说的话,都听不进了。” “不不不!”任半山的头摇成了拨浪鼓,“王爷,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薛敬猛一拍桌,喝道,“好话歹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倒是拿本王说的话当屁放!刘鹤青!” 刘鹤青这才反映过来,靳王殿下不是别人,正是镇北军副都指挥使,他立刻跪地领命,“末将领命,参见指挥使!” “刘副使,你现在是本王的部下,听令么?” 刘鹤青抱拳,“末将听命!” 薛敬随手一摆,“将你身边这人轰出去,他的行头、车马,特别是他那个肚子,本王一刻也不想看见!” 这回,刘鹤青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是!这就轰!” 任半山吓懵了,趴在地上开始耍赖,“殿下,我可是陛下派来给您送抚恤的啊,您……别……刘副使,那是我的官帽,哎呀,你不能扔啊!殿下……殿下啊……” 薛敬摸了摸快被喊聋的耳朵,扫了一眼周围杵着的下人,“咝……你们愣着干什么,要我亲自动手么?” “扔!扔!!” 不光是刘鹤青,王府的家丁们也动起手来,刘鹤青抓着任半山的领子,提西瓜似的将他扔出了府门,接着门外鸡飞狗跳,任半山吼得如杀猪一般。 初九凑过来拍起马屁,“王爷赶得好,这老胖子使唤我们好多天了,终于清净了。” 薛敬摇了摇头,“后面的事儿麻烦着呢,去,叫几个人去驿站盯着这姓任的。” 初九连忙领命。 任半山鬼哭狼嚎的声音从王府门口传来,靳王轻轻蹙眉,在心中审视了片刻——自己这土匪一般的做法希望能起到效力,一方面是扫平王府内随时可能冒出来的眼线,另一方面,驿站除了任半山,还有一个丢了镖的郭业槐。他将这两个烫手山芋放到了一起,是敌是友,往后一看便知。 第九章 印信 九、印信 刘鹤青轰走了任半山,便立刻回到了正厅,“王爷,都处理好了。” 薛敬看了他一眼,蹙眉叹息道,“鹤青,本王这一次,不好交代啊。” 刘鹤青脸色一变,连忙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王爷,是属下让您为难了。若您实在难办,打发我回去任半山那边便是。” “呵,”薛敬站起是身,走到他身边,躬身将他扶起来,“来,坐下。” 刘鹤青唐突地站着,正色道,“不敢。” 薛敬渐渐收了冷脸,冲他笑起来,“坐吧。” 刘鹤青见薛敬脸色稍缓,这才敢顺着椅子的边边僵硬地坐下来,“王爷,实不相瞒,属下并非开罪了魏丞相,而是因为,属下和魏家小女青梅竹马,魏丞相是反对我迎娶他的女儿,才随便编了个罪名,将我从京畿打发到边关的。”他的眼光蓦地沉下来,双拳握紧,“原本过了年,我就该升做禁卫军的,没想到……” 刘鹤青顿了顿,哑声道,“是我出身卑微,配不上她。” 薛敬停了片刻,确认他已经将话说完,这才道,“知道我为何见你一眼,便要收你从军吗?” 刘鹤青茫然间摇了摇头。 薛敬敛眉道,“人逢逆境,更需一副傲骨。你被任半山打成那样,都一声不吭,确实令人佩服。但你怎么就知道,迂回之道,不是正途呢?” 刘鹤青一愣,“王爷……” 薛敬走上前,勾唇笑道,“想要平步青云,出人头地,可不仅仅升任禁军这一条路可走。” “我……”刘鹤青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薛敬又道,“行了,去换身衣服洗个澡,再叫初九给你找些伤药来,鞭痕若是不好好治,也是会留下痼疾的。” 刘鹤青那刚硬的黑脸终于炸开了花,他连忙磕了个头,笑道,“谢王爷!” 当晚,王府送走了任胖子这瘟神,薛敬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翟叔吩咐后厨做的菜全是他爱吃的,牛肉羊肉一概没有,初九带着几个下人去城外的河道里,砸冰抓了几条鱼,做了一桌全鱼宴。 一时间,鸿鹄的好山好水,都如浸润了水墨的走马灯,一幅接着一幅,从薛敬的眼前绕过。 远山隔近水,九则峰上的雪还未在心头化却。 翟叔送来了伤药,初九为薛敬敷好了伤口,薛敬嘱咐了他几句,便都退下了。 这大好的夜色无人叨扰,薛敬这才得空,拿出那卷折好的卷纸,一一摊开,借着微弱的灯火,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那夜,他无意间从二爷书房中找到这些东西时,便像是存到了无价的珍宝。如今,他再次看这些舆图时,这惊觉,制图人的手法极其分明,无论是审时度势的角度,还是落笔时的精准,都难以描述。绘图人落笔之时,刻意避开了常态舆图中的缓道和平原,而是着重于山地、险滩和暗流,西高东低,南急北缓,有些地方的标注,甚至连突袭的方位和战法都描绘详尽。 这不是寻常之人能绘制出的。那人九年来足不出户,竟能将北方地形的变迁和自己这三年了的行军线路都了如指掌,若不是有常年的实战经验和实地勘检经历,实难做到。 九年以来,他一直好奇于二爷的身份和来历,他不是没查,而是无卷宗可查。而且,九年来尘封的过去一旦重启,悉数往事一一浮现,兴许都是那人未想见到的。 可是……他究竟是什么人呢?和九年前九龙道上那场惨败有什么关系? 九年来,鸿鹄隐匿的时光并未隐藏那人昔日的锋芒,他三年前将自己逐出山门的场景历历在目,难道从那一刻起,二爷想与自己划清界限的原因,就和他的来历有关吗? 种种,种种…… 薛敬攥在手中的笔渐渐发烫,这么长久以来,他再一次冒出要彻查二爷身份的念头。 “初九。”薛敬朝门外叫了一声。 初九推开门,走了进来,“殿下。” “几时了?” “回王爷,快寅时了。” “备车,去一趟幽州府。” 雪色入城,也入山。 今夜无眠的,除了远在幽州的靳王,九则峰上的石房子里,也同样掌着灯。 这几日二爷的身体刚刚好转,就将书房中的书都搬了出来,一本一本做了标记,又重新排列好,放回到书柜里。 流星帮忙整理到深夜,才踩着板凳,将最后两本关于兵法要义的书放回去。 “二爷,都整好了。”流星跳下来,跑到二爷身边。 “好。”二爷摸了摸流星的头,“你这样整理一遍,日后有了疑问要寻,便能知道在哪找。” “可,这些书太难了,我也看不懂。” “我也不全懂。”二爷笑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嗯……我觉得是挺难的。”流星也不知道从这句话中怎么就想起来昨天“抓羊”的事,便啰啰嗦嗦地讲起了故事,“昨日和吴家寨的几个哥哥去套羊,他们的马都比我快,他们还笑我的马小,二爷,我能不能跟四爷换一匹马骑?” “不行。”二爷道,“你那马不小了,等你长到十六岁,再给你换。” 流星嘟着嘴,闷声道,“二爷,他们说您要将寨子里的马都送走,是不是我们以后就没有马骑了?” 二爷神色一紧,“你听谁说的?” “套羊的时候,他们说的。”流星道,“我还跟他们吵了一架,二爷要做什么事,总有道理,他们在背后嚼舌头根子,这样不好。” 二爷侧目思索了片刻,便笑着问道,“这些天还同他们玩吗?” 流星睁大了眼睛,“二爷要我去玩吗?” “去吧。”二爷笑了笑,“但是只准在走马坡上玩,叫上蓝舟一起,让他带着你骑大马。” 流星噌地一下蹦起来,叫道,“二爷许我换马吗?” “不许。除非老四带着你。” “那也行!”流星昂首挺胸,“明天我就去,让他们谁还敢笑话我!” 夜色渐深,二爷又和流星聊了几句,便让他回偏屋睡觉了。 又等了一会儿,门锁一动,二爷在幽暗的屋内轻轻敲了几下桌子,李世温便凝着夜色走进了屋内。 二爷微微蹙眉,“怎么样?”在线电子书.zaixian. 李世温走上前,从腰间掏出一张纸,递给二爷,“这上头的人,我都查了一遍,劫镖那日,所有人的行踪,我都标记在图上了。” 二爷看了一眼图上的标记,微微蹙眉,“和吴家寨没关系?” “是。”李世温点了点头,“劫镖那夜吴家寨的人全部归寨,没有一个人出来。” “难道是我的方向错了……”二爷想了想,又问,“那拜山宴那晚呢?吴家寨的人也一直未曾离开?” 李世温道,“那晚极乱,但是吴家寨的人的确一直在筵席上。” “那便怪了……”二爷沉声道。 “属下不解,您为什么一直怀疑吴家寨?” 二爷徐徐道,“万八千说,他是从吴家寨那边得到的这条‘马镖过鸿鹄’的线索,那现在想来,若不是有人借吴家寨的名号栽赃,便是万八千说谎。” 李世温低下头,“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那人既然在暗处,我们就明着打。”二爷冷道,“世温,王爷已经回幽州了,这二百匹战马,我会派蓝舟和陆荣直接押往镇北军营。” 李世温一愣,“不是先送去幽州吗?” 二爷叹了口气,“幽州也一堆麻烦事,王爷还要处理郭业槐,这个人也不好对付,还是少生是非,直接将战马送给陈寿平吧。” “但是易货函在王爷那,”李世温为难道,“没有王印,陈寿平怕是不会接。” 陈寿平这个人,确实只认“印”,不认人。 二爷在心里盘算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道,“先不管这些。战马送到了,他陈寿平不接也得接,印的事,后头再补上。” “是。”李世温领命。 “到时候,你暗中跟着他们,一方面是盯马,另一方面,盯人。” 二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能从他这句话中,听出冷刀淬血的味道。 李世温全身一震,顿时觉寒意从脚底漫上来,“二爷,您这是怀疑几位寨主——” 二爷抬手打住他的话,提醒道,“记在心里,少说。” “将军……”李世温沉声道,“还有一件事,要与您说。” 二爷看了他一眼。 “昨日从北边得了信儿,萧人海在军变中胜过了呼尔杀,重得了‘杀神’的宝座。” 二爷的瞳孔蓦地一缩。 屋后山崖下的激流,拍打在石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李世温也不知何时退出了房间,留下他一个人,在幽黑的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他将身体侧向里,手伸进枕头底下,随意地搁着,却忽然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个信封。 二爷连忙起身掌了灯,又将信从信封中拿出来。 ——一封易货函,并刻有王印。 倒像是烧热的红章,上赶着要烙在谁的心头一样。 二爷将信封翻过来——“印信奉上,二百战马,劳烦二爷代往。” 往下又道——“巾帼不让须眉,敬斗胆替三雪请命。” 最后再道——“除夕夜雪,翘首盼归。” “呵……”二爷不由自主地摇头一笑,“臭小子,又算到我头上了。” 可他不免又开始想,这封印信是那人何时放在他枕下的?兴许是自己生病那晚、在他离开之前……? 二爷重新将易货函折好,与那带字的信封分开存放。 方才李世温带来的消息,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让他对于往后的时局变迁,又生出一丝愁绪。可是这一封坦坦荡荡的信,又将他从那高耸的悬崖边缘扯了回来,似乎为这残败不堪的夜色多添了一丝慰藉。 这一夜,没有梦,好的或是坏的,仿佛一下子从他的世界走失了一般…… 天还未亮,薛敬只让初九一人驾着马车,从后门进了幽州府衙。他并未喊人通报,而是一身常服地等在府衙大堂,直到丁奎快步走出来。 “王爷,您怎么也不说一声,下官也好去门口迎您!” 靳王寒暄道,“清晨叨扰,想着,能让大人多睡片刻。” 丁奎是幽州府的知府,今年已有五十五岁。他是三年前——也就是靳王刚被二爷逐出鸿鹄、到安平王府的同一年,调任至幽州的。 丁大人为官多年,虽然任的皆是封疆小吏,却也将官场混了个通透。虽然心中有那么一颗贪得无厌的种子,却也只是刚入了个土皮,还未发出新芽,他还存着那么一份为国为民的决心,凭着“清正廉明”的信念撑着他那颗摇摆不定的恒心,在这污浊的官场,倒也混出个“遗世独立”的名头,不怎么讨上头喜欢,却深得民心。 “嗨,”丁奎笑着揽过他,“殿下也不是头一次来我府上,还这般见外。来人,备茶!” “欸,”薛敬挡住他,“一夜未眠,不喝闲茶了。我从山里带了两坛陈年好酒,已经交给师爷了。” “还是王爷懂我。”丁奎笑出了一脸褶子,“今日这么早前来,是有什么急事?” 薛敬收敛了笑容,“想必大人已经听说了昨日之事。” 丁奎“老狐狸”一般地笑了笑,“王爷说的是哪一件?” 薛敬简略地扫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一笑,摇了摇头,提醒道,“大人,本王的私事,您还是少打听吧。” 丁奎连忙摆了摆手,神色有些无辜,“哪里,王爷这几日一直在房中养病,本官这酒都没人一起喝了。” 丁奎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说得既得体又让人舒坦。二人两厢不表、心照不宣,倒是棋逢对手。 “丁大人,”薛敬重新坐回座位上,直言道,“本王开门见山,任半山此人,您了解吗?” 丁奎捋了捋胡子,思索了片刻,好像在思考如何去答靳王这个不明所以的疑问,“王爷,妄议同僚,可非贤臣所为啊。” 随后,丁奎笑了笑,好像在等靳王的一句特赦一般。 丁奎此人老奸巨猾,说起话来,从来要在舌头上绕个片刻,心里转几十个圈后,才能将本身闲坐无事聊的闲话,变成难以深究的诡话说出来,而这话再进了听者的耳朵里,任其品评片刻,也琢磨不出个好赖。 中立之言最无立场,也最为安全。丁奎懂分寸,才能在这官场上混迹多年却无灾无过,他混不进京师,非是因为他能耐不行,而是他懂得适可而止,恰如其分。 “大人,您知无不言,本王听过便罢。”薛敬了然地笑了笑,“大人懂得提刀而立,善刀而藏,这很好,只不过,本王只是想知己知彼,为这座幽州城,扫清一块顽石罢了。” 第十章 乌鱼巷子 十、乌鱼巷子 丁奎微微皱起眉,看着眼前这个年少初成的年轻人——随着这两年的相处,他渐渐发觉,靳王的脸上已慢慢退却了少年人的稚气,虽然大多时候他还难免会流露出少年人的轻狂,却因为曾也游走过险滩,因而过早地给这份“轻狂”增添了一层处事不惊的圆滑。这种“圆滑”一向隐匿在狂妄不羁的外表之下,偶尔展露出来,却让人觉得,这不过是此人万千表象下的冰山一角——靳王殿下,与京中那些同岁的、在蜜油中泡大、不谙世事的纨绔相比,实在迥然不同。 看着薛敬通晓事理的目光,丁奎便不再藏着掖着,“任半山曾经在云州府做师爷的时候,还叫做任素良。云州失守之后,城中暴|乱,任素良便逃离了云州,回到了关内。后来听说他用了一些手段,疏通了官府的门路,经人举荐,进了京。至于他是如何当上户部侍郎……我想,任半山此人也的确有那么点盘桓的本事,又精通左右逢源之技,如今能伴随圣驾,想来也不奇怪。” 薛敬在听见任半山做过云州府的师爷时,便心生疑窦,连忙追问,“那任半山为何要改名?” “据说是因为当年在云州惹了人。”丁奎欲言又止,“王爷,那座云州城,现如今已不在你我可探究的范围之内了。况且,本朝征战频繁,户贴入籍等制度未覆盖到北边,你想查一个改名换姓之人,到底为何原因离开,又因何回来,除非扒阅千万册的卷宗,大海捞针一样地去找,否则,难啊。” “所以……”薛敬笑了笑,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大人的意思是,还是有迹可循咯?” 丁奎神色一滞,“我的意思是……” “大人刚才说的,能查。”薛敬打断了丁奎,“若是能查,便从幽州府的卷宗库中帮本王找出来,若是不能查,便也等全部查完了,再告诉我。” “你……”丁奎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连忙站起来,有些急切地解释,“王爷,幽州府内的卷宗,高数十丈,有万卷多,记录了过往百年间的大小事件,大到各种战役,小到鸡鸣狗盗的芝麻琐事,要翻阅所有典籍,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啊……这、这不是……为难我吗。” 靳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大人,本王且问你,本朝,各知州官吏,对于各自辖区内的卷宗,是如何管制的?” “大州市,三年一大整,每年一小整。平日里定期防护,防火防水防盗,需要有专门人士看护。” “那您来幽州任职,这是第几年了?” “第、第三年……”丁奎说到这里,险些被自己呛着,“可、可是……” “可是您来幽州府三年,卷宗库内到底有几本书几卷册,不知道,对吧?” “……” 薛敬微微一笑,赞同道,“也对。毕竟幽州地处边关,官府任职人手不够,大人需要先紧着民生之事办理,这些看库房的小事,往后放一放没什么问题。那如果……”靳王话音一转,口气渐渐阴凉下来,“上头忽然需要调阅幽州城数年来的典籍呢?” 丁奎脸色僵硬,正琢磨着怎么答这话,就见靳王原本严峻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丁大人,本王来幽州三年,多亏您的照拂,才得今日安闲。安平王府门前的石头,您明里暗里帮我搬走了不少,对我三天两头闯出的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回回报上京的奏折,您也是仔细措辞了、给我看过后,才发往枢密院。这些事,我都记得。” “本王是个知恩记福之人,一方面是提醒您居安思危,防微杜渐,另一方面,也是出于我的私心——有些事,需要动用大人的力量,帮我查上一查。”靳王微微垂眸,诚恳道,“我如今在幽州,只有大人您,可信得过了。”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丁奎在这片刻的博弈之间,几乎未占得上风。 屋子内瞬间安静下来,薛敬在等丁奎的答复,也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而此刻的丁大人也确实被他说动了,于是他放缓了神色,对靳王笑了笑,“呵……王爷哪里需要说得如此严峻,这整理卷宗库的事,确实早就该做了,先前是微臣失职。明日,我就调派人手,开始着手整理。您且说说,这次要查的事,和什么相关?” “九年之前,九龙道血战中所有相关事件、以及相关的人。” 乍一听“九龙道”三字,丁奎瞳孔一缩,蓦地看向靳王,却见那人一如既往的眼神中,莫名透着一种难以隐藏的坚决。 “九龙道。”丁奎幽幽道,“王爷这是要翻旧案呐。” 靳王浅笑,意味不明地说,“是啊,翻翻旧案,识识故人。” 好不容易平静了几天的安平王府,这几日又闹了起来。 郭业槐自从从北鹘易马回关、又在路上丢马之后,就晃晃悠悠地回了幽州,空手而归的郭业槐非但没有半点自责,还将这祸水统统倒进了安平王府。 还没等薛敬下手处置,郭业槐就自作主张地写了封声泪俱下的奏折,说是鸿鹄的土匪们劫了他要送去打仗的战马,要朝廷尽快派兵剿匪。好在这奏折在快马飞奔出去的半路,被靳王派出的人给截了下来。 奏折在半路夭折,郭业槐和靳王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郭业槐成日前往王府找茬,靳王闭门不见,他便去幽州府找丁奎的事,丁奎也不是吃素的,郭业槐要求丁奎和他联名上奏,奏请朝廷清匪,其实是想借丁奎的手,将折子递出幽州。 丁奎左右都不得罪,索性学靳王那一招,闭门谢客,专心整理卷宗去了。郭业槐在幽州府扑了个空,便只能折回驿站,去寻同样落魄的任半山。 任半山被靳王赶出安平王府的事也弄得人尽皆知,于是一个住城南的兵部尚书,一个住城北的礼部侍郎,终于凑到了一起。 梅香逢雪,火树银花。 幽州城的花街柳巷自然比不上江南的温柔乡,却也能教人如坠入了销魂窟,不分朝夕。 离启程返京还有十天,任半山这心里却像是堵了块硬石头,上不来也下不去,他觉得他在幽州这些天的待遇,简直与他平时在京师里有天壤之别。平日在京城,官员同僚见着他,无不礼让三分,有的官员为了巴结他,还想了法地给他送礼,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如今,怎么就变成了他来给人送礼,都还被对方轰出了门,而这苦水,他还只能拼命地往肚子里咽。 此刻,就算是“乌鱼巷子”中,姑娘们酥进骨头里的嗓音也阻止不了任半山哀声叹气。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一曲《陇头歌辞》唱得尽是清澈流转,凄切楚楚。 郭业槐怀里搂着个美人,就着美人手中扬起的酒壶,喝了个醉生梦死。书香.shuxzy.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郭业槐拍着腿,一下一下循着节奏,也跟着唱了起来,一边唱,一边还不忘了安慰一旁的任半山,“我说老弟,振作点。听听梅香姑娘的的曲子,妙哉,妙哉。” 引梅香是幽州城乌鱼巷子里赫赫有名的头牌姑娘,此刻她正拨着琵琶,眼波流转地望着任半山,莺声轻语道,“这位大人,想是不喜欢奴家的歌。” 任半山乍听这句话,简直酥进了骨头里,连忙堆了一张笑脸,走上前勾了一把美人的下巴,“笑话,梅香姑娘的歌哪个不醉,任某有幸听得姑娘一曲,真是三生有幸啊。” 引梅香搁了琵琶,欠身站了起来,轻纱曼舞地拉着任半山坐到了郭业槐的身边,执着半杯酒喂到任半山的嘴边,“大人喝了这杯酒,就当是为方才的心不在焉赔罪吧。” 任半山眼睛发直地瞧着引梅香,就着那只温柔手便喝了下去,顿时软了一身,郭业槐哈哈笑起来,“老弟,你可是艳福不浅,梅香姑娘往日可是从来不陪酒的。” 任半山“嘿嘿”笑了笑,粗糙的手想要去搂姑娘的柳腰,却被引梅香不经意间错开了,让他抓了个空。可是得不到的,更是心痒难耐,任半山盯着姑娘柳叶似的腰肢,几乎转不开眼,总想去抚上一抚,才肯消停。 任半山忽然想到,再有几日,就看不见这美丽的姑娘了,顿时郁闷起来,闷着头,多喝了几杯,“业槐兄,你说我这是招了谁惹了谁,怎么就遇上这么个软硬不吃的倒霉祖宗。” 郭业槐鼠眼一眯,就着手中白玉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慢悠悠道,“任大人有所不知,这小王爷来路可怪着呢,惹不起就躲着,你别去招惹他。” 任半山一拳砸在案上,酒壶被他砸了一地,“娘的,当年怎么没死在云州城楼上,这会儿出来祸害人!” “欸,”郭业槐煞有其事地安抚道,“别急别恼,不就是个被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戍边的小兔崽子吗,陛下他老人家都不管这儿子,你至于那么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任半山唉声叹气地砸了两下桌子,“我哪里受过这等气,去年去两广一带,淳王可是好酒好肉地招待,去西北,去闽南……哪个不是以礼相待,这位可好!非但不懂事,还将我从王府里扔出来了,我、我这老脸还往哪儿搁啊!” 郭业槐听了这话,只笑不答。 任半山脸色一变,“怎么,连你也要看我笑话?” 郭业槐多年来折转官场,将这套“识色”的本事学得炉火纯青,他笑够了,便从怀里掏出拇指大的一颗玲珑翡翠珠塞进任半山的手中,凑近道,“沧海游龙嘴里含着的东西,世间只此一枚,北鹘人手里得来的。” 任半山眼睛一亮,连忙掏出珠子把玩起来,一边看一遍道,“啧,好东西啊。” 郭业槐拍了拍任半山的手,低声道,“不瞒老弟,朝中近来因为北边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幽云一带山匪猖獗,为鸿鹄首当其冲,这一带的老百姓根本不将官府放进眼里。”他顿了顿,“……清匪,是陛下的意思。” 任半山道,“那靳王这么拦着你申办剿匪的奏折,岂不是自讨苦吃。” 郭业槐亲了一口怀里的美人,“有人心甘情愿去吃苦,难道你还拦着不成?” “哈哈哈……”任半山霎时间笑得一脸横肉堆在了一起,“这么说,郭兄有办法了?” 郭业槐的脸色渐渐阴厉下来,他咬着牙,恨不能将方才喝进去的一口酒嚼成酒沫,他冷笑一声,“那二百匹战马,靳王想错开幽州,直接送往镇北大营,呵,还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任半山也不继续问了,毕竟这怀里揣着的沧海游龙珠,才是真玩意。这一趟来北方也算没有空手而返,虽然遭了靳王的道,但好在有郭业槐镇在北方制衡此人,他任半山干嘛去触这霉头,有酒喝,有美人抱,有钱赚,不比什么都来的实在。 两人此刻喝得晕晕乎乎,到了半夜,便各自搂着美人进了后厢的暖阁。 喻二娘扶着任半山走了一路,到了暖阁的门口,任半山还惦记着引梅香身上的梅花香呢。 喻二娘把银票塞回任半山的怀里,赔笑道,“哎哟,我的爷,您就算给我一千两一万两,我也没招啊,那丫头只弹琴,不陪客。” “什么他娘的东西,在窑子里还摆谱!”任半山不依不饶,骂骂咧咧地嚷闹着,喻二娘跟左右两个姑娘使了个眼色,两人扶着任半山走进了暖阁,喻二娘在窗口听了片刻,估计是被两个人伺候的得了趣儿,不一会儿便不喊不嚷了。 喻二娘冲着那窗子鄙夷地“呸”了一声,便扭着小碎步往前厅迎客了。 从挂满灯笼的乌鱼巷子走出来,转角到了一处深巷子里。 那带着面纱的姑娘才前后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着,才对着幽黑的甬道轻轻吹了两声口哨。 闪身而出的男子一身黑衣,头戴斗笠,将脸隐藏在帽檐下。 “姑娘,”李世温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二爷说,如果确认是你,叫我问一声,何时带你离开幽州?” 姑娘轻笑一声,“他不必操心此事,我自有我的打算。”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一枚梅枝形状的银簪递给他,“将这簪子交给他,他认得此物。” 李世温伸手接过,有些为难,“姑娘,在下再问一声,你当真不肯走?” 过了片刻,李世温又添了一句,“他、他们……都在等你。” 那引梅香摇了摇头,薄唇便挂着若无其事的轻笑,“不必了。” 李世温抬起头时,引梅香已经转身离开了,她的步子走得极快,快到李世温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答,她就已经闪进了乌鱼巷子。 这飘着风尘味道的乌鱼巷子里传来一阵阵脂粉的香气,迎面走来的姑娘露着香肩,冲着李世温点头媚笑,李世温连忙错开半步,这错步的姿势唐突又尴尬,竟惹来姑娘们纷纷热议。 李世温没有理会过往的笑声,他只是回过头,往引梅香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翻身上马,快马出了幽州城。 ※※※※※※※※※※※※※※※※※※※※ 明天开始每天一更,上午11点左右更新~但是审核通过时间不确定哇~t_t~ 注:《陇头歌辞》出自《乐府诗集》 第十一章 出山 十一、出山 鸿鹄走马坡,二百匹战马清点完毕,蓝舟带着人,将每一匹马标了标记,这才回到生杀帐内,跟二爷复命。 今日北上去镇北大营,几位寨主都在场。 “二爷,什么时候启程?”蓝舟问道。 二爷看了一眼眼前各位,冲大家笑了笑,“押送战马这事儿,可小可大,我今儿就不点人了,谁愿去,说一声。”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未开口时,三雪便率先站了出来,“二爷,我去!” “你?”二爷皱眉看了她一眼,“不准。” “为什么不准?”三雪急道,“你刚才都说了,自愿请命。” 二爷不再理她,扫视了一遍剩下几人,问道,“有人吗?” 蓝舟和陆荣同时道,“我!” “好,”二爷几乎未思索,便点头道,“那老五,你也收拾收拾,跟他们……” 蓝舟连忙打断道,“二爷,老五不必同去。” “为、为什么?”葛笑嚎了一声,“你不要我跟着你了?那一路过去多危险啊,你知不知道,过千丈崖,过灵犀渡口,过……” “老五,差不多得了,”万八千在一旁揶揄道,“腻腻歪歪的,没完没了了。” 一边笑着,万八千一边上前一步,“二爷,老万想去!” 二爷看了他一眼,忽然眼角一眯,沉声道,“老万,劫镖这事儿,咱们还没了呢,你查出来到底是谁将行镖的路线泄露给你了么?” 万八千使劲抓了抓头皮,“二爷,这事儿他不能怪我啊,你说说看,吴家寨那么大一个地方,还远,有人给我递了口信儿,说那镖车就从咱寨子门口过,我还计较那么多作啥,赶着人我就上了啊!再说了,我为了这事儿,也吃尽了苦头,”万八千说到此处,几乎是捶胸顿足,“二爷,咱能不一直揪着这事儿不放么?” 二爷很有耐心地一直等着,等到他将最后一个字说完,才抖了抖衣袖,捡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往侧边一靠,随口问道,“说完了么?” 万八千立刻像是被鱼刺卡了喉咙,哑声道,“说、说完了……” “老万,”二爷缓缓道,“看来那日我话没说明白,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儿,过去了便过去了,我也不与你计较,但是你今天劫了军镖,在我这,是死罪。” “二爷!” “二爷!息怒。” 陆荣、葛笑等人均已站起,挡在万八千身前。 二爷轻飘飘的一段话,却像是踩着龙的逆鳞一般,刀刀割在人的软肋上。万八千听到他最后两个字,霎时全身一震,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过,”二爷叹了口气,缓和道,“你这些年在寨子里也出了不少功劳,此番没酿成大祸,我可以饶你这次。但是,二百匹马,朝廷死了一百二,鸿鹄赔了一百二,这笔账,你要我和谁算?” “我……”万八千猛地站起来,“二爷!那一百二十匹马,我这边也出了三十六,我这账跟谁去算?!” “万八千,你少说几句!”陆荣一把将万八千拉回来,“你疯了么!” “我怎么疯了?!”万八千也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三分胆气,倒是跟主位坐着的那位杠上了,“二爷,我也惨啊,您怎么尽找我的茬!?” “老万!”葛笑上前一步,将他扯回座上,几人你一来我一往,也不知道是谁在跟谁吵,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够了!”只听“啪”的一声巨响,二爷一掌拍在案上,霎时震得头顶的虎头撞着铜铃,铛铛作响。 众人立时噤声。 “老万,听你这意思,劫军镖,损战马,还是我的不是咯?”二爷沉着脸,冷冷地问他。 万八千方才一瞬间的邪火冒出来后,被二爷这一掌砸了个清醒,他立时全身一抖,当即退了半步,“不、不敢……”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压制着怒意,“你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尽惹出些乱七八糟的事,叫别人替你收场,还敢在我这喊冤。那报信儿的人还没查明白,现在又惦记起出门送马的差事了,怎么,想离我远一点,眼不见为净?” “不、不是……” 陆荣找个缝隙,求情道,“二爷,老大不是这意思,他也只是想戴罪立功,才请命前往,您若不同意他去,便许他个别的差事,几匹马而已,我和老四、老五足以应付。” “呵……”二爷收起唇边的笑意,朗声道,“在座各位,今日都听好了,鸿鹄送出的这一百二十匹战马,都是这些年来,兄弟们累下的心血,我是断然不会白白赔给朝廷的。这次送马,你们去的人,确保万无一失。” “折损一匹,提头来见。” 众人连忙起身,躬身领命,“是!” “另外,”二爷摆了摆手,让众人落座,然后冷冷地扫了大家一眼,“有些人,把尾巴给我藏好了,别让我揪出来,否则,要报这倾家荡产之仇,我可不会让他活着走出生杀帐。” “是……” 一时间,生杀帐中寂静一片,肃杀之气环绕于顶,方才嬉笑怒骂的众人,此时全部噤了声,一个两个脚也不敢抬,不知是能走还是不能走。 葛笑的胆子终究还是大一些,他笑嘻嘻地道,“那二爷,我也去收拾收拾!” 二爷点了点头,“都散了吧。” 众人得了令,立时作鸟兽散,却只有三雪往外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二爷抬起头,笑着看她,“怎么,生我的闷气?” 三雪走过去,坐在他腿边的台阶上,仰头看着他,“二爷,我想去。” “去哪儿啊?” “去打仗!” 二爷低着头,平静地问,“就为这事,你还让老六替你求情?” “我……”三雪咬着唇,承认道,“你疼他嘛,所以我让他替我说句话,结果这个老六,自己跑回幽州了,也没替我……” “他说了。”二爷笑了笑,无奈道,“一共就留了那些字,有半数都是为你请命。” 三雪深吸了一口气,“他……他怎么说的?” “唔……”二爷想了想,笑道,“他说‘斗胆’,想必也是为难。” 三雪低下头,“我知道,上阵杀敌,从来都是男儿的事,我只是,想为我死去的家人,多做点事,否则每年清明,没什么值得的,能说给他们听。” 二爷顿了片刻,便伸手摸了摸她的肩,温柔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儿的。你身为女子,却一点都不输给男子,至少比我,你强了不知多少,是不是?” 三雪猛地一震,“二爷……” 二爷叹了口气,又道,“我不想你去,不是因你不行,只是因为……”187小说.187xs. 三雪连忙问,“因为什么?” “……不忍心。” 这含着叹息的三个字,就好像烧热的烙铁,印在听者的心里。 三雪转过头,擦了一把眼泪,把苦涩的味道咽没了,才回过头,朗然一笑,“二爷,我去去就回,兴许我打了几场胜仗,就不想打了呢。” 二爷忍了片刻,终于释怀,“罢了,你想去,便去吧,陈寿平这个人,说难对付,其实也不难。我教你个法子,他定让你留下。” 当日傍晚,陆荣、蓝舟、葛笑和三雪,分成两队,鸿鹄派出百人押送,二百匹战马,从走马坡围着石头堡寨绕行三圈,迎着夕阳,终于分批启程。 走马坡高悬的落日洒下落赤金色的余晖,留下夕阳晚照,送别红鬃烈马。 “二爷,他们走远了,还看吗?”流星站在二爷身边,歪着头询问道。 “不看了,”二爷将目光从已行至极远的马队上收回,“走吧,回去。” 黄昏渐没,一入夜,便更加冷起来。 两人行至松林一侧,忽然有啜泣声传来,二爷扬了扬手,流星立刻停住。 “什么人在哭?” 流星连忙跑到林中寻了一遍,不一会儿便拉着个少年走出来。 “小敏?”二爷诧异地看着肿着双眼的小敏,又看了一眼他直不起来的膝盖骨,问道,“怎么跪在雪地里哭?” 小敏一抽一抽地说不明白话,冻得牙齿都在打哆嗦。 “走吧,带他回去暖和暖和。” 小敏跟着两人回到了石头房子,一进门,小敏便跌跪了下去。 “二爷……”小敏扑过去,哭得喘不过气。 二爷微微蹙眉,朝流星使了个眼色,流星便立刻将门带上,又帮二爷脱下了披风放在腿上。 “怎么?我教训老万,他还将火撒在一个孩子身上了。” 小敏猛地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您、您怎么……” 二爷笑了笑,“起来吧,跪了多久了?” 小敏站起来的同时,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两、两个时辰。” “他怎么说的?” 小敏抽噎道,“大寨主说是我听信吴家寨的谣言,信口传信,才惹了这么多事。他、他把我赶走了,说、说再也不想看见我了……呜呜呜……” 小敏又开始哭,流星瘪着嘴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老万呐……”二爷了然道,“行了,你别哭了。流星,去拿些吃的过来。” “好!”流星连忙跑了出去。 小敏等流星离开后,这才往前去了几步,蹲在炉火旁边,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说这话一样,安静了很久,才试探地开口道,“二爷……我、我能不能……” “好。” “啊?”小敏稍显局促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问,以后能不能跟着我吗?”二爷淡淡一笑,“好。” 小敏霎时怔住了,他像是没听懂一样,续又解释起来,“可是……可是……鸿鹄的规矩,若是被寨主赶出来,是要被逐出山门的,我没有地方可以去,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也没有出卖大寨主,那日的信儿,我是顺手从信子手里拿的,拿了我就转手交给了大寨主,我没有出卖他,也没有出卖鸿鹄。” “我信你。”二爷淡淡道。 “二爷,您真得信我吗?” 二爷点了点头。 “那规矩……” “规矩都是我定的。” 小敏听了这话,终于破涕为笑。 这时,流星拿了几个热乎乎的饼进来,蘸着牛肉粥,小敏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饱。 “吃饱喝足,与我说说,你是怎么收到那信的?” 小敏咽下最后一口饼子,顺了顺气,才认真道,“是这样,万大寨主那边买了不少信人,散在三峰十二寨里,为的是及时通报消息。因为十二个寨子分布的范围较广,所以我们常用的报信方式就是雪鹰。吴家寨地处最北部,离咱们九则峰的石头堡寨最远,所以他们的信儿都是送到咱们山门口的瞭望塔上,然后由我筛检,再送去给大寨主。那次的信是在晚上,是我亲自取的,信上说,那几日会有一趟镖从鸿鹄的山门口经过,可劫。” 小敏回忆了片刻,又道,“哦,对了,那天下着大雪,我将信收好,就带回来了,现在想想,有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奇怪的地方?” “唔……那封信,用的纸。” 二爷神色一凛,“说下去。” “一般咱们传信,为了防水,都会采用羊皮或者油封的蜡纸,但是那封信……太干净了,就好像……” “就好像从来没碰过雪一样。” 小敏点了点头,“二爷,还是我疏忽了……” “敌人无孔不入,任你三头六臂,也防不胜防。”二爷冲他笑了笑,“今晚就住在我房中,明日我想法子,让你跟过来。” 小敏点了点头,流星又为他在书房的躺椅上铺了毯子,这才各自睡下。 深夜,凄冷的风呼啸,院中的槐树枯枝败叶的,被冷风吹得乱晃。从树干靠根部的地方,忽然间,探出了一个蛇头,那蛇通体靛青,蛇目殷红。小蛇吐着信子,轻轻擦过雪面,在窗棂上盘旋了片刻,这才由着那不怎么闭合的窗缝进了屋子。 榻上的人已睡熟,似乎正进入沉沉的梦中。 那小蛇血色的信子“咝咝”地吐了几下,便顺着床顶的帷幔,绕了几下,下到了床上。 那人的手臂露了一半在外,白至透明的皮肤下,血丝若隐若见。小蛇便绕过他的手臂,盘在他的手腕上。 冰冷一旦触及皮肤,那人便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眉,也不知是梦中还是现实,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顺着发鬓滴在枕头上。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微微一颤—— 同时,那小蛇将毒牙猛地扎透了他的手腕—— 第十二章 蛊蛇 十二、蛊蛇 梦境中,那山与海皆如血色入墨,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红。 毒血渗入四肢百骸,在心口处的那一点化作无边的剧痛,震荡在心眼上。但是在梦中,他感知不到这种剧痛,任凭耳边有人嘶裂般地喊着自己,传到耳中,就变得像是遥不可及的呼唤,分不清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他看见了一处灼烧殆尽的房子,房子的院落正中,那棵老槐树也挣扎着,似乎被火光吞噬了,他听见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叫喊声—— 霍然间,断裂的头颅从头顶落下来,就砸在他的脚边,那头颅上的瞳孔反射出自己的倒影,血泪就从他死不瞑目的眼中落下,滴在自己的鞋上。 身后不断掉落的砖石向着他的头顶砸落,猛地一下,一块烧灼的石板砸在他的后背上,猛然将他从梦境中抽了出来—— “呃……”二爷猛地睁开眼,重锤碎骨般的剧痛穿透心口,那提着的一口气再也压不住喉间涌上来的沸血,他俯身在床边,猛然呕出一口鲜血。 “咳咳……” “二爷!!”流星的声音忽而在耳边炸开。 二爷撑在床边止不住地急喘了一阵,那剧痛感还未从身体里消失,但是方才仿佛脱离躯体的手足,却渐渐地回到了身体里。 “我……” 流星一边哭吼,一边拿帕子帮他擦唇边的血。 “怎么了?”二爷见小敏脸色惨白地跌坐在一旁,忍痛问道。 “二爷……”小敏声音打着颤,“这蛇是蛊蛇,百毒不侵,无人能解,被咬后,立毙……” 二爷轻轻将嘴角的血擦去,平复了呼吸,问道,“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小敏看了流星一眼,二爷微微闭目,“流星,你去外面。” 流星站了片刻,终于还是依依不舍地退出了房间。 “说吧。” 小敏的右手夹了一枚银针,在几根手指间绕了一个花,然后迅速扎进了他左手抓着的小蛇七寸处—— “咝——” 那小蛇挣动了几下,便瘫软下去。 “怎么变色了?” 二爷看着这条从青色变成了月白。 “蛊蛇饮毒,穿皮透骨。”小敏夹着小蛇的蛇头,在手心转了一下,然后取下竹筒的木塞,将蛊蛇放了进去。 “二爷,这条蛇,至少五十年了。” “五十?”二爷沉默片刻后,勾唇一笑,“没想到岁数这么大了。” 小敏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二爷,您身上,是不是还有一种毒……” 二爷微微一愣,没有答话。 “饮蛊蛇蛇毒者,立时暴毙,绝无幸存。如果您身上本身就有恶毒,两者相撞,也许,是以毒攻毒了。” 二爷倒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这蛇毒,也许能医治我的……” “从刚才的情况看来,不一定能根治,但是能在您毒发时缓解毒性,阻拦毒血攻心。”小敏想了想,又道,“然而,我也见过用蛇毒以毒攻毒起反噬的例子……不管怎样,这法子凶险无比,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尝试。我们捕蛇者,从小便泡在各种毒虫猛兽中,早就对这些毒物有所了解,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像是这蛊蛇的血,我们是断然不敢碰的。” 二爷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明白了。对了,你是捕蛇者,这条蛇,能驯吗?” “能!没有我驯不了的蛇。”小敏重重地点了点头,但转而又想了想,“奇怪……” 二爷问,“哪里怪?” “蛊蛇煨毒,必寻寄主。”小敏思索了片刻,才道,“这蛊蛇能生这般久,必然是和寄主的血共生了,毒物相生相克,也有共存之道。” “你是说,寨子里有人用血养蛊蛇。” “嗯,”小敏又道,“二爷,这人不好找,要费些时日。” “没事,我可以等。”二爷稍微好转一点,发白的唇色也因为方才被牙齿咬破的关系,此刻稍稍泛红,“对了,今天这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让你驯蛇这事。” 小敏狠狠点头,“好,我不说。” “去吧。我没事了……” 小敏走后,二爷重新躺下来,心口那郁结的气闷霎时消失了,仿佛比之前更加通透。这算不算是歪打正着、至死而生呢?因为今日在生杀帐内,自己那句“藏好尾巴”的警告,那些隐在暗处的狼,终于忍不住,当夜就动手了。 二爷抬起手,手腕上的咬痕已经被流星小心翼翼地包扎过了,此时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呵,有的人,为了要他的命,还真是煞费苦心。 这时,流星推开门,快步跑进来,递给二爷一封信。 “二爷,雪鹰刚送到的。” 二爷拆开信,寥寥看了一遍,抬头对流星道,“收拾些细软,明日一早,咱们出趟远门。” 快到年关,为了每年的上元灯节,幽州安平王府一早便开始张罗起来。 过往的三年里,只有第一年的上元灯节,薛敬是在这座院子里过的。另外的两年,他随军征伐北方,上元灯节这一天对于征战沙场、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将士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 而幽州城在这一天,各家各户都会掌灯,沿着这条贯穿南北城门的八敏河旁,两侧会挂满花灯。 风一动,灯舞水鸣,人影绰绰。 自从任半山被赶出王府,这半个月来,靳王几乎都待在王府里,晨起练刀,午后习文,太阳一落山,便灭灯睡觉。 这日清晨,一只白色的鹰踩着晨起的雾,扑扇着翅膀,轻轻地落在了靳王所住阁楼房檐下。 晌午时,初九站在院子门口,和裴叔闲聊,两人都觉得,靳王近来不出门、不惹事,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老一少,凑在一起,又不免杞人忧天起来。 “你们俩,偷摸看什么呢?”靳王从初九身后,忽地拍了一下初九从院角探出的头。 初九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王爷,您刚才不是还在练刀吗,怎么跑我身后了。” 裴叔毕竟不是一般人,见着阵势,连忙行了个礼,随便找了个由头,赶紧溜走了。 靳王收刀入鞘,若有所思地瞧着初九,“臭小子,你俩偷看我一早上了,得了谁的赏了?” “嘿嘿,到底不愧是王爷,这都知道!”初九跟随靳王三年,越来越没大没小。 “去,备马。” “王爷,您要出门啊?”初九猛地撞见靳王射来的眼神,连忙笑嘻嘻地解释道,“不是初九多事,您过了年就要北上回军营了,驿站里那两位,您就随他们去,管他们那么多干嘛?” “咝……谁跟你说我要去见那两个,”靳王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这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当初捡你回来,让你跟着本王,怎么三年过去了,你小子个头没怎么长,话倒是越来越多?” “嘿嘿,”初九乐呵呵地紧步跟了上去,“您不去驿站找他俩,那是去哪儿?”热点书库.rdshuku. 靳王仰头看了看天,“出趟城。” “出、出城?”初九吓了一跳,“太阳快落山了,您何时回来?” 靳王无语望天,“这才晌午。” 初九啰嗦道,“用了午膳,可不就数着时辰,快到日落了么。” 靳王虚虚地提了他一脚,“就你话多,快去!” 晌午未过,一匹快马就从王府急奔而出,这一路快马出幽州城,到了城外的一处山丘上,穿城而过的八敏河流经至此,再往前,汇入揽渡河。 薛敬打马在这矮山丘上等了一阵,不远处,便看见两匹快马向自己奔来,葛笑和陆荣看见了薛敬,连忙驻马,一跃而下。 薛敬疾步迎上去,“三哥,五哥!” 葛笑和陆荣看见薛敬,立刻笑着回应,“老六!” “怎么样?马队到哪儿了?” “我俩带了几十人断后。”葛笑勾上薛敬的肩膀,将他揽过来,笑着在他耳边说,“老四和三雪他们已经到灵犀渡口了。” 薛敬不经意间,唇边漾出笑意,“二爷准了她。” “可不。”葛笑“啧”了两声,“可不邪门儿了么。” 陆荣接口道,“老六,他们俩带队明早到了渡口,再转而北上,走个十天,便能到达镇北军营。” 薛敬点了点头,“希望一路顺利,战马能尽快送抵大营。” 葛笑拍了拍他的背,“放心吧,有我们四个人保驾呢。” 薛敬脸色忽然一变,“你们四个人都出了寨子,那如今岂不就二爷一个人在寨中?” 陆荣不由地笑他,“你把老万置于何地,小心他在背后戳你脊梁。” 薛敬却没有跟着发笑,他神色渐渐严峻起来,“大哥平日不在石头堡,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人又在外,岂不是……” “哎哟,祖宗,你这操心的命啊,”葛笑长叹,“寨子里那么多弟兄,总不会放他一个人出门吧,再说了,昨天生杀帐,老万被二爷训得个狗血喷头,这半个月都被禁足了。” 薛敬倏地一愣,“怎么回事?” 紧接着,葛笑便将昨日在生杀帐中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又声情并茂地跟薛敬讲述了一遍。 薛敬安静地听完,神色未变,眼神却渐渐犀利起来,“我明白二爷这意思,将你们几个都调出寨子,他是为了引蛇出洞。” “我们几个也是这样想。”陆荣接口道,“不过我们到底不如二爷,他有什么打算,自己亲自就办了,有时候还真摸不透。对了,你那边怎么样,听二爷说,幽州城来了两个老麻烦……” “是啊,老三夜里说给你点个鹰信儿,我还拦着他,万一你出不了城,咱们这不是白忙活。”葛笑上前一步,关切道,“怎么样,幽州城里眼睛多,这半个月还顺利吗?” “还成。”薛敬神色渐收,一说到幽州城里的事儿,他便不由自主地带出了几分锐气,“贪财好色之人向来不难应对,任半山这厮贪得无厌,几斤几两的便可摆平,倒是郭业槐此人……”他措辞了片刻,转而笑了笑,“必然也有弱点。只是他的手如今伸得太长,又去拉拢任半山,所以,我还在找寻对策。” 薛敬没将半路截郭业槐奏折的事情告诉两人,他担心此番作为有失分寸,要是传到二爷那边,不免引他担心。 而葛笑不太关心朝中之事,听他说这些官家争斗,一时间接不上什么话,倒是陆荣听得明白些,便道,“三哥提醒你,务必小心郭业槐这种人,他表面上对你和和气气,但是如果如你所说,他背地里拉拢任半山这人,再弄个什么联名上奏,上面若是听信谗言,你人在边关,到时候你百口莫辩。况且,你是藩王,‘泥腿子’虽然不足为道,但有时候,若是他们吹起‘枕边风’,可比你打赢十场仗,更有说服力。” 薛敬一时间有些错愕,记忆里,陆荣从不会与自己说这些话,葛笑瞧着陆荣,也有点刮目相看,“嘿,老三,你平日里‘和事佬’一个,啥事儿都缩在后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你还对升官发财有研究。” 陆荣一愣后,立刻露出了他平日里惯有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去你的吧,你没听过说书的,戏折子里头都这么写,我这是照本宣科。” 葛笑人畜无害地笑起来,“没事儿,老三,你说得都对,你把我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又转向薛敬,“我也是这意思,你一个人在幽州,对付那帮恶狼,可得把自己藏好了。” “哥哥们放心吧,对付狼,我向来懂分寸,但是对付……”薛敬欲言又止,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罢了,你俩早上让雪鹰送来的信儿,让我往城外赶,不会只是为了给我这些吧。” 葛笑收了笑,掏出一卷用麻布包好的卷册递给薛敬,“临行时,二爷将这东西给我,说路经幽州时,若是能见你一面,就将这东西带给你。我没拆过,你回去自个看。” 薛敬将那卷册拿在手上,一时间有些感触,他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暖热的卷册认真地放进怀中,又在心口下意识地摸了摸。 “谢了,他带话儿了么?” “带了,”葛笑咳嗽了几下,终于勇敢开口,“他说,大战临近,除夕之夜,不必回来了。” 薛敬蓦地一愣。 “二爷说,你回去,他也不见你,让你尽快北上回军。” 一柄刀,从三峰十二寨追至幽州,终究还是剥皮见骨地扎进了靳王的心里。他一时间有些急躁,却只能将不敢外露的情绪隐忍在心里,以至于他的眉间微微蹙起,片刻间,葛笑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陆荣说起话来,毕竟比葛笑懂些分寸,“老六,二爷这是为你好。除夕夜,正好卡在战事当口了,一旦北鹘人引战,你这个先锋指挥使,必定是首当其冲。” “我明白。”薛敬拦住两人细碎的、不怎么有用的安慰之言,“这件事,我知道了,谢哥哥们为我跑这一趟。” 葛笑和陆荣相互看了一眼,又各自别过眼去。两人终于顿悟,为何清晨和蓝舟、三雪抓阄决定哪两个给老六送信这事儿,在他俩赢下后,能开心得跟过年一样。 葛笑痛心疾首,怎么回回触霉头这事儿,他都能摊上。 “那个……老六……”陆荣走上前,“三哥送你个礼,你回家去看。” “礼?” “欸,礼,”葛笑忙不迭地打断,“好东西,你回去看看,保准你喜欢。” “去去去,跟你有什么关系!”陆荣鄙夷地看了葛笑一眼,“又不是你送的,回回戳人霉头的消息都是你点的炮仗,就会惹老六不开心。” “你放屁!”葛笑一脚踢在陆荣的后腿窝上,“哪个把骰子换了,叫我抓了个阴风,你这家伙,坏进骨头里!” “还不是被老四坑的,坏也是你教他的!”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薛敬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牵了马走回来时,俩人甚至扭打到了一起,从土丘的上风口滚到了下风口,薛敬看了二人一眼,无奈翻身上马,对着平日里就掐得你死我活的两位哥哥喊了一声。 “五哥,你方才带的消息,我只当没听见。” 葛笑和陆荣的骂声立时一停。 “你们这一路北上,务必小心,咱们来日再聚!” 说罢,他驾着马,一路从山丘上奔下,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回幽州的方向。 陆荣和葛笑终于分开了交缠扭打在一起的四肢,坐起身,几乎同时间,对着薛敬驾马而去的方向呼出一口气。 葛笑:“听他这意思,除夕他还得回去。” 陆荣:“好像是。” 葛笑不由地担心起来,“他这么叛逆,回到寨子里,咱们又都不在,没人帮他求个情,二爷会不会打他?” 陆荣回答的语气有些发虚,“应该……不会吧……” ※※※※※※※※※※※※※※※※※※※※ 小蛇出场啦~ 第十三章 山河 十三、山河 军情急报总是押着时辰,赶在薛敬刚刚回到幽州,送进了王府。薛敬一走进王府,初九便将战报送到了薛敬手中。 “王爷,陈大将军派人来信了!”初九踩着小碎步,一路跑近他。 薛敬立刻接过信,拆开来迅速读了一遍,他的眼神也随着读信的过程渐渐沉了下来。 初九有些害怕,“王爷,您脸色不太好……” 薛敬没有接话,这信件说得简额明要,全篇几乎没几个字,但是大致的意思是——大战一触即发,责令他尽早回军。 “北上的日子提前了。”看着初九担忧的眼神,薛敬言简意赅地说。 “提前了?”初九有些难过,“王爷不能在幽州过年了?” 何止是不能在幽州过年啊…… 薛敬不免有些郁闷,这回营的日子正好卡在了年初三,这意味着,他正月底便要启程北上,那么,除夕这日……他是注定要与那顿“年夜饭”擦身而过了…… 初九看着薛敬的神情,还以为他正在为不能在幽州过年而神伤,于是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王爷,您不要难过,往后日子还长呢,您今年不能在家过年,也没事,初九给您多带些家里的吃食,你带去军营,什么老炉烤饼窝窝、山楂丸子、秋梨膏、醉蟹……”说着说着,初九倒是把自己说哭了,到了最后,竟然止不住地抽泣起来,“王爷,我好难过啊……呜呜呜……” “啧……”薛敬拍了拍初九的肩,“怎么劝着我,自己倒是哭起来了。” 初九越哭越伤心,到了后头几乎是嚎啕大哭起来,薛敬站在一旁哭笑不得,翟叔走过来,对着薛敬行了个礼,“王爷,那任大人说他明日一早要启程回京了,正在门口等着,要给你辞个行,那个郭大人也来了,放进来么?” 薛敬一只手搭在初九的肩上,用力地按了按,“行了,别哭了,府中来了客人,去沏壶茶来。” 初九抽噎地差不多了,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头应了一声,慌忙沏茶去了。 薛敬看着初九一溜烟地跑进了后院,这才转过身对翟叔说,“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能让客人在门外头等着。” 翟叔连忙点头道,“明白了,老奴这就去领他们进来。” 于是,靳王在正厅见到了半个月没见的郭业槐和任半山。 一壶茶,三菜一汤,极是简单。 “哎哟,殿下这吃得太素了,”郭业槐坐在桌前不住地摇头,“这哪里是皇子膳食的标准?” “行军打仗时,连口菜汤都喝不上,”靳王头都没抬,就着碗喝了一大口米粥,用筷子敲了敲碟子,“这两荤一素,还嫌不够?” “那也不能怠慢了自己,”郭业槐煞有其事地说,“您可是幽州城的定心骨,这吃穿用度,样样都得按照标准来,否则岂不乱了规矩。” 任半山在一旁笑着接腔,“郭大人说得对啊,微臣送来的那几车用度,里头都是京城带来的好东西,是由户部亲拨的,王爷您看看,给府里添补些。” 靳王将一碗米粥喝了个见底,用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抬起头,看着任半山,“任大人在户部,任职几年了?” 任半山连忙回答道,“微臣五年前进京,任职户部……这是第四年了。” “唔……五年前入京,一年后便任职户部。”靳王点头笑了笑,“任大人有本事。” 任半山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靳王,“王爷这话……” “哦,大人别误会。”靳王随口道,“本王只是惊叹于大人的才学和门道,要知道本朝科举制,想考入禁宫内苑,还留在陛下身边做事,没点能耐是不行的。” 任半山哑然片刻后,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他这不明深浅的话,郭业槐见状,连忙解围,“王爷,您多年不曾回京,可能不知道。任大人早年也曾为官,这次是经人举荐,才得以入京的,算不得什么平步青云。” 靳王神色如常,也不知是喜是怒,他盯着那碟中的羊肉沉思了片刻,忽然问任半山,“大人知道怎么解这羊肉的膻味吗?” 郭业槐和任半山具是一愣,两人互相对看,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任半山咳嗽了两声,想了想,措辞道,“我见京中处理这羊肉,都是用酒洗,用萝卜煨,想必……” “羊肉去了膻,那还吃它作甚。”靳王声音忽然一沉,将放在溢在唇边的笑意收拢,他亲自为在座两位续了茶,“两位大人尝尝这北方的陈茶,不过,这可比不上郭大人驿站里的碧螺春。” 郭业槐瞬间在心里打了个唐突,他连忙掩饰似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陈茶,茶叶沫子被温突突的水冲散,散在舌根处,不苦不甜。 任半山倒是被靳王这两句弄得心神不安,他斜着眼去看郭业槐,却见郭业槐埋头品那陈茶,根本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靳王看了一眼任半山,随手敲了敲桌子,“任大人,茶都凉了,您是嫌弃本王这隔年的陈茶,入不了您的口?” “啊,不敢不敢!”任半山吓得半站起来,弓着身子一口将那杯苦茶喝进了肚子,舔着脸赔笑,“好茶,好茶。” 靳王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哦对了,郭大人是兵部尚书,这两年来,一直奔走于北方各地,怎么和任大人交好的?” “这……”郭业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靳王。 靳王今日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里带话,分明是说给郭业槐听的。他二人,一个任职兵部,一个供职户部,两方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交涉,职位不同,目的不同,现如今,两人在一个驿站里住了几日,便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倒是祸福与共起来。 郭业槐狐狸似的心思不停地打转,他不断拉拢这个拎不起、放不下、又有些贪财好色的任半山,难道只是为了联名上奏清匪这点事儿。 任半山想了又想,便只能给自己解围,“王爷,微臣明日便北上回京了,这幽州城一切安好,百姓安居,军民同心,这一切,微臣一定会如实禀告陛下。” “好。”靳王笑了笑,“大人此去一路小心,对了,大人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吧?” 任半山被见这句话彻底吓得一哆嗦,他猛地站起身,肚子垫在桌沿出,起来的时候,差点将桌子掀翻,他乱七八糟地整理了心神,连忙行了个礼,“王爷,时候不早了,微臣回去驿站,还得准备明日一早的行程,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 靳王微微点头,和任半山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放他回去了。 而这边,郭业槐见任半山走了,便也坐不住了,他刚要起身,却听见靳王不容置疑的嗓音忽地传来。7问小说xsxs. “郭大人,请留步片刻。” 郭业槐弯着腰停在半路,直不起,坐不下,僵硬地摆在那。 “二百匹战马,不日将送抵军营。”靳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件功劳,记在大人的账上。” 郭业槐一愣,随后即刻反应过来,不由地笑起来,“王爷支走任大人,看来是要与微臣谈条件呢。” 靳王承认道,“差不多。大人想联名任半山上奏清匪,折子递出几次,我便截了几次,这事儿,是本王有失分寸。” 郭业槐一听,立时便知晓,靳王于这一局上,该是暂落下风,便立刻换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阻挡似地道,“微臣不太明白王爷的意思。” 靳王想了想,诚恳道,“大人失了马,按说,如果失马这事儿传到靖天,大人这日子也不会好过,好在有惊无险,二百匹战马,此时已经在送去军营的路上,看在我帮大人找回了马的份儿上,这清匪的折子……” 郭业槐笑了想,“这么说,王爷还想管住微臣的嘴,不叫微臣说实话咯。” 他不等靳王说话,便又道,“鸿鹄,是叫这个名字吧。” 靳王眼神一缩,霎时冷冷地盯着他。 郭业槐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朗声道,“一群土匪头子占山为王,本朝早有清匪的先例,更何况,他们独霸一方,目中无人,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这一回,劫走马镖,这是犯了大忌,就算是将这缺口补上,也是亡羊补牢,再说了,这马,都还没送到呢,王爷怎么就开始替他们求情了呢?” 靳王不愠不怒,侧目看着他,沉声道,“这么说,本王好言好语,大人是不愿与本王好好说话了。” 郭业槐狡猾地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欸,王爷这说的哪里话,微臣从进幽州城那日,就一直想方设法地要与王爷好好说话,是您一直不愿见我啊。” 说罢,郭业槐这才站起身,对着靳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笑了笑,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王府。 薛敬看着他走出的背影,不由地怒火中烧,他“砰”地一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将方才郭业槐喝过的那杯陈茶,震落在地上,“啪”地摔了个粉碎。 初九走进来,帮忙收拾碗筷,这屋子一时间充满了焦灼的怒火,初九只是低头收拾,也不敢说话。 薛敬低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别捡了。” 初九连忙站起来,“王爷,息怒。” 薛敬站起身,走到廊前月下,看着这一院的清冷,那方才一瞬间的怒气渐渐消散,他忍耐地一笑,“叫几个能打的到南苑去。” 照着平日里,初九一定会絮叨片刻,可是今日,他只是点了个头,连忙就去找翟叔要了五个打手。 南苑的练武场上,近身对战,靳王整整跟几个打手对战了一个时辰。 初九提这个润湿的帕子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王爷一拳一脚地和五个莽汉对打,一人对五人,前半场还能打个平手,后半场,便有些吃力。 “呃……”薛敬被其中一人狠狠击中了后膝,猛地一个踉跄,往前一扑,热汗顺着他的眼角滴在地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又攻了回去。 “你们几个!手下看着点!”初九在一旁急着喊道。 “不许留情!!”靳王一声令下,低喝声震得在场众人无不震颤。 五名高手一时间互相看了一眼,终于决定驶出浑身解数,全力攻击靳王。靳王的前后左右均有敌人伏击,他集中精神,将方才那恼人的对谈抛诸脑后,全然陷入这场近身对战中。 在真正的战场上,一时错手,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场对战直打到后半夜,他将五个高手制服于地,到对方再也爬不起来,他才往后倒退了几步,疲累地倒在地上。 郁闷、焦躁、愠怒、难舍…… 难以言喻的情志一触即发,却只能用消磨体力的方式,将这翻冲动,压制在呼之欲出的心底。 这座幽州城,远在北境,远离靖天,却像是一柄寒刀,无论如何都是朝廷的一块心病——有无数只手要伸进来,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那些人想笑着看他哭,却怒着看他笑,好像人人坐等他在阴沟里翻船,在平地上翻车。 人心叵测,勿论深远。 靳王脱力地回到屋内,躺在床上。他这时才想起来,今日忙了一天,葛笑给他的一卷卷册还未打开看。他连忙从换下的衣服里拿出那卷卷册,借着烛火,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是!” 就在薛敬展开那张图的瞬间,他的瞳孔蓦地一缩,如同看见了升空的白日焰火,猝然间在他的脑海中炸出了万朵烟花—— “《请战山河图》……” 薛敬的手指不由地开始颤抖,他看着眼前这幅舆图,终于将北方的山河贯穿在一起,那人花费了九年时间,将这卷纸变成了行走于天地间唯一的参照,千重山、百条河、一方天、一方地,长卷足有九尺之长,横越三百里燕云之地。 和自己从二爷书房中拿到的那些地图不同,这张舆图的笔法更加细腻,那些山川河流、山脉险峰,正以波澜壮阔的姿态尽收眼底。 薛敬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绘制之人熟知作战的地形和地貌,而且极有远虑,甚至将排兵布阵都隐于山川草木之间,又极小心地避开了险滩和阻道。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纸上谈兵,而是在落笔之时,就能决胜千里。 那个人,他将山河都附于笔下,而自己,却连为他挡一挡那山雨欲来的资格都没有…… 薛敬将那卷图小心翼翼地收好,回身躺下,重新细细梳理起如今的格局—— 若是二百匹战马不能安全送抵军营,哪怕失了一匹,这上奏“清匪”的折子怕就根本挡不住了。这三年来,他在幽州尽力收拢的手段,以及二爷唯恐避他不及的态度,皆是为了鸿鹄与官府划清界限。自己这层敏感的身份,不论是摆在朝中,还是放归绿林,都是勉为其难,左右尽是尴尬。 薛敬不由地在深夜中长叹一声,无奈笑想,这林子虽大,却没有他栖息之地啊…… 如今,为保鸿鹄一草一木,如今就只能寄希望于战马安全送到,他还能与郭业槐谈上一谈。 第十四章 引梅香 十四、引梅香 与幽州乌鱼巷子相邻的街道上,有一间没什么人光顾的客栈。没人光顾,不是因为装潢不好,也不是因为名声差,而是因为,这里只隔着一条街,便是幽州最有名的风月场,有钱的风流才子过店留宿不会选在这间客栈,而没钱的正人君子为保一世英名,都唯恐避之不及,巴不得与这条巷子、乃至周遭的一切划清界限。 于是,这家“没什么人住”的客栈,与隔壁那条灯红酒绿、闹声喧杂的乌鱼巷子相比起来,就显得格外冷清。 此时,已入夜。 一个身形俊朗的年轻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地走进了客栈,他晃醒店门口正在打瞌睡的掌柜,低声询问了几句,又塞了些赏钱,那掌柜的便立刻点头哈腰地引着他往楼上走。 楼上最角落的一间客房只打开了一条缝,探出头的少年和黑衣男子的眼神不经意间撞在了一起,那男子打发了掌柜的,便走到少年面前,抬手在门框上,循着节奏轻轻敲了几下。 那少年确认了来人,方才冲他笑了笑,“进来吧,他等你很久了。” 临街的乌鱼巷子,欢月楼。 任半山听引梅香唱曲子正听得入迷,一旁的郭业槐忽然为他斟了一杯酒,碰了碰他的胳膊。 “郭大人,我可不敢再喝了。”任半山连忙摆手,“明儿一早就得启程回京,喝酒误事儿。” “欸,任老弟的酒量我还不知道,怕什么。来,喝!” 任半山有些为难,他今晚答应再来一次乌鱼巷子,纯粹是因为他还惦记着眼前这引梅香姑娘窈窕的腰肢,总想着能在离开幽州之前,能亲手摸上一摸,至于要不要与这位郭大人饮酒,他实在没多想。 郭业槐看出了任半山的心思,便笑着道,“老弟这是生本官的气了。” 任半山连忙抱拳,“哪儿敢。” 今晚在靳王府,郭业槐非但没有帮自己解围,反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让任半山有些为难,但是碍于自己这有名无实的官位——在户部的仓部供职,管的尽是些仓储、蠲免事宜,和郭业槐所任兵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郭业槐道,“哎,老弟有所不知,其实王府里那位,是在想方设法,为您转官运呢,还不庆贺一杯。” 任半山一听这“升官”的话,便忍不住好奇问道,“老哥这话,怎么讲?” 郭业槐从怀里拿出一个折子,放在任半山面前,“看看这个。” 任半山打开那本折子,来回看了一眼,整个人一僵,不可思议地看着郭业槐,压低了声音说,“怎么,你还真打算联名上奏?” 郭业槐嚼着一瓣橘子,阴寒地笑了笑。 任半山凑近郭业槐,将声音压得更低,快速道,“你这是打算跟王府里那位干上明面了。不是,我是觉得,这‘清匪’之事,在现在这个混乱的档口,会不会太过激了?” 郭业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怎么?给你这机会转转官运,你倒是将头缩回壳里去了。”他低声提醒道,“你当年拿着银箔来京,请我保举你时,说过什么?” 任半山当即脸色一变,全身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郭业槐继续道,“当时你说,今后为我的号令马首是瞻。怎么?屁股焐热了黄金垫,倒是连保荐之人都忘了?” 任半山下意识地往回撤了撤身体,低三下四地笑了笑,“大人这是哪里话,大人当年对在下的提携之恩,在下没齿不忘。只是……靳王如今随陈寿平任指挥使,这马上又要带兵出征了,陛下那边您也知道,他虽然从来不待见这个儿子,但是也没说真得要在如今这个霍乱的时候,做出些倾斜北方战局的动作。” 郭业槐貌似认同地微微一笑,道,“你说的一点不错,可是,你可能不知道,‘清匪’,是‘上面’的意思。” 任半山听出了郭业槐这“上面”一词的意味,虽然看起来是“上面”有意为之,但是这葫芦里卖的什么汤药,两人心知肚明。 有人,想要北方乱。 郭业槐又道,“再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年干的那些事儿,改名换姓能怎么样,就算你改了生辰八字,到处蒙头乱撞,能撞出个什么鸟来。” 任半山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又转,突然有些害怕,他搪塞般地举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算是送郭业槐个薄面,叫他莫再提起往事。 “怎么样,”郭业槐果真不再触任半山的霉头,问道,“这折子,你签是不签?”他顿了顿,徐徐道,“若是不签,等回到京城,你这些年来行贿、索贿之事,我可要一桩桩、一件件,好好跟你算算了。” “别……”任半山吓得魂不附体,“我签,我签……” 郭业槐得逞似的,看着任半山颤巍巍地拿起笔,又急切地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联名的奏折上。待他签完,郭业槐将奏折好端端地揣好,招手叫来喻二娘。 “今夜可是个好日子,”郭业槐笑着道,“明日,任大人就要启程北上了,这引梅香姑娘,今夜就陪着任大人消解消解,他这些日子,就惦记着姑娘的琴曲儿,他这人啊,都快落下相思病了。” 喻二娘为难地看了一眼在座的引梅香,又看了看郭业槐,“大人,梅姑娘只唱曲儿,不陪客。” 眼见着郭业槐的脸色蓦地沉下来,喻二娘吓得脖子一缩,正等着这些官爷惯有的雷霆之怒,却见引梅香笑着从座上站起,走到喻二娘身边,淡红色的唇间似乎点缀着一朵寒梅,她薄唇轻启,声音温柔似水,“任大人若是不嫌弃,奴家今夜便陪大人赏月,如何?” 又看了一眼喻二娘,“二娘说好不好?” 喻二娘扯了扯引梅香的袖子,有些难耐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平日不进暖阁的。” 引梅香腾出手,轻姿漫步地走到任半山身侧,伸出玉手挽着任半山的手臂,霎时间梅香四溢,任半山痴迷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莞尔道,“奴家喜欢这位大人。” 接下来,便扯着任半山的胳膊,带着两眼发直的任半山往后厢暖阁去。 任半山搂着引梅香甫一进了暖阁,桌上燃着的灯嚯地灭了,从窗口吹进的风钻进温热的暖阁。 引梅香那空洞的眼神停留在顶头的帐子上,灵魂出窍似的,竟还厌恶起帐顶飞过的飞蛾来。 屋外流水的更漏之声惹人清梦一般,在心上猛击了一下。 而任半山恨此时哪里管得了桌上忽然熄灭的灯,和那虚掩半开的门。 忽然,寒光一闪,只听“呃啊——”地一声惨叫—— 瞬息之间,一枚尖锐的银簪便毫不留情地扎进任半山裸着的左肩里——小说之家.ibook “呃啊!!!!啊!!!”任半山像是被割了舌头的牛,下意识地伸手去拔那银簪,可是簪子在他粗壮的肩膀上扎出了一个极深的血洞,和皮肉黏在一块,几乎像是和他这人长到了一块似的。 “啊!呃……啊!!!” 任半山此时已经摔下了软榻,半边胳膊如烂泥般地瘫在了地上。他神色仓惶地看着引梅香,只见引梅香坐起身,伸手抹了一把方才被他亲昵过的脖子,然后躬身在床边,将方才喝的酒全部吐了出来,等她彻底吐完,这才整了整被撕破的衣衫,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任半山想大吼“来人”,却被引梅香用帕子狠狠地塞进了嘴里,“别说话,否则死得更惨。” 任半山吓得全身颤抖,左肩处传来了断裂的痛感,他几乎以为自己这半边身在要从身体上割裂开来。 “呜呜呜……呜呜呜……” 他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谩骂。可是这暖阁如灰般死寂,窗外又静得出奇。方才隔壁的欢声笑语和枕边呢喃顷刻间消失了,整个欢月楼上,像是只这一个屋子有动静。 被熄灭的烛火冒着最后一缕白烟,叫人心口发冷。 引梅香跳下床,隐在幽暗中的脸附了一层浅浅的寒光,她拔出床底藏着的匕首,刀锋架在任半山的喉间,阴凉地说,“任师爷,您还记得这个称呼么?” 任半山撑着能动的半拉身子不停地往后退,可惜退无可退,他吓得直摇头,瞳孔涨开,像是一只受惊致死的耗子。 “呜呜呜……呜呜……” 引梅香去了银簪,一头黑发披了下来,她带血的红唇微微颤动,匕首划在任半山的喉间,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苏桐。” 梅花落雪的屏风后面,一把低沉温润的嗓音淡淡地传来,这幽深死寂的牢笼中,引梅香蓦地哭了出来…… “二少爷……”引梅香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地站起来。 屏风被李世温移开,他绕到轮车后面,将二爷推了出来,二爷一身月白色长衫,披着狐领披风,神色淡然。他伸手紧了紧狐领,左右手交叠在一起,毫无血色的唇边似乎始终嵌着半分笑意。 “二爷,这就是任半山。”李世温躬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声。 二爷点了点头,冲引梅香笑了笑,全然还没理会瘫在地上的任半山,“苏桐,呵,你还是换回这个名吧,我叫不惯。” 翁苏桐当即点了点头,“那名儿只是随意起的,二少爷喜欢怎么喊,都依您。” “苏桐,”看着黑暗处任半山茫然的眼神,二爷的脸色随即一变,“看来这位任大人还没认出我是谁,你将那些灯,都给他点上。” 翁苏桐应声舟,走到桌案边,点亮了暖阁中所有的蜡烛,暖阁内彻底明亮起来。这时,任半山面前的人才逐渐清晰起来,他嘴里塞着的布被翁苏桐取下来,可是那一瞬间,他却惊愕地忘记阖上嘴巴—— “你……你……是人是鬼……” 此时,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在任半山眼中,就像是一个从幽冥十殿重返人间索命的阎罗。 二爷微微一眯眼,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任半山,因为身上冷,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交叠在一起,他的声音很沉,透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冷漠,“任师爷道我是人是鬼。” 任半山乍一确认来人,瞬间眦目欲裂,失声吼道,“烈……烈将军……” 蓦地,他又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地改口叫唤,“不对!你、你是烈衣……” 二爷缓缓靠在椅子上,长吁了一口气。 “呵,已有九年,不曾有人这样喊过我了。”二爷淡淡道,“任师爷离开云州九年,名字换了,官职升了,竟还能记得烈某,实在是匪夷所思。” 任半山下意识地往后退,却发现,他已经靠墙壁上,左右夹着柜子,身体像一团重新塑形的肉糜一样卡在中间,左右动弹不得。 “烈、烈将军……你……你没死……真好……” 二爷望着他,一丝不苟地笑了笑,“真遗憾呐,任师爷实在恨不能我早就死了。” “不……不……”任半山抬起被废掉的胳膊使劲摆了摆手,“您还活着,真好……真好……” “好么?”二爷阴沉沉地问道。 任半山的身体蓦地一震。 “今日前来,我开诚布公。”二爷淡淡道,“是想问师爷几个问题,若是句句都是实言,我转头便走,不耽误明日一早,您启程回京。”他的神色倏地一转,“但若是有半句假话……” “不敢有假话!!”任半山大叫,“您问,您问……” 二爷赞许地点了点头,薄唇微动,缓缓道,“泽济二十二年正月,你带着一箱金箔夜访云州帅府,却被家父训斥而返;同年二月,你再次前往,同样是带了一箱金箔,目的是为了让父亲动兵修山。那么,到底是谁授意,修哪座山?” 任半山一身肥肉抖似筛糠,对方这不见起伏的嗓音中像是唤回了三千阴兵,窗棂上糊着的白纸此时仿佛都沾了血色。 “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二爷的眉间终于微微皱起,“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我不知道……” 二爷遗憾地舒出一口长气,缓缓地靠在椅背上,冷冷道,“将他另一条胳膊也废了。” “啊啊啊!不要!!” 还没等任半山最后半口气喊完,只听“呃啊——”又一声惨叫,翁苏桐已经提起手边的匕首,猛地扎进了任半山另一边的肩膀。 ※※※※※※※※※※※※※※※※※※※※ 久等了哇~审核编编也很辛苦~ 希望今天早点轮到我吧~t^t 第十五章 猝死 十五、猝死 任半山瘫软在角落里,急促地喘息,他也不知从哪里拾回些勇气,冲着眼前几人嘶吼道,“我是、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你们胆敢这样对我!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 “我们这些人占山为王,确实比不上大人位极人臣,权柄遮天。”二爷的眼神蓦地一凛,“然而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也最不受人威胁。”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我再问一遍,十年前,你前往帅府行贿家父,要其动兵修山,究竟是谁授意,修哪座山?” “你说不说!”李世温箭步上前,一把扣住任半山的肩膀,猛地向后一扼—— “呃啊——”任半山惨烈地尖叫,手臂几乎被那人折碎,“我说、我说……” 任半山急喘了几口气,咬牙道,“十年前……我、我那时候在云州府,跟着孙蔚齐孙大人做事,我俸禄微薄,每个月的钱都拿去贴补我娘的药费,而我那天杀的弟弟嗜赌成性,在赌坊欠了人家一屁股赌债,被人砍了手指头扔回了家,我娘一气之下,病倒了,我弟弟也因为这事成了个残废……后来,后来赌坊的人找到了我,要我还债……五十两纹银啊……我那时候每个月的俸禄才三钱。我没办法,就到处去借……但是不够,根本不够……” 二爷静静地听他语无伦次地说,没有打断他。 任半山抬起头,迎着那火光挣扎着看着二爷,“然后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随信发来的,还有一箱金箔,信上说,赌债已经还了,但是要我将这箱金箔送到云州帅府、烈大元帅的手上,只需要告诉他,借兵——动土修山。” 二爷轻声问道,“谁送的信?” “没有落款……”任半山拼命地摇了摇头,“我真得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要修哪座山……” 二爷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说了等于白说。” 李世温了然似地,抓着任半山肩膀的手蓦地收紧—— “呃啊!!”任半山哀嚎道,“我真得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啊啊!” 二爷眼睁睁地看着任半山像一头濒死的畜生,被随意地丢在一旁,任其自生自灭,他的心里却毫无波澜,一潭死水,水深,无风也无萍。当任半山哀嚎了片刻,真得说不出一个字时,二爷才开口,“可以了。” 李世温立时停了手。 “看来你确实不知道,那我就问些别的。”二爷缓了缓,又道,“任大人,你方才提到了孙蔚齐,他是当年的云州知府、云州城的父母官,而你,只是追随他、受他提拔的小小师爷。泽济二十三年十月末,北方战役打响,父亲率军在九龙道血战七日七夜,最后全军覆没。后来,敌军分兵攻打云州,是你派人暗杀了云州知府孙蔚齐,为敌人打开了云州东河河口的门,结果,原本坚不可摧的云州城,他们仅仅用了三天,就占领了。” 翁苏桐的手指相互搅在一起,听到此处,她忽然扑过去掀开罩在任半山身上的被子,提起匕首,马上就要插进任半山的心口—— “苏桐,住手!”二爷喊住她。 此时的任半山已经瘫在了地上,几乎尿了一裤,翁苏桐收紧的手臂挣扎地颤抖着,听了二爷这话,她顿了顿,终于收回神识,回刀入鞘,起身站到了一边。 “泽济二十三年冬月,北鹘人一路烧杀抢掠,两个月不到,便瞬间席卷燕云诸地。”话到此处,他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压制住胸口不断上涌的血气。可即便如此,即便五内俱焚,二爷的神色也几乎没什么变化,平和得好似在讲旁人的故事。 他又道,“泽济二十三年冬至,下了一场大雪。我烈家帅府却着了一场大火,大雪中的火,烧了整整一夜,在那场大火中,我烈家上下三十四口,尽数死在敌军的乱刀之下。” 说到这里,二爷忍不住心头的剧痛,猛地咳嗽起来。 “二爷!”李世温连忙快步上前,关切地喊了一声。 二爷伸出手,挡住李世温的询问,依旧死死盯着任半山死不妥协的眼神,沉声问道,“那场火……是不是你放的?” 此时的任半山,情绪彻底崩塌了,他疯了似地爬过去抱着二爷的腿,“不……不……不是的!烈将军!我求求你,我、我那时也是逼不得已,我是被他们逼的……我……” 二爷忽地从腰间拔出短刀,架在任半山的脖子上,任半山猛地一震,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抬起头,忽然和二爷的眼神撞在一起,只那一瞬间,他就吓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是谁?谁逼你的?” 任半山吓破胆地低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说?”二爷微微蹙眉。 “不是!不敢……” 此时,任半山仿佛吊着一个口气,片刻后,他忽然间,用尽了全身的胆量用脖子去撞那柄短刀的锋刃—— “呀!!!” 二爷瞬间撤刀,刀锋浅浅划过任半山的脖子,在上头又印了一道血印—— “啊!!!”任半山扑了空,直摔在椅子边,磕在了床脚,磕了个头破血流。 二爷探身,一把抓起任半山的衣领将他提到自己眼前,狠声道,“想自尽?说!九年前,是谁指使你的!说!!” 任半山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血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他语无伦次地叫唤,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我不想,我不敢……求求你们,放过我……让我去死……我死了,他们不会动他们……求求你们……” “二爷!”李世温上前一步,“松开他!!” 二爷倏地松开了任半山,而任半山却没有滑落到地上,而是蜷缩在一处,不断地向着四面八方磕头,嘴巴里不停地念叨着诸如“放过他吧,让我一个人死……”之类的话…… 李世温脸色一变,“二爷,他这是……” “他不是求给我们听的。”二爷抬眼环顾四周,眼神忽地看向房顶。 下一刻,李世温便冲了出去。 这边,任半山还在磕头,可是当他再一次磕下去的瞬间,忽然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然后整个人扑到了地上。 “不好!!” 翁苏桐连忙踱步上前,一把抓住任半山的后脖颈将他拉起来,只见任半山翻着白眼,口中不断吐出红绿色的液体。 “他怎么了?!”翁苏桐大吼。 二爷镇定地望着将死的任半山,他就像一条被剖开了腹部的鱼,在地上扑腾起来。片刻后,便挣扎着僵硬了…… “他死了。”二爷叹了口气。 翁苏桐不可思议道,“为什么……我们没有动他……” 二爷抬眼盯着房顶,沉声道,“有人要杀人灭口。” 这时,李世温快步走了回来,一眼就看见了死在地上的任半山,“二爷!这……” 二爷抬手打断他,“搜到什么没有?” 李世温摇了摇头,“晚了一步,什么都没有。” 翁苏桐惊魂未定,她走到二爷面前,双膝一软,跪在了他的面前,“二少爷……” 二爷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翁苏桐的肩膀,握拳在嘴边咳了几声,“苏桐,这里死了朝廷命官,你不能待在幽州了,跟我走吧……” 翁苏桐瑟缩着肩膀,将自己的肩膀从二爷的手中撤了出来,“二少爷,死了一个任半山,只是那些人中的冰山一角。我不走……” “听话。”二爷沉着气,努力压制着怒意,压抑道,“九年了,我们在北方寻了你九年,我怎么都没想到,你竟——” 翁苏桐躲避地看了二爷一眼,细声道,“二少爷觉得我脏……” 二爷叹了口气,“怎么会呢?傻丫头,你无论变成什么样,都还是当年的你。旁人欺你辱你,皆不必入心,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要妄自菲薄。” 翁苏桐抑制不住地恸哭起来。 二爷示意了一下李世温,李世温便立刻递给了他一个包裹。 “这是些盘缠,外头有一匹马,你尽快离开幽州。”二爷道。好看小说.haokanxs. 翁苏桐抽泣了片刻,才道,“那你呢?二少爷,你跟我一起走吧。” 二爷笑了笑,“傻丫头,我的事还没了呢。” 翁苏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你放心,任半山的死我不会连累旁人。” “这是什么话?”二爷抬头看着她,提醒道,“我方才说了半天,你还没听懂吗?” 翁苏桐却道,“我懂。但是,我不能……” “你能。”二爷沉声打断她,“听话。换个名字,回到关内,随便找个风景好的地方住下,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回北方了。” 他笑了笑,又道,“等过些年,若是……若是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翁苏桐的眼神暗淡下来,她思虑了片刻后,没再反驳二爷的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月色在这深院中氤氲出浓墨,渗透在长廊上。 翁苏桐推着二爷走出了暖阁,院子里的护院早就被翁苏桐遣走了,此时暖阁外空无一人,雪光映照着空荡荡的院落,偶尔能听见前店传来的的欢歌笑语声,这一明一暗、一动一静之间,竟鲜明得刺眼。 二爷从怀中掏出那枚簪子递给翁苏桐,“那日让世温来乌鱼巷子寻你,是想带你离开幽州,到寨子里。可是他回来说,你不肯走,还给了我这枚银簪。我就想,罢了,这幽州,我是必然要来一趟。” 翁苏桐接过簪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她眉目如画,此时却隐隐有些悲伤,“二少爷,其实您不必为我跑这一趟。这一次,任半山死了,万一他们找到你……” 二爷伸手打断她,笑了笑,道,“安全了,就给我来个信。” 翁苏桐迟疑了片刻,才道,“是。” 两人出了后门,流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帮着李世温,将二爷送进马车。 掀开车帘,二爷歪着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翁苏桐,“丫头,好好保重自己。” 翁苏桐惨烈地笑了笑,“二少爷,等一切安定下来,苏桐定回来看您,过几日就是除夕了,您……您保重。” 雪中长月,映着二人交别的身影,竟发起暖。 翁苏桐骑上马,马儿原地转悠了几圈,便朝着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世温“驾”了一声,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乌鱼巷子。 流星这孩子向来不认生,此时和李世温坐在一起,虽然两个人才认识半日,却已经熟络了不少。 二爷坐在车里,听着流星的声音从外头不断地传来。 流星:“李大哥,方才我听路人说,你们刚才进的那地方,叫欢月楼?” 李世温严肃着一张冷脸,半晌之后,只是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流星瞬间来了兴致,“那李大哥,五寨主说里头都是漂亮姐姐,刚才那个姐姐就很漂亮。” 李世温:“……” 流星没注意到李世温渐渐难看的脸色,自顾道,“李大哥,你认识五寨主吧?他说欢月楼里有本书,叫《合欢月下》,是本兵书,讲的是男子间打仗的,我想着那欢月楼应该是个卖书的地方,你刚才进去的时候,有看见这本吗?” 李世温像是吃了黄连一样,嘴里正发苦,他刚措辞好,准备开口,却听见车里传来—— “流星。” “二爷,我在!” “以后不许再跟五爷说话。” 流星撇了撇嘴,挠了挠头,不知不觉之间,他仿佛又说错话了。 此时,马车行至八敏浮桥上——桥上无人,天上有月,人间残雪。 二爷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安平王府的门前,下人们正在掌灯。 “停车。” 李世温立刻拉住马缰,流星顺着二爷的目光往那高门深院看了一眼,忍不住笑着问他,“二爷,您看什么呢?” “世温。” 李世温连忙应声,“二爷。” 二爷望着王府的大门,深深地道,“你不用跟我回去了。” 李世温回过头,“二爷,你们两人一路回寨,不安全。” 二爷幽幽一笑,“明日一早,幽州城里的人忙着收尸,城外的人忙着打仗,我俩一少一残,不惹眼,也不会出事。葛笑他们押送的战马,想必刚过灵犀渡口,再要一天就可以到达军营,你快马赶过去,兴许能赶上,我担心……” “是。”李世温十分犹豫不决,又不敢违抗命令,“但是,您回寨子的事情,要不然告诉王爷,让他……” “世温。”二爷打断他,眼神却一直未从眼前那紧闭的大门前移开,“他马上要北上了,不要分他的心。况且,幽州城里的事,也是大麻烦。” 又道,“你也看见了吧。” 李世温微微点头,“看见了。任半山死于素兰加凡心,和那八十匹战马的死法一样,有人分别将两种药下到了他的吃食里。” “有人隐在暗处。”二爷低声道,“而王爷就是那箭靶子,什么人都能往他那递上几刀,生怕他死得不干净。” 他的神色随即阴狠下来,“他只要不再来鸿鹄,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出什么大事。” “那您呢……”李世温皱眉轻问,“萧人海卷土重来,想必他的首战,便是鸿鹄。” 二爷阖上了门帘,声音沉而缓,带着些许无畏风雨的笑意,“我正等他来战。” 流星听他们一来一往,话说得极其深奥,便眨了眨眼,突兀地笑道,“二爷,您身体不好,何苦要这样连夜赶回去呢?马车走得慢,就算不停地赶路,这样回寨子也要两天,要不咱们在幽州过除夕吧,听说幽州的除夕夜有烟火,可好看了。” 二爷在车内揉了揉眉心,“臭小子,这才出来几天就不想回家了,年夜饭还是家里吃着香。幽州的烟火,有什么好看的,哪里比得上九则峰上的满山火把好看。” 流星腼腆地笑了笑,“您说的是,除夕一到,九则峰上满山的火把,就像漫天的我在飘!” 李世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到他反应过来,那向来严肃的脸上,竟好像出现了笑纹。 二爷一直憋在心口一口气被这少年的一句话,瞬间说化了,他不由地笑起来,“武功没怎么练,就知道吃。” “二爷,民以食为天嘛,六爷说的。他还说你不开心的时候,我要负责逗你笑,二爷,六爷说他除夕会回来吃年夜饭,是真的么?” 二爷轻轻闭上眼,思绪已然飘远。 脑海中有人依稀唱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马车在雪地艰难前行,将那王府的大门抛在了身后。 ※※※※※※※※※※※※※※※※※※※※ 某人打出了一张身份牌~ 今天依旧祈祷尽快审核通过……感恩 第十六章 转机 十六、转机 清晨,薛敬是被鹰鸣叫醒的。 雪鹰停在窗边,正歪着头等他。薛敬坐起身,那雪鹰便扇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他的床边。 薛敬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来,“哦”了一声,“三哥说让我回家等着的大礼,就是你啊。” 他伸出手,让雪鹰落在他的手臂上,他光着脚走到窗边,让雪鹰蹦到窗棂上,“以后清晨,就去房顶上叫,不许叫唤。” 雪鹰跳了几下,便振翅飞起,绕着这阁楼飞了几圈,发出遥远的鹰鸣。 “王爷!!”初九快步跑进门,差点摔了一跤。 “大早上的,怎么也学着叫唤。”薛敬揉了揉没怎么睁开的眼皮,随手扯了外袍披在身上,侧目看着初九,“说,什么事?” “那、那胖子死了!” 薛敬随口问道,“哪个胖子死了?” “那任、任半山死了,死在欢月楼了!” 薛敬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任半山的确死了。 他好端端地逛个妓院,结果死在头牌姑娘引梅香的暖阁里。 原本准备启程回京的马队全部堵在驿站门口,足足堵了半条街。而任半山死亡的消息传得极快,一时间,这件事闹得个满城风雨,盖都盖不住。 郭业槐搂着美人在温柔乡里睡了一晚,醒来后整个人都吓懵了,到后院的暖阁里看了一眼任半山的尸体,瞬间将隔夜的酒全吐了出来,任半山死不瞑目,灰白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此时,薛敬正快步走出王府,刚好瞧见郭业槐拎着袍子从不远处跑过来,他的外衫是破的,一脸的腊色,薛敬看见他,笑着寒暄了一声,郭业槐显然受了惊吓,平日里穿着得体的郭大人,此时像个狼狈的乞人。 郭业槐上气不接下气,“殿下,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薛敬脚步一停,好笑地看着他,“郭大人这话问得有些意思,本王倒要问问你,怎么他跟你去喝个花酒,就死在你隔壁的屋子里了?” “我……”郭业槐问完这话,就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他一大早跑到靳王这里乱喊一通,岂不没事找事。 薛敬携刘鹤青等人绕过他,直接跳上马,也没想看他一眼,马蹄飞扬,朝郭业槐踢了一脸的雪。 郭业槐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大嚷,“殿下,您带上我啊!” “哦,对了,”薛敬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来人,找辆车,绑着郭大人,咱们一起去府衙大堂!” 郭业槐刚拍了拍肩上的碎雪,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双肩一紧,两手瞬间被人架起来,“诶?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抓我!你们放开我!放开!啊……” 刘鹤青跳下马,一把将郭业槐按在雪里,“殿下!” 薛敬扬了扬手,“在没有查明杀害任大人的凶手之前,郭业槐就是本案重要嫌疑人!愣着干什么,押走!对了,嘴堵上,少叫唤!” “是!” 幽州府衙公堂。 喻二娘带着欢月楼的一帮护院在公堂上跪了一早,你喊一句他喊一句的,丁奎审了一个早上,什么都没审出来。 薛敬风尘仆仆地踏进幽州府衙的大门,还没走进公堂,就听见里面传来打板子的声音。 “这是干什么?”薛敬问一旁值守的护卫。 “回王爷的话,丁大人正在用刑呢。”那护卫低声问道,“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必。”薛敬挡住他,“我自己走进去。你叫两个人,将后头马车上绑着的人丢到后堂去。” 那护卫以往经常靳王前来府上与丁大人会面,所以极是熟悉,这会儿连忙领了命,叫了两个人前去办事。 公堂上,欢月楼其中一个闹场的护院已经被打了二十大板,此时正趴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地哀嚎,喻二娘跪在一旁,吓得妆花了一脸。 丁奎一方面正在等仵作验尸的消息,一方面正在审讯跪在底下的人,堂下这些人说话语无伦次,审了一个早上也没有任何进展,丁奎正在一筹莫展时,就看见薛敬稳步走进了府衙,他一看见靳王,像是得了“救兵”似的连忙站了起来,躬身迎接。 “丁大人好大阵仗啊。” 丁奎笑了笑,“殿下来得正好,本府正在审讯疑犯,这欢月楼的老鸨、歌女、还有护院,几乎都跪在这里了。” 薛敬大致扫了一眼堂下众人,几十个男男女女、或哭或抖、或急或嚎,乱七八糟地跪了一群,公堂里乌烟瘴气,几乎将乌鱼巷子里那常留的脂粉味都带到了这里。 “都散了吧。”薛敬道。 “散、散了?”丁奎一愣,“殿下,这还没审完呢!” 薛敬走到丁奎身边,用仅有两人的声音问他,“大人审了多久了?” 师爷能听见两人的交谈,插话道,“为了这事儿,丁大人起了个大早,这不,都快审了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了,这些人还是什么都没说?” 丁奎紧紧皱眉,摇了摇头,“那个喻二娘,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不知道’,昨晚伺候任半山的歌女叫引梅香,自从出事之后,她就不知去向了。” 薛敬微微一笑,“行了,散了吧,你再这样打下去,非但审不出什么,还落的个屈打成招的罪过,回头,您还得负担这几个人的伤药。” “可是……”丁奎有些为难,压低了声音说,“王爷,任半山死在我的管辖地,他毕竟是朝廷大员,这再怎么说,我都逃脱不了罪责,回头刑部介入,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是更没法交代了。” 薛敬徐徐道,“能帮您解决此事的人此刻就在后堂,您将底下这些人先收押,再下令将欢月楼先关门几日,剩下的,不必你管。” 丁奎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师爷,那人本是个人精,此刻听了靳王这话,连忙给丁奎递了个眼色。 丁奎重重地叹了口气,“行吧,那就先收押候审。” 堂下的一群人立时如蒙大赦,收押的兵士将他们请了出去。丁奎站起身,跟随靳王走到后堂,就见到了被绑着的郭业槐。 丁奎震惊地望着靳王,“王爷,这……” 靳王命人将郭业槐身上绑的和口中塞的都取下,郭业槐得了气,终于喊起来,“王爷,任半山的死,真得跟我没关系啊!我、我真得不知道啊!” 靳王被喊得极烦,“有没有关系,一会儿等仵作的结果出来再说。丁大人,仵作那边,什么时候来信儿?” 丁奎对一旁站着的师爷说,“你去看看,要是有了结果,就直接带过来。” “是。”师爷领了命,即刻跑了出去。 靳王坐下来,直面郭业槐,“郭大人,说说吧,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半山的猝死对郭业槐的冲击极大,此时他正急得脸色发白,几乎已经忘了方才被靳王五花大绑的窝囊样子,他连忙将昨晚如何到了欢月楼、如何喝了酒的事一丝不苟地讲了出来,但是唯独规避了唆使任半山“联名上奏清匪”的事。 “这么说,郭大人昨日与任让人分开时,他还无事?”爱薇小说.av. 郭业槐狠狠点头,“真的啊,他被那个丫头迷得快害相思病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他恨不得贴在那丫头——” 说到这里,郭业槐神色一变,像是才从梦里回了似的,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对!那丫头有问题!!就是那死丫头!!王爷,快!丁大人,快将那那个叫‘引梅香’的押到这来,本官要跟她当堂对峙!!” “恐怕已经晚了。”薛敬看了郭业槐一眼,沉声道。 郭业槐身体一僵,“什、什么意思?” 丁奎道,“通缉令已经下发了,那丫头已经连夜出城了。” “什么?!”郭业槐的嗓音立刻抬高几分,他抑制不住地冲丁奎吼道,“丁奎,你怎么能让那丫头跑了,她就是本案重要疑犯!!你身为幽州城的父母官,竟然纵容疑犯潜逃,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你、你跟本案脱不了干系!!” 丁奎本来没怒,听了郭业槐这话,他立刻反击道,“郭大人,本府既然身为幽州城的父母官,就必须秉公执法!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在当值时期逛妓院、喝花酒,累及任大人猝死,出了人命还反咬一口,若是刑部介入公审此案,本府依然有足够的证词!!你才是与此案脱不了干系!” 郭业槐气得脸色通红,“丁奎!!你——” “行了!”靳王落茶杯的声音很重,“啪”地一声,杯盖都晃了一晃,“两位大人都是我朝中肱股之臣,怎么弄得跟斗鸡似的。” 郭业槐和丁奎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各自回到座位上,都打算对对方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时,师爷带着仵作快步走进后堂,仵作对几位行了个礼,便道,“几位大人,在下已经验明,任大人是中毒致死。” 丁奎连忙问,“中的什么毒?” 仵作道,“回禀大人,此毒极为罕见,下毒之人通晓药理,他将两种原本无毒的草药混合,变成了一种剧毒之物。” 听到此处,靳王神色一变,手心在身侧不动声色地握成了拳。 “素兰加上凡心。”仵作继续道,“素兰在北方常能见到,可是这‘凡心’,只有两广一带才有,下毒之人应该是从两广一带带来的凡心,分别将这两种药下在了任大人的膳食之内,再加上……” 靳王:“加上什么?” “为任大人验尸时,我发现,他死之前除了毒发迹象,肝胆也有碎裂,似乎在死之前受到了什么惊吓,催化了毒物在体内游走。” 丁奎脸色难看地问道,“还有吗?” “有。”仵作铁面无私地说,“小的今早带人在欢月楼里找到了任大人和郭大人喝剩的半壶酒,幸好发现得及时,欢月楼的人还未将这些细碎之物收走,小的在那半壶酒里,发现了凡心。” 郭业槐猛地站起来,脸色刷地一白,“你、你说什么?!” 仵作不去看郭业槐,只是对丁奎继续说,“大人,药就掺在那壶酒里,郭大人的确也喝了,但是因为郭大人之前并未服用过素兰,所以他无事。” 郭业槐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霎时间瘫坐在椅子上,气都喘不匀了。 靳王侧目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对丁奎说,“丁大人,欢月楼的一干人等,还在收押候审,您将那主事的老鸨先收着,剩下的那些,就先遣回去吧。” 丁奎立刻便会了意,即刻便站起身,应声道,“王爷提醒的是,本府这就去办。” 丁奎脚底抹了油,快步便走出了后堂,将这地方留给了靳王和郭业槐。郭业槐见靳王故意支走了任半山,膝盖一软,跪在了靳王的身前。 “王爷……救我……” 靳王低头看着他,沉默良久,一直未说话。 郭业槐什么都不怕,最怕眼前这人一句话都不说,仿佛是夕阳到了天尽头,那人的眼神中似乎透着点“日暮西山”的凉意。 “王爷……”郭业槐试探性地又催问了一句。 刘鹤青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个折子递给了靳王,郭业槐抬眼看见那熟悉的折子,脸色更白了…… “在哪儿搜到的?”靳王一边翻看,一边问道。 刘鹤青回道,“回王爷,在郭大人驿站的包袱里。” 靳王挑了挑眉,扫了一眼那折子的落款,“嗯,你退下吧,在门口守着。” “是!” 刘鹤青立刻出了门,带了兵将这屋子铁通似的守了起来。 郭业槐几乎要哭出来,“王爷……您误会了……” “白纸黑字,签了你二人的名字。”靳王打断他道,“本王怎么误会了?” 郭业槐抖了一下,连忙慌乱地解释道,“王爷,不是您看到的样子,这折子是微臣一早拟的,那时、那时是任大人怂恿微臣的……微臣本没打算……” 靳王神色蓦地一沉,“这么说,是死去的任大人逼着大人签的这剿匪的折子?”他猛地“啪”地一下重重拍在了桌上,“死人无可辩驳,你倒是会往他身上泼脏水!” 郭业槐“啊”地一声,匍匐在地上,吓得不敢回话。 靳王敛了神色,将那折子放在案上,轻声提醒他,“大人,任半山的死,你说不清楚。” 郭业槐:“……” “但是本王可以选择不说。” 郭业槐猛地抬起头,“王爷,您、您什么意思?” 靳王微微欠身,直直地盯着郭业槐的眼睛,低声说,“素兰加凡心,郭大人,那八十匹战马,也是死于这两种药。” 郭业槐脸色一变,“您、您说的是……” 靳王慢慢直起身,沉声道,“本王相信你。” 郭业槐像是濒死的鱼猛然抓着浮草,眼神都跟着生动起来,“王爷……” 靳王继续道,“就算你想要任半山的命,也不至于将自己搁在这场局里,更不至于在任大人同意与你‘联名上奏’的档口,杀了一个肯与你站在同一阵线的友军。” 他又惋惜道,“可惜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找不到那个引梅香为你作证,现在只能哑巴吃黄连。” 郭业槐吓得一哆嗦,“那王爷的意思是……” 靳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腰间掏了个火折,将桌上那燃至一半的蜡烛点燃,手执烛台晃到了他的眼前,低声道,“怎么做?还需要本王教吗?” 郭业槐愣了一瞬,连忙拿过靳王手里的折子,在那火苗上晃了晃,那折子遇见火,即刻燃烧,不一会儿便化作了烟灰,散落在地上。 郭业槐站起身,像是换了一副面孔,点头哈腰地指天发誓,“王爷,您尽管放心北上,那二百匹战马一旦到了大营,我即刻上书朝廷——北方□□之计迫在眉睫,此刻实在不宜多生内部事端,王爷随大将军领军前线,务必万般保重。” 靳王站起身,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鼓励地笑了笑,“大人若是早些明白此事,何苦本王昨夜多费口舌。” ※※※※※※※※※※※※※※※※※※※※ 我的小13和小14,你们怎么还不出现~ 让大家跳着看,实在是抱歉哇~ 祈祷今天早点过审,继续感恩t^t 第十七章 浮水 十七、浮水 郭业槐果真如所说那样,当日回到驿站便拟好了奏折,当晚便差人送到了王府,请靳王过目之后,打算隔日一早就快马加鞭地送去靖天城。 任半山猝死的案子被暂时定成了悬案,通缉令四面八方地送了出去,一时间,幽州腹地的各州县皆接到了指示,全力通缉那个叫“引梅香”的歌女。靳王心知肚明,即便将那女子缉拿归案,这案子依旧没那么容易了结。先不说是否真的是那“引梅香”所犯,如果不是,那么素兰加凡心两种药混合形成的剧毒,为何会前脚出现在鸿鹄,紧接着后脚又出现在了幽州。 就好像有个人,一直用这条线引着他,定要往某个方向走。 户部死了个四品侍郎,倒是没掀起巨大的风浪,兴许是有更麻烦的事情等着“上头”去料理,这小小的户部管事,便顷刻间微不足道了。 郭业槐自从递了奏折之后,这十日来,他除了偶尔来王府和靳王探讨些军营琐事,平时都老老实实地待在驿站,倒像是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学人安分守己起来。 不过,靳王倒是从来没觉得郭业槐会一直这样老实下去。他只是因为任半山猝死这事有了把柄在靳王手上,暂时着了道,方方面面皆受制于人,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摒气吞声,暂且按捺住心中蠢蠢欲动的“清匪”之心。 今日一早,雪鹰押着步子在窗台踱步,它雪白的翅膀偶尔伸展,姿态十分悠闲。树梢上的喜鹊碍于这“祖宗”的威慑力,不敢靠近,只能站在远处的枯枝上嚎叫,“报喜”都报得尽是委屈。 北上回军的日子越来越近,年关也到了。 “王爷!!来信儿了!!” 初九的嗓门极大,还没进院子,靳王就听见了。 “吵什么!” 薛敬推开窗子,轰走了正和喜鹊“叫板”的雪鹰,将初九训了一顿。 初九倒是不恼,几乎将靳王的训话当耳边风,“王爷,明日就北上了,今天刚巧来了信儿。” 昨夜在知府衙门,靳王和丁大人多喝了几杯酒,所以今早贪睡了片刻,就被初九连喊带叫地喊了起来。靳王语气不善地坐在床边,只虚虚地披着一件外衫,捏了捏鼻翼,头疼得厉害。 “什么信儿?” “王爷,战马昨夜已经送抵军营了,二百匹,一匹没差。” 靳王被这句话激地,瞬间彻底清醒了,他嚯地站起来,“你不早说!!” 初九有些委屈,“王爷,方才是谁说的,嫌我烦来着。” “臭小子!”靳王站起来,三两下就将衣服穿好,快速踱步出门,“送信的人呢?” “是口信。”初九一面跟着他下楼,一面快速道,“人已经走了,我们……” 初九的话说了一半,就见靳王一个趔趄,差点被脚边搁着的大木箱子绊倒。 “哎哟我的祖宗!”初九连忙伸手扶住他,“您看着点。” 靳王站稳后,抖了抖衣袖,放眼一看,南苑摆着十几口大木箱子,他的头瞬间更疼了,“这干什么呢?拆家啊!” “您明日就要北上了,小的正带着他们收拾您的行装呢。” “这么多?!”靳王随便打开了一口半开的箱子——金银细软,琳琅满目。 “初九。”薛敬直起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呼之欲出的怒声压下去,“本王是去打仗。” “初九明白。” “你给我带这么多口箱子,打算要我自己扛吗?”他“啪”地一下拍在初九的脑袋上,气急败坏地问他,“去年我怎么说来着?” 初九揉了揉被拍疼的脑袋,委屈地说,“您说、您说‘每次北上都跟逃难似的,带这些破烂作甚’……” 靳王随手拿起一个梨花木的盒子,“啪”地打开,“这什么东西?” 初九看了一眼,“哦,任大人前些天新送来的,说是宫里的玩意,叫麒麟鞭,您那马鞭用了挺久了,我想着,给您带一根备用。” 靳王拿出那根黑色的鞭子,在手心掂了掂,随手丢给了初九,语气不善地说,“这玩意带着,盒子丢了。” “欸!”初九连忙将麒麟鞭塞进了旁边的一口空箱子里。 接着,靳王边走边看,又从几口箱子里依次挑了几样出来,初九跟在他身后,一样一样地记下,眼睛滴溜溜地转,对着不远处站着的翟叔使了个眼色,翟叔人精似地憋着笑。 “行了,就带这些吧。” “王爷,这些也不少。” “……” “哦,不多不多,”初九连忙改口,“王爷,您还看上什么了?” “咝……”靳王闻着味走到一个箱子前,伸手打开箱盖子,“这一箱……” “都是药。”初九答道,“任大人这回带来了不少太医院的药,我请胡仙医看过,都是好东西,像那个紫雀丹,可是救命的东西。” 靳王拿起那淡紫色的药瓶,拔出塞子闻了闻,金箔包裹的药丸,一共九枚。他将这瓶子收起,对初九道,“行了,就这些吧。” 此时,刘鹤青走进了南苑,“王爷。您叫我去装裱的画,已经裱好了。” 他将那卷轴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靳王,眼神不由自主地躲闪了片刻。 靳王看出端倪,却也不及时戳破,他对刘鹤青扬了扬手,“你带着北上的兄弟们过来挑挑,有喜欢的尽管拿走。对了,这次从幽州随我北上的,有多少人?” “算上属下,一共五十六人。” “叫他们好好跟家人辞行,这次北上,不知道多久才能再回幽州。” 刘鹤青点头应声。 靳王见刘鹤青心事重重,便打发了初九和翟叔去准备北上的行头,领着刘鹤青来到了书房。云南笔趣阁.ynbike 他将卷轴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铺陈开来,“鹤青,你帮我扶着那侧。” 刘鹤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靳王喊了两声后才醒神,“哦,来了。” 刘鹤青扶着那画卷的手一丝不苟,眼神却一直未抬起来看靳王。 “有什么话,就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啊?”刘鹤青当即一愣,“王爷……” 靳王笑了笑,“你我萍水相逢,那日我从任半山手下收了你作副使,其实还没征求你的意愿,其实……你若不愿北上,我也可以将你送去别处,靖天八府都可以……” “不!”刘鹤青连忙打断道,“王爷,属下绝不是那临阵退缩之辈。我只是……”刘鹤青努力地咽了口气,憋了许久才把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只是……有些想她。” 靳王乍一听,当即笑了起来,他笑了一阵后,才慢慢收住,“我还当是什么,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不是……”刘鹤青臊红了一张脸,“王爷,您说得对,想要出人头地,也不仅仅是禁军这一条路,我一直记着您这句话,您对属下的提携之恩,属下此生难忘。” 靳王上前拍了拍刘鹤青的肩膀,低笑道,“谁说儿女情长便是英雄气短,为兵为将,为心系之人肝脑涂地,也算是性情中人。” “王爷……”刘鹤青一震,下意识地道,“这话说得极好……” 靳王转过身,盯着那铺开的卷轴,喃喃道,“我也是年少时学来的。” 刘鹤青迟疑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似的,低声道,“王爷,微臣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讲。” 靳王道,“但讲无妨。” 刘鹤青道,“王爷,方才为您装裱这舆图时,属下多看了两眼。” 靳王猛然回过头,看向他,“说下去。” 刘鹤青道,“属下在京中任职时,曾在坊间见过这种绘制舆图的笔法。” 靳王微微蹙眉,敏锐道,“坊间?” “唔……”刘鹤青没想到自己随意遮掩的地方却被靳王当即识破,便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是、是魏姑娘曾给我看过丞相家收藏的舆图拓本。” 靳王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知道这张图的笔法出自何人?” “程嘉仙。”刘鹤青点了点头,“我对兵法战书极有兴趣,却因为出身卑微,家境贫寒,没有机会学习。年少时,一直是魏姑娘从丞相府中偷来书册典籍供我阅读,程先生的舆图,是所有舆图绘本中最为精准的,其真迹存世不多,我当年看到的那张,也只是拓本。”刘鹤青指着眼前这张图,“此人笔力不俗,已习得八分像。” “程嘉仙……”靳王思忖片刻,问道,“他是哪里人?” “是云州人。”刘鹤青认同道,“云州沦陷后,他便失去了踪迹,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也有人他在各方游历。” 薛敬皱了皱眉,“哦?” 刘鹤青又道,“对了,程先生这一生只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陈寿平陈大将军,另一个……就是十年前的烈家军统帅,烈江之子,烈衣。不过,烈家满门都已经死在了九年前的那场大战中……”刘鹤青欣喜地看着薛敬,“王爷,没想到陈大将军还有这样的笔法,等咱们到了军营,属下一定要向他讨教讨教。” “烈家……”薛敬咬着这两个字,思索了片刻,又问,“除了陈大将军和烈家人,旁的人不可能有这等笔法了么?” 刘鹤青倒是被他问住了,“兴许程先生离开云州后,又收了别的徒弟,这也说不准。” 薛敬点了点头,伸出手,将那卷轴细致地卷起,放在一边,这才抬头对刘鹤青道,“明日北上了,你去准备准备吧。” 刘鹤青未敢再说什么,连忙行了个礼,离开了书房。 夜间,幽州下起了大雪,各家各户已经开始准备起迎除夕的炮仗,一辆铺着油布的马车慢吞吞地驶过八敏浮桥,丁奎亲自押送着这一个月来、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数百卷卷宗,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王府,一路上避着大雪,定要赶在靳王离开幽州之前送到。 丁奎被初九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南苑书房。屋子里没生炭火,初九连忙将火盆拿进来,又给他们添了些烧红的银炭。暖茶搭配三两种糕点,丁奎也不见外,随便捡着吃了几口。靳王也不急,等着他喘匀了气,才道,“外头大雪,大人还亲自跑这一趟。” 丁奎跺了跺冰冷的脚,终于被一口热茶暖热后,才道,“王爷,您交代的事儿,我总得赶在您北上之前带给您,有些发现。”他将整理好的册子递给薛敬,“这些,都是按着编号一一排好了,对应着外面马车上的卷宗。” 薛敬接过那册子看了看,丁奎做事一丝不苟,将这数以万计的卷宗在一个月内就按着年份、事件类型和发生地点整理的井井有条,“辛苦大人了。” “这不是全部的。”丁奎看了靳王一眼,不由地自责起来。 “怎么讲?” 丁奎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也多亏了殿下因为这事儿,催促着本官及时整理卷宗,实不相瞒,手下人在整理的过程中发现,燕云一带曾经被焚烧过一批。” “焚烧?” “对。”丁奎沉道,“大约八年前,幽州府的卷宗库曾经走过水,失去过一批关于关于云州腹地的记录。虽说幽州府关于云州的卷宗也不齐全,但毕竟幽州为北方‘三州’之首,各州府的大小事宜,几乎都会照着临一份,送来幽州做备案。这次重检,我发现,被烧毁的那部分云州相关的卷宗,抹去的,几乎都是九年之前九龙道大战前后的事。” 靳王静静地听着,心思却莫名地平静,沉疴难愈,一旦动着筋骨,那太平之下的暗流便即刻涌动起来。 他走到窗前,稍稍推开半扇窗叶,低声问,“丁大人,你说烈家……会不会还有活着的人呢?” 丁奎忽然一愣,“这……应该不太可能。当年九龙道大战之后,烈家全军覆没,紧接着云州城沦陷,烈家帅府被大火吞噬,据说所有家眷都死了。如果当真还有人还活了下来,那时至今日,为何他没有出现过,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这场仗在朝中犯忌讳,我听有人说,陛下……不愿人提这事。所以这些年来,底下的官员大多明哲保身,也都将这事儿封存起来,这事慢慢地,也就没人再提了。” 靳王的眼神一直盯着那院中的落雪,无声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丁奎的错觉,从今日一进这书房,他就觉得靳王的脸色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总觉得他平日里总是挂着笑的他,今日却平添了一层疏离感,丁奎忍不住问,“王爷,怎么忽然提起烈家的事?当年九龙道一战,成了北方的一道伤疤,云州自从那一战之后就失落敌手,直到今日都未能收复。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这一战……咱们可以说是,损了元气,添了内伤。咝……王爷今日,有心事?” 靳王思忖片刻,终是无法将心底藏着的那些事顺理成章地讲述出来。因为一幅图,让刘鹤青看出了藏在笔锋之下的程家笔法,从而知晓了烈家有生机尚存的可能,只是……这绘图之人与心中所系之人,在顷刻之间浑然一体,竟然毫无割裂之感,让长久以来的疑惑和冲动都在那舆图被展开的瞬间,变得更加迫不及待。 靳王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窗子轻轻地关上,他回身重新坐在桌前,“明白了,还有别的事么?” 丁奎道,“此番前来,除了给您送这些卷宗,还有一件事——这引梅香的身份,有眉目了。” 第十八章 断崖 十八、断崖 丁奎道,“此番前来,除了给您送这些卷宗,还有一件事——这引梅香的身份,有眉目了。” 靳王看向他,“讲。” 丁奎不疾不徐,“这引梅香,原名翁苏桐,是云州人。” “又是云州。” 敏锐的思绪几乎迫切地要向靳王证明,翁苏桐也定和那座帅府有关。 “我让那喻二娘找到了欢月楼的入籍名册,这‘引梅香’只是她的一个化名,翁苏桐才是她的本名,喻二娘说,这姑娘三年前来到幽州,是自愿来的乌鱼巷子。”丁奎捋了捋胡子,颇为疑惑,“说来也奇怪,王爷您也知道,这花楼里的姑娘,向来是朝生暮死,大多是戴罪流放之眷属,或者是走投无路之人逼不得已才入了这行,这自己送上门的,我倒还是头一回听说。况且,名册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底,至于这姑娘的身世背景,经营这生意的人,不会考究。” 薛敬心道,丁奎说得不错,翁苏桐若是自愿走进乌鱼巷子,那她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确定自己的身份不会被人发觉,或者是就算是发现了,也惹不出什么风浪。如今完全能够确定,翁苏桐骤然间逃离幽州,一定和任半山的死有所牵扯,只是那致死之人是否是她,暂时难下定论。 一时之间,幽州城,这座一直以来隐蔽在巨浪之下的城池,因为任半山猝死,卷宗被毁,翁苏桐潜逃……等等,就像是动了某些心思一般,定要在那满目疮痍的山河之间,划开一道沉积多年的血疮。 “丁大人。” “王爷……” “本王来幽州府,也有三年了吧。” 丁奎怅然叹息,“是啊,王爷十六岁那年除夕来到王府,到了明日,便整整三年了。” “大人是怎么看待当下战局的?” 丁奎一时语塞,长时间的沉默,让屋内的气氛变得极是微妙。 “你我相交多年,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 “不是,”丁奎连忙缓和道,“本官只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想怎么说怎么说,想怎么答,就怎么答。” 丁奎长叹一声,隐隐道,“燕云一带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云州沦陷,对于南朝来说,在战局上,是极其重大的打击。这些年来,陛下一直主张韬光养晦,西北、南海的战乱皆已以各种形式暂缓,却只有北方战局,一直未敢松怠,即便朝中分出“主战”和“主和”两派,且“主和”一派人数居多,但是陛下……对于是否‘言和’一事向来未曾松口——夺回云州,恒定北方,我想,是陛下一直以来的夙愿。” 又道,“而今,萧人海卷土重来,大战一触即发,王爷,这座幽州城,是北方最后一道‘天险’,我辈必拼死守护。” 靳王看着丁奎,见他满面红光,说到此处竟抑制不住激动之情,便不禁诚心慨叹,“大人能有此决心,实在是我幽州之幸。” 那一夜对谈,两人从战局议到政论,又从官僚谈到民生,丁奎对于靳王又几乎有了新一层的认识,这人的少年心性似乎只能从他只言片语的笑意中闪现,而余下的便是在他这年岁上,鲜少见过的沉稳和敏锐。 马踏留声,雪落无痕。 那悠悠燕云道上,一眼见苍茫。 天未亮,便有几十匹马卷着风雪,快马出了幽州城。 雪极大,平素放眼望去可见的雪山,此时已经隐在浓浓的雾霭之中。这几十人打马前行,遇到了不好走的地方,还要互帮互助,牵着马艰难前行。 “看来这除夕,得在路上过了!”刘鹤青声音洪亮,冲着靳王喊,“王爷,您当心点儿!” 这时,几人刚走到千丈崖,翻过千丈崖,便是富河平原。 “大家都当心着点儿!”靳王对后方吼道,“翻过千丈崖,就好走了,到了灵犀渡口,能赶上吃年夜饭!” “好嘞!!” 众人齐喊。虽然举步维艰,却好像瞬间有了冲劲。 平时半日可到的山腰,今日因为暴风雪,他们快到了傍晚才到。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众人挤在一起修整。 “王爷!”刘鹤青走到山崖边,对着一直望着远方的靳王喊道,“这山上还有遮挡,咱们等雪小一点再启程。” 薛敬随口应了一声,眼神却一直往那雪雾弥漫的远方看。 “王爷,”刘鹤青顺着他的眼神往那边看,“看什么呢?这会儿除了雪就是雾,啥也没有啊。” 薛敬收回眼神,用风帽遮了遮眼,问刘鹤青,“咱们还有几日到灵犀渡口?” 刘鹤青大声道,“两日!不过,照这雪来看,怎么也得多上一日!” 薛敬在心底算了算北上的日期,若不算除夕这日,还有五日才到时限,于是,他忽然对刘鹤青道,“鹤青,将我的马牵来!” 刘鹤青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去找靳王的马,他将马牵来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薛敬快速翻身上马。 “王爷,您去哪儿啊?!”刘鹤青紧跑了几步,“王爷!” “鹤青,我有些事,可能需要耽搁一日,你带着他们去灵犀渡口,咱们后天一早在渡口汇合!” 刘鹤青急得在后面急奔,“王爷!!” 薛敬一挥马鞭,向着山崖岔道疾奔而去。 他就这么未停片刻地一路策马狂奔,将千丈崖抛诸身后,眼前所见与心中所想,偏偏无法印证心中长存之人。 ——“除夕,我回来,陪你吃团圆饭。” ——“大战临近,除夕之夜,不必回来了。” ——“二爷说,你回去,他也不见你,让你尽快北上回军。” 六年光阴,朝夕相处,薛敬想,他依旧摸不透此人,如今,就连过个除夕这等寻常之事,都需要无数回地征得对方的应允。 风似寒刀,刀刀刮在他的脸上,却将血印刻在心里。想到此处,薛敬扬鞭打马,片刻都不愿停留。 入夜,他就这样紧着一口气一直奔到了鸿鹄寨门,马儿拼尽最后气力,就在寨门之外,忽地双蹄一曲,跪在雪地里,将薛敬整个人甩了出去。 除夕夜,远远就见到寨门红灯高悬,却显得格外冷清。 薛敬从雪地里爬起来,也来不及抖抖身上的雪,就招手寨门正在巡逻的人。 “六寨主回来了!” “是六寨主!” “万大寨主!!六爷回来了!!” 乔刚看见来人,连忙带了几个人跑过来,将马儿扶起来。.xiao-shuo.org 不一会儿,万八千就骑着马急奔到寨门,他跳下马,从巡夜的队伍里冲了过来,“老六!还真是你!!” 薛敬走过去,喘匀了气,“大哥!” 万八千给乔刚递了个颜色,乔刚立刻便跑走了。 “怎么了大哥,怎么这么看着我?” “那个……”万八千拦着薛敬的路,不让他往前走,“二爷吩咐了,见是你,不给进。” “他怎么——”薛敬狠狠咬了咬牙,才刻意将那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结果,那句话带着刀,吞下去的瞬间,将他那五脏六腑都划了个稀烂。 “老六,不是大哥不放你过去。”万八千抓了抓乱七八糟的鞭子,“我实在没招啊。”他压低了声音,“前段时间因为战马那事儿,我叫二爷给训得个屁滚尿流,现在还他妈的找不到北呢。这要再违他的意思,我估摸着,下回你再回来,就得给大哥收尸了!” 万八千也是一肚子的怨气,憋了整整大半月,此时此刻终于找着个人撒了火。 这时,乔刚跑过来,上起步接下气地磕巴道,“他、他说……说……不……不……走、走……” 万八千忍不住接话道,“二爷说他不见,让你走吧。” 此时,十几个人站在他的面前,一字排开,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薛敬的眼神蓦地一沉,“让开!” “老六!”万八千低喝,“你好好回去当你的王爷不好吗,你怎么就是不开窍?” 薛敬冷冷地看向他,“这是他说的?” 万八千恨不能当即抽自己一嘴巴,“哎哟,我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六,你看看我,你为哥哥想想,二爷真得不会留情的……你走吧,算我求你了,行么?” 雪化作水,顺着鬓角滑落,薛敬杵在原地,冷冰冰地站了许久,才将压抑在心口的那口气重重地呼出来,“好,我不为难你们。” 他转过身,牵起自己的马,就像是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同样的情形,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一人一骑,举目无望,雪烟不详,他的衣摆随风飘起,孤零零地往那风雪尽头走去。 万八千看着薛敬的背影,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哎,回回防老六都跟防贼一样,乔刚,去把后山门也堵着,防着这小子从后门进。” 乔刚“欸”了一声,连忙带着人去部署。 除夕入夜,九则峰终于燃放起烟火。只是今年的寨子里,因为几位寨主前往军营送马,所以人烟稀少。 二爷屋内的灯半昏着,他正在看书。后窗外的断崖深谷,激流震荡,似乎有巨浪猛地拍在崖壁上,二爷看到一处,手心忽然一抖,眼皮跟着突突直跳。他捏了捏鼻翼,下意识地搁下书,示意流星关了后窗。 “二爷,断崖下的水声吵吗?” “还好。”他笑了笑,“习惯了。” 流星走到后窗边,探头看了一眼深黑的山谷,石头房子临谷而建,几乎和断崖边持平,水声震着耳蜗,被冷风这么一吹,流星不禁打了个冷颤,快速将窗子关上,落了栓。 “二爷,这山谷有多深啊?” 二爷歪着头想了想,少年的这个问题似乎真把自己难住了,“不知道。那么深,谁也没去量过。” 寨子里没什么过年的氛围,流星正蹲在火边,盯着煮饺子,小敏捂着袄子走进门。 “快过来暖和暖和。” 小敏脱了外衣,在门口跺了跺脚,这才走进来,坐在二爷身边。自从那日小敏扬言要跟着二爷,他隔日便向万八千讨了这人。 “二爷,我刚才去了趟寨门。” “嗯。”二爷淡淡一笑,故作不知地问道,“烟火好看吗?” 小敏默默低下头,将想说的话咽下去,“……好看。” “流星,你煮好了么?” 流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快了!您再等会儿。” 二爷对小敏道,“一会儿吃点饺子,你就带着他去走马坡上看看烟火,你们平日里给跟着我,也没什么机会好好玩玩。” 小敏摇了摇头,“不嫌累。” 不一会儿,流星便端着两碗饺子走出来,笑嘻嘻地道,“二爷,饿了吧,今天这饺子是羊肉馅的,我已经偷吃了好些了。” 二爷用汤勺搅了搅,看小敏正出神,便温和地问他,“怎么了?” “二爷,”小敏鼓足了勇气,抬头看着他,“您为什么要赶六爷走呢?” 二爷手下一滞,汤勺滑落在碗里。 小敏道,“二爷,我刚才躲在柱子后面,看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像是很难过。他不过是想回来,陪您吃碗饺子。” 流星走过去扯了扯小敏的袖子,小敏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要将心里憋了一路的话讲出来,“……二爷,我被大寨主赶走的那天,我也难过,特别难过,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以后该去哪儿,您知道吗?我当时跪在松林里,想的并不是离开鸿鹄时,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想的是,万大爷能不能回过头,看我一眼,然后对我说,‘你留下吧。’” 小敏的眼圈开始泛红,“二爷,小敏感激你收留了我。所以我觉得,六爷应该也是——” “好了。”二爷轻声打断了他,“流星,烟火就燃这一会儿,你带着他去走马坡瞧瞧吧。” 流星应了一声,扯着小敏的袖子,将他拉到了门外。 “你没看见二爷心里也不好受吗,就别说了。” “可是……”小敏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刚要说话,一转头,却见那漆黑寂静的院中央,正站着一人—— “啊!”流星大叫地退了两步。 小敏胆气比流星足些,他伸手将少年挡在身后,壮着胆子吼道,“你是人是鬼!!别过来!” 正喊着,却忽然见那人膝盖一软,全身瞬间脱力,单膝跪在了雪中,“是我……” 流星瞬间分辨出了声音,大叫一声,“六爷!!” 流星和小敏吓得疯跑过去,扶住他不断颤抖的身体,帮他取下风帽—— “啊!!你的手臂——” 流星大叫一声,却见从遮着的披风处,薛敬垂下的手臂软软地落在雪中,血水顺着他的双臂流下来,“怎么回事啊?” “快点!快去告诉二爷!快!” 流星刚要跑,手心却被薛敬拉住,他虚弱地喘了片刻,轻声说,“不、不必……我只是,想看他一眼……” 第十九章 团圆 十九、团圆 温热的水送进唇边,几乎下意识间,薛敬就醒了。他猛地坐起身,却不想,将流星还未端离的茶杯“砰”地撞飞了。 “六爷!”流星慌忙伸手,想去擦他手臂上洒落的水。 薛敬用尽力气伸出手,想去抓流星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到前臂上,都已经裹上了纱布。 “行了,我在这,流星,你收拾一下,和小敏回房睡觉吧。” 流星点了点头,和小敏一起,快速将碎掉的茶杯收拾干净,然后退出了卧房。 一时间,房中抵死的寂静,窗外深谷中的江水又在不合时宜地兴风作浪,传到这断崖上的石头房内,实在是扰人清梦。 薛敬坐起身,迅速下了床,从炉子边拿起披风,随意地披在了身上,他的手极其不方便,所以没有怎么系好就疾步往门边走。 “站住!”二爷在他身后低喝了一声。 薛敬停住脚步,却没有回身。屋内暖热的气息并未给他的心底增添多少温度,相反,那人低沉的嗓音中莫名带着那深谷中刺透骨髓的冷意,他的手心焐出了细汗,却已经忘却了那些细碎的伤口带来的刺痛。 “二爷,我只是想看看你,你不愿见我,我这就走。”他赌气似地往外挪步,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还没到门边就差一点栽倒。 二爷握拳在唇边咳了两声,压抑道,“你……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薛敬猛地回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回家。” 他的眼神就像是一只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豹子,骨头剥离开来,血肉模糊地倒在那不见尽头的路边,等人过处,哪怕施舍他一点温存,也算是不得了的慰藉。 “你的家不在这里。”二爷的声音毫无波澜,神色如常,唇间却绝无血色,“我说了很多遍了。” “你!”薛敬几乎用尽力气冲过来,冲到了那人身旁,俯下身,近在咫尺地盯着他,二爷的眼中明明映着自己的影子,可是除了影子,什么都没有…… 一汪深潭,万顷无波。 “你……你……”薛敬压抑着情志,几乎要脱口吼出的话却硬生生憋回了喉咙,低喘着重复着,“你……”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隔着那一层层的衣物,去碰二爷的心口——那里有血肉,有跳动,却没有温度。 “二爷,今夜除夕。”薛敬极其克制地叹了口气,“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二爷将眼神移到别处,自始至终没去正视他。 薛敬微微蹙眉,他贴身穿的衣服是湿的,这会儿黏在后背上,他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你说你就是为了看我一眼。” 薛敬低下头,没敢看他,“嗯……” 二爷沉声道,“他们拦着不让你进?” “前后门都拦着,”薛敬咬着牙,“我围着寨子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他猛地抬起头,正撞上二爷射过来的眼神,“想必是老万交代了,绝不能放我进山门。” “那你就敢去爬断崖!!”二爷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薛敬梗着脖子,一句话不说。 二爷几乎是用了“质问”的语气,难耐道,“你知不知道,你一旦失手,跌进谷底的激流中,我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到,你能耐倒是不小,赌气给我看吗?” “不敢。”薛敬这口气也顶上来了,他压制不住地顶撞道,“我就是想看你一眼,看完我就走,我爬崖壁,是因为走投无路,因为逼不得已,你一早就放话不愿见我,我早就打定主意了,别说是断崖绝壁,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一样敢上!” “你!”二爷被他噎得一口气顶到胸口,猛地咳起来,“咳咳……咳咳……” 薛敬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巴掌挡开,“别碰我……咳……” 薛敬的手僵在半空,进步得,退不得,那人不让他碰,他便真就不敢去碰了。这有些卑微的举动终于点燃了他心底最后一点火,他脸色一沉,盯着二爷沉道,“二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赶我走?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你说这里不是我的家,那哪里才是?幽州?还是靖天?” “好。”薛敬直起身,惨烈地笑了笑,“这世间没我容身之处,我看,还不如今晚就从崖壁上摔下去,死了倒是干脆,反正也没人疼。” “咳……”二爷紧接着重重地咳了一声,血便从嘴角流了下来。 “二爷!!”薛敬吓得浑身一抖,陡然伸出手,那人便软绵绵地跌进了怀里——“快!!来人!!” 他抱起那人紧步床边,扶着他的头将他慢慢放平,“二爷……” 猝然之间,薛敬感觉寒冰从脚底生出,无情地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嘴里不停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小敏和流星闯了进来,“六爷!您让开!” 那人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声像是凌迟。 薛敬连忙往旁边错开,手足无措地杵在一边,“他怎么了?走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小敏转过身,“六爷,您先出去一下。我来不及解释,毒发得很快,我有办法治。” 薛敬咬着牙退后了几步,看着两人来回穿梭的身影,一时间恨不能打开那封死的窗子,一头栽进崖底汹涌的湍流中。可只要他一闭上眼,看见方才那人唇间溢出来的鲜血,他就再也不敢死了…… 除夕,深雪,断崖,绝壁……这大好的光景,却被那瞬间袭来血腥味冲散了。 薛敬魂不附体地站在门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夹杂着凝重的呼吸,和屋内细碎的响动合在一起,陡然间被那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火炸得四分五裂。 不一会儿,流星推门走了出来,薛敬连忙上前,“他怎么样?” 流星点了点头,“六爷,他没事了。” “那我……”薛敬刚要抬脚,却被后脚走出的小敏扯住了手臂。 小敏道,“六爷,他身体不好,你别说那些话气他了。” 薛敬紧紧皱着眉,手心在身侧握成了拳。 流星将他扯到一边,用仅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二爷不叫我跟你说。前些日子,我们出过一趟远门,回来之后,他就病了一场,前些天才好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山了,想必路途遥远,也累着了。” “出远门?”薛敬疑惑地看着他,却因为关心屋里那人的情形,没继续问,只是说,“好,我知道了。” 薛敬推门进屋,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温柔的光晕笼着房中的一切,方才焐热的毯子因为一时的急乱被随意地丢在了地上,桌子也被他方才下意识起身的动作撞翻了,盛着饺子的碗筷落了一地,其中一个饺子好像刚被二爷咬破了一口。 他压着深深的悔意,慢慢蹲下身,轻手轻脚地将那些散落的物件重新收起,又为炉子添了新炭。煮饺子的石锅里还剩着几个,他架好了火,又从院中的井中挑了干净的山泉,添进了锅里。 薛敬做完这一切,才又重新走回床边,却不敢真得靠近,只是在半近半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一声不吭地盯着床上那人。 可是他也不敢一直这样盯着,他担心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会将对方冰冷的身体烫伤。 薛敬的心中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竟生出希望对方再赶他走一次的心思来,全然没了方才发疯赌气的冲动。管家小说.guanjiaxiaoshuo. “你怎么坐在地上?”那人不知何时睁了眼,他那细微的声音低沉和缓。 “我……”薛敬连忙起身,紧步走到床边,微微低头,“二爷,我错了。” 二爷无力地笑了笑,他的唇色几乎和外头苍白的雪融在了一起,只牙齿咬过的地方是殷红的,薛敬没敢再看他,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我错了”这几个字。 “这事只是赶上了,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必自责。”二爷看了一眼他的手,蹙眉问道,“怎么摘了?” “啊?”薛敬看了一眼手臂,“哦,刚才做事情,缠着麻烦,爬那个……”他担心说到“悬崖”之事再刺激对方,便及时改了口,“就是刮蹭伤,不包不碍事。” “你煮了东西?” “哦,煮了饺子。”薛敬吸了吸鼻子,“要是不愿吃,我就去换米煮粥,你不是喜欢我煮的粥吗?这次添些粟米煮些青菜,给你暖暖身子。” 二爷疲惫地看着他,“你回来看我,就是为了煮碗粥吗?” 薛敬伸出手,轻轻地附在他的手背上,犹豫了片刻,呢喃道,“今夜是除夕,家家都吃团圆饭,我也想要。” 二爷缓缓地笑了笑,看着薛敬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方才那瞬间涌上来的怒意被他这几句平淡如水的闲话冲得烟消云散。 窗外的烟火停了,一片静寂。 屋里的硝烟散了,和顺如昔。 “那就去煮粥吧,不愿吃那羊肉的饺子,我饿了。” 这“特赦”简直比方才所有升空的烟火叠在一起都绚烂,薛敬连忙站起身,跟着猛然笑了笑,“好,我、我这就去,你先睡一会儿。” 接下来,薛敬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将寨子里所有的厨子都叫起来了,地窖里存的菜见了雪上了冰,吃起来不可口,他便让人去寻。幸好万八千那边还有人存了新鲜的菜心,也被他不依不饶地要了过来。米是他一粒粒地捡出来的,水必是后山上的山泉,火也必须恰到好处。就这样一来二去,就忙到了后半夜了。 薛敬略是骄傲地笑了笑,将这碗用尽了心思熬出的粥推到二爷面前,少年时的笑容跃然而现,二爷不由地摇头一笑,“你这是把打仗的心思都用在当厨子上了。” 薛敬低下头,“能这样当一辈子厨子,也挺好的。” “什么?”二爷微微一愣。 “哦,没什么。”薛敬笑着转话道,“二爷,我带了些好东西,我拿给你。” 不一会儿,薛敬便从包袱里拿出了些东西,跑到床边。 “这是什么?” “出城时,在城门口买的糖糕,”薛敬快速将那用系着的麻绳解开,轻轻翻开黄色的纸,看了一眼那细碎的糖糕,神色蓦地黯淡下来——应该是他爬断崖的时候,后背不小心磕在石头上,碰碎的。 他刚想捂着拿开,却被二爷伸出手轻柔按住,“欸,碎了也能吃,吃到肚子里,不都是碎的么。” 说着,他便拿过那包糖糕,随手拿手指蘸了点碎沫放进嘴里,“嗯,很甜。” 薛敬愣了片刻,一时间定在远处不知进退,他心里上冻的霜一瞬间融化了,转瞬间燃起的是灼烈的心火。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压制不住上涌的情续,急切地靠过去,猛地将对方揽进怀里。 “……” “……你吓死我了。” 这猝不及防的动作让二爷一愣,也让薛敬整个人鬼使神差地僵在了原地,他的心莫名地急速跳动,身体的反应总是快过思绪,在那濒临崩塌之前,将吓跑的三魂七魄逼回了躯壳。 片刻后,二爷才回过神来,微微蹙起眉,伸手慢慢将他推开,“你这趟回来,会不会延误军情?” “不会。”薛敬若无其事地松开他,轻声道,“我特意提前了一日走,就是为了多你见一面。” “我拖他们带你的信儿,你收到了?” “收到了,”薛敬笑了笑,“你说除夕不必回来,说我回来了,你也不会见我。” 二爷收回笑意,平素里惯有的神色再次浮现,“可惜……我的话确实越来越没分量了,一个两个,都学着不听话。” “一个两个?”薛敬学人蹬鼻子上脸,凑到他眼前,认真地问他,“除了我,还有谁?” “呵……”二爷忍不住笑道,“套我话?” “没有,”薛敬不露声色地别开眼,“哪儿敢。” 二爷摸了摸渐渐凉下来的粥碗,拿勺子喝了一口,才沉声道,“寨子里有内鬼,我还在查。” 薛敬眼神一凛,观察着二爷的神色,“有眉目了?” 二爷看了他一眼,浅笑一声,未接话。 “需不需要我……” “不必。”二爷打断他,“你尽管北上回军,想必年后,还有硬仗要打。” “可是……” 二爷抬起头,盯着薛敬的眼,提醒他道,“你说你提前了一天出城,预留出回山的时间,但是你有没有将这暴风雪计算在内?” “我……”薛敬一时语塞。 “你没有。”二爷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渐沉,“暴风雪阻碍车马脚程,原本三日的路程,少说也要多行一日,你如今在此多耽搁一日,回头不还是要晚?再说了,万一北边突然开战,或者趁乱偷袭,那你——” “欸,哪有那么巧,”薛敬笑着看他,“我明日再待上一天,傍晚就走,好不好?” 二爷被他弄得没脾气,见他双手布满的刮痕,有些还渗着血,便心软了,“罢了,你去上点药,就睡在偏厢吧。” “我不去偏厢,我要在这守夜。” “又没死,守什么夜?” “我……” “去睡。” “……是。” ※※※※※※※※※※※※※※※※※※※※ 千辛万苦,终于相见。 感恩otz 第二十章 端倪 二十、端倪 清晨,风雪还未停。 万八千指挥着人马去山门外修平题箭阵,平题箭阵需要大量的山木,所以一大早就有喊山的兄弟驾着马车,迎着风雪往寨子周围运木头。 为了让平题箭阵的工期赶在开春之前完成,万八千将极北边吴家寨的兄弟都召来了九则峰,数百人连着干了半个月,平题箭阵终于初见规模。 平题箭阵由山木架起,左右接连,架起原木围栏,架起的围栏在相接的地方都有缺口,用于架设专用的弩,这种弩射程极远,由上风□□出,是寻常□□射程的三倍。 薛敬一早便起来,来到寨门,正好追上万八千的步子,“大哥!” “欸!”万八千忙跑近,勾着他的肩膀,龇牙咧嘴地笑起来,“老六,我一早就听他们说,你昨晚折腾到半夜,怎么样,那位爷没为难你吧?” “没有。”薛敬敏锐地察觉道万八千的情绪,继而笑着问道,“怎么?暴风雪还不歇着?” 万八千像是亟待发泄似的,点炮仗似地叨叨起来,“哎,老六,还是你心疼大哥。这下着大雪,我这家都没得回去,就只能待在这修箭阵,你说怎么就那么急呢?北鹘那帮人已经一年没来找事了,就算是未雨绸缪,咱也得给兄弟们留口气吧,你看看——” 万八千扯着薛敬的胳膊,朝着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指了指,“一共就剩这十匹走得动的马了,没日没夜地干了半个月,一天都没让歇啊。”万八千越说越气,到了后来干脆直接指名道姓,“你给评评理,二爷他这是不是给我穿小鞋!” “欸,”薛敬微微蹙眉,脸色沉下来,“大哥,他让你修箭阵,是为了御敌。御敌之术不分昼夜,不分战前战后,你自己算算,过去这半年,你带人修了多少?” 万八千被噎住了,“我!” “你只不过是在用这半个月,补那半年的缺儿。不是二爷为难你,是你自己没把事儿做好。”薛敬拿出他在幽州城里“料理”人心那一套,严苛之后转瞬柔和下来,他踱了几步,笑着安抚道,“大哥,你是我们的先锋,有什么事儿,你都冲在前头,二爷是不想你出纰漏,给我们这些人做个表率,否则,你一旦出事,整个鸿鹄都会看你的笑话,对你,对我们,都没好处。” 听了这番话,万八千老老实实地叹了口气,“行了,谁都没你会说,大哥也就是随便说说,没真往心里去。你可不敢跑去二爷面前告状啊!” 薛敬笑了笑,“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卖过大哥你啊。” “嗨,”万八千拍了拍薛敬的肩膀,“你这么替他说话,他还不让你进门,说真的,哥哥我昨晚看见你离开的背影,心里难受。” 薛敬没再多说什么,他往前紧走几步,向远处看去,风雪已经下了三日,而且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薛敬竟然听见了从在很远的天野传来的闷雷的响动。 轰隆隆—— “冬日响雷,不是好兆头。”万八千的皮靴陷进雪里,他费力地□□,原地跺了两下。 这时候,乔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大爷……大……大……” “说说说!”万八千摆了摆手,“直接说什么事儿。” “马不够……差……两、两车……木、木头。” 万八千拼着老命听明白了这小子的话,“拉山木的马差两匹,拉木头的车不够。” 乔刚狠狠点头。 薛敬想了想,提议道,“二爷那边还有几匹马,是他私用的,去借过来。” “我可不敢去。”万八千摆了摆手,搪塞道,“我不见他,见了他又要骂我。” 薛敬无奈地笑了笑,“行,谁让你是我大哥,我替你挨骂去。” 万八千正等他这句话,连忙堆笑道,“嘿,老六够义气!那行,你去!那个,乔刚,你跟着六爷过去,借了马直接牵过来!” 乔刚“欸”了一声,紧跟着薛敬回石头房。 马厩在松林旁边,马车就停在松林里。 薛敬本想回石头房里先跟二爷说一声,但是一看天色尚早,就想着让他多睡一会儿,便自作主张地直接往松林深处走。 乔刚也不说话,落得不远,快步跟着他。 流星和小敏正一同在马厩里喂马,听薛敬说了前因后果,就主动将几匹马都牵了出来。 “牵着去吧,”薛敬将缰绳递给乔刚,“用完了送到这来。” 乔刚应了一声,赶着三匹大马走了。 小敏疑惑地看着乔刚的背影,歪头皱着眉,薛敬拍了他一下,“怎么了?发什么愣呢?” “六爷,他们根本不缺马。”小敏嘀咕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流星说的,他前些日子,每日都跟吴家寨的哥哥们在走马坡套羊,他说那些人用的马都是自家寨子里的,好多匹呢。”小敏思索了一下,转而又自我否定道,“不过他们最近频繁修箭阵,兴许是从别的地方讨过来的也说不定,听说他们也去牧民那里收过马呢。” 薛敬不动声色地听了一阵,未有反应,他看了一眼林中不远处停的马车,喊着流星,对了,二爷那马车有多久没检修了?” 流星踩着小碎步,急忙地跑过来,“有半年了。” “拿家伙过来。” 小敏应了声,连忙往柴房跑。 流星跟着薛敬来到马车边,薛敬围着马车转了两圈,在轮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轮胎上的泥,又晃了晃毂,“这车轴有些松,这样过山路的时候,车舆会晃,特别是走千丈崖那样的地方,那么陡峭,很容易出危险。” 流星也跟着蹲下来,煞有其事地看着薛敬敲敲这,摸摸那,“是哦,上回出门就感觉出来了,我还以为是我驾车的问题。” 薛敬不露声色地冲他一笑,拍了拍手,站起身,随意地问他,“你们走的什么路,还需要翻山越岭?” 流星没过心思,直接答道,“就是千丈崖啊,过那半山的时候,不是有一小段急转弯嘛,当时没下雪,我赶得急了点,二爷都说颠。” “小子,你得好好练练马术。”薛敬一边跳上车舆,一边冲外面喊,“里面还有件披风。” 流星连忙伸出头,看了一眼,“哦,原来在这啊。是二爷的披风,我找了好久了。” 那狐裘披风是纯白色的,乱乱地堆成一团,薛敬拿过披风时,一股淡淡的异香扑面而来,他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眉。000文学xxs. “六爷,拿给我吧。” 薛敬将披风递给流星,“找人清洗一下,他不喜欢这么浓的香。” 流星凑近了披风闻了闻,毫无戒备地说,“兴许是上回出门的时候沾上的。好,我拿去清洗。” 天边的闷雷又开始响。薛敬修完马车,回到石头房,二爷才醒。 这半宿无梦,他睡得极其安稳,醒来的时候,面色恢复了些,唇间起了色,和前半宿比起来,似乎恢复些生机。 薛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将那阴冷的风散尽了,才敢走进来,厚厚的棉帘子遮住了里屋,猛一走进,霎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醒了?” “嗯。” 薛敬自然而然地走到床边,刚要伸手去帮他,却忽然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鼻子,冲身后刚走进来的流星喊了一声,“那个,流星。” 流星走过去,仔仔细细地,一件一件帮二爷将衣服穿好。薛敬站在一侧,遮隐的床幔垂下来,正好挡了他的视线,他便轻轻伸出手,将那床幔的一角掀起,侧着头看床上坐着的人—— 二爷今日一身天青色长衫,在晨曦的光影中,淡雅出尘。雪光从闭合的窗棂射进来,正巧将他侧脸的轮廓精致地剪出,那腰带的颜色是新制的雅白,紧紧地束在腰间,和他发带的颜色刚好契合。 流星帮他整理好一切,便蹲在一边,仰着头笑嘻嘻地看他。 二爷好像忽然发觉了什么,便回过神,“怎么了?” 薛敬的眼神始终没曾移开,猛地听二爷这么一问,他下意识地落了手,帷幔垂落,正好隐藏了他方才不曾挪开的眼神,他刚准备说话,却听流星先一步说道,“二爷您真好看。新年,就得穿新衣。” 流星这回答很合时宜地遮掩了薛敬仓促的动作,此时他手足回暖,手心竟然生出热汗,他极力地握了握,走出帷幔遮掩的范围,若无其事地拿起火上的壶,将热水倒进一边备好的茶碗里。 “你怎么这么早?”二爷转头看了看窗外,似乎刚到卯时。 “平时晨起要练刀。”薛敬转过身,拉了一旁的椅子坐下,左手执着装满热茶的杯子,往右手的空碗中倒,这样来来回回几次,杯中的水渐凉,他才将那不怎么烫手的茶杯递给二爷,“这茶里煮了姜,暖一暖。” 二爷伸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轻轻蹙眉,“……” 薛敬安抚道,“良药苦口。” 二爷从来便对这些难以忍耐的食物略有忌惮,平日里极苦的汤药必须入口,他便要让人备些甜食,尽可能地冲淡口中源源不断的苦涩。 果不其然,他只喝了一口,便将杯子递回给薛敬。 薛敬摇头笑了笑,接过杯子放在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当着二爷的面故意自斟自饮起来,一边喝还一边品了品,“不算难喝啊,我们平日打仗,遇见了暴雨,混着泥的水也得喝,起初也不适应,慢慢地,就荤素不忌了。” 二爷听出他有意在哄自己,便有些啼笑皆非,“怎么,倒是还变着向的诉起苦了。” “没有。只是……”薛敬低声笑了笑,认真道,“你养好了身体,我才有心思安心打仗。” 薛敬那执着的神色让二爷不由地一滞,再回神,只见薛敬已经那碗姜茶整杯已见了底。二爷思索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将方才他放好的半杯茶拿起,默默无闻地喝了起来。方才那口抿得太浅,根本未发觉,这茶里其实添了糖,正好将那姜中的辣味冲淡了,后味反甜,余韵回甘,搭配上流星备好的点心,一餐之后,他的心腹逐渐回暖。 到了晌午,雪声渐小,这人便闲不住了,偏要去断崖上赏雪。薛敬极力劝阻也是不济,便只能依着他,将他带到屋后的断崖上。 山中汹涌的涛声传到崖上,在空谷中回响,绝壁上雾气弥漫,飘荡的雪落入奔涌的江水中,无力地汇集成拍岸的巨浪,湍流不止,千古不息。 薛敬执着油伞,却挡不住从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 “二爷,”薛敬往旁边错了一步,将风口出挡住,“要不回去吧?都是雾,也看不清什么。” “你昨夜是从哪里爬上来的?”二爷随口问道。 薛敬干咳一声,将伞压得低一些,又伸手为他掖好了披风,“咱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儿了么。” 二爷抬起头,见他神色躲闪,便了然地笑了笑,“就是好奇。” 薛敬见躲不过,便直起身,将伞递给二爷拿着,走到断崖的一处平缓处,“就是这里,其实从崖底往上爬,头一段没有那么陡峭,过了最难爬的一段,就有藤蔓着手,只要不往下看,再坚持一下,就能从这个豁口爬上来。” 二爷仔细地听他说着,然后不露声色地点点头。 “对了,今早修箭阵的时候,老万那边马不够,我就自作主张,将你的几匹马送过去顶着。” 二爷倒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随口道,“嗯,他没说什么?” 薛敬想了想,道,“没有。” “想必他嘱咐过,让你不要多说话。”二爷不疾不徐,“也罢,我也不想听他说了些什么,事做不好,倒是尽说些闲言碎语。” 薛敬不像旁的几位兄长,争先恐后地为万八千说话,他只是就着就事论事的口气,直言道,“修平题箭阵这事儿,不宜急躁,他如今带人连夜修整,其实也是赶工,出来的效果,也不至于会好。” 二爷知道他想说什么,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觉得,与其让万八千赶工,倒不如换个寨主去做,兴许比他做得好。” 薛敬笑道,“不过,想必二爷心里有数,放其他几人前去军营送马,独留他万八千一人守寨,其实……是为了将自己作为靶子,引蛇出洞吧?”见二爷只笑了笑,没说话,薛敬便又嘱咐道,“借走的三匹马,记得让小敏去盯着他们送回来。” 他这话中带话,倒是让二爷心生疑窦,“哦?什么意思?” 薛敬蹲下身,用只两人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小敏说,他们根本不缺马,如今还要外借你的马送山木,我总觉得……”他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希望不是我多心,如今咱们寨子里少了这么多战马,若是有人做鬼,真要打起来,别说是打了,就算是跑,都跑不过人家。尤其是你那三匹马,那是你的脚程,必要的时候,可以救命。所以这件事,你还是派人查查比较好。” 二爷微微眯着眼,望向对岸的崖壁,空谷的激流又一次发出轰鸣,他的眼神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明,猜不透。 半晌后,只听他道,“好。你今日什么时候启程?” “我……”薛敬想了想,低声道,“二爷,我想再留一天。” 二爷倏地看向他,提醒道,“指挥使临阵之前,擅离职守,这可是大忌。” 薛敬低下头,“可是……寨里有狼,你不安全。” “寨子里的事,不需要你管,你收拾收拾,尽早北上。” 第二十一章 闷雷 二十一、闷雷 年初一这日吃午饭时,薛敬和二爷两人始终未曾说话,就着那几碟荤素搭配妥当的菜肴,吃得不咸不淡。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北上的事,薛敬数着日头偏移的位置,便开始在一边整理行头。他将从王府带来的东西——诸如各种补药、京城的小玩意都留在一旁,又从包袱里拿出那瓶紫雀丹,走到窗边,放在二爷手旁。 “这是能救命的东西,”薛敬嘱咐道,“你务必带在身边。” 二爷侧目看了一眼,便即刻收回了目光,“你带走吧,我不需要。” 薛敬蹲下身,仰头看着他,低声说,“今早刚说了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你好好养好身体,我才能安心打仗。” 二爷落了笔,拿起手边的淡紫色瓷瓶,紧紧地握了握,然后默不作声地塞进了怀中。 “好。我知道了。”他心神不宁,眉间忽然皱了皱,“你何时启程?” “到了傍晚,我就走。” “早一点走,早一点到灵犀渡口。”二爷伸手将窗户打开了半扇,冷风呼啸中,他似乎能听见远方“轰隆隆”的雷声,“这天象不太平,要不我派人……” “不必。”薛敬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寨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要派给我,如今几位兄长还未归……”想到这里,薛敬突然有些不安,“对了,从大营回寨,即便遇见大雪,快马最多五日便到,怎么他们到今天还没回来?” 二爷一直在担心此事,被薛敬提及,他却将那担忧放回心里,简单道,“兴许是在路上耽误了。老五那人,贪玩。” 薛敬察觉出他神色凝重,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他们各个功夫都好,出不了事。” “对了,幽州那边怎么样?” 薛敬不动声色地望着他,有意无意地提道,“别的没什么,倒是有件事,有些稀奇。” 二爷端茶喝水,将神色掩去。 薛敬便任由他这刻意回避的动作,坦诚道,“户部派来幽州送抚恤的官员,叫任半山,半月前死在了花楼里,至今还没抓住嫌犯,不过,幽州各下属州县已经发布了通缉令,希望,尽快有眉目。” 二爷轻轻搁了茶碗,这才点了点头,“与你,有没有牵连?” “那倒是没有,”薛敬想了想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任半山的死因确有蹊跷,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任半山死于素兰加凡心,和在鸿鹄死的那八十匹战马,用的是同一种药。” 薛敬说这番话时,始终盯着二爷的神情,而那人在方才落杯的瞬间,就已恰好地将仓促的神色逐渐隐去了,继而带上那抹无关痛痒的微笑,势要将“事不关己”的样子坚持到底。 “那便要查查,这任大人,究竟是在哪儿,着了道。” 薛敬认同地点了点头,“说句实话,任半山的死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他隔日就是启程回京了,偏偏死在了临走前的头一晚。仵作验尸后还说过,他肝胆碎裂,该是受到过惊吓。” 又道,“我派人在他住的地方,搜出了一份‘清匪’的联名奏折,如果不是任半山死了,想必这份折子就要被他带回京城了。万一这份联名上奏的折子递到了枢密院,我不敢确认,他们会不会真得派兵前来。这件事很蹊跷,有几个不合逻辑的点。” 二爷无声地笑了笑,“说说看。” “首先,任半山和郭业槐,关系匪浅。这也是幽州知府丁奎私下了解的,两人早在任半山进京时就相熟,我猜想,想必任半山能混得个户部侍郎的职位,多半也与郭业槐的提携有关。再者,前脚战马失走于鸿鹄,后脚郭业槐就要借此机会上奏‘清匪’,仿佛他根本就不在乎这马镖失窃与否,也不管这些战马是不是能安全抵达大营,他的目的就是‘清匪’,无所谓那个‘理由’是什么。” 二爷的眼中无甚波动,只是在薛敬加重了语气说的最后半句话上,微微动了动唇角。 “还有,素兰加凡心,这两种药混在一起产生的毒素,能够置人于死地。但是必须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种药在适当的时间、地点,以适合的配比,下到任半山的饮食里。仵作在任半山和郭业槐同饮的一壶酒中发现了素兰,但是凡心呢?凡心又是在何时、何地,下到他的饮食里的?我在想……” 二爷幽幽地看着他,“想什么?” “这件事,我一直未跟任何人说起。”薛敬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其实,任半山那晚去乌鱼巷子之前,曾经来过我这里。” 二爷的神色终于一动,“你准备了吃食?” “备了一壶陈茶。”薛敬想了想,道,“他喝了茶,但是没碰桌上的菜。可是……郭业槐也喝了,我也喝了。如果那壶茶中有凡心,郭业槐也应该中毒才是。” “除非……”二爷眯了眯眼,“除非那茶没问题,茶杯有问题。” 薛敬一愣,“难道……王府中,真得有鬼?” 二爷慢慢地叹出一口气,“不能确定是不是你府中的人,但是可以确定,任半山,确实是在你王府中用的凡心。” 良久,两人谁都未开口说话。薛敬察言观色,不由地笑了笑,随后迅速收敛笑意,抬手从火上拿了水壶,重新为他的茶杯续满水,缓缓问道,“二爷都不惊讶吗?” “什么?” “我说任半山中了素兰加凡心的毒,怎么你都不惊讶?” 二爷不疾不徐,“有什么好惊讶的,有些人盯准了鸿鹄和幽州,其实就是盯准了你。他们应该是将你当成众矢之的了,想要借‘清匪’之由,断你一臂。这也是我一直不想你回来的原因之一,你的身份极为特殊,不管在北方还是靖天的朝堂上,都有太多双眼睛盯着——而他们之中,没有几个是好心好意。” 薛敬自嘲地一笑,手指交叉,相互紧紧地握了握,“二爷,难道只我被当成众矢之的吗?” 二爷微微一怔,抬眼望着他,薛敬那眼神中稍纵即逝疑火消失了,平白端起一副温和的笑意,“我的意思是,鸿鹄家大业大,你这些年来,也帮朝廷打了不少仗,说不定,您为大家做的事,已经让‘他们’不能小觑了。” 二爷默默地舒了一口气,一颗心渐渐归了位,他当日明白薛敬所说“他们”指的是谁,然而这人不点破,自己也没必要多生枝节。他转头看了一眼天色,便适时地提醒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动身了。” 薛敬站起身,走到窗前,远空再次响起闷雷,“轰隆隆”—— 黄昏将至,夜色很快也会入山。届时夜深人静,雷声贯耳,将越发骇人。 深冬惊雷,的确不是什么好兆头。 薛敬背起行囊,将刀系在腰间,来时一身玄衣,去时亦然。 他的马在院子里等了他许久,看见他走出来,便瞪着蹄子跑过来,低头蹭了蹭他的手。 薛敬翻身上马,尤为迟疑地勒住马缰,往那昏暗的窗间看了一眼,便“驾”了一声,打着马,往松林而去。 出了山门,薛敬依着地势往远处望出去,风雪之中,依稀能看见连绵群山,山与山之间,纵横来去的水系,如细长缠绕的锦带。 再回头,九则峰漫山遍野的火光摇曳,如生在极北的长明灯。紫薇小说eixs. 天边白光乍现,紧跟着闷雷又至。 “轰隆隆”—— 薛敬深深锁眉,说不出的异样在心中蒸腾起来——这声音不像是闷雷,倒像是……鸣山的战鼓。 “驾!” 薛敬打马正要走,却见不远处一匹马驮着一个人往自己这边走来。 “谁?!” 那人被马儿驮着,死生不明,薛敬跳下马,快跑了几步,一把拉住那匹马的缰绳,伸手扯开了盖在那人头上的风帽,霎时,一张熟悉的脸跳入眼帘—— “五哥?!” 薛敬吓了一跳,头皮都跟着炸开了,他慌忙将人从马上放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鼻息,发现还有气,便即刻将他放平在雪地上,拍了拍他的脸—— “五哥!醒醒!!” 葛笑的脸被霜雪和泥水糊了一脸,身上穿的袍子上全是血,和泥水黏在一起,如果不是探过鼻息,薛敬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几乎怀疑他已经没气了。 “哥!!”薛敬一把按住他的人中,不断地搓着他凉透的手,“哥,别吓我啊!” 葛笑猛然挣动了一下,跟着猛地弓起背,朝着旁边咳出一滩带血的沫子,压着浑浊不堪的喘息,心肺间被重创的伤痛才如潮水般涌入躯体,他下意识地摸着心腹滚到一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啊……妈的……” “哥!!”薛敬爬过去,一把扶住葛笑的肩膀,“怎么回事?!醒醒!” 葛笑那远游天际的魂魄终于被薛敬的一声唤回壳,“我……我在哪儿……” “回寨了。”薛敬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葛笑身上,急急忙忙地扶住他颤抖的手臂,“怎么回事?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四哥呢?” “四哥……”葛笑脸色白的如浸了油的白蜡纸,睫毛和下巴的胡子上结满了雪霜,“你四哥……你四哥他们没回来?!” “没、没回来。”薛敬脸色跟着一变,“什么意思?!你们走散了?!” 葛笑像是受惊的野兽,忽然从困兽夹中剥皮见肉地爬起来,在雪地里踉跄了几步,便跌落了,“我们遇袭了……我、我们……快……快救他们……救……” “哥!!” 薛敬扑过去,扛住葛笑坠落的身体,再一回神,见对方已经在那窒息版的嘶吼中昏死了过去。 惊喘声在这雪间震荡,薛敬一手扶着葛笑,另一手冲着不远处吹了一声口哨,两匹马踏着雪赶来,薛敬背着葛笑翻身上马,几乎未作任何思索,便打着马往寨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薛敬的去而复返并未来得及让二爷多问上一句,因为葛笑全身像被刀片片过的伤痕,在烛光之下更为瘆人。 流星躲在一边,看小敏为葛笑处理全身上下十几处出血的伤处。 薛敬走到二爷身边,见他双拳紧握,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别担心。” 葛笑全身上下虽然见了不少血,但是并未有极深的伤口,看起来狰狞可怖,其实未到要命的地步。小敏并非地道的医家,只做为他上了止血和消毒的伤药,又帮他简单做了包扎,手法不稳,没轻没重的,没几下就把葛大爷给弄醒了。 “咝……”葛笑一睁眼,就冲着帐顶骂了一声,“他娘的,老子宰了你们!!” 他猛地吼了一声,又跟着龇牙咧嘴地坐起,嚎叫声伴随着通哼,让他的脸色变得尤为惨白。 “五哥!”薛敬几步跨到床边,拍了拍他颤抖僵硬的肩膀,“你已经回家了,这是你的卧房!” 葛笑作势要起,等到他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才回过神,看了看在场众人,“你们、你们……” 二爷皱了皱眉,“老五,你遇到什么了?” 葛笑正色道,“我们昨日刚到灵犀渡口,结果夜里便遇见了敌军偷袭。” 薛敬猛地从床边站起来,恶寒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你说什么?灵犀渡口?” 二爷看了他一眼,伸手挡了一下,按住了薛敬焦灼的问话,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问道,“在灵犀渡口,你们遇见了哪路敌军?” 葛笑拼命地咽了一口唾沫,激烈的喊叫声几乎把他的嗓子烧坏了,“有、有水吗?” 二爷微微抬了抬下巴,流星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葛笑,葛笑几乎一口就将一杯水倒进了嗓子眼,呛得他鼻涕眼泪流下来。 “咳咳……对、对不住……太渴了。” 葛笑平复了呼吸,终于能将一句话完整地讲出来—— “昨夜在灵犀渡口,忽然有敌军偷袭,我们几个人混在人群里,本来不想惹事,但后来还是打起来了,他们进攻得很猛,难民也多,我们几个人就被冲散了,我一直担心老三老四被他们抓,所以就一路追着了过去,可就在灵犀渡口的一个河弯处,追到了一群人。” 二爷连忙问,“什么人?” 葛笑晃了晃头,说,“我看见一群被他们抓走的俘虏,应该是南朝的兵,四五十人吧。” 薛敬倒吸了一口冷气,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二爷看了他一眼,低声安抚,“还未确认是你的兵,别自乱阵脚。” 薛敬点了点头,“五哥,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去打,我担心老三老四也被他们抓了。”葛笑喘了口气,继续说,“结果……那些人手下的兵刃太强了,我根本看不清他们是如何出招的,要不是我腿脚快,早就被他们的兵刃旋得渣都不剩了。”葛笑的眼神沉下来,望向二爷,用手比了比,“二爷,您见没见过一种兵器,是从袖子里射出来的,银色的,极快,我看不清,但是那一瞬间,我感觉就像是……婴儿的手掌。” 二爷的脸色极其难看,他拿起一旁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朵盛放的腊梅,那腊梅确犹如婴儿手掌般大小,他将纸递给葛笑,“你看看,是这样的吗?” 葛笑回忆了片刻,猛然点了点头,“像,应该就是。” “是饮血夹。” 薛敬一愣,“饮血夹?” 二爷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萧人海卷土重来,还带上了呼尔杀的饮血营,来者不善。” 第二十二章 饮血夹 二十二、饮血夹 暴风雪席卷整个关外。紫金山口遭遇雪崩,乱石碎雪夹杂着山风从陡壁上急滚直下,“轰隆隆”——地动山摇。 凸起的山腰撑不住击石,被拦腰砍断,从万丈高处砸落下来,千丈崖笔直地戳在紫金山口,半步之外便是悬崖陡壁,一旦失足坠落,就会如那砸落进深渊的冰雪,永世不得超生。 陆荣扶着蓝舟,坠在前面那个黑衣男子的身后,往山崖上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啊……三哥……” “老四!”陆荣几乎用整个身体撑着蓝舟,“老四,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哥……”蓝舟嘴唇发白,碎发遮了一脸,他衣服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与雪水交融在一起,“我走不动了……” 陆荣情急之下,只能将蓝舟整个人背在肩上,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大,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只听他惨烈地□□了一声,陆荣吓得连忙又将他放下,转头去喊走在前面那人,“兄台!!我兄弟不行了!!” 那黑衣男子走得极快,方才未发现端倪,此时听了喊声,才连忙折步回头,走到两人身前,“怎么样?” “他好像疼得厉害,也看不出是哪儿伤了。” “走,扶着他,前面就到了。” 两人扶起半昏死过去的蓝舟,往那山坳间继续走,一边走,陆荣一边去看黑衣男子的脸,他的脸被黑布蒙着,只露出眼睛的部分,“兄台方才出手相救,救我二人出来,陆某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那黑衣男子伸手将挡在身前的枯藤扒开,“当心,这周围的雪都是虚的,踩一脚可能会陷进旁边的崖洞里,你背着他,跟着我的脚步,一步别错。” 陆荣连忙将蓝舟背在伸手,点了点头,学着那黑衣男子的模样一步一个脚印地仔细前行。 “兄台的眼睛,我看着眼熟。”陆荣一边走,一边继续试探,“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那黑衣人迟疑了片刻,没有回答。 他们就这样在雪林中行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两岸的高崖纵深而上,天空不时地有碎雪砸落,他们不但要谨防脚底的崖洞,还要提防头顶砸来的雪石。 “三哥……”蓝舟惨兮兮地趴在陆荣的背后,“我怕是不行了……” “你闭嘴。”陆荣急得脸色苍白,“这种话你一个字都不准再说,乖啊,三哥背你走,马上就到了。” “三哥,”蓝舟几乎失去了喘气的力气,“那玩意……一直往、往里面剐……咳咳……” 他几乎忍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哑声哼了几声,血就咳了出来,陆荣吓了一条,“老四,你别睡啊,马上就到了!” “到了!”那黑衣男子扒开了最后一段阻挡去路的荆棘,“来,进来。” 那是一处隐蔽的山洞,就隐藏在千丈崖山坳的禁林中,夏日起雾,冬季飘雪,雪雾弥漫在山间,恰好将这处隐蔽在林中的山洞挡住了,是以连陆荣都有些惊讶,“怎么这地方还有一个山洞?” “小心一点,”那黑衣男子随意地扒拉了一些枯枝,聚在一处,又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小时候常来打猎,这地方好避风。” 生起了火,整个洞内都亮了起来,陆荣呼着白气,小心翼翼地将蓝舟放在一旁的草垫上,“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漂泊之人,姓名不足挂齿。”那黑衣男子生了火,便走到蓝舟身边,“我来看看你的伤。” 蓝舟背靠在坚硬阴冷的石壁上,手里握着一边的枯枝,不停地喘着气,“我见过你。” 黑衣男子身体一滞,躲开了蓝舟尖锐的眼神。 蓝舟看着那黑衣男子,冷冰冰地说,“你在鸿鹄出现过,拜山宴那晚,雪松林,我跟过你。” 陆荣连忙从腰间抽出竹刀,慌忙地指向黑衣男子,“你到底是谁?!” 蓝舟急喘片刻,伸出颤巍巍的手,压下陆荣的手臂,陆荣情急之下伸出的竹刀,刀鞘都来不及拔下来,“他是二爷的人。” 陆荣看着黑衣男子,不可思议地看看蓝舟,“要么以真面目示人!要么就别怪我动手!” 那黑衣男子蹲下身,看了一眼蓝舟腹部的血迹,“三寨主,如果现在还不帮他将夹子取出来,再过片刻,可能就回天乏术了。” 说着,那黑衣男子抽出袖间匕首,在烈火上熏了熏,转而去碰蓝舟,却见蓝舟猛地往后一撤,黑衣男子手下一滞,默默地杵在一旁,看着蓝舟。 蓝舟疼得眼冒金星,可是偏偏,他倔强地对那人说,“若不去面巾,就别救我。” 黑衣男子见状,等了片刻,蓝舟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眉毛在面巾下紧紧的蹙起,心里打了十几圈的盘算,这才伸出手,扯下了脸上遮着的面纱—— “在下李世温,是二爷派来,暗中协助你们的。” 李世温解下披风,扔到一边,转头去看陆荣,陆荣在看见他面容的一瞬间,眼神就蓦地一缩,他迟疑了片刻,终于收起了竹刀,“既然是二爷派来的人,请李兄弟施救吧,救救我兄弟。” 李世温微微点头,伸出手压着手下一用力,只听蓝舟“呃啊!”的一声,两眼一黑,险些痛昏过去。 陆荣死皱着眉,轻轻解开贴紧蓝舟胸前的护甲,“忍着点。” 蓝舟咽了口血唾沫,微一动身,顿觉腹间一阵剧痛,“啊……” “别动!”李世温按住蓝舟不断弓起的身体,“是饮血夹,你身体稍一动,它就会往血口里钻,见着骨头便势必扒紧,三寨主,你帮我按住他——” 陆荣略带敌意地看着李世温,李世温牙齿打颤,急得吼他,“快呀!” 陆荣喘着粗气,看着蓝舟疼得满脸青白,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要不,打晕他……” 蓝舟伸手,挡住李世温伸到他后颈的手刀,低声道,“别……别弄晕我,闭上眼……就……就成累赘了……” 李世温脸色一沉,“抓好他!” 陆荣按紧蓝舟的双膝,李世温稳稳当当地握紧烤热的匕首,从胸腹部剜下,只听一声令人窒息颤抖的惨叫声——“呃啊……” 李世温动刀取夹的手指干净利落,还未吸附进骨头上的饮血夹被他用利刃挑出来,差了半寸就要吸在骨头上。 陆荣深深喘着气,看着李世温将止血散撒在伤口上,又用布扎紧,“没事了,老四。”美女窝小说oxs. 蓝舟喘了口气,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才艰难道,“三哥,也不知道,老五怎么样了……” 陆荣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放心吧,老五那人机敏,肯定没事的。” “可是……”蓝舟深吸一口气,强行抵着剧痛,“我们已经这样了,万一他……” “行了吧你,”陆荣忍无可忍地按住他,“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陆荣转向李世温,忍不住冲道,“二爷叫你‘协助’我们,没说什么时候出这山洞?” 李世温低下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脱力地靠在旁边的石壁上,解开自己衣服,露出血红一片的内衫。 陆荣皱眉问,“你也受伤了?” 李世温倒吸了一口冷气,压抑道,“没事,小伤。” 陆荣想帮忙,却终究没伸手。 李世温将背影留给两人,一边为自己包扎,一边道,“陆寨主,你想说什么,尽说无妨,出了这山洞,我说过什么,你们就当不记得。” 陆荣问道,“你到底是谁?” 李世温坦然道,“我只是二爷身边的一个下人。” 蓝舟疑心再起,“你在寨子里待了多久了?” 李世温未加思索,“三年。” “三年?!”陆荣震惊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难以置信,“你在寨子里待了三年?” 蓝舟撑着石壁坐起来,咬了咬唇,微微眯着眼,“我倒是小瞧你了,鸿鹄里竟然还有藏了三年我没见过的人。” 李世温此时已经整理完伤口,他将衣服穿好,转过身,看向两人,“两位,你们怀疑我的目的,也疑心二爷对你们起疑,但是,寨里有狼这件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二爷派我‘协助’你们,不是因为他对你们不信任,而是因为一起送马的人中,有内奸。” “送马的人中?”陆荣全身僵直,“谁?那一个?” “不是一个人。”李世温脸色严峻,声音极低,“是一个寨。” 陆荣和蓝舟蓦地惊喘,气氛一时间极为紧张。 蓝舟震惊地望着李世温,提醒他,“李……世温,是吧?你知不知道,你所说的可是有百人众的三峰十二寨中的一个,是鸿鹄十二分之一的血脉。” 李世温闻言,默不作声。 陆荣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转而又问,“你说的是哪个寨子?” 李世温从刚才起便保持箴默,无论陆荣和蓝舟如何发问,他都低着头,不再回答了。 陆荣和蓝舟坐在一起,趁着李世温到深洞里捡柴的档口,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交谈。 陆荣道,“老四,你说李世温这人说的话能信吗?” “想必可信。”蓝舟慢慢缓过来些,药起了作用,此时伤口没那么疼了,他坐直身,低声说,“对了,你还记得老六回山,咱们办拜山宴那次吗?” “记得。”陆荣将声音压得更低,“二爷将三峰十二寨的兄弟都请来了,连极北的吴家寨都提前了半天……咝……” 陆荣说到此处,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蓝舟看了他一眼,桃花眼浅浅勾起,“你想到了?” 陆荣快速道,“咱们是拜山宴前三日时放出的信儿,召大家回九则峰的,从极北的吴家寨到九则峰,快马至少需要三天,可他们比旁人还早到了半天,说明……他们得到消息的时间比别人早,这怎么可能?” “这当然不可能,谁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蓝舟想了想,忍耐道,“你记不记得在拜山宴上,吴家寨的人一直在殷切献酒,他可不光是给二爷献酒啊,咱们几个,他们也一个没落。另外,那晚‘走马坡赛马’也是吴家寨提出的,但是他们可没带一匹马来赴宴啊。而且你回忆一下,就在拜山宴头一天晚上,鸿鹄的那两百匹战马,中毒死了八十,是我验出的毒。可是后来,因为时间紧迫,二爷急需补上这二百匹战马的缺,所以咱们最后还是从主营的马中选了五十多匹,再加上附近寨子供来的三十多匹,一共八十多,正好把这缺口补了。可你想想,他吴家寨出过一匹马吗?” 陆荣蓦地一惊,“我想起来了,吴家寨确实一匹马都没出,他们用的理由是,‘事发突然,如今返回寨子取马,怕是会误了送马去军营的大事。’” 蓝舟冷笑道,“冠冕堂皇的理由,毫无破绽,无懈可击。” 蓝舟刚想再说什么,却见李世温已经捡了一捆柴走回来,蓝舟聪明机敏,心思一转,即刻扯了扯还要说话的陆荣,示意他暂且按下不表。 几人在洞中,想等风雪小了再回寨。夜间,蓝舟一直忧心着葛笑的安危,到了半夜还睡不着,陆荣倒是疲累至极,早就倒在一旁睡得不省人事。 李世温跟他捡回来的那撮柴火一样,闷声闷气,不言不语。蓝舟见过的人不多,他这些年在寨子里,见过的也几乎都是山匪之类,少见李世温这样沉默寡言、又孤僻独行之人。 “四寨主,你睡吧,今日我来守夜。” 蓝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李大哥,那个饮血夹,是什么?” 蓝舟顺手指了指不远处、被扔在地上的铁片,那是李世温从他腹部取出来的,上面沾了自己的血,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梅蕊”处生出的细爪,就是能根深蒂固地扎进骨头里的玩意。 “是呼尔杀率领的饮血营使用的一种兵刃。”李世温突然道,“饮血夹力道极狠,中夹之人,若是不能及时将夹子从体内取出,两个时辰之后,所中之处便会凝血,夹子就会和皮肉黏在一起,狠狠地抓在你的骨头上,任你用尽任何办法,都无法取出。目前,还未找到彻底的解法。” 蓝舟倒吸了一口冷气,看了一眼李世温,“那我这……” “被饮血夹搅烂的皮肉长得慢,四爷,您这些日子,不可动武,不要骑马,切忌见水。”李世温沉吟,“我不是大夫,我也只是……见过类似的伤患。” 蓝舟被他说得腹部一阵抽痛,他按捺住脱口而出的□□,艰难地换了个坐姿,低浅地呼出一口气,道,“李大哥,二爷将我们几个赶出来送马,其实……是想保全我们吧……” 李世温握着长刀的手猛地一紧,狠狠皱起了眉。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不就二百匹马么,至于这么兴师动众,还将几位寨主全部赶出来送。”蓝舟浅浅地笑了笑,薄薄的唇间抿着血气,“他从来没怀疑过我们中任何一人,只是将蛇虫鼠蚁都留在了身边,要亲自动手,一个一个择出来罢了。” 李世温凝滞的眉间蓦地一松,他嚯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还将一旁的陆荣震醒了,“我到洞口守着,你们继续睡。” 说罢,他便踏着四方步,气势不减地走了出去。 陆荣困得直栽头,“这么大动静,他怎么了?” “没什么,”蓝舟看了一眼洞口处、李世温的背影,莫名地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呐。” 第二十三章 大雪平川 二十三、大雪平川 九则峰,石头房。 葛笑因为心系蓝舟等人安危,一刻也躺不住,便和薛敬、万八千一起,汇集在二爷的石头房内,商讨接下来的布局。 薛敬坐在二爷身旁,将摊开的舆图用镇尺压着,伸手指了指被红色竹圈圈出来的“灵犀渡口”。 “如果是从灵犀渡口登岸,或许可以确认,他们走的是水路。”薛敬道。 葛笑心急道,“没人看见他们走的是水路还是旱路,老六,他们跟咱们一样的打扮,混在老百姓里,灵犀渡口那个地方,你也知道,天南海北的行脚商多了去了,根本就拆分不清。” “五哥,你仔细想一想,你们在渡口,到底是怎么碰上他们的?” 葛笑来回踱步,思前想后,“啧,我不是都说了嘛,我们那晚刚到渡口,我们几个人混在人群里,他们就忽然开打了,人也多,我们几个人就被冲散了……”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耐心道,“五哥,你所说的线索太少了。” 葛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万八千一把扯住他,“我说老五,别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得老子头晕。” “老子头还晕呢,”葛笑快步走到二爷身前,扬声道,“二爷,我就一句话,你借我二百人,我去把老三老四救回来,他们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老六还在这分析这鸟图,有何用!” 坐在一旁始终缄默不语的人看了葛笑一眼,脸色微微一沉,终于缓缓开腔,“老五,你冷静一点,将那晚在灵犀渡口的事,事无巨细地讲来,老六说你提供的‘线索’少,那你就把你看见的、听见的、知道的、猜到的全部讲出来,你只说一句‘打起来就冲散了’,这有意义吗?” 万八千和葛笑两人都不知道二爷哪里来的邪火,葛笑更是被二爷这话噎地险些栽了个跟头,他刚想冒火,却被薛敬用眼神拦了一下,万八千忌惮于二爷的威慑力,便乐呵呵地打起圆场,“那个,大家都消消火,要不,我去叫人做几碗冰茶来?” …… 谁想,万八千这句话彻底把葛笑点炸了,“喝他娘的什么茶!敌人都他娘的打到家门口了,咱们还坐在这等,是不是非要等到最后,给老三老四收尸啊!!” “老五!!”万八千吓了一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那直愣愣的背脊压得猛地一颤。 葛笑将没地方撒的邪火忽然全撒在了二爷头上,“这次去送马,我他娘的就不该让老四去!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派我们出去,现在他们生死未卜,我们却在这里坐以待毙!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不信任我们!!” 忽然只听“砰”地一声重响—— 万八千原以为是二爷拍的,却没想到,这声巨响是从薛敬那处发出来的。他嚯地站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收起了方才眉宇间那所剩无几的耐心,率先走出了石头房,边走边撂了一句,“老五,你出来一下。” 葛笑气得直喘,听见这话,他只梗着脖子迟钝了片刻,便抬脚大步跟出了门。 “做什么……” 葛笑刚开口说了三个字,就被薛敬一把攥住了领子,力气大到几乎是用拖拽的方式将他乱七八糟地拽出了小院,葛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脚就在被拽出院子的石阶上绊了一下。 “喂,你他娘的要干……” 这“干”之后的字便被他自己狠狠地吞了回去,因为薛敬已经将人拖到一处半人高的雪堆旁,二话不说,一把便将他扔进了雪里—— “咳咳咳……咳咳……”葛笑张着嘴说话的档口被栽了个跟头,嘴里咬了一大口雪泥,冰冷的血水瞬间将他扎地全身一激灵,他猛地将自己从雪堆里□□,回身冲着薛敬大吼,“你他娘的疯了!!” “让你冷静冷静,看你还犯不犯浑!”薛敬躬身,又一次扯着葛笑的领子,将他整个人从雪堆里拎了起来,“咣”地一声闷响,葛笑被猛撞在身后的松树上,那人随后用胳膊压着他的脖子。 “啊……”坚硬粗糙的树皮刮着葛笑的后颈,瞬间扎得他眼冒金星。 “把刚才的浑话,再说一遍。”薛敬冷冰冰地看着他,“说!” 葛笑被他吼得一懵,印象里,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人发过这样的火,他当即腿脚就有些发软,“那个……老六,我……” “说!!” “说……我说……”葛笑认怂,他抬起手,安抚似地拍了拍薛敬的手背,示意他轻点掐,“咳咳……我说这次去送马,我他娘的就不该让老四去……” “最后一句。” “最、最后一句……”葛笑想到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差点将自己的舌尖咬了,“那个……‘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不信任我们……’” 这最后几个字,葛笑就好像方才吞雪一样吞了下去,他似乎指望着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任他含混地蒙混过关。 可惜,那人今日实在不打算放他这一马。 只见薛敬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葛笑这句话彻底将他心底的冷火点燃了,他的脸色比那漫天遍野的雪还要冷上几分,他压低了嗓音,冲着葛笑低喝道,“你知不知道,让你讲灵犀渡口,是因为那里不止有三哥四哥,我的五十六个兄弟全都在那!” 葛笑当即一愣。 薛敬压低了嗓音,怒喝,“他怎么可能算得到灵犀渡口会有敌军突然袭击,现在三哥四哥这样,他比谁都忧心!你他娘的在那犯什么浑?!”薛敬顿了一下,将声音再次压低,“他将你们派出去送马,是因为寨子里的狼已经对他动手了,你们要是哪个在寨子里留着,他看不过来也就罢了,死了连尸骨都没地方埋!你倒是一张舌头两片嘴,急了什么话都敢往外撂,以为这样发泄完就大快人心吗?!你说那种话,简直是拿刀子往他心窝里扎!” “我……” 薛敬怒不可及地低喘了片刻,终于将该讲的、不该讲的,几乎都在这顷刻间讲完了。言毕,他猛地撞了一下葛笑的肩,然后松开他,向后退了几步,警告道,“你好好冷静冷静,想好了再进来说话,再要是说一句难听的,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葛笑被他彻底吼懵了,杵在松树旁,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撞落的雪,还有被自己的后背磨掉的树皮,一时间竟然真就冷静下来了。他看了一眼薛敬的背影,在他身后长舒了一口气,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葛大爷,承认在方才那一瞬间,心底竟然发了怵。 薛敬转身回到石头房子,进门之前,将周身的雪拍落,整理了一下心绪,这才神色如常地推门回到了房中。 二爷见他回来,便又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见葛笑未归,便瞬间心知肚明。 万八千没二爷这等变通的心思,他吓得连忙迎上去,“老六,没事吧?你们……” 薛敬冲万八千朗朗一笑,简言道,“没事。”火灭.huoexsw. 二爷招了招手,薛敬连忙走过去,坐在他身旁,二爷浅浅地笑了笑,“情急之间说出的话,都不必作数。老五就那个性子,他也是心急。” 薛敬知道,他是碍于万八千在场,才将话说得极其隐晦,却也不打算让这事就这么三言两语地对付过去,便隐隐道,“情急之间讲出的话,才最伤人。” 薛敬这句话,也不知道到底说给谁听的,他念及前一晚这人唇边溢出的血,红地触目惊心,比那梦魇还要可憎。 此时,门一开,葛笑低着头错步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房中几人,像是缓解尴尬似地轻咳了一声,转身将门关上,然后走到二爷身前,一撩袍,单膝跪地。 “二爷,我错了,您随便罚。”葛笑偷偷看了一眼薛敬,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我犯浑,说的什么混账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 葛笑最后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薛敬听的,可那人却一直盯着别处,片刻都没去看自己,葛笑心里发毛,想继续解释,二爷终于将这尴尬的气氛打断了,“这事过去了,都别放在心上。” 薛敬听出他这话中的意味,便低声道,“你不放,我便不放了。” 万八千嗅着点“雨后天晴”的味道,当即便凑了上去,“好了好了,我去给你们准备吃的,你们好好说!嘿嘿!” 万八千开门间卷进来的风,好像终于将薛敬心底最后一丝火吹灭了。 二爷示意葛笑站起来,“你将那晚灵犀渡口的事仔仔细细讲一遍,一个字都别落。” “是。”葛笑当即正色起来,皱着眉仔细回忆道,“那天,我们是傍晚抵达灵犀渡口的。渡口上到处都是些行脚的商客,算了算日子,应该是要搭船沿着揽渡河北上,再换到桑乾河,一路往西,去赶盲庄的香集。我们就打算在定县住上一晚,隔天一早再动身回寨。晚上,老三嚷着要去尝尝定县的鱼和酒,我们三人就来到了渡口。大半夜的,河口上全是船,我们还纳闷,行船的船家很少在夜间开船,我就去打听,原来是因为最近伦州那边不太平,有不少逃难的人从伦州南下,这本来没什么,北方乱啊,每日逃难的人那么多。我们就找了一家酒馆,点了几壶烧刀子,应该是三壶……” “老五。”二爷忍不住打断他道,“倒也没必要这么细。” 薛敬憋不住笑了一声。 “哦哦,”葛笑挠了挠头,顿了一顿,方又接上刚才的话,“就临桌,大概几十个人,正在聊事儿,我们三个坐在角落里,就听他们讲。” 薛敬立刻正襟危坐,“讲了什么?” “他们就讲什么“雪啊,平啊,天啊”之类的,哦对了,带头的那人还厉声训斥了他们,嗨,其实他们说的什么,我们也听不懂,都是些酒后之言。” 薛敬突然道,“大雪平川,天年不遂。” 葛笑没听明白,“什么玩意?” 薛敬看向两人,沉声道,“‘大雪平川,天年不遂’是先遣军的一句暗号,意思是——劲敌来攻,或不敌。” 二爷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未接他这话。 葛笑恍然大悟道,“他们就是你说的那些……兵?” 薛敬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而对二爷道,“刘鹤青他们有危险。” 二爷安静了一会儿,对葛笑道,“老五,你现在能打吗?” 葛笑“嚯”地跳起来,“能!没问题!” 二爷沉声道,“我给你一千,去救老三老四。” 薛敬听见这人数,瞬间愣住了。 葛笑也吓了一跳,“二爷,一千太多了,两百就够!” 二爷伸手打断二人,“不止救老三老四,我还要你在灵犀渡口,拖住呼尔杀的散兵。”他伸出手指,在那展开的舆图上凌空指了一下,“陈寿平的大军应该在赶去伦州的途中,如果在富河平原对战呼尔杀,那么极有可能会有散兵流窜至灵犀渡口,你带一千人去阻截这股流兵,不能让他们给幽州这边添乱。” 葛笑看了一眼二人,立刻便应了一声,“行,我这就去!” 等葛笑快步走出屋子,薛敬便倏地站起身,躬身在二爷身前,声音有些急切,“你这出的什么招?寨子里一共就这么几千人,就算从四方增调人手,也不够快,灵犀渡口是我的事,要去也该是我去盯。” 二爷抬起头,冷静地看着他,认真道,“你去盯?你没听出来吗?——大雪平川,天年不遂。刘鹤青他们肯定是一到渡口就打探到了有敌军突袭的信儿,他们是在庆幸你没跟着一起去,是在庆幸你逃过了这一劫!你的部下们拼死也没杀出一条血路,没逃过呼尔杀饮血营的阻击,你现在去盯?你要盯的根本不是渡口,而是幽州!” 二爷这番话几乎彻底将薛敬震懵了,他一时间有些局促,眉间似皱未皱,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 二爷忍道,“萧人海倾巢而出,为的是直取幽州。你现在立刻派信镇北军,让陈寿平知晓此事,让他立刻分调五千人回援,我把鸿鹄所有的人都交给你,援军未到时,你还能用这些人挡上一阵。” 薛敬一震,惊道,“鸿鹄的所有人?不行!” “到如今你还不听话?!”二爷猛敲了几下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到底是你的私心重要,还是幽州城门重要?!你那五十六名手下,他们也有妻儿父母,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在除夕启程,怎么只你愿过除夕,他们就不愿吗?你任意妄为,无法无天,若是没出事还好,可现在他们出事了!” “我……” 薛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二爷这番话,就像是用刀剐着薛敬的心窝,那一瞬间,他感觉从脚底生出的寒意顷刻间袭遍了全身——灵犀渡口失踪的五十六人如今是生是死,几乎变成了五十六枚血刺。 二爷伸出手,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腕,轻声道,“这里是你的家,幽州也是。回到幽州以后,放守城令,等烽火旗,寻狼烟,行宵禁,援兵不到,务必死守城门。” “……” 见对方没有反应,二爷便微微蹙眉,“你听见没有?!” 薛敬这才起身,转身抽起一旁的短刀和战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石头房。 五千人,分两组,一千随葛笑往灵犀渡口御敌,四千随薛敬回幽州守城。 战火终于在这风雪之夜点燃,并且以迅雷之速席卷北方——流民、动乱、烧杀、奔走……火舌蔓延之处,无不与这风雪对抗。 顷刻之间,北方一切仿佛真真印证了那八个字——“大雪平川,天年不遂。” 第二十四章 营救 二十四、营救 千丈崖,无名洞。 清晨天未亮,陆荣就醒了,李世温在洞口守了半宿,身上虽说都是皮肉伤,此时却也有点盯不住。 “去吧,去歇会儿。”陆荣走到他身边,“我来看着。” 李世温摇了摇头,“不用。” 陆荣刚想再说什么,却忽然听见窸窣的脚步声从头顶走过。 “什么声音?”陆荣快速问。 李世温立时进入备战状态,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有人,很多。” 他走出几步,躲在一旁的枯树丛中,仔细又听了一耳朵,“几十个人,应该都带了重甲。” “会不会和渡口的偷袭有关?“陆荣上前一步,与他一前一后躲在丛中。 “不确定,”李世温想了想,答道,“三爷,我上去看看,你留在洞里。” “你们一起去……”蓝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步子也走不稳,“脚步声分明是洞顶传来的,若是自己人,就问明了带过来,若是敌人,你们两个人以少敌多,也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陆荣走过去扶着他,看了一眼蓝舟的脸色,“好一些,三哥去给你打狼肉补补。” 蓝舟冲他笑了笑,“三哥,你遇见野狼的时候,记得仔细亮你的竹刀。” 陆荣向来温吞的个性,平日里和他们打哈哈惯了,鲜少遇见他对什么事认真纠结。他此时应了一声,将竹刀从腰间抽出,剑鞘却还留在腰间,冲着李世温使了个眼色,李世温立刻便跟了上去。 两人为了不打草惊蛇,便打算从旁边陡峭的崖壁爬上去,山崖壁纸陡峭,除了微微起伏的山壁,便是碎落的冰凌。 李世温将短刀扎进坚硬的冰层,脚踩着一旁的石凹,回头对陆荣道,“三爷,你跟着我的步子爬,一步都不能错,万一踩了虚雪掉下去,咱们可都活不成。” 陆荣“欸”了一声,跟着李世温的步子,一丝不苟地向上攀爬。 “当心!” 虚浮的雪层之下,偶尔残留着碎裂的浮冰,加上山壁陡峭,有时一刀下去,断落的碎冰会直线坠落,跟着后面的人一个不小心,就成了“无妄之灾”,李世温低喝一声,心跳不由自主地提了速,他再也不敢懈怠,往后的步子步步警惕,终于不出一炷香,两人成功地爬到了崖顶。 这雪洞之上,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两人暗藏在雪丛之中,透过雪丛远远地看。 陆荣眯了眯眼,“是北鹘的人,看他们的打扮,跟在灵犀渡口遇见的不是同一拨,估计是另一拨散兵。” 李世温压低了声音,“走,靠近一些看看。” 陆荣冲他使了个眼色,李世温会意,两人猫着腰顺着雪丛爬得更近一些。 “他们好像抓了人?” 透过雪雾,只见不远处,十几个北鹘士兵将四五个人绑牲口似的捆成两堆。 “是南朝人,我记得他们。”陆荣忽然道。 “你确定吗?”李世温问道。 陆荣点了点头,低声说,“在灵犀渡口,我们跟他们在酒馆里碰见过,这些人,好像是南朝的兵。当时在渡口的酒馆里,他们大约有四五十人吧,分了几桌喝酒,就那个人——”陆荣一边说一边指着其中一个捆住的人道,“就是那个人,他好像是这些人的当家。” 李世温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真如你所说,这些人是南朝的兵,那咱们也得帮上一帮。” 山风震耳,夹杂着冰雪扑面而来,两人睫毛上的雪几乎和眼皮黏在一起,一睁眼就是满眼的雪雾,风中夹杂着冰碴子,刀子似的刮在暴露在外的手背上。 陆荣观察了片刻,低声说,“这一拨北鹘兵,应该是和主力的走散了。” 李世温未应,他一直盯着那些北鹘兵的动向,发现他们将俘虏分成两拨,分别绑在通向崖顶的风口处,有些人身上流着血,血水将他们周围的雪染成深红色。 李世温凛眉道,“这些人,是想用俘虏当诱饵,引狼过来。” 陆荣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李世温看了陆荣一眼,问他,“三爷,你的刀,能杀人吗?” “我……” 陆荣一时间语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钝刀,刀锋都没开刃,刀柄上还存留着几个令人难堪的豁口——这么多年来,陆老三只喊过仗,没杀过人。 李世温见陆荣犹疑,便立刻将手中的刀递给他,“三爷,这把刀你先用着,从后面绕过去,将那带头的兄弟放了,他没受伤,兴许能帮咱们一帮。” 陆荣本就没什么主意,此时更是有些慌神,“那你呢?” 李世温道,“我去引开他们,你去救人!” 下一刻,还没等陆荣反应过来,李世温就迎着敌人冲了上去,他的腿脚极是轻盈矫健,好似打小就练了两腿“雪上飘”的功夫,只见李世温几个健步便拂到敌人阵前。 “不好!有埋伏!!” 背对着李世温的一个北鹘兵转过身时刚要拔刀,却已被快速逼近的李世温一个手刀击晕在地,从旁两人慌不迭地爬起来,乱七八糟地去摸腰间的利刃,其中一人从火堆中抄起一根火棍,朝着李世温甩了过去,李世温伸手一挡,洒落的火星扑在脸上,滚热地贴在皮肉伤,灼烈感刺激的人晃了眼。 只这刹那间,另外一边的北鹘兵早已抄起家伙朝李世温冲杀过来—— “呀!!!” 几人同时举兵,左右前后夹击李世温,李世温放倒了其中一人后,快速抽出他手中握紧的短刃,回身一个横扫,那冲过来的北鹘兵没留神,被他那利刃霎时扫了个干脆,只听“噗——”的一声,刀剐肉糜的刺耳声,伴随着北鹘兵一声尖锐的惨叫,他的腰部被李世温的快刀剐断了半截。 “杀了他——!!” 断崖猛然见了血,血腥气似乎立时刺激了所有人,厮杀声、搏斗声、叫喊声……一声一声如滚肉的火刀,入了肉,还能听见颤抖的心跳声。 另一边,陆荣猫着腰,踩着雪,绕着断崖行了半圈,终于在李世温结果了第一个北鹘兵的时候凑近了那群被绑着的俘虏身旁。 这时,厮杀到了极致,一北鹘兵偷袭李世温不成,在闪身的刹那,被身旁冲杀过来、来不及收刀的同伴一刀撞向了肩颈,他的手臂随着利刃飞离了身躯,手臂落在陆荣脚下的时候,手指头还痉挛似地挣动—— “呃啊!!!!!!” 陆荣被那断臂喷溅出的鲜血渐了一靴子,他难耐地向后撤了几步,差一点就失了足,从断崖的风口上落尽无底的深渊中—— “当心!!” 那为首的将领一伸脚,陆荣在将要滑落深谷的瞬间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脚踝,才不至于坠入深谷中摔个粉身碎骨。 陆荣好不容易爬上来,这才下意识地喘了口粗气,将惊魂不定的心跳声压了下去,“谢好汉!” 那将领刚毅果断,手心擦出了细汗,“劳驾兄台搭把手,将哥几个放了,好去帮你那兄弟!” “欸!”陆荣这才忙不迭地拿出刀,赶忙断开了几人被捆住的绳子。爱书屋u. 松了捆绑,几人立刻相扶站起,那为首的人向身旁几人下令,“两个人在这里守着风口,剩下的人,随我杀!” “杀!” 片刻间,那将领带人便冲进了杀场—— 这时,李世温见有人前来相助,胜心立时便起,他立刻回刀,刀锋正中那人前心,可此时身侧两名北鹘兵又拼杀上去,李世温来不及拔刀,正要被敌人袭击的刹那,只见白光一闪,一道羽箭凌空飞过,“噗呲——”一声入肉的闷响,那羽箭便穿透了偷袭兵的盔甲,插入了他的心脏—— 李世温回头,正看见那射箭之人接连几箭,将最后几名北鹘兵全部放倒。 李世温抽刀回身,箭步走到那人身侧,抱拳拱手,“多谢军爷相救,在下李世温,敢问尊姓大名。” 那军爷扔了弓箭,抱拳还礼,“在下刘鹤青,多谢二位兄弟出手相救。” 此时,陆荣走上前来,“我们也是正巧路过。” “这里说话不方便。”李世温冲刘鹤青等人扬了扬手。 陆荣接口道,“对,下头是个雪洞,比这风口暖和,几位随我们走吧,洞里还等着我一位兄弟。” 经过一场鏖战,大家各自整理行装。陆荣从崖顶搜了些北鹘兵留下的狼肉,又背了些短刃劈柴,和大家一起,顺着断崖趴下,钻进了那暂时遮风避雪的无名洞中。 刘鹤青简短地介绍了他们一行人的来意,却独独避开了靳王未到灵犀渡口的事,蓝舟靠在一旁,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方才的战况和此前的经历略讲了一遍之后,才稍稍觉察出刘鹤青此人来意,但从他的神色之中,除了最初遇见时的客套之外,之后绝无多余的神情,蓝舟便有些迟疑。 “各位军爷,这之后你们什么打算?”蓝舟忽然问道。 刘鹤青一回神,看着靠在崖壁上那个一直未开口、脸色惨白的羸弱青年,当即礼貌式地回应,“我们几人遭了敌人的道,走失了不少兄弟,他们若是也活了下来,必定会再回灵犀渡口汇合,所以,我们这些人休息片刻,便要即刻再往灵犀渡口。” 陆荣忽然想到了什么,快速问道,“刘副使,你们之前在灵犀渡口,是不是等什么人?” 陆荣这无意识的问话,倒是让刘鹤青脸色一变,蓝舟察言观色,立时便知晓对方有刻意隐瞒之意,便随意地伸出手,扯了扯陆荣的衣袖,笑道,“哥,我渴了。” “三哥这就去给你弄水。” 说着,陆荣便提着水葫芦往洞外走,边走还边喊上了李世温。 “这洞里到处都是雪,怎还去外头弄水?”一名士兵低声问身旁一人。 蓝舟耳力不弱,立时便冲那人笑了笑,“这雪落了地,不好喝,我只愿喝引下山的山泉。” 刘鹤青转过身,问蓝舟,“你支开那两人,是有事要问?” 蓝舟坐直身,右手撑着身体,左手虚虚地扶在腹部的伤处,深吸了一口气,浅浅道,“刘副使机敏,我这点小聪明,还入不了您的眼。” 刘鹤青连忙道,“不敢。” 蓝舟看着他,有意无意地说,“也难怪刘副使不信任我们。” 刘鹤青一怔,“此话怎讲?” 蓝舟回答地坦坦荡荡,“灵犀渡口的天和酒肆,我和你打过一个照面,你明明记得我们,却绝口不谈前日渡口之事。” “实在是军令难违。”刘鹤青的回答有些仓促,“还请您见谅。” 蓝舟直直地望着他,“刘副使,我们萍水相逢,你何苦对三峰十二寨存有敌意?” 刘鹤青闻言,脸色霎时一变。 “是在灵犀渡口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还是本身就嫌弃我们是匪患出身?”蓝舟不紧不慢,几乎三言两语,就将刘鹤青逼到了死角。 刘鹤青愣了片刻,这才转过神,艰难道,“实不相瞒,这一路变数太多,即便诸位救我兄弟性命,我等也必须防上一防。” 蓝舟倏地坐正,快速问道,“是哪个说法?还请刘副使务必告知。” 刘鹤青思索了片刻,终于道,“那日初到灵犀渡口,我们便遇上了伪装成南朝百姓的敌军,为了探听虚实,也为了保护渡口上的百姓,我们几人将他们引到了附近的水湾处,却没想到,他们根本不是寻常的士兵,而是呼尔杀的饮血营。几场厮杀之后,我方不敌,被他们生擒。” “方才断崖上的北鹘兵只是普通的士兵,并非饮血营的人。” 刘鹤青点了点头,“押送我们的人中途被换过一次,饮血营的人好像突然接到了什么指令,中途转道了。” 蓝舟蓦地一震,全身的血液几乎都汇集到了头顶,“什么时候?” “五天前。”刘鹤青想了想,“对,就是五天前,我们几个被蒙着脸,只听见他们说,要寻人。” “五日后收网。寻靳王。” “所以你们才要尽快赶回灵犀渡口,阻止靳王……” 蓝舟的话还未说完,就似乎想到什么似的,蓦地站起,乱步就往洞外冲—— 几人也吓了一跳,紧跟着站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五天后……”蓝舟一边快步走,一边喃喃道,“从那日灵犀渡口算起,不就是明天……” 他稀里糊涂地嘟囔着,迎面撞上了拿着水葫芦跑回的陆荣—— “老四,你看谁来了!” 洞里的碎雪被踏得稀烂,只听洞外马声传来,蓝舟刚趔趔趄趄地来到洞外,就见一人从马上跳下,疾步冲到自己眼前。 “你……” 蓝舟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中,他的心口微微一烫,紧跟着,长时间被自己强行镇压在心腹间的剧痛似乎猛然冲破了禁锢席卷而来,又陡然被那人箍进怀中的动作,驱散的四分五裂。 “他娘的,老子杀了那些鹘狗!!” 葛笑这一路快马急奔,风雪兼程的一夜,哪怕顿步搓足都是心口上的凌迟酷刑,他将蓝舟抱回洞中,轻手轻脚地放在草甸上,然后伸出手硬生生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弄死我自己。” 蓝舟抓住他的手,低声问,“你、你怎么也来了?” 葛笑亲了亲他的手背,全然不避在场一脸惊愕的众人,“二爷给了我人,叫我来救你们。” “老六呢?”蓝舟艰难地坐起身。 “老、老六?!”葛笑一头雾水地唐突了一下,“老六回幽州了,北鹘人突袭幽州,二爷把兵都派给他了。” 刘鹤青疾步上前,“什么!?王爷回幽州了?!那太好了!” “好什么!”蓝舟低吼了一声,挣扎着起身,他一把抓住葛笑的手臂,“寨子里一只猎手都不剩,剩的全他娘是野狼!!” 葛笑和陆荣吓了一跳,“什、什么野狼?!” “饮血营重甲出动,围剿的根本不是幽州,而是鸿鹄!”蓝舟全身颤抖,两片唇艰涩地碰在一起,几乎碰出了难忍的血腥味,“他们……他们寻的也不是靳王,而是……” 第二十五章 大乱 二十五、大乱 石头房前,老槐树没有旁的植被从中作梗,这些年来任意生长,终于在这凛冽的寒风中,长成了一只光秃秃的怪物。 二爷坐在屋檐下,眼见着寨中人影不再,他这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幽州城有千丈崖这座屏障,短时间内,敌军攻不过去,况且,还有葛笑带兵千丈崖,为幽州城挡上一挡。 灵犀渡口的棋子散了,饮血营动机不纯,要不是刘鹤青和葛笑他们自作聪明,没事找事,估计饮血营根本没打算动灵犀渡口一人一物,因为他们的目标是鸿鹄,没必要在此前无事生非,暴露行踪。 靳王因为除夕夜突然改道回寨耽搁了行程,倒是成了“点睛之笔”,非但保了自己一命,还将敌人的行动线悉数搅乱。 呼尔杀将饮血营派离,用惯了的刀兵忽然换了用法,估计如今他也是措手不及,因为有陈寿平在后面枕戈待旦,没有了饮血营的左右夹击,陈寿平带兵突袭,想必呼尔杀也是寸步难行,未有胜算可言。 最后,便只剩下萧人海和寨子里的群狼了——这些人留给自己来料理,总好过放出去食人血肉。 萧人海等不及那十年之期,迫不及待地卷土重来。鸿鹄镇守一方,九年来与朝廷各安本分,互不干扰,他令自己的人马不扰军、不动官、不扰民,为的便是这份“相安无事”和“天下大平”。 然而,天不遂人愿,今夜的九则峰,必定应验那八个大字——大雪平川,天年不遂。 二爷伸手捂了捂狐裘高领,将面容隐在暗处。他根本来不及担心战后,身边这些被他用各种各样古怪的理由支走的人,会对他生出个什么态度——特别是那个心心念念嚷着要“回家”的人。 一条通体碧青的小蛇从他的袖中探出了头,用冰冷的蛇身绕在了他的手腕上,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伴随着四色烟腾空的又一声巨响,小蛇“咝咝”地吐了吐信子,将脑袋装回了他的袖中。 这时,小敏从外快步跑近,“二爷,都布置好了。” “有多少?” “有上百。”小敏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绰绰有余。” 二爷忍不住问他,“大冬天的,你上哪儿招来这么多?” 小敏低下头,被夸赞后的笑容略显腼腆,“用了些手段,它们必得听话。” “好样的。”二爷又问他,“会不会驾马?” 小敏连忙答道,“会、会啊……怎么了?” 二爷唇边的笑意一直未减,他不疾不徐地说,“灵犀渡口有个地方,叫天和酒肆,等你的笛声一落,就驾着马车,带着流星去那里等我。” 小敏立时有些疑惑,“二爷,您为什么偏偏要我俩去灵犀渡口?那边不是在打仗吗?” “灵犀渡口已经不打仗了,你驾着马车,带着流星一起过去。” “那您呢?”小敏上前一步,“您跟我们一起吧?” “我……”二爷想了想,转而道,“我和大寨主一路,过几日便到。” 小敏又问,“那为什么我们不能跟你们一路呢?” 二爷的目光如这廊下晃晃悠悠的竹灯泛起的幽光,似乎残留着这凛冬最后一丝暖味。 “我还有些事,再说了,你不怕万八千吗?” “怕……”小敏瑟缩了一下,嗫嚅道,“怕是怕,但更怕您出事。” “我没事。”二爷笑了笑,“趁着刚入夜,去吧,躲在松林里,别冒头。” “放心吧。”小敏扬起手中的骨笛,问道,“那二爷,我什么时候开始吹?” 二爷想了想,从腰间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小敏,“生杀帐的灯亮起后,你就将这些铜钱数完,数到最后一枚,便开始吹。若是不会数,便让流星来。” 小敏接过钱袋,在手中掂量了掂量,认真的揣进心口,“放心吧,我会数。” 二爷笑道,“对了,马车在竹林里,哦对了,那马车的轮子前些日子出了些问题,驾车的时候当心些。” 小敏忙道,“那轮子已经修好了,是六爷亲自修的,说您乘车远行,车马总要妥当才好。” 听了这话,二爷的眼神忽地一闪,却在片刻之后不见了端倪,他默不作声地呼出一白气,道,“去吧,事成之后,带着流星,尽快从南边出山。” 千丈崖上,葛笑、李世温等人各自迅速捡了刚被杀死的北鹘人的战马,风驰电掣地从千丈崖疾奔而下,因为上崖寻人这事,葛笑只带了十几人上山,所以他们如今由李世温和葛笑开路,穿林过水,半个时辰后,他们便奔至山下,与那寨中千人众汇合。 因为蓝舟伤重,他与葛笑同乘一骑,但是这一路下山,他坐在马背上几乎坐不稳,只能靠在葛笑的身上,被他左右揽着,才不至于掉下来。 “没事吧?!葛笑伸出手臂,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 “没事,放心。”蓝舟微微蹙眉,将口鼻处遮着的风帽拉下来,看了一眼眼前的平原,又看向南边幽州的方向,回过头,声音沉下来,“老五,我觉得,咱们得分兵而战了。” 二爷不在的时候,蓝舟的心思最为缜密,平日里寨里的大小琐事,他几乎都能料理妥当,此时遇见大的危机,几人也都拢在他这里,听他分析形势。 “分兵?”葛笑到了大事上从不含糊,他正色道,“可是咱们统共就这么一千多人,若是分开,遇见了强敌,岂不是将自减实力么。” 蓝舟跳下马,走到荒凉的官道上,捂着伤处慢慢蹲下身,“千丈崖是灵犀渡口通往幽州的必经之路。但是你们看,这雪落了半尺厚,也没看见车马的足迹,我想,他们根本没去幽州。” 葛笑快速跳下马,跑过去扶起他,“你的意思是,分五百去渡口,分五百去幽州。” 陆荣、李世温和刘鹤青紧跟着走过来,陆荣接口道,“这不妥吧,万一判断有误,五百人,哪里够阻挡灵犀渡口的敌军。” “分兵,不是均分。”蓝舟的声音几乎和风雪声混杂在一处,要仔细分别,才能听清,“不需要五百。给我五十去渡口,剩下的全部给你们。” 蓝舟转头看向四张不可思议的脸,未作犹疑,反而猝不及防地勾唇一笑,“我这个伤上了战场,也是个拖累,给我五十人去渡口安置,一方面听我调配,一方面,是做个传声筒,给陈寿平和你们做个接应。”80.80xiaoshuo. “不行。”葛笑厉声道,“五十人?你忘了你是被什么玩意伤的了?这么点人还不够他们几刀砍的,你这不是送死吗。” 陆荣重重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答应,现在非常时期,分散主力不就等同于自取灭亡。” “你们放心,敌军根本不会再回灵犀渡口,目前那边是安全的。” 蓝舟走到葛笑面前,隐在众人身后,凑到他眼前,冲他眨了眨桃花眼,眼角的泪痣仿佛也挂上了诚意十足的笑意,“好哥哥,你信我。” 葛笑霎时脸一红,脑子被喊的一懵,顷刻间毫无立场。 刘鹤青此时正在站在不远处没注意到,而陆荣对这般场景司空见惯,只李世温的脑子里索性没弹过这根弦,“瞎子”似的往蓝舟边上一凑,低声问他,“四爷,若你判断有失,灵犀渡口一旦有敌军突袭,怎么办?” 蓝舟转身看向他,收起方才那抹笑意,恢复了笃定的神色,“雪鹰的信已经送往镇北军营,富河平原离灵犀渡口近,骑兵先行的话,最快半日即到,雪鹰的速度快过我们,三雪只要一收到信,就会告诉陈寿平,陈寿平就一定会派人赶往灵犀渡口镇守。到时候在渡口上,咱们的人越少越好,一旦出了事,一方面,咱们总得给陈大将军一个立功的机会,另一方面,五十个人于我,好跑,也好藏。” 刘鹤青一心记挂着靳王的去向,于是忍不住插话道,“那……幽州这边呢?王爷呢?” “你们增援幽州,其实就是为了给老六……哦,就是给靳王增加助力,不过……” 刘鹤青一急,“不过什么?” 蓝舟思索了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三哥,叫大家等上片刻,我想再等等。” 陆荣应了一声,立刻前去安排。 众人暂时歇脚扎营,都在等蓝舟的指令。而蓝舟此时竟然沉默寡言,站在雪地里,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心中有些不安——此时兵行险招,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理解了二爷的意思。而此刻在千丈崖底,他们不见敌军、没有消息、不知方向……更不知晓到底能不能等来九则峰的应信。若是判断失误,那么非但灵犀渡口失手、幽州有难……二爷、老六、乃至整个三峰十二寨都都将成为落入荷叶中、不断绕圈爬行的蚂蚁,看不清大局,任人宰割。 葛笑见蓝舟皱着眉,便走上前揽住他的腰,凑在他耳边,有意无意地转移他的注意力,“为了你,我还挨了老六一顿打。” 蓝舟好奇地问,“他打你作甚?” 葛笑蹭了蹭鼻子,有些尴尬地吸了一口凉气,“我犯浑。” “你活该。” “我疼你。” 蓝舟倏地一愣,看着身侧这人,勾唇笑道,“大敌当前,只你在说浑话。” 葛笑惊讶地望着他,流氓似的调笑道,“这怎么能是浑话?你去问问哪个上阵杀敌的将士,临阵前不想抱着媳妇儿睡一觉的?二爷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谁说儿女情长就是小家子气,为自己的心肝宝贝肝脑涂地,也算英雄。” 他这话不偏不倚地打在蓝舟的心上,虽然一句话有一半皆是篡改,却也将意思说明白了,蓝舟转过身,苍白干涩的唇稍稍蹭过他的耳垂,在他脸上似有似无地碰了一下,低声说,“那我在灵犀渡口等你,别再犯浑。” 然后,他又凑到葛笑耳边,轻笑道,“上回你藏的书,我都看了,你圈的那几页,我也喜欢,你若听话,等到战后……” 蓝舟将最后几个字隐在了压抑的呼吸间,葛笑一张俊脸霎时挂不住,顿时一臊,“啧,你这样……你这样……” 蓝舟向来在他身上使出的“怪招”都全无铺垫,也不分场合,这些年来,葛笑到底在这方面栽过多少跟头,他自己都数不清。如今到了是非大事上,他终究还是抵不住引诱——断无立场,毫不惜命。 此刻送到嘴边的肉,葛笑若不啃上几口,都辱没了他那“一世骂名”,所以正当陆荣从不远处走过来、刚刚抬起头的瞬间,就看见了这不尴不尬、不死不活、不上不下的一幕…… “咳咳……” 蓝舟猛地推开葛笑,往后退了半步,葛笑抹了抹唇角,慢吞吞地回过头,没好气地说,“没眼色。老三,什么事儿?” 陆荣索性学着李世温,装作自己眼瞎,“老四,咱们在等什么?” 蓝舟快速道,“等寨子里的信儿。” “寨子?!”陆荣迟疑了片刻,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千人扎营千丈崖底,等待一个是否分兵的消息。 此刻,遥远的九则峰上,众人看见四色烟倏地腾空,在夜空猝然间炸出无数烟火。 “是四色烟!”葛笑上前一步,惊道。 三峰十二寨紧靠分水岭,九则峰就坐落在两座大山的豁口处,九龙道九转十八湾,如巨型缎带,盘山而踞,九则峰在峰中独立,简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顷刻间,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雷鸣电掣般响起战鼓声,烽火台也依次引燃,狼烟四起,震天动地的鼓声四面八方传来。 “等到了。”蓝舟快速道,“大家快上马!听我的,分兵!” 众人听了号令,齐齐就位。 忽地,在开阔的平原上,但见千人众于山坳处汇集,又依次排开,陡然一处巨大的扇阵卷地而来。映衬着那远空中的四色烟霞,三峰十二寨在这片北方,变成了黑夜中的白昼之城。 千人阵分兵两组,一组由蓝舟带五十人前往灵犀渡口接应;另一组由葛笑和陆荣带队,由刘鹤青开路,转战幽州城。 “李兄弟!走不走!”陆荣打马欲走,却见李世温的马在原地打转。 “三爷,我想回九则峰。”李世温看了看远处不断闪着四色烟的九则峰,焦灼道,“李世温的命是他给的,他此刻有危险,我必须回去。” “让他去吧。”葛笑打马跟上来,“这兄弟是个认主的忠臣,了不起。再说了,你我回援幽州,二爷那边只老万一个,的确缺人。” “好,那咱们给他多少人?” 葛笑刚要说话,李世温便开了口,“不必。我一人足以,大不了拼死将他背出来。” 他说完这话,便朝着几人抱了抱拳,然后“驾”了一声,快马往三峰方向跑去。 第二十六章 捉鬼 二十六、捉鬼 二爷盯着那升空的四色烟,耳听远方传来激荡的战鼓声,一时间失了神。 烽火台在四色烟腾起的瞬间被悉数点燃,轰地几声——沿着那山河之间的绾带,几乎能顺着烽火点燃的顺序,描摹出三峰十二寨急转而下的九个巨弯。 背抵着断崖下的涛浪,这座石头房子便算作背水一战。古时孟明视济河焚舟,大败晋军,也算作不小之功勋,不知今日的鸿鹄可否效仿,也能迎来雪后逢晴之喜。 万八千踏着雪泥,匆匆忙忙地闯进了院落,他身后跟着乔刚,两人看见坐在屋檐下的二爷,连忙跑了过去,“二爷!” “都布好了?” 万八千使劲点了点头,“放心吧,平题箭阵已全部架好,就等他们了!” 万八千到了真事儿上,倒是一点也不含糊,赶工半个月的平题箭阵终于在昨夜全部修好,围着寨门半圈,如环绕沉月的半轮月晕,足能抵挡杀气十足的飓风。 “走吧,去生杀帐。” 万八千应了一声,连忙使唤乔刚。 “寨子里还剩多少人?”一边出松林,二爷一边问身侧的万八千。 “一百不到。”万八千被头顶掉落的雪砸中了脖子,他不禁瑟缩了一下,抖了抖肩膀,“咝……二爷,兄弟们会不会回援?” 二爷侧目看他,“怎么?” 万八千连忙解释,“二爷,不是老万心虚,万一敌军人多,咱们这寨子里就百来号人,不是白白送死吗?” 二爷冷冷一笑,未想回答他。 万八千愣愣地跟着走了片刻,等他半天,也没听见二爷的答话,心中便左右不是滋味,然而,他终究是迫于那人的威慑力,忍不住低下头问他,“二爷,那平题箭阵,当真能管用吗?一排死家伙,用来挡萧人海的骑兵?” 风将雪尘吹起,扑在脸上,万八千抹了一把胡子,几人终于在耐性磨去的档口,走出了落雪的松林。 生杀帐在莽莽月色之下,红白见骨,生死立断。 “推我进去。” 乔刚在他身后“嗯”了一声,连忙推着二爷进了生杀帐。 帐中没有点灯,只那关二爷的龛前摆了三柱未被点燃的高香。 “点上。”二爷朝万八千示意,万八千立刻上前,将那三柱高香点燃,又跪地,老老实实地行了礼。 礼毕,万八千站了起来,漆黑的帐中,他的手脚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二爷,平日晨时上香,怎么今日入夜前来。” “夜火长明不见血。”二爷幽幽开口,“这是我定的规矩,老万,将灯都点上。” 万八千吞咽了一口唾沫,也不敢使唤乔刚了,亲自将生杀帐中能燃起的灯全点了起来,平日里热闹的生杀帐,此时虽然明亮,却冷的如同冰窟。 二爷斜斜地靠在那,冲二人轻轻笑了笑,“怎么都紧张兮兮的,随便坐吧。” 万八千心虚地瞧了乔刚一眼,示意他坐下,两人哆哆嗦嗦地往地上一坐,万八千抬起眼,正巧看见二爷头顶挂着的白虎头,虎目圆睁,诡异森森。 二爷问万八千,“有酒吗?” 万八千愣了一下,“有,有,乔刚,去取来!” 不一会儿,乔刚便从外头端了一壶酒进来,轻轻地放在二爷的面前,结结巴巴道,“二、二爷……酒。” 二爷始终未看他一眼,眼睛一直盯着被风吹起的帐帘子,慢声慢语,也不知在对他二人谁说话,“记得你刚来寨子的时候,也是开春。那天刚巧是拜山宴,千人同聚,三峰十二寨的兄弟将山上的雪都喊动了,走马坡上数十匹战马,逆风奔下,这时候,吴家寨的吴老三喊山门外躺着个人。我就让他去将你抬进了寨子,你受了重伤,被野狼咬得全身不见一块好的皮肉,说实话,我第一次见着你,以为根本救不活了。却没想到,你命硬,非但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 二爷斟了三杯酒,又从怀中掏出个瓶子,向那三个杯子中各自撒了些褐色的粉末,万八千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二爷,这是……” 二爷不理他,伸手执着杯子,依次递给两人,“喝吧。” 说罢,他率先一饮而尽,将杯口朝下,上下晃了晃,“不敢?” 万八千深吸了一口气,背脊轻颤,他看了二爷一眼,眼皮子从进生杀帐那刻便开始打鼓,此刻更是跳的他心窝疼,他盯着那杯被下了药的酒急喘了片刻,终于一仰头,将那杯酒闷头灌了下去,而后“啪”地一声重响—— 万八千扬声大吼,“他娘的!” 片刻后,却死寂一片,万八千半睁开一只眼,挑了挑眉,发现自己非但完好无损,心腹间还被那陈年佳酿给烫暖了,再一回头去看一只坐在地上、攥着杯子的乔刚,却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厉吓了一跳。 二爷自始至终都没去看万八千,而是盯上了盘坐在地上的乔刚,“怎么?加了素兰的酒,不敢喝吗?” 乔刚终于慢慢抬起头,阴毒地望着二爷,“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万八千的脸上彻底变了色,他低头盯着身侧的乔刚,不可思议地惨呼,“你、你,你不是个结巴?!” 二爷叹了口气,心底有那么一瞬间的悲凉,他没有紧跟着回答乔刚这句话,而是顺着自己方才的话继续道,“没想到,你就是那匹隐在我山中的狼。” 万八千头皮发麻地喊,“什么?!” 乔刚慢悠悠地站起来,将那杯盛满的酒往地上一洒,祭奠似的动作,跟着轻蔑一笑,年轻人那向来清澈率真的眼神中,终于被那蔓延的血腥气铺满了。 “战马出山那日,我就在生杀帐中说过——有些人,别让我揪出来,否则,要报这倾家荡产之仇,我不会让他活着走出生杀帐。” 乔刚盯着二爷,“你就是那日发现的?” 二爷从袖子里掏出那暗红色的蛇皮令牌,在掌心盘玩着,“这拔香令真是个好东西,不但能试忠心,还能见孤胆。你懂毒、懂马,心思缜密,下毒的手法也精巧,知道用凡心引发素兰在战马体内的毒性,那晚战马死在马厩里,我就在怀疑,怎么第一个来通知我战马死了的人会是你——你平时守在寨口,是不会靠近马厩的,所以我找人询问了当日执勤的兄弟,他们说那晚你推脱有事,跟人换了岗。” 二爷又道,“身体不适、家里有事,跟人换个岗本是常事,再说,你一直兢兢业业,在哨岗那边的风评极好,所以更不会有人说什么。只是,你前来报信这事儿,做得太急躁了,你是故意提前通知了我,又当着我们的面,演了一出毫不知情的把戏。” 乔刚冷道,“就凭这些?”牛吧enxue. 二爷暂缓片刻,续道,“你将凡心的药渣倒在了后山的大石头后面,确实考虑周全,难怪拜山宴那晚,蓝舟他们拼着将所有人聚到走马坡赛马的功夫,花了一个晚上搜遍全寨,也没在哪家搜到半点凡心的药渣。但是,你丢药渣的时候,怎么就将那煮药的罐子一同砸碎丢了呢?” 乔刚全身一震,猛地看着二爷。 “那药罐子是封在柴房里的,是流星前段时间煮药时用废的罐子,老万。” 万八千还没从惊疑不定的情绪中缓神,此时猛地被唤,吓得脖子一抖,“在!” “你从隔壁寨子带回来尤家娘子那天,是哪一天?” 万八千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还差点将自己呛死,“我……那个……尤家娘子,二爷,我……” 二爷玩味地看着他,“你们还在柴房里做了些不为人知的事,怎么,干柴烈火的,就忘了?” 万八千连忙摆了摆手,“没、没忘,二爷,就、就是……冬月末,我、我……” “冬至。”二爷缓缓道,“是不是冬至?” “是,对,就是冬至。”万八千老脸通红,尴尬地呛了一口闲痰,“二爷,干这事儿,没犯您的忌讳吧。” 二爷转头去看乔刚,耐心地问他,“你还记得吗?” 乔刚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二爷扬了扬下巴,指了指万八千,“他二人在柴房里翻云覆雨,却不知窗子外头蹲着的流星,听了个全程。” 万八千头皮一下子炸了,他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怪叫道,“什、什么……” 万八千恨不得伸出手,光秃秃地狠抽了自己两巴掌。 二爷不疾不徐,“流星回来还跟我学呢,说万寨主和那尤家娘子走了以后,乔大哥就进去了,他没拿柴,却只捡了个破罐子抱走了,还说乔大哥这是‘破罐子破摔’。我倒是觉得,这形容虽然荒唐,却也恰如其分。” 乔刚闻言,终于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侥幸之心,索性连遮羞布都撕了不要,无所畏惧地笑了笑,“不愧是二爷,那么早,就开始布局了。可惜,迟了。” 乔刚一句“迟了”几乎磨灭了一旁站着的万八千仅存的理智,他慌慌忙忙地站起来,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阻止乔刚,而是冲到二爷面前乱七八糟地叫唤,“二爷,我真不知道他是内贼啊,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他恍然间失神了片刻,终于将脑子里一团麻的思绪理出个头绪来,“哦……我想起来,你这个杂碎……劫镖那日,就是你通知小敏,说马镖走鸿鹄,让我去劫!他妈的,是你害的老子!!” 万八千终究是个心眼小、人怂气短的家伙,他气急败坏地一顿怒骂,当下抽出了靴中的马刀,迎面朝着乔刚恶狠狠地捅了过去—— “呀——!” 乔刚仿佛早有防备,袖中的软剑探出,反手就隔开了万八千刺过来的马刀,万八千也没想到乔刚力气这么大,将他冲过来的动作硬生生隔断,他脚下一滑,一头栽在了旁边的矮桌上,酒杯立时碎了一地。 万八千艰难地翻过身,堆满肉褶子的脸上瞬间露出狰狞地愤恨,他脑子一热,反身进了杀招—— “呀!!” 瞬间,万八千扑过去的身体猛然顿住,只见一条暗绿色的小蛇从乔刚手腕处抽出,蛇眼是绯红色,探出的蛇信正好直逼扑来的万八千的喉头—— “呃……”万八千脸色大变,脚下错步不开,只要往前半寸,那尖锐的蛇牙便要咬进万八千的喉间—— “别……别……” “咝——!咝——!咝——!” 暗绿色的小蛇从乔刚的袖间彻底钻出,绕着万八千的脖子缠了一圈—— “啊!啊!!!” 万八千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大叫,“二爷,二爷救我!!” 从始至终,二爷坐在上风,盯着两方一来一往的杀招,未置一词。 此刻他忽然听见万八千呼救,才冷冷地盯着乔刚,“蛊蛇煨毒,必寻寄主——战马出山那夜,在我房内放出的蛊蛇,果真出自你手。” 乔刚的脸上被狰狞的血丝布满,从方才他出手放蛇那一刻起,他的脸色就开始变了——就像是蛇物蜕皮一般,从他头皮上慢慢剥落了一层完好无损的人皮,再生出薄薄的一层血肉,就好像将那没长熟的柿子皮硬生生剥落后、留下的毛刺—— “啊……啊……” 乔刚变成了一个血葫芦,万八千的惨叫声几乎能引来三峰上的群狼。 然而,乔刚却并不感到疼痛,他的嗓音也变了,变得苍老古怪,他一脸惊恐地看着二爷袖中同时钻出一条靛青色的小蛇,那蛇蜿蜒而出,顺着他的手腕绕了几圈,便吐着信子呲出尖锐的獠牙,对着乔刚示威—— “去吧。” 只听那人一令之下,电光石火之间,青色小蛇便如淬了毒的利箭,猛地朝乔刚攻击过去—— “呲——” 小蛇在急攻之下,忽然通体变蓝,只蛇眼出呈阴森的暗红,乔刚吓得连忙后退,可生杀帐统共就那么大,他这么后退几步,正好撞在了支撑生杀帐的柱子上,那小蛇得了势,霎时猛蹿一下—— “啊!啊!” 乔刚的后背在撞向柱子的同时,小蛇顺着柱子也绕行上去,蛇身缠着柱子,蛇头往乔刚的双目间一定—— “咝——” “啊!”乔刚退无可退,双瞳几乎聚在一起,布满血丝的脸上生出极致的恐慌,他恶毒地看了一眼二爷,“你、你竟然能控制蛊蛇,有本事让蛊蛇易主!” 二爷的唇边倏然溢出一丝阴沉的笑意,“我可没那通天的能耐,若不是被这祖宗咬了一口,侥幸没死,此时,怕是没有你我这番交谈了。” 乔刚全身僵硬,青色小蛇煞有其事地凑近他的脸上,蛇信子几乎触碰他的眼珠子,可他却连眨眼的都胆子没有,“没、没想到,你被这玩意儿咬了,竟还没死。” “要不怎么说是‘侥幸’呢。”二爷收起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威慑道,“收了你那条,我便不动你。” 第二十七章 生杀 二十七、生杀 乔刚看了一眼二爷,又看了一眼同样动弹不得的万八千,一时间难以自制。 万八千以一种惨绝人寰的姿势跪趴在地上,背脊弓成一座拱桥,那小蛇缠在他的脖子上,几乎要将他的喉咙勒断了,“呃……松……松开我……“ “你可想好了,”二爷提醒乔刚道,“你送我的这位可比你那位年长不少,你可别惹了脾气不好的‘老人家’。” “咝——”那位“老人家”伸出舌头,耀武扬威地凑近乔刚的眼睛,警告式地一碰,蛇牙就差半寸就要扎进他的瞳孔中。 “我放……” 乔刚再不敢耽搁,连忙对着万八千脖子上的小蛇发出几声“咝”叫声,那蛇得了令,慢慢从万八千身上移开,转而虎视眈眈地盘在了一旁。 万八千一旦得了呼吸,便扎针似的跳了起来,几个箭步奔到二爷身旁,这才敢喘上几口气。 “可以了吧。”乔刚用眼神询问二爷。 “再等等。” “你!”乔刚咬牙,“你卑鄙……” “不敢当。”二爷抖了抖衣袖,换了个方向靠着,一个坐姿坐久了,他觉得有些疲累,“老万,几时了?” 万八千盘算了一下,回道,“二爷,丑时了。” “看来快到了。”二爷握拳在唇边轻轻咳了两声,问乔刚,“是不是?” 万八千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二爷……” 乔刚的脸色一变,霎时蒙上一层得逞的快意,他阴狠地笑了笑,“是啊,快到了,马上,这里,就是大人的了……” “放你他娘的狗臭屁!”万八千站在二爷身侧,顿时收起了怂胆,对着乔刚怒骂道,“什么大人小人的,我一样剁了他!” 二爷的脸上霎时蒙了一层雾,嗓音也沉了几许,“萧人海到底许了你多少,让你背叛我,还断送了整个吴家寨。” 听到这句话,万八千全身一冷,舌尖彻底被自己那磕磕碰碰的牙齿咬破了,他混着带血的唾沫、腥味十足地咽了下去,含在喉咙口的声音说不出的惊慌和沙哑,“二爷……” 二爷随手抽出一张纸,甩给万八千,“瞧瞧你带的好兵!!” 万八千打开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吴家寨的名字,共百人许。他猛地双膝一软,只听“咚——”地一声闷响,他软跪在地上,惊叫道,“二爷,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啊!!” “万八千。”二爷的嗓音极低,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一直盯着不远处、像是被钉在柱子上的乔刚,阴沉道,“三年了,吴家寨洗牌三年,你竟然一概不知,我信你毫不知情,但是被我方人反水、被萧人海渗透这笔债,你要我跟谁去算。” 万八千跪在地上,接连磕了几个头,声泪俱下地嘶吼,“二爷,我真不知道啊,我、我……这些年来,一直从吴家寨通消息,他们、他们从北鹘黑市上换来的信儿,也给您带了不少好处,您……您……就算要罚,不见功劳也看苦劳啊,我、老三老四他们,人人藏着掖着点儿秘密,怎么就我——” “事到如今,你还敢拿旁人说事!”二爷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战马出山时,你说过什么?你说一百二十匹马,你吴家寨也出了三十六。修平题箭阵之时,你说你没车没马,运不了山木,乔刚还从我这里借走了三匹马,但是我怎么听人说,你那三十六匹马,是修箭阵的时候,暗地里从北边的牧民手里抢的,你自己寨里的马一匹没动,还敢跟我说你缺马,你真当我是瞎的吗?” 万八千大叫着解释,“没有,我没有……” 二爷没理他,继续快速道,“还有,我将北边山门交你把手,那边有十五座哨塔、七十二人轮岗,其中六十七人皆有登记名册,剩下五人呢?!无名无姓之人,你也敢用来守哨塔,要不是我查雪鹰送信的事儿,我还真没想到,你将人换成自己的亲信,就是为了随时随地替你从四面八方揽各种镖车的信儿。”二爷微微欠身,盯着万八千回避的眼神,冷冷道,“万大寨主,你背着我耍这种小聪明,那你知不知道,你从吴家寨得雪鹰报信,说有马镖从山门外经过那晚,其实那五人之中,就已经有人反水了。” “啊……”万八千全身打了个哆嗦,像一滩烂泥一样跌落在地上,“二爷……” “你们得雪鹰报信,信如果真是从吴家寨一路送抵,那么那封信适逢大雪,怎么连信皮都没湿?小敏从哨岗拿回信的时候,你二人皆没发现信纸有问题。你因为邀功心切,想都不想就带着人出寨劫镖,回头出了事儿,就不由分说地将这些罪责都扣在小敏头上,还将他大半夜赶出了山门。你因一己之私惹出了这么多麻烦事,到头来,闹的三峰十二寨既丢马,又失人。若非我提前将寨子里的人全部派走,今夜九则峰遭敌军大举来攻,我们非但没有一匹可战之骑,还险些要押上寨中近千人的性命。如今,蓝舟和陆荣在外生死未卜,鸿鹄也危在旦夕,你就为了你那么一点‘心思’,就要葬送鸿鹄九年之基。”二爷长出一口气,慢慢地靠回椅子上,“老万,你这么做,对得起兄弟们吗?” 万八千平生从未受过如此大辱,此时他喘着粗气,转头恶毒地盯着乔刚,几乎顷刻间就要扑上去将对方撕烂咬碎,二爷却冷笑一声,提醒他道,“你不必瞪他,今日这些话,我说便说了,叫他听见也无妨,反正他今日也走不出这生杀帐。” 乔刚的眼神若是能弹出利刃,估计早就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了,可他此时只要向前一挣,那条青色小蛇便凑过来,用尖锐的獠牙提醒他,仿佛只要他一动,便随时随地都能叫他好看。 万八千即刻喘定,那句服软的话老老实实地在心底绕了百十个圈,此时终于艰难地开了口,“二爷,老万错了,都是我鬼迷心窍,惹了一身的麻烦,要是咱上千人亡了,山门口,我随便找个地方吊死,不会脏了您的手!” 他这话分明半点知错的意思都没有,乔刚听了他这番话,讥讽道,“万大爷,您做得一点没错,我几乎就用了一根线,就吊着你的鼻子拉磨似的跑,跟驴一样。”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点燃了炮仗的火石,霎时将万八千激愤的怒火炸到了顶点,只见他不管不顾,“啊”地几声嘶叫,大力地扑了过去,似乎要将自己受的屈辱统统发泄在那“叛徒”身上——叛徒终究要自取灭亡,而他在二爷面前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乔刚哪会由得万八千这么杀了自己,他虽然被蛊蛇桎梏住不得动弹,但旁边那条被自己操控的毒蛇却不会闲着,只听乔刚从嗓子眼里发出古怪的啸叫,那盘成团的小蛇倏地炸起舌头,几乎只那么一瞬间,就以利箭般的速度窜了出去—— 万八千一门心思都在杀乔刚上,未看见窜出来的蛊蛇,那蛊蛇猛地缠住万八千刚要扬起来的手臂,只听一声惨呼—— “呃啊!!” 那蛇紧紧地缠在了万八千的手臂上,几乎就在蛇牙要入手臂的一瞬间,只听一声幽婉的笛声—— “咝……咝……” 那声音从帐外轻盈传进,只几个音节就化为潮水一般,涌进了生杀帐。 “咝……” “退!” “啊!啊!”万八千发出杀猪般地大叫。 只见缠在万八千手臂上的小蛇忽然瑟缩了一下,冲着帐外挣扎了片刻,终于被那可怕的音律弄得全身痉挛,几个挣动之下,缩回了蛇牙,从万八千的手臂上蜿蜒趴下。 “谁!!”见小蛇攻势被削弱,乔刚急不可耐地大叫。 只见帐帘翻飞,一个人影都没有。 石头房后,大风胡乱地拍在断崖上,只见数根黑色的铁爪忽地抓住崖壁,恶狠狠地陷进崖顶的石缝里。片刻后,从绳索向上,数十人攀上了断崖,紧接着,一批又一批的盔甲人顺着石壁攀爬,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些铁爪绳便将数百人送上了断崖。315中文网wxs. 松林中,雪地上忽然冒出“呲呲”地嘶叫声,浮雪跟着窜动起来,雪沫子飞起,只见上百条毒舌从松树上蜿蜒盘旋而下,瞬间将松林换作了一片“蛇林”。 那些毒蛇或青色、或暗红,有些通身花体,体型不一,但是统一长着一双殷红色的蛇眼—— 笛声响起,音律分五音,转换不断,毫无节律,但是那些蛇探着蛇头,循着那不断转换的节律,向着断崖的方向,匍匐而去。 浮雪之上,有松针落下,却忽然又被窜出雪面的蛇头咬住,倏地缩回雪下。笛声乍然于耳,时远时近,忽大忽小,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从断崖处攀爬上来的杀手各个持着马刀,全副武装地谨慎前行。 那带头的汉子朝身后众人一声令下,“慢着!小心松林里有埋伏!” 身后一人应声上前,“大哥,拜山宴那日我们都探过了,吴刚那小子给的信儿没错,从断崖爬上来,没有守卫,可以直达生杀帐。” 那带头的汉子“嗯”了一声,一颗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朝身后众人摆了摆手,众人继续向林中前行。 “拿下石头堡寨,兄弟们日后都是杀神的功臣!” “是!” 这喊声忽然震了松林的浮雪,“嚓嚓嚓——”的窸窣声忽然响起,脚下似乎有百根绳子同时挣动—— “什么声音?!”那带头的大哥有些急躁,“哪儿吹的鸟音?!” 耳边忽然又响起了 身后那人也不知情,左右上下看了几眼,“没听见声音啊。” 看带头的大哥脸色巨变,旁边几人更是一惊,不自觉地向树旁挪了两步,其中一人步子迈得大了,蹭着脚旁的树根,不知是踩了谁的尾巴,只听“呲——” 地一声尖叫,一条红色的小蛇蓦地窜出来,一口咬在那人的脚踝上。 “呃啊!!!!!!蛇……全是蛇!!” 只听一声刺耳尖锐的尖叫,下一刻,便见那人被咬碎了腿骨似地倒在了雪地上,鼻子眼睛里流出粘稠的黑血,跟着痉挛了片刻,断了气。 那死去人的尸身下面,只见密密麻麻地数条蛊蛇由他的尸体下窜了出来,片刻后,那人的肚子便憋了下去,像是从后背钻进了体内,啃咬了他的五脏六腑。 “啊!!啊!!!” 众人被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起来—— “别动!!别打草惊蛇!!” 可是为时已晚,那笛音又再想起,群蛇终于从浮雪之下冒头,深夜的松林中,那从雪面冒出、摇摆不定的群蛇,就像是落在河中、被拎着细丝、来回飘荡的芦苇。 “啊!!” 群蛇骤然猛攻,众人挥刀乱砍,虽然击杀不少,却也架不住蛇多。 这惨叫声和杀戮声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松林中就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静谧—— “沙沙……”浮雪又起,红色的学团几乎将松林染尽。 笛声慢慢消散,一个少年挽着另一个孩子的手,终于从林中冒了个头,远处,一黑衣男子正伫立在血色雪海之中,望着不远处、松林外的生杀帐。 他的背影有些冷酷,身侧倒着的尸体积压埋在一起,他的心也跟着冷却下来。 那两个少年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高大宽阔的背影,“从悬崖登顶的叛贼已经平了。” “有活口吗?” “留了两个。” “好……”那人呵出一口白烟,嗓音有些沙哑,“你二人尽快撤离。” 生杀帐中,乔刚大吼一声,蓦地向二爷扑去,那条小青蛇被他摔在一旁,立刻对着他“咝”声尖叫,然后猛地向他窜了过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脚腕上—— “呃啊!!!” 但听耳边一声惨烈的嚎叫,乔刚也不管那蛇牙咬进去的深度,执意要直取二爷,万八千扑将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乔刚,大吼道,“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乔刚从随手抄起手边的酒壶,反手砸在万八千的头顶,只听“啪”地一声重击,万八千大叫一声,血便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这边,那条方才被低声扰乱的乔刚的蛊蛇倏地闻见血腥气,转头便扑了过去,缠在了万八千的脖子。 此刻,两人两蛇纠缠厮杀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你这个畜生!呃啊!!” 乔刚的脸上生出黑青的毒血,他手臂上鼓起的青筋几乎瞬间就要炸裂开来,他的喉咙里几乎混杂着油尸烧焦的味道,像是擦过火炭的木棍剐在坚硬地铜板上,他发出尖锐刺耳的怪笑,脸上浑浊的血块开始脱落,冒出血泡,他的声音也瞬间苍老嘶哑了数十岁,万八千近距离盯着那起伏不定的血脸,吓道,“这他娘的是个什么玩意!” “老万,松开他!!”二爷快速道,“你已经被蛊蛇啃噬,不是乔刚了。” “他确实不是乔刚了。” 忽然,只见帐帘掀起,一个人慢步踏进生杀帐,但见他身姿挺拔,一身褐色甲胄,腰间挎着银色的马刀。再看他面容,他面色沉定,瞎了的半只眼被隐在黑色的眼罩之下。 “烈将军,咱们九年未见了。” 二爷终于看见来人,就像是等了他许久似的,了然地冲他微微一笑,“大人,久见了。” 第二十八章 杀神 二十八、杀神 平题箭阵阵势威猛,半月形环在山门外,悉数抵挡猛攻上来的敌军,敌军虽然战力十足,但在平题箭阵的威力之下,他们就只能弃马前进,越过平题箭阵,直击主寨。 九则峰燃起烈焰,火光沿着走马坡一路向上,将整个寨子都燃成了白昼。四色烟塔被敌军的冲锋阵拦腰截断,四色烟结束了它们的使命,在熊熊燃烧的火舌中终此残生。 三峰十二寨在敌军的猛攻之下,彻底乱了…… 萧人海抬步走进了生杀帐,透过那翻飞的帐帘,能看见四周的火舌蠢蠢欲动。 乔刚看见萧人海走进,连忙松开万八千,也不顾小蛇正绕在他的脚腕上,匍匐过去,惊魂不定地跪爬在萧人海的脚下。 “大人……” 萧人海的靴子是上好的虎皮金纹靴,干净得好似没踏过雪一样。可是乔刚扑过去的瞬间,他脸上的血便溅在萧人海的靴面上,他微微蹙眉,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乔刚,一脸鄙夷地轻声道,“脏。” 乔刚惊愕地抖了一下,慌忙地撤了几步,趴在了一边,小青蛇似乎也嫌他脏,从他腿上绕了下来,回到二爷身边,盘在了他的手腕上。 萧人海甩了甩脚,就好像要甩掉难以忍受的蛆虫。 二爷看向他,微微一笑,“大人终于来了,等您挺久了。”他侧头看了一眼角落里趴着的人,微微扬了扬下巴,“大人,这是你的人?” 萧人海鄙夷地看了乔刚一眼,冷笑一声,古怪地说,“很早以前是。” 乔刚连忙打滚似地爬了过去,魂不附体地不断喊道,“大人,在下对您一向忠心耿耿啊,蛰伏在鸿鹄三年,就是为了今天啊大人……” 二爷很有耐心地看他二人一来一往,倒是萧人海颇有些不耐烦,只见他极其厌恶地踢了乔刚一脚,阴冷地笑了笑,“今日若是呼尔杀先一步踏进这里,我希望你说的是不一样的话。” 乔刚蓦地瑟缩了一下,眼神左右转了转,未敢再说一个字。 萧人海不再看乔刚,而是转过身,刻意收起了那抹阴凉的笑意,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嚢,往那空了的杯子里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二爷,一杯先干为敬。 “特意从云州带来的,给将军尝尝。” 二爷接过那杯酒,在指尖盘旋了片刻,低头闻了闻,被那刺鼻的气味刺激的微微蹙眉,他伸出手,当着萧人海的面,以半圆形洒在了自己身前。 “大人亲自斟祭酒,烈某代为,祭奠亡人了。”二爷阴凉的口气比外面凛冽的北风还要冷,他不动声色地盯着萧人海,沉声道,“大人不妨开门见山,今日你放火烧山,到底是什么目的?” “九年前,云州城的望月楼。”萧人海缓步向前,走到二爷面前驻足,垂眼看着他,“你弄瞎了我一只眼。” 他忽然一把将蒙在自己左眼上的眼罩扯掉,那黑洞洞的眼眶中,什么都没有,他指着自己那黑洞洞的眼眶,尖锐刺耳地笑道,“记得吗?我变成这副样子,全都拜你所赐。” “是么?”二爷的声音几乎毫无起伏,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大人的一只眼珠子,祭我烈家一门以及十万大军忠骨,真是便宜你了。” 下一刻,萧人海脸色一变,他蓦地摔了杯子,一把抓住二爷的衣领,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你?这九年来,我做梦都想扒你的皮,喝你的血,更恨不得挖了你的双眼。” 二爷稳稳地坐正了身子,伸手随意地整理了衣领,说出的话就像是擦过雪的锐刀,“看来大人今日来找在下,是来泄私愤的。” “你!” “我?”二爷冷冰冰地望着他,沉声道,“从云州到富河平原,过灵犀渡口,再到鸿鹄,快马也要半月的行程,你几乎是日夜兼程,不到十天就赶到了。大人以往出征,不都是有鸣金震鼓,列队仪仗么?怎么今日来我这里,只带了千人不到,还要用上吴家寨这等没用的货色做先遣军。” 随着他每说一句话,萧人海的呼吸都要紧迫几分。 二爷继续道,“非是你改了脾气,而是此次前来,只你知情,只你想立功。” “你……”萧人海气急败坏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二爷的笑意蓦地收拢,眼神也跟着冷下来,“我遣散寨中所有兄弟,为的就是看你中不中这‘空城计’。如果你不踏进寨门,而是在山门外头,等着呼尔杀的饮血营直取生杀帐,那么此刻,别说我的项上人头,就算是拿下了鸿鹄转攻幽州,都如探囊取物般。因为我如今没兵,没马,没将,更没人。” 他幽幽道,“你转头看看,鸿鹄坐落在三峰之下,四面环山,就像一个正立的钵,坐落在中间。你只要坐山观虎斗,最后只需要当那收利的渔翁便可。可惜啊……你太急躁了……”二爷看向萧人海,忽然一笑,“你非但没有好好部署安插在吴家寨的内贼,还给他们引了一条不怎么好走的路,结果他们好不容易爬上断崖,人都还没出松林,就都葬身浮雪了。” “什么!?大人……”乔刚失声尖叫,他看见萧人海射过来的眼神,脸上和心上几乎一样的血肉模糊了。 二爷看了一眼乔刚,有些惋惜,“况且,你还用了这么一个没用的废物。” “……” 二爷好笑地看着萧人海,“临战之夜,怎么就乔刚不跑,还跟着万八千来石头房找我,就好像是检验自己放火烧寨的成果一样,急着等您前来,给他记上一功;另外,那杯酒——” 二爷指着那杯倒在案上的水酒,对乔刚说,“那杯酒中根本没加什么素兰,只是放了些陈年的普洱茶粉罢了——几片叶子,倒是钓出了你这条大鱼。” 乔刚嘶叫着“啊”了一声,蓦地扑了上去,万八千眼疾手快,拼命往前一扯,将乔刚刚扑出去的腿绊住拖了回来。 “呀!!”万八千今日誓死也要料理掉乔刚,所以拿出了不管不顾的架势,却终究不如乔刚老练,被他横空劈腿扫到了一旁,万八千一脑袋撞在矮桌的桌角,眼白一翻,当即昏死了过去。 此刻,正当乔刚料理了万八千后、再转身冲二爷扑的瞬间,萧人海忽地快了乔刚一步,先一步挡开了乔刚扑过去的杀招,一把抓住二爷的衣领,“烈衣,我没工夫再听你废话,我今天来,是为了谁,你清楚得很,告诉我,他在哪儿?!” 二爷挣动了片刻,领子却被萧人海死死地扣住,他动弹不得,萧人海杀心又起,他左手扣着他的下巴,从腰间掏出酒囊,拔了塞子对着他的嘴灌了下去。 猝不及防地,一壶烈酒忽然顺着二爷的嗓子眼直灌下去,激得他全身的血管似乎要崩裂,他双目紧缩,血似乎都聚在了心口,烈酒伴着刺鼻的气味让他喉间一辣,他猛地侧过头,将喉咙里的烈酒咳了一半出来。启银小说.qiyinxs. 萧人海阴狠地冷笑道,“萧某敬将军的一杯酒,将军怎么能拒绝呢。九年前的云州望月楼,这杯酒你就没喝。酒能激发毒性,等它蔓延到你的四肢、五脏六腑、最后到心口,你躺在那,除了喘气,什么都做不了,到时候,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把你要保的那人,碎尸万段。” 二爷的全身没有着力点,却也提着半口气,始终撑着手臂,不至于将全身都压在领口的那一点上,“既如此,那大人要寻的那个人,怕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萧人海怒吼道,“说,他在哪!说!!” “你找不到他。”二爷倏然间一笑,冷漠道,“九年了,你我手上都握着对方的筹码,你杀不了我,我也动不了你,可恨,是不是?” 萧人海是真低估了对方的本事,就这么一个残废,都还能逼得他杀心四起。萧人海捏着他的脖子,手指锁紧,几乎是瞬间就能将其拧断,可惜啊,正如这人所说,他确实杀不了他,蛇断七寸,而这人手中正握着他的“七寸”处,九年了,他要找的那个人,无迹可寻。 “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可能变成现在这幅德行,人不人,鬼不鬼。可惜了,如今还却杀不了你,真是恨死我了。” 二爷从容不迫,“我还真是头一次见着这么左右为难的杀神,你想要的那人,除非贵国全线撤离北方,否则,就别做梦了。” “你!”萧人海冷喝一声,反手重重一甩,将二爷整个人摔翻在地上—— “呃……” 他的手臂因为被摔落那一下而轻轻颤抖,又因为腿脚不便,所以在落地的同时,为了减弱撞击,他用左手肘部下意识地撑住地面,此时撑起来的时候,正好牵动手肘的剧痛,他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 忽然,帐外噼里啪啦的一阵吼声传来,一名北鹘士兵快步冲进生杀帐,“大人,我们被包围了!少说有四千人,从四面八方杀进了寨子!” “杀进来了?!”萧人海转过头急问,“带兵的是谁?!” 那士兵立刻回道,“回大人,是、是那南朝的靳王殿下。” 二爷神色一凛,在萧人海看不见的暗处,眉间倏地皱了一下,将那压抑的呼吸声强行压制下去。 萧人海似乎看出了端倪,忍不住笑道,“我道是谁啊,竟然是南朝的小王爷。” 他俯下身,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说,若是他知道,你这副样子都是拜他所赐,会怎么样?” 二爷的手不动声色地握成了拳。 “没算到吧,你放了生机给他,可他却不听话,偏要自投罗网。”萧人海低声笑道,“既然杀不了你,那我就抓了他,再拿他来换我要的人。” 二爷倏地伸出手,凌空挡了一下,“慢着。” 萧人海的脚步还未抬,他似乎正等着这声“慢着”。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慢慢直起身,摸了摸方才被摔伤的左臂,沉道,“你可以抓他,你最好将他抓回云州,再在望月楼吊上一次。” “……” 二爷的声音像是擦了血的针,一根一根扎进萧人海的喉咙里,“大人刚刚夺回‘杀神’之位,又刚巧接管云州,人没稳,兵未动,就急功近利,前来我这里示威,敢问贵国大皇知道此事吗?你的同僚知道吗?” “你!” 二爷浅浅一笑,继续道,“陈寿平五万大军压至富河,你只要轻举妄动,那没人守、没人管的云州城,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块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陈寿平那人没得道理可讲,你动了我们的小王爷,他便立刻要取你性命。我知道,大人不惜命,即便战死沙场,那也是马革裹尸,为国捐躯。”二爷带着血腥气的眼神闪过刀光,“但是呼尔杀呢?” “……”萧人海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饮血营。”二爷看向他,提醒道,“灵犀渡口上的饮血营,不是你派出来的吧。” 萧人海眉间一凛。 “看来不是你派出的,那便有意思了。”二爷低声道,“我原以为饮血营听您调遣,如今看来,他们好像更服呼尔杀的管。若这饮血营不是您派出来的,那您回去便要好好问问他了,怎么您带了几百人还未到鸿鹄,他呼尔杀的饮血营就已经乔装改扮,跑到灵犀渡口闹了一通,就好像……他们早就算到您会带兵前来,早早在这里等您似的。他派给你的饮血营,到底是为你所用,还是作为你此番行动的监视,大人心如明镜,想必不用在下多费口舌。” 二爷猛吸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说,“大人,您如今和我相比,处境似乎好不了多少啊。若此番真如我所说,饮血营与你道不相同,那您若稍有不慎,落得个擅自出兵的罪名,这事儿传出去……大人在朝中刚刚夺回的‘杀神’之位,不是又要拱手他人了。” 萧人海咬紧牙,蹲下身,“你、你可真是……” 他安静了片刻,终于将那些话都咽了回去,转而笑了笑,看了一眼他的双腿,“没关系,今夜留你们一命也好,帮我把北方这口锅的锅盖揭开,让我看看这口锅里到底炖烂了些什么玩意。十年之期很快就到了,我在云州等你。” 走马坡上,火光突突地闪着,巨大的火舌已将周遭燃起,热浪扑面。三千多鸿鹄兵对阵北鹘近百人,围堵的人将走马坡当成了练兵场,杀声震耳欲聋。 一黑衣男子蒙着面,将风帽扯下,横刀一挡,一步一劈,将千人众的人墙生生劈开了一条裂缝,敌军的剑和刀统统往他的身上招呼,他一一挡开,向着那近在咫尺的生杀帐劈开了一条披靡的血路。 “呀——!!” 忽然之间,从“外墙”杀来的另一名高手,一刀挡住从那人身后砍过来的利刃,大吼一声,“王爷!你尽管往前,后面我来挡!!” 霎时,千人墙聚作千人阵,人数增多,最后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人窟,从走马坡一路向下铺满了火舌,那火舌像是一条蜿蜒而去的蜈蚣,沿着走马坡一直到山门口,致死不僵。 靳王回头看了那名冲进敌军、相助自己的好汉一眼,见他眉目凌厉,刀影似风,也来不及思索来人是谁,便点了点头,左右劈砍,一路杀进了生杀帐—— “鬼门”一开,一黑影利剑般地杀了进来—— 电光石火之间,萧人海拔刀的同时,刀锋遇见尖利的血锋,只听“哐”地一声巨响,两人各退半步,靳王猛地穿过他的身侧,快步到二爷身侧,将他整个人扶了起来。 “二爷,我来晚了。” 第二十九章 山火 二十九、山火 “二爷,我来晚了。” 二爷脱力地靠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从哪里过来?” “松林。”薛敬低下头,侧身在他耳边,“吴家寨一百三十六匹狼,尽剿,留了两个活的,等您去审。” 二爷扶着他的手臂想坐直,却见他的右臂不断地颤抖,从黑色的盔甲中,渗出鲜血,“伤了?” 薛敬动了动唇,颤声说,“从走马坡杀至这里,人太多,换了三次刀。” 薛敬半抱着他,回头冲着那萧人海冷喝道,“带着你的狗,从这里滚出去。” 萧人海一直便站在那,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地上,将他扯成一堵影墙,“殿下,你我,九年没见了。” 薛敬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二爷身上,低声问他,“有没有受伤?” 二爷抓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捏了捏,道,“没有。” 薛敬微微点头,而后站起身,走至萧人海身旁,“听不懂吗?” 萧人海好整以暇地看着靳王,在他眼中,这个曾经被吊在城楼上、飘零如浮草的小王爷,正如那顺手便能碾死的蝼蚁,又如那偶然飞近灯蕊的飞蛾,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甚至不愿正视这人的眼睛,轻蔑道,“你不配,配不上。” 薛敬神色一凛,蓦地举起刀,在刀锋碰见对方眼皮的刹那间停住了,他的刀被萧人海攥进手心—— “呃……”靳王低喘了一阵,终因为右臂尖锐的剧痛而消磨了下刀的力道。 萧人海低沉地笑了片刻,然后伸出手,钳住薛敬受伤的手臂,猛地一抓,他手上戴着铁制的骨爪,从骨爪的指尖伸出尖锐的刺,猛地扎进靳王的血肉里—— 那尖利的刺宛如从身体里破血而出一般,在他的手臂上艰难地生根发芽,萧人海阴凉的低笑声,如恶鬼临世,在靳王恍惚的瞬间往前进了一步,将他猛地撞向身后的柱子上—— “……”薛敬咬着牙,忍着那骨肉几乎被碾碎的剧痛,半声也没出。 柱子被撞的猛晃,顶上的虎头铃跟着晃动了几下,哗地坠了地,碎成了几瓣。 “殿下,你太弱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冲你下刀——” “大人!”萧人海的声音被二爷打断了,“你我方才说的话,不算数了么?” 薛敬蓦地看向二爷,“你许了什么?” 萧人海盯着靳王的眼睛,笑道,“答应他留你一命。” 薛敬急促的呼吸蓦地响起,就听二爷继续道,“大人身为北鹘名将,不至于言而无信吧。” 听了这话,萧人海不禁低笑起来,他转过头,笑着对二爷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将军为人请命。” 这二字猛然扎进耳中,薛敬陡然间呼吸一乱,跟着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喉间冒出来,“……”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二爷镇静地望着别处,青蛇绕过他的手掌,却被他猛地一握,那小蛇窒息似地叫了一声,吓得从他的手掌绕回了他的手腕上。 此刻,萧人海终于松开了对靳王的桎梏,往后退了两步,“我答应他不杀,留你一命。” 薛敬怒不可及,他提起刀,低喝一声,便要再次砍向萧人海,却在攻出的刹那被二爷厉声喊住,“住手!” 只差那么半步,靳王就的刀锋就要触及萧人海,却在这个紧要关头被人喊住,他措手不及地杵在半路,唇间溢出的急喘几乎带上些惨烈的不甘。 “退下。”二爷冲他又喊了一声。 靳王在原地停顿了片刻,终于轻轻蹙眉,收起了刀兵。 生杀帐的帐帘忽地被火舌烧着了,一阵刺鼻的浓烟扑面而来,浓烟之中还混杂着难以忍耐的血腥气,一名士兵冲进来,快步跑到萧人海的身侧,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萧人海听完,眼神忽然猛地一缩,随即转过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二爷,“你!好你个……你竟然送信给——给!!“ 二爷撑起身,抬头看着萧人海,递给他了不算善意的微笑,“怎么?大人只带了千百人进攻我鸿鹄,我总要帮大人叫援军吧。” 萧人海低喝一声,终于从腰间抽出马刀,重刃快劈至二爷面前,却被快步上前的靳王一刀横扫,只听“砰”地的一声,两刀撞在一起,靳王收刀再劈,几乎使尽了全身的力劲,挡住了萧人海的刀风—— “别动他。” 二爷笑了笑,道,“老六,你这样,不是咱们的待客之道。” 靳王微微点头,配合地说,“是。但此人来者不善,二爷若非要留他一命,烟我就不点了,留给他们自己人烧。” “你、你们!!”萧人海忍不住低吼,“你好卑鄙。” 二爷收起笑容,忽然感慨道,“今日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好说。” “你!” 那传信兵却急道,“大人,咱们得快点撤了!要是被呼……他、他发现我们没有虎符擅自出兵,回头您更没办法交代了。” 萧人海深喘了片刻,终于气急败坏地抽回刀,抑制不住地低吼一声,刀劈中二爷身边的轮车,当即将其劈散了架。他这一口气终于在这一刻散尽,他转过身冲二爷笑了笑,温和道,“咱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萧人海斜目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靳王,冷冷地笑了笑,冲乔刚命令道,“我们走。” “慢着!” 萧人海刚刚抬起的步子猛地一顿,就听二爷沉声说,“你可以走,他不行。” 乔刚瑟缩了一下背脊,抬起头盯着萧人海,“大人……” 萧人海转过身,看了一眼二爷,又极其厌恶地看了看乔刚,下一刻,只听一声快刀入肉的闷响,一柄快刀便戳进了乔刚的心脏—— “呃……” 只见黑血从乔刚的喉间涌出来,他都来不及喊一句话,就倒地断气了。 萧人海回身冷冷地看了二爷一眼,似有似无地笑了笑,“季卿,咱们后会有期。” 言毕,萧人海大踏步迈出了生杀帐。 火舌和狼烟吞噬了紧紧相连的帐子,硝烟弥漫,走马坡上两方混战,只见北鹘的骑兵阵忽然齐齐骑马奔下,也不知从哪里高喊了一声,鸿鹄的散军四散躲闪,因为没有战马,不少人都被冲下山坡的战马踢伤或者踩踏。 “杀——” 一黑衣男子持刀逆风奔向走马坡,踩着一旁的大鼓借力弹起,只听高喝一声,他的刀极快地飞出,只瞬间,他就将两名骑兵斩落在马下。 “快!”那人对身后大喊一声,“抢马!” 这时,身后杀红眼的几人听见这人的喊声,才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下恢复了意识,听见他喊“抢马”,这才慌忙地“哦”了几声,连忙跟着高喊起来。 “快!能抢多少是多少!”qq小说.qqapp.org 这时,火光已经将走马坡烧成了一片火海,嘶裂的叫喊声犹如深谷中苟延残喘的群兽,几乎将耳膜震穿。 就见双方相战甚酣之时,忽然,鼓声雷动,在火舌吞噬的光影中,只见群马忽然调转了马头,不再恋战,群兵在片刻间撤退。 寨门口两座巨大的哨塔被大火灼烧成两根巨大的火烛,在敌军撤退后的不久,两座哨塔蓦地坍塌,重重地砸落在地。 生杀帐内,乔刚已经死透了。他的脸在瞬间溃烂,长年被蛇毒侵蚀的皮肉变成了红黄相间的蜡色,脓血从虚浮的伤口处浮出,他那条红色小蛇绕着他的脖子游走几圈,终于在碰到他胸前冒出的毒血时,像被灼伤了一样,忽而狰狞地陷入那带血的皮肉中,与那“寄主”一同行至末路,同死共生了。 二爷淡然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乔刚,低声道,“他是故意的。” 薛敬搭在他的肩上,低声说,“二爷。” 二爷微微侧肩,错过了薛敬用力的手,沉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在山口等吗?” 薛敬压抑了片刻,忍不住道,“你前日赶我回幽州,我就已经察觉到你话中有话,你说让我回到幽州以后,放守城令,等烽火旗,寻狼烟,行宵禁,援兵不到,务必死守城门。但是在图中,你写过——‘守城令’指死守不动,烽火旗指等待一个契机,狼烟是指寨中的四色烟,行宵禁是指不得令不得攻城……” “‘援兵不到,务必死守城门’,是什么意思?” 薛敬眼神躲闪片刻,道,“是让我死守山口,作壁上观,绝不入瓮。” 二爷看了他一眼,沉到,“可你又擅作主张。” 薛敬低下头,蹙眉道,“我不能任由犬吠,坐视不理。” “听到犬吠,便要反咬回去,殿下好大度量。”二爷轻咳一声,干涩的喉咙里被灌进了一壶的烈酒,心肺间似有一团烈火在烧,他忍了片刻,才慢慢道,“即便你听出我话中有话,也不该自投罗网,你知不知道,若是他,若是——” “若是他动了你,我依然会杀过去,那如今我又为何要坐以待毙。”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忍耐的轻颤,“我仅仅是因为担心你,这难道……” “够了。”二爷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片刻宁静之后,靳王稍稍抚平了呼吸,低声说,“二爷,我——” “二爷!!”薛敬话说一半,忽然一道黑影闪电般地闯进了生杀帐,只见他快步走来,单膝跪下,关切道,“没事吧?” 薛敬立刻便认出这男子就是方才闯入人墙、为自己辟出一条血路的好汉,“你是……” 李世温一时慌张,也不知道该不该介绍自己,便卡了壳。 “李世温。”二爷顺势接口道,“是信得过之人。” 李世温对着薛敬微微点头,“王爷,方才情急之下,未来得及多想,便冲进去了。” 薛敬道,“多谢相助,否则我也来不及赶来。” 李世温生硬地笑了一下,“那个……二爷,萧人海走之前,放了火,现在火快烧过来了,咱们快走吧!” 薛敬快步上前,轻轻扶住二爷的手臂,想将他揽过来,“我来背——” “我来!”李世温积极地往前一抻,无意识地将薛敬挡开了,“王爷,您的胳膊受了伤,先包扎一下吧。” “不用……”薛敬再一次上前一步,提着一口气低声提醒道,“还是我来——” 结果,李世温转头冲他乐了一下,诚恳道,“没事,我来就行。再说了,这些年在寨子里,一直都是我背他的。” “……” 薛敬想去解释,却再一次被李世温的动作打断,他神色不善地盯着李世温的侧影,不知为何,他眉间隐去的敌意倏地又起,好像方才这个冲进战火相助自己的青年人,此刻忽然变得没那么让人舒服了。 此时,二爷对李世温道,“石头房中,需要取些东西。” 薛敬上前一步,口都没来得及开,就听李世温快速道,“我背您去!” 然后就见李世温背着二爷,急奔出了生杀帐。 薛敬在那人跑走的背影后杵了好一阵,才稍稍缓过神来,渐渐将心头的怒火隐去。 万八千经过一晚上的大战,此时猛一睁眼,忽然发癫似地喊了几声,薛敬连忙安抚似地拍了他几下,又灌了他几碗烈酒,他才从那呛人的酒气中稍稍恢复了意识。 “老六……我……”万八千神色恍惚地懵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什么,大喊道,“乔刚那厮呢?!” “呐,死了。”薛敬扬了扬下巴,指给万八千看。 万八千冲着那浑身是血的尸体“呸”地唾了几口唾沫,“妈的,便宜他了。” “大哥,咱们先出帐子,这地方要塌了。”薛敬扶着他的手臂,“能动吗?” 万八千连忙活动了活动腿脚,“能!” 两人相互搀扶,奔出了生杀帐,整个鸿鹄陷入了一片火海,九则峰威严矗立在火海之间,大火将它燃成了一株高耸入云的火树。 冲天的火光在撕心裂肺的惨声中渐渐变得缥缈,走马坡上的笑骂声也随着这火战中传来的焦糊味渐行渐远。 即便十年一夕,也抵不过一炬终了。 几个寨中的兄弟满脸灰头土脸地跑过来,“六爷,全烧了……” “能救回多少?” “不多。”那人快速道,“得尽快告诉二爷,咱们估计得撤寨了!” 薛敬往松林处看了一眼,转而道,“知道了,加快清点伤亡人数,能救的救,重点是人,还有马。” “是!” 万八千瘫软着身子,任由薛敬搀扶着,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搁在他的身上,喉咙里艰涩地咕哝了两声,低声叹道,“老六,寨子没了……” “嗯。” 他蓦地坠地,薛敬连忙搭手去扶,“大哥,没事吧!” “老六……”万八千像是被抽了魂似的,没骨头地软在地上,全身颤抖地缩成一团,极其恐惧地重复说,“你、你说……二爷会怎么处置我?怎么处置我……你说啊……” 薛敬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始终没说什么。 “吴家寨的人呢……”万八千转头又问。 薛敬想了想,提醒道,“大哥,你还是别问了。” “带我去看……快点!!”万八千几乎是尖声大吼,“老六,带我去!!” 薛敬蹲下身,脸色冷下来,“大哥,他们将断崖的豁口打开了,若不是阻拦及时,想必此时的鸿鹄,已经不见人烟了。” 万八千抵死的一声呼吸,像断了线的风筝,将他的魂都抽去了,“我……我……根本就没、没想到,吴家人竟然能反水,老六!”他慌忙地去抓薛敬的胳膊,“老六,你得救我……救我啊……” “大哥,若你真没做过,也不必担心。”薛敬安抚地拍了拍万八千的手背,“好了,你歇一会儿,我去迎迎二爷。” 第三十章 启程 三十、启程 李世温背着二爷从石头房中取完东西,便想沿着另一侧,绕路回主营。二爷却轻声提醒他,“世温,从正路走。” 李世温有些犹豫,“二爷……” “走。” 松林中的雪已几乎化尽,从断崖爬上来引路的叛贼已几乎全部命丧于此。他们还未来得及为新主人打响第一锤战鼓,就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概奉上,最终埋骨于此,到头来还留下个叛国逆贼的骂名。 蛊蛇阵已收,雪地上海残留着百蛇同行的泥渠,蜿蜒交错,狰狞可怖。 “停下。” 李世温连忙顿步,“将军。” 二爷看着躺满尸体的松林,声音没有起伏,“他知道了。” 李世温一愣:“知道?” 二爷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是谁。” 李世温侧过头看向他,却见二爷的眼神正看着不知名的地方,眼神中略有闪烁,“将军……那怎么办?” “……不知道。” 李世温抬脚慢行,听到二爷这三个字,他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有些惊讶,“将军,我还没听您这样说过。” 二爷笑了笑,“那我该怎么说?” “唔……”李世温从来总对旁人深究的问题不知所措,被问到一二无妨,但往往被问及三四,他的语气便有些唐突,“你、你总是知道往哪儿走,总告诉我们什么方向是正确的。” “可这些人的方向,我却没有拿准。”二爷深吸了一口气,往那布满尸体的林间看了一眼,“我还是想不通,他们为何要背叛我。” 李世温讲不出深奥的道理,可是此番情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他极力地思索了片刻,吃力道,“……兴许是因为离得远,兴许是因为您从未收过这些人的心。” “远……”二爷似乎听进去了,仔细地品味着李世温的话,叹道,“得不偿失啊……” 得不偿失——可惜世人大多信奉孤注一掷,未来得及合理估算那“铤而走险”所带来的恶果,反而在这过程中抛弃了所谓信仰和底线,一而再再而三地遗失自我,曾经的亲人和善友,在旁人的唆使之下,变得越发不值一提。 倒在地上的这群人,他们也曾与人山盟海誓,歃血为盟。 他们什么都懂,独独不懂什么叫“得不偿失”。 李世温道,“将军,人心这种事,是最难以捉摸的。” “可这三年,你也离我极远。”二爷继续道,“他也离我极远。” “将军,人与人不同。”李世温煞有其事地说,“属下的命是你给的,自然和他们不一样。至于王爷……” 二爷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打断他,“这些年,难为你了。” “那王爷那边……”李世温措辞了片刻,道,“您打算怎么办?” 二爷轻轻闭上眼,有些疲累地叹道,“顺其自然吧……” 他们走过那皑皑白雪,血水将夜色凝滞,将血气桎梏在断裂的崖边。 此时,薛敬沿着雪路一路找过来,终于在松林中找到了他两人。 “二爷,怎么走这条路了?”薛敬走近,也不看李世温,“我以为他会走另一条路。” 二爷“嗯”了一声,“是我让他走的。” 薛敬离得近些,跟着走了几步,“这条路都是人。” 二爷点了点头,“都是熟人,看一眼,再送他们上路。” 薛敬侧目去看他的神色,却发觉他的脸色虽然苍白,眉间却细微地动了动,这人平素若是盯着一处出神,也是胜券在握的安宁,决然不会是现在这样,似乎陷入了丝丝焦虑之中。 再看李世温那全无意识的神色,靳王的眼神蓦地冷下来,“二爷,他们在寨中找到了几个车舆,套了马,将就能乘。” 李世温插口道,“那可真好。” 靳王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而笑着对二爷说,“我不知道李大哥会不会拴车,所以过来问问。” 李世温愣了一下,连忙说,“会。” 靳王这才看向他,笑着说,“我手笨,拴不住那车毂,需要找些老手去拴,才不至于出事。” 李世温认真地点了点头,“王爷说的是,这拴车马需要些行家,要不,我去带人拴吧……” 二爷:“你……” 薛敬:“那你去吧。” 李世温为难道,“那这边……” “我来。”靳王二话不说,早就腾出的手搭在二爷的手臂上,猛地一用力,便将人换到了自己背上,“李大哥,多亏这三年来对二爷的照拂,往后这些小事,就都交给我吧。” 李世温发愣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靳王见他不走,便又提醒道,“李大哥,还有事吗?” 李世温连忙晃了晃脑袋,“哦”了两声,“好,二爷,那我去拴,咱们寨门口见。” 李世温踩着大步,快速走出了松林,薛敬这才收回冷意,往身后看了一眼,低声说,“抓紧我。” 二爷伏在他的肩上,手臂垂落在他身前,随口问他,“你不会拴车?” 半晌后,薛敬才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三年没拴,早就忘了。” 他这话说的尽是怒火,几乎快将这片松林点着了,二爷却假装听不懂似的,偏要惹他,“那之前还教小敏他们修车。” 薛敬走了几步,仔细地将心火压了压,终于诚实道,“我是嫌他烦。” 二爷没去接他这话,而是转而道,“停下。” 薛敬挪开脚步,从那横竖躺着的尸体中间跳过去,这才停下,问他,“怎么了?”一八小说. 二爷侧目看着到在树边的一个人,道,“这人是吴老三,当年刚到鸿鹄,就是他送来了寨子里的第一匹马。那时候寨里没多少人,三峰也只有石头堡一个寨子,万八千那时候名声不好,绿林之中,没人愿意投山。” 薛敬回忆了片刻,道,“我记得他,开山门的时候,那几匹马都是他送来的,后来他请命北迁,你想了好久才同意。” “吴家寨在极北的地方,靠近雪山。”二爷盯着吴老三死不瞑目的双眼,缓缓道,“每年都往寨子里送山里的野味和药材,年年不断。三年前,就是在你离开寨子没多久的时候,他在寨门口捡到了被狼群重伤的乔刚,他说乔刚像他死去多年的弟弟,想把他收回吴家寨。当时我想着,要依着乔刚自己的意思,于是就没立刻答应。后来,北边黑市上闹事,吴老三还没等到乔刚伤愈,就拔营北上了,乔刚也因不宜动身,而耽搁了跟吴老三北上的行程,后来,吴老三也就没再提这事,乔刚就留在了石头堡。现在想来,若是吴老三当时立即就让乔刚留在我这里,以我的脾气,定会起疑,可他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以退为进,就将乔刚顺理成章地留在了我身边。” “你的意思是……”薛敬侧头看着他,“从那时起,豺狼就入伙了?” 二爷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件事确有蹊跷——你想,即便黑市上闹事,似乎也不需要吴老三亲自去管,毕竟是两国边界上来往的灰色地域,做的营生都带着那么点不能明说的意味。再说,乔刚身上无任何兵刃,腿脚完好无损,他被狼群咬伤后,怎么会正好倒在了山门口、还被吴老三发现了,那里一路是雪原,往来也有官道,即便真遇见狼,也不至于刚好咬成个皮肉伤,看起来虽然严重,但仔细诊断后,却发现根本未动着筋骨,难道群狼攻击时还守着规矩,只攻击他的手臂吗?” “还有吗?” “吴老三将他迎进山门,说是因为心软,但其实我了解他这人……逢人三分笑,背后一柄刀,连往吴家寨逃难的难民成群地死在他寨门口,他也不会心软半分,怎么会为了一个被狼咬伤的年轻人,动那几分真心。” 二爷看着吴老三,就仿佛能从他睁大的双瞳中看出那几分“真心”似的,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可我待他不薄。” 薛敬呼吸一滞,侧目看着二爷逐渐暗下去的双眸,心中猛抽了一下,“二爷……” 二爷别过头去,将侧脸搁在他的肩上,有些难耐地叹了口气,“走吧,不看了。” 他们走出了松林,二爷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轻声说,“要烧没了。” “没了还能再建。” “石头房子和老槐树……” “只要人还在。”薛敬提着气,将他的身体紧了紧,“这些东西都是负担。” “唔……”二爷低迷地喘了几口气,脑子里光怪陆离,走马灯似地转着寨子被大火灼烧前的画面……一幕接着一幕,又忽然被火光袭来,渐渐模糊了他的视野。 薛敬感觉到背后那人的气息渐渐微弱下去,再去看他,发现他已经累得睡着了,他的侧脸歪在一边,薛敬便腾出一只手,慢慢地将他的头扶正,片刻后,他又私心作祟,将二爷的头重新摆了摆,让他的耳朵贴在自己的颈肩,他这样摆好后,又忍不住顿步,那人贴近颈肩的呼吸,仿佛比身后灼热的山火还要滚烫。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收回飘忽的心绪,朝那三峰看了一眼,不由地百感交集。 这一战,说其大,充其量也就是民间流匪对抗北方散兵游勇,却在战乱间,一不小心点燃了大火,将寨子烧了,统算战死的人数后得出的战绩,估计连靖天城枢密院的奏折条案都没资格上;说其小,可这一战萧人海亲自出兵,虽然他自己打得也是畏首畏尾,绝不声张,却也将这座峰下埋藏的秘闻悉数揭底。 大雪掩盖下的黄土,竟满目疮痍。 走马坡、生杀帐、石头房、老槐树……一个接着一个,在他的身后化作漫漫焦土。 生杀帐被火光吞噬的瞬间,二爷蓦地醒了…… “别看。”靳王绕过身,将他的眼神移到别处,“塌了就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世温带着几个兄弟将马车拴好后,便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六爷,将二爷扶上车吧!” 薛敬慢慢走过去,回过头对二爷说,“二爷,上车了。” 二爷短促地“嗯”了一声,心思却似乎还停留在他的石头房内,竟然还有些贪恋他那枚绢枕上的余温。 薛敬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上马车,用棉被将他裹好,看他精神不济,也不想多话,便挤在狭小的车内,凑过去说话,“集结了三千多人,留下一半收拾战场,安置伤患,剩下的跟我们走,你说呢?” 二爷扯着他的胳膊慢慢坐起身,靠在早就准备好的枕头上,才道,“嗯。剩下的,你去安排吧。记着,让他们仔细些,别耽误任何一人的救治。” “好。” 薛敬点了点头,迅速退出了马车。 接下来,分兵点人、紧张施救、统算战损……薛敬带着李世温,将这些事分化而行,又重新定了路线,等这些事一件件地做完,天光大亮。 火势终于在众人的协力之下,得到了控制,可是寨子里的房子都在这场战乱中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倒房塌屋、横木碎石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的火还没完全扑灭,就只能辗转绕行,砸落的断木之下,随处可见死伤者,哀叫声和怒骂声此起彼伏。 “六爷,万大爷的兵,咱们怎么分配?”报信的小兄弟一脸的黑灰,蓬头垢面地跑过来。 薛敬刚帮忙将一名重伤的兄弟从被压着的断木底下解救出来,刚站起身,就听见来人问询,他拍了拍手,对那小兄弟道,“汇进主寨,统一听从调配,要是有不听话的,就留他在寨子里清扫战场。” “是!”那小兄弟得了令连忙跑走。 “六爷,万大爷好像不对劲。”另一人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万八千因为受了伤,所以一直摊坐在另一辆马车里,从始至终也没说过一句话,像一个憋了气的皮球,一张脸充满了刷了桐油的蜡色。 薛敬往那被风撩起的马车帐帘看了一眼,提醒身边几人,“走远点,都别惹他。” 那几人领命,连忙去赶马。 李世温从远处跑过来,“六爷,分配好了,可以启程了。” 薛敬点了点头,走回二爷的马车边,隔着窗子对立面说,“二爷,咱们启程了。”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里头那人的回应,薛敬了然地叹了口气,对着众人高喝道,“启程!” 三辆马车带着千人众,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山门。 滚滚黑烟彻夜弥漫,鸿鹄一方水土,仿佛要在新日的初阳中重生。 二爷掀起车窗的帘子,歪着头往外看着,这处地方也算作他的心头血,却在彻底毁灭的时候,变得不那么滚烫了,因为有人说了,人犹在,人未亡。 因此,他便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山门抛在了远处,将心绪从那失落的家园中一把扯了回来。 薛敬骑着马跟上马车,见他的头探出来,不免有些担心,“没事吧?” 二爷问他,“下一站,咱们去哪儿?” 薛敬道,“刚才跟几个人商量,走千丈崖,去灵犀渡口。” 二爷“嗯”了一声,倒也没有异议。 旁边策马上前的一人道,“咱们这样离寨,还不知哪天再能回来,比那丧家犬好不了多少。” 几个人跟上来,不约而同地相互叹气,总有种无家可归的难忍之意,气氛一下子变得悲伤起来。 薛敬刚想拦住几人悲楚的情绪,却见二爷冲大家一笑,道,“大家都振作点,只要人还在,哪里都是家。” ——“咱们此番启程,无论是哪,都算作新生。” 第三十一章 残风 三十一、残风 这一整日,从晨曦的光从地平线爬起,直到日头落下,他们一行人才行至千丈崖。翻山的路上,风在山谷中来去回旋,卷出不和谐的回声。 茫茫山河间,一条水系东西贯穿,那便是九龙道上的揽渡河。 薛敬下令众人安营扎寨,在半山整军一晚,再继续赶路。 众人纷纷寻了地方,整理好行装,千人众集结至此,千丈崖百年来,难得这么热闹。 二爷被安置在无名洞中,李世温带了些人去山里打了些野味,直到夜间才赶回来,野兔肉被架在火堆上,不一会儿,喷热的肉香味便传了出来,前一夜那满目的血气才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扑面而来的烟火彻底冲散了。 几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似乎都忘记了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他们正围在火边,盯着那烤着的兔肉发愣,薛敬走进来,随手将二爷身上滑落到一半的披风好端端地整好,又神神秘秘地揣着袖子,往旁边一坐。 身旁一兄弟凑过来,笑着问,“六爷,藏了什么好东西,还不让看?” 薛敬用肩膀扛了扛对方,“去去去,哪都有你的事儿。” 李世温用刀挑了一块兔肉下来尝了尝,“大伙,可以吃了。” 众人纷纷上前,不一会儿便将几只烤好的兔肉一抢而光。 李世温拿过一块兔肉,想递给二爷,却被一边的薛敬伸手抢先了一步,“李大哥,我来就好。” 李世温笑了笑,根本没去理会薛敬冷冰冰的眼神,直言道,“六爷,以前这些事都是我来做,我……” 薛敬冲他礼貌地一笑,“那以后就不劳李大哥费心了。” 李世温不知所措地咬了一口兔肉,发觉那没添盐巴的兔子肉里,怎么咀嚼出一丝咸味。 “世温。”二爷咬了一口薛敬递过来的碎肉,慢慢嚼了嚼,然后叫他。 李世温连忙应道,“二爷。” “过来的路上,你说老四他们之前就在这个山洞里?” 李世温点了点头,“四爷被饮血夹所伤,是我为他挑出来的。” 二爷皱了皱眉,“严重吗?” “幸亏治疗得早,若是再耽搁一会儿,那夹子抓进骨头,就无力回天了。” 薛敬插口道,“那夹子的力道那么重?” 李世温解释道,“是。饮血营是呼尔杀训练出来的死士军团,饮血夹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兵刃,那夹子射出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就扎进了皮肉里,对了——”他快速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抱着的荷包,递给薛敬,“是我从四爷腹中挑出来的,清洗过了,这就是饮血夹。” 薛敬接过李世温递过来的荷包,翻开看了一眼——那饮血夹确只有梅蕊般大小,蕊芯处细细密密地布满了小刺,那些刺生的比针还细,每一根刺的顶头上都会长有一个倒弯的勾,看来是作为抓骨用的。 “这玩意这么厉害?” “极其厉害。”二爷看了李世温一眼,担忧道,“老四此番是命大,幸亏遇见了你。” 李世温连忙道,“您别担心,四爷年轻,这夹子只要取出,那溃烂的皮肉,早晚能长好。” 之后,李世温又将他们在千丈崖遇见的事都详细叙述了一遍,包括蓝舟率领分兵和刘鹤青的偶遇。二爷事无巨细地听了一遍,只在他说到“分兵”这件事时,轻轻蹙眉。 “怎么了?”薛敬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二爷的神色变化,急忙问道。 二爷想了想,道,“老四这人太聪明了,也正是因为他太聪明,有时候容易用过头。” 李世温愣了一下,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什、什么意思?” “你说你们下了千丈崖,他便一直在等四色烟的信号?” 李世温点头道,“是,他当时说的是,萧人海的目标根本不是幽州,而是鸿鹄,我当时听了也是一懵,连忙就快马往九则峰赶,不过待我赶到后,就看见王爷带着人冲入寨子,和萧人海的军队正面交锋,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幸亏四爷算对了,否则我岂不是来不及赶回来。” 二爷认同道,“老四确实猜对了。他猜准了萧人海没有进攻幽州,也猜到了灵犀渡口不会再有敌人来攻,他连分兵的数目都掐算的如此精准,可是唯独失算了一点——” “是什么?” 见两人神色紧张,二爷便放缓了语速,徐徐道,“倒也只是我个人的担忧,你们也不必如此紧张。” 薛敬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追问道,“到底是什么?” 二爷看着他,轻声问道,“你还记得三天前那晚的石头房,老五说的话吗?” 薛敬回忆了片刻,道,“记得。他说了不好听的话,我还把他打了。” “老五这人的脾性,你我都了解,你四哥却心急之下,独独忘了。”二爷不疾不徐地扫了一眼薛敬掌中的饮血夹,“万一……” 薛敬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你是……不会的,不会的……” 李世温见他脸色一变,紧跟着心跳加速,“什么不会?” 二爷镇定自若,看着李世温慌乱的眼神,不由地笑了笑,“世温,你现在若是有空,便带着他们,到山里多猎些野味回来,别落下哪个饿着肚子睡觉。” 李世温还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屈从于命令,应了一声,便带着几人退出了山洞。 等洞中安静下来,薛敬这才回过头,压低了声音快速道,“你的意思是五哥会因为四哥受伤这事,主动出兵?” 二爷道,“若他仅仅是去幽州守城,那我倒毫不担心,可偏偏老四挨了这么一刀。老五的脾性你也知道,他平日在寨中处理大小事务,确实能做到雷厉风行,处变不惊,但只要到了老四的事儿上,他就变得急躁,没有分寸。” “二爷,”薛敬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若是萧人海退兵时,正好栽进了五哥的运兵范围,你说……他会不会临时起意,出兵偷袭?” “这正是我的担忧。”二爷仔细想了想,正色道,“蓝舟没让葛笑按我的意思去守灵犀渡口,而是临时决定让他回援幽州,这决定本身没问题,因为即便此次萧人海不会带兵攻打幽州,蓝舟分兵守护幽州也是正确的决策,因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可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四哥会将自己分出去。”薛敬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 二爷又道,“老四因为担心自己伤重,怕成为老五他们的‘拖累’而把自己择出去,留下一个冲动莽撞的葛笑,一个窝窝囊囊没什么主意的陆老三,身后再加上你那个满心主意、又不怎么听话的部下刘鹤青,这几个人凑在一起……” 薛敬听到此处,蓦地站起来,“二爷,需不需要我——” 二爷连忙伸手按了他一下,“这都是我的猜测,还没成真,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薛敬慢慢坐下来,忍不住问道,“那……若是你,你怎么办?”静爱书小说.jingaishu. 二爷靠在石壁上,他想了片刻后,才轻声道,“若是我,我便按兵不动,因那结果还是未知,便无需过分担忧。” 薛敬回头看着他,那人的眸中闪动着篝火的光,和昨夜那山火之下的眼神略有不同,此刻他冷静克制的嗓音中,渐渐恢复了往日风轻云淡的泰然。薛敬不由地将目光转至别处,深吸了几口气,将最后所剩无几的肉骨狼吞虎咽地啃了。 “你刚才在袖子里揣了什么?”二爷好奇地问他。 “啊?”薛敬放下肉骨,随意地擦了擦手,“哦……” 他将藏了半天的一个小瓶拿出来,拔出瓶盖递道二爷鼻尖,“你闻闻看。” 二爷吸了吸鼻子,“蜜?” “是加了蜜的糖霜。”此刻薛敬的脸上终于挂上了少年时毫无城府的微笑,“是我昨夜战后巡查时,从伙房里顺的。” 他们此时在这崖顶的无名洞中,身后是无底的悬崖,身前是未知的长路,只这篝火周遭是暖的,二爷看着他,忽然想起以往六年间,那些算不清年月的日子,一年跟着一年,人间浮事,如白云苍狗。 那人用手指抿了些糖霜,趁着二爷不注意的时候,忽然悄悄抿在了他的唇间,“你尝尝?甜吗?” 二爷微微愣了一下,轻轻抿了抿唇间的黏腻,那甜味像是暖意的催化,将这风雪之夜的寒冷也一并宽慰了。 也不知怎的,萧人海卷土重来的嚣张焰火,混杂着前路的渺茫,让二爷的心里无端产生了一些焦急的思绪。那甜腻的糖霜,从口到心,竟在后味中尝出些莫名的苦涩来。自从那夜再遇萧人海,薛敬便再也没在自己面前提起过这人,这刻意的回避,也不知是他早有预料,还是纯粹默契的心照不宣。 薛敬将瓶子塞回袖子,抬头冲二爷轻笑,“你若想吃,就问我要。” 二爷看着他,不自觉地出神了片刻,紧接着,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薛敬将自己的披风褪去,卷成一团放在他的身后,让他舒服地靠着,“要不……我的肩膀借给你,总比那石头舒服些。” 二爷却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喉间咕哝了一声,倒在那冰冷的岩石上睡着了。薛敬紧紧地靠了过去,凑近了去看他入睡的眉眼,入了画般的,仿佛那往后的青山绿水再是好看,皆不再入他的眼。 确认对方毫无意识,薛敬便展开了二爷的手心,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两个字——季卿。 “这是你的表字?”薛敬轻笑一声后,眉间又阴凉地蹙起,“这名字,往后只我能喊,那姓萧的敢再喊一声,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杀过去。” 紧接着,薛敬得寸进尺地伸出手,将那靠在石壁上睡熟的人,轻轻环在自己的怀中,然后将自己的下巴,抵在那人的颈间,窒息般地吸了一口气。 “你不说,我便当作不知。”薛敬凑到他的耳边,喃喃道,“你是谁,于我来说,无关紧要。” 深夜,薛敬几乎是被心口趴着的这人烫醒的。 “二爷!”薛敬吓了一跳,慌忙将他整个人扶了起来,当他的手背碰到那人的额头时,他吓得瑟缩了一下,“二爷!” 那人的眼皮跳了跳,仿佛听见了,却被病症折磨地睁不开双眼。 薛敬忙乱地跑出去寻找懂医的兄弟,李世温正在巡逻,听说后也帮着寻找,可是这周遭并没寻到哪个懂医的人,薛敬急不可耐,正要快马下山去寻,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丢下一旁同样干急的李世温,撒腿往回跑。 “六爷,您去哪儿?!” 李世温跟着他奔回山洞,二爷倒在石壁上,全身烫的已失去了意识。 “我记得他放这的。”薛敬焐热了手,急急忙忙地伸进二爷的怀里,摸出了那个紫色的药瓶,“有了!” 李世温跪在一边,忙问,“这是什么?” “紫雀丹。”薛敬一边将那人抱在怀中,一边将瓶子中的药倒进手心,“李大哥,麻烦你去帮我取些清水来。” “欸!我这就去!” 李世温慌忙跑出了山洞,不一会儿便提了一个皮葫芦跑回来,“王爷,给你!” 药丸入口的时候,二爷不由自主地呛了一下,薛敬一边轻柔地帮他拍着背,一边将两件披风裹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软的不成样子,眉间似皱不皱,似乎无时不刻不在与那噩梦周旋。 薛敬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就这样松松地抱着他,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声,不一会儿,那人好像急促地喘了片刻,终于在一阵低喘之后,渐渐平复了呼吸。 李世温在一旁捏了一把冷汗,“王爷……” 薛敬抬起头看了李世温一眼,低声道,“他这一口气从昨夜撑到现在,病症散出来也好。这药能救命,这一颗吃下去,要昏睡几个时辰了。” 李世温这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王爷,多亏了你。” 薛敬不说话,只是以一个姿势僵硬地坐在那,片刻也不敢再睡着。 “要不我……” 薛敬伸手拦住,“我来就行,你去休息吧。” 李世温也不敢走,便踱步到洞口,倚靠着墙壁蹲下来。 一阵疾风忽至,一信兵急急忙忙地,一边喊一边跑进来,“二爷!二爷!二……” 薛敬抬起头,用眼神示意对方噤声,来人打了个颤,慌乱中差点栽了个跟头。 “什么事?” 薛敬扬了扬手,那信兵连忙碎步跑近,将手中的信递给薛敬,“六爷,是雪鹰送来的急信。” 薛敬单手接过信,倏地掸开,快速扫了一眼,李世温紧步过来,“怎么了?” 薛敬低头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人,难耐地深吸了一口气,“出事了。” 听了这话,李世温那刚刚落地的心,猛地又提到了喉咙口,“出什么事了?” 薛敬手抵着二爷的头,将他身体轻轻从自己身上移开,又将他轻柔地靠在石壁上,随后,他快速站起来,将战甲重新穿好,短刀束在腰间,“李大哥,我将他交给你,行不行?” 李世温连忙道,“当然行,那你呢?” 薛敬一边将信递给他,一边道,“老五果然偷袭敌营,被困在了回头岭。” “什么!?” 薛敬快速道,“我带五百人前往营救,六个时辰便回。” “六、六个……?” 薛敬回身看了二爷一眼,郑重地“嗯”了一声,“那药只管六个时辰。” 第三十二章 争锋 三十二、争锋 回头岭位于千丈崖以西,其形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瓮,一年四季大雾弥漫,回头岭的别若林,始终像是老天爷摆下的迷阵,别说是人,就算是嗅觉敏锐的野兽,进得去,也出不来。 回头岭回头岭,一行千里莫回头。 回头岭的山口有两扇直耸入云的山峰,两座山峰对立,形成了一座悠长的深谷,又叫“一线天”。“一线天”就像是一扇倒扎入深渊的屏障,走过“一线天”便进入了回头岭,万丈高峰矗立在此,迷雾终年荡于峰口。 “一线天”的幽谷正中造有一座祭坛——和平年间作为游民祭拜天神的地方,如今已经荒无人烟。祭坛伸出高耸入云的九根石柱,像是能撑起苍穹的天梯,目及所见,巍峨耸立,终年不倒。九根石柱后面,便是那再也回不了头的“回头岭”。 站在此处,山风呼啸,从幽谷穿行而过,若不几人成组,相互抓握,一个不留神,就可能被狂风卷进那深不可测的回头岭中。 激战已经在幽谷外持续近两个时辰,从入夜开始—— 两军对垒,轰轰隆隆的风声和杀喊声混做一团,群兵拼杀之间,射出的箭就如蜉蝣之羽。 葛笑和陆荣率军拼杀,敌军不断紧逼,一路正战至“一线天”。 被逼到此处的大军,既难也易——难的是,身后这条路直通回头岭,若是大军被逼进此处,别若林终年不散的瘴气和迷宫一样的地形,也能将他们困死在里面;易的是,山崖上的大风能阻碍敌军侵进的行程,用山风和大雾作为掩护,也能暂时将那些敌军抵挡在山口处,北鹘人不怎么熟悉地形,也算是给葛笑他们争取了不少先机。 此刻,众人齐聚祭坛,陆荣急得不断跺脚,“怎么办?怎么办?!” “三哥,你歇一会儿,我头晕。” 山雨欲来风满楼,可葛大爷心态极好,即便山雨如瓢泼,他也能单顶着个脑袋在雨中闲散漂泊。 “你!”陆荣气急,忍不住抬脚踹他,“现在咱们怎么办?你说说你,在幽州官道上守着多好,非要自作主张,前来偷袭,被人家猫抓耗子一样地追了一天,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办?” 陆荣一连问出了数个“怎么办”,可到底该怎么办,陆老三抓着他那把没开刃的钝刀,急得嘴上直冒血泡,依旧是不知所措。 葛笑腰间别着个酒葫芦,手中挽着剑花,从那窜天的石柱旁绕过来,冲着陆荣笑了笑,“老三,你这冒傻气的个性,什么时候能改改?你不都派信给老六了么,他若是接到了信儿,早晚能来救咱们,你在这急什么?” 看陆荣一脸阴晴不定的菜色,葛笑只当自己眼瞎,他自顾道,“再说了,我也没调出所有人,不是还留了八百在官道上,给刘鹤青用吗,让你别跟着弟弟过来受苦,你偏说咱们是兄弟,要有难同当,怎么?现在有难了,你倒是就知道骂我。” 陆荣气得眼冒金星,上前一步,揪着他的手腕,后悔道,“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见了你这么个能折腾的主,我哪里知道你这种个性,咬着屎棍打提溜,死活不松口。” “滚蛋,骂谁是狗呢?” “你还不如那狗呢,狗还听叫唤。我上山的时候死命地吼你,嗓子都喊哑了,你他娘的疯了一样地往崖顶上冲,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陆荣急得团团转,“这是回头岭,回头岭是鬼门关,进去的没有活着出来的,你知不知道?!” 葛笑被他骂的狗血喷头,一旁站着的兄弟们早就习惯了,一边磨刀,一边当笑话听着,听到好笑的地方,还不知死活地呵呵一笑,被葛笑一个巴掌抽过去,“笑个屁!去盯着山口,别混上狼来!” “是!”那几人喊了一声,连忙带着几个兄弟跑走。 祭坛周围灌着穿堂风,冷飕飕的,将他两人的衣摆吹得直响,葛笑转过头,对陆荣笑了笑,转而正色道,“三哥,你真当我傻,要往那鬼门关里冲?” 陆荣冷哼一声,“不然呢?” 葛笑也不急,往那柱子旁的香案上大喇喇地一坐,慢悠悠地道,“三哥,你瞧瞧这地势,你过来,站我这看。” 陆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拗不过他,只能往他那边踱了几步,顺着他的下巴,往那开阔的半山看去—— 只见茫茫雾霭之中,火光若隐若现,厮杀声断断续续传来,在刺骨的寒风中化作了刺耳的啸鸣。两山开路,那直耸入云的高峰巍峨地矗立在回头岭的大山门口,祭坛上的九根天柱就是撑起这方云海的云梯—— 陆荣不禁在此打了个冷颤,被这地势的鬼斧神工所震撼,“这是……” 葛笑跳下神龛,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先前在二爷画的图中见过这个地势。你看这两扇山门,中间只一条路通往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是典型的幽谷之战。” “你是说……” 葛笑冲他笑了笑,“三哥,此番兵行险招,实则是险中求胜。你别看我平时读不了这些,可身边有个天天研究的人呐。” 陆荣一愣,“你是说老四?” “那可不?!”葛笑故意撞了一下陆荣的肩膀,笑得恬不知耻,“嘿嘿,你没媳妇儿你都不知道,你这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那边还跟你研究什么战略战术,他大爷的!” 陆荣只恨此刻自己手中的刀没开刃,“滚蛋吧,臭不要脸的。” 陆荣骂完他,再去看他的脸色,发现他那不曾停顿的笑容之下掩藏着一闪而逝的愤怒,便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葛笑收回笑意,往那闪着战火的幽谷道看去,轻声说,“他从跟着我那天起,这么多年来,就没那样疼过。” 他的眼神中忽然黯淡下来,声音隐着呼之欲出的愤懑,“那玩意儿将他伤得那么重,他却连看都不给我看一眼,我不甘心。” 他这最后四个字几乎咬在唇间,听得陆荣血气上涌。 陆荣皱了皱眉,道,“老五,我知道你恨,但是恨也不能盲目而行。” 葛笑回过头,略带邪气地笑了笑,“怎么?你不想抓几个饮血营的死士回去给老六耍耍?” 陆荣当即一愣,“你的意思是——” 葛笑往前走了几步,迎着那起雾的山谷,口气阴沉下来,“什么他娘的狗屁饮血营,老子不信这个邪,我抓几个回去,老六不耍,老子来耍。” 正在此时,冲锋的战鼓振聋发聩,向着祭坛的方向,顷刻间,百人众冲将而来。 葛笑拔出短刀,迎着迷雾,高喝一声,“杀——” 战鼓声不断回荡在山谷中,战马逆风而行,闪烁的火光如那走马灯上不断倒转的烛火,只是这灯上流窜的画面,带着血色,将一声声、一幕幕都寄存下来,犹如这祭坛上的九根天柱,天地倒转,昼夜不分。 葛笑和陆荣带着众兵,在幽谷中和饮血营狭路相逢。 饮血营从正面直攻——前面数排皆是普通兵士的装扮,只有最后几排每一人都重甲着身,那些人的面容都隐在黑金面具之下。黑兵战士押后而来,犹如阴兵过境,如鬼煞再临,成行、成列,动作一致,犹如一人分出无数影子。 葛笑侧身对陆荣道,“你看那最后几排,带黑金面具的,就是饮血营!”蛋疼.danteng123. “饮血营擅远攻,其兵刃是饮血夹,速度极快。” 葛笑点了点头,“你看那个带头的!” 只见那饮血营为首的将领与所带士兵穿戴不同,只见他身穿一身银色盔甲,双手着银爪,爪上带黑金倒刺,他手握银枪,骑在马上,与众军一起,在大雾中若隐若现。 “什么人!报上名来!”葛笑一声高喝,迎面直冲。 那带银爪的将士将眉眼隐在黑金面具之后。他未曾答话,只是高喝一声—— “杀——” 饮血营得令之下,全线压阵而出。 只一条不宽不窄的山道,黑金死士压着重步,不慌不忙地往前直攻而来。 陆荣拔刀迎上,“当心饮血夹那玩意!” 葛笑对重身后众人喝道,“大家伙留意那玩意是从哪儿射|出来的,看清楚的,有重赏!” “是!” 两方相遇,在幽谷中撞在一起——猛攻之下,两方人马霎时打得不可开交。 葛笑率先闯入阵中,迎着那银色铠甲的将领冲了上去,一刀一枪相撞,霎时撞出尖锐的火花。 “老子问你姓名,你他娘的装聋作哑!看刀!——呀!” 葛笑扬马横劈,只听战马引颈嘶鸣,在浓雾中高立而起,那银色将领仍不出声,他将长|枪竖起,在葛笑横刀劈过来的瞬间,长|枪与之对撞,横竖成“十”字,双方实力均无明显弱势,临危之间,两人又一次换招,一刀一枪在迷雾中炸出无数火花,招式快到看不出虚实。 数回马战之后,葛笑一直在寻找对方空门,正在这时,那银色铠甲忽然右手上前,坚硬的银爪猝然间抓向葛笑的短刀,银爪锋利无比,从爪尖霎时生出细密的铁刺,像是百枚毒牙蓦地在扎进去—— “……这什么玩意?!”葛笑的手臂被那忽然袭来的大力反方向掰开,只听“咔嚓……”一声—— “呃啊——!”葛笑的右臂在对方的利爪猛攻之下,硬生生被掰离了刀兵—— 他先前握着的那柄短刀,也在顷刻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掐断,紧接着,那人松了对葛笑的桎梏,葛笑下盘得空,猛出右腿去踢对方的右手,却被对方的伸出的利爪抓住皮靴,猛地一个反转—— 只见葛笑下盘一个不稳,被他的大力掀翻,在空中翻了两下,失去重心的同时,葛笑左手抽出马鞭,照着那银色铠甲的头便抽了过去—— “呃!” “呃啊!!” 只听两声低吼,葛笑重重地摔在了石壁上,背脊的皮肉霎时被那尖锐的山石割开,“啊……” “老五!!”陆荣在不远处和一群敌军打得不可开交,一时冲不过来,只能左右劈砍。可是冲上来的敌军越来越多,陆荣砍劈不及,钝刀完全失去效力,他大吼一声,从死去的一名士兵身上抽出刀,对着迎面扑来的士兵便砍杀上去、 这边,葛笑的心肺几乎被撞碎了,他撑着山壁艰难地站起来,喷出几口血沫子,看着那站马上的银色铠甲慢慢地朝他而来—— 葛笑撑着刀爬起来,咬牙道,“你到底是谁?!” 那银色铠甲仍不说话,他的黑金面具被葛笑的劲鞭劈开了,方才情急之下,葛笑甩出的一道鞭痕落在他的右脸上,烧灼的红色血痕往外渗着血,衬的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冷漠,那人伸手稍稍碰了碰脸上的伤,微微蹙眉,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异。 葛笑冷笑一声,“他妈的,竟然是个白面俊书生!” 那“俊书生”伸出手,将被葛笑甩裂的面具一把扯去,倏地跳下马来,扬起长|枪,猛地朝葛笑扑来—— 葛笑临阵不惊,早就将刀锋横卧,迎着那银色铠甲杀过去,两人你一刀我一枪,霎时打的不分胜负。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原来是几人激战时,厮杀和劈砍震荡了山谷中的碎石,在几人的身体撞向山体时,倏地将头顶高悬的大石头震了下来—— “呃啊!” 只听得两声刺耳的惨叫,那砸落的大石头正好砸在一名奔跑的敌兵身上,将他的双腿砸得稀烂。 “老五,小心头顶!!” 葛笑被那席卷而来的碎石砸的几个趔趄,陆荣急奔过来,为他劈开碎石,将那战道分出—— “老五!仔细听那银甲人的号令!”陆荣迎着喊声,大吼道,“我去把山路拓开,咱们好撤退!” “他妈的!”葛笑一边应敌,一边嘶吼,“这他娘的什么路数,早知道不让老六来了!” 陆荣一边杀敌,一边怒骂,“你他娘的现在放屁有用?!先干了再说!” 重压之下,银甲书生也发现了头顶山石的作用,只见他脚踩着一块巨石,往那石头上猛地借力,然后凌空下枪,瞬间就将葛笑头顶的一块巨石劈落—— 巨石滚落档口,葛笑被几个敌兵围攻,一时间躲闪不及,葛笑惊愕之下,几乎忘了身后猛攻过来的银甲书生,等他回过神来,提刀准备防护时,那人的长|枪在碎石散落之后对着他当头劈下—— 陆荣转身的瞬间看到这一幕,可是他疾步奔来的速度一时不及,便只能大吼一声,“小心——!!” “呀!!” 却忽然,一柄短刀在那银甲书生的长|枪劈落下来的瞬间,稳稳地挡在了葛笑的头顶—— 葛笑倏地一怔,“老六……” 碎石被薛敬斩落的力道驱散,只见他一把抓着葛笑的肩头,将他往后扯过来,怒吼道,“他妈的,瞎了么?!快闪开!” 银甲书生见刺杀失败,便立刻抽枪回刺,薛敬闪身上前,右手抓着刀反手再挡,左手执着一柄匕首近身猛刺,那银甲书生未料想他还有左手刀这一手,应战未及,身前护甲被他的快刀倏地划穿—— “老六,你他娘的再不来,哥哥就被这小白脸扎死了!”葛笑一把抓住迎面砍来的一柄尖刀,猛地一脚过去,帮薛敬挡开了阻碍,大声道,“这银甲小白脸的枪烈得很,小心点!” “五哥,你去帮三哥应敌!”薛敬将马缰递给他,“我来战他!” 第三十三章 银甲 三十三、银甲 银甲书生倏然间见到来人,有些不可思议,终于开了口,“靳王殿下。” 薛敬微微一怔,“你认识我?” 幽谷中的雾气似乎被厮杀中的血气染红,那银甲书生在漫漫血雾中冲着薛敬轻声笑了笑,随后快速收枪,向他猛然再次刺来,薛敬早有准备,迎着他刺过来的长|枪,急速将刀绾了花,用刀刃克制对方的枪头,枪头一头扎进了薛敬短刀的铁缝中,枪缨在高速的旋转中缠入了刀缝—— “呀!” 银甲书生未料到薛敬的短刀与别的刀不同,刀刃中间开缝,竟然将他的枪头卷入,马尾毛制的枪缨本身兼有剑穗刀衣的效果,却如今,在薛敬的刀下变得碍手碍脚,银甲书生在这能动未动之间猛地回抽,不料,薛敬也在他动作的须臾,尽力猛推,银甲书生的长|枪几乎是带着他的身体蓦地向后一耸,不宽不窄的断崖成了弹绳,他将自己瞬然间撞在了身后的山石上—— “呃啊……” 银枪抽出的后坐力不可小觑,枪杆尾部的枪樽尖锐无比,却在银甲书生撞向山石的瞬间,反向弹出,正好卡在山石裂缝中,他低喝一声,抽出枪尾,枪樽却因为力道过猛,而与枪杆分裂,被硬生生地留在了石缝中。 薛敬走近几步,在血雾中逐渐看清那银甲书生的脸,那人脸上的鞭痕终于开始渗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你是呼尔杀手下的人?” 银甲书生冲薛敬笑了笑,但自始至终没有自报家门,他的枪断了一截,却也不去理会,而是从腰间抽出了软刀,再次迎着薛敬的刀锋冲了上去。 薛敬未料得银甲书生腰间还藏有软刀,碰撞刀锋的瞬间,薛敬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刀锋横扫,却没想到,那刀锋碰着软刀后,软刀刀口打弯,刀锋蹭着薛敬的手臂轻飘飘地划过—— 只听“刺啦……”一声—— 那软刀锋利无比,即刻划破了薛敬的臂护,薛敬退后两步,闪躲开来,才不至于被那飘忽不定、毫无方向的软刀再次伤到。 随后,有几名鸿鹄士兵扬声相助,向着银甲书生便冲杀过来,薛敬快速高喝一声,“当心!!” 只见那银甲书生划破迷雾,几乎在旋转的同时,软刀像劲鞭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划破了他们的喉口,那些人倒地的瞬间,几乎看不见喉咙上的血痕。 那边,葛笑和陆荣应敌,逼仄的山道,抬头难见天光。 可是,黎明确实来了,漆黑的山野在曙光之间化成了血红色,朝阳将山石染尽,却仍旧化不去浓重的迷雾。 “老六!!饮血营就在最后!”葛笑杀了身边一名顽敌后,猛冲过来,“你没事吧?!” 薛敬与葛笑背对背应敌,“没事!” “看来殿下对我饮血营很有兴趣。”那银甲书生收回软刀,回身看着薛敬,“那我就让殿下亲眼看一看,什么是饮血夹。催杀——!” 只听得“催杀”二字出口,但见不远处众人列队—— “呃啊!!” 陆荣几个回刀,大开大合间,也将身前几个敌军挡开,正要扑过来帮助葛笑应敌,却在此时听迷雾后一排重甲兵“喝喝”两声,陡然之间,耳中传来竹节生长之时,发出的“咔咔”的响动—— 这声音一旦传进耳朵,霎时让陆荣全身一凛,迷雾浓重,他看不见薛敬和葛笑的具体方位,就只能对着葛他二人的方向大叫,“闪避!!!小心!!” 耳听竹裂之声增大,几乎在整个山谷中升起不曾间断的回声。 “不好!!”薛敬脸色一变,抓着身后的葛笑,“哥!快躲!快躲!!!!” 此刻,饮血营横排列队,几乎将整个山口都封住了。 紧接着,只听“砰砰砰”几声震耳轰鸣,饮血营终于在后方出击了—— 陡然之间,那银色的梅型血夹像是夺命的幽谷之火,在迷雾中四散旋转,几乎就在人还未反应的瞬间,就狠狠扎进了人的身体里—— 第一声惨叫声就砸在薛敬的耳边,那人被飞出的夹子扎进喉部,他的背脊猛地撞向山石,倒在了薛敬的脚边,只见他痉挛地在地上挣扎了片刻,喉间没入的饮血夹像是闻着血往深处钻入的蚂蟥,顷刻之间就在那人的喉间绽放出一朵深红色的腊梅——梅蕊初开的瞬间,带着刺的小针针口迅速反转,以极快的速度搅烂了那人的喉管,在那人几个窒息痛苦的痉挛之后,便彻底断了气。 可接下来才是最骇人的一幕——那饮血夹进入他的皮肉后,并没有立刻停止旋转,而是在那人倒地断气之后继续搅弄那人喉间的皮肉,直到将他早已断裂的喉管彻底搅烂,最后在伤口处转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腊梅,紧接着,花瓣旋转绽放,梅蕊上细碎的毒刺猛地扒紧了那人的锁骨,倒刺反向一扣,顷刻间紧紧地抓在了那人的骨头上,这才彻底安稳下来。 那些绽放的“幽谷之花”好似夺命的幽魂,在这“一线天”中旋转如飘絮,没有方向,无谓目标——花开五瓣,见血封喉。 “退!快退!!”薛敬往后退了一步,当机立断,“往山口退!山口有援兵!快!!!” 葛笑也被这“漫天飘絮”震撼了,他握着刀的手心生出细汗,回头看了一眼薛敬,颤抖着声音快速说,“老六,哥哥错了,哥哥不该鲁莽出兵,你必须活着出去,上马,别回头!!” 就在薛敬忽然反应过来的瞬间,葛笑就已经出击了,只见他在地上翻滚了几次,险险避开了几枚夹子的猛攻,在那乱刀杀来的同时,一把抓住了眼前的马缰,只听声马儿引颈嘶鸣之声,葛笑猝然间翻身上马,匍匐在马背上—— “驾!” “哥……不、不要!!!” 葛笑猛甩劲鞭,马儿扬蹄飞奔,一路踢开了几个挡路的敌军,在奔驰过薛敬身边时,葛笑忽然探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呀!!”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猛地将薛敬提上马背,嘶吼道,“老六,跑!!” 薛敬猝不及防间被葛笑拉上马背,可那人却在薛敬上马的同时,翻身而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直翻至那银甲书生的身前—— “妈的,老子今天擒贼先擒王!!” 那马儿受了惊,扬蹄狂奔,薛敬一路匍匐在马上,耳听身后不断传来的击杀声,在心下暗骂一声,猛地回身,调转马头—— “呀!” 只见他一跃而起,借着战马奔跑的助力,猛地一踩马鞍,在空中旋转翻,只几个回合,便旋至银甲书生身前。 “他娘的,你怎么不跑!”葛笑大叫一声。 薛敬冷冰冰地看了一眼葛笑,低吼一声,“上!” 那银甲书生也未料得靳王回杀个回马枪,他一人不敌两人,便朝身后的饮血夹高喝一声—— “催杀——” 忽然,一黑甲兵从碎落的山石后猛然闪出,定身在薛敬身后—— 葛笑回头一看,吓得怪叫一声,“老六,小心身后!!” 薛敬猝然间回头—— “催杀。” 那黑甲兵与靳王四目相对,只咫尺相距,只见他的手指着靳王的心脏猛然抬起,他的手是黑色的铁手,掌心赫然一朵含苞待放的腊梅突然间旋转起来—— “不……不要!!!” 葛笑扑将不及,那黑甲兵忽然看向薛敬身后的银甲书生,被面具遮住的五官看不出神色,却见他的头稍稍斜了一下,只听得“碰”地一声—— “呃……”六号小说.6haoxs. 薛敬的身体就如飘散的飞絮,被那近身射出的暗器当胸袭来,砸落在身后几丈远的山石上—— “老六!!老六!!!”葛笑不管不顾地疯跑过去,一把拖住薛敬的身体,“老六!!” 只见他的胸甲破开了一个裂洞,薛敬全身痉挛似地挣扎了片刻,口中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咳咳……” 葛笑吓得魂飞魄散,“老六,你怎么样?!说句话!!” 薛敬难耐地捂着心口,摸了摸那被“饮血夹”搅弄的皮肉,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口完好无损,并没有被方才那黑甲兵掌心射出的饮血夹所伤。 葛笑见他难耐地挣扎痛呼,整个人陷入癫狂,眼泪都恨不得飙飞出来,“他死了,你也别想活!” 葛笑嘶吼一声,猛然要冲,手臂却忽然被薛敬扯住,“哥……” 葛笑连忙转身抓住他,一把见他抱进怀里,“老六,你没事吧?” “……”薛敬被撞的后心像被砧板碾过一样,痛哼道,“空的……” “什么!?” 那银甲书生在渐渐被驱散的血雾中慢慢走过来,葛笑横刀在前,战心又起,却被薛敬一把扯住,示意他退后。 “靳王殿下。” 那银甲书生的声音极软,似乎带着不忍拒绝的亲切感,薛敬缓缓起身,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方才……为何不杀?” 那银甲书生慢慢道,“今日并不想杀了殿下,殿下只是想看我饮血夹是如何作战的,在下便如了您的意。” 在薛敬和葛笑冷冰冰的注视之下,那银甲书生站起身,冲着身后还在鏖战的黑甲军一声高喝,“收阵!” 饮血营领命收兵,迅速撤回银甲书生身后。 “今日以这种方式见到殿下,实在有些唐突。”银甲书生抬起手,抱拳颔首,“以后咱们还会见面的。” 那银甲书生不再恋战,而是走近薛敬身前—— “你干什么!”葛笑往前一挡,正好隔断了那人的去路。 薛敬却凛眉往前近了一步,“五哥。” 葛笑看了他一眼,错身往边上一站,手中的刀却随时准备出击。 薛敬与那银甲书生面对面站着,银甲书生冲他微微一笑,“殿下好胆魄,为了兄弟独闯一线天。” “你到底是谁?”薛敬低声问道。 那银甲书生对着他抱拳欠身,行了个礼,然后将手心向上,做了一个摊展的动作,薛敬双眉微蹙,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手心。 那银甲书生行完礼,便转身翻身上了马,“小名无足挂齿。往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在下定然相助,不过……届时,还请殿下一人前往。” 说罢,银甲书生高喝一声,紧跟着,重甲开道,不一会儿,饮血营便在逼仄闭的甬道中撤得无影无踪。 血色幽谷,碎石满地。 薛敬扶着山壁猛然一个趔趄,好在葛笑反应迅速,急忙稳住了他的身体,“老六……” 薛敬看了他一眼,猛地掀起手臂,一把将他甩开。 葛笑痛心疾首,连忙跟上去,“哥哥错了,你打我,你打死我吧。” 薛敬回头看着他,怒火终于彻底燃起来,“哥,你逞英雄都逞到我头上了。” 葛笑低着头,委屈巴巴地凑过去,“哥错了。” 此时,陆荣赶着马终于从远处跑过来,他急急忙忙地翻身下马,快速跑到两人身前,“饮血营的人撤了,我们的人马上就上来!” 薛敬点了点头,缓慢地走了几步,在那被饮血夹重击而死的兄弟身边蹲下身,皱着眉检查那人的伤口,一边查看一边问二人,“你们怎么追上来的?” 葛笑连忙道,“从千丈崖下来,我们和你四哥就分兵了,他带着五十人往灵犀渡口牵线,我和老陆,还有你那个部下刘鹤青一起,带着人去幽州。为免打草惊蛇,又怕引起城中百姓的恐慌,我们没敢靠城门太近,就隐在城外靠近千丈崖的那片山丘后面。昨夜,崖底遇见敌兵,我和你三哥就带着两百人前去打探,却发现,那两伙敌军在起争执,太远了,又看不清,他们差点起杀机,我们也就没跟过去。后来他们也没真打起来,那银甲书生带着那帮黑甲战士就走了,我一看他们人不多,就老三带着人追了上去。” “那你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陆荣道,“在揽渡河的一个急弯处,我们打过一场小战,但是那些人没亮出饮血夹,我们也是打得不痛不痒。人家没打算真跟你打,我想着差不多也就得了,但是……” 葛笑上前一步,接口道,“我心急,就想跟上去瞧瞧,顺便弄清楚那些夹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否则以后每次遇见,都被他们牵着鼻子打。随后我就……” “你就带着他们追了上去,一路追到了这里。”薛敬怒意不减,冷冷地看着葛笑,“哥,你知不知道,方才若不是那个银甲将军手下留情,咱们这些人,今天都得命丧此处。” 葛笑低下头,偷摸看了一眼身边的陆荣,陆老三忍痛闪了两步,今日定要宁死不屈,好让葛笑好好挨顿骂。 “那个人到底是谁?”葛笑像转移薛敬的注意力,却被他瞪着自己的目光吓得脖子一凉,“嘿嘿……老六,你别这样盯着我,哥哥害怕。” 薛敬伸出手,揽着葛笑的肩膀,冷冰冰地笑了笑,低声在他耳边说,“哥,打个商量,日后若是再有这种事,你就自个跪着去跟二爷求情,我们几个没人疼你。” 葛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六爷一声冷笑,他连忙摆了摆手,“别别别吧,哥错了,求您大人有大量……” “……”薛敬听着他忙不迭地求情,心里那团火好像终于灭了一半。 陆荣倒是真得被薛敬说的担忧起来,“老六,老五这么回去,会不会挨鞭子啊。” 薛敬想了片刻,又看了一眼脚下躺着的尸体,深深叹气道,“一顿鞭子,让他涨涨记性,倒也不冤,是不是,五哥?” 葛笑蓦地瑟缩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薛敬对着那两扇对开的山口,话头忽然一转,“不过五哥,也多亏了你这一战。” 葛笑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这话一时间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 薛敬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破开的战甲,想起方才那名黑甲兵掌心的梅型图案——那里射出的饮血夹有着摧枯拉朽之势,几乎凌驾于他所熟知的一切兵刃之上,果然如二爷所说,饮血夹的力道极烈,且难以挡避。 葛笑无意间追击饮血营至此,点燃的这一炮,倒是将那口带血的锅掀开了盖子的一角,里头是好是烂,好像终于寻得了初见端倪机会,凡事从两面来看,倒也并非坏事。 “哥,你的战衣还用吗?” 葛笑一愣,“什么?” “借来用用,好不好?” “好好,你要啥哥都给。”葛笑刚将身上的战甲解到一半,忽然愣了一下,问他,“欸?你要我的战衣做什么?” 第三十四章 苏醒 三十四、苏醒 从回头岭一路回到千丈崖并不远,六个时辰,生死一战,再加上快马一个来回,也几乎就是由日上中天滑至月下重火。 薛敬弃掉葛笑和陆荣的重兵慢骑,转借了一匹快马,终于赶在六个时辰之内回到了千丈崖。 李世温正等在山洞门口,急得直跺脚,此刻见靳王一人一骑从半山疾风般地飞驰而至,他连忙几个箭步迎上前去。 “六爷!” 薛敬几乎在马还未站停时,就一跃而下,冲到了洞口,“怎么样?醒了么?” 李世温摇了摇头,“还没,方才有醒来的迹象,但是人没清醒,就又昏过去了。” 薛敬这才将心头的一口气彻底呼出,好像从回头岭一路至此,这口提到嗓子眼的气才彻底纾解出来,他登时脱力般地笑了笑,转头对李世温说,“李大哥,麻烦替我找些冷水来,再拿一块毛巾。” 李世温看了一眼薛敬满脸的雪霜,他的额头、碎发上都是血,便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转身前去取冷水和毛巾。 篝火前,薛敬用毛巾湿着冷水,一丝不苟地将额前的血污擦去,冰水夹杂着冰碴,碰见额前的伤处时,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催马急奔,赶来的这一路,几乎未停片刻,凛冽的风将他的手背吹裂,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血痕。 李世温递了酒葫芦给他,轻声说,“王爷,喝点酒,暖和暖和。” 薛敬抬手接过,仰头喝了一口,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谢了。” 李世温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腔,只能默默地坐在一边,薛敬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李大哥,你有话便讲。” 李世温倏地一愣,猛然间被戳破了内心所想,有些手足无措,便道,“王爷,你这样一去一回,劳心劳力,等五爷他们回来后,还不是瞒不住吗?” 薛敬随意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放下擦拭的毛巾和酒葫芦,转身挪到二爷身边,那人靠在石壁上的姿势像是一直未动过,薛敬将他轻轻地挪过来,重新靠在自己怀中,维持着走之前的姿势,轻柔地搂着。 方才那场战役的厮杀、那幽谷中漫天飘散的血雾、那弥漫在天际的惨叫声和刺穿心骨的铁刀银枪……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梦中呼啸而过的走马灯,硬要成就那转瞬即逝的黄粱一梦。 此刻,那人的呼吸紧紧贴向自己的心口,薛敬伸出手背,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的额头,他的体温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滚烫了,他的头上渗出细密的汗,连眼皮上都湿哒哒的,薛敬低头看了一眼,终于在这昏黄又灼烈的篝火旁,在自己堪称卓越的毅力和恒心之下轰然败北,他的手隐隐在身侧握成了拳,然后闭上了眼,尽力保持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 夜深之时,他忽然觉得那人一动,他连忙睁开眼,二爷怔了片刻,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终于在一阵滚热的呼吸间彻底清醒了。 “醒了?” “嗯。”二爷难耐地坐起身,头一阵难以忍受眩晕,“咝……” 薛敬凑过去,伸手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按着,一边揉一边说,“你忽冷忽热,我担心,才抱着你的。” 二爷伸出手,将他的手挡开,这才回过头,仔细地看着他,“几时了?” “天快亮了。” “我睡了多久?” “唔……”薛敬整理了一下思绪,在心里算了算,笑着说,“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快七个时辰了。” 二爷却没想到自己昏睡了这么久,一时间有些错愕,“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贪睡误事。” 他的身体稍稍见了起色,便开始想些有的没的,薛敬无奈地看着他,笑着提醒道,“你可真是操心的命,这刚大战一场,又赶路生病,你就不能安安稳稳休息两天,不想东想西吗?” 二爷不搭话,他伸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又到处去找东西,薛敬见他动作迟缓,又死活不开腔,便有意笑他,“渴了饿了也不喊我,怎么这么倔?” 二爷左右找不见水葫芦,便只能借着篝火的光去寻李世温,可惜李世温一早被薛敬打发到半山去巡岗,根本不在他目之所及的范围内,薛敬伸手按住他的手背,连忙说,“怕了你了。我去给你找些水,再弄些吃的,想吃什么?不过这山中除了兔子只有野狼,你不喜欢吃狼肉,那还是兔子肉?” 二爷听见这两样东西,不由得皱了皱眉,借着晕黄的火光,二爷往薛敬那边看了一眼,眉间却忽然皱了一下,问道,“你的额头怎么了?” 薛敬连忙将碎发胡乱地拨了拨,将那处不怎么明显的伤口隐住,镇静地说,“哦,昨天你生病,我就急了,一急之下,就在洞门口摔了一跤,就摔在外头那个石头上,那个石头上现在留有我的‘战果’呢。” “我看看。”二爷伸出手招他,“过来。” 薛敬顿了片刻,终于还是探过身子,让他查看额头上的伤口,那伤口不深,确实像是撞在岩壁上刮蹭的轻伤,二爷看了一眼,放下心来,又去扯他的左臂。 薛敬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臂,“怎么了?” “手臂不是被他抓了么,我看看。” 薛敬往后挪了挪,靠在石壁上,右手捂着左臂的抓伤处,冲二爷笑了笑,“没事,他没用力,你睡的时候,我已经让他们帮我上过药了。” 二爷低声提醒道,“萧人海对你,是招招下了杀手的。” 薛敬听见这个名字,立刻脸色一冷,语气不善地说,“二爷,能不提他吗。” 二爷笑了笑,“怎么?你没打过他,还心存记恨了?” 薛敬凑到他眼前,盯着他的双眸,定定地看了片刻,片刻后,薛敬收回了目光,压着嗓音低声道,“不是。我只想不甘心,怎么人人都先我一步遇见你。” “……” “我技不如人,在生杀帐中被他挟制,还让你允了他一些东西。”薛敬眼角微微眯起,那克制冷静的面容霎时猝上一层白霜,他伸手重重捏了一把左臂上残留的那人的抓痕,深入骨髓的怒意倏而席卷而至,“……是我不争气。”八一中文网. 二爷收回手,轻轻掸了掸袖子,将身体往那后面的石壁上一靠,稍过片刻,他才轻声说,“你再说一遍。” “我……” 二爷没看他,而是静静地盯着从篝火中不断喷溅出的火星子,莫名地呼出一口白气,缓缓问道,“知道萧人海为什么被封为北鹘的‘杀神’吗?” “……” 二爷从旁边挑了柴,慢悠悠地扔进了那篝火中,一边扔一边讲述道,“萧人海十六岁那年一战成名,曾在西沙一战中,连斩我南朝三员大将,夺取西北三座重镇。那之后的五年,西去西沙,北到北岭,东至遥海……萧人海所向披靡,从没打过一次败仗,北鹘人信奉狼图腾,便用火狼作为萧家军队的战旗。分水岭作为一道隔山观海的屏障,以一条界线将南北割裂,幽州、云州、伦州……三州为鼎,成三角阵坐守燕云诸地……”他难耐地叹了口气,语气却稀松如常,“九年前九龙道一场大战之后,云州失守,落到了北族人的手中,自此,‘三州问鼎’之势终于在这多年的制衡之下全线瓦解,咱们失去了云州,便是失落了一处兵家重镇。” 二爷的眼神黯淡下来,声音沉缓克制,“虽然云州一战萧人海胜了,但他也终于在那一战中遭了不小的震荡。” “什么震荡?” “他虽然赢了那座城,却弄丢了一个人。”二爷勾起唇角,继续讲道,“那一战后,萧人海便被剥夺了‘杀神’之封号,被迫回祖籍待命,他那年二十一岁,无论如何,都是从政带兵最好的年岁,可惜一朝失意,便不知何时才能东山再起。之后,不管是南北哪家的朝堂上,总有人尸位素餐,北鹘朝中渐渐无人可用,他们的大皇才终于又想起了这个被贬谪数年的罪臣,萧人海这样一经蛰伏便是九年,如今他正值而立之年,又在党争中重夺了‘杀神’之名,大皇还让他回到了他当年夺下的那座云州城,可想而知,他此番是有备而来。” “你这三年来跟随陈寿平东奔西走,其实也都是在清扫北方流寇,还真没遇上过什么大的战役。”二爷盯着靳王的双眸,莞尔道,“你说自己‘不争气’,非是连我也一起骂了?” “不敢。” 薛敬想起来,生杀帐中,他的刀锋对上萧人海的刀锋,只碰撞的那么一刹那间,他便知晓,自己与那姓萧的比起来,实力悬殊,刀法有着天壤之差。所以他从出山那日到现在,就一直竭力避开左臂上的伤口,因为那里的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质弱。 “雏鸢离巢,潜龙勿用啊殿下。”二爷掸了掸袖子,淡淡一笑,“你只是还未在大战中留下姓名,尚不孚众望,切忌自怨自艾,妄自菲薄。” 薛敬这才抬起眼,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将方才他这话仔细在心中斟酌了片刻,才低声道,“明白了。” 二爷听他这话中不再掺杂愤懑,便知自己这番劝慰稍起作用,接下来,他便坐直身子,伸出手,指了指薛的左臂,“那还不叫我看看。” “嗯……”薛敬停顿了片刻,才将战衣褪去,扯开内衣,退至半身,将左臂上被萧人海抓伤的伤口给对方看。 二爷轻轻揭开随意绑在伤口上的纱棉,低声说,“还说让他们包扎过,分明是自己随手弄的,连药都没上。” 他的指尖有些凉,猛地触碰臂上的皮肤,薛敬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想要往后撤身,可惜人未躲开,就被那人一把扯住手腕,“别动,我看看。” 二爷将这看作稀松平常之事,薛敬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手指触碰的地方,似是燃起一股热气,带着滚烫的血从左臂到达背脊,又瞬间窜进脑中,最后从头顶向下,向着全身每一寸血脉四散开去。 “我……”他按住对方的手指,难耐地吞咽了一下,说,“我自己来。” 二爷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以前摔了碰了,不全是……” “……没、没什么。”薛敬别开脸,将衣服重新胡乱地披上,“你也看了,就是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二爷未及多想,也不再逼他,“那你一会儿再去跟兄弟们问问,看谁带了涂抹的伤药,虽然只是皮肉伤,也别掉以轻心。” “知道了。”薛敬将衣服重新穿好之后,方觉自己的一颗心终于在断崖之巅悬崖勒马,他不敢抬头去看那人的眼睛,只是低头微微一笑,轻声说,“我年少时你也是这样。” “是啊。”二爷笑了笑,面色如常地回道,“那时候你还没有这么不听话,现在……我是管不住了。” “您管得住啊。”薛敬猛然抬起头,紧跟着说,“我只听你的话。” 二爷“哦”了一声,“只听我的话?那我当时让你留守山门,绝不入瓮,我让你直接北上,不要回寨,我还要你……咳咳……” 薛敬连忙伸手去拍他的后背,“还要我收起私心,不要惦念私情,对不对?” 二爷猛咳了一阵,终于将憋在心口的这口气捋顺了,才轻轻地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膀,轻声道,“可我这些话,你全都不听。” “唔……”薛敬低眉顺眼地凑过去,手心带着温热,轻缓地捋着那人的肩背,在他的肩颈处有力地按着,一边按一边低声在他耳边说,“那以后若是再犯,你罚我。” “我罚你?”二爷觉得舒服,便任由他手下追加的力道,“我怎么罚你?你看看你那些兄长们,各个都疼你,你不在的时候,他们说尽了你的好话,结果好话都让他们说了,我倒成了恶人了。” 薛敬不由地低笑,“您不忍心罚我,倒也不必搬救兵。” “你……” “你想啊,哥哥们疼我,不还是顺着你的意思吗?” 他这大言不惭的说辞,唇边都还依稀留着坏笑,二爷终究拿他没个办法,只能转过脸,终是抵不过那沉沉的睡意,重重地打了个哈欠。 “还要睡吗?”薛敬低声问他。 “唔……” “我去弄些吃的,你再睡一会儿。” 二爷也实在有些疲累,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便又跌入了深深的梦中。 李世温一直等在山门口,薛敬走出去时正好撞见他,李世温跟着他的步子往山中走,一边走一边说,“王爷,我瞧着风信儿,五爷他们就要回来了。” “嗯。” “那、那您出兵那事儿……” 薛敬的脚步倏地一停,回过头道,“李大哥,我叫上几个兄弟进山打猎,二爷那边,你看着点。” “打猎?”李世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兄弟们昨天刚猎了不少狼和兔子,足够。” “那些东西都不入眼,他不爱吃。” 第三十五章 战衣 三十五、战衣 雪鹰踩着黎明的一线曙光飞抵千丈崖,落在无名洞口,李世温连忙跑去取下了雪鹰脚上绑着的信,快步回到洞中。 “二爷,信来了。” 二爷此时已经醒了,他接过信,展开快速看了一遍,随后莫名地笑了笑。 李世温问道,“怎么了?” 二爷将信折好,放进袖中,这才道,“老五说,他带兵直接去灵犀渡口,就不拐来千丈崖了,咱们都去灵犀渡口汇合。” 李世温听了这信儿,不由地呼出一口气。 二爷却有意无意地看着李世温,随口问,“世温,王爷呢?” 李世温猛然被他叫了一声,瞬间愣了一下,“哦,他、他说去山里打猎,说去打些您爱吃的。” 二爷笑了笑,“狡猾。” “啊?”李世温直愣愣地看着二爷,“什么狡猾?” “没什么。”二爷歪着头,往洞外张望了一下,“带我到洞外看看。” 李世温应了一声,连忙将二爷带至洞外,让他坐在洞外的山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远山、浓雾、还有一望无际的水带和平原,一切都如浅绛入画的浓墨,悄无声息地印入脑海之中。 “这些年,我一直在寨中住着,几乎从没出过山门,除了前段日子去了一趟幽州的乌鱼巷子,我都几乎忘了,上一次这样安闲地看景是什么时候。”二爷一边凭山远眺,一边对李世温道,“从幽州回来那次,走千丈崖的时候,马车在这附近绊住了,车毂歪了,陷进泥坑里,那夜下了好大的雪,流星那孩子也不会驾车,弄了好一阵子,才将马车从雪坑里赶出来。” 李世温不明所以地杵在一旁,石头般地听着,也说不上话。 二爷没看他,自顾道,“那次回到寨子,我就病了一场,病中我就在想,以后要是再出门,还是应该带着你,否则我一个残废,有些事还真是应付不来。” 李世温有些艰难地皱了皱眉,“您……” 二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吗?” 李世温低下头,看着自己缩在一起的脚面,一时间脸色难看,“二爷……” “有些事”,二爷悠然地笑了笑,继续道,“他们那些人流氓土匪的做惯了,天天学着玩心眼,你可不一样。” “……” 二爷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听在李世温耳朵里,倒是像拿着竹签,尽往耳孔里头戳,每一个字都打在他的心头上,让他不自觉地往那不安的地方乱想。 “二爷……我、我其实……” 二爷抬手挡了他一下,“欸,我只是提醒你,别学坏了。” 李世温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将原本打算说的话也都忘了,只能凭借本能,顺着二爷那话的意思应声道,“……是。将军,属下不会撒谎,也从没骗过您。” 二爷笑了笑,“我知道。” 天光大亮后,薛敬带着人从山里打猎回来了,他们猎了野猪和鹿,还从半山的冰湖里砸出几条冻水中的鲤鱼。 三峰十二寨的人汇聚了南北八方各地的人,他们从天南海北而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在一起,鲜少有这样一起走出山门的机会,虽然此次寨子被毁,众人举目无望,但是这些嬉笑怒骂惯了的绿林中人,倒是将这胜败看作常事,从千丈崖的半山一路走上来,极少见谁长吁短叹,人人的脸上都带着随遇而安的泰然,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认为,只要能活着在冷风里喝上一壶酒,再啃上几口肉,已算作不得了的幸事。 几名跟着薛敬出去打猎的兄弟,正将鱼肉、鹿肉和野猪肉分别架在火上烤着,一边烤一边聊着这一路走来的新鲜事。 薛敬在一旁听他们聊了一会儿,便拿着烤好的肉,往山洞那边走。 在洞门口,他正好看见二爷和李世温正在断崖上对谈,他迎上去,将那些猎来的野味摆开,“你喜欢哪个就挑着吃。” 二爷看了一眼他摆在面前的野味,笑了笑,低着头随便捡着片鱼肉放进口中,边嚼边问他,“你进山打猎了?” 薛敬“嗯”了一声,道,“走得深了些,所以回来迟了。” 二爷看了一眼摆着的几种野味,忽然问他,“怎么没打只狐狸?” “啊?”薛敬被他这前后不搭的一句话问得一愣,“狐狸?” 他转身去看李世温,却见李世温装没听见似地往后一退,二爷便对着李世温摆了摆手,“你去做事吧。” 李世温得了令,即刻脚步生风地跑了,似乎片刻也不想多留。 “什么情况……”薛敬回过头,看了一眼二爷,“他怎么了?” 二爷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便就着这云野天光,吃了一顿不早不晚的晌午饭。 “刚才你五哥来信儿了。”二爷没抬头,正在纠结那鲤鱼肉中的乱刺。 薛敬将他那块鱼肉拿过来,用竹签一点点帮他挑出那肉中的细刺,一边剃一边随口道,“哦,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来千丈崖了,要直接去灵犀渡口汇合。” 薛敬手忽地一滞,片刻后,他将那剃好刺的鱼肉递给二爷,“你小心一点吃,知道你不爱吃这麻烦的玩意,下回就不给你弄了。”随后,他又笑了笑,道,“如此甚好,让五哥他们再来千丈崖,也不顺路,还不如直接去灵犀渡口。” “不顺路吗?”二爷轻声说,“从幽州官道去灵犀渡口,不就只有过千丈崖一条路吗?” “……”薛敬顿觉自己说错了话,便下意识地闭上嘴,不再接他这问话了。 二爷看了他一眼,像是帮他圆场似的,随口说,“兴许他们提前转道别处,这会儿不顺路也说不定。” 薛敬低下头,将那些吃剩的野味包好放在一边,在雪中随意地擦了擦手,又用帕子擦干净,这才默默地伸出手,揽着二爷的肩膀,“风大,我背你回去。” 头一次,二爷没有挡开自己,而是任由他背着回了洞中。 可这样的“顺从”倒真没在靳王心中增添多少欣喜,反而被他那一反常规的态度弄得有些心慌。 洞中的篝火已经灭了,有些阴冷。薛敬见二爷将披风捂好,自己却不由地打了个冷颤,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战衣好像一直都没穿上,他才想起来,方才给二爷看左臂抓伤后就急急忙忙地将衣服穿好,战甲却被丢在了一边。此刻,他急忙到处去寻,却发现,那战衣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好,平整地放在了二爷手边。 二爷自始至终只是瞧着薛敬,这会儿见他脸色微变,才终于将方才一直嵌在嘴角的笑意收敛,低声道,“找什么呢?”180小说.xs180. 薛敬走近了一步,“那个,冷。” 二爷将那战衣递给他,轻声说,“你先穿好,别冻坏了。” 薛敬迟钝了片刻,才将那战衣拿过去,好端端地穿在了身上。 二爷看着他一边将战甲穿好,一边笑着问他,“你们一个两个,还要瞒我多久?” 薛敬手下一滞,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有些急躁地低下头,神色有些慌乱,“二爷……” 二爷就这样看着他,不由地笑了笑。 少年人做了错事,怕不就是这样,往往都极想将那慌乱如麻的心思隐在暗处,越是不想让人看穿,就越是想刻意掩盖,却不想,其实他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破绽,明眼人一瞧便知,遑论是他这个心上开了七八个窍的聪明人呢。 “二爷,我错了。” “你又错了。” “你别生气。” 二爷双手交叠,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他歪着头,蹙眉思索了片刻,才道,“你们将我当那吃人的虎豹,倒是学那山里的狐狸,要成精了?” 薛敬听他这话中没有往日发怒的情绪,才敢抬起头看了一眼,坦言道,“狐狸会骗人,而我不敢。” “几件事,”二爷一丝不苟地盯着他,“第一,李世温从来不会说谎;第二,你额头上的伤也不是撞出来的;第三,你的盔甲确实和老五那件相似,你也确实记得将自己的腰带换下防止我看出破绽,却怎么忘了将胸甲里面刻着的字刮掉呢?” 薛敬蓦地一震,他低下头,默默地翻开胸甲,赫然看见胸甲的内里、正绣着个蓝色的鹰尾——那是蓝舟马鞭上刻着的暗标。 二爷笑了笑,“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学你五哥,对蓝舟动别的心思了。” “没有!”薛敬脸色一变,慌忙地矢口否认,“当时我的胸甲破了,来不及……” 猛然之间,靳王不由地心下一沉,活像是被一枚石头猛然砸进心底——他就像个做错了事、被人戳穿的少年,在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狠狠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那个前一晚在生杀帐中威风凛凛、势要和萧人海一拼生死的年轻人,仿佛一瞬间变回了很多年前从走马坡上驰骋而下的少年——没有分寸,不懂进退。 有人管那叫“鲜衣怒马”,也有人管那叫“年少轻狂”。 二爷正耐心地坐等他的解释,而薛敬却有些唐突地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前夜,回头岭幽谷救援的戏码被层层掩盖,他大抵想的是,能多瞒一日是一日,却不想葛笑临时转道的决定,聪明反被聪明误,倒成了画蛇添足。 “昨日你重病昏迷,接到了五哥递来的鹰信,正如你所料,他追击饮血营,被困在了回头岭的‘一线天’,求援信来得很急,你又在病中,我……”薛敬将最后半句话压得很低,几乎到了几不可闻的地步。 二爷看着他,没有愠怒,也不急躁,而是面无表情地愣了片刻,却不想,只是这沉默的片刻,薛敬便站起身,低声说,“你说过,若是你,便会按兵不动,但我……” 他的手心捂出热汗,在进退之间左右为难。 “你病着,先别气,我……”他迟钝地闷哼了一声,低声道,“我先出去了。” 薛敬起身要走,二爷却忽然在他背后轻声说,“你没有做错。” 薛敬脚步一滞,心跳忽然急速起来。 二爷看着洞口的微光,轻声道,“你应援迅速,将他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即便我醒着,也会让你去。” 薛敬转过身,终于缓缓地迈步到他身边,慢慢地坐下,“我怕你……” “你怕我什么?” 薛敬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声说,“我知道那苦等的滋味,与其让你在病中知晓此事,徒增担忧,倒不如一觉醒来,听到的便是我们平安战返的消息。那你即便生气,也全是劫后余生之喜,对不对?” “你……” 薛敬这话说的极是随意,随意到像是喝一杯茶,吃一口饭一般,却不料,他这话听在旁人心里,却像是一个石子丢进了万里无波的深潭,倒是激荡起许久不曾见过的、细微的涟漪,二爷静静地琢磨着他这番话,倒好似真听进了心里去。 薛敬见他半晌无话,却也能从他平静的神色中判断出,自己此番临时出战,算是平安“渡劫”,便不由自主地放下心来,笑了笑道,“我还道今天,你又要赶我走了。” 二爷倏而笑了笑,转又正色道,“回头岭,一线天,说说你这一战吧。” 薛敬点了点头,随手捡了跟树枝,在地上简略地画了地形图,又将自己如何冲入幽谷、解救葛笑、遇到银甲书生的事,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二爷认真地听了一遍,又与他圈了几下,却在“银甲书生”这里停顿了一下—— “饮血营重甲出动,你说你们伤亡不重?” “是。”薛敬点了点头,道,“战后清点,并没有我料想的那么重。” “那就怪了,”二爷靠着石壁,右手的两指轻轻捻着左手的食指,疑惑道,“这不符合饮血营出征的一贯规矩。据我所知,饮血营出战,在硬拼兵刃这件事上,对手几乎无胜算可言,特别是这种狭路相逢的幽谷战。这回,倒像是……” 薛敬问,“像是什么?” 二爷幽幽道,“……像是他们有的放矢,有意避让似的。” 薛敬在心里琢磨了几遍他这句话,才道,“兴许……回头岭幽谷之中,不足以让饮血营的实力尽显,又或者……”薛敬顿了一下,继续道,“他们不愿恋战,是有别的目的。” “嗯。”二爷不置可否,复又问他,“此战之中,还有别的可疑之处么?” 薛敬思忆了片刻,断然道,“……没了。” 二爷点点头,“那便通知大家,明日一早启程,咱们尽快赶去灵犀渡口。” “好。” “对了,你……” “我不走。” 薛敬快速将二爷后面的话打断了,“这里是千丈崖,离幽州确实很近,但我此时不能回去。” 二爷看着他,“那你的打算呢?” 薛敬思虑片刻,沉吟道,“若是……与你那边会有麻烦,我就与你们至灵犀渡口再做打算,如今还不知陈大将军那边的消息,如果需要我北上回军,此一路往渡口,也是顺路。如今幽州被困危机已解,我也不急着回城。再说了,你们往后究竟去哪儿,也没个最终结果,你让我跟着你,暂时别赶我走,好不好?” 他的尾音带着些企盼的颤声,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二爷轻声说了一句,“好。” 第三十六章 辽原 三十六、辽原 隔日一早,众人整军待发,李世温领着几个兄弟正在加固马车,就见万八千压着步子,慢吞吞地走过来。 “万大爷?”李世温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万八千面前,“有什么事吗?” 身旁几个主寨的兄弟看见万八千前来,无不露出鄙夷的目光,窸窸窣窣地低声奚落了片刻,被李世温扬了扬手,连忙散开了。 万八千也不理那些人的态度,而是朝着李世温身后山洞的方向瞅了一眼,从腰间偷偷摸摸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李世温的怀里,李世温吓了一跳,连忙将钱袋还给万八千,“大爷,这可不行,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万八千皱着眉思量了片刻,贼兮兮地低声说,“世温兄弟,你跟着二爷这么久了,总了解他的脾气,我这回出这事儿,实在是没脸见他,您能不能帮我探个口风,替我说两句话啊。”他慌忙地解开钱袋,让李世温看袋子里那些散碎银子,“这些银子都干净的,是我去年去北边拿兽皮换来的,没偷没抢,就当是我孝敬您的,您帮帮我……” 李世温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为难地看着万八千,推拒道,“大爷,我可以帮你,但是钱我不能收。” “你肯帮我?!”万八千眼神忽然一亮,一把扣住李世温的右手,“那你帮我跟他说说,别拔我的香,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拜托了!” 李世温被他扯得有些尴尬,又不好拒绝,便脸色难堪地皱了皱眉,示意他将手松开,万八千扯着他晃了半天,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啊,世温兄弟,你是我亲弟弟,你肯帮我就最好了!这钱你拿着!我不让人白干!” 万八千将那钱袋猛地塞回李世温的怀里,像是扔了烫手山芋似的,撒开腿就往半山跑,一边跑还一边贼笑,李世温追了几步也没追上,还被几个拴马车的兄弟上手拉住了。 那几人都是主寨的兄弟,对万八千不待见,也不愿给他好脸色。 “李大哥,大寨主那人就那样,好了伤疤忘了疼,自己一屁股屎擦不干净,天天把屎盆子往别人脑袋上扣,哥几个被他打过。”那拴车的年轻人一把扯过麻绳,恶狠狠地砸向另一侧,“兄弟我话粗理不粗,大哥你心善,防着点。” 李世温站在一旁,一时间有些局促。 山洞中,薛敬刚将行李收拾妥当,就见李世温闷声快步走进。 二爷正在吃粥,忽然见到李世温一脸铁青地走进来,疑惑道,“这一大早的,你怎么了?” 李世温将袖中的钱袋拿出来,又将方才遇见万八千的说辞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二爷听罢,只是挑了挑眉。 李世温皱起了他那万年难舒的眉头,低声说,“二爷,我开不了口。”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脑,二爷却听懂了,“我就当你开过口了,这事我来办。” 李世温在原地杵了片刻,迟疑道,“那这钱……我送回去。” “欸,”二爷拿起钱袋,在手心掂量了掂量,“人家送钱给你,你就收着,哪还有还回去的道理。” “啊?”李世温心中仅存的防线瞬间崩塌,“这……” 二爷将钱袋丢给一旁的薛敬,“万八千还欠了我八十匹马,这点钱,还不够买一个马鞍的。去,把他叫过来。” 李世温踟躇了片刻,终于站起身,跑了出去。 薛敬将钱袋塞进贴身的包袱里,起身走过来,低笑了片刻,“今日跟二爷学了一招。” “哦?”二爷转过头看着他。 薛敬凑近他,低声说,“睚眦必报,也需大度得不露痕迹。” 二爷被他这一句说笑了,薛敬却连忙紧跟着凑上去,试探道,“二爷家大业大,这钱总是多多益善,幽州城的那座别院里,还有个金库,是我这些年攒的,你若要修寨,随时告诉我。” 他说完这话,就站起身,因为万八千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二爷。”万八千看见薛敬在场,嘿嘿笑了笑,心里的石头仿佛即刻落了一半。 二爷看了万八千一眼,转而对薛敬道,“你出去看看他们的进度,一会儿咱们就启程。” “好。”薛敬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出了山洞,留下万八千脸色微变,像被活生生砸了一闷棍。 薛敬走后,洞中无人,万八千却总觉得后脖颈有人轻轻地吹着凉气,他不敢看二爷的眼睛,就只能低着头,直愣愣地杵在那。 “老万,这也没席没位,你随便坐吧。”二爷随手掸了一下,示意他坐。 万八千点头应了一声,也不敢动脚,便就着原本站着的这一小块地方盘腿坐了下来,“二爷,我听见您招呼,立刻就过来了,您……” 二爷拍了拍手,将手上蹭的灰拍掉,这才道,“该说的话,我那一晚在生杀帐中都跟你说了,吴家寨反水这事你事先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都得等我查明了再做处置。这些年来,你也为寨中效力不少,平题箭阵虽然修的七七八八,却也在‘风变’那晚,帮老六他们抵挡了一阵萧人海带来的骑兵。” 二爷叹出一口气,淡淡道,“能不能功过相抵,就得看那两个吴家寨的‘猴子’招不招了。” “二爷……”万八千像是被针猛地扎了腰,不由自主地挣动了一下,“那、那要是‘猴子’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二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老万,你若是没做过,何必害怕呢?还是说,你确实和他们……” “没有!!”万八千倒吸了一口冷气,慌乱地摆手,“老万对天发誓,绝不敢背叛您!” 二爷收回那抹冷意,将语气放缓,“将拜山令拿出来吧。” 万八千脸色大变,声音跟着都变了调,“二、二爷……” “怎么?”二爷神色一凛,微微一笑,“大寨主如今是越发的不懂规矩了,需要我再说一遍那些事儿吗?” “不、不用……”万八千鼻子喘着粗气,声音抖地控制不住,他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抽出那枚拜山令,丢到了二爷手边,“拜、拜山令……” 二爷坐起身,伸手刚要去取,万八千猛然间扑了过来,一把按住二爷拿起拜山令的手背,他全身抖作一团,眼眶也跟着红了,“二爷,我……我求求你,别拔我的香,我在山上待了十几年,鸿鹄是我的、是我的家,我以前不是东西,尽给您惹事儿,吴家寨的事儿,我有罪,我不该放任他们不管不问,不该掉以轻心,用那几个来路不明的‘野猴子’,更不该鬼迷心窍,到处去打听什么劫镖的买卖。”他说到此处,忍不住呛了一下,猛地躬身咳嗽起来,将眼泪逼出了眼眶,“我……我求您……给我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好么?啊?” 万八千这哭喊的声音极大,薛敬闻声快步从不远处赶来,一进洞,便看见万八千扑在地上,抓着二爷的手,嚎得声泪俱下。薛敬缓步走到万八千身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拍了拍万八千的肩膀,“大哥这是怎么了?”就爱看小说.look. 忽然,万八千转去抓薛敬的手臂,“老六,你帮哥哥求求情,你小时候,哥哥最疼你了啊,你帮帮哥哥……” 薛敬扶着万八千坐起,转而去看了一眼二爷,道,“二爷,我方才去清点了一下余下的人,大约一千五百人,太多了,咱们带不走。” 二爷点了点头,也不去看哭得声嘶力竭的万八千,而是问他,“你的意思呢?” 薛敬回道,“我看,不如留下一些在附近招兵买马,去幽州城做些采办,等到寨中大火尽数扑灭,再回山。” 二爷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万八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主意是好,可我缺个财主,领着他们重修寨门呢。” 听到此处,万八千全身猛地一抖,连忙右手一举,道,“我!二爷,我、我可以,我有钱!” 薛敬凑到万八千耳边,低声提醒他,“大哥,可需要不少钱呢——招兵买马,修葺房舍,还要去幽州采办粮食和伤兵们的医药补品,回到寨中的衣食住行、兵器粮仓、哨塔城防……对了,还有平题箭阵的重修,全都是大事,哪一笔数目都不小。” 万八千猛地一下从地上窜起来,“什么大开销!二爷,这钱我出!” 二爷抬头看着他,“你出?别回头出了钱卖了力,又拿这事上纲上线,跟我哭穷叫惨,我也不是回回脾气都好,到时候……” 万八千还没等二爷这话说话,就笃定道,“二爷,您放心吧!哨塔、生杀帐、平题箭阵,哦,还有您住的石头房,我都给您造个一模一样的回来!您看……行么?” 二爷皱了皱眉,思忖了片刻,又去看薛敬,薛敬得了眼色,立刻便上前,将那准备好的披风替二爷披上,笑道,“二爷,大哥早上还派人去山里给您猎了野味,要不,我给您取点?” 薛敬默默地将那拜山令取来,转身递给万八千,又冲他使了个眼色——从来没什么眼力见的万大寨主,今天的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懂、懂了!我、我马上就去取!” 万八千跳起来,兴奋地笑了两声,快步跑了出去。 二爷歪着头,看着万八千奔出去的背影,脸上却不见喜色,“你心软,护着你这些哥哥,把他们宠得无法无天了。” 薛敬低笑一阵,回过身走到他身边,“二爷,那您是不是也宠着我,方才也没反驳我的意思。” 二爷见他大言不惭,便回避地笑了笑,“我是觉得你这主意不错,总不能真叫安平王府出这修寨的钱吧。” 薛敬大抵是胆子大了,眯着眼看他,“总有人争先恐后地为你花钱,这不是好事吗?” 二爷无奈地摇了摇头,无视了他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调侃,转而正色道,“我答应了他,也不是完完全全因为听他说要将功折罪——他回去修寨,总好过一身匪气地跟着跑去灵犀渡口惹祸。另外,吴家寨那两个‘猴子’想必已经被小敏带去渡□□给老四了。万八千不去渡口,就见不到他们,也是避免他们暗通款曲。” 二爷将这话音压得极低,就仿若这洞中有人悄然倾听一样,薛敬却皱了皱眉,意见未免相左,“二爷,想必大哥也没您料想得那么坏,看他这样子,也许确实如他所说。” 二爷盯着那洞□□进来的微光,沉思了片刻,才幽幽道,“……希望吧。” 揽渡河水系从东至西,几乎遍及燕云腹地。 只是寒冬腊月的,除了主河道,其余支流几乎都已上冻,鲜少有过往船只经过。 一辆马车,三个人,带着二十多个兄弟,从千丈崖往灵犀渡口,慢悠悠地在官道上走了一整日。走前分兵时,二爷决定只带些身手好又话不多的随行,其余众人都留在千丈崖上,一方面是为了方便万八千调配修寨,另一方面是为了再在千丈崖多守几日幽州城。 薛敬从入了官道,就弃了自己骑的马,陪着二爷坐在马车里,李世温一路都在认真地赶车,泥路难行,好几次马车都差点陷入泥坑里,所以他更是得一丝不苟。 黄昏已至,夕阳的余晖照进车窗,雪雾散尽,年关的雪渐渐化去,视野开始变得通透——目及数十里,远山平原,水系交纵。 越是临近渡口,过往的人流便增多起来。 薛敬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麻烦。” 二爷刚吃了些东西,正靠着窗子打盹,这会儿听他说话,便睁开眼,“怎么了?” 薛敬落了车帘,回头道,“我观察好一阵了,迎面过来的都是流民,看样子,是从渡口那边过来的。” 二爷顺着他的话,也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那些过往的流民拖家带口,行色匆匆,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穷困潦倒,三五成群结队地沿着官道一路向着南边走,一部分走不动的几乎是用爬行,一点点挪着地方,有些人眼神笃定,似乎有着想要去往的方向,大部分则漫无目的,能走一步是一步。 二爷将帘子放下,缓缓缩回车内,回头却见薛敬已经拿着他画的地图开始研究起来——那些图是前一阵子薛敬在自己书房中偷偷找出来的,是这些年来自己沿着征战线路随手绘制的,线条粗略,字迹潦草。 “这些都是草图。”二爷忍不住提醒他。 “你那张细致的我裱起来了。”薛敬没抬头,随意地回道。 “……”二爷诧异地看着他,“送给你,是让你用,不是让你当字画鉴赏的。” 薛敬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那是你这些年的心血,这些也是。”他扬了扬手中一叠有些褶皱的稿纸,冲他笑了笑,“你觉得是草图,我却觉得足够用了。” 薛敬翻了几张之后,又来来回回寻了几遍。 “别找了。”二爷动了动身子,轻轻闭上眼,“伦州那边的,还未来得及画。” 薛敬心思游转片刻,随后低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人笔锋所及,皆沿着他这三年的行军路线,压着边境线,在南朝关内游走,偶有大小战役,皆能第一时间传遍北方,三峰十二寨养了不少信子,二爷总会能第一时间收到自己征战的结果。然而,伦州身处极北,过了灵犀渡口,再往北穿过富河平原,才能到达伦州。而自己这些年随军征战,从未去过那里,这人绘制的草图上自然也不会有伦州附近的地形。 他这样肖想了一阵,竟又在心里生出些微妙的思绪,可这莫名其妙的一段思绪忽然被车外的一阵激烈的吵嚷声打断。 紧跟着,马车驻足,李世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二爷,前头出事了。” 第三十七章 流民 三十七、流民 浩浩汤汤的流民队伍在前方堵出了一道厚厚的人墙。 薛敬从马车出来,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流,瞬间有些头疼,“怎么忽然出来这么多?” 李世温将马车赶到路旁停下来,“不知道,方才一路过来,就觉得人数越来越多,直到这个转弯处,忽然就堵了。” 此时,不远处的流民队伍里忽然出现骚动,紧接着刺耳尖锐的怒骂声传来,再一会儿,不知道哪边骂了几句难听的,几方忽然四分五裂地打了起来。 他们越打越激烈,越骂越难听,再一阵,竟然开始动起家伙——锄头、铁锹、斧头……乱七八糟的玩意都能当做“武器”,他们挥着“武器”在人群中一顿乱砍乱劈。 官道说窄也不窄,却也架不住人多——第一个动手的人是个瘦高个,当时,他正在和一个矮胖的壮汉吵架,那矮胖壮汉正骂得痛快,忽然瘦高个挥着一把斧子砍了过来,正好砍在矮胖壮汉的大腿根处,他都还未来得及反应,旁边一人倒是被吓得率先尖叫出声,矮胖壮汉听见惨叫声才低头去看,发现自己大腿根处的鲜血已经喷涌出来,他那一瞬间也没觉出有多痛,倒是就被顺着腿流下来的热乎劲儿刺激得尖声嘶喊起来—— 流民百姓不似经由训练的正规军,各个身手了得,他们没经过历练,被这么几声惨叫一刺激,三教九流的流氓招数便开始任意招呼,混乱的打斗中到底有几方人马、有多少带头闹事的主,这会儿根本来不及看清。 众人在官道上战至正酣,忽然见其中一人抄着斧子不管不顾地从人群中杀出,直直朝着马车方向砍了过来,那痞汉冲到半路仿佛才看清眼前那高车大马,他的眼神忽然一亮,立刻摇身一变,从方才市井骂战的流氓变成了道上劫镖的悍匪—— “呀——!”只见那挥着血斧子的痞汉朝着李世温等人就杀了过去,护着马车的几十个兄弟早已严阵以待,先一步冲上前去,三两下便制服了那个冲上来当“劫匪”的莽汉。 结果,本想着此间“息事宁人”,却没想到乱战中的几名大汉也注意到了马车这边的动静,都不管不顾地转头杀了过来,单人战瞬间变成了群战肉搏,那几十个寨子兄弟一时间也是措手不及,既担心伤了无辜民众惹了忌讳,又害怕那些疯子冲上来当头就砍。 “怎么办!?”李世温一脚踹开一名扑上来的瘦高个,一手拧着要扒上马车的胖子。他不敢拔刀,打得畏首畏尾,“六爷,想个招!” 薛敬挥着刀鞘,堵在车门外,不让那些人冲上马车,冲李世温吼道,“换一条路走!” “这条路过去就是渡口了!”李世温被这些人越逼越远,几乎到了被人“围攻”的地步。 “走定县。”二爷伸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交战惨状,沉声对薛敬说,“告诉他们,此番伤了人不算坏规矩。” “好!” 有了二爷这句话,众人交战起来便利落许多。那些闹事的人毕竟都是狗急跳墙,下手没轻没重,也没有章法,而薛敬从十二寨中挑出来的这些兄弟,各个身手了得,没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将那几个带头闹事的痞汉制服了。 人墙堵在转弯的路上,一时散不去,但因为这些闹事的主导被压制,剩下的流民也都不敢再闹,轰然往后退让,不一会儿便不敢再闹了。 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这官道依然被堵着,附近州县的官兵也迟迟不到。方才一名带头闹事的瘦高个顶着个乌眼青,被按着脑袋押到马车前。 二爷掀开车帘,迅速扫了他一眼,“打哪儿来?” 那瘦高个拧着脖子逞英雄,却被旁边一人一记手刀砍在脖子根,他当即“嗷”地一声,瞬间认了怂,“伦州。” “去哪儿?” “南下,去江南。” “为什么突然南下?”二爷看着那浩浩汤汤的流民众,轻轻蹙眉。 “平原上刚刚打了一仗,快打到伦州城门口了,伦州那个知府,就姓齐的那个,他紧闭城门,不让任何一个人出城,我们都是跑出来的……”那瘦高个抹了一把额头上流下的血,继续说,“我那娘们儿半路跟人跑了,儿子也没了,我活不下去了,他们说南边富,去讨生计,我就跟着来了……我都这么惨了,刚才那畜生还骂我,他个烂瘸子,还有娘们儿跟着,我早早送他一程,剁碎了给他娘们儿看看……” 那瘦高个几乎用上了各种污秽难听的字眼,而且越说越暴躁,越暴躁就越想哭,最后索性一个字都不说了,蹲在地上放声哀嚎起来。 二爷冷漠地看了那瘦高个一眼,随后摆了摆手,“放他走吧。” 几人立刻押着那哭得声嘶力竭的瘦高个去到了二爷听不见的地方。 薛敬转过头,神色凝重,他扶着二爷回到车内,这才道,“看来富河那边,陈寿平和呼尔杀打了一仗。” 二爷双手交叠,右手的双指又轻轻地捻着左手的食指尖,片刻后,他低声道,“咝……他说他从伦州过来,你再叫几个兄弟去周遭询问一下,这队流民中,到底混了多少地方的人。” 薛敬点了点头,迅速出去安排。 入夜后,停滞不前的马车才迎来了确切消息。 一人在周遭多番打听之后,仔细地叙述道,“问过了,有从伦州来的,也有从附近的定县来的,主要是这两个地方。他们说,定县遇袭,衙门都被端了。” “什么?!”李世温吓了一跳。 二爷和薛敬相互看了一眼,猝不及防都是一惊。 薛敬沉声道,“那如果是这样,兵肯定散了,没人制约,人才会跑出来。” 二爷沉思片刻,未搭话。 深夜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篝火,乱七八糟的,人都过不去,更别说马车了,李世温不免担忧起来,“我看这情况,三天内都到不了渡口了。” 旁边站着的一名兄弟也跟着焦急,“都这么晚了,咱们今晚在哪落脚呢?总不能跟这些刁民住在这官道上。” 薛敬看向二爷,“要不像你说的,走定县,虽然绕路,却也能看看情况。” 二爷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又冲另一名兄弟说,“去传个鹰信给老四,说我们晚一些才到,让他在渡口安心等几日。” 那兄弟应了一声,连忙去办,李世温上前,“二爷,不通知五爷吗?” “他们比咱们早一日至此,想必也遇见了这事,老五要是聪明,估计此时已经在定县了。” 事实证明,葛笑非但聪明,甚至聪明得有些出人意料。 马车还未进定县的碑界,葛笑和陆荣就已经带人在碑界外早早等候了。李世温驾着马车刚从转弯的路上冒个头,葛笑和陆荣就打马快奔上去。 葛笑跳下马,紧跑几步赶到马车前,薛敬掀开帘子,从车上跳下来,“五哥!三哥” 陆荣一眼看见薛敬,连忙勾着他的肩膀迎上去嘘寒问暖。 葛笑则头一次没去迎薛敬,而是一门心思地讨好车里的人。 二爷掀开车帘,看见嬉皮笑脸的葛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片刻,葛笑立即被他盯得后背发麻,随即收起了那嬉笑,半咳了两声,喉咙里像生吞了个火炭,“二爷。” “你带的人呢?不会全往人家县城里赶吧?” 葛笑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哪能干那蠢事,两千人都在定县以北二十里的地方扎营,我和老三带了十几个兄弟快马先行,今早刚到定县。这不,刚安顿好,线人就来报,说你们也在东南边的官道上遇上了流民闹事,也往定县绕路,我和老三一早就在这等了。” 二爷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陆荣看二爷脸色不好,连忙上前打圆场,“那个……要不咱们先进城再说吧,这里荒郊野岭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几人各司其职,赶车的赶车,驾马的驾马,薛敬也被二爷赶出来骑马,他打马走在最前面,葛笑连忙催马上前。 “老六,”葛笑迎上去,冲薛敬笑了笑,“怎么样?” 薛敬回头看了他一眼,故意道,“该知道的都知道咯。”终点.zhongdianxs. 葛笑脸色一白,“没、没那么惨吧……” 薛敬肃了一张脸,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怎么就丢下弟弟,自个转道脚底抹油了?亏得我大半夜的拼着被二爷骂,还要拼死去救你。” 葛笑的眉头一皱,语气立刻变得痛心疾首,“老六,这事是哥哥没做好,哥哥不够意思,嗨,本来我也没想着转道的,可是……”葛笑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我这一想到要被他骂,我浑身都发麻。再说了,你不是最会说话嘛,又会哄他,总比我愣头愣脑地上杆子触人霉头强。” “滚蛋吧你!”陆荣催马上前,端着架势一鞭子作势抽在葛笑的腰眼上。 “咝……哎哟,你轻点!” 陆荣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想着早一天到渡口见老四,皮厚欠揍的主,你还怕被骂?抽死你都不解恨,我跟你说,回头二爷要是赏鞭子,你替老子挨!” 葛笑此刻顾不上理陆荣,他打着马,紧紧地跟在薛敬身侧,陪着笑脸,“老六,那个,二爷说没说什么啊,你给哥哥透个底,到底是怎么个‘死法’,你哥哥这心里有个准备!” 薛敬微微蹙眉,仔细斟酌了片刻,回过头,认真地瞧着他,“哥,至于怎么‘死’,我也不知道,但往后你这日子……估计不好过。” 葛笑吓得一顿,“啥、啥意思?” 薛敬看着他这神色,不由地笑了笑,低声说,“哥,你平时跟四哥在一起,怎么还学上针织女红了?” 看葛笑莫名一愣,薛敬好整以暇地说,“蓝丝绣鸢尾,还贴在心口上,那绣工……啧啧……不过啊,比三雪的绣工好。” 葛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薛敬几乎能听见他磨牙的声音,陆荣笑呵呵地一鞭子抽在葛笑的马屁股上,“走吧,老五,进城!” 然后众人“驾”了声,群马狂奔,只留下葛笑的心声在原地打转—— ……臭小子,又他娘的消遣老子。 入夜,一行人才行至定县的瑞祥客栈门前。 若不是客栈门口点着红色的灯笼,几乎忘记了,今日是年初七,还剩几天便是上元灯节。 然而,从城门进来走这一路,主街上萧条冷清,人影稀稀落落,街道两侧的店铺不是正歇业就是在赶客,客栈门口这火红的灯笼在风中左摇右摆,倒成了这整座城中,最闹腾的新年之景了。 刘鹤青带着十几个部下早早就等在客栈门口,见着薛敬头一个打马赶到,他们兴奋地迎上去。 刘鹤青第一个冲到马前,“王爷!” 薛敬翻身下马,多日不见的部下忽然出现在眼前,他一时间也有些激动,“你们怎么样?” 刘鹤青点了点头,“好得很!兄弟们都想你了。” 客栈的堂厅里冷清得很,刘鹤青已经叫店小二准备好了简单的饭菜,多日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吃到点热乎的粥米,都简直如再世为人一般。 “多亏了这位李兄弟和陆三爷,我们哥几个才能从北鹘兵手里逃生,否则,就见不到王爷了。”刘鹤青百感交集地说。 “是啊,多谢这两位兄弟。” “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到最后竟然争相哽咽起来,薛敬一看苗头不对,赶忙道,“这不是又见面了么,大过年的,别这样。” 他又问刘鹤青,“定县怎么样?” 刘鹤青连忙收起感慨,正色道,“回王爷,今天傍晚街上又有流民闹事,隔壁的店铺都被砸了,这家客栈的客人几乎都跑光了,据说定县的县衙也受到了不少的迫害,但是哥几个还没来得及去看,哦,但是傅声傅大人还在,没走。” 薛敬点了点头,回头看了邻桌的二爷一眼,他正默默地喝那剩了半碗的粥,和葛笑、陆荣和李世温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倒也不在意自己这边。 刘鹤青道,“王爷,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薛敬回过头,“等大将军的信儿,看是北上还是南下。对了,派两个兄弟,先一步赶到灵犀渡口看看情况,顺便打听打听大军的消息。” 刘鹤青连忙应了一声,他做事雷厉风行,众人饭刚刚吃完,就有两个兄弟骑着马连夜启程去渡口了。 分好了客房,大家各自休息。 薛敬端着一盆烧热的炭火走进房内,放在卧房正中,又架上了铁架和铁壶烧着热水,二爷靠在床边,看着他忙里忙外的动作,倦意又起。 “一会儿打了水,你清洗一下,我今晚……就和鹤青他们住。” 二爷点了点头,“你这个姓刘的部下,是个将才。” 薛敬笑了笑,“是从那个任半山的鞭子底下抢来的,他也是个倔的。” “听老五说,刘鹤青跟他们征战这一路,有担当,够果决,除了偶尔不太听话以外,”二爷笑道,“你知人善用,往后能成大器。” 薛敬搬了个矮凳坐在二爷腿边,伸手将他的披风解了,随手搭在一边,想了片刻,低声道,“二爷,五哥担心你罚他。” 二爷笑了笑,“那我该罚吗?” “唔……”薛敬思索了片刻,道,“看是什么罪了。” “哦?”二爷伸出手,在那灼热的炭火旁熏了熏,道,“他冲动行事,擅自出兵,好在此番没出什么大事。兵家上了战场,确实会出现许多不定之因,还要看你在极端时候如何抉择,大多数人无法做到处变不惊,往往会因此失却先机。” 薛敬认真听了一阵,沉声道,“但有时候,也讲求先发制人,孟子讲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二爷,他此次出兵,也不全是为了四哥。” 二爷终于回头,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火光,但是转瞬即逝,薛敬沉稳的声音中丝毫不见退让,“二爷,饮血营确实不可小觑,而我们的兵刃,差得太远了,这实力悬殊,近乎天壤之别,今日他们手下留情,明日战场再见,我们……不及其万一。” 二爷死死地盯着那烧开了水的铁壶,一言不发。 薛敬继续道,“五哥追去幽谷的这一战,虽然莽撞,却也是咱们第一次近距离应敌,您若要罚,便先看看,能否功过相抵。” 随后,他站起身,将那烧开的水壶拿起,往早就准备好的木盆中续了水,又试了试水温,这才蹲下身,碰了碰二爷的腿,“来。” 二爷还沉浸在方才他这段话中出神,等到反应过来,自己的双脚已经放进了暖热的水中—— “咝……”他连忙伸手按住薛敬的手背,“别……” “怎么了?”薛敬抬起头看他,神色习以为常,“赶了这么久的路,又是大火,又是雪洞的,今天总算遇见舒服的床睡觉了,这样泡过睡得好。” “……”二爷躬身,慌忙地在水中推开他的手,“不合适……我自己来。” 薛敬却猛地抓着那人的手,将他的手紧紧地握住片刻,又慢慢推开,然后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下的动作,“二爷,旁人可以,我却不行。”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难耐地蹙了蹙眉。 “伺候你,我心甘情愿。”薛敬的声音蓦地一冷,继而沉声道,“幽州城里的那张皮,撕了也罢,反正从我记事以来,就与靖天城中的那张椅子没什么关系。” 第三十八章 去往 三十八、去往 薛敬这句话说得,冷静得让人心悸,就像是重鼓,重重地击在听者的心中。 二爷一改平素立时打断对方的反应,沉默良久,动作微微一滞。 “说到流民,”薛敬又道,“他们如果再往南迁,恐怕不久之后,就要涌去关内了。北鹘人这次的战法,打的是突袭,定县此次受难,想必也是他们从灵犀渡口转去鸿鹄的路上,顺便搅扰的。这些年来,北边一直不太平,真正和平的年份屈指可数,老百姓们都成了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如履薄冰,此番他们袭击定县,其实未造成极大的损毁,却也让一部分人举家往南奔逃,想必也是……” “你什么时候北上?”二爷忽然问他。 “啊?”薛敬猛然一顿,全身跟着紧绷起来。 “我问,你什么时候北上回军?”二爷似乎根本没听他方才在讲些什么,而是一直沉浸在前一刻的话中。 薛敬也不说话,只是一丝不苟地将他的腿脚擦干,然后扯过被子扶着他靠在床上,又起身将能收拾的收拾干净,将自己清洗干净后,这才倒了一碗温水,回到床边,先浅浅地抿了一口,“喝吧,水温正好。” 二爷接过水,刚要说话,却被薛敬先一步拦截,“我送你们到了渡口,待你们安置下来,就过河北上,好不好?” 二爷将那杯水喝尽,然后将空杯递给他,“好。” 两人一时无话,似乎各有各的心思,片刻后,薛敬道,“那你休息吧,我去衙门看看。” “这么晚?”二爷拦住他,“外面乱,还是明天……” 薛敬按住他作势要起的身体,将他背后的靠枕拿去,扶着他躺下来,又替他掖好被子,“前几天才出的事,县衙肯定乱,我去看看。傅声是定县的县令,在这里做了近十年的父母官。我带着刘鹤青去,你别担心,安心睡吧。” 薛敬说完,便抬腿走出了门。 二爷却因为他方才那些话,再也睡不着了,他索性将葛笑和陆荣也唤起来,趁着葛笑连天的哈欠还没打够本,终于开始跟他算账了。 葛笑坐在二爷对面的小凳子上,困得直点头,陆荣朝他踢了两脚,葛笑撑着下巴的手一撤,差点整个人栽进前头的火盆里。 “咝……”葛笑揉着不小心被牙齿磕到的嘴唇,瞪了陆荣一眼,“找打啊。” “谁找打?”二爷不耐烦地看着他,语气不善。 葛笑被二爷这声音彻底吓醒了,他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我,我找打。” 陆荣上前一步,“二爷,您看在老五这回出战没出什么大事的份上,要不,就……” 二爷打断他道,“你不必为他求情,有人已经为他说了一路的好话。” 葛笑从进城以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恬不知耻地嘿嘿一笑,小声嘟囔,“还是老六够意思。” 二爷冷冷地看着两人,“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老万已经主动请缨,先一步回寨子里重修寨门了,咱们此去渡口,迎了蓝舟,也需要做下一步打算,究竟是北上,还是南下。” 陆荣和葛笑听了他这话,都是一愣,陆荣道,“什么?老大主动请缨,回去修寨门?他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还舍得花这钱。” “他不出谁出。”葛笑道,“他这叫将功补过,花这钱应该的,二爷,你不知道,他这些年攒下来的玩意,不比您少,哎哟,咝……你又打我干嘛?” 陆荣收起了巴掌,将葛笑往后扯了几步,自己走到二爷面前,低声道,“二爷,你问我们,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下一步的打算了?” 二爷未理会二人方才那一打一闹,他正色道,“我本想到了渡口,先安顿下来,一方面是和老四汇合,让他在渡口养一段时间的伤,另一方面,也想打听一下北边的动向。这一路从南边过来,你们也看见了,不管是伦州、定县还是附近各州府的流民,都在往南走,咱们这些人,说多不多,说少不也不少,几千个人往那渡口扎堆了进,保不准不会惹下事端,陈寿平的军队兴许也会南下,届时,灵犀渡口上既有军,又有匪,还有数以万计的流民,呵……” 陆荣认同道,“您说的是,一旦军匪之间产生冲突,将事情闹大,保不准不会给咱们留下祸根。要不,再往西走呢?西边就是西沙了,那边倒是有几个太平的州县,咱们去那边避上一避?” 葛笑摆了摆手,“西沙那边不行,那边之前也是萧独眼的地方,只是这些年来,他远离朝堂,蹲在老巢没干正事,如今卷土重来,势必先取西沙。” “那你说去哪儿?北边不能去,渡口不能留,西沙有暗沟。”陆荣霎时没了主意,“这可真愁人。” 葛笑在房中来回踱步,忽然,“有了!” 陆荣立刻看他,“哪儿?” “二爷,咱们去幽州吧。” “哪儿?!”陆荣显然一懵。 二爷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理由呢?” 葛笑大喇喇往地上一坐,快速道,“你们想啊,北边不能去,渡口不能留,西沙有暗沟,几千个人到哪儿都是累赘,而且咱们这些人,在三峰上邋遢惯了,个个都是人精,除了二爷能镇得住,谁听谁的话啊?三天不给你闹个事儿,都算是祖上积德。要我说,咱们这些人,不比那流民好管教。所以啊,就得找个离官府衙门近的大城——二爷,千丈崖,就是个不错的地方,好藏人,也好安顿。” 陆荣倒是慢慢听进去了,他转头问葛笑,“还有吗?” 葛笑嘿嘿一笑,“还有啊,离老六近啊。” 他拎着铁壶,往那茶碗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稀里糊涂地喝了一口,烫的舌头打颤,“咝……学人莫学官话,藏人便藏人家。二爷,您说是不是?” 二爷斜着靠在床上,指尖相互摩挲了片刻,轻声道,“好,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我再想想。” 葛笑和陆荣刚要起身,二爷忽然又道,“老五,你留下。” 葛笑深吸了一口气,往陆荣那看了一眼,陆老三适时“眼瞎”,脚底抹了二两清油,赶紧快步出门,帮他们从外头关了门。 葛笑暗骂一声,转身之间,将那怒意迅速收起,笑嘻嘻地走到二爷身边,“二爷,啥事?” 二爷笑着看他,“老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葛笑一愣,惨兮兮地眨了眨眼,“什、什么东西?” “你的战衣呢?” 葛笑全身一凛,下意识地摸了摸僵硬的脖子,“二爷……不是说不罚我了么……” 二爷收起笑意,“没说要罚你,只是想看看他跟你换下来的那件战衣。”零一读书网 葛笑听见二爷说“不罚”,顿时心花怒放,飞快地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不肖片刻,就抱着个包袱跑了回来。 “这就是老六那天在战场跟我换下的战衣。”葛笑快速将包袱解开,将战衣递给二爷,“左边的胸甲被击碎了。” 二爷坐起身,仔细地盯着那件胸甲上碎成渣的洞口——这是战将常着的明光铠,其胸甲上往往会铸有两块圆形的金属护心镜,一般可防御兵刃重击,即便再是坚硬的武器,也难以将护心镜搅弄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碎洞。 二爷的脸色逐渐凝重,他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洞口周围的碎屑,皮质碎裂脱落,在指尖倏而化作齑粉,“这样的重击,距离他有多远?” “近身。”葛笑低声说,“就你我这么远。” 二爷轻轻叹出一口气,倏地看向葛笑,“看清楚那出招之人的动作了么?” 葛笑愤恨地摇了摇头,“那天山谷大雾,激战全靠耳力,那个人身穿黑金重甲,我就见他忽然出现在老六身后,等我再反应过来,老六已经飞出去了。” “他伤到了?”二爷连忙问。 “当时我都吓惨了,连忙扑上去扒拉着他心口看,他胸前破了这么大个洞,但是我发现……好像除了冲击力太大,将他撞在山壁上咳了两口血之外,他的心口处似乎没什么伤痕,哎,那个银甲书生也是奇怪……” “他怎么奇怪?” “老六没跟你说吗?”葛笑没心没肺地说,“他跟我打了一场之后,老六就赶来了,他看见老六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下手的招式明显开始收拢,最后老六被那黑金战士重击以后,那银甲书生还跟老六说了几句话,随后就鸣金收兵了。” “那银甲书生说了什么?” “他说——”葛笑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缓缓道,“‘靳王殿下,小名无足挂齿。往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在下定然相助,不过……届时,还请殿下一人前往。’” 二爷盯着那战甲,心思急转,“那银甲书生长什么样子?” “咝……”葛笑“啧啧”两声,“怎么说呢?挺俊的,就像江南的纨绔少爷,不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士。对了,听他口音,不像北方人,倒像是……来自江浙一带。” 二爷皱了皱眉,凌乱的念头在他心中不断闪现,令他难耐地咳了两下。 葛笑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搭上他的脉—— “啧,做什么?” 葛笑看着他,“讳疾忌医啊你,我看看。” 二爷的确讳疾忌医——他倒也不是真怕,实在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状态,还真不愿亲耳听见这些医者长吁短叹,每每叹息,都仿佛自己随时会倒下似的。 可葛笑不是旁的医者,他毕竟最会疾风化春雨,将那惨状说得减弱几分,“二爷,方才当着老三的面,我怕他戳我脊梁,其实我提议咱们去幽州,也是因为这边缺医少药,不适合病人调理身体。现在立春了,冰河开冻,只要到了灵犀渡口,能弄到南下的船,咱们就能一路走水路到幽州府,你身体不好,蓝舟也需要养伤,我的私心在他那,二爷,您别骂我。” 二爷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不骂你,你的顾虑是对的。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 葛笑点了点头,便退出了他的房间。 二爷在漆黑的屋内睁着眼想了片刻,伸出手紧紧地握了握,似乎那指尖处还残留着方才摸战甲时的灰粉。 他在心中仔细地回忆了一遍,也未想起他们所说的“银甲书生”究竟是谁——此人能控饮血营,便是与呼尔杀有着密切联系,但如果他是呼尔杀手下的将领,又为何在靳王自投罗网时,最终放了他一马呢?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往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在下定然相助,不过……届时,还请殿下一人前往。” 这“邀约”倒像是带着强烈的目的性,仿佛将一切都计算好了,就等待靳王出现一样。难道……饮血营过千丈崖,落入葛笑的攻击范围,令他及时追击,再陷落至回头岭……这一条迂回、古怪又一反常态的套路,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光怪陆离,实在是分不清现实梦境,倒是从脚底升起的温度是暖热的,这暖热就像是方才屋内燃烧的炭火熄灭后残留的余温,让他渐渐升起了朦胧的睡意。 “罢了……”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终于在丑时来临前,进入了那不怎么平和的梦中。 靳王带着刘鹤青从定县县衙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县衙遭难,傅大人的心情和他的脸色一样,极为糟糕。况且,他已经连续两日没阖过眼了。此回靳王亲自赶来,他倒也没露出什么迎送的喜色,一门心思地惦念着他的公堂和定县的百姓。 “王爷,实在是祸不单行,下官此番招待不周,还望您恕罪。”傅声将靳王送至门口,连声道歉。 靳王轻轻点头,“傅大人说的哪里话,本王这个时候还来叨扰,实在是不应该,定县的事,我记在心上,等回到幽州,我就让丁大人那边多照拂一下。” “那就太谢谢您了,”傅声满头白发,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在靳王这句话后稍作舒展,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流民一事,实在是下官力不从心,官道和渡口都已经积压了万千的民众,我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援助。这流民南下的口子一旦开了,保不准关内各州府的承载会吃紧,若是不开,民众闹事,说不定会有揭竿而起的危机。” 靳王认同道,“大人说的是,流民一事,确实要早做打算,不能等出事了,再亡羊补牢。这件事,我记下了。大人,渡口那边,还请您多多关照。” 傅声笑了笑,“放心吧,殿下有心关照定县,下官无以为报,渡口那边我会托人安排,您尽管过去便是。” 靳王如释重负地笑道,“那多谢您。” 看着傅声佝偻着背,慢吞吞回到公堂上的背影,薛敬不由地舒出一口气,刘鹤青看在眼中,也是难受,“王爷,这些边陲小城,实在太难了。” 薛敬不置可否,“让你送的信送出了么?” “送出了。”刘鹤青道,“想必最多五日,就能收到回应。王爷,咱们派出的人会在渡口盯着回信的。” “好。”薛敬点了点头。 忽然,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家店门紧闭的医馆前,“鹤青,这是咱们路过的第几家了?” 刘鹤青看了一眼医馆,回道,“王爷,是第五家了,我听咱们客栈的掌柜说,别说定县,就是附近的遥康县和华园县,大夫也都跑路了,医馆药店都闭门不开。” 薛敬艰难地叹了口气,心里隐有一丝不安,“定县缺医少药,实在不宜久留,咱们今日就启程,尽早赶去灵犀渡口。” “是。” ※※※※※※※※※※※※※※※※※※※※ 审核能不能稍微快一点……崩溃 第三十九章 灵犀渡口 三十九、灵犀渡口 揽渡河绕过定县,在富河平原的入口处开了河道,形成了一个延缓的湾口,往来的商贾进入平原,几乎都要从这里改换水路,继而随水北上,最终到达伦州城。 灵犀渡口上人声鼎沸的往来与定县萧瑟灰暗的楼群相比,实在是天冠地履——热闹的集市上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营生,即便这里刚刚打过仗,也挡不住来往商客为讨生活,不计生死的奔走。 一个个子不高、体型微胖的孩子从街拐角转了出来,只见他左手拿着根糖葫芦,右手握着个炊饼,却在转角的一刹那,又盯准了不远处烤番薯的摊位,他一激动,连忙撒丫子跑了过去。 “喂,流星,你慢点跑!” 身后传来另一名少年的喊声,流星立刻停住脚步,转头笑着叫他,“小敏哥哥,你过来啊!” 小敏跟着跑了几步,一把抓住流星的胳膊,“不是告诉你不能乱跑吗,咱们出来是为了打听船家的情况,你还乱吃乱逛。” “可是……可是……”流星委屈巴巴地嘟了嘟嘴,“小敏哥,这烤番薯平时看不到,兴许今天他们就到了,我要给二爷留一个。” 小敏见他站在原地,扯也扯不走,抱又抱不动,实在是有些头疼,摊主在一边不断地推销,流星眼巴巴地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烤番薯,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小敏无奈,只能乖乖掏钱。 “谢谢小敏哥哥!” 那摊主高兴,又送了一个小的给他,“拿着吧,小娃娃。” “走吧,去渡船那边问问。” “渡船?”摊主年约不惑,积极热情,“你们是要南下还是北上啊?” 流星没什么心眼,“我们是……” “欸!”小敏一把拽住流星的胳膊,提醒似地扯了他一下,“老板,我们是想帮朋友问问最近北上的船。” “嗨,”那店家摆了摆手,“不管是南下还是北上,最近几天都不会有船的。” “为什么?”小敏脸色一变,立刻追问道。 “民船都被征用了,你瞧瞧。” 摊主指着不远处繁忙的渡口,只见寻常搬货的大力整整齐齐地排着队,个个扛着巨大的麻袋,正一件一件地往船上送货。 “那些人是送什么的?” “传闻是北边的物资,就是粮草。”那摊主压低了声音,说道,“前一阵子不是刚打了仗嘛,嗨,谁知道是谁征用的,民船嘛,给钱就能用!你回去告诉你那朋友,最近就老老实实在渡口歇着吧。” 小敏往那渡口看了片刻,这才拉着流星继续往前走。 “小敏哥,他说的是真的吗?”流星一边吃炊饼,一边问。 “不知道,走,看看去。” 那渡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一排一排的大力正等在交货的地方,小敏和流星混在那些五大三粗的大力里,时不时被撞得东倒西歪。 忽然,甲板上传来一阵吵嚷之声,也不知道是谁推了谁一下,两人将背上的货一砸,直接在细长的甲板上干起架来,这一干架不打紧,一群大力也扑上去帮忙,那甲板承不住这么多壮汉的重量,倏地一斜,有七八个人一起掉进了冰冷的河中。 “有人落水啦!!快救人!!” “快!快去看看!” 霎时间,救人的、干架的、看热闹的一拥而上,后排猛地撞向前排的人群,小敏个子不算高,正好夹在那群壮汉中间,一时间躲闪不及,被后面一汉子猛地一撞—— “哎哟!!”小敏脚步一绊,重心不稳,倏地向前扑倒—— “啊!咝……”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紧跟着,背后还被人重重踩了几下,“啊!!啊……” 小敏挣扎着爬起来,刚想跑,却忽然发现,流星不见了,他吓得心脏一紧,也顾不上腰疼腿疼,连忙四处寻找流星的人影,可是混乱的人群中,他什么也没看见。 “糟了,糟了……流星!!”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挤在急乱的人流中,一时间陷入惶恐,“流星!流星!!” 猛然,身侧一头顶重物的壮汉往旁边一倒,头顶的麻袋也跟着砸落下来—— “啊!” 小敏被他这么一撞,眼看就要被那百斤重的麻袋砸到,猛然间,他只觉自己的身体瞬间被人大力地往后扯了一把,紧接着,只听“砰”地一声重响,那麻袋就在小敏身前落地—— “啊!谢——”小敏一转身,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三——!” “嘘,别喊。”陆荣冲他笑了笑,“臭小子,不知道躲吗?” “我、我在找流星,他不见了!”小敏急不可耐,慌忙地扯住陆荣的袖子。 “别慌,跟我走吧。” 随后,陆荣护着他顺利挤出了人群,又带着他穿街过巷,最终来到了“天和酒肆”前。 小敏刚走到酒肆门口,就见流星踩着小碎步从旁侧的小巷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小敏的腰,“小敏哥,是李大哥把我带过来的!” 李世温慢步走了过来,对着小敏微微点了点头,“刚才渡口上乱,只能先把他带回来。” 小敏牵着流星,方才的焦急霎时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二爷呢?!” “楼上。”李世温冲陆荣微微点头,四个人终于走上了酒肆楼上,到了一处安静的雅间。 流星一进门就扑进了二爷怀中,低声哭起来,“二爷,我想你了,你终于来了……” 二爷笑了笑,任由他的脸埋在自己腿上,“你还买了不少东西。” 流星抽泣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包番薯塞给他,“你尝尝,很甜的。” 薛敬看他在二爷身上黏黏糊糊、蹭来蹭去,忍不住咳了两声,好不容易将那小胖子从他身上拉起来,按在一边,“你们去渡口,干什么去了?”为尊书院eizunsy. 小敏应道,“哦,四爷让我们去打听渡船的,二爷,听人说,这几日都不会再有南下或者北上的渡船了。” 二爷一边剥番薯皮,一边看向门口站的李世温,“这消息准确吗?” 李世温点了点头,“方才我和三爷去渡口,也是打听这事,准确。” 薛敬往二爷那杯中添了些清茶,又往自己这杯子里斟了酒,“若是官府之人大规模征用私船,倒也不必这样藏着掖着,若是民间的,那便要防一防了。还没上菜,你少吃点这个,一会儿又胃疼。” 二爷“嗯”了一声,手下的动作却没停。他又问小敏,“你们在渡口这段时间,有什么不寻常的遭遇吗?” “倒是有一件……”小敏知道二爷问的是船板上的事,所以仔细地回忆了片刻,回道,“唔……这些船好像都是被征用北上的,还没见过一艘南下的船呢。” 李世温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上前一步,“他说这个我想起来,方才在渡口上,我听有些大力说,这些监货运的主事,大多说的都是伦州附近的口音。” 薛敬若无其事地拿过二爷手中的番薯,掰了一半,又将剩下的一半还给他,然后对他说,“这事我派人去查,看是谁征用了私船。你们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薛敬站起时,顺便冲着一边的小敏使了个眼色,小敏聪明,立刻点了点头,在薛敬离开雅间后,对二爷笑了笑,“二爷,六爷让我监督您,饭前只吃一口,过后再说。” 二爷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呐……” 那热腾腾的番薯捂在手中,他的心仿佛都跟着这渡口的喧嚣热闹起来了,至于吃与不吃,倒是没什么分别了。 小敏忽然四处张望,“对了,五爷呢?” 陆荣不耐烦地猛灌了一口酒,“一进渡口就不见人了,谁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与天和酒肆紧邻一条街的驿站客房中,葛笑正将蓝舟抵在门边,将他的呼吸都含进了唇间,仔细地亲热着…… 他此次也算经历过生死之战,虽是有惊无险,却也心有余悸。刀锋上舔血的日子过得久了,葛笑心里自然明白,人总要学着洒脱一些,若是在幽谷之中战至最后却未得胜,那么他想,大不了一了百了,死了活了,莫不过那张人皮和碎在冢间的红骨,死后烂进泥里,风一吹,照样能像模像样地灰飞烟灭。 可是,他总觉得这辈子就欠了这人些什么…… 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疼,手下的动作便有些不听使唤了,紧跟着呼吸也有些颤抖,恨不能以后就将这人和自己放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里,只他们两个。 “咝……”蓝舟忍不住推开他,深吸了几口气,“……找事是吧?” 葛笑拼了老命才能勉强让自己规规矩矩地站着,克制住,别大白天的真去“找他的事”,然而他身体虽然克制住了,嘴巴倒是欠的,他委屈巴巴地蹭了蹭对方的脖子,低声说,“不敢找,要不你再叫声‘好哥哥’来给我听听。” “……”蓝舟喘了口气,伸手将他推开,走过去坐在床边,轻笑地着看他,“好哥哥厉害了,还敢去闯回头岭?” “咳……”葛笑心说怕什么来什么,他干咳了几声,蹭了蹭鼻子,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想扯着他再温存片刻,结果,手刚刚碰到蓝舟的肩膀,就被他挡开了,“啧,他们骂都骂过了,你就别气了,再说了,我这不没事吗?” 蓝舟的脾气极烈,嬉笑怒骂几乎全写在脸上,他可不像二爷那样隐忍克制,能撑到现在还没发火,兴许已经算是他葛笑“三生有幸”了——“走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走前……?”葛笑没骨头似地贴在他身上,耍起流氓,“哦对了,你说我藏的书,我圈出来的几页,你也喜欢,还说……” “……” 葛笑侧眼一看他这脸色,连忙改了口气,认怂道,“……咳,你说叫我别犯浑。” 蓝舟凑近他的眼睛,笑里藏刀地盯着他,“书都烧了吧,反正也用不上了。” “别别别别!”葛笑噌地一下坐直身体,顷刻间吓得魂不附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好哥哥,你是我的好哥哥,好不好?” 蓝舟不想再听他插科打诨,其实早前接到消息,说葛笑主动偷袭敌军,还被困在回头岭,他就已经经历过一番“生死”了。他算准了分兵的数目,算准了敌军的攻击路线,算准了寨子里剩余的狼……却独独将自己择了出去,放葛笑一个人铤而走险,为自己报仇,带兵闯入回头岭。 “你就想着报私仇,你没想过,死了怎么办?”蓝舟冷冰冰地看着他,声音中再无半分往日的调笑。 葛笑从他肩上抬起头,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神,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当时没想那么多,看见你疼,我就想让他们死。” “浑话。”蓝舟撤开肩膀,从床上站起来,他腹部的伤势未好,此时捂着肚子,一时间辗转反侧,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坐,“咝……” “喂!”葛笑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扶住他,“还疼,是不是?” “呃……”蓝舟咬着嘴唇,紧紧闭上眼,等了好一会儿,那阵痛意才慢慢减退,他缓缓地坐在桌旁,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忍道,“……不敢说疼。” 葛笑猛然拧紧双眉,冷不丁被这四个字砸得四分五裂。 “……那你说,你必须告诉我。” “然后还犯?” “犯!”葛笑梗着脖子盯着他,“谁伤你,我就给谁放血!” “你!”蓝舟指着他“你”了半天,最终扯着伤口,疼得弯下腰,“啊……” 葛笑也不与他多说什么,上前一步揽着他的腰,一把将他抱起来,“我没错,为什么要改?!” “你放我下来!”蓝舟一边挣扎,一边大吼,“混账!” “混账就混账!”葛笑不由分说地将他抱到床上,按住他乱动的身体,一把掀开被子,将他整个人裹好,然后避开他小腹的伤口压下来,低声说,“你今天才知道我混账?蓝四爷,你也太后知后觉了!” “滚蛋!”蓝舟挣动不了,便只能骂他,“你别碰我!” “我就碰!”葛笑的手伸进被子里,故意碰了他一下,就听蓝舟窒息般地哼了一声,瞬间不折腾了…… “……”蓝舟连骂带喘,此时伤痛交加,实在有些撑不住,“你……” “我怎么了?”葛笑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低声说,“我追上去动饮血营,没错,是以卵击石,但至少我击了,一路被他们压着打,老子心里窝囊!你知不知道,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哪怕是陈寿平五万大军压在这,都不一定能干得过他们,若是不去碰,以后咱们就毫无应对之策……再说了,你被这玩意伤成这样,都不肯给我看一眼,我不怒我就是个孬种?” “那你也不能冲动……” “我冲动?”葛笑转而冲他笑了笑,“那你是没看见老六,他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将那个萧人海大卸八块了!”他倏地坏笑了一下,贴着蓝舟的耳边,低声说,“再说了,老子福大命大,往后有的是日子伺候四爷。” 他这不堪入耳的荒唐之言,钻进蓝舟的耳朵里,竟莫名其妙地将方才升腾的邪火扑灭了,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葛笑捏着狠狠亲了上去…… 忽然,外头门声一动,蓝舟连忙一把将他推开—— 两人一个惊,一个怒,几乎异口同声——“谁?!” 第四十章 疾雨 四十、疾雨 “你他娘的学会听墙角了?!”葛笑一把将薛敬扯进门,将他按在门框上,“跟哪个孙子学的?!” “别……别……”薛敬干咳一声,握住葛笑揪着自己衣领的手,适时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全然不怕他,“哥,松手。” 葛笑急切地深吸了几口气,握拳作势要揍,可最终败在对方的笑容下,气急败坏地怒骂了一声,将他扯了进来。 “我告诉你,要是换了老三,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薛敬笑了一下,“知道哥哥疼我。” “听多久了?”葛笑斜着眼瞟他,作势要动脚,“问你话呢!” “没多久!”薛敬挡住他的腿,凑到他耳边,调笑道,“就从四哥说烧书开始。” “你!!”葛笑的脸顿时一臊,立刻追着他连踢带骂,“混账东西!臭不要脸的!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 “好了好了!!”薛敬一把按住葛笑伸过来的胳膊,在桌边跟他作势过了几招,“哥,你平时挺流氓一人,这会儿脸红什么?” “你说谁流氓?!”葛笑气急败坏地继续骂他,“臭小子——” 薛敬急忙拦住他,拿着个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赔礼道,“五哥,我错了,这个就当是我负荆请罪。” “这什么东西?” “四哥呢?”薛敬往里屋走,葛笑拦也拦不住,只能放他进去。 蓝舟早就将衣服整好,端正地靠在床边,见薛敬进来,冲他笑了笑,“你俩吵完啦?” 薛敬走过去,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紫色的瓶子,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四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葛笑从他身后越过,顺手接过药丸,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眼神忽地一亮,“百年的老参,看来是太医院的玩意。” 薛敬给了他一个“识货”的眼神,道,“就是这药吧……比较麻烦,后劲儿足,每次都能睡他几个时辰。” 葛笑思索了片刻,“其实再配上些旁的药材,便可以化解,渡口缺医少药的,没那种药材,等咱们回了幽州——” “幽州?!”蓝舟瞬间一愣,“咱们回幽州吗?” 薛敬冲葛笑使了个眼色,葛笑恨不能再抽自己一巴掌,“那个,我去倒水。” “老五。”蓝舟笑着看他,“你们俩打什么算盘?” 葛笑看瞒不过,便蹭了蹭鼻子,回身坐回床边,“那个,都是他的主意,我最多就是个帮凶。” “是我的主意。”薛敬点了点头,坦诚道,“在定县的时候,我就知道二爷一定会找五哥单独问话,我就使了些手段,叫他答应我,提议去幽州。” 蓝舟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得自己脊背开始发冷,“你……你们……” 薛敬不以为意地将那一枚药丸一分为二,然后放进水杯里,抬手晃了晃,“四哥,你们都需要养伤,实在不能在这种地方多待了。” 蓝舟压低了声音,劝道,“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你们俩这样串通一气,回头二爷要是知道了,不是找死吗。” “嗨,死不了。”葛笑大喇喇地道,“等他知道了,人都已经到幽州了,还能怎么样?” 蓝舟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薛敬,“老六,你不会是让你五哥打我的名义去哄二爷吧?” 薛敬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蓝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二爷心软,要是直说让他去幽州,他肯定不肯,但是如果说老五的‘私心’在我这……那他肯定会考虑。” 葛笑恬不知耻地凑上去,“嘿,你可真聪明。” “……”蓝舟一时间语塞。 “四哥,你别担心了。”薛敬支着手,笑着看他,“你就负责保守秘密,好不好?” 蓝舟无奈道,“老六,最近私船征用,根本无船可渡,你去哪儿弄南下幽州的船啊?” 薛敬收起笑容,低声说,“定县知府傅声,在渡口藏着两艘官船,我这回去县衙,刚好问他借了。” 葛笑猛地站起来,“你!你连船都提前借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薛敬直起身,坦言道,“一是怕你说漏嘴,二是今日到了渡口,我才能确认,是否真有那两艘官船。” “那你确认了么?” 薛敬轻轻点头,“我在定县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派人过来查这件事了,确实有。” 葛笑和蓝舟互相对视了一眼,葛笑不可思议道,“你可真够贼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呵……”薛敬笑了笑,“哥,咱们俩是各取所需罢了。” “咳咳……”葛笑清了清嗓,“说吧,你今天过来,除了送药,还想找我干什么?” 薛敬连忙正色道,“我需要你帮我去偷一样东西。” 葛笑一听说要干他的“老本行”,立时神采奕奕地凑上去,“什么东西?” “渡货的文书。”薛敬缓缓道,“应该就在渡口的货仓里。要征集这么多艘民船,没有那个印是不行的,我必须知道,伦州城里,到底是谁在征集老百姓的救命粮。” “这个没问题。”葛笑思索了片刻,疑虑道,“可是……这文书上的印要是仿造的,你也看不出什么啊。” 薛敬摇了摇头,思索道,“应该不会是仿造的,因为这么大规模的屯粮,如果那戳是假的,回头你船行至伦州城,在哪入港,在哪卸货,又去哪入库,都是麻烦事。这个屯粮的人,不至于干了这么大一票买卖,最后把自己丢进坑里活埋,那样就太得不偿失了。” 蓝舟吸了一口气,担忧道,“老六,这事,你跟二爷说了么?” 薛敬思索了片刻,言简意赅,“还没有。” 他这故作轻松的语调倒是让蓝舟更为担心,可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说服薛敬,便只能沉默下来。 一时间房中静谧,落针可闻。 葛笑第一个打破了寂静,伸手敲了敲蓝舟手中端了半天的杯子,“把药先喝了,睡一觉。” 蓝舟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仰头将那碗苦药一口气喝完,然后顺从地躺了下来。 两人走出卧房,葛笑将那房门轻手轻脚地带上后,猛地转身,紧张地问,“老六,渡口是不是又出事了?”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窗边,他打开窗扇,似乎能从那渐渐刮起的大风中听见渡口上传来的吵嚷声,他皱了皱眉,低声对葛笑说,“今日接到北边的信儿,将有上万的流民涌入渡口,八成就这两天。” 葛笑震惊道,“上万?!” 薛敬快速阖上窗子,转身对葛笑说,“哥,渡口不能久待,我需要尽快弄清楚运粮的事,然后准备好船,让你们尽快南下。” 葛笑走上前,“那你呢?你不跟我们回幽州吗?” 薛敬思考了片刻,缓缓摇头,低声说,“哥,入夜了,你万事小心,速战速决。” 入夜,渡口忽然刮起北风,从富河平原吹来的劲风,将泊港的船只吹得猛烈摇晃,有些船挨得近了,相互碰撞,船家还要冒着狂风将它们拉开,避免撞沉。 虽然夜遇狂风,可是上货的大力们却片刻不敢松懈,因为今晚十艘装满货物的船亟待北上,大力们骂骂咧咧地顶风作业,硬要在此时多赚那最后一晚的辛苦钱。 山风带着大雨,几乎是踩着早春的序章一并袭来,当头浇在灵犀渡口上,大力们被赶着尽快将货物装船,可是疾风骤雨的,渡口上大浪滔天,众人齐力,也几乎拉不住那急晃的货船。 “当心点!用力拉!!!” 大力们不断地拉着纤绳,纤绳不断地在巨石上捻磨,本来就不怎么坚韧的绳子使用多年,也来不及更替,就在众人一次巨力扯动之下,那纤绳终于经不住年久力尽,“砰”地断开—— “啊!!” “纤绳断了!!” 不断涌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货物已经将那艘船塞满,若是被大风掀入水中,成批的粮草都要葬送滔滔江水,那渡口的管事吓得嘶叫—— “快!所有人!!救粮食!!”无忧x 若是不尽快拯救粮草,一旦粮草栽入水中,这管事的以及渡口一干人等怕不是都要跳江自尽去,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将喉咙喊破了,终于将渡口上能出力的青年全部喊到了水边,势要拯救那艘快要晃沉的货船。 “快!快去救船!!”那管事一身湿透地闯进货仓,将那些正在点货的清货人喊道,“聋了,还是瞎了!!快快快,带着大家一起去渡口,船要沉啦!!” 那清货人被喊得汗毛炸起,想都没想,就扔了笔,带着货仓里一群大力冲进了滂沱的大雨中。 往常热闹吵嚷的货仓顷刻间没了人影,方才那清货人随意丢落的笔滚落到地上—— 忽然,一个黑色人影从粮垛后面闪了出来,他将那地上的笔捡起来,好端端地放在笔山上,然后蹲下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旁边一上锁的木柜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卷皮质的文书。 轰隆隆—— 春雷阵阵。 一只白色的雪鹰踩着雨点终于赶在子时来临之前落在了驿站的窗沿上,它这一路飞来,又是风又是雨,全身湿哒哒地踏进窗子时,顺便往窗前的桌上甩了甩鹰尾,一阵“疾雨”瞬间洒在摊开的卷纸上,二爷猛然偏过头,脸上虽然没有遭到“荼毒”,他那抬起的广袖却遭了殃。 “脾气真大。”二爷无奈地掸了掸衣袖,回过头,对那心情不怎么好的雪鹰伸出手,“过来吧。” 雪鹰原地跳了几下,撅着屁股蹦到二爷眼前,伸出鹰爪。二爷将那绑得结实的信从它的爪上取下,没了束缚的雪鹰终于撒了欢,展翅在屋子里飞了几圈,最后落在床边的衣架上安安心心补眠去了。 二爷掸开那湿淋淋的皮纸,来回看了几遍信的内容,而后笑了笑,在门声响动的同时,将信收进了袖筒。 “进来。” 李世温应声走进来,“将军。” 二爷回头看他,“世温,以后即便是只有你我,也不要这样喊了。” 李世温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将……二爷。” “今晚要变天,让你挑选的人都选好了么?” 李世温上前一步,低声说,“选好了,都已待命。” “好。”二爷耳听窗外呼啸的风雨,低声说,“让他们准备好,务必在北上的官道上,将人给我拦下来。” “可是……”李世温犹豫道,“这样做,会不会太冒失了?毕竟,我选的这些人,怎么也抵不过集训的正规军。” 二爷笑了笑,“你放心,你们自管拦便是。” “那咱们……到底是去幽州还是北上?” 二爷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葳蕤的灯火出神,李世温见他不愿说话,便不再打扰他,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结果他刚刚将门阖上,一转身,正好看见薛敬走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六爷……” 薛敬冲他笑了笑,“怎么了?脸色不好。” 李世温摇了摇头,“哦,没有,我只是……只是……” 薛敬见他半天说不上来一句话,便扬了扬手,随口道,“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他睡了吗?” “没有!您进去吧,我先走了。” 李世温简单行了个礼,便急急忙忙地下楼了。 薛敬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这才轻轻敲了敲门,里头的人应了一声,他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二爷正低头写字,头都没抬,“去哪儿了?” “去看看四哥,顺便把紫雀丹带给他。”薛敬坐在他身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他的伤还是很重,说几句话就难受,他说等好一些了,再来见你。” 二爷点了点头,“让他安心休养吧,人什么时候都能见,何必急于一时。” 薛敬看着案上铺开的卷纸,笑着问他,“这是在做什么?” “伦州附近的舆图,之前没画完的,接着将它画完。”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笔锋顺着那山路蜿蜒而上,在富河平原上交汇处画出一个三岔口,那是揽渡河分叉出的支流。 薛敬凑近了看着,忍不住赞叹,“你这笔法……” 二爷未看他,“年少时学的,其实不怎么好,够用就行了。” “唔……”薛敬看着他的落笔处稍有迟疑,便问,“怎么了?” “这里,”二爷指着他落笔的地方,轻声说,“从灵犀渡口出港的船,都会经过这个急湾,然后在进入富河平原的地方分出三个流向,其中水量最多的一条河叫蛇尾河,直接流向伦州城。” 薛敬看着那图中相互贯连的三条河道,指着其中一处地方,好奇地问,“蛇尾河怎么在快到伦州城的地方不见了?” 二爷放下笔,认真地说,“蛇尾河很古怪,它围着伦州城身后的高山绕了一圈后,变成了一条暗河,从伦州城东由地下入城,穿行到城西流出,伦州城就像是一座架在暗河上的桥梁城。” “暗河?”薛敬不由地惊讶,“那岂不是说,穿流过城的蛇尾河成了伦州天然的保护伞,只要守住东边的城门,西边靠近山的地方不需要太多守卫,因为不管是走高山还是游暗河,都不明智。况且,要想从西边进城,还需要逆流而入。” 二爷点了点头,认同道,“是这个说法,好像至今为止,还没听说过有人能由蛇尾河逆游进伦州城的。” 薛敬刚想说话,却忽然听到卧房传来响动,“谁?” “是雪鹰。”二爷轻声道,“老万送来了信儿,说是已经带着人回到山门了。要看一眼吗?” “不看了,”薛敬蹭了蹭鼻子,“他写的信,总不过是些请罪和邀功的套话。” 二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然困意袭来,他掩着酸涩的鼻子打了个哈欠。 “睡么?” “唔……”他想了想,“不画了,睡吧。” 薛敬刚伸出手去抱他,二爷却动作一滞,这些日子被这人陪着,几乎都习惯了,他这才想起来,问道,“流星呢?” “今天在集市上吃多了,又是糖葫芦,又是番薯的,晚上闹肚子,我就让他去三哥那屋睡了。” 二爷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强求了,被他摆弄着洗了换了,终于能躺下的时候,薛敬又端了杯苦药过来。 二爷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又喝这个?” 薛敬好笑地看着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喝这个?” “……”二爷艰难地思索了片刻,终是抵不过那人罗里吧嗦的各种说辞,将那碗药喝了下去。 皱着眉刚想喊难喝,忽然那人的手指蘸着糖霜,轻轻地抿在了自己唇间。 二爷猝然间一愣,“……” “我一直收着的,现在给你收好,往后吃药嫌苦,就蘸着吃。”薛敬将那瓷瓶子放进他的手中,又将那瓶紫雀丹放在他床边的包袱里,“今天只泡了半颗的量,只会犯困,倒不至于像那天一样晕过去不省人事,这药劲儿大,也不能多吃,下回再遇见棘手的情况再用。” 薛敬这样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大到山寨,小到吃喝,也不知道讲到哪里,忽然就忘了词,他转过身刚想继续说,却忽然瞧见二爷的神色,他微微一愣,连忙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二爷抬眼看着他,问道,“你什么时候走啊?” “唔……”薛敬少见他这副样子,随即笑了笑,“我看二爷是舍不得我,想留我吧。” 二爷微微蹙眉,脸上也不见喜色,“那你……” “你睡着了,我就走。”薛敬扶着他躺好,又俯下身,靠近地看他,“你睡吧。” 黑暗中,那人呼吸平和,渐渐失去了意识。 薛敬探着身,在安然的眉眼间温柔地巡视了一遍,最后停顿在他的唇间,只差那半寸的距离—— 猝然之间,这曾经肖想过的、斟酌过的、为之挣扎过的一个动作,让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几乎用尽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再越那雷池一步。 他有些极端地想,也许不碰到,他二人便还有转圜的可能,否则落入深渊之中,粉身碎骨,玉石俱焚。 薛敬呼吸一滞,猛然别过脸,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心脏如架上了火炭般激烈狂跳,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一阵心悸过后,耳间传来震耳的轰鸣,他只能慌忙地咬紧牙关,才能控制住那不怎么争气的喘息声。 没想到这样一个贴近的动作,会在心中掀起巨浪,最终在一阵歇斯底里的浪潮之后,短暂地归于平静。 薛敬在黑暗中起身,根本没敢再看榻上的人,急忙快步走出了卧房。 第四十一章 阻截 四十一、阻截 暴雨终至,岸口倾斜的湖水和暴雨相互成就,终于将渡口和揽渡河连成一片。 薛敬在轰隆隆的雷声中疾步下楼,却在途中迎面撞上了一身蓑衣的葛笑。 “五哥!” “出事了,回屋说!”葛笑神色凝重,拉起薛敬就往蓝舟屋里赶。 两人快速进门,将门落锁。 葛笑急不可耐,快步走到桌前,对着壶嘴将那半壶凉茶一口喝光,抵着那一路奔跑过来的粗喘,恢复了些意识,“老六,你告诉我,你确定自己跟运粮这事儿没关系?” 薛敬眉头一皱,有些急迫地问,“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葛笑将怀中揣着的东西塞给他。 薛敬快速展开那卷包着蜡纸的文书,翻阅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处时,他的神色迅速收紧,跟着呼吸一滞——“是王印?!” 葛笑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老六,这可是你的王印。” 霎时间,一道惊雷劈下,几乎将靳王手中的这张纸劈成两半—— “有人借你的印,募粮、屯粮、运粮。”葛笑的呼吸几乎颤抖起来,“老六,你的印呢?” 薛敬的脑子里一时间像是炸开了无数烟火,烫的他嘴唇都在打颤,他慌忙地从腰间扯下一个褐色锦囊,从里面掏出王印,又将那卷纸铺在桌上,顺着那印戳比了比,“的确是我的印……” 葛笑头皮一阵发麻,压低了声音道,“你的印被人拿去盖了戳,你完全不知道吗?” 薛敬的双臂撑在桌上,狠狠地闭上眼,将这些日子接触过的人和物闪电般地在脑中过了一便,片刻后,他睁开眼,使劲摇了摇头,“太多了……很多人都能接触到。但是能够肯定的是,印是在幽州被盗用的,我出门在外,王印从不离身,所以——是王府的人。” 葛笑急得来回踱步,“现在不管是哪儿的人,想个办法!快点!” 一时间,屋子里气氛紧张到极点,两人压抑的呼吸相互交叠,薛敬握紧拳头又仔细想了片刻,猛然站直身体,沉声道,“无论如何,运粮船一艘都不能出港!哥,现在几时了?!” “亥时刚过!” 薛敬快速道,“运粮船子时前出港,我们动作得快!你和三哥应付渡口,我带着刘鹤青他们在官道上拦一下!” “官道?!”葛笑上前一步,脸色有些难看,他低声问道,“为什么又是水路,又是官道的?”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艰难道,“目前还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些粮食不是送往伦州的。” “你的意思是……”葛笑惊愕地看着他,“船一出渡口,就可能有人在官道上拦截?” “只是我的猜测,咱们消息滞后,不知道富河平原那边是不是又起战火了。”薛敬沉思片刻,压低了声音凝重道,“如果这些运粮船是借我的名义运往伦州城,那么他们调用民船的心思就很明显了,为什么要借调私船?如今正直战祸,一旦被人揪出来,别说是上头,就算是老百姓这一关都过不去——满满十五船的粮食,几乎全是从民间低价募来的,如今上万流民南下,他们饥寒交迫,没有人比他们更需要这批粮食,如果一旦让他们知道这十五车粮食运出,其实最后是运到敌军的军营里,非但我逃不了死罪,幽州城附属各知州县府人人难辞其咎,陈寿平就算带五万大军踏平呼尔杀的军营,估计也压不住那激起的民愤。” 葛笑听他这么一说,才顿觉事态极度紧迫,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薛敬想到了什么,快速从怀里掏出一枚橙黄色的玉佩递给他,“这是龙鳞佩,是陛下御赐给各个藩王的,是藩王通关入京的信物,在北边任何关口,过关通行,无人敢拦。官船就停在渡口,拿着龙鳞佩,就能登船。官船一共就两艘,你务必先将二爷和四哥他们送上一艘船,等他们的船南下后,再在渡口上动手。” 葛笑点了点头,将龙鳞佩收好,他抬起头,向来玩世不恭的眼神中露出隐隐担忧,他轻声嘱咐道,“老六,别硬拼,一切当心。” 薛敬点了点头,随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葛笑在他身后微微闭了闭眼,正也想抬步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倏地一愣,黑暗中,蓝舟从里屋闪出,正靠在门边上—— “你、你怎么醒了?” 蓝舟幽幽地盯着他,勾唇笑了一下,“好在是醒了。” 渡口上,亥时刚过,大力们将粮食放好后,便回到了渡口上,十几艘船都在等待为首的那艘粮船一声号令,便可行船出港。 最后一艘运粮船因为纤绳断裂,又因为十几人哄闹的落水事件而重新检修,此刻检修完毕,监运官们重新调配了人手,顶风冒雨地将剩余的粮食搬到了最后一艘船上。 可就在这时,狂风大作,暴雨混着冰雹砸了下来,老天爷像是故意和人们开了玩笑,越是紧迫的夜晚,越是腥风血雨。 冰雹如枣子般大小,砸在正在运货的大力头顶,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的大力们顶着风冒着雨,身后还有监运官们拿着皮鞭威风八面地呵斥催促着,如今还得冒着被冰雹砸伤的风险坚持上粮,忽然,一颗鸡蛋大小的冰雹砸在一名口中骂骂咧咧的大力头顶,他“嗷”地一声尖叫,额头瞬间被那雹子砸破了,流出了血。 “他娘的!老子不干了!!”他这一声怒吼不当紧,紧跟着身边几个大力也将粮袋往积水中一砸,跟着怒吼起来。 转瞬间,一排跟着一排的大力纷纷效仿,也都砸了粮食,开始叫骂—— “大家将粮食抢了!!跟着‘夹步子’南下去,老子日子过不下去,你们谁都别想过!!走,去靖天城!抄了老皇帝的家!!” “夹步子”是这坊间对于流民的土称。 此刻这种情形,一旦有一小波人被点燃了怒火,紧接着那不畏风雨的星火便呈燎原之态,迅速席卷整个渡口。监运官的主事一看事态有变,八成也是心急,怒吼一声,下令上百名监运们冲了上去。 这一冲不打紧,紧接着,那些还未被点燃怒火的大力也瞬间冲进了“战场”,本来就已经被大雨冲刷的惨不忍睹的渡口,瞬间更加热闹了。 大力们和监运们打成一片,泊口的船只们被晃动的风浪冲得相互碰撞,承重不怎么可观大小船只也跟着搅进了战场,只见两艘船“砰”地撞在一起,几个刚准备下船去参与战斗的监运们被猛地一耸,“咣”地坠下了河—— “啊!救命!!我不会水!!” “救命啊!!” 惨叫声从岸边、水里、船上、甲板上不断传来……有落水的监运已经被湍急的河水冲至很远,眼看就要被潮水吞没了,掌舵的船夫急奔过来,往那湍急的河水中抛出了麻绳,想尽力救那漂远的监运,绳子一旦抛入水中,落水者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拼死抓紧了麻绳,可惜风雨太大,潮水一浪高过一浪,船夫们一边要照顾左右乱摆的粮船,一边要确定拴着船的纤绳坚固稳定,还要一边扯着麻绳,尽力将那些监运往船这边拉。 灵犀渡口彻底乱了…… 正在此时,忽然只见一批身着黑衣的汉子蓦地冲进渡口的打斗中,在那些相互激斗辱骂的大力和监运们中间煽风点火—— 只见一名黑衣男子窜到一名大力身后,伸手一鞭子抽到他的腰眼上,然后瞬间闪身而退。只听得“啊啊”的几声刺耳的惨叫,那大力捂着腰眼再一回身,却见身后是一名监运对着别处破口大骂,那大力本来没打算动手,此刻却彻底炸了—— “妈的!是他们先动了手!给老子干!!” 这第一鞭子抽响之后,本来只是叫嚣的双方便开始肉搏战。 下一刻,甲板上终于传来阵阵惨叫,那些大力们随手从渡口上捡了纤绳和棍棒,对着那些监运们就冲了上去。 渡口外围,一群人正严阵以待—— “三爷,什么时候动手?!”那身侧一汉子手中的刀早已握紧,“渡口上已经乱了!”夭夭. “不急,等信儿!” “等到什么时候?!”另一名汉子凑上前,低声说,“三爷!咱们等什么!?待会儿那些粮官们将这些暴民镇压了,船就要出港了!” “是啊!三爷!动手吧!” “动手吧!” 陆荣掀开兜斗笠,死死盯着那甲板上正在打群战的人群,手中的竹刀不由地握紧,他的心中不断地回溯着葛笑临走之前交代他的话—— ——“夜战之时,等待船信。” 船信……到底何为船信?! 陆荣正在纠结出兵与否,忽然,渡口另一边、一处死角的位置,忽然驾出了一艘两层大船,那船上摇着官旗—— “等等!”陆荣下意识地盯紧那艘缓缓驶出的官船,定睛一看—— 只见那船帆升起的同时,同时升空了四色烟—— “这就是船信!”霎时间,陆荣心里的一块石头猛地落了地,他憋足了一口气,冲着众人低喝,“听我号令,劫船!务必不让任何一辆粮船出港!” “是!” 渡口官道,只见几十匹快马急奔而过。 劲马踏过密林,穿林而过时,瓢泼的疾雨被遮天蔽日的树木遮挡,雨滴渐渐减弱,那为首一人勒住马缰,减缓了行进的速度—— 另一人连忙催马上前,“王爷,怎么不走了?!” 靳王抬起头,斗笠之下,他眼神犀利,“不对劲。” 那人连忙问,“哪里不对劲?!” 众人抬起头,只见那参天的古木多横生出枯槁的枝节,他们在雨水的淋灌之下接不住雨滴,雨水不断地从交错枯枝的罅隙中砸落下来,在头顶发出“沙沙”的响动——可头顶的雨声虽然喧闹,密林中却静得令人发慌,除了他们这一行人以外,几乎不见半点活物的气息。 靳王微微蹙眉,向着四周快速扫视了一眼,沉声道,“鹤青,让兄弟们把兵器握紧了,马上就要到揽渡河分流的三岔口了,河道分流的地方不容易布兵,这里倒是敌人布兵的好地方。” 刘鹤青心脏突然疾跳起来,他跟着靳王抬眼环顾四周,连忙冲着身后众人一声喝令,“大家都注意着周围!小心‘野狼’突袭!” 他这一声号令刚刚下完,陡然却见不远处的林中猝尔一瞬火光—— 说时迟那时快,前排战马猛然激烈扬蹄,一瞬间,密林中火光四射—— “不好!有埋伏!御敌!!” 只听靳王一声喝令,几十人应声抽兵应战。从不远处闪出的火光足有百人之多,靳王微微蹙眉,心底一瞬间的焦灼—— 若是敌人用的是饮血营,那么此次应敌便凶多吉少了。 他在心底正盘算的这刹那间,忽然间周围不断涌出新的敌兵,众人纵马应战,霎时便和那些人杀在一起—— 靳王挥刀疾砍,冲着劈上来的敌人几个旋刀,那几人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靳王回身旋踢,两人便立时招架不住,被踢得撞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靳王定睛一看来者身着,及出招的架势,心里的一块石头瞬间落地——那些冲上来的敌军虽然多,但只是普通士兵,并不是饮血营—— 只听靳王一声低喝,“子时之前清战,速战速决!” 灵犀渡口,甲板上的混战达到白热化,那些大力们和监运斗作一团,几乎变成了近身肉搏,双方都不是经历过集训的练家子,一旦开打,双方除了蛮力之外,几乎全是破绽,人人在猛攻之下,均是头破血流。 这时候,从外围绕过的鸿鹄兵从早已从甲板上迅速登船,在激浪的翻涌之下,迅速地将数艘船只控制住。 陆荣快步跳上为首的那艘粮船上,那掌舵的船夫正和几个伙计合力搭救已经漂向不远处的几名监运兵,情急之下,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已经有人登船了。陆荣站在他们身后,冲着身后几个兄弟打了个手势,那几人立刻冲上去,三两下便将那群掌船的控制住了。 “啊!你们是——” 那掌舵的刚想挣扎,只见一把钝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陆荣冲他笑了笑,“钝刀也能破肚开膛,你信不信?!” “啊……信……我信……别、别杀我……”那船家吓得双腿打颤,旁边几个被挟持住的船夫均吓得满脸煞白,手下倏地一松,那本来拉紧的纤绳猝然间松开,只听不远处的河中传来几声激烈的惨呼,只见绳子送到头的时候,陆荣一脚踩在那绳子末尾处——麻绳猛然绷紧,嵌在河中,像是被放进空中乱飞的风筝…… “救我!救命!!求求你们,拉我上去!!” 陆荣示意其余几名兄弟也帮着拉紧麻绳子,他自己上前,冲着那河中旋转的几个监运官喊,“听话就将你们拉上来!” “听,我们听话!!” 陆荣冲着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低声下令,“拉过来。” “是,三爷!” 紧接着,那三个倒霉的监运官终于被拉回了甲板上—— “咳咳咳!” “哪个是主事的?”陆荣看着那几个匍匐在甲板上,咳得声泪俱下的监运官,称声问道。 其中一名不断咳嗽的监运抬了抬手,苟延残喘地哼了一声,“我、我是……” 陆荣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去下令,所有粮船,全部不得出港。” “这……” “这什么?!” 别看陆老三平时温温吞吞没什么主意,可他毕竟也是三峰十二寨里混出来的,真得了准命令,让他去威胁什么人,他倒是一点也不比其余几人差,只见他用竹刀的刀柄抬起那人栽倒的下巴,冷呵呵地说,“想怎么死?说清楚点,要不再给你扔回去?” 监运官又冷又吓,此时听了他这话,登时打了一个哆嗦,将舌头都咬破了,“不!不敢!让我、我下令没问题,港口这些船不开,绝对不开!但、但是……” “但是什么?” “一个时辰之前,有两艘船已经了离港了!” “什么!” 陆荣的脸色瞬间一变,他蓦地站起,快速走了几步,向那不见尽头的江水望去。 第四十二章 夜船 四十二、夜船 南下的夜船上,熹微的灯火倏地晃了两下,巨浪让船体猛烈颠簸,就在一次剧烈的晃动之下,床上睡着的人猛地醒转—— “啊!”那人大口地喘着气,使劲地晃了晃脑袋。 “醒了?” 等他将终于将眼前冒着的金星驱散,转头看见对面坐着的人时,心里顿时一惊—— “二爷!” 葛笑的脖子酸痛,像是被人从后面重重击了一拳,他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脖颈,一边环顾四周,终于确认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我……我这是在船上?!”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忽然道,“不对!我这是在南下的官船上的?!” 葛笑倒吸了一口气冷气,迅速调动着此刻不怎么听使唤的大脑,仔细将自己昏迷之前的一切仔细过了一遍——渡口驿站的房间里,蓝舟抵在门边,冲着自己冷冷一笑,然后自己偏偏就走了过去,想要解释的同时,房间里的灯瞬间灭了,紧接着,他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只觉得后脖子一沉,刹那间就失去了所有意识…… “是蓝舟!” “想起来了?”二爷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老五,第二次了,从回头岭到这灵犀渡口,还不到五天,早知道我就送你去修寨了,比万八千还能惹事。” 葛笑魂魄一旦回体,就慌不迭地跳下船,单膝跪在地上,“二爷,您恕罪。” 此时舱门一开,蓝舟走了进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葛笑,没生出半点同情之心。 “二爷,”蓝舟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快到了。” 二爷点了点头,“你伤还没好,去坐吧。” 蓝舟应了一声,慢慢地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二爷这才转过头,盯着地上跪地的葛笑,声音蓦地一冷,“你们两个本事大了,连我都敢耍。” “……”葛笑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却也没打算妥协。 “怎么?不服?” 葛笑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开腔,“二爷,你罚我一人便可。” 二爷好笑地盯着他,“这会儿兄弟情深,要做孤胆英雄了。” 葛笑全然没在意他这话中的讽刺之意,坦然道,“老六完全是出于好意,他去跟傅声借官船,让我盗走货仓盗文书,随后叫老三去港口拦粮草……还不都是……” “都是什么?” 葛笑憋着一口气,没抬头,“都是……想办法送你们去幽州。” 二爷沉思了片刻,终于微微叹气,靠在了椅子上,他转头看了一眼蓝舟,蓝舟的眼神一直盯着别处,显然怒意还没消。 这时,又一名手下敲门进来,“二爷,出了点状况,有两艘运粮船提前离港了!” 葛笑慌忙地站了起来,“什么粮船?” 二爷沉吟道,“老三那边肯定是出了状况,没料到有两艘船会先一步离港。” 蓝舟扶着椅子也站了起来,“那怎么办?不能放任何一艘粮船北上!” 葛笑吓得脸色一白,“什么意思?!你们怎么知道有两艘运粮船离港了?!咱们不是在去幽州的途中吗!怎么回事?!” 下一刻,葛笑一把将那手下推开,快步跑上了甲板,当他看见河水流向的方向时,全身像是被冰封了一般,愣在原地不动了—— 他们此时乘的船并不是在南下幽州的途中,而是在北上伦州的顺流之中——因此船的行进速度极快,几乎不需要划桨,就可以在风雨中随浪前行。抬眼远眺时,他看见遥远的弯道处,赫然一前一后两艘粮船正以极快的速度前行。 葛笑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像是被灌了酷寒的冰凌一般,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慌乱不迭地跑回船舱,撞进了舱门,“二爷!粮船比咱们重,他们满载粮食顺流而下,速度比我们快!咱们这样追不上!” 蓝舟的语速极快,“驾桨——以最快的速度划,绝不能让他们行出三岔口!” 葛笑接道,“三岔口那边有敌军,若是出了三岔口,只要有一艘粮船落入敌人手里,老六就活不成了!” “那、那怎么办?!”那本来不那么焦急的手下此刻一听事态严峻,也加入了讨论的“混战”,“咱们得想想办法啊!要不然——” “等等。”二爷扬手打断众人,抬头问那手下,“咱们现在距离那两艘船还有多远?” “不到二里。” “不到二里……”二爷的双指相互绕着,仔细思索了片刻,低声道,“距离三岔口不到三里的地方有一处密林,那边有个缓道,急追的话可以在那里将两艘粮船逼停,但是需要咱们的两艘官船打打配合。” 葛笑立刻道,“二爷,我上另一艘船去指挥!” 蓝舟慌忙拽住他的衣袖,“河水太急,我怕你……” “放心,我水性好。”葛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后又道,“二爷,让对船丢根绳子过来,我想办法到隔壁那艘船上去!” 二爷盯着那火烛,似乎仍在犹豫。 “二爷,别再犹豫了!运粮船一出三岔口,老六就完了!” 二爷握紧拳的手倏地松开,“好。老五,水流太急,你一定要小心,通知对船的小敏,想办法接应一下。” “是!”那手下领了命连忙前去安排。 随后,葛笑看了蓝舟一眼,连忙也出门准备去了。 此时的屋内,仅剩下蓝舟和二爷两人,蓝舟微微蹙眉,“二爷,其实你也不用责罚他们,虽然他们将你从此事中择出去,但他们没有私心。老六那个人,他对你,向来不知道怎么开口,想要你去幽州吧,又担心你拒绝,不让你去吧,他又担心这北方缺医少药,会耽误你身体的休养。他用这种迂回的方法,即便最后被你发现他耍的是小聪明,想必他也不在乎。粮船这件事,定是在他此番计划预料之外的,为了避免咱们这些不相干的人陷进朝中那个灰暗的漩涡里,他索性就将这事一个人扛了下来。” “我知道……”二爷看了蓝舟一眼,缓缓叹气,“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天平. 蓝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变了一些。” 二爷忽然一愣,侧头去看他,“我?” “你……”蓝舟勾着眼角,笑眯眯地看着他。 “呵……”二爷嗤笑道,“四爷实在太聪明了,不管是劝人还是骂人,都能春风化雨,实在佩服。” 蓝舟撑着一边的桌子,笑了一下,“哪有……” “对葛笑都能下得去手,”二爷轻笑一声,“你没看见,他方才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蓝舟有神色不悦地看向别处,冷道,“是他惹我。” 二爷点了点头,无比认同地道,“那烦请四爷消消气,移步甲板,将那竹筏备好吧。” “备竹筏?”蓝舟倏地直起身子,“那是救命时用的,现在备它干嘛?” 二爷收起笑容,眼神慢慢阴沉下来,“保不准过会儿我一个不开心,下令撞船,你还有机会逃生。” 蓝舟吓了一跳,“你要撞船?!” 二爷微微眯起眼角,缓缓道,“粮船一艘都不能出三岔口,若是拦不住,就毁了它。” 三岔口密林中,激战仍在持续。 埋伏在林中突袭的士兵人数越来越多,靳王等人拼死相搏,只将敌军向前逼退了一里地而已。 “王爷!人数太多了!这样打下去,多久才能打出密林啊!”刘鹤青一边喊,一边迎头砍向扑上来的敌军。 靳王手持短刀,一步一砍,扑上来的敌兵也不畏死,即便已被他的刀锋砍伤,依然要拼死抵挡住他们前进的步子。 “不对劲!!”靳王和刘鹤青退至一处,两人背抵着背,“他们好像是有意逼着我们往前面攻!” 密林的东边是揽渡河,向北的方向是如今他们被攻击的方向,敌军将矛头冲着北边,而留下了东边揽渡河的空门—— 混战之中,靳王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震,“不对!他们的目标是三岔口,不是我们!” “什么!?”刘鹤青横着刀,眼角泛着血红的光。 “告诉大家,不要恋战,骑上马往河边跑!快!!”靳王突然低吼,“快!往河边跑!” 刘鹤青连忙应了一声,朝着众人大喊,众人紧从号令,立刻便收拾了近身的敌兵,翻身上马,一同往东边不远处的揽渡河滩上跑—— 激流的声响越来越近,而他们跑了一阵后,却见靳王忽然停驻——但见后方并没见急追上来的敌军,大家不免诧异。 “王爷!什么情况?他们怎么没追上来?!”刘鹤青扯住马缰,众人或疾跑或催马,此时都已汇聚在揽渡河的河滩上。 靳王打马上前,往那密林里看了一眼——树丛掩藏的密林弯道,正是他们方才急奔过来的道路,忽然传来一阵阵的厮杀声,声音很近,又依稀极远,就好像方才的林中还等着另外一队人马,在于那群敌军拼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靳王微微蹙眉,快速翻身下马,往那浪潮翻涌的河面看去。 忽然间,他瞳孔一缩,但见一前一后两艘运粮船正急速往这边行来。 “王爷!”刘鹤青在他身侧大叫道,“是运粮船!” 靳王沉声说,“原来方才我们在林中遇见的敌兵都是来接粮草的,是北鹘的粮运兵!” 刘鹤青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可他们战力虽不足,但是人多。” “不对劲。”靳王死死地盯着那河面的动静,忽然眼神一动—— 这里靠近三岔口,远处有一处转角的急弯,他忽然看见两艘粮船之后,紧跟着两艘船紧紧逼近,在转角的急弯处忽然提速。 “是官船……”靳王疾走几步。 此刻,却见那领头的一艘官船就在快要靠近粮船的时候猛然向内逼近,那粮船估计也没料到突然袭击而来的官船会紧逼自己,于是不断向着密林这边转弯。那逼近的官船紧逼不舍,猛然只见,在快要撞上河岸的瞬间,那粮船蓦地撞上了河边的暗礁,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粮船左摇右摆,只能往近岸处急驶。 河面惊心动魄,而岸边也毫不逊色。 密林中方才作困兽斗的敌兵此刻终于冲出了埋伏圈,向着河岸奔来。 “大家小心应战!!”靳王一声喝令,众人便齐齐攻上。 岸边交战不似密林,从偷袭改近战,无半分遮蔽之物,大家全拼手段,敌人失去了密林的掩护,攻击力霎时减弱,再加上方才林中有另一股人马消耗了他们的战力,此刻靳王等人再战起来,就没那么费力了。 从密林冲出来拼杀的敌军越来越少,浅滩化作修罗场。那些不断涌上来的敌军在众人快利的刀锋下,逐渐失却战机。 就在第二艘粮船与官船在河中较量的时候,岸上仅存的数十名敌兵也被靳王他们制服。 “王爷!快看水里!”刘鹤青喊了一声,“那艘官船不对劲!” 只见第一艘官船将粮船逼停之后,及时转道应援后面那艘官船,两艘官船左右夹击,将那最后一艘快速行驶的粮船逼近浅滩。却不料,那刚才搁浅的粮船也不知发了什么疯,拼着鱼死网破的决心,猛然转向,朝着那其中一艘官船撞去—— “不好,那艘粮船要将官船撞沉!” 那粮船根本不需要多么快的速度倒追,此时快要进入岔道,水流减弱变缓,那艘粮船只需要将自己横于水面,拼力挡住后面追击上来的那艘官船,那么另一艘粮船便能逃脱。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后的林中冲出了一波人马,他们身披斗笠,为首的那人冲来时,猛地掀开斗笠,“王爷!” 靳王看见来人,蓦地一怔,“李世温?!” 李世温脸色惨白地跑到河边,“不行,那船上是二爷!” “什么!?”靳王脸色一白,心脏猛地抽紧,他往前紧走几步,眼睁睁地看着那官船忽然加速,似乎放弃了本来要逼停的粮船,转而向着搁浅的这艘粮船逼近。 “妈的!”只听薛敬暗骂一声,将身上的盔甲迅速解掉,就在众人的惊呼之中,只见他一跃入水—— 第四十三章 游龙 四十三、游龙 早春的河水冰冷刺骨,几乎就在薛敬入水的瞬间,那刺骨的冰寒便袭击了他的四肢百骸。但是他没有时间去管这河水的凉意,眼看着粮船近在咫尺,他只想着能尽快登船,制服船上的舵手。 就在这时,他身后又传来接二连三入水的声音,刘鹤青、李世温等人纷纷入水,紧跟着靳王身后,向着那艘粮游去。 几乎用尽了所有气力,好不容易抓住了船底的纤绳,靳王冲着众人打个几个手势,刘鹤青立刻会意,将手伸出水面,竭力高喝一声,众人扒住船壁,迅速登船。 粮船上的守卫发现有敌人攻船,具是一惊,然而为时已晚,粮船上这些守卫本就不是训练有素的好手,加上被方才粮船搁浅的一幕吓懵了,此时再遇强敌,他们出兵的手不住地打着哆嗦,正迟疑之间,就被冲上来的来人缴了械。 靳王没时间跟这些被制服的人周旋,他快速冲向航舵,大力转动,将其向另一边打满,就在猛冲上来的官船快要撞上粮船船壁的瞬间,粮船船身禁不住这猛然倾斜转向的动作,被急冲而来的水流一撞,粮船倾斜栽倒—— 那官船估计一瞧态势不对,也开始减速转向,就在快要撞上的刹那收住了冲撞的力道—— 官船停止冲撞,慢慢行至岸边。 然而,这艘方才既搁浅又猛然转向的粮船再也禁不住折腾,在江面上迅速倾斜。 “不好!船要沉了!!快弃船!” 只听刘鹤青大吼一声,大家纷纷跳船,李世温扯着靳王的手臂大吼,“王爷,走!!” 粮船在激烈的震荡中左右摇摆,靳王扶着舵杆快速说,“等下!这船打头阵,是提前驶离渡口跟敌军接头的,这艘船上一定有接头用的东西!” 李世温还未回话,就见靳王已经窜下船底的船舱中。李世温急愤交加,只能咬紧牙跟着靳王下到船底。 那船底已经进水,薛敬在半身的水中不断往里走,李世温在他身后帮他挡住不断砸下来的断木—— “王爷!!”李世温大吼,“前面堵死了!!别去了!” 靳王此时根本听不见李世温的呼喊,他一意孤行,直觉告诉自己,这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然而,舱内闭塞,可供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随着船身不断下沉,他的上半身也渐渐泡进了水中。 “有了!”只见那深邃的甬道最后有一个浮着的木盒,盒子漂在水中,忽然卡在了两处断裂木板的夹缝中。 “小心!!”李世温一个猛子扎进水中,一把抓住了一根断木,将身后快要被挤垮的门板撑住,他冲着靳王嘶吼,“王爷,快!!船舱要塌了!!” “李世温!!!走!!!” “不!!”李世温的声音几乎嘶裂,“王爷,快!!我快撑不住了!!” 压抑逼仄的空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河水仿佛要将人的口鼻封印的蜡纸,在窒息死亡之前留给他们最后喘息的机会。 李世温的手渐渐被冰冻的河水逼得失去了力气,他的口鼻渐渐掩埋在水中,只那距离船顶几寸的空间可供呼吸。 “王爷……王……咳咳……” 靳王潜入水中,他的眼睛逐渐在黑暗中失去了焦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闭吸摸索了多久,终于在手心触碰到一个方形的盒子时,心里一亮,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盒子从两块夹着的夹板中抽了出来,然后迅速回身,向着李世温的方向游去。 “李世温!!” 李世温听见呼声,立时伸出手,拉了靳王一把—— “王爷!!” 忽然,头顶的悬木终于撑不住冲进来的水流,在眨眼之间断裂——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船开始迅速下沉,下沉过程中不断产生的漩涡将那断裂的木头绕在水中,就在靳王伸手抓住船壁的瞬间,那带着冲力的断木猛地撞向他的心口—— “呃……”他被砸得眼前一黑,只听李世温大叫一声,“砰”地撞在身后的船壁上,“咳咳……” 李世温也管不了顶着门的那根木头了,他松了手,连忙朝着靳王这边游过来,“王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李世温身后被压死的门猛然破开,这个破开船船洞就像是助他们死里逃生的生门—— 李世温定睛一看,原来是葛笑和刘鹤青带着人将舱门凿开,“王爷!手给我!!” 靳王几乎是撑着仅存的意识,将手递给李世温的,就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迎着巨浪冲出洞口的瞬间,他耳间那巨大嘶裂的轰鸣声终于湮没在不见天光的水底了…… 有那么一瞬间——就是在他被困死在船舱,被那断木撞击心口的一瞬间,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片血红的城楼—— 他看见一个一身银甲的俊影在一团团的敌军中厮杀,那人的长|枪已经被鲜血染红,愤怒和不甘交织在眼底,他的发带是红色的,飘至唇间,他便顺势咬住,血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落在地上——他起身旋枪,在黑甲敌营的包围当中,他挥动长|枪的身姿就像是浸入浓墨、却不愿同流合污的一点殷红。 薛敬顿觉自己的眼前忽然金光一片,只听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低吼了一声——“催——杀——” “不要!!”靳王刚要张口,就被扑面而来的血水吞噬,那些血水混杂着沉入冰湖的冷冽,瞬间扎入他的心口,他的四肢在水里猛烈地抽搐,仿佛那漫天的血夹猛然间全部卷入了他的身体。 剧痛来袭,只听那声“催杀”之后,他猛然睁开眼,但见漫天的饮血夹如洒落在绢绒上的血点,全部向着那个银甲身影袭去—— 不要…… 紧接着,在一声惨烈的叫声之后,两枚血夹破开血雾,直直地扎进了那人的两膝上,瞬间在他的膝前开出了两朵艳丽的梅蕊,他脱力般地跪地,倒在那墨色烟海,身底的鲜血如渗透进山河中的霞光…… “不!不要!!” 薛敬在一阵窒息的急喘中猛然醒转,可就在他坐起身的同时一阵天旋地转,心口猛然撕裂般的剧痛,让他不禁□□了一声,向后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中。 “怎么样?”那熟悉的嗓音温和炽热,同时因为紧张而有些慌乱,薛敬恍惚间转过头,却见二爷正抱着他坐在床边。 “疼……”薛敬下意识地轻轻开口,却只沙哑地吐出了一个字。 二爷扶着他缓缓躺下,转身对葛笑说,“他说疼,你再来看看。” 葛笑吊着胳膊,一瘸一拐地挪到床边,抬手摸了摸薛敬的心口,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唉声叹气道,“老六,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薛敬刚从水中被救出,嗓子里正像是被千根针扎出了万千出血点,疼得他整个头顶都是麻木的,“我……”v3书院.v3sy. “别说话。”二爷低声说。 葛笑道,“二爷,他醒了应该就是没事了,心口那个撞击伤得慢慢养,不过还好没伤着内脏,最近弯腰吸气得受点罪。” 二爷点了点头,又问,“那……有没有药可以止疼?” “暂时没。”葛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等到了幽州,就好了。” 薛敬顿时一愣,“幽州?” 葛笑看了二爷一眼,才转对薛敬道,“咱俩那事儿早就被他知道了,咱们现在是在去幽州的水路上。” 薛敬连忙撑着床坐起身,锁着眉忍了片刻剧痛,这才哑声说,“我、我得北上……” 二爷伸手扶住他,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冲葛笑使了个眼色,那人“逃命”似的连忙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船舱。 “……我得北上。”薛敬压抑着心口的剧痛,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撑着起身,“那艘粮船……有问题,我得回军……呃……” “别动。”二爷用力扶住他的肩膀,停顿了片刻,然后扶着他向后,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你歇一会儿。” 薛敬猝不及防跌入那人的怀里,心头剧烈的疼痛夹杂着震荡,让他的脑子里一时间嗡嗡直响,也不知是不是他昏昏沉沉间将舌尖咬破的缘故,喉间腥甜的血气也跟着不断翻涌,蔓延至舌根时,被他硬生生吞咽了一下,随后竭力压制了下去。 “对了……李世温呢?” “他没事。”二爷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他们都在船上休息。” “那就好……”薛敬点了点头,顿觉自己发出的声音都是抖的,“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只能进去拿。未料想他会跟我一起下去。” 二爷简略的“嗯”了一声,低声道,“世温与我说了,他受的伤没有你重,被救上来的时候还是清醒的。” “咳咳……咳咳……”薛敬忍不住重重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跟着他那吊着的一颗心,像是从万丈高空中陡然间摔落,却在坠地的一瞬间被一个人稳稳地托住了…… 然后那个托住他的人,此时在他的耳边低声呢喃,就像是要将他这两日的血雨腥风全都散尽一样。 二爷轻轻抚着他的背脊,等着薛敬咳声减缓,这才开口,“慢慢说。” 薛敬艰难地舔了一下裂开的唇,哑声说,“我在船底……船底的时候,拿到了一样……东西……” “是不是这个?”二爷将一个琥珀色的圆球递到他手心里,“你被老五他们救上来时,手里就攥着一个盒子,盒子里的信已经浸透了,字迹全部模糊,我让他们晾干后,看能恢复多少,盒子里头还有这个珠子。” 薛敬握着那颗珠子,在手里掂了掂,那颗珠子呈琥珀色,却不似乎黄龙玉或者血珀般的重量,而是介于两者之间,那珠子通体透明,只对着光看时,能依稀看见珠子的正中心点了一滴类似血斑的红点。 “沧海游龙嘴里含着的珠子,世间罕有。”二爷缓缓道,“这玩意生长于万年冰封之下,取出后成珠点血,那中心的一点便是‘画龙点睛’,这是北鹘皇家的御用之物。” “这么说……”薛敬呼出一口气,慢慢道,“幽州城里的某些人,暗通了北族的皇室。” 二爷低头看着他,“也不一定是幽州。” “定是幽州。”薛敬双眉紧蹙,心里满是掩不住的愤懑,“我的王印从不离身,只在那座王府中,才能有人与我近身接触。” 二爷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说,“先不想这些,如今粮船已经全部拦下,这场仗,你胜了。” 薛敬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我胜了?” “嗯。”二爷笑了笑,“虽然是险胜,但确实胜了。” 薛敬却丝毫没见笑意,他嗤了一声,冷冷地望着他,“拼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胜的?” “……” 薛敬的声音终于还是阴沉下来,“为什么要在最后,下令撞船?” 二爷轻不可闻地缓出一口气,将眼神移到别处,随口道,“粮船一艘都不能出三岔口,我必须……呃……” 二爷话都还没说完,一只手臂便有力地拦住自己的肩膀,他重心一倒,猛地被他压在枕上—— 靳王不由分说,按住他后栖身下去,近在咫尺地盯着他的眼睛,压着声音质问,“为什么粮船一艘都不能出港?” “……”二爷皱着眉挣动了两下,却发现自己竟然被他死死地桎梏住,神色便立刻冷下来,“放开。” “是为了我吗?”薛敬压抑道,“粮船出了三岔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因为那文书上刻着我的王印,是不是?” “……”二爷别过脸,一声不吭。 “昨日渡口的驿站,我给你喝了那睡不醒的药,你其实根本没睡着,是不是?” “……” 薛敬伸出手,附在那人的手心上,然后双指轻轻地捻着他食指的指尖,就见那人好像被碰着痛处一般,微微蹙眉,然后又慌忙遮掩似的舒展。 “指尖顶着针,即便我那天喂你喝的是迷药,你也能苏醒。”薛敬压抑地急喘了几声,紧紧闭上了眼,笃信道,“你都知道了。” 二爷温柔地笑了笑,而后冷漠地看着他,“知道什么?” “你……” “知道你自作聪明,和老五在渡口上演的这出好戏,几乎将灵犀渡口弄得人仰马翻?知道你自以为是,瞒着我制定的计划,险些命丧三岔口的密林之中?还是知道你不管不顾跑到沉船船底,就为了这么个玩意,险些将命都交出去?”二爷说到最后的语速越来越快,几乎到了急迫的地步,他拼尽全力,才能将自己的语气放缓,“……殿下,你是镇守幽州的藩王,而我……是那三峰上的土匪,你与我道不同,走的是不相干的两条路,你还不明白吗?” 二爷这些话终究是绕了一个大圈,怎么都不往薛敬最想追溯的一点上靠拢,就好像那很久之前在山谷中敲响的钟磬之声,只在山涧中多次环绕,却决然寻不到那声音的根源。 那晚萦绕在唇边的呼吸,也如现在这样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薛敬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他撑着那所剩无几的耐心拼命地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窜入心口的怒火,他贴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不明白。你我走的本就是一条路,是你不信、不顾、不愿、亦不敢。我只知道,今日你若是拼着玉石俱焚真撞了上去,那我就立刻冲过前线,将那些惹眼的杂碎,全部撕烂了给你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第四十四章 残阳 四十四、残阳 薛敬说完这句话,便慢慢坐起身,他往窗外看了看天色,那浓重的夜色如墨般压下来,只案前的火光是亮的。他伸手将二爷的身体摆好,然后掀了被子给他盖上,看那人似乎还陷在方才的愤怒中,薛敬也不扰他,只是扶着桌案慢慢站起,手心捂着心口,往门边挪,边挪边说,“你睡一会儿,我出去透透气。” 他这样慢吞吞地挪出了船舱,又一瘸一拐地走到甲板。扶着桅栏,看着那宽阔浩荡的江面,他才慢慢舒出一口长气。 官船正往南缓缓行进,暴雨初停,江面聚散着浓雾,几乎将方才三岔口上那场血淋淋的混战短暂遗忘了。 临近黎明的夜色是最压抑黑暗的,薛敬不由地长叹一声,忍不住想,方才似乎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那样对二爷说话。先不管今后的路到底会不会如他所说——是不相干的两个方向,至少此时此刻,他确信,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一样地向着幽州这个明暗交叠的古城行进。 幽州,这座令他爱恨交织的城池,或深或浅地雕刻着他关于遥远靖天的记忆,它们同样有着四大城门,有着贯穿南北的长河,还有那座关于身份的府邸——他曾经无比憎恶这座染满京师味道的府邸——人人阿谀奉承,却又笑里藏刀。 和那朗朗月色下掩藏的暴风疾雨如出一辙。 此时,黎明将近,江面的水纹渐渐有了光泽。 另一艘官船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匀速跟着,陆荣带着流星站在船头,正在朝薛敬这边打招呼。 薛敬冲他们招手回应,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时,刚好迎面撞上了正走过来的葛笑。 “五哥,我正要找你去。” 葛笑吊着胳膊,走路也是一瘸一拐,“我也正找你呢。” 薛敬看了一眼他的伤,“没事吧?” “死不了,”葛笑冲他朗声一笑,“放心。” “哥,”薛敬低下头,有些歉疚,“是我的过失。” “欸,”葛笑搭着他的肩膀,连忙劝他,“说的什么话?哥哥这是救你回来之后,在船底那个台阶那摔了一跤,哎哟,摔得我哟……” 看薛敬歉意未减,葛笑正色道,“那什么,你别多想。昨天晚上那个紧迫的情况,无论如何,都得那么做。”葛笑难得安慰人,他过去靠在桅栏上,对薛敬继续道,“况且,幸亏你让我去盗文书,才发现了王印的事,你想想看,若是老三没有在灵犀渡口拦截下那十三船的粮草,这些粮草一旦开出三岔口,落到了他们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薛敬叹了口气,慢慢走近他,问道,“你方才说你找我。” “哦对,”葛笑连忙从怀里掏出个玉佩塞给他,“这是你的,那个什么龙鳞佩,借船的时候还真用上了。” 薛敬点了点头,将玉佩收好,又问,“灵犀渡口那边怎么样了?” “都控制住了。除了出了意外沉水的那艘,其余十四艘都已经被控制在了灵犀渡口上,二爷没碰,他想等你醒了再说。”葛笑意有所指地说,“他的意思是,是你自己拦下来的东西,就自己处理。” 薛敬了然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明白了。” 葛笑看自己的安慰似乎起了效果,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准备走,却被薛敬喊住了。 ——“对了,哥,有个不情之请,得先征得你的同意。” 葛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啥事?” “我想去找四哥,亲眼看看他腹部的伤。” 葛笑微微蹙眉,不是不愿,而是不解,“在回头岭的幽谷中,咱们不是都看过了么,确实是饮血夹所致。” “是看过了。”薛敬幽幽地看向远方,神色凝滞,“但是我还没见过愈合后的。” 初阳新生,暖光从窗棂透进来,正好落在窗前的短案上。 船舱内豆大的烛火还未熄灭,留着一息尚存,被人轻轻地吹了一下,终于完成了这寒夜的使命。二爷将烛台挪到一边,然后执笔想去蘸墨,却发现这半宿的功夫,砚台已经干了。他刚想伸手,却被人抢先了一步,率先拿起了墨碇。 “……”二爷抬头,正看见薛敬站在一旁,正轻手轻脚地往那干涸的砚台中加了些水,然后默默地磨着。 “让你睡,你偏不,这么早起来就开始画了。” 二爷放下笔,沉默片刻,没有接他的话。 薛敬叹了口气,将那备好的粥端到他的手里,等他牢牢握住后,才慢慢松开,“我一早煮的,这船上好在什么都有,您看在我全身是伤还这么拼命的份上,要不就再饶我一次?” 二爷用勺子搅弄着白粥,暖热的碗壁烘着手心,还有糖霜的淡香丝丝传来,几乎片刻间就将他顶在心口的一股气驱散了,他不由自主地抿了一口,这才转去看薛敬,“我没气,你不必这样,这事儿就揭过吧。” 听他说“揭过”,薛敬的神色中仿佛并没见任何欣喜,而是浸透着一丝失落和无奈。可他却只是默默叹了口气,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花力气——若前夜他与这人的纷争只是藏匿在荒原下的火种,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大火燎原,那也无所谓,因为哪怕拼尽全力,将来也还有转圜的可能。 如今就算是在烽烟之下粉饰太平,薛敬也决定这么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因为大抵不过是将已经剖开的心口浅浅缝合,从此后你来我往,心照不宣。 他是这样想的,便就这样做了。 二爷倒也不知道他在这研墨的过程中,心思能这样七拐八绕,他喝完了一碗白粥,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然后说,“那十四艘船都在渡口上停着。” 薛敬放了墨碇,搬了个椅子坐在窗边,“五哥跟我说了,你让我自己处理。” 二爷点了点头,“有方向吗?” 薛敬看着他,笑了笑,“二爷心里怕是跟我想的一样。” 二爷笑问,“那你怎么想的?” 薛敬道,“既然借了人家的官船,总要报答一下。” 二爷神色微妙地沉思片刻,似乎意见不一,“唔……” “怎么?你不是这么想的?” “倒也不是。”二爷思索片刻,道,“大抵是一样的方向,却也想你记首功。” 薛敬一愣,一时间顿住了。 二爷徐徐道,“你想,傅声身为定县的父母官,此战之中其实是有过失的。县衙虽然遭难,百姓逃亡,各家各户草木皆兵,整个县城几乎都是应战的状态,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他这个县令必定难辞其咎。” 薛敬蹙眉道,“可他没兵没人,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敌军的冲击呢?” 二爷笑着看向他,反问道,“他挡了吗?” 薛敬被他问得语气一滞。 “官道上上千流民在南下的途中闹事,定县县衙无一人出兵管制。”二爷的神色渐渐冷下来,他沉声说,“你可以说他没有那个实力去挡,但是哪怕只剩一个人,他也必须去做。因为流民之事可大可小,一味地堵或者疏都不可取,要恩威并施,刚柔并济。”二爷顿了顿,继续道,“那日在官道上你也看见了,若不是咱们阻拦及时,那瘦高个和那个胖子几乎要按地域,将流民划分成两拨,然后两厢对抗的势力逐渐扩散,若是上升至守卫信仰或者捍卫信念的地步,那么这民间必会有人效仿陈吴二者,做那‘鱼腹藏书’之事。”去听书网.7tingshu. 薛敬的心思猛然一震,眉间微微蹙紧。 二爷的声音极其轻缓,“傅声此番不作为,岂不就像是那被蝼蚁侵蚀的堤坝,他却不固不修,还要任其腐蚀,最后到了洪水泛滥的地步吗。” “傅声这些年勤勤恳恳的作为,有目共睹,他也的确是清正廉洁的好官。”薛敬怀着一丝犹疑,沉声道。 “非是怀疑他的为人为官,而是单论这件事。”二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那些闹事的人呐,他们只为今日之所失而愤世,他们不懂安贫乐道,总要以一己之力施以报复,遑论立场、信仰和人伦,他们一意孤行,恶意揣度世人,毫不在意自己一时间的所作所为会造成什么损伤。” 薛敬无奈地笑了笑,一时间难以平复心情,“二爷,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有个疑问,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在意这首功记在谁的账面上吗?” 半晌的沉默后,二爷看着他,正色道,“没有。只是我这个人小肚鸡肠,不想这首功,落在没出力的人手里。” 薛敬未料到他的回答竟然如此简单扼要,一时竟然语塞了。 “另外,”二爷又道,“你将这些粮食送去定县,我没意见,毕竟这些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还之于民,但是,我建议你回到幽州后,由丁奎去做这件事。” “丁奎?”薛敬疑惑道,“为什么是丁奎?” 二爷极有城府地淡笑了一下,手指捻着那汤勺的勺柄,轻轻地晃了晃,“你想啊,首先,由丁奎出面正式下批文书,州府对应县市,合规合矩;再有,依你之前所讲丁大人的为人,想必他也不是一个贪功自居之人,那么你让他来下文书,将那些粮食送给傅声,一来,丁奎会记你一功——因为他每月绞尽脑汁上书枢密院的奏本终于有文可写,还能沾沾喜气,再者,你卖个人情给他,他不但会对你死心塌地,还能在民间多得一份民心;” “二来,傅声也会记你一功——你不亲自出面送粮,而是隐在背后,做个顺水人情,表面上好像跟自己无半点关系,但是丁奎不傻,他定会私下将这真正送粮之人告诉他,傅声必然会对你刮目相看,感恩戴德,他这种上了年纪的老腐朽,一旦打心眼里佩服起谁,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俯首称臣——你积的是阴德,将来是有福报的。” 薛敬忍不住长叹一声,“二爷……” “嗯?” “……佩服。” 二爷未料到被他这么一说,倏然一笑。 薛敬也跟着笑了笑,点头道,“好,那我就照你说的办。等回到幽州,再交代给丁奎。”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求个解惑。” “你说。” “那晚李世温突然出现在密林中,替我解围,是不是你提前派去的?” 二爷不置可否,笑着看向别处。 “你是怎么知道密林中有埋伏,会早我一步安排李世温前往的?还有,为什么你没有再催我尽快回军,而是带着我一起南下幽州?对了还有……” 二爷按住薛敬的手,示意他暂缓,“首先,我并不是先知,没有那么厉害。我能预先派世温去密林,是因为我提前收到了一封信。” “我知道,你不是说是老万用雪鹰送……”说到这里,薛敬猛地一顿,“你!你骗我,那不是老万的信?!” 二爷连忙解释,“也不能说不是老万,那封雪鹰送来的信确实是老万的。但是……” “但是什么?!” “那天傍晚其实我还收到过一封口信,是三雪托信子带来的。”二爷不疾不徐,“她说北边又起战火,呼尔杀派兵和陈寿平交战在富河平原,打了三天三夜,她让我务必拦着你北上,尽快转道回幽州。因为事情棘手,又与你有关,所以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呼尔杀在陈寿平面前扬言,要生擒靳王。”二爷看他果然神色一变,继续道,“这件事三雪有从陈寿平那边听到过,所以她才派信给我,我不告诉你,是因为……” “怕我因他这挑衅的口气,坚决北上。”薛敬猛地站起身,怒意顿生,他咬牙道,“我何时需要你们这样护着,像个废物一样。” 他以为二爷会像以往那样说他一番,却没想到那人只是微微蹙眉,然后点了点头,“是,换做是我,也会这么想。” 薛敬看了他片刻,缓缓坐下,“你怎么不骂我沉不住气了。” “因为若是我,我可能没有你这样镇静。”二爷掩饰地喝了一口茶,忍道,“那日我下令撞船,的确是出于私心,粮船不能出三岔口,的确是因为……” “好了,”薛敬慌忙打断了他的话音,“别说了。” 二爷没有听的,而是自顾道,“……你不能有事。” 薛敬猛然间倒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差点将肺都一并咳出来,二爷吓了一跳,“没事吧?” 这口气郁结在心里,这会儿终于顺着他这句话,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之后,薛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滚到床上躺下的,他只记得葛笑好像也被喊来,又为他认认真真诊了一次脉,然后他就被压着灌了半碗那让人睡不醒的苦药,倒头便不省人事了。 他这一觉直睡了两天一夜,等到再次睁眼,幽州城的碑界已再次映入眼底。 早春的风轻拂河面,仿佛那经历过的厮杀、离别、困苦和不甘,都在这夕阳晚照之间不值一提。 薛敬凭栏远望,依稀能见幽州城宽厚的城墙和镇守一方的战旗迎风飞扬,刘鹤青早一步跳下甲板,帮着泊船下人。 他这一趟从南到北,又从北向南,一来一回,几乎将他之前十九年未吃过的苦、受过的疼都受了一遍。 去时几番生死,还来皆为人间。 王府的车轿早已经等在渡口,薛敬将二爷好端端地扶进了马车,自己则另骑了一匹马。 几辆马车晃悠悠地往幽州城门走—— 薛敬催马上前,看见那人从马车中探出了头,笑问,“你都不问我带你去哪儿?” “殿下不是说他府中有个金库,想必往后住在哪儿吃什么,也不需要我花钱。” 春辉映雪,华灯初上,那被烽烟浸润的夕阳平白多了几分不舍和温柔。 苍山远阔,烈马红鬃,他这样想着,早春的花便开了…… 至此 第一卷·红鬃烈马·完 ※※※※※※※※※※※※※※※※※※※※ 明天开始,”第二卷·血色关城“ 感恩 第四十五章 丛中坊 四十五、丛中坊 靳王没有料到,今年的上元灯节还能在幽州城里过。 走前八敏河边的灯火还未全部点亮,前夜进城时,这条贯穿幽州城的长河边,已尽是随风摇摆的花火,浮灯漂在水面,恍然梦回姑苏江南。 其实靳王对上元这日子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念,靖天城中关于“新岁”这个词的记忆似乎早已随着他的离开而淡化了;而在九则峰上的六年,寨中人往往将年关当作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候,拜山宴也是摆在除夕这日,真正到了十五这日,倒是没什么人煞有其事地庆贺。 至于这往后的三年,他随陈寿平的大军南北征战,几乎都在军营之中,就着几口酒和手把肉,和将士们围着篝火畅谈到天明。他们中的某些人,今日同饮酒,明日生不见,悲欢不及,生死不知。 至于今年,倒是个相对不错的日子。 回到幽州的第二天清晨,初九那熟悉的大嗓门就从窗缝中传来,薛敬睁开眼,看着那熟悉的床顶,坐起来愣了片刻,浑不知今夕何夕。 初九向来在他身边没什么规矩,此时推了门走进了来,“王爷,丁奎丁大人已经到前厅了,正等着见您呢。” 薛敬咳嗽了片刻,忍不住道,“这丁老头,怎么这么早。” 初九端着洗漱的物事放在一边,一边盥着帕巾,一边煞有其事地说,“王爷,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我们家王爷伤重未愈,今日不见客,但是他非说有重要的事情和您商量,让我务必前来通报。” 初九走过来,将帕子递给薛敬,又转去泡晨起的参茶,“您这一走大半个月,昨夜回来的时候,我见您吓了一跳,瘦的都没个人样了。”他一边说,一边难过地憋着嘴,“我交代了后厨,从今日起,务必挑些进补的菜肴做给您吃。您想吃什么,告诉我。” 薛敬仔细地洗漱了一番,又接过初九递过来的参茶喝了半杯,这才道,“就你话多,昨夜让你操办的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初九靠近他,低声说,“都备好了,是我亲自去库房办的,没托给别人做——您说吃穿用度都要捡最好的,我就都给您放在库房门口的暗房里,足足三大箱子呢,您见完丁大人,得了空,去看看?” 薛敬摆了摆手,“你办事,我放心。只要记着一点,不要吝着那点东西。” 初九重重地点了点头,伺候靳王将衣服穿好,他这些日子甲胄穿惯了,猛地换了藩王的私服,这锦衣华佩的,还真有些不习惯。 初九帮他将蹀躞带束着,又依次从桌上拿起玉佩、短刀和锦囊,依次挂好,“王爷,好了。” 薛敬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眼神落在腰间的锦囊上,他便随口问道,“平日打理我这屋子的下人有几个?” 初九一愣,“王爷,您平时不关心这些琐事的,怎么……” “好奇。”薛敬掸了掸袖子,转过身,“说说看。” “唔……”初九仔细想了想,道,“清扫您卧房的一共四个人,他们轮着来,但您这小楼不比别处,都得仔仔细细,不能碰坏了物件,所以无论他们四人中的哪一个清扫,我都是会亲自在场督办的。您放心。” 薛敬压低了声音,提醒道,“那书房……” 初九连忙摆了摆手,“书房是您特意交代过的地方,您不在的时候,书房上锁的钥匙都在我这里贴身管着,平时又有翟叔他们看着,绝不让任何一个旁人靠近,下人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造次,这个您尽管放心。” “那就好。”靳王笑着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走吧,去见见丁大人。” 王府前厅。 丁大人已经和另一位武将闲坐了半天,两人喝茶闲聊,终于在晌午前,见到了姗姗来迟的靳王。 “殿下!”丁奎见着靳王迈步跨进正厅,连忙起身恭迎,“微臣参见靳王殿下。” 丁奎身后的武将也连忙迎上去,“末将卓缙文参见靳王殿下。” “免礼,快坐。”靳王一眼瞧见丁奎带来的武将,不禁诧异道,“丁大人平日总到本王府上,本王倒不稀奇,怎么卓总兵今日也得闲了?” 卓缙文是统管幽州兵备的总兵,官居四品,平日里兼顾着幽州城防要务,东西南北四大城门和城内的兵备管理都在他的管辖之内,与幽州知府丁大人来往密切,倒不怎么出现在安平王府。 卓缙文抱拳一揖,带着官笑,“哪有,平日殿下公务繁忙,常随大将军出兵征战,留在幽州的时间少,末将就算想来拜会,也不敢跟丁大人挤用殿下的时间呐。再说了,末将一小小的守城官,平日里没有紧要的事务,也不敢来叨扰殿下。” 他这话术用的精明,靳王不由跟着一笑,“卓总兵说这话,就是打本王的脸了。” 卓缙文一愣,本来就不小的眼睛蓦地睁大,“王爷……” 靳王喝了一口茶,徐徐道,“卓总兵是我幽州的守城令,肩负着幽州一方百姓的安危,城防、粮匀、治安、兵布……这些繁杂的事物都需要您一丝不苟、事无巨细地做好,若是有敌军攻袭,您可是要第一个带着兵冲上去的,城墙的稳固便是城池之幸,便是幽州之幸。您扬的我幽州的战旗,怎么能说是‘小小’的守城官呢。而本王虽然跟随大将军出兵南北,可在这幽州城内,我就是个无所事事的‘闲王’,必然比不了您的职责重要,在这幽州府,您的位置,与丁大人是一样。” 丁奎正在品茶,猛然被靳王谈及类比,连忙放下茶碗,在两人之间打起圆场,“欸,都重要都重要。王爷,您这是什么茶?好喝。” 靳王便笑了笑,对一旁的初九说,“去库房取些今年新岁的龙井,挑好的,包好了给两位大人送去府上,哦对了,看看还剩没剩这次带回的野山参,也包一些,一并送去。” 初九连忙点头去办,丁奎和卓缙文立刻起身道谢,方才那打着官腔的气氛立刻便缓和不少。 “卓总兵突然到本王府上,是有什么要事吗?” 丁奎接口道,“哦,王爷,是这样的,最近富河平原战火又起,遥康、华园、定县等都遭劫难,虽说此番北鹘的军队被陈大将军带大军压在了富河,未突破灵犀渡口,但是北方各州府人人自危,纷纷在思索增调城防布守,微臣和卓总兵商议了一下,想要下募兵令,尽快为幽州的城防招募新兵,以备不时之需。” 靳王听他说至一半,眼神便慢慢犀利起来,等丁奎说完,他才慢慢收回方才官面上的笑意。 卓缙文仔细观察着靳王的神色,此刻发现他似乎意见相左,便忍不住上前一步,“王爷,是有什么异议吗?” 靳王这才看向他,问道,“请问卓总兵打算募多少人?” 卓缙文思索了片刻,道,“不设上限,尽量多募些好的,看是做增补还是替换。” 靳王又转向丁奎,“这也是大人的意思吗?” 丁奎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如今幽州守备兵力不足,又正值战祸时期,若是不加紧募兵,万一真是敌军攻城,到时没人可用,那可就……”巴特尔小说.btebook. 靳王沉吟片刻,未接话。 卓缙文看这架势,当即上前,将准备好的一卷纸递给靳王,“殿下,这是丁大人和我一同草拟的募军文书,请您过目。” 靳王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却一直未接那卷文书,“既然两位大人都已经将这文书草拟出了,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本王就不看了,募兵之事我看就由卓总兵督办吧。” 卓缙文一听靳王这话,立刻便笑了笑,“那末将就先行告退,前去安排张榜了。” 丁奎盯着卓缙文退下的背影,莫名地一阵担忧,他转过身看向靳王,“王爷,您是不是对募兵之事有什么异议?” 靳王端起茶抿了一口,没看丁奎,只是随口问他,“这个卓缙文是个什么来头?” 丁奎连忙道,“卓总兵是一年前调至幽州府的,听说他跟靖天八府中穆府的穆老公爷沾点亲,能调至幽州,穆府那边也出了不少力气。不过,此人能力不俗,来幽州城后在城防兵布上也颇有见解,因您长年在外征战,回来幽州的时间短,或许对他还不甚了解。” 靳王认认真真地听他将这些话讲完,笑了笑,起身踱步到丁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丁大人,这件事,本王其实没有插手的资格,他为兵备招募新兵,是增补也好,是替换也罢,都不在本王需要置喙的范围之内。但是出于和您的私交,本王还是要提醒丁大人,募兵之事,您就放手让卓总兵去做,泥水溅了白衣,可就不好洗啊。” 丁奎心内一紧,连忙站起身,“王爷,您这话的意思……” 靳王随即安抚似地笑了笑,“本王只是提个醒,您是聪明人,总该明白,募兵之事不在急,而在缓,本王言尽于此,您自行判别。” 他这一番话说的极是隐晦,丁奎老脸一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晃晃悠悠走出王府的。卓缙文倒是根本没去张榜,而是一直等在王府的大门外没走,他此时接上了脸色铁青的丁大人,两人共同离去了。 初九为两家各送了茶叶老参,便一刻不敢停地跑回了王府,一走进南苑,便见靳王坐在园中赏景。他有日子没这么安闲地赏景了,这一开春,院子里那些苍松就冒了头地往上长。 靳王正在喂蹲在扶手上的雪鹰,他看了一眼初九,心不在焉地问,“送去了?” 初九走到他身边,“送去了。”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那下人收了就收了。” 靳王摸着雪鹰翘起的尾巴,神色不明地笑了笑。 初九忍不住道,“王爷,那个卓缙文也太嚣张了,您令人亲自送去的明前茶和百年老参,他的人连个话都没说。” “没说就没说吧,”靳王倒是全然不放在心上,他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却发觉那心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有些难耐地吸了口气,“我这才刚刚回幽州,养伤便要养出个姿态来,对了,本王今夜要出去一趟,后头留个门。” 初九连忙应了一声,“王爷,需要赶辆马车吗?” 靳王笑了笑,“鬼东西,去装车!” “欸!好嘞!” 怀沙巷,丛中坊。 幽州城的夜色总是浓墨重彩,能将热闹喧嚣挥洒至极处,也能将静谧安逸落笔至自然。 八敏浮桥旁灯影绰绰,丛中坊前也挂起了两只火红色的灯笼。 “好了,好了!这就正了!”流星正站在石阶上,指挥着小敏挂灯笼。 这时,一辆马车从拐角的深巷中驶来。 薛敬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私服,跳下车的时候,才顺手将斗笠摘了。流星看清来人,赶忙笑着跑了过来,“六爷!你终于来了!” 小敏也从凳子上跳下来,“六爷。” 薛敬摸了摸流星的头发,又对小敏说,“去叫人将马车上的货搬进来。” 小敏应了一声,连忙到后院去喊人。 “怎么样?大家住得惯吗?”靳王边走边问。 流星紧步跟了上去,“特别好,这地方可真好,二爷也喜欢。” 听见二爷喜欢,薛敬便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他人呢?” “正在后面的廊中休息。”流星伸手拽了拽他的胳膊,“他今天睡了一天,还没吃晚饭。” 薛敬点了点头,冲他招了招手,“马车上有好东西,你去瞧瞧。” 流星立刻眉开眼笑,“哇!那我去看看!” 薛敬看着他跑走的身影,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抬脚往那后院的廊子走去。 二爷正在赏花,院中开了几蔟不起眼的迎春花,薛敬走到身边,伸手解了披风,自然而然地披在他肩上。 二爷抬头看见他,“来了。” 薛敬随意地掸了掸栏上的灰,坐在二爷对面,“这院子是我到幽州那年置下的,原本是一家不错的医馆,主人姓郭,人称胡仙医,可他曾经得罪了贵贾,惹了官司,虽然没什么大事,他这医馆却也开不下去了,于是就变卖了家业,只给自己留了前街的一个小门面,经营一些补品药材。这丛中坊与王府后门只隔了一条街,你们住在这,一来是离我近,二来,前门开着个药店,那胡仙医医术高明,又是我信得过的人,叫他随时来看诊,我也放心。” 二爷认真地听他说完,淡淡地笑了笑,“你考虑周全,我却还是要提醒一句,这是在幽州城里,往后你还是等夜深了再来,现在这个时辰出来,未免太招摇了。” “无妨。”薛敬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是小事。再说了,”他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微微欠身,“今日上元灯节,我是来接二爷出去赏灯的。” 第四十六章 上元 四十六、上元 幽州八敏河畔。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八敏河这条长长的水带,在幽州城中蜿蜒曲折,河两岸皆是吊楼,楼上悬挂各色花灯,春风抚柳,花火依旧。 八敏浮桥上尽是行人,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两岸经营的店铺、琴楼、舞馆时不时传来清歌妙曲,漂在河面的河灯,如天地倒转的星河绾带。 那名叫“不夜天”的水阁楼顶,只一间雅间。 这座水阁坐落在八敏桥边较为宽阔的河段,是整条河边唯一一座三层吊楼,水阁雅间三面开窗,可凭高远望。 薛敬在楼下交代了老板要点的菜式,便快步走上水阁,来到了顶楼的雅间中。 “今夜是上元灯节,要不是提前订了地方,可就只能在河边赏灯了。” 薛敬极目远眺,从水阁的高处,一眼能看见远处幽州的城墙,城墙上皆是火把,似乎要将这座四方城围铸成一盏方灯。 二爷靠在窗前,神色如常,“撇下他们独自出来,也不好。” “只你觉得不好,他们乐得自在。”薛敬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为他倒了半杯酒,“今夜准你喝这半杯。” 他将那半杯酒递给二爷,然后执着杯子轻轻往他的杯上碰了一下,低声说,“敬新岁。” “新岁……” 薛敬满饮杯中酒,将杯子落在案上,不禁感慨道,“时间过得太快了,此番咱们从南向北,又从北往南,其实也不过就是从年尾走到了年头。” 二爷撑着头,靠在窗棂上,他淡青色的发带迎风飞起,飘忽的灯影在他的眸中倏忽闪动。 这时,菜肴端了上来,荤素搭配,清新淡雅,薛敬为他的碟子里夹了剃了骨的鱼肉,“这幽州城里,大到关内战事,小到市井轶闻,都混迹在这座水阁里。你想听的、闻所未闻的,这里都有。” 二爷坐直身,将那半杯酒一口饮尽,夹着碗中的鱼肉放进嘴里,这才道,“那今日殿下想让我听什么?” 薛敬冲他笑了笑,“听曲儿。” 此时,从这里凭栏远眺,正好能看见对岸有一条灯红酒绿的巷子,此时从巷子里传来一阵阵悦耳的琴声,那调子婉转悠扬,清新动人,虽然岸边人声嘈杂,却也挡不住那丝竹之声破月而来,钻入耳中。 “那条就是幽州有名的花巷,叫乌鱼巷,这歌声就是从那欢月楼里传出来的,他们每年这日都会在巷口的吊楼月台上摆琴唱曲,曲声可传至三里地外。”薛敬叹了口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今年这曲调差了些。”薛敬故意道,“去年那首《陇头歌辞》唱得更有韵味,我听人说,当时水楼下围了上百人,只为了一睹那唱曲姑娘的芳容。” 二爷又想去拿酒壶,却忽然被薛敬伸手按住,“……” 薛敬从二爷的手下拿过酒壶,随手放在了他伸出手也碰不到的地方,这才转头问道,“二爷,引梅香离开幽州的那晚,你在不在欢月楼?” “我在。”似乎未想有任何隐瞒,二爷诚实地答道。 薛敬未料他如此直白,一时间竟然失语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二爷笑着问他。 薛敬将鱼腹中的刺一根根挑去,然后放在二爷的碗中,轻声道,“你们从幽州回到寨子里乘的那辆马车,是我修的,我在马车上看见了你落下的那件白色的狐裘披风,上面沾了欢月楼的花香。” “呵……”二爷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后,倏而正色道,“但我……没有动他。” 薛敬看着他,低声解释道,“二爷,我问的是‘引梅香离开’的那晚,而非‘任半山暴毙’的那晚,你我现只是闲聊。” “……”二爷看向他的神色微微一顿。 薛敬不疾不徐地笑了笑,将筷子递给他,“吃啊,这鱼可是这家水阁的极品,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倒是将方才紧张起来的气氛倏地化解了,二爷低下头,慢慢将那洁白的鱼肉放进口中,细细的品了品,肉质细腻,后味返甜,确实不愧为水阁的极品佳肴。 “这家的炖盅也很好,滋补身体最……” “任半山和云州烈家帅府有牵连。”二爷见薛敬神色一滞,话锋未转,“那夜我来乌鱼巷子,也是因为打听此事。九年过去了,任半山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户部侍郎,还成了押运抚恤的随行官。那一晚,是他在幽州的最后一晚,却没想到,有人当着我的面,先我一步。” 薛敬看着他的神色,发现他除了唇色略显苍白以外,并无其它异常,便轻轻舒了一口气,意有所指地道,“二爷,我绝不打听你不愿说的事,但是有一件,我可以帮你。” 二爷忽而看向他。 薛敬从怀中掏出一枚黄色的玉佩,“龙鳞佩,是父皇御赐给各个藩王通关入京的信物,拿着这个东西,你的人在北边办事,会容易许多。” 二爷微微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敬笑着看他,用眼神示意他看向窗外,“你看这座四方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此时上元灯节的烟火忽而升空,在夜色中绽放出无数朵春花,然而昙花一现,那破灭的烟火之下是轰然而逝的炮火,只不过用那些盛放的烟火掩盖了。 “这些光鲜亮丽的表面下藏污纳垢,不比城外战场上的厮杀平和多少。所以有时候,我不得不在暗处用一些手段。”薛敬走回二爷身边,在他腿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比如这间水阁的老板和伙计,比如八敏浮桥旁的某几个商贩,比如那位给你们每日请脉的胡仙医,还有城防、府衙、市井……在这座城里,我用了一些办法,将手伸得长了些。” 薛敬叹了口气,将那枚玉佩放在二爷手心,“还有这枚玉佩。我将它送给你,你想查什么,自己去查。我的身份太敏感,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因此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我没办法,但你可以。” 二爷神色一凛,握着玉佩的手忽然一紧,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薛敬。 薛敬叹了口气,低声道,“一进这座城,我就不得不披上那层皮,揭都揭不下来……我、我怕你看到。” 他皱着眉,似乎极其难以忍耐,二爷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门声一动,靳王猛地站起身。 只听那掌柜在门外故意高声阻止,“哎呀,大人,这雅间已经被另一位贵客订下了,劳驾您移步二楼吧。” “我倒要看看是谁跟我抢水阁雅间!” 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靳王神色一凛。 “谁?” “是郭业槐。”靳王站起身,低头对二爷说,“我出去应付一下。”姐姐 郭业槐正争着抢着往雅间里闯,被那掌柜的硬是拦着不让进,两方争闹不休,谁都不让。 忽然,雅间门一开,靳王笑着踏步走出。 “郭大人,您嗓门真大啊,这雅间拐了两个弯,愣是没拦住您的声音。”靳王向着来人扫了一眼,“还有卓总兵。” 卓缙文跟在郭业槐身后,朝着靳王躬身行李。 郭业槐好像早就料到开门的人是谁,他对着靳王抱拳还礼,故意大声道,“哟,靳王殿下今日不在府中夜宴,却跑到这水阁的雅间,还是一个人来的。”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又道,“今日去丁大人府上时,就听他说您已经回城了,我这事务繁忙,还没抽空去王府拜会,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晚,借着您的地儿,咱们好好喝几杯。” 郭业槐带着卓缙文刚要迈步,却被靳王伸手挡了一下,“欸,两位大人今日行个方便,就不要与我争这间水阁了。” “啧,”郭业槐低笑了片刻,故意往那遮掩的门缝中看了一眼,笑说,“平日里看殿下不苟言笑,原来也有这等雅兴。” 卓缙文故意扯了扯郭业槐,讪笑道,“殿下若是有美人相伴,咱们就别打扰了,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美人,有这样的福气。” 靳王脸色蓦地一变,冷冷地看着卓缙文。 郭业槐却不退不让地上前一步,笑道,“王爷,您不让我们进,是不是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靳王眯了眯眼,低笑一阵后,缓缓道,“郭大人心眼里藏的东西还没验出个好赖,怎么倒是先嫌弃起本王的东西脏。” “你……”郭业槐狠狠一咬牙,“殿下,说话讲求证据,我藏什么了?” 靳王上前一步,近在咫尺地盯着郭业槐的眼睛,笑着逼近,“藏没藏着,还不是本王说了算吗?” “你!”郭业槐阴狠道,“你想栽赃!” “郭大人身后那点事儿,都不需要旁人栽赃,您自己做事不干净,随便查一查,总能查出些猫腻呢。”薛敬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马镖、任大人的猝死、还有那封被烧了的奏折,随便翻出来一个,您都说不清,是不是?” “你!” “哦对了,”靳王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阴凉地看着他,“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郭大人此时应该还在禁足吧,任大人尸骨未寒,您就另起炉灶,喝起第二摊酒了。” 靳王故意扫了一眼同样紧张起来的卓缙文,淡淡一笑,“我回头得好好说说丁大人,他到底是怎么办事,走前明明答应了,在郭大人禁足结束之前将奏京的折子拟好,如今看来,郭大人活蹦乱跳的,还有空来水阁喝酒,想必丁大人奏京的折子得稍微换个措辞了。” “我……” 郭业槐刚想反驳,却被卓缙文伸手拉了一下,“那个,既然王爷没空,我二人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拉着郭业槐趔趄着走下了阁楼。 水阁的掌柜的站在楼角不敢搭话,这时才敢走上前,为难道,“王爷,是小人有罪,确实没拦住。” “无妨。”靳王安慰道,“幸亏您在外提醒,多谢。” 薛敬回到雅间,一时无话。仿佛这美好的景致都被方才那场“意外”冲散了,直到两人默默无闻地用完了这餐饭,看那夜色渐沉,人烟散场,一辆马车才晃晃悠悠地驶过河岸,转进了那幽静的怀沙巷。 二爷坐在车内,听着马蹄声缓步往前,在这僻静的窄巷中制造着杂音,不由地一叹,“怎么一直不说话?” “没有。”赶车人的声音很低,仍然不怎么高兴。 他们停在丛中坊前,薛敬停了马车,探身进到车内,“二爷,我抱你回去。” 薛敬的手臂倏地被二爷按住,“还放在心上?” 薛敬低下头,有些难忍,“方才……你在门内听到的,就是那张‘皮’……” 二爷叹了口气,未料想眼前这个人生这闷气——不是为了那些人口中的不敬之言,不是为了被扰乱了绕梁许久的丝竹之音,也不是为了几番生死之后、好不容易坐下来吃的一餐上元佳宴……而是因为他觉得这层“皮”披在身上,在旁人眼中,他就变成了一个阴险狡黠之人。 二爷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沉声道,“这座幽州城,有多少人想活下去,就有多少人与虎谋皮。在城外,你要挡明枪,便要用上‘挡明枪’的兵刃,在这座城里,你要防暗箭,便要用上‘防暗箭’的手段。你做事光明正大,不像他们那般阴损歹毒。因此,即便你披了上百层‘皮’,也只为险中求胜,那又有什么关系?” “二爷……我……”靳王心念一动,在这闭塞的马车中,呼吸便有些抑制不住,下一刻,他反握住那人的手,将他的手牢牢地握紧手里。 “我方才在水阁听了一段,那姓郭的必然是在你身边设了眼线,否则也不会你前脚进水阁,他后脚就带人去捉‘虫’,幽州城是一座染缸,看起来色彩缤纷,其实搅在一起,原本是什么颜色,谁又能看得清呢。”二爷缓缓叹气,心思一沉,“殿下,你要记得,在这座城中,绝没有永远的友军。” 薛敬点了点头,“明白了。” 而他的手却没动。 二爷想抽出手,可他的手却像是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一样,他便忍不住提醒道,“放开。” 靳王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像是犯了错般地往后一缩,“我以为……” “以为我会觉得意外。”二爷看着他,轻笑一声,“精明、算计、狡猾……这些词非是坏词,凡事都有两面。” “那就……”二爷刚想继续说话,却忽然被薛敬按住肩膀,那人的呼吸一瞬间贴近在耳边。 “二爷,”薛敬的气息和这浓烈的夜色纠缠在一起,温热急促,没有章法,他不禁压抑道,“精明、算计、狡猾……我都用在了旁人身上,却将所剩无几的真心都许了你。” 二爷猛然一震,跟着有些迟疑地看着他,那人的眼神闪烁不定,就像是在满是风雪的山顶等一粒火种。 “殿下,你的真心不应只属于我。”二爷声音极缓,似乎定要将那雪中的火种彻底熄灭。 “我……” 忽然,车帘一动—— “老六,来了都不说一声——” 葛笑的笑音忽地一收,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尴不尬地忘词了。 二爷这才轻轻推开薛敬,给彼此留下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然后问葛笑,“什么事?” “哦……”葛笑挠了挠脖子,下意识地咳了两声,“那个,刚才从楼上看见马车进了巷子,就来迎迎老六。” 二爷回头对薛敬说,“你回去吧,不必进去了,这些日子没什么事的话,就别来了。老五,帮我一把。” 葛笑愣在原地,心里忽然七上八下,也不知道是伸手还是僵着,直到二爷又喊了他一次,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搭着手,将他扶出了马车。 靳王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猛然吐出一口气,背脊浸出热汗,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第四十七章 不眠 四十七、不眠 丛中坊是一处三进院,内院种了几棵腊梅,黄色的花朵正盛开着,打开正房的窗子,就正好能看见。 入了春,这天气便暖了一些,屋子里的炭火便觉得多余,流星得了吩咐,将炭盆搬出屋外,房内便只剩下二爷和葛笑两人。 “你今晚出去了?”二爷坐在桌前,喝了一口淡茶。 “没有!”葛笑连忙摆了摆手,“你说过,不得命令不能外出,你借我十个胆。” 二爷看着他笑了笑,又问,“蓝舟呢?” “哦,已经睡下了。老六送来的那几箱子东西,里面有不少补品,再加上那个胡老头配的药,他今天的气色已经好多了。”葛笑吸了吸鼻子,不自觉地咳两声,“那个,二爷,您今晚……跟老六去哪儿了?” “去楼台水阁,”二爷没做任何隐瞒,“八敏河边。” 葛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笑道,“嘿,那地方赏灯赏景可是真好,听说是整个沿河最高的地方了。” 二爷转过头,笑着看他,“老五,你怎么知道那里是最高的地方?” 葛笑被他噎地猛呛了一下,“我、我……咳……我听人家说的。” “那想必你肯定也听了曲儿吧。” 葛笑脸色一变,连忙遮掩道,“什、什么听曲儿……” “幽州乌鱼巷子,那首《陇头歌辞》,好听吗?”二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着问。 “二爷……”葛笑低下头,鞋底像是打了钉子,不断地搓着地,“什么都瞒不住哈……” 二爷收回笑意,沉声说,“你去便去了,带上蓝舟,就要小心一些。” “你放心!”葛笑睁大了眼睛,保证道,“我一直护着他的,不会让他出事。” “我说的是,他长得太招摇。”二爷笑了笑,“这城中,只两种人容易被人记得,蓝舟相貌出众,必会引人注意。” “懂、懂了……”葛笑觉得喉咙里那口气是再也下不去了,“下回再有,给他蒙着脸……不不不,不会有下回了!”他唐突地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你自己都不蒙,只许州官放火……” 二爷冷冷地看着他,“什么?” “没什么,”葛笑笑问,“二爷,您是怎么发现的?” “你一进来,这屋子里全是花香。”二爷皱了皱眉,“熏得慌。” “哦……”葛笑连忙往胳膊上嗅了嗅,“这么大味啊……” 二爷随意地靠在椅子上,“你隐在市井,有没有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葛笑思索了片刻,道,“倒还真有,还想着明天再跟你说呢。” “说说看。” “幽州城好像在募兵。”葛笑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今晚我和老四在乌鱼巷子,混在那些听曲儿的宾客里,听见周围人说的。” “募兵?”二爷神色一顿,身体坐直,“城防吗?” “是整个幽州城的城防。”葛笑走到他身边,“听说募兵的文书是今天午后下的,榜还没正式贴出去,我想那几个说这事儿的人,应该是先得了令。” “还有吗?” “他们提到了一个叫卓缙文的人。”葛笑说,“好像是幽州的总兵,专管募兵的。他们还说,靳王对这事不管不问,甚至连卓总兵和丁大人草拟的募兵文书,都一字不看。” “难怪他说……前有狼后有虎啊……”二爷缓缓靠回椅背上,了然地叹了口气。 “谁说的?”葛笑连忙问,“老六吗?” 二爷“嗯”了一声,“那个卓缙文,今晚来水阁找麻烦,被老六挡了。” 葛笑神色一凛,“这么快?” 二爷眼神一眯,没有说话。 “二爷,这幽州是个什么地方?怎么比外头那些豺狼虎豹还狠?”葛笑觉得背后发冷,“本想着幽州是老六的地盘,来这什么都不用管,吃香的喝辣的。” 二爷没理他这话,“你找老三去查查这个卓缙文,包括他身边的人,把他的底牌,能翻的都给我翻出来。” “好。”葛笑应了一声,忍不住又问,“二爷,为什么你和老六对幽州城防募兵这事儿这么抵触?现在正值战祸,城防若是缺人,那正好借此时机募些新人顶上,何乐而不为呢?” “想必那个丁奎也是你这么想的。”二爷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守城的城防军和野外征战的沙场兵不同,他们需要经过不同类型的训练,且对于城中的地形,城周围的环境,还有城中百姓的分布了如指掌,这些都需要长时间的耳濡目染,而且最好是挑选本城的人——因为是本地人,便从身到心,对这个地方有感情,有抱负,弃城而逃的几率就低——这是第一点;” “第二,城防兵主要打的是守卫战,主动出击的机会极少,敌军攻城往往要用上云梯、巢车、望楼车等。而这些东西,需要城防军们打出极其有默契的配合战,否则四个城门,有一方失利,就可能有破城的风险。幽州城只西面有山,那么其他三面的城门都需要用烽火台和信塔传信,如果城防兵全是新人,你想一想,胜算会缩减几成?另外,还有……” “还有?” “这几年,老六在幽州城当这个王爷,当的也是如履薄冰,动不动就有人在他背后耍心眼,玩手段,恨不能看他一脚踩空,掉进那万劫不复的深渊里。那么如果是你,想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你会怎么自保呢?” 葛笑猛地站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城防中有靳王的人。”二爷低声道,“所以我让老三查卓缙文,就是这个意思。呵,什么增补新兵,都是废话,他募兵是假,换人是真——将城防中那些熟悉布兵的老人都换成自己的人脉,将靳王彻底踢出局外。至于换来的人能否抵挡得住敌军的攻击,我看这个卓总兵是全然没有考虑的。” 葛笑不可思议地倒吸一口冷气,骇然道,“那二爷……除了让老三去查这个卓缙文,我们还能做什么?” 二爷叹息道,“老五,有件事,我想让你去办……但是有些麻烦。” 葛笑上前一步,在他身边俯身,“说什么麻烦?二爷,他是我弟弟,我做什么都行。” 随后,葛笑领了命令,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李世温隐在暗处,看葛笑离开后,这才折身走进房中。 “将军。”李世温总是改不了口,于是在多次的纠正之后,二爷也懒得跟他计较了。 “怎么样?” 李世温走到他身边,严肃道,“鱼饵已经放出去了,等鱼上钩。” “嗯。”二爷点了点头,随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抬头去看李世温,“你怎么了?” 李世温露出难忍的表情,突兀地说,“将军,人已经死了九年了,烛山已经荒了。” “所以呢?”二爷轻声道。 “所以……还会有鱼上钩吗?”李世温默默地看着他。九六味ei. 过了片刻,二爷才道,“等等看。” 他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膝盖,隐隐的麻木感夹杂着钝痛,让他不由地蹙了蹙眉,“我动不了,很多事不能亲力亲为。” 李世温蹲下身,愤懑地说,“一定还有办法的。” 二爷倒是没将这件事放在心里,他淡淡一笑,低声道,“站不起来就站不起来吧,不必刻意放在心上。” 李世温蓦地站起来,梗着脖子说,“不,一定会有办法的,要不、要不我去云州……” “胡闹。”二爷神色一沉,警告道,“你去云州干什么?去刺杀萧人海,去问他要解药?还是去送死。” “我……”李世温卡了壳,一时无言以对。 “世温,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不计后果的人。”二爷冷冷道,“没有我的命令,你绝不能私闯云州,听见没有?” 李世温顿了一下,随后狠狠点了点头,片刻后,他又不甘心,“那将军……我能不能请个命。” “不能。” “我……”李世温呼吸颤抖,好一会儿也没平复,他闷声道,“我都还没说……” 二爷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统共就那么几样,哪一样都是要命的。” “可我不怕死。” “我怕。” 见李世温一愣,二爷又道,“又不是养死士,让你们跟着我,不是为了送命才跟的。九年都没解决的问题,我都不执着了,你又何必纠结呢?” “可是……”李世温终于将闷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呼了出来,他侧过身,微微低首,“将军,你知道你的腿是怎么伤的,那为何不让我去找他们试试呢?” “你要不来。”二爷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缓缓道,“你没有可以作为置换解药的筹码,我更没有。既然没有,你拿什么去跟人家谈条件?不是送死是什么?” 李世温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他的眉间从未展开,此时皱得更紧了。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神就湿润了——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杵在那,纵容自己从眼角挤出了两滴眼泪来,他慌忙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转过身生着闷气。 二爷倒是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你是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怎么还——” “我没。”李世温突兀地打断道。 二爷抿着唇看着他的背影,左右有些为难,片刻后,他用哄流星的语气轻声道,“要不,你去那几个箱子里挑把剑,给自己换个兵刃?” 李世温生起气来,一时半会也消不下去,便梗着脖子摇了摇头,硬是将这勇闯刀山火海的勇气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死守到底。 二爷看他这样,便也不说话了。 一盏茶后,李世温也不知道是心里开了窍,还是刚刚将二爷方才那番话的意思琢磨明白,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然后突兀地转个身,闷声道,“将军,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二爷无奈地看着他,“我又没骂你。” “……”李世温捏着他那把年久失修的冷剑,像是下台阶似地说,“那我去选把剑。” “……”二爷绷不住笑了一声,“挑把好的,别尽用些破铜烂铁。” “是。” 此时,敲门声响起,小敏走进来。 “二爷,听屋里还有动静,我就猜您还没睡。” 李世温连忙站到了阴影里,二爷从小敏招了招手,“什么事?” 小敏走过来,对着杵在阴影里的李世温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对二爷道,“二爷,吴家寨那两个‘猴子’一直关着,您打算怎么处置?” “咝……”二爷恍惚了片刻,才道,“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一路从渡口过来,就顾着打仗了。对了,他俩在哪儿呢?” “来到这就一直绑在后面的柴房里,我用蛊蛇控着呢,跑不了。” “唔……”二爷往窗外看了一眼,思忖了片刻,“啧,我也懒得审了,放了吧。” “?!”小敏差点蹦起来,“放、放了?!二爷,不能放!他们是叛徒!” “那要不,你去审审看,看他们都交代些什么?”二爷笑着看他。 小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不不不行……我不会审……” 二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看,你又不会审,你又不舍得放,人又是你抓的,那你要怎么办啊?” “我……我抓来的?”小敏的眼睛瞪得极圆,有些委屈地嘟囔,“怎么能是我抓来的呢?” “怎么不是你抓来的。”二爷笑道,“松林里的蛊蛇阵,当时可是你帮我消灭的叛贼,在那一战中,你可是要记首功的,只是咱们现在在幽州,寨子还没复原,这些功劳我都记着呢,将来咱们回去,生杀帐里,我给你点柱香。” “二爷!!”小敏吓得脸色一白,腿一软,跟着双膝重重地落在地上,眼泪哗地一下就飙下来了,“小敏不敢……小敏是被您收留的,往后能跟着您就行了,我、我没奢求过……什么烧香,别、别吓我……您别赶我走就行了……” 然后,小敏便开始扑在地上磕起头来,越磕哭得越响。 二爷对李世温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帮忙制止,“怎么回事,你们今天一个两个,起来。” 李世温把小敏从地上捞起来,将他放在一边的椅子上,二爷递了个帕子给他,让他擦眼泪,小敏接过手帕,更是忍不住嚎啕起来,随后,他那忘我纵情的哭声将整个院子都喊醒了,流星和陆荣两个人,一高一矮地堵在门边,探头往里面看,还以为二爷正在使用家法。 小敏哭得差不多了,这才下意识地擦了擦鼻涕眼泪,顶着两个红肿的眼泡抽动肩膀,“我……我……我不审,但……但也不能放虎归山……二、二爷……” 二爷朝着门边偷看的两个“门神”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散,然后才对小敏说,“放虎归山,那还有一句是什么?” 小敏的抽泣声一下子停了,“……” “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二爷安慰道,“所以放了并不是坏事,对不对?” 然后他收回笑意,转头对李世温下令说,“你去盯着小敏放人,先将蛊蛇阵收了,不要松绑。到了明天,再想个办法,将门外的守卫不露痕迹地撤走,撤走前透个消息给里面,就说后门每夜都会给打更的留个‘口’。” 李世温点了点头。 “放了之后,你去盯紧他们。”二爷对李世温道,“一有问题,立刻来报。” “明白。” 二爷说完,这才转过头对小敏说,“想不想看好戏?” 小敏下意识地站起身,“……” “这一回,咱们关起门来打狗。”二爷对小敏笑了一下,“我要给你再记一功。” 第四十八章 新刃 四十八、新刃 半个月后,本已经转暖的日子突然迎来了倒春寒。 落雪的清晨,整个幽州城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雪雾之中。若未曾与那战祸的灾事相连,便不知其中寸断的滋味。 一早,八敏河畔的一家食坊里走进了几位食客,那几人身材魁梧,身长七尺,店小二点头哈腰地将他们迎进来。 “几位想吃点什么?” “两斤卤肉,四碗白粥!小菜你看着上。”那黑脸汉子底气十足地吆喝了一声,四周的宾客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好嘞!”店小二往后厨喊了一嗓子,又回身为几位壮汉倒了茶,“几位一看就是兵爷吧,瞧几位爷这气势!” “哟,眼力不错!”另外一名胡子莽汉咧嘴笑道,“看出哥几个是兵爷?” “那可不!”那店小二学了一身拍马屁的本事,当即接话道,“几位爷从这巷子一拐进来,别说是你们人,光看你们身侧那几把刀,就把这周围的人看得眼睛发直,嘿嘿,几位这是新磨的刀吧?” 那店小二想伸手去摸,却被胡子莽汉往后一撤,“去去去,这是爷今日刚提的新刀,哪里是你这痞子能碰的!” “嘿,兵爷您息怒!”店小二连忙赔笑,“几位爷这是刚从总兵府过来啊!难道是刚入的册?” “哟!知道的不少啊,还看出我们几个是刚入的册?” “那可不!”店小二连忙道,“嗨,小店最近迎来送往的,有不少新入册的兵爷,官府张榜募军,幽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再说了,你们这是提刀的,还有那些还刀的呢!” 一直没开口的白脸瘦子嘿嘿一笑,“这一进一出,新人换旧人,你是没看见,刚才哥几个去提刀的时候,门口蹲着几个老兵正哭呢。” 白脸瘦子身边那个胖汉不屑地哼了一声,“窝囊废,要不是总兵大人往州县扩招新兵,他们这些占着茅坑、拿着空饷的本地兵还不知道要将幽州的城防祸害到几时!” 紧接着,只听邻桌“砰”地一声巨响,几人猛地回头,就见邻桌三人死死地瞪着他们,那起身猛拍桌子的汉子怒火冲天,恨不得立时冲上来。 “哟,这不是刚才蹲在总兵府门口哭鼻子的娘们儿吗?怎么,跑到老子这撒泼了。”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邻桌三人一听这话,立时拍案而起,霎时就要冲上来大开杀戒—— 那店小二立刻发现事态不对,连忙上前劝解,“哎哟,几位爷,大家安安心心吃个饭,别动怒!消消火啊!” 那方才拍案而起的硬汉一把推开店小二,一脸震怒地走过来,走到带刀的四人身前,“你说谁拿空饷?” 那带刀的四人互看一眼,其中那胖汉毫不怯场,他迎着那硬汉便站了起来,指着那硬汉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老子说你拿空饷,吃白饭,幽州城门都被你们这些老蛀虫啃光了!” 下一刻,只听“啊”地几声惨叫,那硬汉的拳头便朝着那胖子招呼过去,只见他那一拳正好砸在胖子的左脸上,只听得“砰”地一声闷响,那胖子一个没站稳,朝着桌子上猛扑过来,一脸砸在了刚出锅的卤肉盘上—— “啊啊啊啊!”卤肉汁和肉糜瞬间砸地稀烂,滚烫的肉汁钻进了胖子的右眼,他立时滚落在地上打起滚来,“给我弄死他们!上!!” 剩下三人一看胖子失利,大叫一声,拔刀就照着那硬汉砍了过去。 “呀——”那瘦子高喝一声,“老子今天刚领的新刀,就拿你这杂种开开刃,呀!” 店里一时间鸡飞狗跳,那店小二吓得躲到柜台后面又被老板拎着耳朵大骂一通—— “他妈的!让你多嘴,让你多嘴!!砸了老子的店铺,你用你娘的房子抵债!”那老板声泪俱下地痛骂道。 这时,店里的食客早就已经抽空跑光了,只剩下七个人刀兵相向,那和硬汉一伙的三人没有刀兵,只能随手提了酒坛子乱砸,而那有刀兵的四个人借着兵刃在手,几个回合之下立刻占了上风。 “呃啊——” 只听一声惨叫,混战中的一柄刀直直地扎进了一人的肋下,鲜血喷涌而出,几乎瞬间就将那柄新刀染红了—— “啊!胡大哥!!胡大哥!!”那两个冲上去帮忙的老兵尖声惊叫,只见他们口中的“胡大哥”不可思议地看着插进肋下的银刀,不可思议地咳了两声— “啊……我杀人了……我杀人了……”那脸上满是卤肉汁的胖子一声惨叫,下意识地一把抽出了银刀,刀一抽出,那位姓胡的汉子嗓子眼里瞬间发出“咕噜噜”的血泡声,紧跟着鲜血从喉咙里喷出来,他的身体蓦地跌落在地上…… “哥!胡大哥!!”那两人扑在胡大哥身边,晃着他大吼。 “不……不……”剩下三人吓得脸色苍白,一把抓住胖子的胳膊,“跑,快跑啊!!” 那胖子下意识地抓着血刀,几乎是被剩下三人挟着,屁滚尿流地奔出了食坊。 一时间,整个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听见两声撕心裂肺嘶吼乍然传出食坊,过路人无不驻足摇头,跟着哀叹两声。 此时,身在安平王府的靳王殿下并不知道八敏河边发生的惨案。 这半个月,他几乎足不出户,真真正正地在家卧病休养。经过半个月的药食调理,他的气色终于渐渐恢复,身上的伤也好的七七八八。 忙的人一旦闲下来,便有些无所事事。 靳王总归是个闲不住的“忙人”,他这些天除了在练武场和陪练的兵士们勤练身手,在后院喂喂马和雪鹰,便是在书房中临摹那幅《请战山河图》。 靳王将那张图翻来覆去地临了几遍,虽然依葫芦画瓢,却仍然得不到那人三分精髓。他想拿着自己临的图去临街的丛中坊给二爷看看,可每次一抬脚,他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元夜临别时那人说的话。 靳王这抬起的脚便又老老实实地收了回去。 北边富河的战况他这半月中收到过一次,他也向陈寿平请命,说自己伤势已好,想尽快北上回军,可再收到的回复仍然是让他“安心休养,按兵不动”。 陈寿平让靳王按兵不动,安心在幽州等待消息,明面上是让他好好养伤,实则是担心呼尔杀那“生擒靳王”的叫嚣一语成谶。可是,在某些人眼中,靳王殿下倒像是个被大将军保护在池中的金鲤,若是离开了幽州这“池水”的保护,便瞬间会变成别人砧板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而这些乱七八糟的说辞并没有多少传进安平王府,倒是丁奎成天迎来送往,从卓缙文和郭业槐那里听到了不少坊间的传言。 这日,定县来了傅声的信儿,灵犀渡口的粮船有了结果,丁奎便赶紧揣着喜信儿跑来了王府,想第一时间跟靳王分享。壹号小说.xsh1. “傅大人说,十五艘船的粮食都已经卸在定县了。”两人走在南苑的长廊上,丁奎如是说道,“此回粮船之事,还是王爷做法明智,那些汇聚在渡口闹事的流民大多辗转定县,接受了救济。有不少之前因为避难而离开定县的人,也都纷纷回到了定县,赈济灾民的粥棚每日都开,傅大人还分出两船的粮食送去华园和遥康,这两地出走的难民也都有回潮的趋势,渡口危机一解,下官也是沾了王爷的光。” 连日来第一个好消息传来,靳王不禁勾唇一笑,“如此最好,本来就是丁大人的功劳,本王只是牵了个线而已。” “欸,”丁奎摆了摆手,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靳王,“殿下,这是傅声傅大人来的信儿,以家书的名义送到了我这,让我转交给你。” “啧,”靳王故意皱了皱眉,“这事不是让你守口如瓶,不要泄底吗?丁大人,你这张嘴啊,本王以后还敢让你帮什么忙?” 丁奎一听这话,连忙解释道,“王爷,这么大的功劳,您却让我什么都不说,这、这我怎么敢居功呢。再说了,傅大人深知此番定县流民危机的解除和渡口粮船一役的胜利全部仰仗王爷,那十五船粮食简直就是傅声的救命稻草,您这是雪中送炭啊,这事啊,您就算是生气,我也得让那傅老头知道。” 靳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将那封信接过了,揣进了怀中,“好,丁大人不忍我白做好事,替我说了好话,本王谢谢您。” 又问,“对了,近来本王足不出户,幽州城防募兵的事怎么样了?” 听了这话,丁奎脸上本来堆起的笑立时便被愁绪湮没了,“王爷,不瞒你说,我现在终于明白,您当时为什么不让我插手募兵一事了。” 靳王故作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最近总兵府被新兵和老兵交替的事弄得焦头烂额,两方人马打得也是不可开交,新兵说老兵空吃军饷,毫无作为,老兵说新兵不为报国,只为军饷,微臣都已经接到好几桩类似的纠纷案了,王爷,您当时提醒得对啊,卓缙文现在再来找我,我都想办法推辞不见,哎,一言难尽呐……” 靳王站在石阶上,看着那满园的雪色,伸手在那落雪的枝头轻轻弹了一下,片刻后,他忽然问,“丁大人,您当真信任本王吗?” “……”丁奎话音一滞,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我记得前阵子离开幽州前一夜,我曾与大人秉烛夜谈,那时我曾说,您可能是这幽州城中,本王唯一值得信任之人了。”靳王叹了口气,将那话说的渐明未明,“可如今……本王实在看不清大人的心中究竟是流淌着真挚的血,还是蒙了一层假意的霜。” “王爷……”丁奎快速上前一步,抱拳低首,“您此话言重了。” 靳王转过身,盯着丁奎的眼睛,笑着问,“言重吗?” 遂叹了口气,徐徐道,“卓总兵的身后立着靖天八府之首的穆老公爷府,那在京师可有着响当当的名号,纵观南北,就算穆府的一个小小耳房恐怕都比我这王府的正门有牌面,您有意亲近,我懂。” 丁奎刚想说话,却被靳王拦住了,“可是丁大人,咱们如今可不在京师啊,幽州城也不存在什么穆府,更不见什么穆老公爷,他卓缙文今日在幽州城埋的祸,明日说不定都得大人为他收单。募兵之事只是个引子,大人,您且等着看,这后面有的是麻烦事。” 丁奎蓦地一凛,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王爷……” “本王累了,大人请回吧。” 丁奎点头告退,却在转角的时候,险些被地上结的冰滑了一跤。 初九拿着披风走上前,靳王接过来随手披上,在领口虚虚地打了个结,“派人盯着这老头,查查他最近都跟什么人接触。” 初九点了点头,“王爷,您不是一直都挺信任丁大人的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靳王看了初九一眼,笑道,“有时候枝头结了霜,就得伸手拨一拨,否则将花蕊冻死了,这株错枝就要不得了。” 初九听得莫名其妙,“王爷,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去将书房收拾收拾,我今晚在书房歇着。” “好嘞!” 果不其然,正如靳王所说—— 丁奎乘的轿子回到县衙,击鼓鸣冤的报案者和围在衙门口看热闹的民众将县衙的门堵死了。 堂上拿草席随便盖着的尸体已经硬了。 跪在一边的两名男子,一名一直在哭,而另外一名年轻一些的却没掉一滴眼泪,他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一处,手指甲抠进石缝里,早已渗出了血。 仵作查验了尸体,确认死者死于肋下一刀,凶手一刀戳进去后,还转了一下,将死者的心下钻了个血窟窿。 丁奎立刻开堂审理此案,因为事发时正值晨间闹市,有不少目击者——其中就包括食坊中的店小二和此时吓得挪不动路的掌柜。 这案子非常明了,只要捉了那抽刀捅人的嫌犯,便能结案。 可是直到入夜,这一眼便能审明的案子却迟迟没给出结果,那些围观审案的群众渐渐散去,两门石狮子坐镇衙门口,倒像是两头从不徇私枉法的巨兽。 案子今夜定不下来,官兵不得命令,便不能全城搜寻那个杀人的凶手。 尸体已经被仵作抬进了停尸房,两人进不去,便只能在衙门口等消息。 眼睛哭肿的汉子擦了擦哭疼的眼睛,伸手拍了拍身边那年轻人的肩膀,“立深,咱先回去吧,明天再来,好不好?” “小舅,”胡立深将自己的肩膀从舅舅的手下撤开,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他的嘴巴被自己的牙齿咬出血印,呼出的气似乎都带着血色的白霜,“那官老爷不给俺个说法,俺就不走,俺哥不能白死。” “你这样跪着也不是办法,兴许明天人家就给结果啦。” “明天给,那杀人的就跑了!!”胡立深瞪着眼大吼了一声,眼泪这才扑簌扑簌地落下来,他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对着那紧闭的县衙大门怒吼了一声,“还我哥命!!” 可是他喊了,喊了也没用。 紧闭的大门仍是不开,他的哥哥也不会再回来了。 胡立深又跪了半柱香的功夫,最后,终于在一阵阴冷的寒风中慢慢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那小舅慌忙跟了上去,“立深,去哪儿啊?” 胡立深一边走,一边将眼泪擦干,他那稚嫩的嗓音里似乎擦上了那柄银刀的血光,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始终未开的知府大门,狠狠咬了咬牙,“去杀人。” 第四十九章 寒鸦 四十九、寒鸦 阴冷的风夹杂着雪花,飘进了窗子。 早春的暖意一去不返,料峭的春寒倒是如影随形。 “这鬼天气……”靳王伸手将窗子关了,随手将外衣披上,然后伏案继续学着画舆图。 那张临摹的舆图已近尾声——纵观南北,以揽渡河一分为二,这条贯穿群山,又连接着平原的水路,几乎成为了势必抢占的先机。无论是幽州、伦州还是云州,都与这条河息息相关,而如今,战火烧至富河平原,如果灵犀渡口这道屏障失守,整个北方就会像倾江倒海的漏斗,无疑会使南朝恒定北方的战略雪上加霜。 他的眼神一边顺着那蜿蜒曲折的河道缓缓向北,一边将笔随意地放在笔架上,可是他此时心不在焉,所以放笔的手一抖,毛笔一斜,滑落在了地上,而此时书案旁的地上铺满了各种正在翻阅的兵书,那只蘸着墨迹的笔好死不死地正好落在了一本翻开的兵书上,溅了一页的墨点。 “咝……” 靳王连忙弯下身去捡,却在心疼这卷意外被“着墨”的兵书的同时,眼光往床下瞟了一眼,忽然,他的眼神一缩—— “嗯?”他连忙拿起烛台,弓爬着身,凑到床下,借着烛火的微光,他看见横向支撑床板的原木上,赫然出现了一双五指印! 靳王下意识地往床下探身,伸手摸了一下那五指印周围——多年从沉积的浮灰附着在那段横木上,只要用手指轻轻点一下,就能轻而易举地留下一个指印。 靳王缓缓将自己从床下抽出来,靠在床边喘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背脊已经生出冷汗,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书房的门锁未动过,窗棂也没有破损的痕迹,也就是说,最近有一个人从正门走进书房,又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临时藏身在这间书房的床下,甚至…… ——甚至……他当时正在这间书房中,说不定在睡觉。 靳王猛地站起身,大口喘着气。 “不对……”他转念又想——如果这个人曾经跟我共处一室,甚至与我背靠背藏在床下,他若是动了杀机,便如探囊取物般容易,那他为什么只是藏匿,却没有趁自己不备时动手呢…… 那个人有一百种方式可以致自己于死地,而且不露痕迹。 忽然,门声一动—— “谁?!” 靳王警惕心起,随手抽出了放在一边的短刀。 这时,初九推门走了进来,“王爷。” “是你啊。”靳王眼色稍缓,若无其事地将刀放在一边。 初九见他脸色不好,稍显担心地走进来,“王爷,您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靳王打了个哈欠,回头冲他笑了笑,“什么事?” “哦,翟叔让我来问问,需要给您备宵夜吗?” “不用了,让后厨收了,早点休息吧。” “欸,好嘞!”初九转身要走,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王爷,最近您怎么都没去过丛中坊了?” 靳王眯了眯眼,解读似地望着初九,意味深长地说,“小子,你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的脾气。” 初九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初九只是随口问的,想来那些人是王爷的朋友,这大半个月了,您也没出过门,就好奇心起……” 靳王站起身,走到初九身前,低头看着他,用不怒自威的声音沉声说,“好好做好你的事,多余的,少打听。” “……”初九微微点头,赶忙退出了书房。 初九一走,靳王就下意识地将耳力和眼神聚焦到了头顶,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心思敏感,还是因为他草木皆兵,他总觉得自己生存的这座王府中,处处藏匿着杀机。 忽然,后窗传来寒鸦惊叫—— “嘎嘎——”跟着雪鹰振翅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应该是那扰人的乌鸦叫声惊扰了“小祖宗”的好梦。 靳王随即拿起短刀,快步走回楼上的卧房,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一身夜行衣,又趁着寂静无声的夜色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王府后门。 王府后门正对着一条逼仄的巷子,乌鸦悲鸣就像要将这寒冷的夜空撕裂一般,祭奠似的惨叫着。 靳王将刀柄握在手中,隐在斗笠下的剑眉微微蹙起—— 那后巷的转角传来疾步声,靳王沉住气,加快了脚步,想追上那急促的脚步声,身后的风如影随形地聚拢,将地上残留的浮雪吹卷而起,霎时给这幽僻的巷子里纹上了一层白雾。 鸦鸣不减,甚至叫声更大,而前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快,靳王的呼吸几乎被那鸦鸣和脚步声催逼地越来越急—— 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逼近转角那个人时,忽觉耳后生风,靳王反应灵敏,在转身的瞬间顺势出刀,黑影闪过身侧,那人蒙着面,伸手要去抓自己的肩膀,靳王将右手的刀扔至左手,右臂挡开的同时,左手刀光一现—— “老六,是我!”那黑衣人被靳王逼在墙角,整个人的招式都被他压制住。 “五哥?!”薛敬伸手摘了对方的面纱,顿时一惊,“怎么是你?” 葛笑冲他嘿嘿一笑,示意他松手,“可以啊你小子,左手刀练得越来越好了,哥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薛敬松开他,无语望天,“哥,你就是那只乌鸦?” 葛笑上前一步,勾着他的肩膀,“你那宅子太大了,我混不进去,只能用这法子引你出来。” 薛敬看着他,“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蹲我家门口作甚?” 葛笑恬不知耻地赖在他肩膀上,“大半个月没见了,哥想你了。” “胡说八道。”薛敬任他粘着,低声道,“说实话。” 葛笑连忙收回嬉笑,直起身子,清了清嗓,正色问道,“老六,你方才是不是在追?” 薛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要是我不出现拦住你,你打算追上去?” 薛敬一直往前走,也不搭话。 “老六,你站住!” 薛敬却还是继续往前走。 葛笑在他身后做出了个“从来不让哥省心”的表情,快步跟了上去,“生闷气呢?” 薛敬默默地摇了摇头,“……没有。” “还说没有。”葛笑歪着头逗他,“哥都蹲在你家门口大半个月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笑一个呗!”恋恋小说.lianlianxs. 薛敬的脚步终于停下,他惊讶地看着葛笑,“半个月?” 葛笑终于收回了笑容,正色道,“走吧,二爷要见你。” 丛中坊。 暖热的炉子边正烤着番薯,流星用帕子包着,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六爷,刚烤好的,你小心烫。” “嗯。”薛敬接过那烫手的番薯,用隔热的帕子包着,正好暖手。 流星转身又去拿,二爷制止道,“欸,说好了今天只吃一个的,去睡觉。” “可是……”流星咬着嘴唇瘪了瘪嘴,在求情与退让之间摇摆了片刻,终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意志力,他冲二爷笑了笑,“二爷,今天不吃,明日就不好吃了。” 薛敬凑上去,掐着小胖子的腋下,将他提起来,然后揉了揉他肚子上的肥肉,“你瞧瞧你这一身的肉,还吃。这半个月没见,又胖了,我每日派人送来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自己偷吃了?” 流星傻笑道,“六爷,我没敢偷吃,不过你送来的那些糕点,二爷很爱吃,他也胖了些是不是?” 薛敬拍了拍他的头,将手里的番薯递给他,“拿回去,跟小敏分着吃。” 流星眼睛一亮,谢了一声,快步跑走了。 薛敬收回笑意,转身坐回椅子上。 二爷看着他,无奈地笑说,“怎么了?半个月没见,认生了?” “……没有。”薛敬低着头,闷声道,“是你说没事的话就别过来了,怎么现在反而说我认生。” 二爷叹了口气,“让你没事不来,有事也不来吗?” 薛敬一愣,“……” “老五是我派去的。”二爷往前探了探身,双手来回搓着取暖,“这半个月,他每夜都会关注着王府的动向。” “每夜……”薛敬抿着这两个字,心里几乎顷刻间暖起来。 “幽州不太平,一进这座城,总感觉时时刻刻被人盯着。”二爷低声道,“连我都有这种感觉,想必你那边更过分。所以我派老五留心王府,一旦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他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不让你来,不是不愿见你,而是你的一举一动太敏感,我怕有人……” “二爷……”薛敬连忙凑过去,双手扶住他冰冷的手背,紧紧地握了握,“我明白了。” “不气了?”二爷欠着身,对他温和地笑了笑,“那就与我说说今晚的事。” 薛敬点了点头,“我在书房那张床的床下,发现了一双手的十个指印。看距离和大小,是同一个人的。” 二爷脸色微变,“说下去。” “书房所在的那两层吊楼位于王府正中,是整个安平王府最高的建筑,我的那间书房在一楼,正好设于二楼卧房的正下方,我平时在书房的时间比较多,晚上处理事务或者读书习文太晚,几乎不会再跑回楼上睡觉。所以那间书房里,我让他们给我准备了一张床。”薛敬缓了缓,继续道,“要不是今天无意间,笔落在床边,我弯腰去捡,估计也不会发现。床底积压的灰尘不算厚,因为王府中每个月的月中和月末都会进行彻底的清扫。初九——哦,就是我那个贴身的小厮,他这人表面上咋咋呼呼,其实办事极细,下人们由他领着打扫书房,不会不清扫床下。如果本月中他们打扫过这间书房,那就说明,这个人就是在我在王府的这段时间潜进来的。” 二爷忽然反应过来,“……也就是说,这个人也许曾经和你同在一个屋子,甚至,你跟他背靠着背,他在床下,你在床上?” 薛敬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事毛骨悚然,但是……” “何止是毛骨悚然。”二爷极其克制地吞咽了一下,低声说,“他随时都可能下杀手,你难道——” “二爷,我真得不知道。”薛敬握住他的手,却发现那人的手心全是冷汗,进而摸到他的手腕,却发现他的双臂似乎都在隐隐颤抖,他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环着他的肩膀,“别担心……” 二爷压抑着呼吸,将方才瞬间的心悸压制下去,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缓道,“一般的杀手,担心被人发现,呼吸和心跳都会加速,可是这个人,极其的冷静,甚至不慌不忙。你太大意了,敌人无孔不入,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他顿了一下,神色一凛,“不行,我派——” “你谁都不用派。”薛敬走到他身后,躬身附在他耳边,“二爷,咱们自己的人,一个都不能卷进隔壁那个烂掉的坑里,有我一个人应付就可以了。 “可是……” “再说了,”薛敬打断他道,“虫子一叶障目,以为不见泰山。” “你是说……” “等过一阵,就能收网了。”薛敬压低了声音说。 听了他这话,二爷默默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你自己小心,有事就托老五带给我。” “二爷,”薛敬一把揽着他的腰,“我不能亲自带过来吗?” “……” “你该休息了。”靳王完全没给他留下什么拒绝的机会,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抱起,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停下来,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不要听流星瞎说。” “……什么?” “你没胖。” 怀沙巷转角,两个气喘吁吁的男子相互扶着,一瘸一拐地往阴黑的地方走。其中一人的脚跛了,另外一人骂骂咧咧,仿佛这个曾经要与之患难与共的好兄弟,顷刻间变成了阴沟里的臭虫,哪怕沾上一点都觉得恶心。 好不容易逃脱了身后那人的追击,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走了不走了,他娘的,你沉死老子了。”那名腿脚好的男子一把推开瘸腿的男人,将他摔在墙边,“老子真是倒了血霉了,当时就应该让你烂在那个柴房里,干嘛救你。” 另一人一听,登时炸了,“吴老二,你他妈说的是不是人话?!当时要不是我听见打更的留门,提醒你割断绳子,你他妈现在还在那个柴房里哭呢!” “王八蛋!”吴老二上前怒踢了他一脚,然后一把揪住那瘸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哆哆嗦嗦地提了起来,“吴大你听好了,咱哥俩现在可不算一条线上的蚂蚱,老子随时随地都能割了你那两条废掉的腿自己跑路,你听见打更的留门怎么了?到老子这邀功请赏啊?有本事你去二爷那邀啊,你把吴老三收人家的那些玩意都交给二爷,再跟他磕头求情,说吴家寨没反水,你看他是让你站着死还是躺着亡!” “放你娘的狗屁!”吴大“呸”的一口唾沫,吐在吴老二的脸上,“吴老三都死的不能再死了,你在我这耍什么威风?!阴损的玩意,你收人珠子的时候,乐得屁股都开花了。” “他妈的……”吴老二怒目圆睁,一拳夯在吴大的脸上,那人被砸地一个趔趄,一头撞在拐角凸起的石砖上—— “啊……”吴大的脑门上被撞两个血包,汩汩地冒着血。 吴老二不管不顾,冲上去又将他提起,一把将他压在墙上,“你再说一遍!” 吴大咧嘴咬着血沫子,歇斯底里地低笑起来,笑得吴老二不由自主地全身打哆嗦。 “笑什么!!”吴老二下意识地松开吴大,任他跌落在地上,自己捂着头也蹲下来,他像是已经忍耐到了极致,在这恐惧的笑声中不断喘着粗气,“怎么办,你说咱们怎么办……” 吴大笑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想办法要到通关的牌子,才能出幽州城。” “牌子偷不着,那王府围的连只鸟都飞不进去,咱们刚才只不过刚爬上房顶,就被六爷发现了,还差点被他追上。”吴老二惊魂未定地低声说,“咋办啊?” 吴大到底比吴老二聪明些,也镇定些,他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胡子上的血,呲着泡了血的白牙狰狞地笑了笑,道,“还有一个人。” 第五十章 破绽 五十、破绽 一大清早,丛中坊中便有了人声。 昨夜薛敬没走,就睡在空着的西厢房中,他早起走出房门,就看见蓝舟和葛笑正在院子里坐着闲聊。 开春的大地存不住雪,冰凌结了又化,从房梁上啪嗒啪嗒地滴下来。 蓝舟经过半个月的调养,伤势减轻,气色渐好,他穿了一身牙白色的长衫,淡青色的腰带紧紧地束在腰间,葛笑时不时地对他动手动脚,眼睛就没从他那腰上离开过。 “四哥,五哥。”薛敬也未觉得自己讨嫌,若无其事地坐到二人身边。 葛笑收回手,冲薛敬笑了笑,将准备好的糕点推到他面前,“吃吧。” 桂花糕配着山楂酥,薛敬随便拿起来一块放进嘴里,边嚼边问,“对了,怎么就你俩?三哥呢?” “接了二爷的命令,最近都是早出晚归。”葛笑凑到薛敬跟前,压低了声音说,“他在查城防的事。” 薛敬拿起桂花糕的手指一顿,“二爷也查城防?” 葛笑笑了一下,“也查城防?怎么,你也在查?” 薛敬放下桂花糕,拍了拍粘在手上的糖霜,笑而不语。 蓝舟接口道,“老六,老三查的事说不准跟你撞了,但是所查路径不一样。” 薛敬对蓝舟挑了挑眉,“我明白四哥的意思了。” 葛笑忍不了两人在他面前打哑谜,便敲了敲石桌,故意严肃地提醒道,“这都是自己人,给我把话说清楚。” 蓝舟挑了挑眉,故意不答。 而薛敬拿起一旁煮茶的热壶,往葛笑那半杯清茶中续了水,笑着解释道,“四哥的意思是,三哥所查城防之事的源头在民间,而我所查之法是通过官道,两者或多或少有些罅隙,所通口径也不甚相同,但是目的是一样的,四哥是让我从三哥那里入手,两相结合,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葛笑嗤了一声,对蓝舟说,“嗨,就这个,那你直接说不就完了么。” 蓝舟眯起眼角,意味不明地笑道,“二爷说过,不是你参办的事,少打听。” 然后,他又对薛敬狡黠地笑了笑,“六弟,他这话针对旁人,从来不对你。” 薛敬想了想,又问,“丛中坊中,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蓝舟直言道,“二爷下令,将吴家寨的两只‘猴子’放了。” 薛敬微微一愣,“放了?” “是啊,放了。”蓝舟道,“还派了李世温盯着动静,这事是李世温那边单线办的,没过哥几个的手。” “他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薛敬似乎察觉点二爷的意思,点了点头,“北边各个州府刚刚实行了通行禁令——幽州、揽渡河、灵犀渡口,还有各州府的碑界外都拦了兵,控制各地来往的人流,防止有心人混入其中私通消息,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这两个人‘逃走’的时间很不巧,没有总兵府的那张通行令,他二人就算混出了幽州城,也走不了几步。” 葛笑道,“是啊,我也看见官府下发的文书了,渡口、官道、州府、县城……这些地方都被拦着,他们两个人这是作困兽斗。” “要将毒刺从腐烂的肉里挑出来,必然得花点心思。”蓝舟笑着提醒道,“老六,这事,你也记着点。” 薛敬了然地点了点头,“四哥,这事我记着了,那两个人只要还在幽州城里,就好办。” 随后,几人就着晨起的日头,悠闲地用完了一餐,直到流星从二爷的房中跑出来。 “去哪儿?”葛笑见薛敬起身,随口问。 薛敬往正房看了一眼,道,“去问个安。” 说罢,薛敬便随手端起一盘桂花糕,慢悠悠地往二爷房间走去。 葛笑看薛敬走远,回头问蓝舟,“你怎么把‘猴子’的事告诉他了?这事跟他没关系。” “这事怎么跟他没关系。”蓝舟低声说,“你想啊,二爷一直怀疑马镖的事是从幽州透出来的,那幽州城隐着的那个‘神秘人’必然是通着上面,说不定就是老六身边、或者是他认识的人。咱们现在是顺着鱼饵往上查手握‘鱼竿’的人,让他知道这事也好,留着心眼。再说了……” “再说什么?” 蓝舟盯着薛敬早已消失的背影,莫名地笑了笑,“再说,二爷让他无事不扰,我不多给他找几件牵着丛中坊的事,他哪里找那么多理由往那间屋子里跑。” “哦……”葛笑乖乖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像是屁股上扎了刺一样,噌地窜了起来,“你你你说什么?” 蓝舟淡定地瞧着他,“你叫唤什么?” 葛笑连忙坐下来,猛吞了几口唾沫,“你啥时候发现的?” “唔……”蓝舟挑了挑眉,“很久之前了吧,一年?两年?” “一年?两年?!”葛笑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惨白地怪叫道,“你天天跟我睡,你咋瞒着我?!” 蓝舟低笑了一阵,伸手捏了一下葛笑的腰眼,低声道,“二爷不是说了么,不是你参办的事,少打听——装‘瞎子’活得最久。” “……”葛笑张着嘴巴,一时间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人模狗样的“废物”。 他的脑袋里,似乎轰然之间砸进了一块石头,被一瞬间砸懵了——那本来搁在心底原地打转的疑问猛然间有了定论,就如同一直在等着回复的信笺上被人砸上了个戳一样,这些日子所有的犹疑未定和辗转反侧都变成了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笑话”。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葛笑接连往嘴里塞了好几块米糕,直到终于把自己噎得咳嗽起来,他才觉得自己走失的魂魄回归了身体。 “哥哥,你至于吗?”蓝舟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将水杯送到他手里,“人家若是你情我愿,你又在这里震撼什么?” 蓝舟撑着下巴,笑着看向一脸菜色的葛笑。 葛笑用水把噎着的最后一口米糕顺下去后,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可……可这也不对啊……” 蓝舟用手指点了点那桂花糕上的糖霜,放在唇边抿了一下,习以为常地说,“这有什么,我可警告你,你就当做不知道,装傻子总会吧?” “会。”葛笑点头之后,又猛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间歇性抽风的毛病可能短时期内改不了了,“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 “他是老六啊。”葛笑终于将声音压低。 “老六怎么了?”蓝舟一副“只你大惊小怪”表情,看着葛笑。爱书屋.isexs. 葛笑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囫囵的句子,听到最后蓝舟忍不住打断了他。 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有人有情有义,有人淡定旁观,忽然之间,好像那夜无意中被自己掀开的轿帘变成了催化,要让这一切匪夷所思都变成心照不宣。 正当葛笑正跟手里紧紧握着的杯子较劲的时候,陆荣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赶了回来。 蓝舟看见他,“三哥?” 陆荣神色严肃,冲他二人招了招手,“出事了,我去找二爷。” “昨天夜里,八敏河边的巷子里出了事。”此时,陆荣和薛敬四人都聚在二爷房中,陆荣的语速比平日快一些,“最近城防增兵,总兵府的布兵大换血,服役五年以上的老兵,几乎都被遣退了,新增的兵是从各州县招募上来的。如今,新增的兵和被遣退的兵相互看不过眼,在民间发生了不少纠纷,但一般也都是口舌纠纷,相互骂一骂也就算了,可是昨天早上在八敏河边的一处食坊中,闹出了人命。” “人命?”薛敬一惊,“死的是新兵还是老兵?” “是老兵。”陆荣喘了口气,继续道,“是个姓胡的汉子,叫胡立天。杀人的人是一个叫朱唐的新兵。” 薛敬一听这名字,面上不露声色,瞳孔却微微一缩。 陆荣未注意他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听说是因为发生了口角,胡立天先动的手,朱唐是失手杀人,用的是刚从总兵府领来的新刀。” “用新领的刀杀了刚刚卸甲的民?”二爷轻捻手指,蹙眉思索了片刻,又问,“官府是怎么定案的?” “这便是奇怪的事,官府没个结论。” “没有定论。”二爷品着这四个字,一时间有些迟疑。 陆荣又道,“昨天午后死者家属报了案,紧跟着仵作验尸,开庭审案,一直到了半夜,也没给出个审理结果,因为是在闹市犯案,有不少的目击证人,也都当堂作了证。那个死者的弟弟在衙门门口跪了半宿,结果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又怎么了?” “今天早上,朱唐也死了。”陆荣继续道,“尸体现在被送到衙门里了,仵作正在验。” “谁报的案?”二爷问。 “是朱唐的三个兄弟,他们一口咬定是胡立天的弟弟胡立深杀的。” “麻烦。”二爷沉吟片刻,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当,新兵老兵不睦,后面可能会出现更多棘手的事。” 他转而又问陆荣,“那胡家的弟弟抓住了么?” “没有。”陆荣道。 二爷冲陆荣摆了摆手,陆荣点了点头,退出了屋子。 薛敬快速站起来,一边将披风披上,一边愠怒道,“这个丁奎,昨日我才提醒过他,晚上就出事,我现在去衙门看看。” “等等。”二爷拦住他。 薛敬的脚已经到了门口,却又被二爷拦住,他没转身,手却已经搭在门栓上。 二爷低声问他,“你跟我说实话,这个被杀的胡立天,是不是你的人?” “……”薛敬迟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你别急,过来。”二爷轻轻舒了口气,在他身后叫他。 薛敬转过身,走回到他身边,低声说,“二爷,这人是我两年前收的,他在总兵府的卓缙文手下当差,专管北城的兵防,去年刚升任了队长,管着十几个兵。他平时与王府来往极少,只交我过两次消息。一次是去年年底卓缙文南北城突然换兵的事,还有一次……” “是什么?” “是他将郭业槐和卓缙文相交甚密的事提前透给了我,我才会对郭业槐这个突然从京师造访幽州的兵部尚书有所提防。”薛敬缓了口气,继续道,“他们这些人,平日里不会出什么岔子,这一次出事儿,也不知道是……” 二爷见他反应奇怪,连忙问,“什么事让你这么忧心?” “我不知道……”薛敬站起来,有些焦躁,“这事太奇怪了,发生得也太巧了……” 二爷看着他,安慰道,“先别担心,这件事有地方可以查。” 薛敬不由自主地猛吸了几口气,低声道,“二爷,水里的鱼开始冒头了。” 这件事的事发过程极其怪异——首先,胡立天在卸任的当天死于非命,他的弟弟当晚因为官府没有及时下缉捕令,而先人一步,将那害死自己哥哥的凶手亲手‘绳之以法’——一个受害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杀人凶手,若是官府此时再下缉捕令,全城追捕胡家弟弟的话,那事情便显而易见了。 幽州城乌云密布,曾经所信之人终于在阴云之间露出马脚。 二爷看着薛敬的神色,低声说,“你是怀疑丁大人。” 薛敬坐下来,手心捏出冷汗,“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怀疑他。” 二爷顿了片刻,缓缓道,“是因为昨晚他没有及时下缉捕令?” “人证物证皆在,一桩命案板上钉钉,为什么他当晚不下发缉捕令?”薛敬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二爷,如果他此时下缉捕令的话,目的可不一定只有胡家弟弟,他的兵可以敲开任何一家的门,包括丛中坊。” 二爷看着薛敬,心里却比他平静许多。虽然山雨欲来,对方究竟是何目的,目前为止全是猜测,他却总觉得,事件到此,有些怪异——但他又说不出哪里怪,因为这些事都恰巧地赶在了募兵的档口,看似腥风血雨,想要将靳王身后的人推上风口浪尖,却又好像是在靳王身后推波助澜一般。 因为卓缙文和郭业槐想要借募兵一事,清除靳王安插在兵防中的“暗线”,所以卓缙文才说服了丁奎制定城防募兵的计划;因为有了募兵计划,这半个月来幽州城防才分化出了“新兵”和“老兵”两派;随后又因为“新老交替”的罅隙,在民间产生了分歧,从而导致了胡家老大的惨死。 然而,问题也随之爆发——死在新兵军刃下的胡立天正好是靳王安置在总兵府、卓缙文身边的线人;衙门迟迟不下发缉捕令,胡立天的弟弟一怒之下,决定铤而走险,亲自动手将那杀害哥哥的凶手朱唐一刀毙命;最后,弟弟从一个受害人亲属的身份摇身一变,变成了新的通缉犯,官府衙门完全有理由,下令全城缉捕胡家弟弟——这个原本一目了然的案子,顷刻间从“兵杀民”变成了“民杀兵”,兵民一换,事件瞬间升级变了性质。 这一切顺理成章,又满是破绽。 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是胡家…… 二爷正在思索的档口,薛敬已经站起来,“我还是要去衙门看看,不管丁奎是敌是友,我都暂时按兵不动。” 二爷却摇了摇头,制止道,“我建议你直接回府,等等丁奎的信儿。” 薛敬却有所迟疑。 二爷解释道,“你想,若他真是敌,此时来王府,必然是请你的命,询问你的意思——到底是通缉还是不通缉;若他是友,他此刻也必来王府,但他就绝然不会是来请命,而是来倒苦水的。” “那若是他不来呢?” “不来……”二爷笑了笑,“他不会不来的,说不定此刻你一回去,他正在前厅坐立不安呢。” 又提醒道,“记着,不管他此时是敌是友,你都要咬紧一点——胡家弟弟必须全城通缉,而且越快越好。” 第五十一章 三百 五十一、三百 日头爬上房顶,雪水化尽。 安平王府的正厅中,丁老头的屁股像被扎了钉子,坐立不安。他已经在王府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靳王却迟迟没有过来。 “初九啊,快去催催你家王爷,就说本官有重要的事!” 初九伸手拍了拍打着哈欠的嘴,淡定道,“我家王爷昨夜一宿未眠,我怎么好去打扰他睡觉呢。” 丁奎重重地叹了一声,起身来回踱步,好像要将地板踏出几个石坑来,“不行,我自己去敲门!” 他前脚刚刚往门外走,靳王就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丁奎眼神一亮,连忙上前迎他,“王爷,您可来了!我都急死了。” 靳王瞧了他一眼,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初九得了眼色,连忙招呼正厅的下人们撤出,只留了两人在正厅内。 “丁大人这两天够闲的,昨日不是才刚刚来王府吗。” “闲什么闲什么,下官这胡子都快捋没了!”丁奎老气横秋地原地跺脚,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蜜虫。 薛敬愣了一下,故作不知地惊讶道,“发生什么事了?” 丁奎借着靳王这问话,赶忙将昨日和今日发生在坊间的案子一口气说了,当说到“缉捕令”的事,他实在是有些难以自持—— “王爷,昨夜要不是卓总兵前来我府上,耽搁了发布缉捕令的时间,今天这祸事就不会出。”丁奎重重地坐下来,长吁短叹地说。 此时,初九走进来,为两人续了茶,靳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撇茶水,这才说,“这么说,丁大人昨天是因为卓总兵,才慢了一步发缉捕令?” 丁奎点了点头,“昨晚人证物证皆在,衙门口又堵了不少围观等待结果的民众,我当时惊堂木就要落了,准备全城缉捕那杀死胡立天的凶手,可是师爷偏偏这个时候通报,说卓缙文到了,让我即刻去后堂见他。卓总兵一般不会深夜来府衙,我以为是什么急事,便去了后堂。结果,他是因为这件事才来的,他让我暂缓发放缉捕令。” “暂缓发放?”靳王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 “王爷有所不知,新兵老兵昨晚将总兵府堵了——民间谣言四起,新老兵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两方各执一词,说法五花八门,仿佛人人都是目击者,人人都能当堂作证。” “哦?那他们各自都是怎么说的?”靳王好奇地问。 丁奎道,“新兵们认为那日食坊中,先动手的是胡立天,且朱唐是过失杀人,罪不至死,胡立深这是挑衅杀人。老兵们认为官府无用,包庇新兵,不治其罪。”丁奎长叹一声,无奈道,“王爷,微臣真是后悔,当初真应该多考虑一下,再同意签卓缙文送来的那张募兵令。虽然您提醒过微臣,让微臣不要过多干预,可是……签了就是签了,这麻烦我也逃不掉,如今微臣真是进退两难呐。” 靳王看着丁奎扼腕长叹,险些掉下苦楚的眼泪来。他不禁想起二爷方才说的话,虽然丁奎此时更像是要与卓缙文之流划清界限的态度,但自己也不得不多长几个心眼。 “丁大人,看来胡家大哥惨死的案子倒成了新老兵不睦的□□了。” “可不是嘛,”丁奎长叹道,“实在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大人,新老兵出现不睦也好,要求一个说法也罢,寻求官家的态度也罢,既然要募兵,那么势必会出现这样的问题。”靳王缓缓落下茶杯,掸了掸袖子,“自古以来,老将卸甲归田,新兵入籍顶替,都是常事——有自愿者,也有非自愿者——前者因伤疾、因年龄、因资历等因素而自愿离军,后者因条例、因部署、因政令等因素而被迫离开。这两者不管是哪一种,只要交了这把刀,他就不再是军中之人了。”靳王看了丁奎一眼,意有所指地说,“我相信他们当中,八成以上是为忠义信仰而战,却难免也有极少数是出于私心,比如名望,比如抚恤,再比如生计所迫……” 靳王站起身,走到丁奎身边,提醒道,“大人,就算他们投军的理由千种万种,这样的‘私心’也都情有可原。因为在如今的乱世之中,如果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性命押在刀锋之上,愿意将生死交付于战场,那么不管他是迫于生计,还是为抱负信仰,旁人都无权置喙。” 丁奎一愣,“王爷,您的意思是……” 靳王看着丁奎,沉声道,“我的意思是,新老兵围堵总兵府的事一定要和胡家大哥惨死的案子分开来看,绝对不能混为一谈。” 丁奎蓦地看向靳王。 “如果将两件事混为一谈,”靳王继续道,“那么你势必会因为新老兵围堵总兵府一事而产生顾虑,这断案的手段和判决结果就会大打折扣——打个比方,我们假设你昨夜就下发了全城缉捕令,以最快的速度将那杀人的新兵抓回并绳之以法,胡家一案确实得以妥善解决,但是你就会想,这样做所产生的影响可能更加难以预料,没准今日总督府前围堵闹事的五十个人,明日就会变成两百、三百……事件再要发酵,说不定会造成城防兵布瘫痪,甚至集体罢任。这样一来,幽州城防就变成了一盏纸糊的油灯,敌人随便点个火,便是城毁人亡。” 丁奎那紧紧锁住的眉间密布愁云惨雾,“王爷,您说的是啊……昨夜,我没有尽快响应,也是因为卓总兵说出了这层顾虑。人言可畏,无论胡家的案子怎么定,新老兵分歧的事件依然存在,我担心此刻判决会给那些不明真相又传谣造谣的人可乘之机。” 靳王点了点头,认同道,“造谣生事者,蜚短流长。而往往那些喊得最大声的人,都是道听途说,真正明事理的人,却是沉默者多数。本王明白你的顾虑。” 丁奎听到靳王这话,一颗心终于像是有了着落,他站起身,躬身长揖,“多谢王爷理解。幽州城防是重中之重,一切可能撼动城防兵布的危机,我都要去考虑,然而思虑过甚,却没想到,只是耽搁了一夜的时间,那胡立深就等不及判决结果,而动手杀了人……造成了更加难以弥补的结果……” 靳王想了想,又问,“本王想问,大人本来是如何打算的?” 丁奎道,“我本想今早发布秘密缉捕令,不做声张,将这个案子大事化小,给胡家一个说法就好。” 靳王又问,“如今被遣退的老兵有多少?” 丁奎:“不到三百。” 靳王:“那募来的新兵呢?” 丁奎:“算上替换的和增补的,五百多人。” 靳王思索了片刻,轻声道,“也就是说,统共加到一起,不到一千人。” 丁奎道,“没错。”163.163xiaoshuo. 靳王又问,“带头在总兵府闹事的人是老兵吗?” “是老兵。” 靳王点了点头,笑道,“那我给大人出个主意。” 丁奎立刻站起身,“王爷请讲。” “你回去后即刻下发缉捕令,全城搜捕胡立深。”靳王见他惊讶,继续道,“老兵目前处于劣势,劣势之人往往更需要同理心,且他们正是愤愤不平,只是由胡家惨案借题发挥,目的不在你怎么判决,而是在于,他们要给自己被兵防遣退这件事找寻一个发泄口。” “这……”丁奎的眼珠子来回地转,犹豫不定地说,“王爷,您跟卓总兵的话一模一样,他也是让我尽快抓胡立深,再将那带头闹事的老兵抓起来。” 靳王端起茶杯,不露声色地笑了笑,“那卓总兵很是聪明呐,懂得变通,又懂审时度势。那就按卓总兵的意思办吧。但你要答应我,去将那三百个人的名单单交给我,再将那带头闹事的几个老兵抓起来,后面的,我来处理。” 丁奎见靳王端茶送客,便不再逗留。 他听了靳王的话,回到府衙之后,就下了缉捕令——全城缉捕胡立深。 因为朱唐已被胡立深杀死,胡家大哥惨死一案被暂时搁置。如今所有矛头指向了胡立深,新兵们和卓缙文一样,立时闭了嘴,总兵府一片和气,在灰头土脸的老兵们前面,新兵们几乎是碾压式胜利。 老兵们境况惨烈,前脚被遣退,后脚胡立深被通缉,他们同仇敌忾,却又有心无力,无异于雪上加霜。他们将矛头直指丁奎,闹事闹到了人家知府衙门的公堂外,也被铁面无私地“一网打尽”,被扔进了地府大牢之中。 剩下的那些起哄的老兵们顷刻间失了主心骨,一时也毫无应对之策,只能先从总兵府撤出,各自回家静坐观望。 那多日以来弥漫的无声战火好像在一日之内销声匿迹。到了傍晚,丁奎亲自送来了那被遣退的三百多名老兵的名单,靳王收好名单后,才换了一身衣服,从王府后门走出,躲着来往的行人,快速到了丛中坊。 二爷看了一眼薛敬拿回来的名单,简单地“嗯”了一声,将名单递给了陆荣,“你带些手脚干净的弟兄,将这些人一家一家地查明了,确定每一人的情况。” 陆荣接了名单,连忙去安排。 “二爷,你要这名单,不会又是……”薛敬凑到他身边,觉得他这笑容极有意思,“这么精明的招数,简直一石三鸟。” “哦?”二爷浅浅地笑了笑,“怎么‘一石三鸟’?” “丁奎借此机会下发通缉令,首先,解除了总兵府被围危机,新兵们闭了嘴,便能专注于城防效力;其次,我跟卓缙文的想法一致,便暂时解除了卓缙文的防备之心,短时间内他只会头疼他那几百新兵的训练事宜,不会给我添麻烦;最后,三百个老兵此刻群情激愤,他们亟待一个出口,将积压的情绪发泄出去,这个时候你施以援手,无异于济困解危,雪中送炭。” 二爷不置可否,却也不甚认同,“非是‘我’施以援手。” 薛敬一愣,“那是谁?” “是你啊。”二爷笑着看他,“我让你三哥挨家挨户地寻人,暗地里,带出的可是你的名号。” 薛敬噌地一下站起来,“你……” 二爷看了他一眼,浅声笑道,“这些人都是好兵,他们落此下场,多半也是因为卓缙文为了清除你安插在城防中的那些‘暗线’而‘一网打尽’的结果。在这件事中,你多多少少也需要担责。所以,这三百个人若是用好,往后可都是你的心腹,因此你要怎么安排,是你的事。” 薛敬心里百感交集,未料到竟然是如此结果——三百人此时积压已久的情绪,势必需要找寻一个宣泄之口,而且他们此时处于劣势,陆荣带着自己的名号挨家挨户地寻人,明面上是还了总兵府一个面子,暗地里其实是将这无法挽回的僵局彻底打破,既得人心,又平民愤。 “二爷……” “嗯?”二爷抬起头,一瞬间,却撞上了那双暖热的目光。 薛敬坐在他身边,对他笑了笑,“你这样煞费苦心,还不如将他们收回寨子,他们中的有些人无家可归,你……” “欸,”二爷打断他道,“我都说了,是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但是有一点,不要将他们送到鸿鹄——阳关道和独木桥,若必选其一,也应当是前者。况且,他们本来就当行‘前者’。” 薛敬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件事,我会妥善办好。” 两人又叙话一番,等到夜深之时,薛敬才终于走出了丛中坊的大门。 刘鹤青一直等在门口,看薛敬出来,连忙迎了上去,“殿下。” 刘鹤青这半个月一直在城外的揽渡河河口驻兵,今日才从城外赶回来,薛敬同他一边往王府走,一边说,“有没有陈大将军的消息?” 刘鹤青道,“正想跟您说,昨日回城时得的信儿,说是富河那边的仗快打完了,大军撤到灵犀渡口时,可能才会有下一步的指示。” 薛敬点了点头,“那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流民南下,势必要过幽州,多带些人盯紧幽州城郊的渡口和官道,别混进了敌人的耳目。” “可是……”刘鹤青有些为难,“殿下,我没有那么多人。” “你很快就有了。”薛敬转头冲他笑问,“三百人够不够?” “三百?!”刘鹤青吓了一跳。 “三百人交给你,你在城外给我好好练,等练到了能上战场,我就让你带他们去陈大将军那里报到。” 刘鹤青猛地接了这么多兵,立时眉开眼笑,“王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练兵!” 第五十二章 杀门井 五十二、杀门井 靳王走后,二爷却睡不着了。 他坐在床边,一时间竟然恍惚起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日距离上元那日已过了许多天,他却还时不时想起那日的水阁和花灯。 他通常不会对这些特殊的物事有所探究,什么弹琴、唱曲、吟诗、作画……文人墨客以文会友,恣意地纾解心意,这些东西,他自小便不得要领,往往听到发困,读到头痛,也寻不到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境界。 可是这些日子,那些从不曾在他脑中出现过的诗词曲调,却时不时地在他眼前浮现,细品之下,却也能品出些个中意味来——什么“灯火阑珊处”,什么“月上柳梢头”,似乎这些关于银桥朗月的诗句,都与这北方的广漠沙海格格不入。 李世温走进来时,见二爷正盯着一处出神,便也没扰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 “什么事?”二爷早就看见他走进来,只是将心里正在默念的诗词逐字逐句地回忆起后,才缓缓开口。 李世温走近,“半月前放出去的饵,咬钩了。” 心中刚刚成型的诗文顷刻间被腥风血雨瓦解,二爷眼神一缩,“在哪儿?” “杀门井。” “杀门井?”二爷微微吸气,“那是个脏地方,你是怎么放的饵?” 李世温道,“按您说的,我在黑市上用了些手段,散了些钱出去,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幽州黑市收信儿的速度倒是比别的地方快。” 二爷侧目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夜色渐沉,闲人入梦。 “走吧,咱们去趟杀门井。” 幽州杀门井是靠近关内最大的黑市,黑市上兜售贩卖的,除了人命富贵以外,还有四面八方暗通的消息,人们以饵换饵,以钱抵命。杀门井往往只接两种人的生意——一种是行南走北的亡命徒,一种是走投无路的官门狗。 凡夫俗子的身后,往往有亲疏知冷暖,他们没必要将命留在这条暗街上,但那些将人命视如草芥的流浪者,却对这里颇有感情,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往往寻找慰藉,也大都选择去依偎彼此残败之人。 因此,杀门井是一条闭塞逼仄的巷子,就在靠近西边城门的一个城角,这里孤僻安静,老百姓无事不扰,官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相互遵循着不成文的规矩。大家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 一辆马车正好穿过黑黢黢的巷子,停在一处遮着黑色帐帘的杂货铺前,铺面摆着各种兵刃和珠宝,甚至还有战死的头颅和断裂的腿骨。 老板见了来人,将遮着脸的红布取下来,露出一对笑呵呵的眉眼,他的脸色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稍显病态,嗓音也是带着谄媚的粗糙,“大人这边请。” 李世温跟着老板往铺面里面走,七拐八绕的铺子倒是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邃古怪。 里间屋子摆着一个封闭的供香的神龛,供的是只青面獠牙的神兽,李世温借着那不怎么敞亮的昏黄灯火往神龛旁看了一眼——蛇蝎虫蚁被完整地泡在透明的酒坛子里,在烟雾缭绕的香云中张牙舞爪。 李世温收回目光,看见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老板,我家先生说,想见一下递信的人。” 老板的笑容渐渐收回,金牙贴着唇角露在外面,他的声音像是染了毒蛇吐出的毒液,黏腻沙哑,“杀门井向来不问源头,大人这是要坏规矩啊。” 李世温从怀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有劳老板了。” 老板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袋,笑容又一次溢满唇角,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人带着银闪闪的好东西。于是,老板收起了桌上的钱袋,然后颤巍巍地靠着石门坐下来,“先生是生脸,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找茬的?” 他说话的声音忽然放大,正巧是对着外面的马车,李世温抬脚挡在老板的身前,提醒道,“老板,你与我说话便可。” 老板抬起头,露出阴鸷狡黠的目光,“大人,做生意是讲诚意的。” “世温,让老板来马车上吧。” 李世温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微微点了点头,“是。” 然后,他朝老板让了个身,“请。” 老板咧着嘴笑了笑,捧着那个木盒子,一瘸一拐地走出铺面,撑着车轴一使力,便上了马车。 李世温蓦地伸出手,挡住了老板想要撩开的车帘,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老板心思缜密,心知肚明地笑道,“大人,您放心,老朽眼拙,只辨得清男女,旁人无论粗鄙丑陋,还是貌若潘安,烂掉后,还不都跟那骨头一个样。” 他指了指那放在你铺面上的白色头骨,冲李世温狡诈地笑了笑。 李世温低声说,“老板是聪明人,我只是给您提个醒。” “老板说的是。”二爷温和地笑了笑,“世人只论那副血肉皮囊,却不知身后化骨,生前的高低美丑,确实没什么分别。” 他们隔着马车的车帘,两人未近一步,也都未退一步,就好像一道车帘隔着阴阳两界,将幽州城的夜色一分为二,划分出朗月和阴云两边。 “我听这位大人说,您就是问信的人。”老板看着二爷,玩味地道,“先生问的这个人,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是。”二爷点了点头,笑道,“我也认为他死了,但皆是传言,无论如何,今日就是想来确认他的死因。” 老板遇见了聪明人,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他精明地笑起来,“先生只付了一问的钱,却开了我两扇门,高明啊。也罢,我将信儿给你,再送你一个。” 老板将那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褶皱的纸,伸手递进车里,“这是你那一问的解。” 车内,二爷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神色一凛,“这是什么意思?” 那张纸两面皆无一字,空荡荡的一张白纸。 “先生问的死因,人都没死,何谈死因呢?”老板好整以暇地笑道。 李世温当即一愣,“什么?他没死?” 二爷将那白纸放在一边,又问,“人没死,那能问在哪儿吗?” “嘘——”老板煞有其事地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动作,“问事运、问官途、问吉凶、问生死……都可,就是不能问所在,问了,就要关门咯。” 二爷笑着点了点头,侧目瞟了一眼那张褶皱的纸,他顺着白纸的折痕将它重新折了几下,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凑在鼻尖闻了闻,“宣纸浸过蜡油,这递信的人来自烛山吧。” 老板神色一变,伸手想去夺纸,但手还未碰到车帘,却被李世温抢先一步出手,一柄快剑倏地出鞘,干脆利落地架在了老板的脖子上。 “你!” 二爷笑了笑,将纸收回袖子,“老板,他这柄剑是前天新置的,还没见过血呢。”久久看书.kanshu99. 老板终究是见过世面的,见这种场面,他也不慌,随即脸色一变,将那机敏精明的笑意又纹上了嘴角,“嘿,先生真聪明,这位好汉半个月前来买的信儿被挂在市上没几天,北边就有鱼饵上钩,那送信的人是个聪明人,托人捎来的信儿只这张白纸,连个字都没留,他只说了一句,让我留给看懂这封信的人。”老板伸出手指,轻轻地捏着李世温的剑,冲他道,“好汉,剑收了吧,我不动。” 二爷“嗯”了一声,李世温微微点头,立时收了架在老板脖子上的冷剑。 老板活动了活动肩膀,笑道,“那人说——云山有曲安然至。” 二爷细细品着这句诗,“云山有曲安然至……” 李世温听得不明所以,一时间担心老板耍诈,“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诗,你确认你记对了么?” 老板笑嘻嘻的看着二爷,“我看这位先生倒觉得没问题。” 二爷思索了片刻,从袖子里又拿出了一个钱袋,放进老板手里,老板一愣,立刻道,“这多出来的,我可没得卖。” “不必。”二爷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只想让您守口如瓶,往后无论是谁再来,您都不要告诉他。多谢老板的信儿,祝您生意兴隆。” 李世温赶着马车,从杀门井出来时,已临近丑时。 巷子口有几个叫花子团在一起睡觉,旁边还散着几个啃了几口的烂馒头。 “将军,那玩意是真的吗?”李世温忍不住问道。 二爷靠在窗前,看着后退的夜色,幽幽道,“我一直怀疑烛山还有活着的人,如果烛山还有后人,那么他一定知道这句诗——” “就是刚才他说的那句?云山什么……” “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 “引梅香?”李世温一惊,“引梅香不是翁苏桐在乌鱼巷子的化名吗?” “没错。”二爷盯着转角处一个忽然闪过的身影,眉间微微一紧,“翁苏桐用的就是这句诗的最后三个字,若不是如此,她在幽州城也不会引起我的注意。” 李世温点了点头,“明白了,那咱们今后怎么办?要找到那个递纸的人吗?” 二爷没接他这话,而是忽然说,“世温,你把车往左边的路上赶。” 李世温十分听话,连忙调转马头,快速将马车往二爷指的路上赶。 “快!”二爷的眼神一直注视这转角的身影,“注意那个跑进巷子的人。” “是!”李世温当即一抽马鞭,马儿扬起蹄子,猛跑起来,马车飞速前进,前方那个闪过的身影似乎在泥地上滑了一跤,猛地扑在地上。 那人摔进地上,便再也爬不起来了,马车在他身后停下,二爷掀开车帘,“世温,快。” 李世温跳下车,走到那摔倒的人身边,看了他一眼,“你是谁?为什么鬼鬼祟祟地盯着马车?” “谁、谁盯马车了?!” 巷子漆黑,听那人的声音年纪不大,似乎只十六七岁,二爷眯着眼看着他,问道,“你在躲人?” 那年轻人往马车后面惊恐地看了一眼,似乎看见了什么似地忽然身体一缩,像是泥地里窜出的蜈蚣一样猛地往后拱着。 二爷连忙撩开窗子,往后看了一眼——深巷的转角处,似乎还飘着一个人,但是那人的身法极快,似乎立刻感觉到了马车这边的情况,片刻后,就隐进了血腥的夜色中。 “世温。”二爷故意落了车帘,道,“我看他只是被野猫吓到了,咱们走。” 李世温点了点头,刚要起身,那蜷缩在泥地的年轻人连忙爬过去扒住李世温的裤脚,急迫地喊道,“大哥,我求你带我走,那不是猫,不是猫……是要杀我……杀我……” 他的声音越到后面越轻,几乎到了撑着急喘才能说话的地步。 李世温蹲下身,伸手撩开铺在年轻人脸前沾满泥水的碎发,“你叫什么?” “我、我叫胡立深。” 下一刻,轿帘子被猛地掀开,二爷目光一沉,冷冷地盯着那扑进泥里的年轻人,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胡……胡立深。” 二爷沉默片刻,对李世温道,“带他走吧,回丛中坊。” 薛敬接到丛中坊的信儿时,正在与周公对弈。 寒鸦一叫,薛敬即刻便从深睡的梦中惊醒。他听清了葛笑给的信号,连忙跳下床,将衣服穿好,随后悄悄地从后门溜出了王府。 等在暗处的葛笑闪身出来,笑道,“跟自己家还做贼似的,是不是特别不光彩,弄得跟偷情一样。” 薛敬莫名其妙地看着葛笑,“哥,你什么意思?” 葛笑哑然地笑了笑,想狠抽自己两嘴巴,暗骂自己话多。 “那个,没啥……”葛笑勾着他的肩,揽着他边走边说,“老六,你家这库房归置得太靠着外墙了,我要进去顺点什么,都不需要动门上的锁。” 薛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五哥,你进去过。” “我……”葛笑说漏了嘴,连忙闭了嘴。 薛敬看了葛笑一眼,故意道,“难怪昨天下人说,库房夜里进耗子了,回头我还得捉两只猫回来。” “滚蛋!”葛笑作势拍了他一下,“我这不是夜里守着你闲的无聊,帮你查查下人的岗嘛!我可跟你说啊,你们府里的下人挺有意思的,半夜三更不睡觉,还有转偏门的。” 薛敬下意识地脚步一滞,“你说什么?哪个偏门?” “库房后头的墙上有个偏门,就藏在竹林后头。”葛笑大喇喇地笑了笑,“巡岗巡得真够细的,这两天每天夜里都去。” 薛敬神色未变,心里却莫名地划了一道。 “哥,你下回再手痒,就去库房拿吧。”薛敬冲他笑道,“反正你是我哥,那库房里的玩意你拿什么都不算是偷。” “又消遣你哥!”葛笑气得直磨牙。 薛敬看着他直笑,笑了一会儿,又问,“对了,你半夜叫我,什么事?” “走吧,去丛中坊,二爷带回个人,找你去看看。” 第五十三章 错判 五十三、错判 那名叫胡立深的年轻人稀里糊涂地被一个壮汉扔上了马车,然后又稀里糊涂地随着马车回到了一处宽阔的别院里。 这院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住的,小舅说的那些花园、长廊和小楼,这别院里都有。他的眼睛都还没从一旁的兵刃架上移开,就有个胖胖的少年走过来,笑着递给自己一个温热的手帕,示意自己擦擦脸上的泥水。 胡立深照着做了,他一边擦着脸,双脚一边在原地搓着,仿佛置身于这样的大户人家,他的手脚都没地方摆。 还没等自己的屁股在高背软椅上坐热乎,一个白胡子老头又走了进来,他背着个药箱,一口的絮絮叨叨,一边帮自己弄伤的脚踝上药,一边不停地骂着接上自己同车回来的年轻人。 “你半夜又独自出门,王爷都交代过老头,让老朽看着你看着你,你怎么这么不听劝。”胡仙医一着急,手下就没个轻重,胡立深龇牙咧嘴地嗷嗷叫,胡仙医也不松个手,“你喊什么喊?!只是扭伤,连个皮都没破!” 胡仙医站起身,将那些药瓶纱棉乱七八糟地扔进药箱,脾气打着倔,回过身继续絮叨,“我这院子是不小,但也装不下这么多人。你上回带回来两个,放跑了,现在又带回来一个小叫花子,你这是……” “我不是小叫花子。”胡立深拧着脖子盯着胡仙医。 胡仙医冷不丁被这浑身是泥的“小叫花子”一嚷,当即将他从椅子上扯了起来,“怎么不是小叫花子!看看你脏的!把我这梨花木的椅子都坐脏了!小胖子!” 流星连忙应了一声,“在!” “你跟老头去拿泡澡的药,再去准备洗澡的水,好好洗这臭猴子!” 流星紧跟胡仙医的步子,在一串骂骂咧咧的唠叨声中渐行渐远。 二爷心虚地咳了两声,他承认自己见着大夫就怂,遑论胡仙医还是个会骂人的大夫。 “他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二爷冲胡立深淡笑道,“你坐吧,别理他。” 胡立深这才往后退了两步,手脚不自在地磨了磨,顺着椅子边沿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一个人大半夜的在巷子里跑?” “有人要杀我,你们来的时候,我刚好跑进那条巷子。”胡立深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泥水,然后盯着桌上的桂花糕发呆。 二爷将李世温叫进来,让他去取些好吃的过来,李世温不一会儿便从后厨端了几样糕点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取了草药回来的流星。 “二爷,水准备好了。” 二爷看了看天色,便和胡立深商量,“先吃了东西,再去洗干净,好不好?” 胡立深看了几人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戒备心只在巷子里起了作用,从上了马车一直到这里,他对眼前这些陌生人便再也紧张不起来,仿佛就算是真的从虎穴跳进了贼窝,他也不会后悔。 于是,等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桌的糕点,又乖乖地去洗了药浴,再回到正房后,他发现房中又多了一个人。 靳王看了走进来的胡立深一眼,不由地将他自上到下审视了一遍。 “你就是胡立深。” 胡立深莫名地看着眼前这人,一时间没有回话。 二爷道,“是,他就是我今晚从城西捡回来的,他说自己正在被人追杀,我要不是恰巧路过,兴许他也会跟他的哥哥一样,惨死在河边的食坊中。” 胡立深听见那人提到“哥哥”,立时吓了一跳,“你、你们认识我哥?” 靳王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瞪大的眼睛,问道,“你哥哥是不是叫胡立天?死在八敏河边的一家食坊中。” 胡立深的呼吸猛然间急促起来,他的手心痉挛地握着拳,只能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嗯”字。 “这些天,你都在哪儿?”二爷看着他,轻柔地问,“别怕。” “我不怕。”胡立深松开咬紧的牙关,用袖子抹了一把不争气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哥出事那天,我和小舅跪在衙门门口,一直等着衙门的一个说法,但是我等了半夜,衙门还是不给结果,我就想,如果第二天一早开了城门,那凶手不就跑了么?如果他跑出了幽州,官府上哪儿去找他?我又上哪儿去找他?” 胡立深缓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当时急了,就跟小舅说我要去报仇。但是幽州城这么大,我到哪儿去找那个朱唐呢……他可以躲在任何一个角落里,等着太阳升起,再逃出城去。” “那你后来是怎么找到他的?”靳王问。 “我根本没有找到他。”胡立深摇了摇头,“我没有杀他。” 靳王和二爷的眼神几乎同一时间碰在了一起。 胡立深狠狠地闭了眼,“但是不管是谁,俺都谢他。” 二爷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又问,“小兄弟,我还有一疑问,那天早上的食坊,究竟是谁先动的手?”见胡立深戒备地往后一退,二爷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在为那杀人的凶手找说辞,而是想了解一下案发的现场,你是目击者,更是当事人,我相信,你一定会比旁人更了解事发时的情况。” 胡立深迟疑了片刻,慢慢道,“是我们先动的手……我和小舅听不过去朱唐他们几个骂哥哥,就拍了桌子。我们双方又相互骂了几句,不知道怎么就动起手,后来,桌子椅子都翻了,人都跑了,七个人打作一团,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见、就看见我哥……“ 胡立深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呜呜地哭。 二爷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不问了,你也不要再想。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你先去隔壁好好睡一觉。” 胡立深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二人一眼,随后点了点头,“你们是好人,谢谢你们,要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我自己走也行,毕竟我现在是杀人犯……” 二爷冲他笑了笑,安抚道,“方才在巷子里时,我就知道你是官府正在通缉的‘杀人凶手’,我不还是把你带回来了,别多想,去好好睡一觉。” 胡立深应了一声,随后走出了房间。 胡立深走后,薛敬的脚步就没有在房间中停下,脑子里一团乱麻。 “你坐下来。” 薛敬走到二爷身边,听话地坐下来。 “你怎么想的?” “如果胡立深说的是真的,他没有杀朱唐,那谁最想要朱唐死呢?”薛敬搓着冷冰冰的手,低声说,“胡立深说得对,想要在幽州藏个人太容易了,什么犄角旮旯都能藏,只要官府的缉捕令没有下发,早上城门一开,朱唐就能混着人群出城,之后天高水远,任谁也找不到他,他何必在城门打开之前自己走出来,被人抹了脖子。” 二爷顺着他的思路道,“除非那人许了他好处,他是来交差领钱的。” “你是说……”薛敬看着他,惊疑道,“朱唐不是过失杀人,那那天早上食坊中……”69书包.69shubao. “如果那个乱子也是有人刻意摆出来的呢?” “什么意思?” 二爷顿了顿,又道,“我一直很奇怪一点,在一个食坊中吃饭的食客们,邻桌说了什么话,需要那么在意吗?”他随手倒了杯热茶,将暖热的茶杯递给薛敬,继续道,“你听胡立深说的没有,他说当时那场混乱的起因是那朱唐和其他三个人对‘老兵’遣退的事骂骂咧咧,说的极其难听,然后胡立深就和他的小舅听不过去,从而出手,你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吗?” 薛敬仔细地品了品这句话,随后猛然一震,“是不对劲,胡立深为了哥哥抱不平,我还能理解,毕竟自己的亲哥哥被人骂了,愤而出手是情有可原。可是那个‘小舅’是什么立场?” “拍桌的人非是胡立深,更不是刚刚卸任、心里憋着火的老兵胡立天,就算那个小舅听不过去,路见不平,那也要符合他的性格。可我怎么听说,那‘小舅’的性格一直软软弱弱,在堂上听审时,都一直在哭。”二爷顿了顿,徐徐道,“一个一直哭哭啼啼、动辄瞻前顾后的瘦弱男子,他真得能因为听了邻桌的一句骂,而为了大外甥心里憋的‘那团火’拍案而起吗?” 薛敬缓缓呼出一口气,发觉握着杯子的手心更加冷了。 “老六,胡立天是你的暗线。” “是。” “他有没有可能临死前知道了什么,被人故意设局灭了口。” 薛敬倏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他下意识的动作弄倒,啪地砸在地上。 “这事发生得太巧了,正好赶在你回到幽州、幽州城防募兵、卓缙文拉拢丁奎……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来到幽州的档口。” “……” 遇到事时,人人都希望是自己多虑,但直觉往往先人一步,总向着不好的地方想。 二爷倏而笑了笑,神色倒比靳王稍显镇定,“有些人绕了一个大圈子,想要做出一个‘意外’的局出来,是为了给自己做遮掩,却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成拙——老天有眼,让我半夜三更出个门,还碰巧遇见了胡立深,阻挡了那杀人灭口的动作。这非是坏事,就像是你上回说的,鱼饵咬了钩,就不容易松口了。” 薛敬“嗯”了一声,凑近道,“二爷,您说什么都对,但是做的却是错的。” “……什么?” “半夜三更出门,你自己说的。”薛敬严肃地盯着他,看他心虚地往后一撤,便用手撑着他的背,不让他退后。 “我……我那是闷得慌。”二爷“咳”了两声,话说得遮遮掩掩。 “嫌闷?”薛敬冲他笑了一下,“那从明日起,我每天亲自带你四处转转,专挑夜深人静的时候去。” “……倒也不必。” “李世温可以,我不行?”薛敬神色一变,步步紧逼,“你愿带他出门,不愿带我?” “……” “我瞧他手里还拿着我送来的剑。”薛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将我送你的东西转手送人?” 二爷微微蹙眉,“你送来时说是给大家的。” “那你就当我这人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二爷看着他,有些无奈,“你想问什么,你就直接问,不必让那胡老先生每日都去你那汇报我的行踪。” 薛敬气得叹了口气,“没有,起初他每天都来汇报,这些天他来了我也不见。” “为什么?” “每回听他说完,我都头疼。” “……” 薛敬站起身,快步往床边走,当二爷见他从窗边的矮柜第一层翻出一个木盒时,脸色刷地变色。 薛敬拿着盒子,脸色不善地走回他身边,在他眼前啪地打开,“你还藏药?” “……”二爷看了一眼那药盒中各色各样的药瓶,强作镇定地笑了笑,“胡大夫开的这些都是补药,往年吃过不少,没什么用。” 薛敬却全然没有与他说笑的意思,他的脸色极其难看,二爷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一字不答,便是真的怒了,他叹了口气,接过那满满的药盒,抱在怀里,轻声道,“那往后不这样了。” 薛敬蹲下身,有些疲惫的瞧着他,手心的温热附在那人的膝上,轻柔地焐了焐,“你不遵医嘱,不好好吃药,你要我怎么办呢?” “……” “如果我把这些眼线都撤了,你是不是能将这些药藏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然后骗了自己,还骗了所有人。”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似乎难过得很,“除夕那夜,我不敢想……你好好治病,这些药若是没用,我就去找有用的来,你……” “我知道了。”二爷打断他,莞尔道,“流星这小子,给块糖就把我卖了,你给了他多少好处?” “也不止是流星。”薛敬无奈地说,“这个院子里,所有人都被我收买了,只你不听话。”他点了点二爷手中的药盒,再一次警告道,“所以别想着投机取巧,背着我做这些事,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这些年来没学会别的,盯人设线这些事,我摸了个透。” 黎明的光透过窗子,照进屋。 二爷被他逼着躺在床上,说是补个没头没尾的觉。可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自从来到幽州,好像鸿鹄的山水都离自己极远,往日自由的举动倏而有了约束,身体不自在倒是小事,心里却跟着顺从起来,仿佛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变成了习以为常,“阳关道”和“独木桥”好像都被幽州城那晚的花灯,映照得不那么泾渭分明了。 花灯……怎么又是花灯…… 杀门井中得到的那片油纸还揣在怀中,那个从烛山送出信笺的人至今还是个谜,那个他想要寻找的人到底是死是活,还有那句九年后,又再次出现的诗…… 这一切的一切,都势必要与靳王分割开来,不能让他在幽州这个泥沼中沉浮之后,还要卷进更大的漩涡当中。 二爷盯着帐顶悬挂的流苏漫无边际地想,来幽州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可耳边又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凡事过犹不及,切莫矫枉过正。 “过犹不及……” 这还是老师当年训诫自己的话,他在心中叹了一声,坐起身,从盒子里拿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药瓶,就着那人走之前放在他手边的温水吞了两丸,不一会儿,他便被这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苦药弄得昏昏沉沉,入了梦中。 第五十四章 放饵 五十四、放饵 靳王故意踩着日出的时候绕到正门回到了王府,王府门口两个正在打瞌睡的守卫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一眼瞧着自家主子回来,赶紧迎了上去。 “王爷,您不是在睡觉吗?” “怎么?”靳王看了他俩人一眼,“半夜睡不着,不能出门散个步?” “能,能,您是王爷,您想什么时候散步就什么时候散步。” 翟叔看见靳王进了王府,赶忙迎上来,一边吩咐几个下人去后厨准备早餐,一边询问靳王今日的行程。 “今天哪儿都不去了,在府里转转,初九呢?” “这呢这呢!”初九连跳带蹦地跑过来,“王爷!我听见人声就赶过来了。” “大家都去干活吧,初九伺候着就行。” 初九随着靳王来到南苑的走廊上。等众人终于散去,靳王的笑意猛然一收,他低声问初九,“昨夜我出门的信儿放出去了么?” “放出去了,但是您那小楼没发现有人靠近。”初九走快了几步,靠靳王近身一些,指着花园栅栏的某个角落说,“夜里我就躲在那里面,蹲了一宿呢。” 靳王拍了拍初九的肩,“辛苦了。” “不辛苦。”初九笑了笑,“我还从来没抓过贼呢,这事儿新鲜。” 靳王见他非但不害怕,甚至还乐在其中,便觉好笑,“你倒是不知道怕,最近城防募兵,要不放你去试试,说不定比本王这的赏钱多。” “不不不!”初九使劲摆手,“我可不去当兵,听说当兵可苦了,哪有在王府伺候我家王爷好,您不怠慢下人,让我们个个吃得饱,穿得暖,逢年过节还多给红封,您问问他们,谁愿意走!” 他这小嘴比那调了蜜的糖糕还甜,说得人身心愉悦,靳王到底不能免俗,他被人翻来覆去地一夸,也禁不住勾唇一笑,“不过夜里盯梢这事儿,还是要小心谨慎,另外,又到月底了,书房那边,暂时不必领人清扫。” “是。”初九跟着走了几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唔……” 他此时正站在南苑的正中,身后是自己所居的吊楼,身前是一条穿行松林、曲径通幽的长廊,两侧有石墙拱门,下人们不断地绕过院子,经过他身边时,均躬身行礼。 靳王未说话,而是抬起脚,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初九紧随其后,随手招呼下人们左右礼让,“王爷,库房那边有林先生管着,您平时不过去的。” “偶尔好奇,去看看库房里都攒下些什么玩意。”靳王一边往库房走,一边说。 看守库房的林先生是本地人,从三年前就一直在王府库房管帐,这人一丝不苟,事无巨细,大多时候耿直木讷,讨人嫌还不自知,与旁人处得不好,倒因为性格孤僻,落的个两耳清净,只与那入库的账目成朋,与这库房中高矮不一的宝箱为友。 林先生在暗房里缩成一团,正就着晌午的日头打盹,初九上前拽了他一把,他差点往前栽一跟头。 “还睡!不看看谁来了!” 林先生擦了擦迷糊的双眼,定睛一看来人,吓得差点从坐着的椅子上摔下来,“哎哟,殿下,什么风把您吹来我这阴凉地了。” 他这话酸劲儿足,靳王挑了挑眉,上前晃了晃他那张记账的破桌子,“初九,明儿给先生换张稳点的,瞧这三条腿,写字不晃吗?” “好嘞!”初九掐了一把林先生的胳膊,“还不谢王爷!” 林先生连忙躬身道谢,跟着往前的脚步都勤快了些。 库房门上了三道锁,林先生从腰间掏出两把钥匙开了其中的两把,又从初九那讨要了第三把,将库房开了。库房中琳琅满目地堆着几十个大木箱子,金银珠宝,玉帛细软,应有尽有。 靳王随手将一枚和田玉佩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心道,仿佛这些年来,他与京师的联系,都在这间黑压压的库房里了。 这些东西沿着官道走上数月,从靖天的禁宫一路到这荒凉的北方,跋山涉水,但也仅此而已。 这些年来,他没觉得这些东西有多珍贵,却也知道这些东西是很多人眼中的命,甚至比命更值钱。 “账簿呢?”靳王朝身后跟着的林先生说,“拿来最近的我看看。” 林先生连忙从腰间拿出一叠厚厚的账簿递给靳王,“王爷,这东西我随身带着,蹲茅房我都不敢离身。” 初九的五官瞬间皱在了一起,他慌忙从靳王手里夺下账簿,在自己的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才又递回给靳王,“老林,你怎么回事?!怎么跟王爷说话呢!” 林先生不以为然地道,“这账簿一个字都不能错漏,万一被人偷去改了字,错了一笔账,林某人的脸还往哪儿搁!” 林先生振振有词,但是跟初九的忌讳愣是没打到一处去,两人你来我往,片刻间吵得不可开交,靳王任由他们在身后吵着,自己则悠闲地翻开账簿,一页一页地瞧着,他仔细地翻了这半个月的账目,在其中几日上做了折印。 手旁开着的箱子里正好摆着一个不起眼的盒子,靳王好奇心起,随手将那木盒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条栗色的腰带,带钩是温润的和田籽玉,还有镂空的圆佩坠在上面。靳王拿起来看了一阵,便将那腰带顺手放进袖中。 “林先生。” 林先生推了一把正在数落自己的初九,往前走了两步,“王爷,何事?” “上个月由任大人监运来的那几箱东西里,有多少块这么大的玉佩?”靳王对着林先生比了个大小。 林先生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回道,“共九枚,白的三枚,翡的两枚,翠的四枚。” 靳王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记得这么清楚?” 林先生傲气十足地笑了笑,“小的就看着这么点东西,哪还能记错了。” 靳王赞许地点了点头,“都找出来,我看看。” 林先生点了点头,连忙动手去扒拉箱子,不一会儿,便将那装着九枚玉佩的锦盒拿了出来。初九上前,将那九个盒子一一打开,开到第八个盒子的时候,他的脸变色了…… “怎么少了一枚?!”初九拿起空盒,转头看着林先生,“玉佩呢?!”好看小说.haokanxs. 林先生惊得牙齿打颤,“王爷,我、我不知道啊!” 初九急了,“方才还说这库房里的东西全对得上,现在对得上吗?” 林先生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下一刻,他忽然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一边懊恼一边怒吼,“哪个贼人偷了去,砸了我今年的账面!” 这人对于库房丢了东西这事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倒是为那失掉的玉佩毁了自己做好的账面而悔恨,靳王笑道,“罢了,也不是你的错,你站起来。” 可惜林先生气得腿软,根本站不起来,靳王也不催他,而是指了指面上还剩的八枚玉佩,“初九,将这些全部拿到书房去。” 靳王蹲下身,当着林先生的面,翻到了记录玉佩的那一页,将那一页轻轻地撕掉了,“先生,这一页您没记过,我更没看过,您的账面还是好的,别难过了,好好看着库房,给本王防着小人。” 林先生看向靳王,猛然之间,眼前这个他一直没怎么接触过的、高高在上的王爷,倒是亲近了不少,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王爷,账面交给我,您放心。” 靳王随后将账簿递给初九,“我折过的这几页,给我一个字不落地抄下来。” 初九接过账簿,“是。” “然后,再去给丁大人送递一句本王的口信。”薛敬冲初九使了个眼色,“附耳过来。” 丛中坊中,二爷睡到了日上三竿,起来用了点粥,便坐在廊下晒太阳。 葛笑和蓝舟照常过来,葛笑将近日寨子里的事简单跟二爷说了说,也不知道从哪天起,万八千将监工修寨的进度都汇在了葛笑这,他隔三差五地就能收到雪鹰送来的信儿,葛笑每次收到老万的信儿后,都要提前一宿措辞一番在,再去见二爷。 二爷听他说到一半,就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一旁的圆案上,吓得葛笑连忙闭了嘴。 “万八千什么臭毛病。”二爷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愠怒道,“走前保证得好好的,说三个月完工,现在过去半个月了,寨门还没推起来,这是看我脾气好,找不痛快么。” 葛笑看了蓝舟一眼,蓝舟正低着头玩他的马鞭,暂时没打算掺和这没头没尾的糟心事。葛笑一见搬不到“救兵”,便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二爷,这事也是个麻烦,木材都得从山里头运,还有不少伤员需要照看。” 二爷看向他,冷冷地笑了笑,“你倒是会为他说话,那要不你带去灵犀渡口的几千人送给他,让他多几个能搬木头的人?” 葛笑吓了一跳,立刻拒绝道,“那可不行,那都是我带出来的人,万八千自个带的人早就够了,还运不了几根木头?我……” 葛笑话说到一半,一眼瞟见二爷的神色,立刻噤了声。 二爷冷笑一声,“在灵犀渡口的时候,我还接过他一封信,从那之后,他就再也不给我来信儿了,每次都是送到你那,怎么?你和他倒是穿一条裤子了。” 蓝舟一看情形不对,终于开了口,“二爷,其实这事儿怪我。” “你不用什么事儿都帮他揽。”二爷看了蓝舟一眼,“我了解老万这人,他怕我,巴不得有个‘中间人’帮他当这‘传声筒’。” 蓝舟蹲下身,仰着头说,“二爷,老五这人心软,人家随信给了他张药方子,他就把人家当亲哥哥,那药也是用在我身上,老万这回也上心了,只是总用不到正地方。” 葛笑也被拱着上前,跟风道,“二爷,我确实从老万那得了个药方,您别说,蓝舟用了,还挺管用的,那上头有些药材也不好找,老万还给我留了地址,告诉我到哪儿去寻。” “这么说,”二爷缓了缓,不温不火道,“老万人在九则峰,还留意着给老四在幽州找方子治伤?” “……” “方子给我看看。” 葛笑低着头等着他骂,却未料到二爷没有骂人,而是要看那药方,他连忙跑回房中,不一会儿便拿着一张纸跑了回来。 二爷接过万八千递来的药方,看了一眼,眼神扫了一眼末尾的药店名字,然后将纸还给了葛笑。 “二爷,老万这事儿确实是经了我了,我也确实动了私心,要不,你轻点罚吧。” 葛笑近来犯的事儿有点多,几乎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地步,正当他耷拉着脑袋等罚的时候,薛敬笑着从院子里走了过来。 葛笑一看见薛敬,立时觉得天光大亮,仿佛自己这条命还算沾着点皇亲国戚,到了紧急关头,总能转危为安。 “老六,你可来了。”葛笑几个箭步迎上去,背身拦住薛敬,用嘴型说,“救救哥。” 薛敬错过他,都到二爷身边,看了三人一眼,“怎么了这是?五哥,你又犯什么错了?” 葛笑低着头,躲到蓝舟身后,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二爷看见薛敬,气一时间消了大半,“算了,老五,此事不算过错,你回信给老万,告诉他工期不变,届时少完成一样,我就在生杀帐中灭他一炷香,三炷香灭完,他就自个滚蛋。” “是!”葛笑再也没敢多一句嘴,拉着蓝舟迅速撤了。 薛敬坐在二爷身边的石阶上,看了他一眼,“装得也不像,也就能骗骗五哥。” 二爷抿唇轻笑,“你倒是跟蓝舟一样精明。” “没必要吓五哥,你发起怒来,大家都怕。” “那倒是敢被万八千收买。”二爷提起万八千,就又有些火大,“老五这人心眼直,别人对他三分好,他便要十分地回给人家,这样的个性,容易遭人利用。” “话说重了,”薛敬低声说,“老万那人就那样,投机取巧,又容易懒散,没有你在寨中压阵,他可不消极怠工么。” “都听见了?”二爷看着他,“倒是会在背后偷听。” “没有,只是走得慢了点,听了几句。” 二爷不由地低笑片刻,随手丢给他一张纸条,“看看被你们求情的好哥哥吧,人不在幽州,倒是连哪条巷子哪个拐角卖什么药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还留了详细的地址。” 薛敬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眼神锁死在了左下角的地址上,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神色有些僵硬。 二爷见他的反应,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万八千在我身边设的线多了去了,这么些年来,没什么长进,还屡试不爽,耍的均是些鸡鸣狗盗的小聪明,半点搬的上明面的东西都没有。” 薛敬刚想说话,却忽然看见胡立深走了过来。 “怎么了?”薛敬见他脸色不好,便立刻站起来。 “我……”胡立深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地说,“我、我发现我哥给我留了个东西。” 第五十五章 心弦 五十五、心弦 胡立深咬着嘴唇,默默地递给了二爷一张被揉得稀烂的纸片。二爷小心翼翼地展开后看了一眼。 “十六,三十,一百,二十六,十八,五十一。”胡立深已经将这些数字背下来了,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哪儿找到的?”薛敬拿过纸片来回看了一眼,问道。 “在我上衣贴身的口袋里。”胡立深苦笑了一下,眼泪又要落下来,“夹在一张银票里。那银票是官府给的抚恤金,退下的老兵都有。我哥领到后,就顺手塞进了我贴身的口袋里,说让我收着,回头给我娘。” 二爷像胡立深招了招手,胡立深走过去,蹲他腿边的石阶上,双臂抱着双膝缩成一团,“我和小舅其实是来幽州接我哥回家的,我哥在幽州当了三年的兵,一天都没回过家,我爹死得早,我娘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终于等到我哥退伍,好不容易可以一家团圆,接到信儿的时候,我高兴,我娘也高兴,我娘就让小舅带着我进城里看看,顺便把我哥接回去。见到我哥的那天,我本来以为他会和我一样兴奋,你都在幽州待了三年了,你不想我,你也想娘吧。”他喘了口气,几乎将呼出的白气变成了血泪交织的雨雾,“我哥说,他想,但是他也舍不得幽州,舍不得他那帮兄弟,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但有很多,我都没听懂……第二天一早,我们本来是打算吃完早饭就离城的,就在那个食坊里,我们遇见了隔壁桌子的一群新兵,后来……后来……” 胡立深再也说不下去,他抓着裤子恸哭起来,那声音倒像是天边离群的孤雁,凄厉的哀鸣。 “我不敢回家……”胡立深咬着舌头,似乎舔着血味,能缓解人的哀痛一样,“都怪我,如果我不嚷着去吃卤味,我哥可能就不会死了……” 说到这里,他的拳头抑制不住地砸在自己的脑袋上,边砸边吼,停不下来。二爷立刻伸手,一把抓住胡立深不断捶打自己的拳头,用力地压制住,“听我说。” 这人的声音似乎天生带着蛊惑,胡立深呼吸一顿,心底翻起的巨浪似乎瞬间被这人低沉的嗓音抚平,他仰起头,盯着这人的眼睛,仔细听他说话。 “不要为一个悲剧的发生找寻可能挽回的理由,你尽管心痛,尽管悲伤,把他放在你心里,一辈子记住他,但是不要陷在仇恨里,更不要将这祸事的遗恨转嫁到自己身上。”二爷温和地笑了笑,“简单来说,这不是你的错,万万不要伤害自己。” 胡立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靳王伸出手,将那人垂落在椅子旁边的左手在广袖中轻轻地握住,安慰似地扯了两下,似乎千言万语都点在心尖上,二爷说给胡立深的话,倒像是也说给自己一般——世间满目形形色色的人,总有些意外与当事者牢牢捆绑,密不可分,有人说那是老天爷开给世人的玩笑,因为祸事好像总伴随霜雪,留下旁观的人扼腕长叹,却不想,祸福总是相依相傍,大喜之后总见大悲。 人呐,总还是要抱着一份释然去面对这方乱世的,否则就只能被这世道牵着,在荒芜的人间颠沛流离——朝阳、雨雪、骤风、雷鸣……人生从来喜怒无常,与天地色变一样。 胡立深到底是听懂了,他擦了擦眼泪,嘶哑道,“我哥不像我,跟着村里的先生读过书,他没识过几个字,因为每月要领银钱,所以他只学会了认数,每回写回家的家书都是让身边会写字的兄弟帮忙抄下来寄回家的,然后我再念给我娘听。所以我看不懂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二爷点了点头,对他笑了笑,“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不知道……”胡立深好像确实被问住了,紧接着,他便反问道,“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轻信别人?” 他到底是行动先于脑子,将残纸拿出来的举动也出于本能,并没有真正过脑,否则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若身边这些人都别有用心,那他的确是将自己钉在了砧板上。 然而,二爷此番也的确算是“别有用心”,待胡立深说完离开后,他便由薛敬帮着回到房中。 纸条的事被发现,倒是两人始料未及的。 “你来丛中坊,原本是不是有什么事?”二爷问他。 薛敬“嗯”了一声,说,“我今天在王府的库房,发现一个稀奇的事。” “哦?”二爷奇道,“我记得你是不屑于自家宝库的,怎么这时候去查账?” 薛敬冷不丁被他这话揶揄了一下,不禁苦笑道,“二爷,我敛财可都是为了留后路,那些宝物虽然可恨,关键时候,却也能救命。” 二爷伸手按住他,“不说笑了,你讲。” “我忽然去库房查账,是因为五哥昨夜的一句话。”薛敬正色道,“他说——库房后头的墙上有个偏门,这几日有人每天夜里都去。” 二爷安静地听着,等他继续说。 薛敬继续道,“这句话倒是引起我的注意了。我今天去五哥说的地方看了,那个‘偏门’其实就是一个狗洞,被杂物和灌木乱七八糟地掩着,一看就是有人故意弄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夜里从那‘偏门’中进库房偷东西?” 薛敬摇了摇头,“我看着不像是从外面进来的人,倒像是王府里的人,这几天他都在不断地踩点,恰好被躲在房顶上的五哥看见了——我想,那个‘偏门’被他用心掩藏,也是为了盗取之后能及时逃跑。” “那你的库房中,丢了东西吗?” “丢了一枚玉佩。”薛敬低声说,“因为都是翡佩,颜色和大小都和龙鳞佩很像,乍一看,倒像是同一枚。” “你是说,那人想偷龙鳞佩,却拿错了?” “有可能。”薛敬道,“也有可能,他根本不知道龙鳞佩长什么样子、放在哪儿,只是偶尔听我或者别人说起,知道这是藩王所用之物,只要刻了安平王府的祥云印,就成了‘通关文牒’,就能在北方畅行无阻。” 二爷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想了想,道,“玉佩还有几枚?” “这样的玉佩一共有九枚,翡做的就只有两枚。” “玉佩摆到书房了么?”二爷细致地问道。 “摆了。” “那丁奎那边……” “口信已经带到了。” 二爷点了点头,笑道,“那殿下可以歇一歇,等鱼上钩了。” 薛敬凑他近些,不禁低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摆去书房了?又怎么知道我给丁奎带了口信儿?” “这不难想。”二爷道,“你忽然选在正午时候查库房,让府中过往的下人都盯着,便是已经将风声放了出去。那人看见你发现玉佩丢失,还不立刻寻找,便会想,这一定不是真的龙鳞佩,就知道自己偷错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会铤而走险,再偷一次。” 薛敬对于二爷的“神机妙算”早已经习以为常,他便只是笑了笑,从拎过来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袋子。 “这是什么?”90. “我今天查库房,发现了这个。”他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卷好的腰带,“我觉得适合你。” 二爷看了一眼,稍显迟疑,“不必。” “你看看这带钩,”薛敬丝毫不理会他嫌弃的脸色,手持那籽玉鹤钩,道,“总比你那绑着的带子好用。” 二爷还想拒绝,却忽然被他的手从背后撑了一下,下一刻,那人便得寸进尺地解了自己腰上的带子…… “胡闹……”二爷按住他的手背,“干什么?” “不干什么,”薛敬坦坦荡荡地冲他笑了笑,“换一下,你别压着我的手。” 结果薛敬的手指一动,正好按着自己的腰眼,“咝……” “怎么了?” “……” 细密的麻痒忽然顺着背脊攀沿而上,二爷不由自主地往后撤,却发现这么不尴不尬的一个后撤的动作,却正好将薛敬按在自己背后解扣的手压得更死了…… “你不松,我可拿不出来。” “……” “二爷,换个腰带而已,没必要这么紧张。”靳王无辜地看着他,“以前不都是我帮你系的,怎么现在不肯了。” 二爷慢慢抬起身,让出他的手,“以前是以前。” 薛敬压低了身,不由分说地从他腰间抽出那根腰带,随手放在一边,然后双臂环过他的腰,将那栗色腰带系在他的腰上,将乳白色的鹤型带钩利落地钩在另一侧的孔中。 薛敬这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他为二爷系完之后,手没有即刻收回,而是在那钩住的带孔上摩挲了片刻,缓缓道,“在我看来,以前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是你的心境变了。” “……”二爷有些难耐地微微蹙眉,随后他迟疑地沉默了片刻,竟然少见的“失语”了。也不知道是对方的哪句话戳到了他的心里,让他仔细斟酌了片刻,竟忘了反唇相讥。 可偏偏这无端的、有些暧昧的动作近来频繁出现,让他的心脏不由地乱跳了几下,难以自制地往那“失控”的方向去想。 “……你不该如此。” 薛敬看着他,镇静地问他,“你是不是又想说‘我的真心不该用在你身上’这类的话?” “……” 薛敬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轻声道,“那日你说这话时,我险些被你蒙过去了,回去后仔细琢磨了琢磨,觉得你这话中尽是破绽。我的真心愿用在谁身上,怎么还是你能控制的呢?你知道吗,那天,是我离开九则峰后,过的第一个上元灯节,我没有靖天的记忆,那座城离我实在太远太陌生了。我随军征战的这三年,每次到了这一天,都会围在篝火边,听那些将士们讲自己的家人、爱人、儿女……对于出征打仗这件事,有人情愿,那是为了信仰,有人不情愿,却迫于无奈、迫于生计,他们问我,我是为了什么而上了战场,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二爷没有看他,而是一动不动地听他说的话。 “第一年,我刚刚离开鸿鹄,我觉得你不要我,所以我赌气,所以我当时说的是……为了轰轰烈烈的杀一场,战死又何妨;第二年,我不气了,他们又问我同样的问题,我记得我的回答是……” “殿下……”二爷忍不住想打断他。 “……为了那个人能想起我。” “……” “今年,没有上战场,”薛敬压低了嗓音,贴着他的耳边,“即便你说的话像刀子,我也觉得解气。” 紧接着,他果然看那人的眼神蓦地缩了一下. “因为这里是幽州,是我的地方,你再赶不走我了。”说完这句话,薛敬便直起身。 二爷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腰带,这人的一番话说的极是寻常,却让他的心无端触动了,那原本平静的心弦一旦被拨动,随之而来的便是意料之外的曲声。然而,这段曲子在冷静的沉思之后戛然而止,他那不受控制的心跳也在快要踏出断崖的瞬间,因为极端的克制而转危为安。 然而,长时间的沉默有时可以缓解气氛,有时却也能够让僵持失衡。 “我……” “你……” 他们异口同声,两个字几乎瞬间撞在一起。 靳王拼着所剩无几的耐心,想要抻得久一些,试图惩罚一下这个一直以来在自己的心口“动刀”的人。然而,僵持得久了,他又不争气地心软了,看着二爷端正地坐在那,眉间似皱未皱,薄唇轻轻抿着,心思又不知道飞向了哪个不着边际的地方。 靳王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终于还是不忍心这人为难呐……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按了一下那人轻皱的眉头,“我没有别的意思,说这些,也不是要给你增加负担,你看你,坐在这一不说话,我就担心你瞎想,你这心里啊,好像把全天下都装进去了,却独独落了我。” 二爷抬手,拿开薛敬碰着自己眉间的手,却没有丢开,“我是没想到……” 靳王笑着问道,“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三年前的那个除夕,竟然变成了伤到他的那把“刀”。 可是这句话,二爷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来,他转而摸了摸系在腰间的腰带,生硬地转了话头,轻声说,“这个……我收下了。” 薛敬愣了片刻,终究没等到他要等的那句话,不过,他暂时也不再纠结于此,而是点了点头,笑说,“喜欢就好。”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里,你暂且不收也罢,便只能暂时用这些身外之物哄你高兴,等你什么时候收腻了,再回头看看我。” 第五十六章 咬钩 五十六、咬钩 幽州城,天风驿站。 郭业槐从总兵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幽州城虽然与京师相隔千里,但是作为兵防要塞,京师每年也会遣派官员来此,一是作为巡查,二是体察民风民情,再将所见所闻带回京城。 驿站门口驻着兵,这些都是郭业槐在京中亲自挑选的,其实丁奎在郭业槐来幽州之时,就询问过是否需要增调衙门的人手前去驿站为其增强保护,但是被郭业槐以人多眼杂、过于招摇的理由婉拒了。他说自己本身前来幽州体察民风民情也是应了陛下的意思,要一切从简,不能劳民伤财,给知府造成麻烦。他这话说得极是讲究,丁奎没有反驳的理由,便只能作罢。 可是任半山的死让他彻底害怕了。 最早任半山来驿站,其实是他亲自邀请的,结果没想到,他自以为一切顺遂的幽州之行会因为任半山的出现而运势急转直下,他非但没将这个会拍马屁、阿谀奉承的“跟屁虫”彻底收为麾下,还因为带他逛了两次妓院,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郭业槐几乎觉得自己死里逃生,是任半山先一脚踩进了鬼门关,回头给自己提了个醒,让他警惕身边的一切。那由素兰和凡心混合而成的毒物,让郭业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回回喝酒吃肉他都让身边人先试,隔上片刻才敢动筷子。他只要一回忆起自己被五花大绑地带到知府衙门、被靳王质询的那一幕,一想起靳王端着烛台看向自己的眼神,郭业槐就总觉得自己从身到心都凉透了,那个人当时的眼神真像是索命的鬼煞,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浑身是血地躺进棺材里,而靳王,就是为自己钉死棺盖的那个人。 因此,天风驿站从任半山死的那一天起,就彻底换了血——从掌柜、到下人、到周围一切食铺都被他遣散,整个天风驿站仿佛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地方。他在这里行进行出,见人会友,都不必有所忌讳。 可是今夜,天风驿站还是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这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胖的那个脚还有点跛。 郭业槐走进私以为“固若金汤”的房间的那一刻,心都凉了,他被一把匕首架在了脖子上,从门后闪出的人,被窗纸透过的光晕映出轮廓,郭业槐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你别出声,哥两个就不杀你。” 郭业槐下意识地没有挣动,继而古怪地笑了一下,“这不是吴家二哥吗。” 吴大倒是没想到郭业槐会一眼认出自己兄弟,他从黑影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不禁愣了一下,“你认得我兄弟?” 吴家这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胖的这人腿有点跛,矮瘦的这位嘴歪眼斜,几乎只需要一眼,就过目不忘。郭业槐在官场阅人无数,要是连记人的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他再难混迹仕途了。 然而此时,一柄快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就算平日再怎么嚣张,此时郭业槐都不敢在阎王爷面前造次,于是他对着吴大赔礼似地笑笑,“上次在北境的黑市上,吴三哥带着这位兄弟与我见过,我还请两位喝过酒呢,毒蛇胆的烈酒,一两银子一杯呢。” 吴老二笑了笑,“算你好记性,那次老子戴着帽子,你都能认得出。” “两位兄弟英武不凡,即便乔装改扮,也难掩英雄气概啊。”郭业槐极会卖弄这一手,一番话倒是把吴老二说得心花怒放。 然而,吴大终究更精明一些,他没有被郭业槐的花言巧语说动,“少废话,当时老三是带着老二去的北境,跟郭大人也是在那相识的,但是那次老三没带我去,所以你说的那什么一两银子一杯的蛇胆老酒,我没喝到,跟你倒是没那酒桌上的交情。” 郭业槐转了转眼珠,对吴大说,“你虽然没去北境,但是我托他二人送回吴家寨的东西……你也见过吧?” 吴大的眼神像是从泥沼中挣扎而出的蝎子,狠厉毒辣,“你送来的金银细软,能换回吴家寨的几百条人命吗?吴家寨亡了……连条狗都没活下来。” 吴大猛扑过去,一把甩开吴老二的刀,将郭业槐撞在门上,他按住郭业槐的脖子暗暗使了力,吴老二担心吴大发起疯来,手下没轻没重,真将郭业槐掐出个好歹来,忍不住上手扯了一下吴大的胳膊。结果,就是这么个不显眼的动作,被郭业槐看见了,他一早就猜测两人此次前来其实不是问罪的,但是不敢确认,吴老二一个拉扯的动作倒是彻底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测——这两个人确实有求于他。 郭业槐盯着吴大阴毒的面孔,倒是彻底不怕了,吴大掐着郭业槐的脖子一点一点地加力,“我清楚得很,吴家寨被灭寨的事,你脱不了干系!” 郭业槐止不住笑起来,他笑了一会儿,把吴大这个惯笑的人都笑毛了,吴大揪着他的领子,骂道,“他娘的,你笑什么!?” 郭业槐笑了一阵,才慢慢停下来,他看着吴大,再瞥一眼吴老二,“哦对了,你们那个叫鸿……鸿鹄对吧?一个烂进地底下的地方,什么蛇虫鼠蚁都能逞英雄了,后来我听说你们寨子反水,整个鸿鹄被烧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山门,你们这些看门狗,不过是沦为了丧家犬而已。” “你!”吴大下了狠手,攥住了郭业槐的脖子,几乎能听他嗓子里冒出的撕扯声。 “别!别杀他……”吴老二赶忙去扯吴大的手臂,“老大,你别杀他,咱们得跟他讨出城的牌子,咱们得出幽州!” 此话一出,吴大立时一怔,果不其然,郭业槐听了这句话后立刻得逞似地笑了笑,“原来两位不光是丧家犬,还是无路可逃的丧家犬。” 吴大暴怒,“少废话!把通行令牌交出来!” 郭业槐收起笑意,瞥了一眼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指,“你松开我,我给你拿。” “别松开他!”吴老二喝道,“你说在哪儿!我去拿!” 郭业槐伸出手指了指床边的矮柜,“第二层。” 吴大冲吴老二使了个眼色,吴老二立刻跑到床边的矮柜前,从矮柜第二层拿出了一个令牌。 “大哥,拿到了!”吴老二冲吴大晃了晃手中的令牌,吴大一把抢过牌子,塞进自己怀里,“我拿着!你去绑他!” 吴老二瞪着他,一时间没动手。吴大踹了他一脚,“你愣着干啥?还不过来绑他!” 吴老二只带着个听人命令的脑子,只能身体力行,凑过去绑郭业槐。而吴大回头看了吴老二一眼,厌弃地白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去翻屋里的柜子。 郭业槐看了一眼正在绑自己的吴老二,低声说,“吴二哥,你听我跟你说个事儿。” 吴老二警惕地看了郭业槐一眼,下意识地说,“老狐狸,才不上你的当!” “你附耳过来,信我,你听了,能保命。”郭业槐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正扒着珠宝箱的吴大,提醒他道,“你瞧你哥这疯狗的样子,见着点烂肉就发癫,回头他一只脚踩进了鬼门关,难道你也要陪葬吗?” 吴老二一直以来就不怎么稳固的心神终于蠢蠢欲动,“你什么意思?”我爱.5ilr 郭业槐鸡贼地笑了笑,在吴老二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吴老二眼神一凛,瞬间闪着寒光。 这时,吴大终于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走过来,“这老贼果然藏了一柜子的好东西!” 吴老二点了点头,最后检查了一下绑着郭业槐的绳子,举起手,猛地砸在了郭业槐的后脖子上,郭业槐当即翻了个白眼,倒头摔在了地上。然后他站起身,去接吴大的包袱,却被吴大一手挡开了,“滚远点,想拿了东西跑路?!你想都别想!扶着老子走!” 吴老二咬了咬牙,随后转头“欸”了一声,扶着吴大的胳膊,两人遂从二楼翻窗,踩着房梁,迅速逃离了天风驿站。 深巷中,吴大一瘸一拐地紧跟着吴老二的步子,总觉得吴老二随时想要甩开自己似的,“你、你慢点……” 吴老二回过头,极其厌恶地看了一眼这个一直粘着自己的臭虫,厌弃地说,“你快点,那老东西一会儿醒了,满城抓咱们!” 吴大扶着泥墙,抱着个沉甸甸的包袱,歇斯底里地粗喘,“看你怂的那个样子,你跑、跑那么快……就算出了城,没钱不照样跑不远!你个怂蛋玩意!” 吴老二快步走回来,抑制不住地疯叫,“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吴大冲着吴老二“呸”了一口,唾沫星子喷在吴老二的脚面上,“怂蛋,被那老东西一吓,尿都滋出来了!” 吴老二随即吼了一声,再也抑制不住,一拳砸在吴大的脑袋上,吴大未料到他瞬间出手,一下子被他砸懵了,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拿包袱去砸他,吴老二的眼睛如浸了血毒,似乎要将眼前的这个人一口一口咬尽,再将他的骨头一并啃碎。 吴老二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往日里来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竟然在顷刻间,变成了令人生厌的畜生,他觉得幽州这张网实在是太大了,他只是嵌在蛛网上的一只飞蛾,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够冲破蛛网活下去的话,那这个人必须是自己。 于是他咬了咬牙,牙齿碰着舌头,竟然适时地勾出了鲜血,血腥味让他的大脑愈发兴奋,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吴大的身边,蹲下身,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吴大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这个平日里压在自己头上可以随意嬉笑怒骂的狗东西,如今真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苟延残喘。 “别……别……你一个人……出不去的。”吴大觉得自己的头说不定被这人砸了个洞,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些温热黏腻的液体,他急喘了两声,才发现方才吴老二砸自己的那一拳,其实用的一块闪闪发光的金锭子。 吴老二也学着吴大平时那讨人厌的笑法,抑制不住地低笑,“我一个人出不去?”他伸出手拍了拍吴大的脸,然后从他怀里掏出了方才被夺去的令牌,“我让你死得明白点,方才那老东西说了,这令牌只管一个人出城。” 吴大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紧了吴老二,口中糊糊涂涂地冒着污言秽语。 正当吴老二从怀中掏出刀子,准备往吴大心口捅的一瞬间,忽然,熟悉的笛声再次响起—— “啊!!”吴老二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谁?!” 那笛声在静谧的巷子里冒着血气,直往吴老二的耳朵里钻,骤然间,松林中那古怪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些横七竖八惨死的尸体,像是瞬间将吴老二的口鼻封住一样,那些蛊蛇变成了缠绕在自己颈肩的索命环。 他窒息般地惊叫一声,慌乱间不忘从吴大手中抢过包袱,转身撒腿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声尖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深巷中了。 这边,吴大早已经被砸得不省人事。 从他身下窜出的红色小蛇,绕着他的肩膀来到鼻尖,蛇信在那血糊糊的眉间扫了一下。 “咝——” 这时,巷尾的少年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他走到吴大身边,冲小蛇咝了几声,红蛇似乎很不开心地回叫,却终究抵不过少年锐利的眼神,缩头缩脑地收回蛇牙,蜿蜒而去,片刻后,便缠在了少年的手腕上。 “李大哥,要追吗?” 李世温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吴大,冲小敏说,“追,留活口。” 小敏立刻点了点头,快速往吴老二跑掉的巷子里跟去。 安平王府。 初九打发了几个干活的下人,去书房检查了一下门锁,然后打了个哈欠,往后进走去。 南苑一时间没了人声,只雪鹰站在房檐上练嗓子。 花坛中隐隐约约传来声音,一个黑影从花坛中闪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来到书房前。 书房的门上了锁,他快速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他似乎知道今夜这楼中没人,靳王不在府中,刚才那个一贯讨人厌的少年也因为无所事事而先行一步,回房睡觉了。 今夜是逃走的好时机。 那人走进书房,满墙的书卷味呛得他咳了两声,他熟悉这间房子里的一切,所以他根本没有理会那满墙的书,而是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案前,拉开了一侧的抽屉,一一寻找,可是那三个抽屉里除了几本书和几卷纸以外,什么都没有。 忽然,借着月光,也不知道是他下意识的反应,还是仅凭直觉,他弯下腰,往床下看了一眼,床下似乎有银色的光忽然闪了一下,他屏住呼吸,伸出了手,整个右臂都摸到了床下,他摸索了片刻,终于摸到了一个木盒子—— 原来藏在这里。 那人快速拿稳盒子,猛地向外抽出,可就在抽出的一刹那,那个银色的铁夹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一口将那人的手咬住了——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王府吊楼的灯火全部被他的惨叫声喊亮了。 紧接着,书房的门大开,早就埋伏好的众兵严阵以待,手持火把阵列两边,初九带了两个兵走到床边,一把将那个趴在地上满手是血、正疼得惨叫的男子制住,当初九一眼看清那人是谁是,忽然大惊失色,“李寒?!怎么是你?!” 这时候,靳王缓步走进书房,初九来不及收起惊愕之色,只能回身冲靳王道,“王爷,‘耗子’抓住了。” 第五十七章 黄雀 五十七、黄雀 吴老二踩着凝重的夜色,一刻不停地往幽州城门跑,包袱里掉出了几个金锭子,他也不敢回头去捡。他手中攥紧的令牌热得发烫,他将包袱缠在胸前,护犊子似的护着这两样拿命换来的宝贝。 城门还未行宵禁,往来的行人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等待着被守城门的官兵例行排查,这些人的手中几乎都握着通关用的印信,上头都盖着知府衙门的红印。 吴老二不敢声张,他将那令牌死死地握出了汗,围贴在令牌四周的毛皮被他的手指抠出了倒刺。 吴老二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刚才站在巷尾的少年正往城门这边走,眼看着就要挤进排着出城的队伍中。吴老二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地往前挤。 “干什么干什么?!别往前挤!” 队伍里已经有人对吴老二骂骂咧咧,吴老二也不管,他只想着赶紧逃离这座幽州城,远走高飞,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拿着这包袱的宝贝吃香的喝辣的。 他递给守城兵令牌的时候,手心出汗,全身都在发抖。守城兵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看吴老二,几乎没怎么拦他就放他出了城。 就在吴老二一只脚踏出幽州城门的瞬间,他得逞似地回头看了一眼追赶自己的少年,那少年隔着拦截的栅栏,死死地盯着自己。吴老二冲他摆了摆手,毫不掩饰在敌人面前得胜而走的雀跃。 什么丧家犬,什么看门狗,此时这些卑劣的形容全然变成了用来嘲笑吴大的笑柄,吴老二吹了声口哨,衣衫褴褛的他,也并没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幽州城的城门很宽,成年人也需迈上至少四十步才能最终“脱胎换骨”。 可就在吴老二走到最后一步,后脚马上就要踏出城门的时候,一支冷箭像那少年放出的毒蛇一样,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就从后背扎入了他的心脏。 箭扎得很深,几乎将他和那贴身的银票穿在了一起。吴老二跪地的瞬间,还捂紧了怀里的包袱,怕这些宝贝摔在地上。 死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见了吴大那歇斯底里的疯笑,那人好像在嘲笑他手中的包袱沉。 而他,竟然怀念起那人的疯笑了。 吴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柴房里。他这一走一回大半个月,好像根本就没出丛中坊,而是在幽州城里梦游了一大圈,每日人不人鬼不鬼地躲着,夜里才敢出来活动,真就活成了阴沟里的耗子。 脚跛头烂都是小事,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竟然还被吴老二在出城的最后一刻背叛,差一点就死在自己兄弟的手里。 吴大此时就像被抽了筋一样,捂着脑袋窝在草堆里,已经忘了自己究竟是在谁的地盘上。 门一开,两个人走了进来,将吴大整个人拎起来,拖着他来到了正厅。 屋子里只有二爷和李世温两人,二爷在上座,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整个屋子死气沉沉,似乎连一点人气都没有。 “许久不见了,我记得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除夕的拜山宴上。”二爷看了一眼瘫在地上,一脸生不如死的吴大,笑道,“那一次,你们家三位依次与我敬酒,却没想到,那一次酒是你们兄弟几个为我摆下的鸿门宴呐。” 吴大好像根本没听见二爷的话,他好像大概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恨自己,毕竟他终于尝到了被人背叛的滋味,那味道不好受,就好像人家刚刚敬了你一壶埋在底下二十年的陈年佳酿,却在微醺的那一刻,告诉你这是一壶鸩酒。 李世温上前,递上了一张羊皮卷纸,二爷展开随意地看了一眼,随手丢到了吴大的眼前,吴大瑟缩了一下,往那展开的卷纸上看了一眼,然后慌忙地将那卷纸拿起,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正月十七,子夜,羊头店,店主裘某。 正月二十一,子夜,膏药坊,店主白氏。 正月二十七,子夜,淮安酒肆…… …… 二月初七,天风驿站…… 吴大的手僵了,卷纸落在地上,二爷冷冷地瞧了他一眼,“看一看,还有漏的么?” “……” 二爷等了他一会儿,见他像个咬死的蚌精一样死活不开口,便有些不耐烦,“你若是继续装哑巴,我就从那个膏药坊开始,一家一家地翻。” “别、别……”吴大终于有了反应,他吓得慌忙摇头,“二爷,求、求你了,别动我婆娘……” “哦,她是你婆娘。”二爷好似恍然大悟,终于低下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吴大,“我还当是你半夜去她那看脚伤呢,原来你们关系匪浅呐。” 吴大挣动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二爷,求、求您了……” “二月初七,也就是今天,”二爷始终盯着吴大的表情,“你去天风驿站,见郭业槐,干什么了?” 吴大见终是逃不过,那封死的嘴巴终于开了口,“去、去要出城的令牌。三个月前,也就是去年冬月中,吴老三带着吴老二去了一次北境的马市,其实就是北边的黑市。那次吴老三没带我去,我还跟他闹了一次,打得不可开交。” “为什么闹,吴家寨离北境的黑市不远,似乎也就几天的车程,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一次?” “因为有好处。”吴大咬着一口恶气,险些将自己的舌头一并吞下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搅弄在一起,指甲抠进掌心,“吴老三带着老二去见了郭业槐,就在那个马市。” 二爷瞳孔一缩,“你是说,吴老三带着吴老二是去马市见郭业槐?” 吴大点了点头,“没错,是我从吴老二那听来的,郭业槐去马市换马,顺便请了他俩一桌酒,就着酒劲儿,郭业槐还将自己押着马镖走鸿鹄山门的消息透给了吴老三。” 李世温立时看向二爷,却发现二爷神色镇静,并没有多大的波澜。 “回到吴家寨后,他们带回了不少宝贝。”吴大抬起头,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二爷的眼睛,“最贵重的……就有一颗珠子。” 二爷从怀中掏出了一颗琥珀色的珠子,捏着转动了一下,吴大看见后,立刻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珠子,中间有一个点,红色的。吴老二在我面前炫耀,我还抢过来着,这玩意叫……叫沧海……” “沧海游龙珠。”二爷道。 “对,就是沧海游龙珠……” 二爷又问,“为什么最早抓你们回来的时候,你咬死了不开口?” 吴大吸了一口冷气,放弃似地笑了一下,“吴家寨几百人,从九则峰的断崖爬了上去,差一点就要了您的命了,在鸿鹄,若是动了兄弟,是个什么罪名,我们心知肚明。但若是还留着那么一手,咬死了不说,说不定,还有逃生的机会。” 他这话说的在理,起初二爷让小敏用蛊蛇控制着吴大和吴老二,不杀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要撬开他们的嘴,让他们将他们所知道的那点东西都吐出来。小小书屋.xxs163. “知道您不会动刑,就算是死,您也会给我们个痛快的,于是我们俩就有恃无恐了。” “九年来,你们摸清了我的脾气,却拿这一则来咬定我。”二爷面无表情地扯了一下嘴角,“我再问你,在北境的黑市上,吴老三还见了什么人?或者说,郭业槐还带了什么人?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 吴大慌忙摆了摆手,“二爷,我没去成,我这所有知道的,都是听老二和老三说的,吴老三已经死了,就剩下一个杀千刀的吴老二了,您要问您就把他抓回来,往死里问!这个王八蛋,我、我给他出主意,我带着他跑路,他竟然在最后关头背叛我!” 二爷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大,眼神有些悲凉。他想再与这人说些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将那些说过的话暗暗地吞了回去。 九年了,他将自己的心肝拿去喂了狗,难道还指望再听见恶狗的吠声吗? 这时,小敏从外面走了回来,神色有些慌乱。二爷摆了摆手,李世温连忙叫人将吴大抬了出去。 小敏的呼吸有些不畅,二爷摸了摸他的肩膀,“别急,慢慢说。” “二爷,是我办事不力。”小敏低下头,低声说,“吴老二死了。” 二爷微微一震,瞳孔跟着一缩,“怎么死的?” “有人在他出城门时,从背后放了冷箭,冷箭穿心而过,他当场毙命。” 真是流年不利,方才刚说着厌恶的犬吠,如今却连最后再听一声的机会都没了。“城门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小敏急道,“城门那边乱了,衙门和总兵府都派了人来,没捉住那个在人群里放冷箭的人。” 二爷安慰道,“别急,这事不怪你,你快去吃点东西,早点休息,不用再想这件事了。” 小敏默默地点了点头,有些愧疚道,“二爷,我没用,让你丢了重要的证人,是不是?” 二爷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这一功,我依然给你记着。去吧。” 小敏落寞地走后,李世温走进来,“将军……” 二爷伸手挡住他的话,“死了一个叫花子,还需要惊动知府衙门和总兵府的人一同前来,这两个地方必有一边有鬼。你和老三去查一查,吴老二的尸体到底运到哪儿了,被谁看管着,羽箭长什么样子,力道是多少……给我翻开来,半点不落地查。”二爷想了想,又道,“必要的时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查得清楚,我不管你们用上什么手段。” 李世温立刻领命,快步出了门。 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郭业槐这一招离间之计用得漂亮,离间了吴大和吴老二,吴老二这个蠢人就能在关键时刻拿着令牌跑路。郭业槐定是告诉了吴老二,他们两人偷走的令牌只能供一个人出城,所以吴老二才会在出城前,对吴大下了杀手。而吴大的腿脚不好,明摆着就是现成的累赘,吴老二要弄死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郭业槐借吴老二的手杀了吴大,然后再埋伏好杀手,在城门口杀了吴老二。只要杀死了吴老二,最后一个在北境的马市上见过郭业槐的人就彻底从这个世间消失了,他也就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能够知道那几颗沧海游龙珠到底出自谁手。 郭业槐既保了自己,也保了身后那个“金主”。 真是一箭双雕。 至于这个吴大,他是死是活都没关系,因为吴大根本就没有去过马市,只要没去过就不能构成威胁。 二爷相互轻捻的手指轻轻一顿,如今吴家寨的这条线断了,他必须重新考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这时,葛笑快步走进,“二爷,王府那边捉了只‘耗子’。” 二爷忽而看向他,“哦?怎么抓的?” “用的土办法,在书房的床底下放了捕鼠夹。” 二爷笑了笑,“倒是别出心裁,是什么人?” 葛笑道,“是王府的一个下人,进书房是为了偷玉佩。”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我便在此等等老六的消息,你和蓝舟,帮我去查几个地方。” 二爷将方才那卷纸递给葛笑,“这上面的,都是吴家两人这半个月来联系过的地方,上面都有记录,去查一查,看看这些人都和寨子里有什么牵扯。对了,蓝舟身体还未痊愈,你们悠着点查。” “好,我这就去。”葛笑刚要抬步往外走,瞟了一眼纸上的一串地点,脚步忽然一顿,眼神落在了上一行字上—— ——正月二十一,子夜,膏药坊,店主白氏。 葛笑一愣,“二爷,这个地方……” 二爷笑了笑,“眼熟吗?” 葛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不是……” “正是老万送给你,让你给蓝舟治伤买药的铺子。”二爷看着葛笑惊愕的眼神,缓缓道,“先不用慌,也许万八千跟你一样,跟这铺子没关系。” 葛笑点了点头,“二爷,我不用解释什么吗?” 二爷好笑地看着他,“你想解释什么?” 葛笑皱了皱眉,顿了顿,“我没在这里面。” 他这几乎算作解释的言语,二爷倒是头一次听见,葛笑这人平日里做事吊儿郎当,但是到了正事上,从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我当然信你,”二爷幽幽地叹口气,“若是你我再不信,还有什么可信之人呢。” 葛笑鲜少露出了正色的表情,安慰道,“二爷,吴家寨的事,我觉得你没必要太费心思,不是你对不住他们,是他们对不住你,对不住兄弟们,我知道你心疼、难受、气愤,你觉得遭人背叛,你觉得这九年来,你没有一处对不住他们,他们却咬了你的心肝,还反咬你一口。” “……”二爷头一次没有反驳葛笑,而是静静地听着。 “他们没就没长良心那玩意。既如此,便也不用太花心思,鸿鹄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在寨毁人亡之后没有一句怨言,他们都忠心于你,他们没有背叛你。”葛笑收回正色,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坏笑,“你瞧瞧,谁这一辈子还没被人伤过几回心呢?有些人被伤了心,还得迎难而上,你说惨不惨?” “你什么意思?”二爷忽然看着他,觉得他意有所指。 葛笑蹭了蹭鼻子,挑了挑眉,“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二爷,我去办事了。” 第五十八章 收网 五十八、收网 书房中捉了“耗子”,初九虽然大功一件,但是他的心里未必见得有几分欣喜。胡仙医被叫来帮着那人包扎了伤口,还用上了极好的止血药,好像生怕他疼得说不出来话,交代不清楚事情一样。 那人的整个右手都被捕鼠夹夹得血肉模糊,胡仙医费了半天力气,才将这人的伤口处理妥当,随后,他面对王府重兵的讯问,终供认不讳。 整个讯问的过程,靳王都没有出现,而是隔着窗子静静地听着,而初九便是那个审问的人。 初九对于这人是“耗子”这事,的确难以置信,甚至是惊愕万分——这人名叫李寒,是三年前进入王府的,这几年一直跟着初九做杂事,是每月月中和月末清扫靳王书房的四人之一。这人平日里做事老实踏实,初九是怎么都没想到,李寒会是其中那只“耗子”。 “王爷,我们在李寒的屋里搜到了两张银票,都是百两的,到任何一家钱庄都能兑换。”前往搜查的士兵将一个包袱放在靳王面前,“还在他家后院的菜地里挖出了一个茶杯。” 士兵上前,将那包袱打开,将银票和茶杯相继取出,依次放在靳王面前,靳王点了点头,“行,都下去吧。” 初九不敢说话,只是柱子似地杵在他身边,像是一个等待问审的犯人。 “怎么了?”靳王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好。” 初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王爷,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靳王勾着唇,似乎是笑了笑,“再等等丁大人。” 几乎是在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丁奎便已经人到王府了。 幽州城门今夜极其热闹,北门被冷箭射死了一个拿了真令牌差一点跑路的吴老二,东门抓了一个拿了假令牌根本没出城的丧门星。 这人被五花大绑地拖进了王府正厅,和那李寒扔到了一起。 靳王朝地上一个哭天、一个叫惨的两人看了一眼,忽然转头问初九,“眼熟吗?” 初九从接到命令去讯问李寒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绷着一根弦,如今被靳王这三个字砸得一懵,心弦立刻挣断,他双膝一软,砰地跪在地上,急得全身发抖。 “这个人叫李寒,这个人叫刘瑞。”靳王抬脚走到两人身前,低头睨二人一眼,“都是跟着你的下人。” 初九吓得呼吸一抖,差一点尖叫出声。 “东西搜出来了么?” 靳王向押着刘瑞进来的士兵问了一句,那士兵应了一声,连忙递过来一个玉佩。靳王将那枚玉佩挂在手指上,在眼前晃了晃,“还真是库房丢的那两枚翡佩。” 紧接着,靳王对李寒道,“本王还以为只你一个人呢,没想到还有同伙,两个人前赴后继,都往库房里探头。”他又转去拿桌上那个茶杯,“咝……这就是当日任大人在府中喝茶用的杯子?” 初九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瑟缩了一下,跟着点了点头。 靳王将空杯子凑到鼻尖,轻轻吸了口气,这杯子已经被泥土的气息侵蚀,早就闻不到那素兰的香味。可就是这个曾经抹了素兰的茶杯,成了送任半山进鬼门关的催命符。 靳王低头问李寒,“杯子从哪里来的?” 李寒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初九。 初九不敢看李寒,只是拼命地摇着头。 “不是?”靳王转过头,“我怎么记得,当时本王确实是让你去泡的茶。” 初九哭出了声,全身跟着打抖。 靳王走回椅子上坐下,失望道,“当日我说北上的日子提前了,你还哭说我不能在幽州过年,你还准备好了老炉烤饼窝窝、山楂丸子、秋梨膏和醉蟹,你说你难过,我还安慰你。恰逢郭大人和任大人来府中做客,我就让你去沏一壶茶。本王确实记性不好,但也没到痴傻的地步,你倒是会耍小心思,以为本王什么都不记得了。” 初九哭着爬到靳王腿边,抓住他的裤脚,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哭。 靳王没有踢开他,而是用手指夹起那两张银票,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记得去年给你的红封就是这两张票子,你说本王给多了,我当时还笑说,这是往后十年的。” 两张票子就像是两鞭子,狠狠抽到了初九的脸上,他吓得尖叫一声,匍匐在地上,哭吼道,“王爷,我……我……” 可是他哭,哭也没有任何用。 两张银票,一个茶杯,全部经了他的手;两只“耗子”,也都成了他的人。 一句“证据确凿”,初九百口莫辩。 “你要我相信谁?”靳王看着初九的眼神,再也没有往日的谈笑,换作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这种恐怖的冷漠感他从前只在靳王对郭业槐和任半山的脸上看见过。 此刻跪在地上的刘瑞和李寒,正死死地盯着初九,一副要用“眼刀”将其杀死的样子。初九左右看了几眼,发现那几个站在自己身侧的官兵同样眼神冷漠,初九的心一瞬间凉了…… 他转过头,大声哭吼了一声,猛地向着李寒和刘瑞扑去,好像要拼着弱小的身体,将对方撕碎一样。他一边踢,一边打,一边打,还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叫,嘴里哭着喊着也不知道在嚷些什么。 靳王皱了皱眉,冲着左右两侧正押着初九的士兵摆了摆手,“都弄走吧,弄到本王看不见的地方去。” 初九是在自己抑制不住的怪叫声中被抬出去的,被抬至门口时,他看见翟叔从门边一瘸一拐地冲了进去,跪爬在靳王身前,为自己求情。 初九喊了一声,那老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血泪几乎流了下来。 原来还有一个人,肯在这座王府之中为自己说上一句话,哪怕杯水车薪,哪怕以卵击石。 初九被丢进后院柴房的时候,头砸在地上,肿了一个血包。他捂着头缩在草垛里,抓着枯草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他一直崇敬、心疼、担心的人,为什么忽然之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为什么那些人连听他解释一句的时间都不给…… 可是初九又想,王爷其实是给了他解释的时间的,是他自己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知道哭。 初九懊恼地猛锤了几下冷硬的泥地,抬头环顾这鬼气森森的黑屋子。他遇见王爷之前,也是睡这样的屋子——在自己的母亲死去的那天夜里,那个屋子四面透风,冰冷刺骨,他的身边躺着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被破草席盖着。 那天夜里的自己,就这样守在母亲的尸体旁,从天黑哭到了天明。 他没什么本事,遇事就知道哭。 他记得第二天早上,他将家里仅剩的两个窝头送给了躺在家门口、奄奄一息的乞丐,然后恍恍惚惚地走到了河边,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可却在一只脚踏入河里的瞬间,他被一个身穿盔甲的年轻人猛地拉了一把,将自己扯到了河岸边。 那人当时指着自己身后那些受伤的士兵冲自己大喊,“他们连腿脚都没了,还好好活着,你手脚健全,死什么死!” 那一天是正月初九,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想到这里,初九更是泣不成声,他差事没做好,是该挨罚的。 这时,柴房的门锁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站起来,以为是王爷来寻他了,却没想到,是翟叔颤巍巍地走了进来。酷爱电子书.kuai. “翟叔……”初九抹了一把眼泪,抽噎道,“你怎么来了?王爷呢?王爷肯见我了是不是?” 翟叔摇了摇头,冲着他叹了口气,“九啊,你怎么能做那些事呢?” “翟叔……”初九睁大了眼睛,“连你也不信我吗?我没有……我真得没有……” 翟叔走到初九身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好失望啊,他一直在说,怎么是你呢……” 初九的眼神黯淡下来,“我让殿下失望了么……” “哎,”翟叔哀叹了一声。 “我让他失望了么……”初九念念叨叨,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一句话。 “走!” 忽然,翟叔心一狠,扯着初九的胳膊,“走,翟叔带你走!” 初九使劲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走,走了不就真成畏罪潜逃了么!我不能走!” “你不走!他们就要了你的命!”翟叔低喝一声,“走吧,我带你从后面走!” 初九想挣脱开翟叔的手,却发现这人力气大得自己根本挣脱不开,他整个人几乎是被翟叔半拖半抱地架出了后院,来到王府后墙的矮洞。 “不、我不走!!”初九死死地掐着矮洞的墙缝,大吼,“翟叔!你放开我!我不走!!” 墙上的矮洞极小,翟叔猛一用力,就将初九从矮洞塞了出去。 初九被大力猛地推了一下,几乎是用滚的从矮坡上滚到了墙外的河边,初九整个人立刻浑身湿透。 他想要爬起来,却忽然被一人大力地推进了更深的湖中,他的口鼻瞬间浸入河水中,腥腐的恶臭味袭击了他的鼻孔和嘴巴,冰水扎向他的四肢,他的眼神渐渐在河水中失了焦距…… 就在他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瞬间,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大力地拽了起来,跟着阴黑的河边忽然闪烁着几十束火把,将整个暗河映得灯火通明。 初九趴在河边,意识还没从刚才的河水中回来,就看见一个熟悉人慢慢走到自己身边,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水里扶起来。 初九撑着仅存的意识,抓着那个人的胳膊,解释道,“王爷,不是我……” “我知道。”靳王冲他朗声笑了笑,往身后招了招手,几人上前接住初九的身体,将他从河水里抱了出来。 靳王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水中、已经被制服的人,方才那抹冷意终于彻底从眼底溢出,“本王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翟叔的脸色慢慢变得阴毒起来,他咬着牙望着靳王,随后,他猛地扣齿,却被两侧早就有所准备的士兵一把抓住双腮,往他的上下牙中塞了一个木棍。 “想寻死?”靳王冷声道,“事儿还没交代清楚,就想死?给我绑好了,将他身上的利器全部收了,一眼不眨地盯着。” “是!” 丛中坊中。 二爷一直坐在房中,盯着院子的来路,直到靳王踩着夜色快步走过来,他的心才彻底落定。 “收网了。”薛敬快步走到他身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顺利。” 二爷低头,看见他双腿都是湿的,急忙问,“怎么回事?” 薛敬就着他那喝剩的半碗茶一口饮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喘了口气,将方才那“收网”的过程细致地讲了一遍。 二爷认认真真地听完,也有些匪夷所思,“除了刘瑞和李寒,还有翟叔,一共三个。” 薛敬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锁定翟叔的?”二爷好奇地问。 “其实他藏得很深,我也一直没有发现。”薛敬苦笑道,“就在昨天,胡立深递了那张纸条。” “那串数?” “是。”薛敬从怀里掏出了几页纸,铺在桌上,然后又将胡立深给出的那串数字放在旁边,他指了指两边的数字,说,“十六,三十,一百,二十六,十八,五十一,你看对得上吗?” 二爷拿起薛敬放的那几页纸——那是几张账簿的记录,记录的是去年某一日做采办的记录—— 冬月十六,粟米三十石,白面一百斤,菜油二十六坛,猪肉十八斤…… 五十一…… “这个五十一……” “这个五十一,我想大概是年龄。”薛敬低声说,“你看,这页的账目是翟叔记的,王府中入库的账目不是出自林先生,就是翟叔。翟叔主要负责外部的采办,林先生主要负责库房的货存、清点京中的抚恤录入。胡立深的哥哥胡立天一定是在某天,趁着翟叔去见某个人的时候看到了这本账簿,他发现翟叔有问题,但是他不认字,便只能将账簿中的数字记录下来。” 二爷恍然片刻,随后呼出一口气,“原来这些数字……对应的是王府入库的账目。” 薛敬安静了片刻,忽然想要开口—— “不要妄下定论。” 薛敬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二爷笑了笑,“胡立天在总兵府里当差,你自然首先怀疑卓缙文。” “还不能确定是他吗?” “总兵府人来人往,郭业槐可以去,丁奎也可以,虽然卓缙文的嫌疑最大,却也不是唯一。”二爷看了一眼他的双腿,说,“我这里有干净的衣服,你换了再走。” 薛敬正沉浸在这件事中没反应过来,只是随口“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转过头,迟钝地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 前情回顾: 任半山前来王府喝了杯添了毒的茶,是在第13章~ 第五十九章 枯院 五十九、枯院 今夜无眠,整个幽州城好像都跟着热闹起来。 城北和城东分别出了事,知府衙门和总兵府的灯跟安平王府一样,彻夜点亮。 是夜,丁奎带着十几个衙门的士兵,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总兵府前,却被一干新兵拦住了去路。 “卓总兵!”丁奎隔着一排士兵,冲着里面喊,“卓缙文!” “我们总兵大人现在不见客!” “不见也得见!”丁奎平日里看起来极懂进退,可到了关键时候,也不好惹,卓缙文用了一排新兵没规没矩地拦他,他当即震怒,冲着身后的衙门兵一招手,“我看谁敢拦幽州知府的兵!给我让开!” 后面的衙门兵领了命,立刻上前,几下就押着那几个拦着的新兵让开了一条通路,丁奎重重地叹了口气,怒不可遏地往里走,却在半路遇见了正走过来的卓缙文。 “哟,丁大人。” 丁奎一看见他,当即开门见山,“卓总兵,你拦着我这事,咱们暂且放一边,那个被冷箭射死的人呢?” 卓缙文笑了笑,“哦,那个人啊,我已经叫人拖出去埋了。” “什么?!埋了!?”丁奎大惊道,“你、你怎么能不经过我的手,就私自处置人犯?!你还将不将我这个幽州知府放在眼里!” 卓缙文不慌不忙,“丁大人,你看看你,急什么急什么,我只是处理了一个小叫花子而已,每天城里死那么多叫花子,有的死后连一抔土都没有,丁大人也没有挨个去管啊。” 丁奎急了,指着卓缙文的鼻子道,“卓总兵,那个人可是拿着郭大人的令牌出的城!这人的身份确认没有,身边带着的包袱在哪里,还有那枚射出去的羽箭,到底是谁射出的,凶手抓到没有……这些一概没有定论,你就私自处理尸体。我告诉你,这个人就算死透了,尸体也必须停在衙门的置尸房内!” 卓缙文扬了扬眉,依然好言相劝,“丁大人,这些我都查明了,这人是北边刚刚灭寨的一伙悍匪中、侥幸活下来的漏网之鱼,他们今晚摸进了天风驿站,还胁迫了郭大人,就是为了盗取郭大人手中可以出城的令牌,一共两个人,还有一个还没抓到,我这就打算带人去找丁大人呢,正好您过来了。” 丁奎一愣,“你找我?你找我做什么?” “这两个人混进幽州,到底是何目的还未可知,但是既然是悍匪,那必然有同伙,跑了一个,还剩下一个,那便要知府大人下一道搜查令,下令全城搜捕另外一名悍匪。” 丁奎大惊,“下令搜城?!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全城搜人,弄得百姓人心惶惶,究竟是何目的?!” 卓缙文上前一步,半寸不让,“我是何目的?呵,我瞧丁大人极为不想搜城啊,这种人若是有同伙,一旦他们在此时揭竿而起,整个幽州都必乱无疑,丁大人,你是幽州城的父母官,肩负着整个城池的安危祸福,你不下令搜城,我都要怀疑你此刻前来讨要尸体的其他目的了。” 丁奎大怒道,“卓缙文!你不要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毁尸灭迹在先,现在还反咬一口!尸体没看见之前,我不可能下搜城令!”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发僵持在此。转角处的阴影里,陆荣和李世温听了个全程。 “卓缙文把吴老二的尸体处理了,”陆荣低声对李世温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世温遇上个跟自己一样、习惯听命行事的陆老三,两人连“沉默”的时间都相得益彰。 过了片刻,李世温先开口,“现在回去问二爷,也来不及了,要不然,咱们去把尸体刨出来。” 陆荣被他吓了一跳,李世温未料到自己的话会激起陆荣这么大反应,于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没什么。”陆荣摇了摇头,“那咱从哪儿开始挖?” 李世温正色道,“刚才卓缙文派人去处理的,咱们去抓个士兵问问!” 陆荣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李兄弟,平时看你不温不火的,遇到事时,也不含糊!” 李世温分不出陆荣这话是褒是贬,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道,“走吧。” 夜间被抓捕的王府管家翟向霖,已经绑在后院的柴房中,被审问了一天一夜。但无论士兵如何逼问,翟叔终是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没说。中间好几次,翟叔找准机会寻死,都被旁边时刻准备好的守卫按住。 同一时间,士兵们将翟叔平时在王府中住的屋子翻了个底掉,也终是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 众人一时间一筹莫展,李寒和刘瑞虽然被翟叔收买,却也说不清楚翟叔究竟在幽州还有什么落脚点。 都是狡兔三窟,这人不光狡猾,还是一只撬不开嘴的河蚌,一心寻死,想着一了百了。 可是,要让他带着秘密踏进鬼门关,靳王是绝对不允许的。 双方一直僵持到了第二日傍晚,待到朗月上西楼,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一个乞丐因为口渴,爬到城西的一处荒院中讨水喝,却发现院子没人,他便拎了水桶前去井中打水,却没想到水刚喝上两口,几根头发就塞进了他的嗓子眼,他连忙趴在井沿上吐了起来,这一吐不当紧,透过干净透明的井水,他依稀看到了四个人头悬浮在水中,他吓得灵魂出窍,也顾不上将舌头上缠着的头发扯出来,就跑出去哭嚷着报了案。 因为有了吴老二被卓缙文掩埋的事,丁奎长了心眼,他前脚接到了报案,后脚就将此案的情况报给了靳王。 靳王立刻派人,和丁奎派出的官兵一起搜到了城西的那处旧宅院。 这处宅院破旧不堪,只有东西两间房,院子中间有一个水井。士兵们在那口水井中,终于发现了有关于这件事的重要线索。 黎明到来之际,王府彻夜点亮的火把才逐一熄灭。 “王爷,这些都是我们在那口井里发现的。” 此刻,靳王带着人来到南苑空地——四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列摆着,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细碎之物。 靳王蹲下身,伸手刚要撩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却忽然被旁边一名手下拦了一下,“王爷,已经烂了,怕脏了您的眼。”书袋网.shudai. 靳王没有理他,手指轻轻勾了一下,撩开了盖在其中一具尸体脸上的白布,“确认身份了么?” “这具还没有。”那手下说,“但是其余三人已经确认了。” “是谁?” “是前几天在八敏河边的食坊中闹出人命的闹事者,除了朱唐以外剩下的三个人,都是一刀毙命。” 靳王恍然间,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忽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没有再去翻看剩下三人的尸体,而是继续观察眼下这具——因为长时间泡在井水中,那人的五官几乎已经变样,但仍然能看出这人大约四十多岁年纪,体态偏瘦。 靳王上下看这人的穿着,这人外面的棉衣已经泡烂,亵衣翻到外面,靳王眼神一缩,随手捡了个树枝翻开那件亵衣,正好看见了一块缝在亵衣上的补丁。 ——胡立深的衣服上也有一块同样布料的补丁。 靳王随即叹了口气,不禁有些唏嘘,他缓缓地站起身,在这几具尸体之间踱了几步。 这些人,因为一桩案子,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本来闹得水火不容,却没想到,要不是从这处荒院的井里被捞出来,他们的尸骨估计此后都要这样搅在一起。 “王爷,这些东西,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地上摊着的麻布上散落了七七八八的物件,那士兵指着一个泡烂的钱袋说,“这是从这人身上发现的,里头有两个银锭子,加到一起有二两。” “二两……”靳王转过头,看了一眼跟胡立深的衣服上有着同样补丁的男尸,冷笑一声,“就为了这两个银锭子,就卖了你侄儿的性命。” 那个一直哭哭啼啼、动辄瞻前顾后的胡家小舅,因为二两纹银,就在那天早上将胡立深和胡立天引到了那个出事的食坊中——借机和邻桌由朱唐为首的四人发生了冲突,在混乱中,胡立天被朱唐一刀毙命,伪造成一个一切都是意外发生的局。 之后当堂审判,官府却迟迟不下发缉捕令,再加上此事引发的新老兵不睦,使冲突升级,不管是丁奎的知府衙门,还是卓缙文的总兵府,此刻都不会再将视线停靠在一桩在民间巷尾发生的小小命案上。 朱唐事后遭人谋杀,被故意丢弃在明显的地方,被路人报了官——胡立深等不及官府下令缉拿凶犯,而提前动手,将朱唐杀死,又畏罪潜逃,倒是变得异常合情合理。 所幸后来,在靳王的指引下,丁奎下发的缉捕令,下令全城缉捕胡立深。新兵的心情被快速安抚,老兵们虽然忿忿不平,倒终因为势单力薄,闹不起更大的是非;紧接着,三百老兵的出路得以妥善解决,刘鹤青的接手,安抚了他们被卓缙文那一纸募兵令遣退的心,没有引起更大的骚乱。 然而,当初那个在街头巷尾逢人热议的胡家命案,似乎顷刻间,再也登不上茶桌酒楼,没过几日就被新鲜的事物冲淡,再无人问津了。毕竟,每日死在城墙根的难民和乞丐,多的都没地方掩埋,谁还会去在乎一个小人物意外死亡的小事。 世间人言可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也正是有了朱唐死后、丁奎那条“立刻缉捕胡立深”的命令,才逼得身后“那个人”着急动手。胡立深侥幸被二爷救走之后,拿出了哥哥死前留下的带数字的纸条,这才最终让靳王顺着那账簿摸到了身边的暗桩。 整件事环环相扣,又相互疏离,在阴云密布之后破见天光,好在这人间终得见朗朗乾坤。 身后一个人走上前,将一摞晒干的纸递给靳王,“王爷,这是从井底打捞上来的,这是一部分,还有不少在晾晒。” 靳王一张一张地翻看后,呼吸忍不住粗重起来,他将那摞纸猛地拍在手边的圆案上,只听“砰”地一声巨响—— 众兵顷刻间全部跪地,无人敢出半声。 那摞纸,一张跟着一张,详详细细地记录下了靳王这三年来,在幽州城所待屈指可数的日子里,从他的起居住行到言谈笔墨——除了其行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说过的话、翻阅过的书、写废的纸……都几乎一字不差、一纸不漏地被记录下来。 这座王府的墙壁再是坚不可摧,都早已被虫卵侵蚀了。 靳王不是个冷面王爷,平日见他和颜悦色,鲜少动怒,可今日一怒,手底下这些人跪在地上,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还是什么都不招吗?” “咬死了一个字都不说。” “本王去见见他。”靳王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一回头,正好看见初九慢吞吞地向他走来。 初九的脸色不好,像是哭了整整一夜,他低着头走近靳王,擦了擦鼻涕眼泪,“王爷,您该吃早饭了,就算再忙,也不能耽误了吃饭。” 少年人刚刚经历过一场难以想象的变故,一颗心上天入地,几乎在地府天宫横行了一圈之后,又重新落回了人间。想必当时自己故意避开初九,上演的一出苦肉计的戏码,虽然成功引出了翟叔,却八成也伤到了他的心。 可是靳王终究一字未提前晚的事,他心里虽有愧疚,却只是将这层“愧疚”揉进了动作中,他走过去,摸了摸初九的头,“臭小子,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闲心吃饭?” 初九没有笑,而是赌气道,“王爷,您这样就不对了,初九在这件事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吓得魂飞魄散,您吃了东西,就当是……” 毕竟尊卑有别,他的话没说完。 靳王却听明白了,他伸手扯了扯初九的衣领,默默地将几张纸塞进了他的衣襟,随手拍了拍他的胸膛,冲身后的士兵吩咐道,“我去吃点东西,你们去守着点,我一会儿再去。” “是!” “走吧。”靳王拍了拍初九的脑袋,“臭小子。” 初九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捏出了四张银票,算上前晚交出去的二百两,还多出了二百两。 “王爷!”初九睁大眼睛,登时眉开眼笑地追过去,“又不是过年,怎么这时候封红封啊?” “什么红封?”靳王瞅了他一眼,故作不知地道,“你自己的钱不收好,还要本王亲自替你收着?” “不敢不敢!”初九将银票揣进口袋里,扯着嗓子嚷起来,“王爷,您爱吃的桂花糕,我叫人给您备了许多。” 靳王嫌他声音大,拿脚虚虚地踢了他一下,便听见院中传来更大的笑声…… 世人都说年少无知,少不更事,却不知他们识爱恨,记人恩,只是没人愿信罢了。 第六十章 还恩 六十、还恩 柴房中没有点灯,门开的时候,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 “都撤了吧,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靳王端着一壶酒,拿了两个杯子,缓缓地走进柴房。 守在翟叔身边的几名士兵立刻领命撤了,走之前还为这屋子续了一盏油灯。 靳王将油灯拿到案上,抽出刀,将绑在翟叔身上的绳子都松了。经过两日两夜的审讯,就算王府的下人没有动用私刑,这样高强度的讯问也耗时耗力,翟叔走过来的时候,腿不由地软了一下,险些摔倒。 靳王指了指他对面的位子,“坐。” 翟叔缓缓地坐在了靳王的对面,他盯着桌上的那壶酒,片刻后,人的习惯总是快过彼时立场,他拿起酒壶,往靳王面前的酒杯中倒了酒。 “翟叔,”靳王平静地看着将要溢出酒的酒杯,问道,“为什么?” 翟叔将酒壶放下,眉间皱起,嘴角似乎刻上了一层将怒未怒的笑纹,“殿下,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答案的。” 靳王认同地点了点头,执着酒杯先干为敬,“没错,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答案。” 翟叔冲他笑了笑,在靳王的记忆中,这人是府中的管家,照看自己的起居,对自己的衣食住行一丝不苟,他会和初九躲在花园的院墙边偷看自己练刀,也会在自己偷溜出城的时候,为自己强作遮掩。 他和初九同年进府,做事事无巨细,一板一眼,似乎不管是记忆中的哪一条路,他都不该是站在自己对立面的那个人,都不该走上这条行至终章的末路。 翟叔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虎口处正好露出浅浅的疤痕,靳王看了一眼,随口问,“翟叔,练刀几年了?” 翟叔微微一怔的神色被靳王迅速捕捉进眼中。 “至少十年以上的根基,才需要用刀子挑去练刀时磨出的老茧。”靳王伸出手,给他指了指自己右手的虎口处,“我这里还未结厚茧,若此时与你拼刀,我大概连十招都敌不过。” 翟叔依旧不置一词。 靳王看着这个人,心知他比前面那些蝼蚁鼠辈都难对付,好像即便今日将大牢中的那些刑具一一试过去,也难撬开这人的嘴巴。 “来王府三年多了,没有什么要说的么?” “王爷,”停了片刻,翟叔再次缓缓开口,“能查的,想必你都已经查到了,不能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那就再与本王说说能说的吧,”靳王为翟叔的酒杯中斟满了酒,随口问道,“任半山是不是你杀的?” 翟叔拿起酒杯,沿着酒杯的边沿细细地嘬了一口,低声道,“任半山是我杀的。那日王爷让初九去备茶,我便准备好了煮杯子的热水。” “所以无论初九拿给李寒的是哪个杯子,都是被你浸过素兰的,那你怎么能确定浸过素兰的杯子正好是给任半山用的?” 翟叔道,“只要提前告诉初九,往后任半山在王府中的杯碗用度都单开,免得回头谁用了,还脏了王爷的眼。” 靳王了然地点了点头,“初九最听你的话,他便单独准备了茶杯,等任半山来府上时,单独给他用一套。” “那天上茶的人是李寒,等初九准备好了茶具,我便只需要告诉李寒,哪个杯子放在任大人面前就行了。” 靳王接道,“这样一来,李寒便只知道初九是那个给他茶杯的人,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翟叔呼出一口气,“即便药劲儿不够,人没死透,我也能随时杀了他。” 靳王一震,“难道任半山死的时候……” “没错,我当时就在欢月楼的楼顶。”翟叔眯了眯眼,继续道,“胡家的小舅,还有那四个窝囊废,都是我杀的,用的是同一把刀。朱唐皮糙肉厚,我砍进去的时候他没死透,我便又往深处扎了一下,他挣扎了片刻才死。那把刀,随着胡家小舅和其他三人一起丢进了西边荒院的井里。对了,顺便说一下,那时候是深夜,正好被一个过路的乞丐看见了,我就扔了他半个毒馒头,那人大概也是饿极了,抓着馒头就跑,最后应该是死了吧……就死在西城那边。” “就是你要杀胡立深的那一晚。” “但是胡立深被人救走了。那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李寒和刘瑞是被扔出去挡刀的。”翟叔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初九那孩子,说什么信什么,李寒和刘瑞能去偷玉佩,多半也是初九的功劳。” 靳王道,“因为我带了话给初九,要捉那只来我书房中偷东西的‘虫子’,他便将这信儿在下人们中散开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李寒和刘瑞做了亏心事,自然在得知了我要彻查书房的‘虫子’之后,想到逃跑。可惜刘瑞偷错了玉佩,他把那枚翡做的玉佩当成了能够横行北方的龙鳞佩。” 翟叔不慌不忙地“嗯”了一声,怅然道,“我老了,没有妻儿,没有父母,更没有兄弟朋友,我这样的人,死了便死了,一了百了。” 靳王淡笑一声,像是在与一名久未曾聚的老友闲谈,“其实你早就做好了脱身的准备,这样即便没有初九,还有初七、初六,或者任意一个人。甚至……你根本就不需要找一个人替你扛事儿,以你的功夫,想要杀个把人一走了之,实在是太容易了。” 翟叔眯着眼,定定地看向一处,即便额前落下的碎发蘸着杯中的酒,他也毫不在意。 “你将自己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账,杀人不眨眼,冷血又无情。可是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翟叔看向他,“……” “你明明可以逃走,明明可以不落入我下的那个圈套。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上当?”靳王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他压低了声音说,“前夜李寒和刘瑞被抓时,初九被指认有罪,那一场戏在我看来,实在是有些欲盖弥彰,可是你,作为一个心思缜密的杀手,却还是‘上当’了。” 翟叔拿起酒杯的动作快了几分,遮掩的动作也有些慌乱,“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不,你明明知道。”靳王死死地盯着他,沉声说,“你明明知道初九不是那个凶手,你还是来了柴房。你故意放他走,也不是想要做出一个他‘畏罪潜逃’的样子,你带他从后墙的狗洞爬出去,走到后面的河里,其实是真心想要放他走……” 靳王顿了一下,才道,“你没有想要杀他。” 翟叔呼吸一急,神色也隐隐跟着乱起来。 “翟叔。”靳王看着他,缓缓道,“你说你没有妻儿,没有父母,更没有兄弟朋友,你没有牵挂,所以没有弱点,无坚不摧,真的吗?” “……”翟叔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接话。 “你没有别的人吗?”靳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从窗外射进来的日光,心里最后一丝柔软也被阴冷的影子吞没,“那初九呢,他又是你什么人?” 翟叔心里的那根线,随着靳王说出的这句话,彻底绷断了……一夕之间,所有回忆涌入脑海—— 三年前的那个草屋旁,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草屋里走出来,他披着白色的麻布,从袖子里拿出两个玉米面的窝头丢给了奄奄一息的自己。 翟叔记得当时接过这两个窝头时,抬头看见了那个神色悲伤的少年,少年说他的母亲夜里死了,这是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粮食。他问少年为什么要将最后的口粮留给一个病得快死的陌生人,少年说,他活得生不如死,还不如将命留给愿意活下去的人。5599小说.dy5599. 然后,少年便踉踉跄跄地走了…… 翟叔永远记得那个背影,永远记得玉米面窝头的味道。 后来,听说那个少年改名叫初九,还被靳王带回了安平王府。 那一天,是三年前的正月初九。 不知不觉,翟叔早已泪流满面,他抬起头,发现靳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坐在对面的人,换成了记忆中的那个孩子。 初九冲他笑了笑,起身递给他了一盘烘热的桂花糕。 翟叔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过来放进嘴里,拼命地嚼了几下,然后他对初九笑了笑,“不好吃,没你那窝头好吃。” 初九一愣,少时,缓缓地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停下来,“翟叔,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就是当年我家门口的那个病人啊。” 翟叔笑了笑,没说话。 “翟叔,你恨王爷吗?” 翟叔咬着桂花糕,愣了一瞬,随后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害他呢?”初九睁大了眼睛,声音有些难过,“我是你的恩人,他也是我的恩人呐。是恩人,不就应该报恩吗?” “九啊……这个世道,有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翟叔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好在,我快要解脱了。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自在的三年,值了。” 随后,他冲初九摆了摆手,“之前那些事,别怪叔。” 初九站起身,走到了门边,他咬着牙,才能控制自己不掉眼泪,“翟叔,我不怪你,但是你做了很多坏事,我也不知道我会生气多久,早知道你会杀那么多人,三年前的那天,我就不救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夺门而出,酒杯被撞得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靳王站在门边,看着少年边哭边跑,却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 翟叔慢慢地放下咬了一半的桂花糕,转头对靳王说,“王爷,有几句话,我可以告诉你。” 靳王看着他,静静地听着。 “灵犀渡口的十五艘粮船是要运给呼尔杀的,只是半路被你拦截了。” “盖在运粮船文书上的王印也是你偷的?” 翟叔摇了摇头,“王爷,我做过的事都已经告诉你了,没做过的,我也编不出来。王印不是我偷的,信不信由你。” 靳王微微蹙眉,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杀任半山?谁给你的命令?” 翟叔直言道,“杀任半山,是因为不能让烈衣查到当年云州城的事。” 靳王猛地一惊,全身跟着紧绷起来,“云州城的什么事?” 翟叔摇头苦笑,“呵……殿下,您真得以为我们是百晓生,有权力过问这么多吗?” 靳王的脸色很难看,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神色。 翟叔的眼神像是蒙了一层迷雾,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沙哑,“另外,我知道你一直在查曾经躲在书房床下的人是谁,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那人不是我,也不是李寒、刘瑞,或者任何一个被我收买的人。自从鸿鹄毁寨一战,‘那个人’的身份,就慢慢溢出了水面,往后,你要多加小心。” 靳王往他身边走了几步,隐住身后射进的日光,低声问,“你说的‘那个人’,指的是烈衣吗?” 翟叔没有答他这话,而是缓缓呼出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王爷,我们只管杀人,不问缘由。那些人无辜也好,有罪也罢,在我们眼中,跟那些待宰的猪羊没什么分别。刀一旦开刃,便不再是自己了……我的刀,从三年前进入王府的那一刻,就开刃了。” 他的声音随着他的话渐渐弱下去,“就是那一天,冬月初九……” 血顺着他腹部滴下来,将枯草染湿了。靳王这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捡了一块尖锐的碎杯片,在腹部剖了个血洞。 他的身体重得像是灌了铅水一样,坠落在地上,不断往下沉。 “你不能死……”靳王早已预感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却还是在这一刻咬着牙扶住他,“翟叔……” “王爷……老奴对不住你……”翟叔张不开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郭业槐和北边有勾连,他拿过呼尔杀的赏……王爷……我活着没用了,走不出去的,与其死在‘他们’手里……还不如……” “他们?他们是谁?!”靳王心里像是结了一层寒冰,气息也跟着沉重起来。 翟叔的瞳孔开始涣散,“……那个银甲人,他盯着你呢……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杀门井……去杀门井……” “什么……”靳王下意识地唤了他一声,“翟叔……翟……” 最后,翟叔是睁着眼的,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的桂花糕,仿佛溢出了玉米窝头的味道。 那一年的正月初九,一个少年无意间用仅剩的口粮救了家门口的叫花子,而那叫花子觉得自己从不懂人世温情,自诩无坚不摧。 可他竟然败给了少年回身的一个背影,还有他塞进自己手里的两个窝头。 即便最后,少年没有再看他一眼,他这一辈子的尽头,终于将所有知道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认为自己报了恩。 ※※※※※※※※※※※※※※※※※※※※ 前情再回顾: 任半山茶杯的事,13章 欢月楼楼顶藏人,15章 乞丐被堵死、毒窝头被咬了一半,52章(二爷路过过) 第六十一章 惊蛰 六十一、惊蛰 三日惊变,随着翟叔的死,一切再次归元。 乱坟岗中立了新坟,不管是杀人的还是被杀的,都葬在了一起,生前多少情仇爱恨,身后即便相看生厌,却也只能将就着躺在一起。 初九在翟叔的坟前坐了一天,却没有祭酒。 翟叔生前没有亲人、没有儿女、也没有兄弟,初九觉得自己应该算得上是他的一个记挂了,所以他只带了两个玉米窝头前来,算作吊唁。初九觉得往后自己能再来看他的机会很少,毕竟人海茫茫,光阴磨去美好的记忆,便只能留下创伤,而创伤,是他不愿时常去回忆的。 胡立深拿了靳王的赏钱,独自一人回了故乡。两个人进城,三个人相聚,一个人归家……这一路辛酸苦辣,他却一个字都没说。小舅的事,他不准备告诉老母亲,他打算这一路想一个让人好过的理由,总不能母亲晚年丧子,还要背着对自己弟弟的恨意,从此活在憎恶之中。 李世温和陆荣那晚确实抓了个士兵,并问出了处理吴老二尸体的地方,没想到卓缙文一不做二不休,根本没埋吴老二,而是直接将他的尸体抛进了揽渡河里,两个人追着湍急的河水跑了一整夜,才在第二天早上,在一处搁浅的河滩上,找到了那吴老二的尸体。至于吴老二当时从郭业槐住的天风驿站里偷出来的那个包袱,早就已经不知道被激流冲到什么地方去了。 吴老二的尸体被两个人拼死拼活地背回了丛中坊,却发现除了一个被羽箭戳穿的伤口以外,没什么值得查看的地方,重点还是在于那个丢失的包袱上。 众人无奈,也只能将吴老二的尸体送交官府衙门,由丁奎的人验尸收殓。 至于安平王府,倒似乎与这座藏污纳垢、却依旧生机勃勃的幽州城渐渐融合,不像以前那样,一座府邸正襟危坐在八敏浮桥边,无论怎么看,都显得与这座城池格格不入。 转眼之间,到了惊蛰。 春风送暖,万物复苏。 幽州城下起了贵如油的春雨,一下便是整整三日。 战报踩着刚刚吐芽的新叶不期而至,赶在惊蛰这日送到了王府。 ——大半月前,也就是靳王刚刚回到幽州的时候,呼尔杀就带了五千精兵越过三岔口,突袭了灵犀渡口。陈寿平带兵阻截至此,与其在渡口开战。 他们战了三天两夜,渡口遭到血洗。定县、遥康、华园等下属郊县皆遭劫难,民众苦不堪言。陈寿平在御敌的同时,紧急下令各州县府衙尽快安抚百姓,转迁流民,在州县府设置粥棚,尽其所能疏散拥堵的难民。 陈寿平原本已经做好了长期攻坚的准备,却没想到,呼尔杀在激战了三天两夜之后,于第三日的清晨,忽然全线撤兵,在定县、遥康、华园等地突袭的敌军也相继撤离,紧接着,沿着揽渡河南北沿岸的各州县府衙皆乱了起来,百姓不知敌军用意,为免再遭突袭,纷纷逃离原籍,往不知名的地方奔逃。 而官府更是没接到下一步的指令,只能暂时观望,尽可能缩小流民迁移的速度,安抚本府民众。 一时间兵连祸结,在灵犀渡口聚集的又是观望的流民,又是驻扎的大军,还有经商的、走货的、闹事的……鱼龙混杂,乱七八糟。 陈寿平只能迅速调来定县的傅声帮助安抚渡口的民众。 这样的混乱持续了十天,直到前几日,形势才有所收敛。因为呼尔杀撤兵的举动,让灵犀渡口及其附近州县得以片刻喘息,三日前,陈寿平终于下令危机解除,留下五千精兵驻扎灵犀渡口,自己则领着剩下的人逆揽渡河南下,不日将抵达幽州。 傍晚,大雨转成了蒙蒙细雨,犹如含着水汽的薄雾,笼着整个幽州城。 靳王没有执伞,慢步走到丛中坊时,他的额发上已尽是水汽。 流星抱着一摞衣物从长廊尽头转过来时,正好看见薛敬走进来,他笑了一下,快步跑近,“六爷,你来了。” “嗯,他呢?” “在沐浴呢。这是新烘的衣服,我要给他拿过去。” 薛敬随手将流星手中的衣物接过来,笑了笑,“我去吧。” 流星笑嘻嘻地看着他,“六爷,近来很少见你笑了,事情都解决了吗?” 薛敬捏了捏流星的胖脸蛋,“差不多解决了,人没多大,鬼机灵。” 流星跟着他的大步子紧跑了几步,“我可傻了,不怎么机灵的。是因为小敏哥哥前阵子接了二爷的令,总出去办事,这两天就不出去了,所以我才猜到的。” 此时,两人正一并走往正房走,薛敬忽然说,“对了,我问你个事儿。” “六爷,你问。” “你还记得那个姓胡的小哥哥吧?” 流星:“记得记得,胡立深是吧?他离开幽州的包袱还是我收拾的,怎么了?” “他来丛中坊的那天晚上,知道二爷是从哪将他捡回来的么?” 流星皱着眉头,头一次有点为难。 薛敬弓着身,勾着他肉乎乎的肩膀,往一旁的长廊上引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最近他们在湖里打了几尾春鱼,回头烤了给你吃。” 流星摸了摸叽里咕噜直叫的肚子,舔了舔嘴唇,“唔……六爷,二爷说以后不让我收你的东西,哪怕一张纸都不行。” 流星憋着嘴,极其委屈,想要,却又不敢违背二爷的意思。 薛敬了然地点了点头,也不打算为难他,“行,回头我让人把鱼带给你,怎么?不能说,还不给吃么?” 流星立时咧着嘴笑了笑,伸手扯了扯薛敬的袖子,“六爷,我是不能说,但是那个李大哥,他能说,你有空抓他问问。” 薛敬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笑着逗他,“小小年纪,就学会出卖兄弟了?” 流星吓了一跳,连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六爷,您不能冤枉我,我是看见那晚,是李大哥陪着二爷出去的,才告诉你的,其他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薛敬站直身,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开玩笑的,你去吧,我进去了。” 流星应了一声,迈着小步子从廊间跑走了。 薛敬看着他跑走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门,心道,就因为藏药那事,他在这院子里旁人身上花的心思算是都付诸东流了,一切从头再来,早知道那日就不一怒之下,点破二爷藏药的事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无奈一笑,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氤氲着比外面还重的水汽,隐着的屏风后面依稀可见一个人影,薛敬被这水汽弄得心中一颤,脚步都跟着慢了下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二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去。 “哦,是我。”薛敬轻咳了一声,忽然就感觉到屏风后面的人动作一滞。 停了许久,屋内都没有声响,直到又一声水声传来,二爷的话音中立时收回了方才对流星说话的温柔,低声说,“不是说这几日在忙吗。”火灭.huoexsw. 薛敬站在原地,也不知是进是退,“提早了一些,晌午就忙完了。” “事情都办妥了?” “嗯,今早去了一趟府衙大牢,将之前因为闹事关进去的几个老兵保出来了,这些天丁大人也没时间管他们,每日还好吃好喝地待着,气色倒还比进去前好。” “都放出来,你打算如何安置?” “二爷……”薛敬咳了一声,吸了一下鼻子,忍不住问他,“我能不能绕过去,看着你说话?” “……”二爷动作又是一滞,顿了顿,才道,“你过来吧。” 薛敬得了“特赦”,便慢吞吞地绕过屏风,在氤氲的水汽中规规矩矩地绕到了那人的身后。 外头潮湿阴冷的雨色像是忽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那轻纱似乎还刚被暖热的熨斗烫过,就挂在廊前,散着白色的烟。而此时薛敬的心口又刚好贴着这些用熨斗烘热的衣服,衣物的余温混杂着眼前飘荡的水汽,一时间,和外头阴湿的夜色形成了鲜明反差。 他这样盯着这人浴中的背影好一会儿,也没说话,二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回事?还没说呢,怎么安置的?” “哦……”薛敬反应过来,将怀里的衣服随手摆在一旁的凳子上,朝前走了两步,紧贴着来到那人的身后,“不打算留,带头闹事的人往往需要的不是‘后路’,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会带来血雨腥风,因为他们按捺不住,不好管。” 二爷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这些人几乎都只是为了生计温饱,在大牢里待着的这些日子,有吃有喝,倒也不闹了,所以我就给了他们每人一些银钱,打发他们回老家,或者做些小买卖。” 薛敬将袖子挽起来,在他身边的热水里浸了浸,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那人的长发搭在侧面,在他肩上按了按,一边按一边说,“我瞧着他们这些人也没有继续当兵的意思,跟送去城外的那三百人不同。” 二爷没有打断他的动作,默不作声地等了片刻,才又道,“你这样处理很好,我本来还想说,让你不要将这几个带头的人也一并送交刘鹤青,看来以后这样的事,不需要我多说了。” 薛敬低下身,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吸了一口气,“你说啊,我喜欢听你说。” 他的声音像是浓雾,带着滚烫的热意融化进满屋弥散的水汽当中,从二爷发间散发出的清甜的皂香,让人渐渐沉入这安逸的二月天,细碎的呼吸带着焦灼不堪的意味扑面而来。 二爷伸出手,轻轻按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别这样。” 薛敬的手一顿,扑进耳间的热气忽然一停,那人忍不住错开了脸,将神色隐去。 “……好。”薛敬抬起身,将自己和对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说了不催、不逼、不急……若是反悔,我这面子往哪儿搁呢。” 二爷不由地一笑,觉得他说的尽是疯话。 以前他并未觉得这人做事有这么跳脱,如今再见的这段日子,总觉得他像是终于活出了自我一样,不管何时何地,都能和正经的言语唱出个反调,还另辟蹊径地认为自己这样的行径合情合理。 然而,也非不合情不合理——以前总觉得,这是幽州城,而他是靳王。既然是王爷,他就总该有些王爷的样子,就该习惯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的立场,然而,来幽州的这一个月,自己竟然也渐渐习惯了这人的路子,不按常理地出牌,义无反顾的坚持。 坚持于在形形色色的恶人之间,维持着不变的本心;坚持着穿上那层自我厌恶的“皮”,尽力活成黑白两色;坚持敬人恩,忠人事。 ……还有,坚持在自己这里“不催、不逼、不急……” 靳王将自己活成了一面镜子,总是想让他亲眼看看镜中这个不堪的自己。 “殿下……” 薛敬微微蹙眉,一旦听见这人这么唤自己,那后一句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话,他便有些不想听了。 “值得吗?” 薛敬慢慢呼出一口气,几乎未加思索,“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情不情愿。若不是你情我愿,你便不必管我的心思。”他贴在二爷耳边,侧头冲他笑了笑,“二爷,您若连我的心思都要管上一管的话,那您未免也太霸道了。所以你不要管我,由着我便是。” “你……” “二爷,”薛敬快速压住他的话,问道,“水快冷了,还要续热水吗?” “……不用了。” 薛敬压着嗓子,用商量的语气询问,“那我抱你出来?” “不必,让李……” 薛敬声音一沉,冷道,“你洗个澡,他进来干什么?” “我一个废人,不让他帮着,难道……呃……”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一握,借着水中的浮力,猛地撞在了桶壁上,就这样不尴不尬地“钉”在了那。 “以后不许这么说。”薛敬低沉的嗓音中难掩怒意,他的呼吸有些急,从进入这间屋子后,这是第一次,他与这人正面对视。他伸出手,将贴在二爷唇边的发拨开,他的袖子碰着热水,漂浮在水上,“你这样说……有人会心疼。” 然后,他扯过手边的毯子,盖在二爷身上,又伸手到水中,猛地一施力,只听“哗啦”一声,便将他从水中捞了出来。 湿了半截的毯子盖在那人身上,沾湿了自己的衣服,薛敬也毫不在意。 倒是这样的动作,近来频繁出现,二爷有些不耐地推了推他,想让他尽快将自己放下,可薛敬却不慌不忙,好像故意放慢了脚步,要将那屏风到床的距离走成一条不见尽头的长路一样。 “这些事,平时都是李世温做?”薛敬将他轻轻放下,随手扯了棉衣披在他身上,又将他贴在背上的湿发拿了出来,细细地顺了顺。 “……”二爷没说话,只是随口“嗯”了一声。 结果,这极其寻常的一件事听进靳王耳朵里,倒像是扎进了尖锐的倒刺,紧跟着心里都不太平起来。他一边若无其事地帮他梳理头发,一边问,“最近寨子里没什么事吗?” 二爷看着他,“什么意思?” “老万修寨门修的七七八八,到现在也没人亲眼看看他到底修成个什么样子了;五哥要照顾四哥,还要查吴家兄弟联系过的店铺,也没空回去;三哥要帮你料理幽州城的琐事,还要时刻警惕寨里的兄弟别出门闹事,杂七杂八的事情他都忙不完,也没空去管山里的事。” “……”二爷终于停了手下的动作,正色看他。 薛敬看了二爷一眼,语气不善地说,“我瞧着就李世温闲。” ※※※※※※※※※※※※※※※※※※※※ 明后天加班,请假两天~ 12月3号恢复更新~鞠躬^_^ 第六十二章 霜痕 六十二、霜痕 二爷被他这酸意十足的话逗笑了,“怎么?看我的人不顺眼,想打发他走?” 薛敬挑了挑眉,遮掩地笑了一下,“他是挺讨人嫌的,只要不在你这里碍我的眼,我便不恼他。” 他忽然拿出些王爷的气势,倒让人恍惚起来。 好在片刻后,薛敬似乎也发觉自己这话有些过分,便立时收起了愠怒,凑过去低声讨好道,“我也不是真得恼他,他这些年隐在寨中,与你传递消息,这段日子又一直帮你料理杂七杂八的琐事,我感谢他,只我这邪火无处发泄,你总得让我过过嘴瘾。” 二爷笑了笑,“过几日,你就看不见他了。” “嗯?”薛敬一愣,“真让我押准了,你要送他回寨子?” “不回寨子,去别的地方。” 薛敬想问去哪儿,却最终没问出来。 屋里的水汽散尽,炭火上熬煮的砂锅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这药味夹杂着从那人脖颈处散发出的皂香,几乎像是在用这噼里啪啦的炭火,慢慢灼着薛敬的心脏,从心一路到舌尖,似都溢出黏腻的味道。 “这次的药有用吗?”薛敬蹲下身,用麻布隔着锅柄,将药小心翼翼地滤到碗中,然后拿着碗走回床边,“小心,烫。” 二爷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那苦涩的药汁,不由地皱了皱眉,“……有用。” 薛敬叹了口气,握了握他好不容易被热水泡热的手心,低声说,“若是还没用,我再找个大夫?” “不必。”二爷快速道,“胡大夫挺好的,每日来请脉,都一丝不苟,只是我这毛病太麻烦了,旧年的伤没好好医治,留下了病根,如今你这些补品好药吃着,总不会那么快见好。” 薛敬看他越是轻松洒脱的样子,便越是担心,“那给我看看你的腿伤,好不好?” 结果下一刻,二爷伸出手,猛地抓住薛敬想要掀开他杯子的手,“不用,我困了,你回府吧。” “为什么不给我看?”薛敬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压住,“到底是什么伤,连看都不给我看一眼?” “不是……”二爷紧迫地喘息了片刻,忍耐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伤口早就看不见了。” “可是我跟了你六年,你也总是找这样的借口。”薛敬忍无可忍地说,“你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一时间二爷有些错愕,他微微迟疑了一下,仍是没有拿开自己的手。 薛敬等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都说了不催你了……你早点休息,我先……” “……你想看就看吧。”二爷轻轻拉了他一下,算作挽留。 他自己伸手撩开被子,指了指两膝,薛敬好不容逮着机会,连忙起身到桌前拿了一个烛台过来,迎着烛火,仔细地看他膝盖上的浅色疤痕—— 岁月似乎能将曾经模糊的血肉慢慢抚平,只留下两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薛敬微微蹙眉,呼吸有些急促,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在他的皮肉上碰了一下—— “咝……” 薛敬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痛吗?” 二爷摇了摇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凉。” 薛敬搓了搓手,不敢再拿冰凉的手指碰他,他轻声笑了一下,随手拿过被子为他盖上,“看过了,我也看不出个端倪来,回头让胡大夫来看看。” “都说了都是陈年旧伤,能不能痊愈,还得看缘分。” 薛敬点了点头,“能好的,我们想法子,一定能好的。” 二爷没有回他,只是安慰似地冲他笑了笑,“对了,北边有信儿了?” “哦,你不说,我倒还忘了。”薛敬将烛台放在一边的案上,摸了摸他手中一直握着的茶碗,发现已经凉了,边说,“快喝了,我去给你倒水。” 二爷依言,看了一眼碗中的苦药,碍于薛敬盯着,他也不能不喝,便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一碗苦药一口气喝尽,皱眉忍了片刻,唇边忽然送来了一杯蘸着糖霜的水。 “你手边的药柜里就放了糖霜,你以后喝药嫌苦,伸手就能碰到。”薛敬拉开一边的抽屉指给他看,然后笑了笑,继续说,“北边来信儿了,灵犀渡口刚打完一场仗,渡口附近各州府都乱了,陈大将军估计很快就要回幽州了。” 紧接着,薛敬从怀里掏出一封详细的战报,递给了二爷。二爷接过战报快速看了一遍,迟疑了片刻,说,“有些奇怪。” “你也觉得。”薛敬接过他递回的战报,指着其中两句说,“呼尔杀于激战时迅速退兵——这个举动有些莫名其妙。” “的确。”二爷认同道,“战报一般报喜不报忧,总是避重就轻,将真正发生的战况轻描淡写,呵,还是老样子。”他指了指薛敬手里的两张纸,继续说,“呼尔杀带了五千精兵偷袭渡口以及其附近郊县,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取胜的,忽然撤兵,一定是有别的原因……对了,你的人呢?有没有什么消息?” 薛敬摇了摇头,“呼尔杀这回没用多少人,而且声东击西地打,这样只会将揽渡河沿岸闹得人心惶惶,流民的心不安,还会造成新的祸端。” 二爷道,“流民南下之势势不可挡,你还是要告诉丁奎早做打算。以我对陈寿平的了解,他是一定会阻止流民南下的。” 薛敬点了点头,“明日一早我就派人给丁奎稍个信儿。” 二爷叹了口气,此时他的头发渐渐干透,便就着枕头靠在那,叹说,“近年来,南朝北疆兵力逐年削弱,朝中人才凋零,可予将帅之才越来越少,陈寿平是其中一个,可即便是虎狼之士,也难以抵挡北疆这些年连年战后的人力破败之景。若是他真的一道军令下至各州府,勒令各州县圈地留人,在各碑界设置关卡,阻止流民南下的脚步,那这‘乱象’可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决的了。” 薛敬深感此事麻烦,顺着他的话道,“但若他不下这道军令,不做阻拦,那岂不也很麻烦,流民一旦冲破关隘,不日就会过黄河,霍乱各州府,最后说不定要闹到京城去。如今这世道,各州府的补给抚恤都是定量的,哪个城中的百姓若能做到自给自足,不给管家惹事,那这州的官老爷都算祖上积德。这些流民一旦涌入内城,就会造成州府的库粮吃紧,官府若是放粮,流民和本府民众抢食,说不定会造成烧杀抢掠;但若是不放粮,流民一旦闹事,就会有带动性,造成不可预计的危机。” 二爷听他说完,不由地冲他笑了笑,“难道在你这里,也只有‘放人’和‘不放人’两种吗?” 薛敬一怔,“难道还有第三种?” 二爷感觉困意上来,便慢慢躺下来,随口说,“目前还没见着流民的影子,说这些,为时尚早……” 他的呼吸渐渐弱下来,眼睛也慢慢闭上,薛敬便轻轻地将被子帮他掩好,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将烛台灭了,回身轻声在他耳边哄了一句,这才走出了房门。518中文网. 掩上门后,薛敬的神色迅速冷下来。 李世温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正好撞进了薛敬的眼睛里,薛敬本来心里就不怎么舒坦,此时看见他,无名火更是没来由地窜起来。 “六爷!”李世温快步迎上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薛敬看了他一眼,随口问到,“干嘛去?” “去找二爷,问他出行的事。” 薛敬朝廊前滴水的屋檐扫了一眼,春雨无眠,非但没有浇灭他心中这团无名火,春雨反而如火上浇油,将火势拱得更旺了。 “他睡了。”薛敬面无表情地瞧着他,冷声问,“你平时询事儿,都挑这么晚的时间?” 李世温毕竟没王府里那些下人那种眼力见,瞧着靳王神情不善,他也没个什么反应,“哦,他一般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找我,久而久之,我也就深夜时找他了。” 薛敬皱了皱眉,提醒道,“以后入了夜就别去扰他了,万一有什么急事,忙着半宿就过去了,你我还可以,他怎么受得了?” 李世温全然没看出靳王话藏怒意,只是顺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认同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以后早一些来。” 李世温态度极好,甚至一直带着笑意,让薛敬一腔怒火碰上冰川,冰火一撞,瞬时熄灭了。他调整了一下措辞,温和一些道,“李大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最近幽州城出了不少事,王府在城中一直很惹眼,你们又住在我的周围,你们的一举一动说不定都会落入别人的眼中。若是你们出门的动作太过频繁,万一被有心人盯上……” 李世温打断他说,“六爷,我们出行一直很小心,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哪里都不显眼。” “两个人?”薛敬沉声道,“两个人去西城?” 李世温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们去过西城?” “还真去过西城!?”薛敬心中的怒火一瞬间又烧了起来,他本来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西城”,因为西城是幽州城最乱的地方,什么牛鬼蛇神都混迹在那边,连官府都懒得多此一举地戳那边的霉头。另外,被翟叔杀死的四个人就是被丢弃在了西城一处荒院的水井里。 李世温一下子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便打算闭上嘴,不再接话了。 薛敬却紧逼不饶了,“你们去西城干什么?什么时候去的?” 几个过路的兄弟看见这边交谈的状态不对劲,便都绕着路走,薛敬便冲李世温扬了扬手,“过来这边说。” 李世温在他身后懊恼地跺了跺脚,原地挣扎了片刻,随后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假山后,薛敬站定回身,“说,什么情况?” 李世温打定主意缄默不语。 薛敬压抑地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地控制着语气,提醒道,“你要是不说,我就直接去问他了。” 李世温仍是不说,这些靳王在别人身上用惯的花样用在李世温这里,仿佛像是将绫罗绸缎围在了一个木头人身上,是非好坏,人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王爷,你要是非想知道,就直接去问他吧。”李世温打定了主意破罐子破摔。 薛敬一时间竟然拿他没什么办法,他甚至想知道二爷究竟给这些人吃了什么迷药,一个两个全变成了撬不开嘴的河蚌。他无奈之下,只能左右踱了几步,最后又重新回到李世温身前,“李大哥,你们去西城,不是专门为了找胡立深。” “嗯。”李世温潦草地说,“是路过救的。” “在哪条巷子?” “太黑了,没看清。”李世温诚实道。 “没看清?还是不想说?” 李世温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迟疑,“六爷,他说了,这件事你没有必要搅进来。” “……” 少时,薛敬终于吁出一口长气,摇头苦笑,“行,不说就不说吧,李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极力要他来幽州吗?” 李世温莫名地看向他。 薛敬道,“因为他身上的旧伤是我的一块心病,这想必和你一样吧。” 李世温立时一怔。 “你对我不该有防备心,他一意孤行,想将我当成一个‘外人’,那是他的事,我便由着他。”薛敬低声道,“但是你不该‘助纣为虐’,你若是也随着他孤身赴险,任由他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你所能保守的那些秘密,不就变成催逼的凶刃,跟那些要人命的刽子手有什么分别?” 李世温立刻反驳道,“没有,我不是刽子手。” “你就是。”薛敬将语气加重,“我并没有危言耸听,这座幽州城,危机四伏,邪神鬼煞层出不穷,我们防不胜防,说不定你们前脚去了西城的某个旧巷,后脚就有杀手跟上去,你说你们只有两个人,不显眼,那你以为‘不显眼’便不会有人跟上吗?若是真的出事,只有你一个人,能保得了他全身而退吗?” 蛇过浅草,总有霜痕。 说完,薛敬抬起脚,准备离开假山的范围,李世温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直到对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长廊时,他才紧步追了上去,“那晚我们去了杀门井,盖着草盖子的那家杂货铺。” 薛敬脚步稍稍一停,却没有再回头看他,随后大踏步地走出了后院。 ※※※※※※※※※※※※※※※※※※※※ 那我今天还是忍不住偷摸搞了一章~ 感恩给我投营养液的盆友,但是我看不到名单tt 谢谢啦~^_^ 第六十三章 乱仗 六十三、乱仗 三日后的一早,乌鸦在窗口惊叫。 刘鹤青踩着鸦鸣,快马进城,赶到了安平王府。王府的侍卫不敢拦他,他便一路闯过前厅和长廊,径直来到南苑的石桌边。 靳王一早起来练刀,这会儿正在一边吃早饭,一边听初九讲幽州街头巷尾的趣闻。 此刻,他见好久不见得刘鹤青朝他快步走来,便冲他招了招手,“回城了。” 刘鹤青应了一声,来到靳王身前。 “九,去给刘副使加一副碗筷。” “不用不用。”刘鹤青此刻实在没什么心思吃吃饭,他正色道,“殿下,官道上出事了。” 薛敬看初九一眼,“是你说的事不?” 初九问刘鹤青,“刘副使,流民是不是进城了?” 刘鹤青:“是。” 初九道,“早晨我去城隍庙给王爷买栗子香糕,听人议论的。说是两天前,就见着流民快到幽州了,三五成群地往幽州城门走,前天守城的官兵没在意,还接收了一批进城呢。” 靳王一边吃粥,一边咬了一口糯米酥,“你说说出了什么事。” 刘鹤青立刻正色道,“王爷,流民们和官家打起来了。” 靳王倏地一滞,“为什么打起来了?” 刘鹤青道,“下了禁令,不让他们进城。” 靳王:“谁下的禁令?” 刘鹤青吸了口气,“是陈大将军下的,昨日到了总兵府,卓总兵便立刻派人增派了城防,拦了他们,不让入城。” 还真是应了那日在丛中坊的猜想,陈寿平果然下了禁令,势要阻止流民南迁的步伐。 刘鹤青又道,“王爷,属下听从你的命令,这大半个月一直带人在官道旁驻扎,一方面为了练兵,一方面为了打理官道来往的民众,防止敌军混入幽州城。但是灵犀渡口那一战看来是动了揽渡河沿岸一些州府的筋骨,他们没拦住流民,任由他们往南跑了。” “拦是拦不住的。”靳王抖了抖袖子,站起身,“走吧,去城门口看看。” 初九还不等靳王下令,便往马厩跑去,不一会儿便将他的战马牵出了门。靳王和刘鹤青快马一路到了南乾门,大老远的,就看见流民们在城门口窜动的身影。 刘鹤青催马上前,“王爷,您看,卓总兵正在那边。”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身盔甲,正在指挥调配城防的卓缙文,卓缙文像是有感应似的,一眼就看见了远处骑在马上的靳王,立刻便朝两侧的士兵挥了挥手,快步迎上来。 “王爷!” “卓总兵。”靳王翻身下马,将马缰顺手丢给身后的刘鹤青,与卓缙文一并走到城门口,“顶得住吗?” 卓缙文为难地叹了口气,“能顶一天是一天,丁大人带着人出城安抚还没回来,他不让我跟去。” 靳王难免笑了一下,“他肯定不会让你跟去,你回头脾气一上来,再跟那些流民动了兵,回头更是不好收场。” 卓缙文摇头苦笑,“王爷,我脾气也没那么差,倒是丁大人,近来对我一直没什么好脸色,我这连哄带骗的,天天没事就去衙门蹲着,结果这丁老头,回回将我拒之门外。” 靳王浅浅地笑了笑,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左右逢源道,“我看是你摸不准丁大人的脾气,戳了他脊梁,本王知道你那夜紧急处理从城门带回来的悍匪,是出于别的考虑,但那毕竟该是衙门的犯人,你自行处理尸体,这是越俎代庖,他当然不舒服。” 卓缙文认同地点了点头,“王爷说的是,我那夜提醒他下搜城令,全城搜那悍匪的同党,他不肯,我话说得重了些,回头啊,我还得去给那老头赔罪去。” 靳王笑了笑,低声说,“我那里还有几罐老滇青,回头你派人去取,丁大人最喜欢云南的茶了。” 卓缙文连忙道谢,“哟,那可真谢谢王爷了。” 兴许是几罐子茶叶让卓缙文暂且一下子收了戒心,他往前进了一步,凑在靳王耳边,低声说道,“王爷,咱们同在幽州,末将还是要给您提个醒,今早我收到了信儿,说是灵犀渡口那边的事儿比较麻烦,呼尔杀忽然退兵是有原因的,说是跟您有关。” 靳王看了他一眼,“跟我?” “可不是,”卓缙文将声音压得更低,询问道,“王爷,陈大将军好像是带着气回来幽州的,具体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儿,但陈将军这个人,您比我了解,反正到时候,您小心便是。” 靳王点了点头,跟卓缙文又闲聊了几句后,便离开了南乾门,又去往其他三个城门查看,东盛门和北誉门均也围堵了不少流民,西华门因为靠着山,又因是城中最乱的地方,所以流民较少。 站在城墙上一眼望过去,城外绵延数十里的官道之上,乌泱泱的全是人。 一时之间,幽州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们纷纷担忧若是流民一旦闯入,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坊间市井说的煞有其事,说事者添油加醋,将后果说的不堪设想,听闻者面面相觑,各个蠢蠢欲动。 这一路走城门的路上,靳王已经听闻了无数种城毁人亡的讲述了。 “王爷,老百姓这样议论,恐怕会出事啊。”刘鹤青站在城墙上,看着还在不断增加的流民人数,忧心地道。 靳王道,“他们人云亦云,咱们无计可施。对了,你一会儿不必随我回府了,直接出城,带着你的人去帮帮丁奎,我瞧着那老头一个人去,耗不住这些流民。” “行,”刘鹤青点了点头,“王爷,刚才卓总兵说的那个事,会不会真得对你不利啊?”518中文网. 靳王笑了笑,“能有什么大事,保不齐就是呼尔杀用了制衡之术,在战场上戳了陈大将军的霉头。” 刘鹤青道,“王爷,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陈大将军这回忽然回幽州,肯定是有什么情况,您到时候还是要小心一点应对。” “知道了,你去吧。” 刘鹤青领命前往,靳王在城墙上又看了一会儿,这才骑马回了王府。还未等靳王坐下来喘上口气,远远地,他就听见丁奎的喊声,“殿下!殿下呀!” 薛敬刚拿到嘴边的茶杯又落下了,一抬眼,丁奎被刘鹤青和两名随从搀着,灰头土脸地进了正堂,薛敬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丁大人。” 丁奎穿着官服,两腿哆哆嗦嗦地打着弯,站都站不稳,左眼还叫人给打青了,嘴角肿着说话都不利落。 “快扶丁大人坐下,”靳王朝初九指了指,“快去请大夫。” “是!”初九应了一声,连忙跑走。 “殿下啊……”丁奎抱着头,疼得龇牙咧嘴。 靳王看了一眼丁奎这样子,连忙问刘鹤青,“怎么回事?” 刘鹤青皱着眉,语速极快,“王爷,幸亏您叫我出城去迎丁大人,他被几个流民打了,就围在官道上,几个士兵上去拦,都没拦住,还是我派人将丁大人从人堆里揪出来的,后面还有几个被打伤的送去医馆了,我本来说先送丁大人去医馆包扎,但是他非说要先来您这,我就把他带来了。” 丁奎此刻“咝”了一声,捂着额头上的伤,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这、这帮刁民,他们……他们这是要反啊!” 靳王转身为他倒了杯茶,递给他,“丁大人莫急,喝口水慢慢说。” 丁奎将一杯茶一饮而尽,喘着粗气说,“他们这是疯了,见着官家也敢动手,本官硬是被那个主事的用棍子夯了一下,磕在一块这么大的石头上,哎哟……” 一时间,耳边听着丁奎不断吸气的呻|吟声,靳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胡仙医拎着个药盒,跟着初九赶到王府,小心翼翼地为丁奎处理了一下头上的伤口,又煮了药给他喝了,这一场才算消停下来。 靳王令人置了一桌清淡的菜式,两人坐在桌边,丁奎皱着眉,吃着鲜美的鱼肉也味同嚼蜡。 靳王一边给丁奎的茶杯里续茶,一边说,“丁大人,先吃点东西。” 丁奎本来就苦大仇深的脸上,一个晌午的功夫,又多长出几道深邃的皱纹,“谢王爷。” 靳王问,“丁大人,本王记得高祖在位时期,幽州城也遇见过类似的事吧。” 丁奎叹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没错,高祖在位时,幽州城确实遇见过一次这样的乱子,当时双方僵持了半月,最后还是派兵压制才了事。这次人数更多,牵连更广,依微臣看,若再有十天半个月,还是不得安抚,估计……也只能走平乱这一条路了。否则,万一此时外敌来攻,咱们可是腹背受敌啊。” 靳王抿了一口酒,微微点头,认同丁奎的观点,“丁大人说的是,幽州城不能乱,陈大将军的禁令,必然也是这个意思。” 丁奎似乎就等他说这句话,“王爷,正好您说到了,我就直言了,陈大将军这张禁令,下的实在是有些麻烦。” “哦?”靳王笑了笑,“怎么麻烦?” “您想啊,禁令一下,贯穿南北的关隘上皆不会放行,流民到了关隘也被回被勒令回原籍,但是他们那肯回去战乱的地方,只能压着关隘往别的城市跑,幽州城是靠近关内最近的大城,这道禁令势必会让越来越多被阻拦在关口的流民涌进幽州。”丁奎顿了顿,继续道,“王爷,陈大将军不日将抵达幽州,您能不能……” 丁奎没有将这话说完,靳王却只是冲他笑了笑,“本王明白大人的意思,您是想让我去游说大将军,由禁令改为镇压。” 丁奎没说话,因为他心里想的就是这层意思。 “还未到时候。”靳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流民南迁,不过就是为了有个落脚处可以安稳度日罢了。你想想,你若是他们其中一人,此刻是愿意听官家冠冕堂皇的安抚之词,还是愿意看见粥棚米舍,让自己先有个地方吃饱饭呢?” “这……” 靳王又问,“丁大人,南乾门外现聚了多少人?“ 丁奎:“少说几千。” 薛敬勾唇笑道,“关外千里方圆,燕云诸地的流民,尽随揽渡河南下,敢问从灵犀渡口到这幽州城,一般用时几日?” 丁奎想了想,仔细答道,“停停走走,不考车马或者渡船,走得慢些,十天半个月也到。” 薛敬认同道,“才十天半个月,幽州城外就聚集了千人众,那若是盲目平乱,这一波平了,下一波又会来多少?大人想过么?难道就真只能这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么?” 丁奎一怔,一时接不上话。 薛敬又道,“平乱,便要有平乱之理,若无理而平,人家没造次,没霍乱,只是过来敲个门,让你给他们一口饱饭吃,何罪之有?他们背井离乡,无家可归,甚至有些人被战乱逼得家破人亡,只能南下找寻活路,若在此时“平乱”,我且替他们问问,‘乱’从何来啊?你出兵无名,还兴师动众,最后非但落不着个好名声,反而是官逼民反,届时各方揭竿而起,非但压制不住这一股股的内方势力,再有外敌来犯,那才是真得腹背受敌。” “可是……” “本王知道大人的意思,”靳王打断丁奎,再道,“你是想说,幽州城中的百姓届时也会生同水火,因为那些人进来,势必要占去部分城中人的口粮和抚恤,本来幽州成民能够自给自足,已经算是不幸中之万幸了,你身为幽州城的父母官,势必先要考虑本城民众,对么?” 丁奎沉重地叹了口气,“王爷,您真是把微臣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是,我正是有此担忧,今早才出城安抚的,幽州城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靳王看他如此状态,实在是有些愁人,便道,“大人,您先回府养伤,等我考虑考虑,再回您个信儿。” 丁奎重重地点了下头,叹道,“也只能这样了。王爷,那这几日……” “这几日先在外面开设粥棚,能安抚一日是一日,人饿了肚子难免会发脾气,咱们先让大家把饭吃饱。”靳王抿了一口茶,眉目垂下,“另外,卓总兵他要是给你送礼,你就接下,但是他说什么,还请您装作没听见,在我的信儿到来之前,千万别动知府的大印,任卓缙文对城外动兵。” 丁奎眼睛珠子转了转,立刻便明白了,“王爷,经过上次那事,我跟他没那么对付,您放心吧!” 第六十四章 阑珊 六十四、阑珊 傍晚,丛中坊中。 二爷半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书案前,正全神贯注地绘着什么。忽然,暖热的烛光晃了一下,他头都未抬,便知道来人是谁,于是自然而然道,“想着今晚你会来,呐,还有一碗汤,喝不喝?” 薛敬走近木案,执着火折又帮他点亮了一盏,轻声道,“喝,你专门留给我的,当然喝。” 他自己从火上煨着的汤锅里倒出一碗鱼汤,坐在二爷身边,一边嘬着咸汤,一边忍不住抬起头,深邃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人低眉的侧脸,而那人轻轻蘸着墨,一笔一笔入神地画着,整个人仿佛已经融入这阑珊灯火之中。 二爷感觉到那人从没离去的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才三天没见,你怎么话少了?” 薛敬恍惚了一下,连忙别开眼,倒真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今天出了点事,我是来请教二爷的。” “不敢当。”二爷放下笔,低笑了一下,“我哪敢在殿下面前造次,毕竟现在连李世温都要听你的话。” 薛敬一愣,“你骂他啦?” “唔……”二爷故意皱了皱眉,“骂了,还赶他走了。” 薛敬听了这话,便有些内疚,“可你不是说,他本来就要走么。” “是啊,”二爷看着他,“本来是要走,不过一骂他,他一赌气,就早走了几日。” 薛敬端着鱼汤,抬起瓷碗,将微带愧色的眼神恰好地掩藏了起来,“那我替他求个情,他再回来,你别骂他了。” 二爷不由自主地一阵低笑,笑了片刻后,他才慢慢收敛了笑容,“说吧,什么事儿。” 薛敬将最后剩的鱼汤一口气喝完,然后用帕子擦了擦嘴,将今日所遇之事都告诉了二爷。 “陈寿平一道禁令,确实是进退两难,就像是前几天你说的那样。”薛敬慨叹道。 二爷轻捻手指,徐徐道,“没想到陈寿平这人如此沉不住气,这么快就将禁令下了,我还以为要晚几日呢。” 靳王皱着眉,“早几日晚几日有什么区别,还不都得面对么。” “那可不一样。”二爷冷笑一声,“晚几日,就不需要你去面对了。他自个下的禁令,自个回来收拾,何苦连累旁人。” 薛敬忽然觉得好笑,“怎么听起来,倒像是因为我要面对这麻烦事,让你不舒服了。” 二爷没接他这话,转而道,“你说的事,其实也不难办。” “哦?” 二爷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此时屋内的炭火将熄未熄,窗外的长廊上点着灯笼,被风一吹,四方摇摆。他盯着那摇摆不定的灯笼看了好一阵,才忽然问道,“陈寿平这人,你怎么看?” 薛敬措辞了片刻,道,“陈大将军刚正不阿,赏罚分明,做事讲理,不讲情面,这些年我跟着他东奔西走,倒是真学了些排兵布阵的好方法,他在带兵打仗这方面是真的有本事……但若是在官场,他这般耿直的性子,恐容易吃亏。不过好在他是武将,又是在北方,不用混迹靖天那个遍地都是‘狐狸’的地方,倒也不会因为交际而与人产生什么矛盾,而且,朝廷失不了他,若论两兵交战,他恐怕是如今北方唯一能抗衡萧人海的存在。” 二爷又问,“那他这道禁令呢?” 薛敬沉默了片刻,犹豫地想,陈寿平这道流民不准入城的禁令,下得确实有些唐突,实际上,安抚流民不该是兵家之职,是地方官府的职责所在,军对敌,官对民,若是越了界限,将两者混为一谈,实在是有些难管。 二爷见他犹豫,便能猜到几分他心中所想,直言道,“陈寿平的这道令,其实下得很是时候。” 薛敬不明所以,“怎么讲?” 二爷:“流民南下,幽州是第一站,再往南去,便是河北。这是我们已经分析过的,那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这道禁令呢?不说以前,就说开年这一个月,他就在富河平原与呼尔杀较量过数次了,前些天的灵犀渡口大战,要不是因为呼尔杀及时退兵,就陈寿平那点儿兵力,想拖住敌军南下的步伐,恐怕也需要费一番功夫。若此刻你是他,你最缺的是什么?” 薛敬似乎被他点醒了一样,“你的意思是……” “你最缺的将是人。”二爷微微眯眼,勾唇一笑,“兵不够,粮不足,你怎么打仗?” 薛敬恍然间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他这道禁令后面还有‘募兵’这层意思。” “只是他这做法太过急功近利了,还没等他这层意思被人破解,那些流民就开始聚众闹事。”二爷收起微笑,沉声道,“他低估了流民闯入关内的势头,将他们惹急了。” “那依你看……” 二爷想了想,问他,“闹事的人有多少?” “听丁大人说,带头的不到五十。” 二爷的手指轻捻着杯壁,片刻后,他道,“将这些人偷偷放进城来吧。” “放进来?” “放进来,不必抓,任由他们在城里逛吧,这种人鼓动性极强且比较冲动,一旦到了富足的地方,一定会惹麻烦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那若是自己惹出了事,丁奎不就有理由抓人了。” 薛敬笑道,“二爷,这么狠的招数,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二爷轻轻挑了挑眉,尽管将他这问话当成赞许了。 薛敬点了点头,“好,我一会儿就去传个信儿,让他们深夜开门放人。” “对了,放进来的名单,也抄我一份,我帮你在民间查查。”二爷想了想,又道,“还有,卓缙文说的那句话,我倒是觉得你应该上上心。” “哪句?” 二爷思忖片刻,才道,“呼尔杀忽然撤兵,可能与你有关。有关什么呢?”第六书吧.6shu8xs. 薛敬道,“我仔细想了想,倒真没想起来,我近来与他有什么交集。” “唔……”二爷抬头看了看窗外,压抑的夜色是疾雨的征兆,心中依稀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些不舒服。 薛敬看他脸色不好,便摸了摸他的手腕,发觉他的脉搏跳得很快,“怎么了?” “没事。”二爷抽出手,浅浅地呼出口气,“对了,那个郭业槐,最近怎么没什么动静?” “那天吴大和吴老二去天风驿站把他绑了,他好像受了伤,这些天都在休养,倒是消停了。” “那个包袱还是找不到。”二爷迟疑片刻,又道,“抓不到这姓郭的把柄,就没有指认他的证据,你不是说,翟叔死的时候,说郭业槐收过呼尔杀的赏吗?” 薛敬点了点头,“是,但是翟叔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况且,翟叔说的话也分真假来看,一个杀手,未必句句属实啊。” “我倒觉得翟叔的话可信。”二爷有些疲惫地斜靠在椅背上,简短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他是在报恩呐。” 薛敬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画的图,“怎么还在画呢?” “云州那片地方,总是画不好。”二爷用手轻轻抚平了有些褶皱的纸卷,“兴许是太熟了吧。” 薛敬看了一会儿,说,“我临摹过几幅图,回头拿过来你看一看。” 二爷侧目看着他,“哦?你还画过?” 薛敬有些心虚地抿了一下唇,低声说,“是学着画过,想跟着你的笔走一走这片地方。” “往年看你喜欢骑马,喜欢舞刀,带你读几本兵书你都昏昏欲睡,哪里知道,你愿意画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你若是想学,我便慢慢教你。” 薛敬故意皱着眉,“咝……你哪里看出我读几本书就昏昏欲睡了?诗经楚辞,我不比你背得熟?” 二爷绷不住笑起来,“是了,那些东西,我可是不行。” 薛敬在他耳边呢喃低语,“那些精妙的诗文大约是给有念想的人记人忆事的,你念起一人时,便总能想起那么几句,文人总愿借景怡情,不像我们,不懂阳春白雪。” 二爷神色一滞,他抬起眼,盯着廊前那些飘荡的灯笼,心思流转,一瞬间又跑回了某夜的花灯上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将李世温派走,起居谁来照料呢?” “院子里那么多人呢……” 还没等他说完,薛敬就打断了他,“今夜我就睡在外屋,你有事就叫我。” 是夜,卓缙文骑着快马急奔到天风驿站。他怀里揣着个包袱,快步走上楼梯,敲开了郭业槐的房间。 郭业槐的脑袋上裹着绷带正靠在床上惬意地看书。他额头上的伤是被吴家老二砸晕的时候,撞在桌角上磕的,他借着这处不痛不痒的小伤,已经闭门不见客好多天了,成天养在床上装病,人倒是气色红润,似乎还胖了一圈,下巴比以前更肿了。 卓缙文一进门,就走到床边,将包袱“砰”地摔在郭业槐床边的柜子上,“郭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我怎么了?”郭业槐冲他笑了笑,捂着头故意颤颤巍巍地坐起来,“咝……卓总兵怎么一来就发这么大的火?” 卓缙文扯了一旁的凳子过来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郭大人,我今天在城门口忙了一天,那些流民的事都够我麻烦的了,结果我晚上一回总兵府,这包袱就搁在我的桌案上,你知不知道,那个丁老头天天盯着我,就差没在我身边插线人了,你、你还搞一出!” 郭业槐笑道,“看你急的,这有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卓缙文连忙按住他的话,“郭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郭业槐丝毫没管他的提醒,“你帮我放了冷箭,剔除了我一块心病,这些东西就该是你的。” 卓缙文看了一眼案上那扎眼的包袱,不用打开就能想象得到里头是些什么,但是他还是忍住回过头,看着郭业槐,“郭大人,我帮你放冷箭,是为了还你举荐我到幽州任职的人情,至于这些东西,我可不敢收。” 郭业槐一听,故意坐起身,怒道,“卓总兵,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初京城我保举你,是因为你的确有本事,别的阿猫阿狗,我保举他来,陛下能准吗?!再说了,我就不爱看你这畏首畏尾的样子,你是幽州城的总兵,你怎么天天被那个丁奎捉鸡似的压着打,你怕他?你怕他作甚?!” “我不怕他!丁老头被支边了几十年,京师的毛都没见着,我怕他干什么。关键是,丁奎不可怕,但他身后还戳着个靳王呢,今早在城门口靳王还在试探我物证的事,结果回过头,你就把‘物证’摆在我桌子上,你、你这不是害我吗。”卓缙文忍不住又道,“你别看那小王爷年龄小,心里贼着呢,这幽州城里,到处都是他设的线,一个不小心,咱们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把戏。再说了,我这刚刚将老兵都轰走,带着的这些新兵也是刚见个起色,这个节骨眼上,您老就别给我添乱啦。” 郭业槐听他说完,忽然贼兮兮地笑起来,他哑声笑了一会儿,才收起笑容,露出一副阴鸷的神情,低声道,“放心吧,这些东西你尽管收下。不用去管什么小王爷,等到陈大将军回了幽州,我保准他话都说不出来。” 卓缙文一顿,“什么意思?” 郭业槐终于下了床,他慢悠悠地走到桌前,打开了包袱,从琳琅满目的宝贝里扒拉出了一个小盒子,转身递给了卓缙文,“呐,打开看看。” 卓缙文伸手接过,“啪”地打开,紧接着,他顿时眼神一亮,“这是……” “沧海游龙珠。”郭业槐冲他笑了笑,“任半山没命拿的玩意,现在是卓总兵的了。” “可是……”卓缙文捏了捏那颗晶莹剔透的黄色珠子,一旦摸着,就有些爱不释手,“你说大将军一回来,小王爷就说不出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郭业槐忍不住笑道,“有的人还是年轻啊,做事做人都不讲究,留了把柄在自己人手里还好,稍微用点手段,就能够摆平,可他要是咬着北边的狼,不见点血,怎么收场呢。” 卓缙文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你的意思是……等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什么偏偏跟靳王过不去。” 郭业槐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回身奸险地一笑,“我没跟他过不去,是他身后的人挡了路了。” “身后的人?”卓缙文莫名地看着他,“他身后什么人?” 郭业槐幽幽地吸了口气,“一个九年前就死了的人,变成鬼,又回到人间了。” 第六十五章 阴云 六十五、阴云 清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从黎明就开始下,雨水落在丛中坊廊前的石阶上,砸出响动。这一年伊始,寒风就像是对这座城恋恋不舍一样,已经过了惊蛰,还能逼得人缩在火盆边上,揣着袖子取暖。 临睡前,二爷被灌下了一碗安神的药,胡仙医昨日改了药方,药力比平时下得重,结果他一觉醒来,竟发觉一夜无梦,还是这些年来少见的一次。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就看见薛敬的披风歪歪斜斜地堆在躺椅上,便想起来,前夜他就睡在外房。 心中忽然跟着眼前灼烧的炭火,溢起些暖热的意味。 流星总能掐准时间,恰好赶在他睁开眼的时候进门,他身后跟着胡仙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子。 “以后下这么大的雨,胡大夫就不要过来了。” “那怎么行。”胡仙医将药箱放在一旁,严肃地皱着眉,“每日请脉,是王爷特意嘱咐的,你是嫌老夫的医术差,赶老头走?!” 胡仙医向来脾气不好,半分客气,他都能往“嫌弃他医术”的意思上联系,二爷连忙解释,“没有没有,胡大夫医术高明,我怎么敢……” “高明?高明你还藏老头开的药!”胡仙医一边从药箱里拿出银针,一边怒道,“你别以为你藏药这事老头不知道,以后每日两剂药,我都要过来盯着你吃,手拿过来。” 二爷连忙将手递给他,一时半刻倒也不敢说话了。旁边站着的流星倒是捂着嘴笑呵呵地看着他,好像还从来没见过他被人骂到无话可说的样子。 “你这脉象比刚来幽州时好些,”胡仙医用三根指头押着他的手腕,轻轻点着,“脉位偏浮,形大而中空,还是得用心调理。” 二爷顺从地道,“胡大夫说得极是,往后再也不敢藏药,您监督着我。” 胡仙医怒火又起,他指着一旁站着的流星,大声道,“这样半大的孩子都不需要我天天监督着,你多大一人了,还需要老头每天监督着吃药!你知不知道,讳疾忌医最是要命!老头以前开医馆的时候,幽州城慕名来求诊的人,队都排到了街转角,哪个敢不听老头的话?哎,如今我没了坐诊的台子,连你这种病人都再也不将老头的话放进眼里了!” 他越说越怒,下针的手倒没了轻重,一针扎进了内关穴,又从神门透针至内关,二爷蓦地瑟缩了一下,咬了咬牙,忍着透针穿穴的酸痛,没敢说话。 “……” “这处穿针过穴,是为了安神,透针时不太舒服,你忍一忍,过会儿就好。”胡仙医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道,“不行,我还是要将药改良一下,我这就去跟王爷说……” “欸,胡大夫。”二爷连忙按住胡仙医,转头问流星,“六爷走了么?” 流星连忙说,“还没走,正在廊前跟五爷聊天。” 二爷这才对胡仙医说,“胡大夫,我知道医者仁心,您骂我是怒其不争,您骂得对,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混账,连大夫的话都不听。但是,有件事,还请您一定要答应我。” 胡仙医收回怒意,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 二爷微微蹙眉,盯着手腕处穿针而过的穴位,一时间也忘了疼,“这是您的院子,即便如今已经被王爷买下,你依然是这里的主人。现在你是主,我是客,客随主便,您不嫌弃我带了这么多人住进来,将您这里弄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我已经非常感激了。所以有些小事,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与我说就好,王爷那边……实在不需要多一层担忧。所以您在我这里骂归骂,怒归怒,到了王爷那,您最好还是报喜不报忧,毕竟,我也住不了多久。” 胡仙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苍白的脸色难掩病态,却还能将温文尔雅的笑意嵌在唇边,逢人便露出几分温和和关切,无论是朋友、兄弟、下人……还是自己这个偶尔出现的陌生人,他都是一如既往,一视同仁,没有偏袒谁,也从不看轻谁。 一时间,就算是向来愤世嫉俗的胡仙医,也有些被他打动,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醒针时的手指都轻了几分,“老头明白你的意思,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告诉我,以后我与王爷说话,挑着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憋着。至于能说什么,都得过你,是不是?” 二爷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疾雨,道,“若不是幽州城里的麻烦事多,我也不会开这个口,老先生是聪明人,过了这些天,客走主人安,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 又过了一会儿,胡仙医拔了针,又为他按了按几个安神的穴,一边按一边说,“老头可从来没认为你们这些人来我这院子是糟蹋,拙荆在世时,我还时常招待亲朋来丛中坊做客,她走了以后,这院子已经很多年没有什么人气了,你能住,就一直住着。特别是流星这小子,平时还去店里帮我的忙,老头高兴得很。” 流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胡爷爷,我帮您还不是因为那些草药有意思,您把认药的学问都教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是……您别嫌我笨就行。” 二爷看着流星,温柔道,“平时让你背几句兵法战书,都困得栽头,如今倒是背着我,拜了个高明的师父。” 流星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看着二爷,“二爷,我没有不喜欢兵法,只是您教得太深了,我听不懂。” 二爷摇了摇头,对胡仙医说,“胡大夫,这孩子天资聪明,您若是能教,就帮我教吧。” 胡仙医似乎就等二爷这句话,忍不住去摸流星的头,从眼底透出来的喜欢。 二爷又道,“老先生,您的药坊每年要从北边批大量的药材,都走的什么运路?” 胡仙医道,“走水路,再换陆运,北边的黑市上卖的山参是我这祖传药的药引子,一定得是百年以上的老参才能入药,所以每年这种救命药的出量极少,价格就贵得离谱。” 二爷思索了片刻,低声说,“那这样,北边黑市上的药材运输,每年有一半需要过我的地方,届时,我留一半老参专等你的运货人,不必再亲自去黑市上和那些外族人周旋了,怎么样?” 胡仙医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吓得脸色都白了,“你、你的意思是……你给老头供货?” 二爷笑了笑,道,“也不能叫供货,我也得让人去黑市上买,只是我的人和我一样流氓惯了,做事不怎么守规矩,总能采到个好价钱,像胡大夫这样的大善人,怎么跟那些痞子周旋呢?” 胡仙医看了一眼流星,再看看二爷,觉得这个礼有点大。 二爷看着他惊恐的双眸,安抚道,“我的人既然跟您学了看家的本事,总得准备个拜师礼,流星年纪小,拿不出这礼,我就替他给了,您就帮我好好教他,好不好?” 流星连忙跪在地上,笑嘻嘻地磕了三个头,“谢谢二爷,谢谢师父!” 胡仙医老泪纵横,最后搂着流星的肩膀,一边哭一边笑着走出了房间,迎面撞上靳王走过来,胡仙医都来不及低头打招呼,还是流星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反应过来行了礼。 “不是请脉吗,怎么哭着跑了。”薛敬走进门,看见二爷已经披着衣服在看书了,便走到他身边坐下,“你说了什么事,把那倔老头都弄哭了。” “没说什么,”二爷眼皮都没抬,言简意赅地说,“他看上流星这小子了,在我这里蛮横了一早上,其实就是为了要徒弟呢。” 薛敬挑了挑眉,“那你就舍得放人?”迅读网.xunread. 二爷放下书,抬头看着他,“不放怎么办,那小子每天都往药铺跑,他对兵法战书没兴趣,这些年我也下了不少功夫,可就是学不会,既然喜欢草药,又有师父愿意教,我落得清闲。” 薛敬忍不住笑了笑,看着他说,“胡仙医早年丧子,那个刚八岁的小孙子不久后也出了意外,他一个老人守着这么大的院子,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其实他很高兴的。他的孙子要是还活着,跟流星也差不多大了,你这是帮他。再说了,你要是那么想教,要不你教我吧,我可是个好学生,昨夜你还说了,舆图的画法。” “你真想学啊?” “当然了。”薛敬坐得离他再近些,用商量的口气说,“既然要教,那便要每日上课,要不然我搬过来住?” “胡闹。”二爷皱了皱眉,“你没事做了?每日住在这里,王府里的事不管了?” 薛敬无所谓地说,“那几个老家伙巴不得我当个‘闲王’,每日养花养鸟,别给他们找事就行。再说了,这是我的院子,我想住在自己的院子里,他们也要管不成? 二爷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了,那些被放进城的闹事人名单给你五哥了么?” “给了。”薛敬道,“他说这几天就和四哥去坊间看看,顺便盯着人。” 两人又叙话一番,直至正午时分,雨停了,在廊前吃了饭,二爷便坐在廊前看着薛敬练刀。 薛敬的刀法虽快也狠,却总感觉缺失了章法,待他一势舞毕,二爷缓缓开口,“舞刀,和研习兵法一样,此招一出,便要看准敌人十招后的动作,殿下这招龙腾虎啸舞得很好,却缺了些御敌千里的霸道,否则,就是兵来将挡,每每失了制胜的先机。” 薛敬收刀回身,水花四方飞舞,偌大一方庭院内,冷兵刃滑水之声清澈灵动,他走回二爷身边,难得畅快一笑,“那什么时候能再见你舞刀?一定很好看。” 他说了句心里话,二爷却平静地听进了心里,他想,若有朝一日还能握得住刀,那岂非算是春风拂雪的幸事么,他总不敢太过分肖想。 当日傍晚,刚刚没停多久的大雨又落了下来,而且越下越大。一大桌的菜肴被摆在案上。几人围坐一桌,开了一坛胡仙医珍藏多年的药酒。 一时间,酒香四溢,从天上落下的雨水都散出浓郁的酒香。 他们一路到这幽州一个多月了,过了一个新岁,还没好好聚在一起吃一顿。 二爷笑道,“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谨,就算是补偿新岁没吃上的年饭吧。” 几人碰杯时,敞开了大笑。 蓝舟没的酒喝,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一旁葛笑的酒杯,馋得流口水。 “你少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看着我也不给。”葛笑别过脸,咬着牙说,“我告诉你,老子今天心硬如铁。” 蓝舟凑到他耳边,调笑着说了两句话,葛笑那不争气的脸刷地又红了,他一把将酒杯落在桌上,酒杯一倒,霎时溅了一片的酒,他气急败坏地盯着蓝舟,咬牙道,“你给老子把嘴闭上。” 蓝舟挑了挑眉,不让喝酒的心情忽然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二爷斟了杯酒,举杯对大家道,“今日破个例,敬各位这杯酒。许久未与大家同桌畅饮,没想到这回竟然是在避难的路上,好在人心所向。老三,你今晚守夜,少喝点。” 陆荣笑道,“您都说人心所向,我怎么也得多干几杯表表我对鸿鹄的一片忠心呐。” 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几人各自举杯,直将一整坛的烈酒饮尽。 陆荣敞开了怀吃肉,一边吃一边夸靳王府厨子的手艺好。 二爷还想去拿酒壶,却被薛敬若无其事地按住了手,他拿起一边的茶壶往那人手边的杯中倒了茶,低声提醒,“二爷,我没说话,不代表我没看见,答应过了,只喝一杯。” 一时间,廊前的积水,和压抑的夜色相互纠缠,将腥甜的血气都隐藏在了窗内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众人相谈正酣,忽然,门被敲了几下,刘鹤青在外面喊了一句,靳王朝众人使了个眼色,连忙起身出去,不一会儿又快步走了回来。 二爷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 “陈大将军回来了,在总兵府,让我尽快前往。” 众人一时间噤了声,一股不祥的气息扑面而来,蓝舟看了一眼二爷,“不会出什么事吧?” 二爷看着薛敬,提醒道,“凡事不要硬碰硬。” 薛敬点了点头,“明白,我去看看。” 他转身拿了披风和佩刀,带着刘鹤青尽快离开了丛中坊。 此时,惊雷将深黑的雨夜劈得四分五裂,一匹快马踏着雨水疯跑到丛中坊前,那骑马的是个女子,她周身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她跳下马,来不及跟迎上来的手下打招呼,几乎是撞进了丛中坊的大门, “二爷!!”她一边跑,一边大喊。 屋内,几人的心思忽然被外面的叫声唤回。 “是三雪!”陆荣第一个认出她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快速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三雪满身雨水,大惊失色地冲了进来。 二爷一惊,“怎么回事?” 三雪脸色苍白地大吼,“二爷,老六呢?快拦着老六,别让他去总兵府!!” 第六十六章 杖刑 六十六、杖刑 幽州雨夜,血雾被风雨挟持,从幽暗的巷子灌进来,宵禁后的中街上空无一人。 靳王的马快一步到了总兵府,巨大的雨雾笼罩在总兵府上方。 刘鹤青走上前,“王爷。” 靳王示意他噤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总兵府的高红大门,压抑着心中的闷意,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结果,靳王还是远远低估了呼尔杀诛心的本事。 九口人形木箱依次摆在总兵府大院里,陈寿平一言不发地负手立在一侧,薛敬走进院中,就看见郭业槐和卓缙文正站在陈寿平身后,都阴鸷地望着自己,薛敬面无表情地合拳,恭恭敬敬对陈寿平行礼,“参见大将军。” 陈寿平魁梧的身材刚好遮住其中一口大箱,众人无声肃立,大雨倾斜而下,顺着房檐上的青瓦流下来,在总兵府高台深院中形成了两道长长的雨帘。 雨水顺着薛敬的额发流下来,砸落在脚面上,溅起无声的水花。 两侧的长廊悠长深远,数百展孤灯坠在屋檐下,在大雨中晃出幽怨的孤光。 陈寿平蹙紧了双眉,挺阔的肩上坠着明光铠,只见他甲胄着身,古黑色麟刀挎于腰间。他冲身后的士兵招了招手,几名兵士上前,躬身打开木箱。 薛敬凛眉站在一侧,当他亲眼见着箱子内的一幕,顿时五雷轰顶,如重石从高楼坠下,直接将他的心脏击了个粉碎。 “三十六人,四人一箱,请殿下过目。”陈寿平低沉的嗓音中带着悲痛至极的愤怒。 卓缙文上前,躬身在陈寿平身后,故意低声问他,“大将军,这些难道就是除夕当日,随靳王北上回军的那五十六名兄弟中的……” 陈寿平看着靳王,一时无话。他身边的卓缙文往前走了两步,痛心疾首地说,“没想到……这三十六人……竟然连个全尸都没有……” 薛敬全身如坠冰窟,紧跟着他单膝落地,重重跪在雪地上,刘鹤青见状,连忙也跟着跪了下来。 陈寿平去冑垂首,往前走了一步,沉声道,“任甲胄于忠信,施干橹于礼义,不知殿下的忠信礼义究竟何在?” 巨大的黑云笼罩穹顶,大雨毫不留情地落在箱子里,尸骨分离的肉块毫无章法地摆在里面,那箱中的人各个死不瞑目,腐肉和红骨摆在一起,就像是染坊里混在一个池子中的颜色,骨血相互糅合,生前同舟共济,身后不分彼此。 靳王的目光一直未从那箱子中的尸骨上移开,陈寿平紧盯着靳王,低声说,“灵犀渡口一役,呼尔杀的大军和我军交战于三岔口,我们连战三天两夜,直到第三日清晨,敌人忽然撤军,这九口木箱就被挂在灵犀渡口的天和酒肆门前,那是殿下要他们除夕夜等你的地方。” “……”靳王背脊僵硬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得这幽州城的雨夜像是冻上了一层从除夕夜吹来的寒冰。 陈寿平躬身看着靳王,“若是两军对战,你还敢如此目无军法,擅离职守么?我且问殿下,责令殿下回军之日是何时?” 靳王立刻道,“年初三。” 陈寿平又问,“那殿下呢?” “……”靳王一时无话可说。 除夕当晚,薛敬带着五十六个人快马出城,被暴风雪阻在千丈崖顶,薛敬临时起意,策马转向,去了鸿鹄,是为了赴一场许诺的家宴。而由刘鹤青所带领的五十多名兄弟则直往灵犀渡口的天和酒肆,等待第二日再快马赶来的靳王。 结果没想到,灵犀渡口突遇饮血营的袭击,刘鹤青等人与敌人交战不敌,其中一部分被饮血营所擒。后来,刘鹤青等十几人在千丈崖被陆荣和李世温所救,原来,其余失踪的三十六人早已被呼尔杀率领的大军当做俘虏并斩杀,尸体随后被放进箱子里,在又一次交战时,特意送到了陈寿平面前。 呼尔杀以此计,只为激起军民同愤,一方面,用三十六个人的死就可以动摇军心;另一方面,还能离间主将,用陈寿平将靳王一军。 如今,镇北军的一举一动全数落在了敌人眼中,呼尔杀摸准了陈寿平刚正不阿的脾性,让靳王无法辩驳,毕竟他临战之际擅离职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刘鹤青见状,连忙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道,“请大将军息怒,您看在殿下后来解了灵犀渡口船运之危,退敌于幽谷,就饶了……” 陈寿平拦腰截断刘鹤青的话,“功是功,过是过,军法如山,功过从无相抵一说。” 刘鹤青无言以对,只得闭了嘴。 偌大的幽州城,如今内外都乱到了极致。众人虎视眈眈地盯紧了王府与军队,薛敬一时疏忽撕破的口子,终需要自己来补。 “大将军……” 刘鹤青又想说话,却被陈寿平抬手按下,“殿下,你跟我征战三载,总应该知道,两军对峙,一念疏忽就可能是致命之失,以往多少将士的鲜血,难道都告诫不了你的一念私心吗?”他往后退了两步,指着箱子里的尸骨,痛心道,“今日呼尔杀送来的是三十六条人命,明天就可能是三百条、三千条……若人人如王爷这样,随心所欲,来去自如,军队不成器,无规无矩,那往后强敌来犯,咱们还有何胜算可言?殿下,他们都是您的战士,他们远赴沙场,如今却死无全尸。” 薛敬沉首,“是末将擅离职守,末将甘愿领罚。” “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虽然你不是害死他们的元凶,然而你让他们先一步到灵犀渡口等你汇合,那两天的时间里,他们是没有主将在前,为他们开路引兵的。所以,你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陈寿平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来人,卸去王爷的甲胄,今夜就在雨中长跪思过。” 薛敬刚要领命,郭业槐却忽然上前了一步,“大将军,微臣看,您的判罚恐怕不妥。” 陈寿平皱眉看了一眼郭业槐,“那不知郭大人有何高见?” “岂敢。”郭业槐笑了笑,低声道,“高见可不敢当。大将军赏罚分明,执法公道,郭某敬佩,只不过……” 陈寿平:“不过什么?” “不过……”郭业槐走了两步,低眸看了一眼靳王,他的眼神中尽是冷漠,似乎全然不将跪在地上的小王爷放进眼里,“古有隋文帝整饬法度,因儿子杨俊鱼肉百姓,罢黜其爵位一例;本朝又有高祖皇帝曲中伐木,负荆请罪一例。前人皆为明罚勑法,以肃理官而战,焉有本朝将相不效仿之理?” 刘鹤青全身绷紧,似是立时就要冲上去,撕烂这人的嘴,却被靳王暗暗地伸手按住。 陈寿平听他一言,一时间没有接话。 卓缙文插空道,“郭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依照本朝军法律令,临阵前主将,擅离职守,情节严重者,要去甲胄,重责三十六记杀威杖的,你好大胆子,难道要对殿下动兵?!”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微臣方才已说得清清楚楚。”郭业槐上前一步,对着陈寿平抱拳行礼,紧逼地问道,“陈大将军,您说呢?” “郭业槐,你落井下石,卑鄙!”刘鹤青再也忍不住地冲上去,却被身边的两名士兵按住肩膀,一把按在地上。小桃中文.xiaotaozw. 郭业槐转过身,看着靳王,低声道,“不知殿下认不认同微臣之见。 薛敬深吸一口气,深道,“郭大人说的是。” 众目睽睽之下,刘鹤青惊愕地看着靳王,“王爷……” 薛敬抬起头,冷静地看着郭业槐。他心知肚明,这是郭业槐小人之心,用此事公报私仇,将连日来自己与他结下的怨气,全部借由此事发泄。然而,他更加明白,这件事的确因他而起,如今既然僵持在溃脓的伤口结痂之处,就必须立刻挑开脓痂,将脓血催逼出来。否则,势必自损元气,日后军纪不严,更加难以服众。 下一刻,只见靳王伸出手,当众取下甲胄,褪去明光甲,大雨之中,他只着一件寝衣,跪在雨中。 “启禀大将军,是末将擅离职守,最终酿成此祸,郭大人说得对,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末将甘愿受罚。” 陈寿平刚想说话,却被郭业槐低哑笑声打断,“靳王殿下不愧深明大义,如此做法,在是百姓之福。” 卓缙文接道,“陈大将军,您是我南朝第一猛将,带军多年,深明军法之要义,可是王爷年龄尚轻,有时候犯点错也是在所难免,依末将看,打十几棍给王爷提个醒,也别太狠了。” 郭业槐却道,“卓总兵,陈大将军都没开口,你就开口下军令了?你可别忘了,你只是这座幽州城的总兵,陈大将军可是镇北军的总将,你让陈大将军下手轻,岂不是陷他于目无法度的深坑之中吗?” 卓缙文吓了一跳,连忙对着陈寿平解释,“大将军,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郭业槐又道,“再说了,陈大将军向来刚正不阿,讲理明事,这件事,还是由大将军定夺吧。” 片刻的安静之后,靳王低声道,“大将军,你不必为难,三十六记杀威杖,一记都不要少。” 刘鹤青的头被按在地上,他只能扯着嗓子大喊,“大将军,灵犀渡口一战另有隐情,即便王爷当日前来,也未必能阻止此间惨案,如今燕云之地内忧外患,实在不宜内斗,还请大将军三思。” 郭业槐道,“刘副使说的哪里话,正因为要平息内乱,才要效仿先祖,与民同罪,否则,军纪不严,日后战场之上,谁人都能擅离职守,战况岂不是会更加惨烈。” 刘鹤青压抑吼道,“郭业槐,你这老贼!” “够了!”陈寿平一声喝令,众人无敢再言,他走上前,扫了一眼在场各位,随后,他冲着身后的士兵低声道,“行刑。” 众人纷纷看向陈寿平,行刑的兵士手执杀威杖立在一侧,不敢上前。 薛敬全身躬紧,风雨如寒刀吹进胸膛,刺冷无比。 陈寿平紧紧闭了眼,再次冲行刑的士兵招了招手。 下一刻,黑金色的杀威杖一杖一杖落在靳王背后,十杖之间,他白色的寝衣上立时见血。 痛。 他从来未曾遭受过如此剧痛。 从天上落下的杖雨,就如拿着刚从火中取出的铁棒砸在肩上,在皮肉绽开之后,再用冰水淬骨一番。 他的眼前忽然一片血光,跟着数杖之后,他全身凝聚的气血为了抵御不断落下的杖子,心肺之间如开了闸一般,一口气就卡在喉咙里。 半数之后,他便再也感受不到背部传来的痛楚了,一阵闷响之后,他的身体犹如脱落了灵魂一般,闷出一阵急促的喘声。 刘鹤青的喊叫声变得空远,靳王的耳边不断传来尖锐风雨拍打廊阶的声响,我清脆刺耳。 一时之间,他忽然有些害怕,怕自己这样一口气没上来,变成和眼前这些人一个下场。 他是镇守燕云之地的靳王,九多年来身在北疆,他身上流淌的血液早已与这燕云之地的土壤融为一体。 陈寿平无法解开的棋局,除了这样的解法以外,别无他法。 除夕之夜,二爷就说过,擅离职守是军中大忌。 在须臾的方寸之间,靳王全然懂了。只是远在京师的靖□□堂上风起云涌,那平地卷起的大风,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侵蚀着幽州这座北疆关城。 血水从他的背上流下来,顺着积存的疾雨,流到远处的台阶上,殷红了一整片深院。 三十六记杀威杖后,靳王硬撑的最后半口气跪在雪地里,整个行刑之间,他没有发出过一声。 行刑的士兵不寒而栗,几乎被他这杀伐之气震慑。 陈寿平立刻对旁人吩咐道,“快将殿下扶进去。” “不必。”薛敬急喘一声,血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淌下来,滴在胸前白色的寝衣上。 只见他用袖口拭去唇边的鲜血,刘鹤青扶着他,撑着他在雨中站起来,“大将军,三十六杖……刑毕……末将知罪……” 陈寿平凛眉,心里像是陡然间戳入了一把钝刀。 忽然—— “报——” 报信兵急奔进来,迅速递给陈寿平一个黑灰色的锦囊。 陈寿平打开一看,立刻问道,“送信的人呢?” 那报信兵立刻在他耳边说,“那人给了一个地址,人已经走了!” ※※※※※※※※※※※※※※※※※※※※ 这周末出差,可能来不及更新 先请个假,周一恢复正常更新~感恩^_^ 第六十七章 血痕 六十七、血痕 春雨将院中的迎春花砸落了半数,在静谧的夜色里化成了回护劲草的花泥。 丛中坊中的灯火彻夜明亮。 要不是被蓝舟和陆荣拦着,葛笑此时已经冲到了总兵府中,将那一群冷冰冰的恶鬼碎尸万段了。 初九站在门口,从靳王出事到现在,他头一次跟着靳王走进丛中坊,见到坊中众人。但是,他还来不及认清这些人都是谁,因为他的一颗心都屋子里那人的身上。 屋内,床上躺着的那人一身是血,血水已经将床铺上的被褥浸湿,胡仙医伸出手,想将靳王的粘着血肉的寝衣脱下来,却左右不知如何动作。 “我来。” 床边一直看着自己的那人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杀气,胡仙医不由地浑身一颤,他哀叹了一声,回身看着二爷——他瞬间觉得这个面容姣好、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周身像是蓦然间淬了一层寒冰。 “胡大夫,您让开。” 胡仙医连忙点了点头,不敢再言语半句,侧身往旁边移了一些。 二爷微微呼气,只见他从袖间抽出匕首,在手边的油灯上炙了片刻,烛火的光在他的瞳孔中不断闪烁,凛冽的风雨几乎都随着他这拔刀的动作,从没糊紧的窗棂中吹进来,胡仙医低声道,“先生,王爷这皮肉已经和衣服溃在一起了。” 二爷好像未听见一般,只见他动作利落,握着灼热的刀,轻轻将寝衣上细碎的布絮与粘连的血肉依次割开,他的手指稳如泰山,不带丝毫犹豫, “先生……”胡仙医被他的气势吓到,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二爷一边继续手下的动作,一边问他,“胡大夫,他这杖伤,有没有伤着脏腑?” 胡仙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拧着两道白眉,仔细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一般人,受了二十杖,就能去掉半条命。” “那就是伤着了?” “要看……要看夜间发不发热,若是持续高热不退,就麻烦了。” 此时流星一边抽泣,一边递过来擦手的毛巾,二爷用毛巾擦去沾满双手的鲜血,随后,就着那黏在手心的鲜血,紧紧握了握拳。 “流星,去将门口那个孩子叫进来。” 流星领了命,连忙跑去将初九叫进了房间。初九快步走过来,一眼看见靳王的样子,瞬间绷不住惊叫出声,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哭叫声。 二爷等他趴在床边哭了片刻,才问,“殿下此番受损,怎么还来这里?” 初九抽噎不止,“王、王爷晕过去前说……他不要在总兵府,更不能回王府,他、他说……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 二爷微微蹙眉,许久不曾说话。 这时,胡仙医已经开始在靳王背后的伤口上用药,那人在一片一片的血光中不断地瑟缩,却没有声响,几乎是无意识地抽搐着。 二爷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终于彻底冷下来,“还请胡大夫务必尽心。” “那是自然。”胡仙医坚定地说,“王爷对我胡家有恩,若是救不活他,老朽也无颜活在这世上了。” 二爷低头看了一眼掌中未擦净的鲜血,那残存的血温和手背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反差,往年多少次风雨来袭,都曾掌控在手心,可偏偏这一次…… 防守的棋子一旦部错了,便要用更多的攻防步数补回来。 二爷眼睑微沉,定定地望着胡仙医用生着老茧的手指揭开靳王背后的血肉,那剥开的动作就像是落在他心头上一样。 这时,流星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二爷,外面有人找。” 二爷冷冷地瞧了一眼门边吹进的风雨,冲流星摆了摆手,“告诉他,我正在忙,请他在雨中等一会儿。” 结果这一等,便是从深夜等到了黎明。 夜色蜷缩在稍停的雨中。幽州城被覆上了一层朦胧的迷雾,平静的响雷彻底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夜间再是暗流涌动,也抵不过第一缕晨光从东边射进来,黯淡了这一夜城中弥漫的血色。 院中的几棵梅树早就过了花期,任意地生着绿叶。树枝张牙舞爪地伸长,正好掩住陈寿平素手踱步的样子。 随后,雾散光来,陈寿平的脚步一停,他才终于抬头,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陈寿平整宿未曾合眼,又在雨中站了半宿,此时眸中泛着血丝,只见他箭步上前,走到二爷面前。。 二爷冷笑一声,“烦劳陈大将军亲自前来,小舍蓬荜生辉啊。” 陈寿平听出他这讥讽的口气之中点着的火,这火势几乎要逆着春雨,将这满园的梅树点着了。 “流星,外头冷,推我去书房。” “是。” 陈寿平一言不发地随着二爷进了书房,房门一关,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陈寿平皱着眉,“这……你……怎么……” 二爷冲他淡淡笑了笑,咬着牙说,“陈大将军好威风啊,今日胆敢血洗龙王庙,明日是不是要提着黑刀,冲上凌霄,亲斩龙头了?” “你!”陈寿平往前进了几步,“你不得胡说!” “我胡说?”二爷怒火中烧,哑声笑了一下,“大将军敢做,还不让我说?” 陈寿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往边上的椅子上一坐,“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那个样子,我不跟你吵架。” “呵……”二爷轻捻着手指,低声问他,“谁下的令?” 陈寿平把着腰间的刀,正襟危坐,沉默好了一阵,才开口道,“当时的情况,我不得不这样做……”爱上enxue. “我问的是,谁下的令。” 陈寿平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是我。” “还有谁在场?” “郭大人,还有卓总兵。” 二爷沉默片刻,再问,“行刑的士兵是你的人?” “是我带的人。” 陈寿平一一回答完他的问题,便再次沉默下来。一时间,两人各自斟酌着自己的事,两不干涉。 片刻后,二爷才缓缓道,“你我一别三年,再见面时,你就送了我一份大礼。” 陈寿平转过身,盯着他道,“三年没见,一见面你倒是先发火,到底发给谁看的。” 二爷寸步不让,“谁蠢发给谁看。” 陈寿平:“你!” 被那人一句话噎的,陈寿平向来镇定的脸上露出狼狈之态,他将刚刚端起来的茶杯重重地落在案上,哑声问,“那你倒是说说看,他擅离职守,目无法度,这错该不该罚?他是主将,主将都敢凭着自己的性子,任意妄为,若是不罚,届时大军中人人效仿,如何整肃军纪?如何震慑军心?” 二爷抬眼看着陈寿平,轻声道,“在你眼里,‘大将军’一职的威慑力远大于天,呼尔杀用此计诛心,就是为了用‘靳王’这枚棋,再借由你手,威慑镇北三军。殊不知,为将为臣知轻重,懂缓急,兵家鏖战应以大局为重。如今幽州城内有乱臣,外有强兵,简直腹背受敌,你拿靳王震军心,你以为你这是肃军纪?你这是亲者痛仇者快,瓦解我方战力,鼓舞敌方士气。” 陈寿平聆训时的手紧紧地握成拳,一言不发。 二爷缓了口气,冷道,“我说的这些,难道大将军不明白吗?不,你当然明白,你比在场任何一人都明白,什么法度、军纪、条律……大将军,倒也不必如此冠冕堂皇。” “你胡说!”陈寿平猛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抑地低声道,“你简直将我说成了卑劣小人!” 二爷抬头盯着他,“你还不如那等‘卑劣小人’,小人用那卑鄙招数,三言两语就激的你顺应敌命,而你,用那三十六杖杀威杖,杀的根本就不是靳王的威风,你是在给自己当时的‘过失’找借口。” “你!”陈寿平被他噎地满脸涨红,只能重重地在屋内踱步,一边走,一边语气极重地说,“他错就是错,本朝法度严明,言出必行,况且三十六具残尸摆在数百人眼前,我若不罚,军纪难为。” “说来说去,就这几句混账话,你能不能换个词。”二爷紧紧闭了闭眼,“要我再说几遍?‘众心归一’不是只有惩前毖后这一条路可走。” 随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师兄,看来当年老师的一番教诲,在昨夜那个档口,都被那疾雨冲散了。” 陈寿平立时一怔,脚步终于缓了下来,他暗沉的脸色稍稍缓和,回身走回二爷身边,轻轻坐下,终是心力交瘁,“……你终于肯这么叫我一声。” 二爷轻捻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皮肉早已被他捏得青红,他也没在意,“你我三年未见,还记得当年答应过我的么?” 陈寿平拿起那杯不怎么热乎的茶盏,下意识地抿了一口,“记得。你说龙游浅川,因时制宜。” “还有呢?” “你还说,离开了九则峰,他就成了一条断了翅的飞龙,北方边境如狼在侧,幽州城虎视眈眈,还有来自京城的那股杀气,环绕北方,终年不散。在靳王羽翼未丰之际,只能隐而不发。” 深渊中是深不见底的泥沼,一旦陷落,就再无生机。 二爷淡淡地看着他,渐渐收回了方才激怒下的戾气。他眼前正襟危坐的陈寿平,还和当年一样,脑子里除了忠孝信悌礼义廉耻,大约就剩下“食人俸禄忠人之事”和“金戈铁马去,马革裹尸还”了。 众人心知肚明,这次的“九口箱尸”是有备而来,就像是要赶来迎这早春的疾雨一样。 幽州城混乱如此,却仍旧是守护北疆的最后一道屏障。 郭业槐和卓缙文联手撺掇出来的这顿“杀威杖”,与其说是灭靳王的杀气,倒不如说是借由此事,狠狠地打在陈寿平这个坐镇北疆的大将军的脸上,甚至,打在了帝京靖天老皇帝的龙案之上。 陈寿平艰难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问,“他怎么样了?”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陈寿平猛地站起来,咬着牙说,“我去看看他。” “你别去了。”二爷叫住他,“有大夫在,你去了也是碍事。” 陈寿平只能不尴不尬地坐回椅子上。只见他从怀中掏出半截红缨,放在案上,“这是他们送战马过来时,李世温给我的,我知道是你派他过来传信。富河平原不稳,你当时就提醒过我。” 二爷看了一眼案上的红缨,随即收回眼神,“战马失于鸿鹄,我难辞其咎,只能用自己的马押上,还你一个骑兵阵。只是这一战太复杂了,萧人海卷土重来,势必先来找我,我当时不能确定他们何时动兵,只能让你务必守好灵犀的三岔口,那是从富河平原过来的水路岔口,万不能让他们越过揽渡河,最后对幽州不利。” 陈寿平顿了顿,又问,“这些事……靳王不知道吗?” “他不必知道。”二爷看了他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当初让他跟着你,我还放心一些。” ——放心这些年来,靳王于沙场之上,他才能摸准了陈寿平的出兵路线,那卷行军图才能描绘得如此算无遗漏。 陈寿平沉默片刻,才道,“昨晚之事,我本想罚他跪地思过而已,殊不知被郭业槐逼上高台,不跳都不行。” 二爷点了点头,“我听刘鹤青详细说了当时的情况,你原本确实没打算动刑,但是师兄,以后凡事还需小心谨慎,那个郭业槐要对靳王不利,你是亲眼所见。” 陈寿平终于认同地微微点了一下头,又不由自主地侧目看了二爷一眼——这人步步为营,心上开了七八个窍,明明是名将之后,却非要隐在背后,倒像是朝中那些玩弄心思的谋臣。 一想到这里,陈寿平就忍不住蹙眉,实在有些看不惯。 二爷此刻却没心思去关注陈寿平心中所想,他自顾道,“师兄,十年之期将至,云州之事,我总要权衡一下。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件事,还请你务必帮我。” 陈寿平实在听不得他说这种话,只见他嚯地站起身,将那茶杯摔在桌案上,心里隐藏的愤懑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国仇家恨,一样未了,说什么时候无多?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办去,我没那功夫!” 说罢,他抖了抖战袍,起身大步迈出了门。 被撞开的大门被风吹得前后晃动,二爷在他身后,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侧目看了一眼被他拍碎在桌上的青瓷茶盏,觉得自己又少不了胡仙医的一顿臭骂。 此刻,流星跑进来,“二爷,六爷醒了。” 第六十八章 苏醒 六十八、苏醒 初九趁着一早就回了王府,将靳王平时的吃穿用度运到了丛中坊,三辆马车停在院中,几名下人正在忙着搬运。后厨也忙活起来,他们选做了几样清淡的菜肴,还拿了胡仙医的方子,一丝不苟地做了药膳。 屋内的血气散尽,窗子被纸封上,生怕其透进冷风。榻上的棉被换了新的,药香混杂着燃着的沉香,将屋子里烘至暖热。 薛敬恍恍惚惚地醒了又睡,直到了晌午才彻底恢复了意识。他背后的杖伤牵皮透骨,只要稍稍一个深呼吸,就能疼得他眼冒金星。好在胡仙医用的止血药中有麻醉的草药,断断续续的痛楚倒是得到了片刻缓解。 眼前晃着重影,有人喂自己吃了药,又用袖子擦了擦自己唇角残留的药汁。可惜他眼皮像是压了千金重,拼了全力才慢慢睁开。 “咝……” “别动。” 二爷的声音沉稳,听得出嗓子有些哑。 薛敬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二爷转头问胡仙医,“胡大夫,殿下醒了,是不是代表危险过去了?” 胡仙医连忙上前,用手背探了探靳王额头的温度,又掐着他的脉搏诊断了片刻,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谢天谢地,热度退了一些,过了这一夜,便不会再有危险了。王爷毕竟年轻,又常年征战沙场,体魄健朗,遇见这样的重伤,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二爷神色渐缓,冲胡仙医点头笑了笑,“谢谢大夫。” 初九刚端着药膳走进来,便听见了胡仙医的这番话,他那不争气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只见他一抽一噎地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案上。 “王爷,你饿不饿?”初九一边哭,一边默默地用袖子擦去眼泪。 靳王稍稍动了动唇,想开口,却被剧烈的痛喘取代,他嘶哑地呼出一口气,还是没说出来一句话。 二爷安慰似地拍了拍初九的肩膀,对胡仙医,“你们累了一夜,回去休息吧。” 初九低头在二爷耳边,用靳王听不清的声音小声说,“先生,清早那郭大人和卓总兵来王府了,我瞧着他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就给打发了,他们还送来了补品和药材,说让王爷好好养伤。这话我不敢跟王爷讲。” 二爷点了点头,“你懂事,这事做得也好。这些天王爷伤着,有些王府的事,就不必都过他了,你和刘副使就直接将信儿带给我。” 初九机敏地“嗯”了一声,“有先生这句话,初九就明白了。” 随后,初九和胡仙医就退出了房间。 二爷端起粥碗,用勺子在碗里拨了拨,对薛敬说,“知道你现在吃不下,就凉一会儿再吃。”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薛敬的额头,轻柔道,“热度又退了些,还要一阵药劲儿才会过去,你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薛敬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轻轻地按在手心里,哑声说,“我没事……没事……” 二爷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抽回自己的手,而是任由他握着,低声说,“当时的情形,我已经听刘鹤青说了,这件事,等你稍好以后再说。” 薛敬微微蹙眉,额头上因动作而牵扯着伤口,引发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就像是用粘着火星的炭棍一寸一寸地烫着他的血肉。 “还疼,是么?” “嗯……”薛敬难以忍耐地应了一声,将脸埋进枕间重重地喘了几声。 “我让流星去喊大夫。”二爷刚想抽回的手,却被靳王猛然握紧,“你……” 薛敬挣扎着说,“你、你不要走……我就不那么疼了……” 二爷将另一只手附在他轻颤的手背上,低声安慰道,“我不走。” 薛敬不放心似地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犹疑之后,才渐渐放下心来,手却依旧握得极紧。 二爷歪着头看他,觉得这情景依稀重演——九年之前的某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屋内外几乎一个温度,没有火盆、没有烛光、不见日月星辰……那一夜,有个少年似乎也是这样,握着自己的手,坚持地重复着两个字——别走。 “…你不要担心。”靳王的嗓音既沉又哑,被热血烫过的喉咙里还留着剐伤,一时间难以恢复往日的声音,“那一夜我必须去总兵府,否则,我难以面对九口箱子里的兄弟……还有镇北三军。” “此事非你本意,他们不会怨你。”二爷将身体压在来一些,几乎是贴在他的耳边说,“朝廷的抚恤金已经送去各家了,这些兄弟死在战场上,除了应得的抚恤以外,由你这边再增一份。” 靳王应了一声,有些难过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无论怎么说……这些人……确实因我而死,如果我不在千丈崖提前转道,如果……呃……” “没有。”二爷连忙攥着他的手握了握,劝慰道,“你不要这样想,战场上的事,没有假设,不谈如果。若是我们通晓古今,有那预知的能力,想必这个世间,便补会有那么多纷争了。除夕夜在石头房里,我说你不该临时转道,那只是说个‘理’,后来战乱发生,灵犀渡口遭难,你当日若是真与他们通往,如今我们收到的九口箱子里,怕是要多你一副红骨了。” “可……可我是死里逃生,他们却是因我而死。说到底,还是我……” 二爷幽幽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劝他。 因这事像是一些种子,随着雨夜中落下的杖子,砸进了靳王的心土之中,瞬间发芽破土,长成了一片荆棘,再扎进旁的脏腑。 这些血肉之躯一旦遇见荆棘,就会从那平和的假象中抽离出来,被疯长的毒刺改变冷静思索的方向,向着狼狈的前方一去不返,任何善意的宽慰都会变得苍白无力。从前乐观的预想骤然间变成噩耗,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噩耗变作那副开启“厌恶之门”的钥匙,而不是用刀斧斩断这些扎根在心底的荆棘,阻止它们在血肉中任意疯长。 在脱胎换骨的过程中,没有人能够例外,靳王也是。 因此,二爷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陪着他,等到粥放得冷些,他才拿起碗,一勺一勺地将药粥送进靳王的口中。这个过程漫长而反复,靳王渐渐觉得,热粥进入腹中后,首先被慰藉的,便是那片受过伤的心土。 “你一宿没睡。” “嗯。” “那你要不要……” 二爷笑了笑,“我不困。” “我……” “怎么了?” 薛敬动了动肩膀,难耐道,“我这样的姿势,手臂麻了,帮我喊下初九。” 二爷却没有去喊任何人,而是自己伸出手,和缓地按着靳王的肩膀和上臂,一点点地使着力——那力道轻柔又刚劲,就像是他那时收起刀落,不假思索地拨开靳王背后粘连的衣物一样。 “还是让初九……” 二爷温和地笑了笑,“那孩子哭了一宿,又忙了一早上,将你王府用的东西几乎都自作主张地运过来了,你还要去扰他睡觉?”豆豆盒.doudouhe. 靳王瑟缩了一下肩膀,那人掌心的凉意透过皮肤,几乎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肺,在一阵难忍的热意中,似乎瞬间陷进了昏沉的美梦之中。 此刻,靳王还不忘笑了一声,“这会儿……倒也没觉得这顿杀威杖没白挨。” 二爷顿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便蹙起眉,不悦道,“浑话。” “哪里是浑话。”靳王侧目看着他按在自己肩颈的动作,哑声笑道,“……平日想碰你一下,比登天还难。” 他知道二爷心疼自己,踩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不会犯他的忌讳,因而说起话来,便有些有恃无恐。 “……” 果不其然,二爷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去打断他这没规没矩的妄言。 这时,门被敲了几下。 “进来。” 陆荣、蓝舟和葛笑三人快步走进了屋子。 “老六!老六!!”比剩下两人都快一步扑到床前,“给哥哥看看你的伤。” 结果还,还没等薛敬阻止,他便撩开了被子,一眼看见了他的后背,杖伤虽然做了清理,也已经仔细地裹好了纱棉,却还是能见到鲜血从白色的纱棉中渗出来,整个背上星星点点的殷红,令人眦目欲裂。 “杀千刀的老不死!老子弄死他!!”葛笑咬着牙,心疼地问,“很疼吧?” “哥……我好多了。” 葛笑依然气得牙根痒痒,可是碍于薛敬还要卧床静养,几人便随即被轰了出去。 等过了晌午,几人才又聚在书房中,商议起这件事。 葛笑忍不住率先开口,“他妈的,陈寿平这个王八蛋,他怎么下得去手!” 蓝舟坐在一边,低声对二爷说,“二爷,老六被打成这样,咱们要是再缩,可有点说不过去。” 陆荣在一旁劝阻道,“老四,你怎么也冲动了,老六被打了,咱们都心疼,但这是幽州!” “你这个怂蛋玩意!”葛笑冲陆荣低骂,“幽州怎么了!他陈寿平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一样扒了他的皮!幽州,就算是老皇帝的靖天城,我也一样掀!” “他娘的,你给老子闭嘴!”陆荣怒而反击,“你又要冲动行事?!你忘了幽谷之战中,险些带着老六一起葬身于饮血营的左右夹击!还有运粮船那一役,你……” “你闭嘴!”葛笑一巴掌推在陆荣的肩膀上,将他推地趔趄了几步,“三十六记杀威杖都是带着刺的,活生生地砸在他的背上,你是瞎了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二爷非但没有阻止,而且有着任由他们怒骂的趋势。 蓝舟微微皱眉,看了一眼一直缄默不语的二爷,问他,“您有别的打算?” 二爷这才抬起头,眸中再次闪着寒光,“这笔账当然要算,但是要仔细想想,该怎么算。” 蓝舟叫了一声葛笑,终于将他从震怒中唤了回来,“二爷,你怎么想的?” 二爷缓缓道,“其实这一整天我都在想一件事。” 蓝舟问,“什么事?” 二爷扫了三人一眼,随后低声说,“无论是朝中还是军中,行刑兵这个职责,都最懂察言观色。况且,行刑那晚,陈寿平的确当众表示过他不想打靳王,只是话赶着话,僵在那了,最终他不得不打。” 蓝舟眼神一亮,“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二爷看了他一眼,“行刑兵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下手必分轻重——一般三分五分落血,七分八分透骨,九分十分枉送性命。行刑兵向来是个有油水的好差事,得人钱,消人灾,不得钱,也不惹事。而总兵府那晚,行刑兵必然是下了八分力的,就只差那么一点,就能叫靳王送命。 ——“可是,他们偏偏就差那么一点。” 葛笑快速往前走了两步,恍然间吸了口气,“对啊,那晚再大的雨,行刑兵都不至于眼瞎看不见陈寿平‘不愿真打’的意思。而且,被打的可是皇子,他们依然不管不顾,下了这么重的手,甚至是用了将其置于死地的力道!” 陆荣上前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蓝舟快速接道,“依我看,咱们最好从那两个行刑兵查起。” 二爷缓缓地叹了口气,下令道,“今晚就去,免得对方反应过来,对这两人杀人灭口。还是老五去吧,夜里的活,你身手好。” 葛笑立即应道,“明白!天一黑,我就去!” 二爷又对蓝舟道,“老四,城里城外涌出越来越多的难民,你继续盯着坊间,跟着那份被放进城的人的名单,一个一个仔细地查。” 蓝舟狐疑地看着他,“二爷,您让我一个一个地查这些刁民,难道……你是在找人。” 二爷思索了片刻,坦然道,“是想找人,但你先查着。” 蓝舟点了点头,跟着葛笑一同离开了书房。 等两人走后,二爷才又对陆荣问,“老三,三雪呢?怎么今天到现在还没见到她。” 陆荣:“在偏房休息,说是自己做错了事,自罚闭门思过。” “做错了事?”二爷一愣,“她做错了什么事?” 陆荣左思右想,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二爷敏锐地问,“怎么了?” 陆荣为难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没细问,但是我今早去给她送吃的,看见她拿着一个剑坠发呆。” “剑坠?”二爷狐疑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什么意思?谁的剑坠?!” 陆荣没想好怎么回答他这问题,只能默不作声地退出了书房,留下二爷一个人坐在那,神情都跟着恍惚起来。 ※※※※※※※※※※※※※※※※※※※※ 不好意思,今天的更新有点晚~ 第六十九章 幽火 六十九、幽火 刚一入夜,葛笑就踩着时辰准备出坊,却在门口遇到了刚刚快马赶到的陈寿平,葛笑眼见来人,立时怒起,两人就在丛中坊门前这一亩三分地骂了起来。 ——自然也只是葛笑单方面的怒骂。 陈寿平不怒自威,一张脸写满了“生人勿进”,只稍稍一个眼神就能惹得葛笑火冒三丈。 葛笑追着人家,喊着要动刀。陈寿平本来没打算动武,可是葛笑追着他从丛中坊门口一直骂回了内院,过往众人无不侧目交谈,陈寿平最终忍无可忍,回头冷漠地回了他四个字。 便是这四个字,彻底将葛笑激怒了。 两人在内院打了起来,院中的几棵梅树瞬间遭了殃,其中两棵被硬生生砍断了枝丫,掉了一地的新叶。 “道貌岸然的小人!有种拔刀!” 葛笑的短刃分成两把,抽出后双刃分离,变成了两柄轻薄的快刀,而陈寿平使的是一把长刀,长刀对上双刃,院中霎时间一阵刀兵相见的金属碰撞声。 葛笑刀刀紧逼,冲着陈寿平的一阵劈砍,他身法轻盈,一时间竟与陈寿平难分伯仲。 众人听见响动,纷纷从屋子里冲出来。 率先冲进杀阵的是陆荣,只见他旋身一转,趁着葛笑扬刀侧劈的空档,一把拽住葛笑的胳膊,将他往后扯了一下,“老五,停手!别犯浑!” “他妈的,这姓陈的骂咱们是无胆匪类!我就任他骂?!” 陆荣原本是来劝架的,结果听见葛笑这么一说,原本就对陈寿平不怎么友好的他,立时心火怒燃,从劝架到帮架,陆老三只用了一瞬间,就变成了“墙头草”。 三人乱作一团,打的难分难舍。 “住手!!” 这时三雪冲进内院,一杆红缨枪立时搅进了战局,葛笑双刀正劈,眼见三雪横枪一挡,正好挡在陈寿平身前,他的双刀与长|枪相撞,登时震得虎口生疼。下一刻,葛笑收刀回身,将双刀并入刀鞘之中—— “老七,你跟你哥动刀!”葛笑怒喝道,“就为了这么个小人!” “五哥!”三雪左右为难,她将长|枪收回,快步走到葛笑面前,薄唇轻启,“你、你们别打了!我……” “我今天就是要教训陈寿平!你让不让?!”葛笑作势上前,却被三雪按住了胳膊,她的眼神中满是愧疚,一时间竟然忘了如何劝阻。 葛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梅三雪!你站哪边?!你真要拦我?!” 三雪一边压住葛笑的手臂,一边转头去问陈寿平,“你过来做什么?!” 陈寿平这时才将长刀回鞘,只见他剑眉微微一蹙,也不与三雪身后的两人多话,而是对她说,“我来寻你。” “寻我做什么!”三雪压抑着愤怒,对着陈寿平低吼,“你滚吧!我不想再见你!” 陈寿平镇静地盯着她,也不说话。片刻后,他非但没走,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往三雪怀中塞了一块帕子,低声说,“你的,洗净了。” 然后,陈寿平再也没有理会众人,而是从遮掩的树影中,往廊间坐着的那人看了一眼,随后阔步走出了内院。 葛笑猛然甩开三雪的手臂,“别拉着我!” “哥……”三雪想去拉他,却被他再一次甩开。 “别叫我!”葛笑一边喊,一边往外走,不一会儿便气势汹汹地消失在黑夜中。 陆荣上前拍了拍三雪的肩膀,“妹子,回去休息吧。” 三雪抬起头看着陆荣,“三哥,五哥很生气。” “老五就那样,气消了,就好了。” 三雪咬着唇,未施脂粉的唇间像是咬出了胭红的水色,“三哥,我明日一早还是离开吧,我拦不住五哥,对不起老六,更没脸见二爷。” “你……” “你要去哪儿啊?” 陆荣刚想说话,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两人连忙转身,却见二爷正坐在廊间,似乎已经往这边看了很久。 “大晚上的掀房子,都看够了么?”二爷往四周扫了一眼,那些躲在阴影里看戏的众人立刻作鸟兽散,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三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却被陆荣扯住衣袖,将她往前一送,然后自己脚底抹油,跟着“众人”一起“消失”了。 院中的梅树惨遭横祸,碎枝和新叶乱七八糟地散落在院中,连可供赏景的一对躺椅都难逃此劫。二爷看了一眼这院中乱象,默默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他一来,将这地方闹得鸡犬不宁,你过来。” 三雪默默地“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在二爷身前站定。 “怎么回事?两个月不见,不认得我了?” “没有……”三雪眼神躲闪了片刻,随后走到他身侧,坐在他脚边的石阶上。 “给我看看。”二爷伸手到她面前,“方才陈寿平给你的东西。” 三雪攥紧了拳头,然后慢慢地松开,她将袖中藏着的帕子拿出来,递给二爷,“给。” 二爷抖开那白色锦帕前后看了一眼,随后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早知有今日,当初就不答应你去军营送马了。” 三雪抬头望着他,“你知道了。” 二爷盯着院子里折断的梅枝沉默了半天,忽然问,“你看上他什么了?” 三雪愣了一下,才回答道,“不清楚,就是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二爷觉得这话听进耳朵里,像是针扎的一样,他低头看着三雪,忽然觉得心口疼。 “二爷,你别劝我。”三雪抿了抿唇,小声说,“我认定的事儿,谁也改不了。只是……我……我……” “你什么?”二爷转头吸了口气,攥紧那白色帕子,忍道,“气死我了。” 三雪偷偷瞧了他一眼,再也没敢接话。 这时,流星走到二爷身边,笑着看了看三雪,“姐姐怎么了?不高兴么?” “过来坐这。”三雪拉着流星的手坐在自己身边,勾着他的肩膀笑说,“没有,我见到你们啊,特别高兴。” 流星转过头看二爷,忽然看见了他手中的帕子,好奇心起,伸手拿了过来,展开后看了一眼,不禁笑起来,“姐姐,这就是那天来找我学着绣的东西?可是……我教你绣的是鸳鸯,不是鹌鹑呀……”最新小说.zuixiaoshuo “你!”三雪抓着帕子蹦起来,冲着二爷使劲摆手,“二爷,您别听这小子瞎说,我、我没……没有……” 二爷眉间一凛,冷冷地看了三雪一眼,“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叫几个兄弟看着她!” 流星:“是!” 三雪还想说什么,却被二爷打断,“流星,推我回房。” 因为初九将靳王常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所以连同那一卷临摹舆图的绢纸也都一并夹在错落的兵书中,被搬到了丛中坊。 深夜,二爷就着烛灯,将靳王临摹的舆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后,将一些有出入的地方仔细地圈了出来,等他全部看完,不知不觉已经是后半夜了。 葛笑去查两个行刑兵还没回来,蓝舟查流民之事也没个下文,陆荣忙着坊中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这几天也是焦头烂额。 再回头去看榻上的人,这人刚在鬼门关里和恶鬼夜叉打过一番交道,转了一圈后才又回到人间,若是换作体弱之人,怕是早就死在那顿乱杖之下了。 可就是这么混乱的时候,又有三雪的事情来添乱…… 二爷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这么深的夜间,他却丝毫没有困意。 也许是他的叹息声太过沉闷,在静谧的夜色中惊扰了正欲扑火的飞蛾,让它免于受难,也惊扰了床上深睡中的人。 “怎么了?” 二爷猛然间回神,倒是被薛敬的声音吓了一跳,“哦……没什么,怎么醒了?” 靳王经过一天一夜的休养,虽然还是爬不起来,倒也能慢慢换个姿势,侧躺着说话。他看着幽火映照下的那人,不由浅笑,“又是谁惹了你,大半夜的不睡觉?” 二爷淡淡地笑了笑,“可不是惹我么,是你那好姐姐,又送了我一份大礼。” 随后,他将三雪和陈寿平的事告诉了薛敬。薛敬睡了一整天,此时听完这事,非但没有像某人那样焦虑不安,反而无比开心。 “这是好事啊,你有什么不开心的?” 二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事?我倒从未觉得这是好事,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她去送马。” 薛敬笑了笑,“你是觉得她当初提议去参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我坚信,她想打仗的心思,是真的。这一点,不该有所怀疑。再说了,陈大将军征战北方多年,多的是人敬佩仰慕,三雪若是其中之一,倒也不觉奇怪。” 二爷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神色,他只要一想到陈寿平这人刻板又一根筋的个性,就替三雪不值。想来,他也不该对这个师兄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只是这些年来,他们各自为阵,明面上是军匪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实则暗自通信,也算作一个阵营。 虽然师出同门,但无论从行事作风,还是与人的态度,都与自己大相径庭,两人又都对对方的作为嗤之以鼻,相互看不顺眼。所以,二爷听见三雪这事,才总觉不太舒坦。 他这么出神地想了片刻,忽然听见床上传来响动,他猛然回神,却见靳王咬着牙撑着床,正准备爬起来。 二爷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你坐那么远,灯那么暗,我看不清。” 二爷忙道,“你不要动,我过来。” 薛敬便听话地不动了。 二爷坐着的轮车是前几日薛敬让人新制的,只要坐着的人稍稍拨转轮子便能移动,在这丛中坊中,他的行动也能自如一些。 “你被打成这样,还折腾。” 薛敬大言不惭地笑了笑,“人活着,不就是折腾么。” 此时二爷已经来到床边,他的腿紧紧地贴着床沿,还没等二爷反应过来,薛敬忽然伸出手,抓稳他的手臂猛然间用力,二爷未想到他重伤之时还这么大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扯,身体一个没稳,霎时从椅子上被拉到了床上。 “呃……你……” 那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道,瞬间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扣着他的后脑,将他安安全全地放在了枕头上。 “咝……” 结果这样剧烈的动静,果不其然地牵动了薛敬那一身的杖伤,错骨分筋的痛处瞬间从背脊冲上头顶,将他的四肢百骸都一一“震慑”了一遍。 “怎么样?!没事吧?!”二爷看着薛敬一脸痛苦的表情,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只在他脑中闪了片刻,便立时翻过,他连忙撑起身,一手扶住那人颤抖的身体,一手去拨他被冷汗浸透的寝衣。 “来,我看看伤。”二爷微微蹙眉,难得的没因为方才那动作骂他,“疼,是么?” “疼……”靳王扣住他附在自己肩上的手,苍白着一张脸,近距离地看着他,“……但是得逞了。” “什么……”话问到一半,二爷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得逞”是什么寒意,便立时脸色一变,愠怒道,“胡闹,万一伤口裂开,不是还得受罪吗?不知轻重,没规没矩。” 靳王扯着嘴角冲他笑了一下,猛地将他重新压回枕上,对方的呼吸是被刻意压制的急喘,热气喷在彼此的唇间,仿佛顷刻间燃起的烛火,在幽光之间散发出热意。 二爷别过脸,不愿再看他,“放开我。” “我不放。”靳王趁着此时伤重,倒是在二爷面前上演了一出“恃宠而骄”的戏码,“你今日跟我说三雪和陈寿平的事,倒是教了我。” “……”二爷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靳王的声音仍然哑,还夹杂着些小心翼翼的呢喃,“一直以来,我却还没人家姑娘有魄力。” 靳王伸出手指,轻轻地将二爷鬓边的一缕长发勾在指间,抵死地绕在食指上,发出痛至极处的轻喘。 “别这样……”二爷轻轻推了他一下,想将他推离自己,却发现对方此刻像是下定决心、绝然不再退却一样。 靳王近在咫尺地盯着他,那双眸子情深似海,似乎要将对方整个人吞噬进那片深海中。 “二爷,您太霸道了,管着我的心意就罢了,反正我在你这里心疼惯了,你再多来几下,我也受得住。”靳王顿了顿,哑声说,“可是你怎么还管着旁人的心意呢?人家姑娘早就过了出阁的年岁,你管她看上的是谁家的书生,还是哪门的武将,是她喜欢的,自然是她认为最好的。说到底,又不是你嫁。” “我……”二爷被他说得有些理亏,立时将眼神移到别处。 “你别躲,看着我。”靳王的语气微微带了威慑力,“一说到错事,你就装没听见。” 二爷推阻不成,便也不挣扎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三雪这事说的不是时候,若是平时,我也不至于这样。” 靳王一愣,随后他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靳王稍稍抬起身,可是起身的动作又牵动了伤口,他立时一痛,几乎□□出声。 “怎么样?!” 二爷想要伸手拿药,却被靳王攥紧,他颤抖地握着二爷的手,停了片刻,随后压抑着痛意,小心翼翼地凑近他说,“疼,什么药都不管用,不然你亲我一下,或许就不疼了。” 第七十章 暖光 七十、暖光 薛敬这话说得极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可是二爷听清了,这话像流水一样,温婉地流进了他的心里,随即汇入心中那片沉静的湖中。 下一刻,二爷根本来不及回应一句,那人的呼吸便附着自己的唇间,轻轻地在自己的唇上印了一个吻。 随后,薛敬就像是不受控制一样,慢慢的加深了这个有些轻浮的动作,将一层一层深重的呼吸变成了情至深处的喟叹。 窗前的烛火终于燃到最终,在亲昵的叹息间熄灭了最后一丝光亮,沉静的深夜散发着令人难忍的热意,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搅弄这人心中那片深湖,用力拨开静止的浮萍,去瞧一瞧浮萍之下掩藏的水色。 静水遇见清波,慢舟无桨摇动,撞在生着杂草的岸边,惊起一滩飞花。 唇分,靳王率先别过脸,在黑暗中抵死地喘了几口气,艰难地吞咽了几下,想压抑住莫名的心跳,让它别那么热闹。 他的手跟着瑟缩了一下,赶忙松开了对二爷的桎梏,将身体往一边斜了斜,“我……对不起……没忍住……” 二爷的一双眼中不见什么波澜,他仿佛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又仿佛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与身体剥离开来,方才那片刻的温存并没为他冰凉的心口增添多少余温。 但是薛敬感觉到,那人一向冰冷的手心却是热乎的,甚至渗出了滚烫的汗水。他下意识地凑近些,贴着他的耳边询问道,“我这样碰你……你讨厌吗?” “……”二爷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而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帐顶发呆。 薛敬又试探道,“‘你我走的是两条路’这种话我听腻了,你换一种说辞好不好?” 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几乎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 在灵犀渡口的驿站中,他就曾经情不自禁地放任过自己的情志,他当时想要任由这种“情志”生长,也曾肖想过,是否这样孤注一掷,就能在那人平静的心湖中空投了一枚石子,即便不见惊涛骇浪,却也足以撩动那抹常年无波的静水。 但是,在那夜的最后,靳王的理智终究战胜了情感,在临渊之际悬崖勒马。 当时他想的是——只要没有到这一步,他们二人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走到了这一步,那层窗纸忽然就戳破,许多可能的岔路便都会被封死。 薛敬见二爷长时间无话,便有些心慌,许久之后,二爷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撑着床坐起身,伸手去拿床边案上的药瓶。 “你……” “来,我给你看看背后的伤。” 薛敬忍无可忍,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逼迫着他看向自己,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顾左右而言他?你就这么害怕那个问题吗?你明明没有那么讨厌,你的心跳明明和我一样快……” “殿下。”二爷冷静地看着他,轻声道,“别这样。” 这样几个字,又像是堵进了喉咙里的铁块,将薛敬的脏腑都砸得稀烂。、方才心中一闪而过的愧疚瞬间被愤懑取代,他松开那人的肩膀,有些赌气地趴回枕头上,闷声道,“那你别管我了,疼死我算了。” “……” 二爷停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能不管他,他伸手拿过药瓶,小心翼翼地将薛敬身上的寝衣拨开,又轻轻地解开纱棉,将药粉一丝不苟地撒在他背后的伤口上。 “呃……”薛敬咬着牙闷哼,“疼……” 二爷叹了口气,“我听说殿下被打的时候,可是一声都没吭。” 薛敬苍白的嘴唇几乎被自己咬出血,他抬起头,艰难道,“……在你面前演苦肉计,可惜你软硬不吃……” 二爷压下身,在他耳边说,“疼就喊出来,我知道疼。骨头差点被打碎,可不是疼么。” 薛敬觉得他这话一语双关,此刻却也实在没心思去探究。 “我知道你不是顾念儿女私情之人,你肩上所负的要比任何一个人都重。你其实知道,那夜灵犀渡口的驿站,我是醒着的。”二爷忽然感觉到薛敬的不断瑟缩的背脊猛地一颤,他安抚似地摸了摸他的手臂,他用新的纱棉重新将伤口裹好,轻声说,“殿下,你的前路还很长,为什么……” “可我想你陪我一起走。”薛敬扭过头看着他,却感觉到那人的眼神倏地回避了一下,似是极其忍耐地避开了他这句话。 二爷将带血的纱棉扔在一边的托盘上,然后用湿帕子擦了擦手,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为那人盖好被子,就着支起的枕头靠在他身边。 “九年前云州一战,我烈家满门全部葬身火海。云州失落,从此北方‘三州问鼎’之势瓦解,九年了,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云州城陷落的真相。” 薛敬惊愕地看着他,二爷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到过自己的身世,今夜忽然提起,薛敬竟然紧张地忘了呼吸。 “烈家大军在九龙道全军覆没,难道真的有人陷害?”一品书吧.1pinshu. “目前看来,没有。”二爷定定地看着一处,眼神有些冷漠,“当年父亲领军一战,战前战后皆无疏漏。大军与敌人交战于九龙道,战败的原因也是因为那里地势难控,又恰巧中了敌军的埋伏所至。我查了许多年,都没有查到任何线索。这场仗确实是因为主将布战失误而导致惨败——几万人埋骨他乡,时至今日,仍然是南朝战史上的一根毒刺,说不得,碰不得,父亲一世英名,战功无数,却不想,这最后一战,非但身死,还毁了一世英名,成了奇耻大辱。” 他有些惨烈地笑了一下,继续道,“但是云州城陷落的时间,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云州和九龙道相距数百里,即便九龙道一战惨败,云州城也不会在三天之内就被攻陷——因为当年的云州易守难攻,还驻扎着无数精兵良将。就好像……敌人早就知道九龙道一战会败,他们就守在云州城边上,等着为自己打开城门一样。” “直到任半山的出现,我才又证实了一些心底的想法。”二爷顿了顿,垂眼盯着自己不断轻捻的手指,“云州城里住着一只猛虎,他们隐而不发,潜藏至今。可惜啊……任半山终是一个无名小卒,他身后到底藏着什么人,什么势力,我不知道,说不定他也不知道。所以殿下,我的路终究要向着哪个方向走,我还在寻找;而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路,何必与我同行呢。” 薛敬看向他,许久之后,他才淡淡地笑了笑,“这就是你说的两条路。” 二爷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薛敬笑意一收,冷声道,“好。那我问你,九年前云州一战,我为何会被敌军挂在云州的城楼上,你又为何出现将我救下?还有你的膝盖,到底是被什么兵器所伤?我又为什么会在鸿鹄待了六年后,忽然被你赶出山门,跟随陈寿平东征西战了三年?又为什么……萧人海卷土重来后,第一个找寻的就是你?还有,呼尔杀为何与陈寿平交战时,扬言‘生擒靳王’?为什么是‘生擒’?为什么不是‘斩杀’?我可不是什么武艺超群的猛将,呼尔杀随便派出一队饮血营就能置我于死地,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杀我,而是放任我白白活了九年?我不相信他们不想杀,我的人头可值了不少赏金,若是被谁斩杀,那定然是头功。” 靳王努力地抚平了急促的呼吸,蹙眉压制着痛意,继续道,“幽谷一战中出现的‘银甲书生’到底是谁?他是呼尔杀的人,如果呼尔杀都扬言要‘生擒’我,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将我捉拿回去?何必多此一举地在我方败阵时故意放我一马?还有翟叔……他临死前说的‘银甲人’又是谁?他又是谁派出的杀手?如果他是呼尔杀派出的,那为何你在风月楼的那一晚,他会去找任半山索命?!” “二爷,你倒是跟我解释解释,你说你我走的是两条路,那为何还有这么多交点?”靳王忽然抓住二爷的手,那人冷不丁地颤抖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我走的本来就是一条路,你总要找理由将我撇开,就好像是我贪生怕死,而你孤军奋战一样……” 薛敬撑着身体,颤巍巍地爬起来,伸手揽住这人僵硬的脊背,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肩上,他用手心轻轻地安抚他的后背,顺着他披在肩的长发一丝一丝地捋下去,沉声说,“可我不要你一个人走啊……从你将我从云州城的望月楼背出来的那一天起,我的命就是你的。不管你要不要,无论你愿不愿,纵然刀山火海,高峰低谷,季卿,这么长的一条路,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 忽然,随着靳王口中唤出的这个名字,二爷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一夕之间,长久遗失的记忆猝然间重组,那么多个深冷的夜晚,他独自回味过往的时光,自己都不曾想到,平素自以为能够坦然面对的一切,却在这个名字被他唤出时,他的心脏回猛然间收紧,甚至有些疼。 他一直未曾惦念过儿女私情,这些年来所思所想,无非是九年前家破人亡的一战中还曾留下过什么可供回忆的痕迹,还有往后不长不短的年月里,那条不见终点、又随时能见终点的路。 他却全然没有想到,在这条没有岔路的路上,竟然分出了岔口,而靳王于他来说,就是这个“岔口”。 这人偏偏用了一种他全然不敢肖想的方式,要与他同走一条路,不论来由,没有预兆。 …… 许久许久,薛敬都没有等到二爷的回答,正当他再想说话的时候,那人忽然侧过头,猛然间封住了他的呼吸。 “你……” 薛敬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可那人闭着眼,连睫毛都在颤动。 “等、等一下……”薛敬推了一下,却没推开他。 那滚烫的热气与自己的呼吸搅在一起,让靳王一时间有些迷离,“你还没回答我……” 然而,对方根本没打算回答他什么。 不一会儿,靳王被这人猝不及防的反应弄得晕头转向,脑海中残存的疑问和执着,都随着这个略显嚣张的吻化成了一团雾气,在清晨的暖光射进窗的那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了。 “……二爷,你又打算用攻心这一招了么?”薛敬短促地吸了口气,将他压回枕头上,这人的花招层出不穷,让人永远猜不透。 “你还没回答……” “殿下,”二爷轻声说,“你要的只是一个回答,而我寻的是一个真相。你说你我走的是一条路,可我连我的路在哪儿,都没见到,何谈‘同路’呢?你……” “好了,别说了。”靳王有些疲惫地叹口气,伸手扯过被子,为他盖好,“说过不催你的,你就当我用了‘苦肉计’,博你同情吧,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等一下……”二爷忽然握住靳王的手,喘了口气,低声问,“值得吗?” “我的回答没变——值得。”薛敬凑在他的耳边,笑着说,“我的命都是你的,没有什么不值得的。睡吧。” “……” 许久之后,久到薛敬已经抱着自己睡着了,他才在这人均匀的呼吸中默默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从贴着床底的木格子里取出了一把黑色的匕首,那把匕首许久之前曾差一点葬身于鸿鹄的山火,还是李世温背着他穿过雪松林,返回石头房取回的。 他单手推了一下刀柄,匕首上一排字映入眼帘——“天骑十八”。 二爷握着这把匕首,许久不曾闭眼。直到那人梦呓之间、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又往里紧了紧,直到自己的身体贴在那人的怀中,他才慢慢地收回眼中的冷意,将匕首放回床下的格子里。 日暮之后,焉有暖光。 二爷转过身,近在咫尺地看着这人的眉眼,忽然发觉,这条路上出现的“岔口”好像为这条冰凉的路增加了温暖——这暖意浸透了自己的心脏,像是直接在他那片心湖四周架起了篝火,借着那微不足道的热浪,一点一点地将这片一望无际的冰湖暖热。 他不由自主地贴上前,在那人的眉间轻轻吻了一下。 随后,困意来袭,他渐渐地沉入了旋转的梦中…… 第七十一章 三雪 七十一、三雪 隔日一早,二爷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身侧躺着的人已经不见,他蓦地坐起身,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流星看见他醒了,连忙凑过去说,“二爷,别急。” 二爷拧着眉,头痛欲裂地问,“他人呢?” “一早王府的初九哥哥就递来了信儿,说有急事处理。他是被抬着走的,让您不要担心。” 二爷将脸埋进手心里,深吸了几口气,才道,“往后这样的事,叫醒我。” 流星应了一声,将擦脸的手帕递给他。 二爷:“说了什么事吗,定要这时候回去。” “我听不懂,大概的意思是,朝廷来了重要的信儿。” 二爷未料到此时朝廷还会来信,一时也猜不准到底这信儿是关于什么的。但若是朝廷下旨,靳王亲自前去接旨是必须的,否则,总不能让传令兵带着圣旨来丛中坊宣读吧。 只是朝廷这个时候来旨意,怕不是一两个月前就递出来的,只是车马送信的速度耽搁了时间,直到今日才送到幽州。 这时,门被敲了几下,流星连忙去开门。 蓝舟快步走进了屋子,二爷猝不及防被他那一身的香味熏了一脸,忍不住咳嗽起来,“你去哪儿了?沾的这一身香。” 蓝舟若无其事地抬起手臂闻了闻,笑着对他说,“二爷,我惹了件事,城里好像热闹起来了。” 二爷双眉一蹙,“不是让你去查那几个流民头子么,你惹什么事了?” 蓝舟坐在一旁,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查了。但是这些人一直没动静,我昨夜就使了些招。” “说。” “乌鱼巷子的欢月楼,我本来就是好奇,想去听听曲儿,结果遇见了那几个流民头子。他们跟我看上了同一位姑娘,想请人家唱曲儿,结果被我抢了先。美人和美酒都没我出价高,那个姓冯的,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冯大武,他恼羞成怒,就砸了一桌的菜肴,跟楼里的护院打起来了。” 蓝舟讲得不痛不痒,将这段故事当个“看客”的姿态说了,可是二爷听了一遍,便笑着问道,“你是好奇去听曲儿,还是故意跟着人家去听曲儿啊?” 蓝舟:“……” “是别人跟你看上了同一个姑娘,还是你硬要跟人家抢一个姑娘?” 蓝舟不自觉地勾起桃花眼,眼角难掩讥诮的笑意。 二爷又问,“是那个姓冯的砸了一桌的菜肴在先,还是你挑唆在先?还有,人家护院动手,怕不是你叫来吧?” 蓝舟冲他狡猾地笑了笑,“二爷,瞒不住你哈。” 二爷靠在床边,淡笑着说,“你唱这么一出,纯粹是想加快这事儿的进度吧。” 蓝舟:“可不是么。二爷,这事我可盯了好多天了,这帮人即便进了城,做事也挺守规矩的,不像那些不懂事的刁民,出门不带脑子。” “所以你就用了这么一招,逼着他们闹事。” 蓝舟凑近道,“我成功了呀,这几个人已经被丁奎抓进去了,这事了了,那个冯大武该就是主事。” 二爷无奈地笑了笑,“你啊,办事就是心急,什么事都想着速战速决。这一点,你就得跟老五学学,你看上个月,他不也在王府墙上趴了半个月,才抓住那个从墙后偷跑的下人么。” 蓝舟挑了挑眉,坏笑道,“二爷,我有我办事的方法,你别管我。” “呵,我哪儿敢管蓝四爷啊。” “您别用这种口气笑我,我听得出来,您这是话里带着刺儿,摆明了要噎我。” 蓝舟极会话术,几句话就能将眼前人说的心里舒坦,他做事又极懂分寸,总能想用一些出其不意的招数,将麻烦的事一一化解。 “二爷,这事我办急了么?” “没有,时机刚刚好。”二爷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冯大武可不是主事,主事的藏在身后,是个狠角色。” 蓝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难道他没进城?” “非但没进城,反而根本没将自己放在明面上。”二爷轻笑一声,抬手敲了敲那张名册,“你瞧瞧这些放进城的人,有哪个是能做大事的?这封名单是老六从丁奎那边拿的,由官府统计的名录上都只见到像冯大武这样蠢笨的货色,没见到这个人的身影,此人隐藏得极深啊。” “二爷,您找这人干什么?”蓝舟好奇的说,“即便您下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套,等他自投罗网,那他没有上当,也只能说明他有些小聪明,而且说不定……幽州城中的灯红酒绿,对他没有致命的吸引力,所以他才没有进城。” “不对。”二爷笃定地说,“幽州城对此人来说,犹如蛇蝎美人,他必会光顾。” 蓝舟忽然凛眉,“那如果真是这样,我此番作为……会不会打草惊蛇?” 二爷笑了笑,“没事。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这时,陆荣从外头匆匆地赶进来,对二爷说,“二爷,城外面乱起来了,吵嚷着要官府放人,而且围堵的民众越来越多了。” “你瞧瞧,这么快。”二爷看了蓝舟一眼,而蓝舟只是淡笑,只当做没看见。 “行了,我知道了。”二爷对陆荣说,“去门口迎迎老六的轿子吧,说不准快回来了。” 陆荣跟了二爷这么多年,早就习以为常,从来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果不其然,陆荣只在丛中坊的门口等了半柱香,王府的车轿便慢吞吞地来了坊间,靳王被几个下人抬进了坊中,不一会儿便又送回了正房的床上。 他这一来一去一个晌午,身体折腾得够呛。 胡仙医早就被叫来等候在房中,他一边帮靳王验伤,一边不忘了说教。胡老头可不管眼前的病人是平民百姓,还是王侯将相,只要到了他的名下,便就只能是听他话的病人,无一例外。 “王爷,您要是再背着我起身,我可就来真的了。”胡仙医黑着一张脸,手底下没轻没重。 蓝舟靠在床边看戏,“胡大夫,您最好来真的,不然我们这位爷不长记性。”爱书屋.isexs. 陆荣笑嘻嘻地接口问道,“不知道胡大夫说的来‘真的’是什么意思?” 胡仙医厉声说,“就是撤了他的麻药,让他疼去!” 蓝舟抿着嘴坏笑,“哟,那大夫,您赶紧将那止疼的药撤了吧,不给他点颜色,他不知道您的厉害。再说了,我这弟弟皮糙肉厚的,你给他用也是浪费。” 陆荣笑着打边鼓,“就是就是!” “好了。”二爷将书重重地落在案上,看了一眼两人,“没事做了是不是。” “老六,你安安稳稳养伤,别折腾了。”蓝舟随后给趴着的薛敬使了个眼色,紧接着趴在他耳边低声了说了几句话,随后拉着陆荣的胳膊,快速走出了房间。 胡仙医为靳王换完了药,确定伤势没有加重后,又叮嘱了几句,也离开了。 此时屋内就剩下他们两人。 床上还留着余温,昨夜的一幕幕欣然入眼,薛敬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脸埋在枕头上,一时间没敢看他。 二爷倒显得更为坦然,“听说朝廷来信儿了?” “来了。”薛敬赶忙从袖子里掏出圣旨递给他。 只要一想到今早这信儿,薛敬心里就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怒意,“你看看吧,防狼防了这么久,竟叫狗咬了。” 二爷看了一遍朝廷颁的旨,“今早去接旨的还有郭业槐?” 薛敬“嗯”了一声,说,“郭业槐这请命折是两个月前就放出的,隔了两个月,朝廷才带了旨过来,真是防不胜防。” 二爷却道,“你该庆幸,他那剿匪的折子没一同呈上去。” 薛敬:“他剿匪的折子被我拦下了。” 二爷:“他若真想送,你以为真拦的下?” 薛敬一愣,忽然抬眼望着他,“……” 二爷又道,“别小看了这老狐狸,你我都知道他通敌,可是证据呢?你父皇欣赏他,还下旨给他个监军的差事,你真当他在朝中说不上话?” 薛敬了然地吸了口气,说,“是啊……而且因为任半山这事,他还当着我的面亲自将自己拟的折子烧了,这忠心表的,日月可鉴。只是我没想到,任半山的死多多少少与他有关,可是朝廷颁来的旨,却只字未提任半山的案子,就好像任大人这个户部尚书做的可有可无,死了也是无关痛痒。” 二爷笑了一下,低声说,“只能说明任半山的死,不足以撼动郭业槐背后的势力。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管事,死了便死了,跟郭业槐的位子比起来,无论是对朝廷,还是云州那股势力来说,他都微不足道。”二爷指了指圣旨上的字,继续道,“你看这句写的——‘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着令郭业槐任镇北军监军一职,参赞军务。’这措辞,还真是小瞧了这姓郭的在朝廷中的地位。” 薛敬低声说,“另外一封是关于流民分配的。” 二爷翻到第二卷看了一遍,道,“朝廷不让流民南下,是想让这混乱不向南扩散,倒是和陈寿平的做法如出一辙。” 薛敬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不善地说,“将这些插翅难飞的惊弓之鸟压制在燕云之地,这等掩耳盗铃不是自欺欺人是什么。今早听丁奎身边的人说,那几个被放进城的刁民闹了事,被关进了大牢。” 二爷淡笑不语,薛敬忽然看着他,“不会是你做的吧?” “你四哥急功近利,我已经骂过他了。” 薛敬嗤笑一声,无奈道,“四哥这人呐,做事从来没规矩,他刚才还说……” “说什么?” 薛敬咬牙措辞了半天,才道,“他说……我被打伤这事,看起来惨,实则是因祸得福。” 他将“福”字咬得很重,故意拖了长音,二爷意味不明地收了笑意,将圣旨扔回给他,“既然是享‘福’,那就请殿下自个享吧。” “欸,你去哪儿?” “去看看你那好姐姐,再不放她出来,她就要掀房子了。” 薛敬想伸手扯他,奈何他坐得远,只将将碰着个袖子,就被他滑开了,“你好好说,不要恼她,姑娘性子急,你把她逼急了,她真就不回来了。” “她敢。” 三雪当然敢,实际上,正如她说的,是她认定的事,没什么是不敢的。 三雪是在八年前的那个冬天第三次下雪的时候,被陆荣从战后的乱葬岗里背回来的。她的父母死在那场战乱中,她说她此生若不报仇,就决然不叫回自己的名字。所以二爷给她起了个别名——梅遇疾风三巡雪。 三雪来到鸿鹄的日子比薛敬稍晚些,所以排行老七,但是她的年岁是比薛敬大的。她从小在贼窝里长大,一个俊俏姑娘,偏偏长成了比男人还凶的汉子,心胸都比一般女子更宽广些。 她不擅针织女红,只会舞刀弄枪。她也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嫁什么男子,毕竟那些男子都不敌她。 初遇陈寿平的那天,是在三年前的除夕前夜。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骑着一匹快马来到鸿鹄,在石头房的断崖边,和二爷说了半宿的话。她当时就躲在雪松林里,她离得远,其实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但是借着月光,她依稀看清了男子的容貌。 第二天,老六就被赶出了山门,听说就是说随着陈寿平北上。 那之后的三年里,她跟着哥哥们在北方扫荡敌寇,终于有一次,她带兵杀至西沙附近,遭遇暴风,险些丧命之际,被一队路过的散军所救,这队散军是到西沙附近查探地形的,那带兵的将领便是陈寿平。 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 往后的时间,她听人说起这人的英勇战绩,偶尔还会想起这个人。直到鸿鹄派人去镇北军送马,她才终于想起来,若是前往,不但能从军,说不定还能见见故人。 于是,她这样一去,就留在了军营。 三雪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门其实没有落锁,二爷也没有真叫人看着她。只是她心存愧疚,每次想要踏出门的时候,都觉得对不起这院子里的兄弟。 三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在走与不走之间竭力挣扎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快速走到门边,猛地打开了房门。 “……” 三雪一愣,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地,“二爷,我错了。” 第七十二章 春絮 七十二、春絮 二爷看了她一眼,“起来。” 三雪立即站起来,推着他来到房中。 “我要是不来,你是打算翻墙走?” 三雪连忙道,“不是不是,我是打算亲自去找你,将这些事说明白了。” “鬼话。” “不是鬼话。”三雪走上前,贴着他的膝盖蹲下来,仰着头笑了笑,“我哪里舍得离开你。” “你怎么舍不得?”二爷好笑地看着她,“你巴不得早点离开我,就没人管你和陈寿平的事了。” 三雪被他说得脸刷地一红,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您要是不答应,我再也不见他了,还不行么!” “行。” “……”三雪气闷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二爷,您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谁?” “他啊……”三雪急着说,“就是他。” 二爷冷冷一笑,“我管‘他’是谁啊。” “……” 二爷握住她的肩膀,轻柔地按了两下,“我这人心眼小,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寿平背着我,将你偷跑了,我看见他就烦。” 三雪轻抿着唇,心里一时间不是滋味,“二爷,您疼我,我知道。” 二爷无奈地笑了笑,“说来这件事,也有我的错,当初被你说动,还教了你留在军营的法子。” 三雪沉默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陈寿平可真是老奸巨猾,非但抢了我的马,还抢我的人。”二爷神色一凛,眼神中透出一丝冷意。 三雪连忙说,“二爷,我承认,我要求跟着哥哥们去镇北军送马,是存有一份私心的,但是,我想参军打仗的决心从来没变过,更没有骗你。如果陈寿平不留我,我也会想办法去别的地方。即便这个天下没有军营收留女子,我也要去打仗。我知道……用这种说法,会让人觉得,我就是为了儿女私情去……” “三雪,你即便是为了儿女私情,也没有错啊。” 三雪略带愧疚地低下头,“我……” “我气你,不是因为你的‘私心’,我管‘他’是陈寿平还是李寿平,谁要带你走,我都不喜欢。”他随即笑了笑,话音一转,“但不喜欢又能怎么样,说到底,又不是我嫁。” 三雪一愣,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二爷……” 二爷叹了口气,温和道,“行了,你想去找谁,想去看谁,我都不拦你了。只是有一点,若是他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我。” 三雪立时站起身,冲二爷腼腆地笑了笑,“不、不会,他没欺负过我。” 二爷上下看了她一眼,点头认同道,“也对,我倒确实应该多担心担心咱们那位陈大将军,免得回头被你卖了,还倒帮你数钱。” “我没有!”三雪眨了眨眼睛,机敏地笑说,“我都是背着他发的信儿,雪鹰传信的速度可比他信使的马快多了,只要是关于老六和鸿鹄的信儿,我都记下来给你。” “灵犀渡口的战信确实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及时告诉我呼尔杀扬言要‘生擒靳王’,我都来不及部署,阻挡老六北上回军。”二爷努力地抚平笑意,轻声道,“你这胳膊没往外拐,还算有点良心。” “我当然有良心。”三雪笑了一瞬,脸色随即暗了下来。 “怎么了?” “可惜……我回幽州的脚程被大雨耽搁了,否则总兵府那次,我能早一天通知老六,他也不至于挨陈寿平一顿毒打。”三雪气闷地直跺脚,“想到这事,我的刀就痒。” “算了吧。”二爷敏锐地看着她,笑了笑,“你也是个聪明的姑娘,怎会不知道,即便你早一天告诉我们,老六也一定会去总兵府的。你也不是在气陈寿平动刑,你只是将这错失转架在他身上了,那夜的错不在陈寿平,我可得为他说句公道话。” 二爷拉着她的手,将她扯得离自己近些,“我的姑娘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这是好事,只是便宜了陈寿平那根‘倔木头’。” “你说谁是木头?” 三雪听见声音,猛地一回头,“你、你怎么来了?” 陈寿平黑着一张脸,神色严肃地走了进来,“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二爷厌烦地瞧了他一眼,哂笑道,“看来明日我得在门口拴两条狗,怎么生人进来了,都不知道拦。” 他往门后那两名手下看了一眼,那两个手下连忙躬身,其中一人解释道,“二爷,不是我兄弟二人不拦,是……没拦住。” “行了,去吧。”二爷摆了摆手,冲那两人说,“你们的差事办妥了,回头去三爷那边领赏钱。” 那两人连忙道谢一番后,脚底抹油了。 二爷转过头,笑着对三雪说,“你去看看老六吧,这两天他伤好一些,你去陪他说说话。” 三雪点了点头,又看了陈寿平一眼,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也出了房门。 陈寿平见二爷有意支开三雪,也不急着开口。 二爷等了他一阵,见他缄默不语,便有些不耐,“干什么来了?” “来接她走,顺便找你。”陈寿平挺胸阔步地走近,挺直背脊地落座。 “别‘顺便’了,我可当不起大将军的‘顺便’。” 陈寿平被他噎地一愣,“好好说话。” 二爷冷笑一声,“说吧,什么事。” 陈寿平停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林志死了。” 二爷手心一紧,双眉蹙起,“你说什么?” 陈寿平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林志,死了。” “伦州现任总兵,前总兵林哲翰的大儿子林志。”二爷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寿平,声音有些不稳,“他是怎么死的?” “今早关隘传来讣告,呼尔杀突然出兵偷袭伦州城,林总兵与之交战于城下,不幸战亡,死后还被呼尔杀曝尸城门。” “什么时候的事?” “七日前。”陈寿平严肃道,“传讣告的信兵伤在途中,换了一次人才送来幽州。” 二爷的手心溢出冷汗,他尽力抚平了呼吸,心底却还是忍不住难受起来,“这事儿不对劲。” “是不对劲。” “你派兵了?” “派了。”陈寿平低声道,“重兵就驻扎在灵犀渡口,我已经派人叫莫音带兵前去应敌,支援伦州城。”139读书网.139ds. 二爷抬头盯着他,压低了声音问,“呼尔杀怎么会忽然偷袭伦州?伦州城可不好打。” “不知道。”陈寿平顿了顿,道,“这件事难以估计,情况分很多种。” 二爷思索了片刻,说,“莫音?他靠得住吗?” “……” “一个光说不练的家伙,你还用着。” “你少置喙我的副将军。” 二爷冷笑一声,“莫音无胆鼠辈,你倒是护短。” “你闭嘴。”陈寿平忍无可忍地打断他,“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这毛病,总在背后说人。” 二爷“呵”了一声,怒火瞬间从心底烧上来,“陈寿平,你倒是有时间来教训我,你前脚将靳王打个半死,后脚那个郭业槐从老皇帝那要了个‘监军’的头衔,马上就要驻进你的军帐了,幽州城被你一道禁令弄得鸡犬不宁,城门外绵延数百里的流民还没地方放,你现在再用个莫音,自己身后一屁股烂账没工夫收拾,呵,南朝果然人才凋零,不堪一击。” “你!”陈寿平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给我住口,朝廷的事也是你能随便非议的。” “冥顽不灵,三雪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朽木。”二爷一眼都不想见他,“你走吧,看见你就一肚子火。” 陈寿平同样被他堵得怒火中烧,但是碍于口才没他好,每每败阵,都憋得眼角通红,但是他毕竟与这人相识多年,知道怎么制衡这人的脾气。因此,陈寿平非但没走,反而“哐”地一下坐回椅子上,“我不走,你将三雪放了。” “你!” 刀子架在脖子上,没人让个步,二爷仔细压抑着怒意,说,“你不是向来看不惯我们这些悍匪么?” “她跟你们不一样。” “……” 陈寿平怒火一烧上来,也是什么难听说什么。二爷刚想再说什么,抬头透过窗户,忽然看见等在园子中间的三雪,一时间所有的怒火都被强压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你现在住哪儿?” 陈寿平也随着他的目光往园中看了一眼,低声说,“暂时住在总兵府,城外太乱了,驻兵都选在五十里开外,不敢太近,怕吓着流民,反而激起他们的反抗之心。” 二爷“嗯”了一声,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朝廷下了旨,这些流民若是南下,势必会出乱子。” 陈寿平站起身,右手支在腰间的刀柄上,“我不想举兵镇压,毕竟,他们都是无辜的老百姓,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但是……幽州城不能乱,若是不打,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陈寿平负手而立,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二爷侧目看了他一眼,问道,“林志战死,那他的家人呢?” 陈寿平道,“他父亲林哲翰早两年已经过世了,只剩下一个胞弟叫林竟,前些年在西北参军,因为闯了祸而被除了军籍,这些年来下落不明。” “有志竟成,林哲翰对这两个儿子是有栽培之心的。” “可惜啊,”陈寿平扶刀转身,“哥哥林志是个将才,却英年早逝,弟弟林竟却是个不成器的顽劣之人。” 二爷停了片刻,道,“师兄,你还说我妄议他人,自己不也同样对林竟持有偏见么?” 陈寿平深吸一口气,缄默不语。 二爷又道,“林志是个英雄,你的兵驻扎在城外五十里,今夜就明灯吧。” “好。” 早春飞絮,乍暖还寒。 二月初十,关隘传来战报,呼尔杀带兵偷袭伦州,伦州城总兵林志战死,死后被呼尔杀曝尸城头,镇北军明灯三日,告慰英灵。 二月二十一,陈寿平幽州城的禁令一直未解,丁奎果真亲自端着粥碗依次送到难民手中。 流民的灾乱不断扩张,幽州城外,流民的足迹蔓延几十里,直到春分这日,幽州城下令紧闭四扇城门,开始实行全日宵禁。 又过十日,临近清明。幽州城实施全日宵禁的第十天,城外蔓延数万民众,他们不得去,不能留,沿着揽渡河南下的水道旁,聚集的民众像是控制不住的虫灾。 三月三这天,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靳王终于能自个起身,这些日子他虽然一直卧床将养,但总有闲人骚扰,就算躺在床上,他也处理了不少公务。 这日终于能起身,他便第一时间回到了王府。 多日未归,王府上下都很高兴,初九张罗着大家清扫准备,到了正午,终于备齐了一桌的好菜。 结果,靳王这筷子都还没拿稳,丁奎就闻着饭香走进了前厅。 “哎哟,王爷,看来我来的是时候。” “丁大人,你可掐得太准了,本王刚一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你是属狗的吧。” 丁奎笑着打哈哈,“嘿嘿,微臣这鼻子比狗还灵,不介意陪您喝两杯吧。” 靳王抬了抬下巴,“初九,去叫人加一副碗筷,再备一壶好酒。” 初九连忙领命去拿,靳王冲丁奎笑了笑,“大人,您今日就自斟自饮吧,我这伤还没好,酒我可不敢喝,否则又要被大夫骂了。” 丁奎连忙道,“好好好,那就只能让王爷看着微臣喝了。” 两人寒暄一番,丁奎将这些日子衙门中遇见的事与靳王仔细地说了一遍,又忧心起城外流民的事。 “殿下,流民这事若是激化下去,怕是要乱呐。” “粥棚米舍都设立了么?” “自然是设立了。”丁奎道,“可是衙门的官粮库库存有限,若是再这样下去,幽州城的粮食怕也要告急。” 靳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件事必须尽快有个了结。对了,关在你大牢里的那几个流民头头,你怎么处置的?” 丁奎道,“收押待审,一直白吃白喝地养着,您没个准话,我也不敢开堂。” 话到此,忽然门口传来报信兵的声音。 “报——” 那报信兵是府衙的人,只见他快步跑进正厅,对丁奎说,“丁大人,不好了!” 丁奎立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 “流民在北门闹事,跟卓总兵的人打起架来了,卓总兵气急,正要下令出兵城外呢!” 丁奎脑子里“嗡”地一声,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卓缙文!陈大将军都没动兵,他倒是吃了豹子胆!陈大将军呢,没拦着他么?” 那信兵道,“陈大将军今日出城回军营,这几天都不在城内!” “快快快,快去备马!”丁奎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忘对靳王说,“王爷,微臣去北门看看,此时民怨沸起,这会儿动兵,势必要乱呐! 靳王站起身,对丁奎说,“丁大人,您去城门口定要小心安抚,首先是要压住卓缙文的动作。另外……本王身份敏感,不好直接出手,但是天风驿站那边,我建议你拦着一点,别让某人钻了空子,非但不安抚,还要亲自加柴,为卓总兵添把火。” 丁奎眼珠子转了一转,立时会意,“明白了!我这就派人去拦着郭业槐!” 第七十三章 西山 七十三、西山 结果,幽州四城门相继响应,流民与卓缙文的士兵干起架来,数千人围堵在北门外,卓缙文怒不可及,当即要派兵出城镇压。 一时间,民怨沸起,城外十里皆是莽汉,他们挥舞着兵刃要与总兵府的人硬拼。丁奎快马赶到以后,先是拦住卓缙文派兵出城的脚步,后再去安抚民众。可惜,官民水火不容,这边压下,那边又起,两边各不让步。这一天下来,丁奎累得嗓子都哑了,也只劝服卓缙文暂缓三日动兵。 城外的人嚷嚷着官府放人,丁奎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先将冯大武等人从大牢中放了出来。 这一整日城内城外鸡飞狗跳,王府里,靳王一边将积压的公务一一处理,一边时刻注意着城外的情况。 到了傍晚,城外的闹战终于因为官府放人而稍作收敛。 靳王快马来到北城门上,站在城墙之上,放眼数十里的幽云之地,一时间,心里的感触难以言表。 卓缙文与丁奎各走一边,陪着靳王登上城楼。 卓缙文道,“王爷,陈大将军若是不派兵,三天之后,我便亲自出城镇压了。” 丁奎哑声道,“卓总兵,在王爷面前你何必冒冒失失,说了三天就是三天,你还当本官失言不成?!” 卓缙文这一整天都在与丁奎周旋,自从上次城门口因为被冷箭射死的那个悍匪与丁奎起了争执以后,两人就一直不太对付。卓缙文此时看了一眼丁奎,出言反击道,“丁大人,你身为幽州城的父母官,将那几个刁民头子抓进了大牢,不但不不审不问,还因为这点事就将他们放了,你这简直是助纣为虐,让那些刁民更加有恃无恐,不将官府放进眼里。” 丁奎道,“那也不像卓总兵,动不动就要出兵镇压,全然不顾陈大将军的禁令,卓总兵,希望你永远记得自己的要务和身份,你是镇守幽州城的总兵,不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沉不住气的悍匪!” “丁奎你!” “好了。”靳王打断二人不断激化的吵嚷,冲他们扬了扬手,“二位大人都是对我幽州重要之人,大家都为了一个目标,何必在这里因言语伤了和气。” 卓缙文上前道,“王爷,不是我要与丁大人吵,您放眼看看这座幽州城,都被那群刁民围堵成什么样子了。” 靳王顺着他的话,往那远处眺望,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对两人道,“我瞧着时机还未到,你是说要几天来着?” 卓缙文:“三天!三天时间,这些人若是还不散,我就动兵!” 靳王认同地点了点头,“三天便三天。” 丁奎上前一步,“王爷……” 靳王按住丁奎,道,“丁大人莫急,说不准三日不到,这些人就散了呢。” 这时,刘鹤青快步走上城门,靳王看了他一眼,对丁奎和卓缙文说,“两位大人忙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这边我让刘副使盯着,有什么事及时告知二位。” 丁奎和卓缙文看靳王有意赶人,便也不在这里多留,两人各走一边,分两侧走下城楼。 刘鹤青见二人离开,便立刻跟了上来,“王爷,我出城查过了,就是他。” 说着,刘鹤青便将一张画像交给靳王,“您看,就是这个人。” 靳王接过画像,仔细地看了看,“派出伦州的人走了几天了?” 刘鹤青默算了一下,“有近七日了。” “兴许这两日就该回来了。”靳王看了一眼城外乌泱泱的人群,轻叹了一声,“希望能够找到。” 刘鹤青低声说,“王爷,不是我说丧气话,林志林总兵被暴尸伦州城门了这么久,他的尸骨……怕是很难找到了。” 靳王一边与他走下城楼,一边说,“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事到如今,我们能寻便寻,若是真寻不到,就再想别的办法。对了,让你出城寻人这件事,你没有对旁人说起吧?” 刘鹤青快速道,“没有,王爷您放心,这件事是我带着两个信得过的兄弟秘密查访的。” 靳王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叮嘱道,“你知道我防的是谁。” “知道。”刘鹤青点了点头,道,“属下只听您的。” 靳王欣慰地笑了一下,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去丛中坊,你不必跟着我了。” 结果,靳王骑着快马刚过中街,一辆马车便晃晃悠悠地从一条小路转过来,沿着中街,往北门的方向晃去。 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流星,他驾车的技术比之前好一些,二爷坐在车里,随口夸了他一句。 “二爷,我还能驾得再快些!” “这个速度正好。” 流星赶着马车来到幽州北誉门——最近幽州实行整日宵禁,没有官府的手谕,城民不可私自出城。二爷伸手递给巡城兵一块鹅黄色的玉佩,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畅行出城。 从北誉门出,沿着护城河一路向西边走,到了西山西华门外一里处,二爷一路仔细看着地形,观察着聚集的民众。 黑云压城城欲摧,天色灰蒙蒙的,天边冒着灰褐色的乌云。 入夜时,马车终于行至西山脚下,这里依旧聚集着不少民众,不过山多是些老幼妇孺和伤病残障。虽然聚了千人众,但人群罗列得井然有序,无人闹事斗殴,无人寻隙滋事。 对于这样的布军,二爷颇有些吃惊。他在去往灵犀渡口的官道上,曾经亲眼所见流民闹事的情景,那些人在官道上打起仗来,阵势绝然不输给任何一场惨烈的肉搏战。 这些流民不服管,不听命,几乎到了油盐不进的地步,但是这里的人,倒是听话许多。 二爷掀开车帘,看到一处时,眼神不由地一缩,“嗯?” 流星听见动静,转身打开车门,“二爷,怎么了?” “前面是粥棚吗?” 流星往前方看了一眼,说,“好像是,我看到有人端着碗出来。” “你去看看,小心一点。” 流星应了一声,立刻跳下马车,往粥棚的方向跑去。 西山脚下的破败之象简直如这天边的黑云,将西山周围笼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黑墙,老天爷还很应景地,轰隆隆地打着喷嚏。 二爷在车前坐着,眼神一直盯着流星跑去的方向,瞧着他行走在饥饿如狼的流民中,不由地担心他会被这群叫花子生吞下去。 不远处的粥棚边上,米缸已经被砸得粉碎,米斗洒了一地,几个瘦干的小孩儿正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糙米吃。米和泥混在砸碎的碗片里,一个老人正靠着树干,混着糙米生吞了一碗泥水糙米粥。 不一会儿,流星便踩着碎步跑了回来,半路上还被几个孩子拽住了衣袖,依依不舍地要去扒他的夹袄,好在流星跟着葛笑学了几招脚底抹油的功夫,三两下便挣脱了那几个孩子的抓拽,撒丫子跑回马车前。 “二爷!”流星扑进二爷怀里,委屈地求他安抚。 二爷摸了摸他的头,“都瞧清楚了?” “他们扯我的袄,这还是您年前送我的新袄,可不能扯坏了。” “来,说说。” 流星爬起来,“嗯,是粥棚,不过粥棚里已经没什么粥了,旁边有个老人快死了,他家人正围在身边哭。二爷,你瞧见要找的人了么?”人人看小说.rrk3d. “没有。” “那……要不,我再去找找……” 二爷捏了捏他沾了灰的小脸,“不必了,要寻的人已经到了。” 此时话一落,只见一八尺大汉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朝马车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人面容黝黑,一瞧便知是个做农活的壮汉。 流星伸开了手臂挡在二爷面前,“你们要做什么!” 来人大笑起来,其中一壮汉吼道,“什么来头,还是个穿着开裆裤的小毛孩。” 身边一个瘦子紧跟着嘲笑道,“一个残书生,再加一个小胖子,看穿戴是有钱人,冯大哥,要不抢了他们!” 冯大武喝住两人的叫嚷,上前一步,“来者何人?” 二爷看了一眼冯大武身侧的两名男子,不疾不徐地笑了笑,“我道是谁,咱们不是见过么,忘了?“ 那瘦高个擦了擦眼睛,往车上仔细一瞧,“你、你是?!” 那胖子一瘸一拐地往前一步,“欸?瘦子,这人咋这么眼熟。” 那瘦高个使劲锤了那矮胖子一拳,“傻了?!这就是在灵犀渡口的官道上抓了我们的那个人!” “还是这位瘦先生记性好,那日我放你一马,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二爷转对那胖子说,“这位瘦先生好像还将你的大腿砍伤了,怎么样,好些了么?” 原来这两人正是那日在通往灵犀渡口的官道上,带头闹事的两方头目,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那矮胖子的大腿还被瘦高个的斧子砍伤了。 那胖子的脑子跟不上节奏,此时被二爷提了个醒,似乎才想起跟这瘦子有仇,立时动手要打,却被那名姓刘的壮汉按住了。 冯大武喝住两人后,对二爷说,“你找谁?” 二爷问他,“你是主事的?” 冯大武瞪着眼,“咋的!就是我!” 二爷浅笑一声,“都是道上的兄弟,何必摆这副狐假虎威的姿态,去衙门里作威作福了几日,都不认得自己是谁了?” 冯大武将斧子一挥,“你说什么?” 二爷不怒自威,“冯兄弟不是主事的,这样撒谎可不好。流星,将拜山令给他。” ——黑铜鎏金的鸿鹄拜山令,杀伐决断,一诺千金。 冯大武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二爷,“你、你是……” 二爷故意抬高了嗓音,往他身后喊了一声,“你们主事的在么?劳烦通告下,就说鸿鹄的二当家想见他一见,如果不愿,我就明日再来。” 冯大武对着身边几个人咬了一会儿耳根子,转头冲他们说,“马车跟着,大伙让开!” 流民们自觉地为马车让开了一条路。 车行一里,围着的人群渐渐稀少,山脚下的一处岩石旁,忽然看见一处低矮的破帐子,帐子门口坐着个消瘦男子,这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虽然看起来身形瘦弱,神色却清明。 那人一看马车行近,便冲马车上的人高声道,“素日高山仰止的鸿鹄二当家,今日一见不过是一枚落魄书生。” 他一开口,揶揄中夹杂的奚落,二爷挑了挑眉,“承蒙兄弟们不弃,这些年来,都是沾他们的光。” 那人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抖了抖破烂的袍子,一声不吭地走回了帐子,留了一地吃剩的残羹剩饭给他,算作闭门谢客了。 “林某人这里没茶没酒,连个暖屁股的垫子都没有,二爷请回吧!” 流星回头看了一眼二爷,又看了看那破帐子,小声说,“二爷,我看出来了,他这是等您呢。” 二爷看着流星,“好聪明的小子,怎么看出来的?” 流星说,“你看他人了回帐子,刀却放在外面没拿进去,我听五爷说,绿林中人刀剑不离身,这摆明了做戏呢。” 二爷冲着帐子里面喊,“林先生,在下在此等候,待您愿意见了,再……” 他话音都还没落,那枚拜山令便从帐子里面扔了出来。 二爷笑了笑,对流星道,“这位林竟哥哥脾气大,流星,你捡起来,给他扔进去,别人不懂礼数,我们得懂。哦对了,别砸着里头的人。” 流星点了点头,果真捡着鎏金拜山令使劲扔了进去,不一会儿又被那人从里面扔了出来。 “再扔。” 这回流星使了力,猛地扔进去之后,再也不见他扔出来了。不一会儿,林竟捂着额头黑着脸钻出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二爷收回笑意,对林竟说,“今日三月三,三日之内,幽州城四扇门前,请先生给我留四条通天大道。” 林竟轻抛着拜山令,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鸿鹄的二当家可管不住我。” 二爷不疾不徐道,“你哥哥林志是个英雄,而你,真要反?” 林竟脸色微微一变,冷笑一声,“我哥哥战死沙场,朝廷连抚恤金都不曾有过一分,他的人头被吊在伦州的城门上七天七夜,可是朝廷的援兵呢!?呵,当英雄有什么好?死无全尸,无人铭记。” 二爷叹了一声,“是,死无全尸,无人铭记,但是他为的是什么?” 林竟一愣,“什么?” “他镇守伦州,以身报国,他应该被人铭记,但是他为的是这个么?”二爷顿了一下,继续道,“林竟,你带着这些流民从伦州城过灵犀渡口,再一路沿着揽渡河至此,聚结了上万人,目的明确,布阵井然,若是你将这治民的本事用在带兵之上,他日乌合之众可胜雄兵千里,这不也是慰藉你哥哥的在天之灵么。” 林竟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往马车这边走了几步,“原来二爷是来谈收归的。” 二爷不置可否,“看来我的诚意还算明显。林先生是位将才,何苦被有心人利用。” 林竟不禁唏嘘,“二爷,鸿鹄一夜之间在北境化作灰飞,绿林之中人尽皆知,你自己都寄人篱下,活成了一条丧家犬,这拜山令如今能值几个铜板,还敢谈收归?” 二爷不愠不怒,只是心平静气地听他说完,嘴角的淡笑才慢慢收起,“这么说,我不配。” 林竟冷哼一声,露出不可一世的神色。 “好,”二爷点了点头,笑说,“流星,看来林先生看不上我们,那我们走吧。” 马车刚要走,二爷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林竟道,“哦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林先生,既然你看不上鸿鹄,那往后我们再见时,可别说我欺负人。” 林竟一愣,“你什么意思?” 二爷笑道,“没什么,我今日出城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咱们有缘再会,来日方长。” ※※※※※※※※※※※※※※※※※※※※ 林宝宝出场了~^_^ 第七十四章 雪鹰 七十四、雪鹰 寥寥数语,不见成效,马车折道而返。 在回城的路上,二爷心想,林竟这人年轻气盛,虽有过人将才,却不懂善用,再加上那古怪的脾气,如今萧人海用兵的动作在加速,说不定两军交战的日子不日将近,这时候谈收归……其实并不算好时机。 流星摇着马鞭,啃着烧饼,“那个林先生脾气好大,二爷,您何必跟他论理。” 二爷笑道,“我这是先礼后兵,免得到时候人家说我欺负老实人。” 流星“哦”了一声,差点被饼块噎着,“咳……要让这些人离开,非要通过他么?”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二爷道,“我算得出陈寿平的用兵路数,可我算不准林竟的,不按常理出牌,才能防得住不按规矩出兵之人。” 流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是二爷,他统共就带了这么多人。” 二爷掀开帘子看了看夜色,缓缓道,“不止。咱们坐井观天久了,天都变色了还不自知。虽说他带的都是乌合之众,可是能在短短数日之间聚结至此,又能让这些人俯首帖耳,林竟这人绝非等闲之辈。虎父无犬子,自古皆然。” 流星啃饼啃得不亦乐乎,也没听懂二爷说些什么。 中街之上,没见什么行人,只影影绰绰铺了两里的长灯。 “二爷,我们现在回去吗?” “唔……”二爷不愿这么早回去,便说,“去一趟北门。” 于是流星驾着马车,从幽州城的西华门进城,又从中街走到了北誉门,赶在巳时到了一家糖铺前,糖铺子已经打烊,店主耐不住流星央求的眼神,最后还是将给家人预留的两块糖糕送了他。 糖糕碰在手心里,软糯清香。 马车停在八敏浮桥上,一大一小两人坐在马车上,看着八敏河蜿蜒而去,手中的糖糕都更加香甜起来。 “二爷,我们什么时候回山呢?”流星一边唆着手指,一边问。 “想家了?” “嗯,总觉得这里冷冰冰的,不舒服。” 二爷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王府大门,对流星笑了笑,“等到寨子重新修好,咱们就能回去了。” 这时,夜风起,大雨将至,春雷阵阵,响彻深空。 “咱们回去吧,快下雨了。” 八敏浮桥离丛中坊不远,流星驾着马车,转了几个弯便到了丛中坊的门口。 薛敬站在门边,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他一听见马车声响,就赶忙迎了上去。 薛敬推开车门,伸出手,“你们若是再晚片刻回来,我就要带兵出城了。” 二爷接过他的手,被他扶出了车门,“怎么,被打了一顿还学不乖,擅离职守的罪是谢了,还要再来一条擅自出兵的?” “……”薛敬冷着一张脸,作势要将他抱起来。 “等、等下……”二爷慌忙按住他的手臂。 薛敬动作未停,“我的伤虽然还没全好,但是抱你这点力气,任何时候都有。” 说罢,他一使力,将他抱起,“抓紧我。” 这一路走过长廊,经过了不少人,即便某人觉得有失颜面,靳王殿下也没打算放过他。 走进屋里,薛敬才将他放下,“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即便再多领一条擅自出兵的罪状,我也不怕再挨一顿打。” “……” 二爷端起茶杯遮,轻轻抿了一口茶,茶还是热的,不知道他换了几回水。 “说说吧,去了哪儿?”薛敬微微皱眉,审问似的态度盯着他,严肃道,“我傍晚来的时候,他们就说你和流星出去了,你拿着我给你的玉佩,堂而皇之地出城,只是去赏景吗?” 二爷挑了挑眉,不太喜欢对方这样的问话方式,于是言简意赅地说,“是了,一路从北门绕到西山,风景甚好。” “你!”薛敬冷不丁被他噎了一下,“你还去了西山?” 二爷不以为然地落了杯子,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那有什么,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出城看看西山的风景,顺便去北门转了转。” 薛敬嘴角抽着冷气,努力压下无名火,“又有什么重要的事还需二爷亲自去料理?” 二爷想了想,回道,“小事。” “……” 薛敬实在拿他没招,眼看着这人总是按着自己的路数任意游走,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有时候气急败坏地想,这人若再这样为所欲为,能将他绑在自己身边,禁了他的足最好。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危险,只是在心里过这么一遍,就有些心疼。于是这样一来二去的,他憋着的一口气来不及纾解,后背的杖伤就跟着添乱。 “怎么样?”二爷眼见他神色不对,连忙握住他的手,发觉他的手心全是汗,“刚一好转,就折腾。” “你我,谁折腾?” 二爷不再搭话了,而是拿起胡仙医新开的伤药,为薛敬仔细地上了药。 薛敬一边趴着,一边问他,“你出城这趟,是为了寻林竟吧。” 二爷动作一滞,“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寻。”薛敬伸手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画递给他,“你看,是不是这个人。” 二爷接过画像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吸了口气。 “我派了刘鹤青去找,但是他没有见到。想必是因为他带着军人的派头,林竟躲起来,不愿见。” 此时,上完了药,薛敬撑着床坐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林竟的?” “林志出事之后,我就派人四处打听林竟的下落。”二爷将药瓶放好,缓缓道,“早年林家兄弟的父亲林哲翰还在世时,曾与父亲打过交道,林家兄弟的母亲是云州人,林哲翰曾经带着两个兄弟去云州省亲时,拜访过烈家帅府。那时候我们还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们都不记得彼此的相貌了。” 二爷顿了顿,继续说,“林哲翰一生护卫伦州城,他的大儿子林志在他之后继任了伦州总兵的职务,一直守卫至今。林竟这人,做事风格倒和他的哥哥大相径庭,林哲翰恨铁不成钢,将他送去西北参军,没想到他惹下祸端,被西北军从军籍出名,下令永不录用。这些年来,林竟一直流落在外,没再回过伦州,直到这次大规模的流民南下,我得了信儿,说那领头的可能就是林竟。” “所以你这次出城,只是为了寻他。” “也不止。”二爷缓了口气,道,“情况可能比你们预想的要糟——我这一路出城,所经之处,确实设有粥棚米舍,但是那粥棚只是摆设,米缸是空的,米换成了糙米,流民吃的还是树皮,那个冯大武进了幽州城,被蓝舟在欢月楼那么一闹,白在大牢里作威作福了几日,人还养胖了。呵,看来这位丁大人,没照你的意思办事。” 薛敬微微蹙眉,“没想到……” 二爷道,“北边吏治腐败,百姓人人皆知,有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是不会让殿下看到的。再说了,也不能怪丁奎使诈,他是幽州城的父母官,管不了全天下的事,也喂不饱别家城里的人。你若是他,估计也会算计清楚,不会将稻米送出城,而将糙米留给城里的百姓吧。”管家小说.guanjiaxiaoshuo. 薛敬怒火升起,“丁奎这事办得不地道,即便他存有私心,向着城内的百姓,难道就应该吗?” 二爷笑了笑,“殿下心怀天下,一视同仁,这是他们的福气。” 薛敬无奈一笑,“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二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靳王的心里突然间被这事干扰,又因为药劲上来,几乎和外头突如其来的大雨搅和在了一起,疼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顺着鬓边的发滴下来。 二爷将手覆在他手上,轻声说,“如今重要的,是将伤彻底养好。” 那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冰寒的凉意,覆在自己的手背上,薛敬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稳住双肩,却忍不住反握住他的右手,捧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您答应我一件事。” 二爷瑟缩了一下,想要将手抽回,却被他用力握紧。 “你有你的打算和安排,我拴不住你。但是下回若再私自出门,就带上几个武功好的,三哥五哥他们都行,不为别的原因,只是这担心的滋味不好受。”薛敬冲他温和地笑了笑,“你看,我当初将龙鳞佩给你,也是为了你出行方便,并不是要看着你。” 片刻后,二爷没再想着挣脱自己的手,而是慢慢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窗棂一动,雪鹰扑腾的翅膀从窗缝中挤了进来。 “是三哥年前送我的。” 二爷咬着食指吹了声口哨,那雪鹰摇了摇雪白的翅膀,立刻飞了进来,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我养了快三个月了,总也养不熟。” 雪鹰气大,如今只能安分地待在二爷的手臂上,全然没有理睬薛敬的意思。 薛敬看了一眼雪鹰目中无人的神态,气得牙根痒痒,“这白眼狼,王府的肉没少吃,就是不会送信,也不认我。” “老三这人也是,送了你雪鹰,也不告诉你怎么养。” “鹰食肉糜,我可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这还不行。” 二爷笑了笑,“鹰儿独惯了,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驯服的。” 薛敬好奇地看着他,“那要怎么驯?” “初生的鹰儿性子烈,饮过主家的血,此生便不再有二心。忍着。” 二爷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薛敬的手指放在唇边,齿间用力一咬,那人的指尖瞬间见了血。 腥甜的血色蔓延在舌尖,二爷不自觉地舔舔了嘴唇,皱着眉想将这股腥味吞咽下去,只是这一丝丝的腥甜染了舌尖,一时间却驱散不去。 他一抬眼,猛然间看见那人正一脸惊愕地望着自己。 手指被他握在手心的触觉竟如发烫的烙铁直接夯在薛敬的心上。只是这突如其来又自然而然的动作叫他无所适从,这多年来疯狂的情志竟然就顺着对方这份坦然瞬间倾泻而出。 滚烫的气息夹杂着腥涩的热血,弥漫在唇齿间,也荡在空气里。 薛敬全身血脉喷张,忽然探过身,想抓住这令人难耐的的血气,将对方的一切据为己有。他甚至有些疯狂地想,往后乱世烽火,举目间尽是黄沙,若是战死沙场,任由鲜红的热血渗入泥土,侵蚀着皑皑白骨,一场狂风过后,尸骨相缠,血脉相融,是不是便成就了永生永世。 二爷却没料到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竟然在那人的心中似是卷起了轩然大波,又似腾起抟空的巨浪。 薛敬压抑着胸臆间的一口闷气,将指尖传至心头的那股汹涌澎湃的热血尽力压制,贴在那人的耳边闷声说,“你这样……还不如杀了我痛快。” 二爷眼神一滞,只片刻,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可惜,他打太极的本事还是远远超乎了靳王的想象,“殿下,好死不如赖活着。” “咝……”还没等薛敬从他这句话中反应过来,那雪鹰便蹲在他的手边,开始啄他指尖带血的伤口。 不一会儿,雪鹰嘬血嘬了个八成饱,用滚圆的肚子贴着薛敬手背蹭了蹭,又啄了下他的虎口,似乎愿意交下这朋友。 “这……算不算歃血为盟。” 二爷认同地笑了一下,“日后它就是你的了。雪鹰识方百里,整个北疆,没有它们不能去的地方。只是有偶尔性子顽劣,分配任务之前,需好生说教。” 这时,流星走进来,端来了几碟小菜和米粥,“二爷,五爷回来了,在书房。” “好,我知道了。“ 薛敬坐起身,“这些天不怎么见五哥,他去哪儿了?” 二爷端过粥碗,晃了晃热气,没将话说明白,“去查个人。” 薛敬看他无意说,便也没再深问。两人将就着小菜,将那米粥喝过后,已近深夜。药劲儿上来了,薛敬接连打着哈欠,他本来还想拉着二爷说几句话,却耐不住困意袭来,倒在枕头上便开始混沌起来。 “睡吧。” 那人在耳边轻叹了一声,他便无意识地睡了过去。 书房中,葛笑和陆荣一边聊天,一边等二爷,待到子时这人终于出现,他们已经就着淡茶,砸了一地的核桃皮。 “二爷。”葛笑了立刻站起来。 “人呢?” “已经绑好,丢到王府后门了。”葛笑贼笑一声,“我亲眼看见刘鹤青带人拖进去的。” 二爷了然地笑道,“你倒是会卖他人情。” “嗨,那个刘鹤青想在老六那邀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再说了,这两个行刑兵把老六打得那么惨,他是真恼火。” 二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回做事干净点儿。” 葛笑吸了吸鼻子,“明白,下回直接丢进院子里,行了吧。” “我说的是,你和刘鹤青串通这事。”二爷冷冷地看着葛笑,意有所指地说,“他是兵,你是匪,他的心思,你摸不透。” 葛笑“啧”了两声,“二爷,我怎会不知道他是兵,那俩行刑兵贼得很,这么多天一直躲在军营里,我试了好多法子都没奏效,还是刘鹤青主动找上了我。” 陆荣道,“这姓刘的够贼的,用自己的身份将那两人引出来,再用老五的名义抓,回头出事了,跟他半点关系没有,他在老六那还落了个忠心为主的好名声,不对啊,老五,这抓人的锅不就是你背了么。” 葛笑呛了他一句,“我背就我背,这么些年,我背的还少么……” 二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暂停,“行了,这事先这样。反正明天老六看见了,自然也清楚是怎么回事,刘鹤青那点小聪明瞒不住他。你二人今夜帮我办另外一件事。” 陆荣立刻问,“什么事?” “再去绑个人。” 葛笑立刻头皮发麻,“又绑?!” 结果他一见二爷的眼神,立刻鸡贼地改了口,“绑绑绑,您说绑谁就绑谁。” 第七十五章 捉鳖 七十五、捉鳖 赵福和邱顺两人是在驿站里被葛笑抓住的。 当时两人正在数琥珀珠子,当葛笑撞进门的时候,两人还未来得及将剩余的几枚珠子塞进鞋子里,就被葛笑揪着后脖颈子拎了起来。 他二人估计是直接被吓懵了,连想都没多想,就打算毁灭证据,赵福一把将珠子放进嘴里正准备往下吞,猛然被葛笑当胸两拳,蓦地吐了出来,跟着吐了一地的血沫子。 当晚,两个人就被分别塞进两个麻袋里,被葛笑丢在了王府后门。待到子夜,一直等在门口的刘鹤青才带了两人开了门,将那两个“麻袋”拖进了王府。 第二天清晨,靳王一回到王府,刘鹤青就将此事告诉了他。 果不其然,靳王勃然大怒。 刘鹤青低下头,却不见认错的态度,“王爷,这两个行刑兵有问题。” 靳王深吸了一口气,晨起的一股邪火忽然间冒上来,他指了指初九,让他从外面把门关上,尽力保持冷静地问,“这事,你计划多久了?” “不到半月。”刘鹤青闷声说,“这两人收了钱了,所以下手极重,王爷,您不查么?您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害您。” 靳王一针见血地问,“谁和你一起干的?” 刘鹤青愣了一下,说,“就我一人。” 靳王笑了一下,“你不会撒谎,说实话。” 刘鹤青抬头看了一眼靳王,看实在瞒不住,便将和葛笑串通一气,将两人抓回来这事与靳王说了。 听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靳王方才心底升腾起的那团火渐渐消了下去,他站起身,走到刘鹤青身旁,“鹤青,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邀功这一套了。” 刘鹤青缩了一下眉头,连忙跪下,“末将知罪。” “行了,起来吧。”靳王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你把自己摘干净,别让陈大将军知道,你绑了他的人。” “可是……”刘鹤青停顿了一下,才直言道,“陈大将军怎么都不查查他们,他们当时杖杖下了狠手,这他也是看见的。” 靳王低声说,“行刑兵的职责就是惩一儆百,落杖的力道是个虚数,你抓不住把柄。再说了,陈大将军不可能因为这个去查两个听命办事的士兵,即便他们下没有放水,那也只能说明,他二人执法如山,无偏无党。” “可是……”刘鹤青又道,“王爷,那边的五爷在抓他们的时候,搜出了这个。” 说着,他将一包东西递给了靳王,“就是这包东西,两个行刑兵,从哪儿弄来的琥珀珠子。” 靳王掂量着那袋珠子,拿出了一颗看了看——那珠子比铜钱略小,琥珀色泽虽非上乘,可在这边境上,一颗珠子少说也可以换十斗白米或者几尺帛锦,这样的十几颗加在一起,也足够一家几口人一年的吃用开销。 “他二人从军刚两年,月俸也才两钱。” 靳王冷冰冰地笑了一下,“看来本王的性命还挺值钱的,在这燕云之地,几颗珠子能救人的性命,将心思用在这上面,可真是难为他们了。” 刘鹤青上前,“王爷,我承认,我有请功的嫌疑,但是那天晚上在总兵府,你被这两个人打成重伤,至今未愈,我作为您的手下,您咽的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谁说我咽的下这口气。”靳王看了他一眼,将那包珠子丢回给他,“带上家伙,跟我去会会这两人。” 赵福和邱顺这两人正蹲在王府的柴房里瑟瑟发抖。 说来奇怪,这间柴房如同中了邪一样,从年关到现在,一共关过四个人——初九、翟叔、赵福和邱顺。初九如今暂时兼任着王府管家一职,他决定和林先生商量商量,请位先生来柴房看看风水。 柴房门一开,刘鹤青率先走进来,赵福和邱顺两人抬眼看见刘鹤青身后跟着的人,立时瑟瑟发抖。 赵福狠狠磕了个响头,颤声道,“王……王爷……” 两人匍匐在地上抖成筛糠,刘鹤青拔出刀架在赵福的脖子上,说道,“问什么说什么,听见没有。” “是……是……” 邱顺侧目斜了一眼赵顺,赔笑道,“王爷,您想问什么呀……我、我们什么都不、不知道……” 刘鹤青将刀刃一正,赵福立时嗷了一声,“我、我知道!那晚,是大将军下的令,我二人也是听命行事啊。” 靳王不疾不徐地朝刘鹤青使了个眼色,刘鹤青将赵福的手臂一掐,那人立刻惨叫一声。 刘鹤青:“说,那日晚,杀威杖的力道。” 赵福不敢抬头,他瑟缩了片刻,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几圈,才说,“啊……我说、我说……三……啊啊……我说我说……五……不不……六……” “到底几成?!”刘鹤青怒吼。 赵福脸色煞白,吓得直叫唤,“七……七八成……” 刘鹤青将准备好的珠子拿出来放在地上,压着两人低头去看,“是你们的么?说!” 邱顺吓得一颤,“是、是我们的……” 刘鹤青冷笑一声,“你们的?那怕是要两位军爷教教在下,你们是如何在两年之内,拿了在下一辈子的俸禄。” “这……”赵福言语尽失,宛如惊弓之鸟。 “不说?”刘鹤青怒急之下,手下用力,只听一声抵死的惨叫,刀锋划过赵福的脖子,鲜血霎时汩汩地冒出来。 “别……别……刘副使,刘副使!我说我说!” 刘鹤青:“快说!” 赵福刚想开口,却被一旁的邱顺拦了一下,刘鹤青转将刀架在邱顺的脖子上,邱顺立刻哀求道,“刘副使,除、除非你答应我们,送我们安全离城,并且、并且……一路到南边……” 邱顺看向靳王,结结巴巴地继续说,“我们只是想活、活下去,王爷,那日下手的轻重,有在场人看着,我二人,没法作假……” 靳王一直未曾说话,此时低头看了邱顺一眼,慢慢走到他身边,缓缓地蹲了下来,“你的意思是,当日在场的人中,有人给了你这些东西。” 邱顺倒吸了一口冷气,颤声说,“我们知道收了这东西,就没有回头路了,但是王爷,没人想死,所以你只要答应我二人,送我们出城,并且不能追杀我们……” “还有还有!”赵福快速道,“马车、干粮……还有钱……” 刘鹤青一把抓起赵福的领子,咬牙道,“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邱顺瑟缩了一下,壮着胆子看了一眼靳王,“王爷……” 靳王笑了一下,随后慢慢站了起来,“行,你们要的,我都能答应。” 邱顺紧张地笑了笑,“画、画押……君无戏言……” 下一刻,刘鹤青一把拽起邱顺的领子,将他猛地撞在身后的墙上,“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御书屋.7ys 邱顺个子不高,此刻整个人像是提线的木偶一样,两只脚都离开了地面,他几乎吓得哭出来,“我、我说我说……回城的前一天,我们俩收到了一个包袱,里面都是珠宝,包括这些琥珀珠子,送包袱的人说他是总兵府的,他留信说……说……” “说什么?” “说次日在总兵府,要动刑,让我二人使、使……” “使什么?” “使足力。” 刘鹤青一惊,回身看向靳王,“这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力道。” 那赵福哆哆嗦嗦地说,“王爷,我们起初根本不知道是要对谁动刑,当晚在总兵府,一看是对您……我、我两人就不敢使足力了……怕……怕……所以我们就使了八分,但是同样犯了忌讳,这些天我们根本不敢出军营。” 靳王又问,“那个包袱呢?” 邱顺一看躲不过,便直接坦白道,“我、我俩拿到包袱当天,花了一些,没花完,剩下的……藏起来了。” 紧接着,刘鹤青依照邱顺给出的地址,在幽州城中的一处住所搜到了这个包袱。薛敬拿着包袱回到丛中坊,让吴老大认了包袱中的东西,确认这个包袱就是吴老二在城门口被冷箭射死的那晚、两人去天风驿站挟持郭业槐时,装走的一包袱宝物。 薛敬将包袱摊开,陆荣凑上来看了一眼,“这就是我和世温兄弟,在城外没找到的那袋东西?” “没错。”薛敬拿起包袱中躺着的几片金叶子,对二爷说,“邱顺交代说,是总兵府给的东西,很有可能是卓缙文。” 二爷点了点头,说,“但也有可能是郭业槐假借卓缙文的名义,想拖他下水。” 薛敬皱了皱眉,疑虑道,“难道他两人不是一伙的?那天行刑的时候,是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将后路全部堵死了,才逼得陈大将军不得不动刑。” 二爷不疾不徐地说,“也许卓缙文单纯是因为憎恶你,但是依我这些天的观察,他并没想真正害死你,因为他珍惜羽翼,他不敢。然而郭业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目前实在是猜不准,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的心思可比那个卓缙文歹毒。” 陆荣怒道,“那怎么办?这个姓郭的太不是东西了,他伸手要老六的命,不能任由他吧。” 二爷想了想,道,“再等等看吧,郭业槐想要卓缙文做听他话的狗,这个包袱必然只是第一招。老六,赵福和邱顺两人呢?你放了么?” “答应他们,已经放出城了。” “唔……”二爷微微蹙眉,“那便有些麻烦。” 薛敬立刻疑惑道,“什么麻烦?” “若我猜得不错,这个包袱真是郭业槐用来陷害卓缙文的,那么,这两个人的车马根本跑不出幽州城的界碑,人头就要落地。”二爷叹了口气,低声道,“并且还会被包好了,送到卓缙文的府上。” 薛敬握紧了拳,问道,“需要派人去救吗?” 二爷想了想,道,“恐怕是晚了。这两人的行踪被人盯着,前脚一走,后脚就会有人跟上。老六,你弄一张能出城的令牌给你三哥,让他出城试试。” 陆荣重重地一点头,“好,我收拾家伙,这就去!” 言罢,他便快步走出了房间,薛敬问二爷,“我不明白,郭业槐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爷轻声说,“也许是因为拿了对家的钱,要替他们消灾;也许是因为想要找同党,拉同盟,毕竟在朝中广泛结交良臣益友,比单枪匹马地往前闯要好得多;也许是因为你是镇守幽州府的藩王,幽州一亡,你的势力便倒了;又也许……” “还有?” 二爷轻叹道,“又也许……郭业槐背后有什么人,定要借机要你的命。” 薛敬看向窗外,夕阳正在遥不可及的天边印证那抹残阳如血。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我已经被发配到这么远的地方,我这一生,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再回靖天。” “你的存在便是威胁。”二爷淡笑了一下,缓缓道,“倒也不必太过伤怀,他们狗急跳墙,你只需作壁上观。” 当晚,幽州城外的揽渡河边,陆荣果真来晚一步,两匹马被斩杀于岸边,丢弃了一地的细软已经被人捡走,却各处不见赵福和邱顺二人的尸体。 卓缙文快马再到天风驿站,这回,他并没有以礼相待,而是大力地撞开了郭业槐的房门。 “郭业槐!”卓缙文将两枚血淋淋的人头扔在桌上,大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业槐笑了一下,拍了拍他颤抖的手,“卓总兵,你这又是干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卓缙文一把拽起正坐在桌前喝茶的郭大人,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赵福和邱顺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郭业槐奸诈地笑了一下,“不是已经帮你处理了么,还不满意。” “郭业槐!”卓缙文怒斥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将此事栽赃到我的头上!” 郭业槐假装无辜道,“什么事栽赃了?我栽赃谁了?” “你少装蒜!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卓缙文怒不可及地说。 “哦……”郭业槐故意想了一阵,才恍然大悟道,“卓总兵说的是那夜总兵府对靳王动刑的事吧,我还没感谢卓总兵那日的相助之恩呢,要不是你在一旁帮腔,光凭我一个人,是说不动陈寿平对靳王动刑的。” 卓缙文咬紧牙关,面目狰狞地盯着郭业槐,哑声说,“是你说要让靳王放血,是你要想他的命,我只不过是帮腔,你、你为什么要用那个包袱去贿赂赵福和邱顺,还留言说是总兵府送的信儿!” 郭业槐露出一副“你还算聪明”的神色,“看来卓总兵也没少在靳王那安排耳目,这么快就得到信儿了。” “你!” 郭业槐将自己的领子从卓缙文手里抽了出来,对着一旁的镜子笑嘻嘻地整了整衣领,笑说,“本官不明白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包袱,里头也不过是一些过了时的宝贝,随便什么钱庄典当都能换出来的普通玩意,就算靳王拿到了东西又能怎么样,他能动你分毫吗?” 卓缙文喘着粗气,双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不能动弹。 郭业槐又道,“这赵福和邱顺已经死了,死人唯一学会的就是闭嘴。再说了,靳王口说无凭,他去跟别人说你卓缙文买通了两个行刑兵,用了十分力要置他于死地,后来又派了人杀行刑兵灭口,谁信?” 卓缙文慢慢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盯着郭业槐,“郭大人,我终于明白了,你这是要拖我下泥潭呐,靳王是口说无凭,但是你是人证啊。” 郭业槐忽然对着镜子露出一股阴鸷的笑意,“卓总兵,你可别动歪心思。你换城防、遣散老兵、射冷箭杀死吴老二、背着丁奎私自处理吴老二的尸体、将视作赃物的包袱私藏……后来又贿赂行刑兵,险些害死靳王,最后将行刑兵暗杀。卓缙文,这一桩桩,一件件,你都清清楚楚,需不需要我本官再说得详细一点!” 卓缙文猛地扑上去,一把扯住郭业槐刚刚整理好的衣领,将他猛撞在镜子上,他喘着粗气,暴怒道,“姓郭的!这一件件,都是你让我做的!!” “谁信?”郭业槐不怒不急,只是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我不信的话,全天下就没人信你。” 卓缙文吓得手心失力,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你……” 郭业槐一把将他推开,走到桌前给他斟了一杯温茶,笑着说,“卓总兵,你我现在彻底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最好放轻松一些。离开城门出兵镇压的日子还有两天,你只需要回到总兵府安心地再等两天,只要你出城镇压了那帮刁民,之前的那些事,咱俩一笔勾销。” ※※※※※※※※※※※※※※※※※※※※ 不好意思,昨天临时家里有事,来不及请假,断更了一天~鞠躬 第七十六章 悬崖 七十六、悬崖 卓缙文浑浑噩噩地走出天风驿站,回去之后就将那两个人头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他是躲在自己的后院亲自烧的。 卓缙文的把柄握在了郭业槐的手里,他几乎开始羡慕三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自己还没有登上郭业槐驶进幽州城的那艘“贼船”。 然而,这个世间没人卖“后悔药”,时光如向东入海的水,一去不返。即便他心里再是悔恨,这条自己踩出来的路还是要自己去走。 好在,还不到最坏的时候,无需做最坏的打算。 幽州四城门被堵成了数十里的人墙,只要再等上两日,出城镇压了这帮刁民,非但能在幽州城上报京师的奏折上立得一功,还能彻底制服丁奎这个倔老头,顺便将自己和郭业槐的那笔烂账一笔勾销。 卓缙文毕竟心气极高,蹲在不断腾起的烈焰旁边,强忍着尸骨被燃烧的刺鼻味道仔细一想,心里便立刻有了主意。他半夜睡不着,便骑上马跑到四方城楼上看人,流民聚集得越多,闹得越勇,他此时就越是欢喜。 这夜,正当卓缙文靠在城墙上“看人”的档口,忽然,城下聚集的民众多了起来,卓总兵想什么来什么,简直有如天助。这城下的流民忽然间闹起事来,人数越聚越多,不到两个时辰,就将四扇城门围堵得水泄不通。 流民沸腾的事情立刻被传告了衙门,丁奎被喊醒的时候,袜子都顾不上穿,就急不可耐地奔向了卓缙文所在的城门。当他登上城楼往下一看,丁大人急得脑门子里呛了一口血,险些从城楼上栽倒下去。 卓缙文看戏似的在一旁说风凉话,丁奎全然不理他,而是遣人尽快通知靳王。 同一时间,几匹快马逆着夜风,呼啸而至安平王府。 靳王被刘鹤青激烈的马蹄声吵醒,刘鹤青喘着粗气,快速道,“王爷,南乾门外,流民们忽然闯门,现在情形混乱,他们若是拼死硬闯,南门那边抵挡不了多久,他们还说、说……” 靳王看着他,“说什么?” 刘鹤青道,“说……若是城中再不还人,他们就反。” 靳王蓦地站起来,“我借他们十个胆子。” 刘鹤青疑虑道,“殿下,他们嚷嚷着要放人,到底是放什么人?前几日那几个被丁奎抓近大牢里关着的头目不是已经放出城了么,难道……是卓缙文或者郭业槐暗地里又抓了他们什么人,头目这样做,是不是为了激化矛盾,从而能够尽快出兵。” 靳王在屋内来回踱步,同样在思索刘鹤青问的这个问题。 对啊,到底是谁抓了什么人,才激起了城外的民愤,让他们不得不尽快集结,拼死也要闯幽州。如果是郭业槐干的,那他大可没必要在此时多此一举,毕竟约定的期限只有短短三天,丁奎想在三日之内遣散四城门外聚集的上万流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们根本没必要在此时多此一举,落人口舌。 “王爷,您认为是谁呢?”刘鹤青毕心气不稳,遇到这样的事,总能急得满面通红。 靳王倒显得镇静许多,他拍了拍刘鹤青的肩膀,安抚道,“别急,我出门一趟,你带着那几个弟兄今夜就留宿王府,初九,你安排一下。” 初九立刻应了一声,连忙招呼下人引着刘鹤青等人去后院歇息。 薛敬则踏着是夜色,推开了丛中坊的门。 同时间来到丛中坊的,还有陈寿平。 两人在门口撞见的时候,陈寿平几乎比刘鹤青的神色还要急迫。 “大将军。” 陈寿平也来不及遮掩自己在坊中的身份,随口回了一声,快速往里面走。 两人齐步走到正厅,却见二爷就坐在正厅。 薛敬走上前,忍不住关切道,“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二爷看了陈寿平一眼,笑着说,“等他。” 陈寿平沉着脸,卷着风大步走了进来,他将甲胄去了,碎发遮住额前,看得出他这一路进城,憋了一肚子的火。 “流星,给陈大将军泡一壶菊花茶消消火。” “不必。”陈寿平一扬手,按住流星的步子,“你先出去。” 流星看了二爷一眼,得了他的眼色,这才退出了房门。 薛敬见屋内气氛不对劲,便也不太想凑在这里碍眼,他便默默地抬起脚,想来个先走为敬,却不想陈寿平率先开口,“殿下,请你留步,这里没什么话是你不能听的。” 薛敬便不尴不尬地坐回了椅子上,陈寿平无暇顾及其他,他对二爷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抓了林竟?” 薛敬“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二爷,“什么?!你抓了林竟?!” 陈寿平舒了口气,“看来殿下也不知道此事。” 二爷看了陈寿平一眼,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一针见血地说,“殿下不知道此事,你何必用这么拙劣的方式试探他。” 陈寿平压着心中的火,哑声说,“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抓了林竟?!” 二爷低眉看了一眼自己轻捻的手指,淡淡道,“收归林竟,可保幽州太平。” “你胡闹!”陈寿平拍案而起,大怒道,“你现在做事是越来越没分寸了!” 二爷平静道,“我怎么胡闹?林竟可比什么莫音强多了,无胆鼠辈你都能用,林竟为何用不得?” 陈寿平气得发抖,他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你……你知不知道林竟是什么人?!你还敢收!?” 二爷淡定地对上陈寿平满眼的火星,“他是伦州总兵林志的弟弟,是前总兵林哲翰的次子,其余的,不重要。”可乐文学x. “怎么不重要!”陈寿平低吼,“林竟这种人,你怎么用?!” “人尽其才,知人善用。怎么就不能用?” “好,很好,你能用。”陈寿平像是新春点着的鞭炮,怒到极处,几乎喊出来,“廉庆十三年,朝廷在西蜀征兵,林竟应征入伍,他虽因才略出众被破格提拔为总先锋,却又因个性猖狂,不服管束而屡屡被告警,他带兵五年连起祸端,一次竟然还敢私自改变行军线路,在黑市倒卖兵刃,在西北一次大战之后,他竟一连斩杀三十七名敌军俘虏,并且当场埋尸!你告诉我,这样生性卑劣,不服管管束的人,你怎么用?!” 二爷冷哼一声,抬眼对上陈寿平气得血红的双目,“他斩杀三十七名敌军俘虏,是因为那三十七人曾经参与屠杀了整个一村的村民,一村二百七十口,包括未满百天的娃娃,和刚刚足月的孕妇,林竟事后有悔,接连上诉皆未得到减罪,最终被革除军籍,下令永不复用。” 他又道,“西山大营因缩减军备,他哥哥林志被调回伦州,接任他父亲伦州总兵一职,前几日因护城而殉国。林家这本血泪史,林竟此人,又怎是你几言几语就能盖棺定论的。” 陈寿平冲他狠狠摆手,“反正不行就是不行!临阵对敌不能有分毫之失,林竟如此狂妄跋扈之人,如何服从军令?” “你所谓军令如山,不过是对待有令可循之人,殊不知敌手狡猾,正统军所行路线方略皆成鸡肋,对付一般将领也罢,对付萧人海……”二爷低沉地冷笑了一下,“九口木箱就轻而易举地卸你一臂,闹得幽州城鸡犬不宁,如今内忧外患,燕云之地缺的是能臣良将,不是你的虚荣心和在军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你、你再说一遍!” “等、等下……”靳王在一旁干坐了半天,听他们吵了数个回合之后,实在忍不住上前劝道,“大将军,请您息怒。” 他又按了按二爷的手,低声说,“你也别急。” 陈寿平压抑着怒火,走到二爷身边,重重地落座,语重心长地说,“季卿,我就问你一句,林竟何德何能,得你如此提拔?他现在带着这么多人将幽州城围堵的水泄不通,动辄就嚷着要攻入城中,这与我们的敌人有什么分别?还有,且不说他如今愿不愿意被你收归,即便他愿意,我们也不能凭着直觉打仗,两军对垒,若是他另辟蹊径,给你胡乱出招,这种人,你敢用么?” 二爷沉默了…… 是啊,林竟何德何能?难道只单凭他整合流民的本事么? 林家两兄弟,素来性格天壤之别,兄长林志一直以来来镇守伦州,直到为国捐躯也不置一词,弟弟林竟张扬跋扈,不服管束,十几年来所过之境人人自危。 九年之前,九龙道惨烈一役,萧人海领兵攻陷云州城。林志的父亲林哲翰以以一敌百的兵力誓死守卫伦州城了三日三夜,硬是保住了伦州没被敌军攻陷。此后林志接任了伦州城总兵一职,这些年来一直守卫伦州。 他与林家兄弟只在年幼时初见,往后形同陌路,连拢袖长揖这最基本的礼节都不曾有过,可是自己却却如此信任林志的弟弟林竟。 他总认为虎父无犬子,但这样的所感所见,岂不与陈寿平认为林竟有失体面的感觉一样偏颇么。 薛敬见他一时间陷入沉思,便已心知肚明,他站起身,走到陈寿平身边,低声道,“陈大将军,你的担心和顾虑他都明白,但是咱们如今继续在用与不用之上争辩,其实毫无意义,既然城外叫嚣的百里流民都是冲着林竟来的,那么是狂风也罢,是细雨也好,咱们索性试上一试,看他林竟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只是个不中用的祸害。” 薛敬言语中肯,倒让陈寿平的怒火缓和不少,他深深叹了口气,压平了怒意,对靳王说,“殿下,依你的意思呢。” 薛敬笑着说,“大将军,这些年来我随你征战北方,深知良将难求,林竟若真是将才,咱们何妨一试呢?” 陈寿平看了他一眼,认同道,“如今镇北军兵备匮乏,若林竟真是人才,知人善用,本将军毫无异议。” 薛敬微微一笑,又走回二爷身边,温和地看着他,试探道,“既如此,此人予我,好不好?” 片刻后,二爷轻声说,“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薛敬又去问陈寿平的意思,“大将军以为呢?” 陈寿平站起身,严肃道,“一切由殿下抉择。” 言毕,陈寿平便没再久留,他急着安民之事,潦草地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出了门。 门一关,方才的争论立时烟消云散,屋内一片平和。 安静了一会儿,二爷突然道,“你倒是会做人,哪里学来的和稀泥的本事。” 借着那桌前的半寸烛光,靳王看见那人的眼眸发亮,英俊的面容在阑珊灯火之下闪现出几分从容。 薛敬意味深长地看了二爷一眼,轻笑道,“你们两人,一向如此吗?” 二爷思索了片刻,才道,“老师督导我们两人,一直攻的是两个方向,他主实战,我主谋略,本来应当相互扶持,却不想我与他的性格和处事的方式有天壤之别。我们走在了完全相反的两条路伤,他成了受人敬仰的大将军,我成了人人唾弃的悍匪。”他不禁笑了一下,又道,“说来也奇怪,这些年来,我们不在一条路上走,倒是比原先一同求学的时候,更有师兄弟的样子了,虽然仍然偶尔不睦,倒不至于真得大打出手。” “偶尔不睦?” 靳王挑了挑眉,到了嘴边的话硬是没敢说,二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之色,笑道,“怎么?你觉得我们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靳王冷不丁被他看穿,也不慌,而是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仰着头说,“我这人偏心得很,觉得你说什么都好,他那些担心都是多余。” “假话。” “怎么能是假话呢?”靳王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该相信自己的眼光。” 二爷笑得更深,“那……万一错了呢?” 薛敬无所谓地说,“我知道你的脾气,即便前方是万丈悬崖,你也不会悬崖勒马。既然你要往下跳,那我索性陪着你,有什么可怕的?” 二爷此时却有些犹豫,“可如果……” 薛敬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安抚道,“即便错了,我们也没有走到末路,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他不行?再说了,外头还有陈寿平大军压境,咱们还有可输的底牌。” 二爷索性瞧了他一眼,“殿下有本事,如今是越来越……” 薛敬接到,“……越来越什么?” “……没什么。”二爷收回笑意,问他,“林竟这人,你打算怎么对付?” 薛敬笑了片刻,沉声道,“那要看二爷怎么配合我。” 第七十七章 桃花 七十七、桃花 三月五日,距离约定出兵的日子还剩一天,刘鹤青接了任务,出城盘查。城门外围堵的流民人数剧增,官民激化的场面令人骇然,他们似张着血盆大口的饿狼,要将城中的一切生吞活剥。 城内城外的罅隙愈裂愈深,已近不可调和之态。 林竟此时被陆荣和葛笑绑在丛中坊后院的枯井之中。 那枯井早就已经弃用,上头张牙舞爪地盖着藤蔓,春季万物复苏,这原本干枯的藤蔓也来了劲儿,正要以遮天蔽日的姿态蓬勃地生长着。 井中一方天和日月,竟是乱战时期留下的密道,可直接通向外头巷口的店铺,是胡仙医早年建造丛中坊时,为了逃生而专门修筑的。只是这密道年久失修,密道口被砸落的乱石封了,如今这里只是一处没有水的枯井。 林竟已经在这里被关了一日一夜了,二爷吩咐手下好生招待他,不捆不绑,就是不让出去。然而林竟是个有脾气的,不知道他从哪得弄来了硝石,就着火星子打算炸开地道。 井口冒出黑烟的时候,葛笑和陆荣正蹲在一边对饮,忽然看见黑烟滚滚,两人立时嚷了一声便纵身跳下井去,一眼看见林竟正闷着头点火。 陆荣大吼,“按住他!这家伙要点炮!” 葛笑暗骂一声,“妈的,我说绑着吧,二爷非说以礼相待!” 霎时间几人打作一片。 林竟没有兵刃,又没吃什么东西,不过几招过去,他便体力不支,被两人制服。此时,被林竟点燃的枯草已经将井内的草甸燃烧了大半,令人窒息的黑烟呛得人几欲作呕。 “姓林的!你找死吗!”葛笑一把摁住林竟的头,将他狠狠地抵在石壁上。 “呃……”林竟禁不住喘了口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量小,最多炸死我自己。” 葛笑一拳正要往他脸上招呼,却被陆荣一把按住,“先别忙着揍他,灭火!” 井上的兄弟听见动静,立刻提了水桶前来灭火,众人被林竟这么一闹,各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林竟果不其然还是被五花大绑地仍在黑灰里,葛笑被他弄得满脸黑泥,胡子上都沾了黑灰,他气得踢了林竟一脚,陆荣扯住他,“你踢他管用吗?这厮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瞧他这身倔劲儿。” 只见林竟宁死不屈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憎恨,活像葛笑掘了他祖坟一样。 “呸!”葛笑吐了一口唾沫,将嘴里含着的沙子吐尽后,气愤道,“老三,这家伙这么会撒泼,真要将这里炸了,咱两个还不被二爷削死。” 陆荣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走到葛笑身边,“要不这样,你让老四过来,咱俩弄不住。” 葛笑立刻转脸看着他,一脸防备,“你什么意思?!咱们俩都弄不住,他一个人,怎么弄得住?” 陆荣笑了笑,“老四比咱俩有能耐,那些脱缰的野马都能被他驯得服服帖帖,何况是条疯狗。” 结果,林竟还真就是条疯狗。 陆荣从井底爬上来的时候,满手是血地叫骂着,葛笑皮笑肉不笑地从腰间取了药酒,倒头就往他的伤口上浇。 “啊!疼疼疼!你慢慢慢……咝……” 葛笑手下不留情,不光浇着药酒,还使劲掐着他的咬伤处,想逼出了几滴血,一边掐还一边笑说,“三哥,你今早出门前应该给自己卜一卦,怎么就真叫疯狗给咬了呢,弟弟帮帮你,可别染上疯病。” “滚蛋!”陆荣龇牙咧嘴地捂着虎口,狠踢了葛笑一脚。 蓝舟此时刚好从转角的墙边绕过来,小敏跟在他身后。 葛笑瞧见蓝舟,立时迎了上去,也不管手心有多少黑灰,直接揽在他的腰间,“怎么过来了?” 蓝舟闪身躲开,“在前头听见动静,二爷就让过来看看。” 陆荣拧着脖子,一边抓着药酒葫芦往虎口上浇着伤口,一边看着两人腻腻歪歪的神色,心道,真是倒了八辈子烂血霉,这一大早上,不光被“疯狗”咬了一口,眼睛还快瞎了。 陆荣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嫌弃地说,“差不多得了,当我死的啊?” 蓝舟伸手将葛笑不停蹭过来的下巴挡开,走到井边,往那不断往外冒烟的井口里看了一眼,勾唇笑了笑,“三哥,这里交给我吧。” 葛笑走过来,“你行不行?” 蓝舟立时收了笑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极不满意他这质疑的口吻,只见蓝舟冲身后的小敏招了招手,小敏走过来,二话不说,立时纵身跳进了枯井。 葛笑吓了一跳,“你找他来干什么?” 蓝舟笑道,“蠢货以身试狗,聪明人用脑子。三哥,我没说你。” 紧接着,就听见井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叫声似乎是被人用刀扒了林竟一层皮,葛笑毛骨悚然地看着蓝舟,“你、你干什么了……” 蓝舟挑了挑眉,往井边一坐,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林竟怕蛇。” 陆老三浑身哆嗦了一下,立时觉得自己虎口的咬伤更疼了。 葛笑脸色极其难看,几乎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他忍不住凑上去问蓝舟,“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蓝舟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故意提醒道,“对啊,所以你最好别惹我。” 葛笑极喜欢他这狠毒嚣张的样子,立时舔着脸凑上去,“那不行,就算你让我拿蛇毒当饭吃,我也得惹。” 陆荣黑着脸转头就走,觉得自己不光命犯凶犬,还得去请胡仙医看看牙。 这时,小敏从井底爬上来,对着葛笑和蓝舟笑了笑,“四爷,五爷,办好了,我还是头一次见着,看见蛇就吐白沫的呢。” 蓝舟掸了掸袖子,潇洒地站起身,“走吧。” 葛笑跟上去,“欸?不用看着么?” “林竟现在就是只见了猫的耗子,不用绑,他都动弹不得。”蓝舟脚步一顿,正色道,“昨夜我查到点东西,跟那膏药坊有关。” 葛笑神色一凛,“膏药坊?那膏药坊不是在吴老二出事的时候,就已经闭店了么。” 蓝舟看着他,低声说,“但是昨天,我发现了别的东西。” 内院里,二爷正在晒太阳。九四好书网.94haoshu. 那日被陈寿平和葛笑因打斗而弄坏的梅树,今日又请人换了一批。这一回,种的是桃树。 此时桃花已经开了,满园的春色立时关不住,从花簇间透出温柔的日光。 蓝舟走到二爷身边,撩开袍子坐在石阶上。 “还是四爷聪明,想到用蛇。要不然这么金贵的林家二少爷,总不能真得将绑起来当个犯人看着。”二爷轻笑了一声,对身边站着的小敏说,“既然他跑不了,就找个屋子,让他舒舒服服地住着,门口放几条蛇守着便好,不用派人,免得人家说我人多,欺负他。” 小敏应了一声,连忙领命去办事。 蓝舟看了二爷一眼,问,“老六呢?” “一早就去城楼上了,这些日子城外乱,他们都不得闲。” “二爷,我昨夜又去了一趟膏药坊。” 二爷眼神一缩,“不是说那间膏药坊已经人去楼空了么。” 蓝舟道,“是,自从吴老二出事,吴大被咱们抓了,那间膏药坊的主人就立时闭门停业,人也不知去向。但是,我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所以这一个多月,隔上几日我就会去那边看看。” 二爷轻捻手指,认认真真地听蓝舟继续说道,“其实最早按着您让我查的地址一家一家地查过之后,我发现吴大和吴老二那半个月去过的地方,充其量就是一些酒肆和饭馆,他们为了避开我们的探子,几乎都是选在深夜快打烊的时间去店里打牙祭,和那些店里的老板伙计没什么关系,就是这间膏药坊……” “怎么了?” 蓝舟默不作声了片刻,才道,“我担心说出来,您说我凭直觉办事。” 二爷缓缓道,“有时候仅凭直觉,反而是最准的,万事皆有理可循,若是你觉得有事,那便总得有个疑惑的开端。” 蓝舟听他这么说,便放下心来,“二爷,你还记不记得老万递给老五的那封信,上面有能加速医治我腹部伤口的药?” “记得,当时我就觉得那地址有古怪,怎么老万这些年来从未下山,却还清楚地知道幽州城里哪个角落里开了间膏药铺,能治好饮血夹的伤。”二爷不由地轻笑了一下,“他这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他为了讨好我,弄了画蛇添足这一笔,也实在是始料未及。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蓝舟低声说,“那店主白氏是个寡妇,很早就与吴大相识,这里吴大没撒谎。” 二爷皱眉道,“很早是多早?” 蓝舟道,“早于万八千因为马镖的事,来幽州找老六求救……甚至,更早。” 二爷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原来这么早,吴家寨就已经与幽州这边有了牵扯。” “不止。”蓝舟压低了声音,对二爷道,“我问了吴大,他说他每次来幽州和白氏幽会,其实都跟着一个人。” 二爷微微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道,“吴老三?” “对,就是吴老三。”蓝舟轻声说,“只是当时咱们没想到时间会扯到那么远,所以没问他这事。膏药铺关门歇业的时间太恰巧了,而那个店主白氏凭空消失,我派出的人竟然半点信儿都没有,这让我有些气恼。明明幽州城没多大,一个不会功夫的女人,是怎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她如果心里没鬼,为什么要跑?或者说,她跑,是不是因为有人要对她不利?所以,这些天我的眼睛一直就没离开过膏药坊。说来也巧了,这些日子城外这么乱,我这边又没什么进展,您就又让我查流民头子的事,两者合一者,我这运气倒也不算差。” “两者合一者?”二爷疑惑地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蓝舟笑一下,继续说,“二爷,那天我追着冯大武他们进了欢月楼,却在楼里隐约看见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很像我一直在找的膏药坊的主人白氏。” 二爷一惊,“她还在城内?” “在。” “原来如此,所以你那天借着冯大武的事大闹欢月楼,是要趁机查躲在欢月楼的白氏。”二爷不禁赞许道,“蓝四爷,我如今是越发对你刮目相看了。” 蓝舟露出骄傲的神色,“二爷,你这是夸我?” “自然是夸你。还知道隐而不发,忍了这么久都不告诉我。”二爷淡笑一声,继续道,“蓝四爷箭无虚发,绝不虚张声势,想必这件事有了下文,才拿来我这里炫耀,说吧,结论是什么?” 蓝舟低头笑了笑,再说,“我那夜趁乱绕到了欢月楼的后墙,才发现,那后墙也是膏药坊的后墙,两个地方背靠背的那扇墙是挨着的,膏药坊和乌鱼巷子仅仅只隔了一条街,从膏药坊转个弯便到了欢月楼。如果吴大跟着吴老三来幽州是为了见白氏,那么吴老三是来见谁的?如果他是来欢月楼的,那么他有没有可能给‘那个人’留下什么信儿呢。” 二爷猛地直起身,“你是说,那白氏和欢月楼……” “白氏和喻二娘认识,甚至是好友。”蓝舟低声说。 “吴老三那人生性风流,即便我们怀疑他来过欢月楼,和人结下了露水情缘,也不一定会在妓院里留下什么东西。倒是……”二爷思索了片刻,说,“好,这件事,我知道了。幸亏你没有私自行动,打草惊蛇。” 蓝舟想了想,试探般地问二爷,“二爷,这件事,跟不跟老六说。” 二爷挑了一下眉,冷道,“不必告诉他了。城外的事够他忙了,还有林竟也需要料理。” 蓝舟小心翼翼地说,“二爷,有件事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上个月,老六曾经来找我,看了我腹部的伤口。” “……” 蓝舟叹了口气,有些心酸地说,“纸是包不住火的,您瞒了他那么多年,还不准他发个脾气,你是没看见,他看见我腹部伤口时的眼神,我是他四哥,我都心疼。” “……好了,你去忙吧。” 蓝舟看他又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神色,便有些气恼,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忍不住呛道,“二爷,我这么说吧,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像你们,重义气重承诺,今天我告诉你的事,保不准哪一天一个心软,就告诉老六了,我自个的弟弟,我心疼,你疼不疼他,随便吧。” 蓝舟说完这话,便折身走了,走过桃树边时,他还故意甩了甩袖子,抖落了几朵艳丽的桃花。 二爷歪着头,看着那些掉进泥土的花瓣,一时间竟也忘了该说些什么。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流星。” “二爷。” “用桃花煮些酒吧。” “二爷,六爷交代了,您不能喝酒。” “……不喝,闻闻总行吧。” 第七十八章 祭酒 七十八、祭酒 这接下来的半日,林竟在清醒和昏睡之间反复辗转,最终在看见一条盘在自己脚边、正对着自己吐信子的小青蛇后,彻底“死”了过去。 城外聚集的流民在四个城门前静坐,那些想出城的和想回城的都被堵着,连人都走不出去,更别说运粮的马车了。 陈寿平带着兵,试图劝阻,结果还没拔出有威慑力的兵刃,就被几个娃娃扑上去,撒泼打滚地围着他大骂特骂,最终交涉无果,陈寿平无奈之下,只能收兵回营。 这整个幽州城内外乌烟瘴气,连揽渡河靠近幽州的渡口都被他们拦截下来,不准任何一艘船入港和出港。整个幽州府的城防、兵布和官民生计全线瘫痪,水路和陆运被人设了障碍,拦截着来往进出的商贾和粮运,结果幽州城的粮食运不出去,城外军营的伙食最多只能再维持五天。 丁奎也是焦头烂额,因为总兵府的卓缙文扬言要出城镇压,所以他多给出的这三日时限实在是杯水车薪,听卓缙文号令的那些城防新兵几乎都在做消极抵抗,不但不出力,偶尔还站在城楼上冷眼旁观,交头接耳,跟卓缙文那“看戏”的态度如出一辙。丁奎一怒之下,将几个态度过分的城防兵抓了起来,送到了总兵府,卓缙文却闭门不见,还说让丁奎自行处理。 丁奎气得头发晕,眼发昏,今日傍晚,丁老头直接一病不起,喊了胡仙医去问诊,胡仙医给他用了几副犯困的退热药,丁奎便睡了过去,他被这些事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活像蜕了几层皮一样。 靳王这一整天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一大早就带着刘鹤青出城去查看情况,直到夜晚才又回城。他一回到王府,那一个月前派出去的信兵便带来了消息,靳王拿到了信儿连屋子都来不及进,就急急忙忙奔向了丛中坊。 结果他一推门进屋,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 地上摊着个空酒壶,二爷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 薛敬那一瞬间头皮发麻,奔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当即喊流星去叫胡仙医,不巧的是,胡仙医去了知府衙门还没有回来,整个丛中坊只剩下一个懂点医术皮毛的葛笑。 葛笑腰带都来不及系好,就被薛敬死命敲了起来,和蓝舟一起跑到二爷的房中问诊。 薛敬脸色极其难看,仿佛一天没见,这屋子里杵着的几个人都跟他有深仇大恨一样。葛笑一边捏着二爷的脉,一边推了推蹲在一边的流星。 “嘿,臭小子,别哭了,这到底什么情况。” 流星吸着鼻涕,抽抽噎噎地说,“他说要我采花煮酒,我就煮了,他说只是闻闻,我就给他了,呜……” “行了行了,你赶紧出去。”葛笑连忙想打发流星出去,别在屋里碍某人的眼。 “站住。” 流星的脚刚走到门边,就被薛敬冷冰冰地喊了一声。 “六爷……”流星十分愧疚地走回来,蹲在了薛敬身边,“您骂我吧。” “好端端的,为什么煮酒?” “我……”流星偷偷地看了一眼蓝舟,憋着嘴没敢说话。 薛敬捕捉到了流星那瞬间斜看蓝舟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对流星说,,“明白了,你回去休息吧。” 葛笑冲流星使了个眼色,少年低着头慢慢地站起来,往床上看了一眼,难过地又掉了几滴眼泪,才默默地出了房门。 无奈一片寂静,薛敬看着蓝舟,那人站起身,率先开口,“老六,你跟我出来一下。老五,你先煮药,我俩就在院子里。” “欸,好。” 蓝舟将薛敬带到后院的梅树下,开门见山,“对,我是将那件事告诉他了。” “你……”薛敬冷冷地看着他,“不是说好不说的么?四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蓝舟压抑地吸了口气,呼吸急促,几乎到了喘不上来的地步,“我……我没想到……” 未愈的伤口此刻跟着搅弄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然间捂着肚子,疼得躬下身,“呃……” 薛敬一把扶住他,“四哥,没事吧?!” 蓝舟那一瞬间脸色惨白,脸上像是涂了几层防冻的白蜡。 薛敬一把驾着他的胳膊,扶住他的腰,执意将他扶到廊下坐下来,此时他心中的火气被灭了大半,他无可奈何地坐在一旁,看见蓝舟一脸愧色,便有些于心不忍。 “老六……”蓝舟咬着下唇,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四哥这事办错了,你别怪我。” “四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方才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老六,你已经知道了吧。”蓝舟脱力般地靠在柱子上,看着薛敬,“你已经知道了,他膝盖是被什么东西伤的。” 薛敬微微蹙眉,心口涌上来的那滴血终于沸腾起来,可是表面上,他还尽力维持着话音的平静,竭力道,“其实,在灵犀渡口的河底,我就大概猜到了。我幼年被遣送至北疆的记忆出现了错乱,失去了几个月的记忆,正好是从京城出来,一直到关外的这段,我有时候拼命地回想,希望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却实在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好像……好像那段时间,灵魂出窍了一样。” 蓝舟抿着唇没说话。 “在灵犀渡口的河底,我捡到了一些碎片——云州望月楼顶、饮血营、盔甲、红色发带……还有扎进他腿上的两枚饮血夹。” 蓝舟忽然看向他,“所以你才来我这里,对比伤口。” 薛敬点了点头,“一模一样,你腹部的伤口和他膝盖留下的伤疤一模一样。四哥,我问你一个事,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蓝舟迟疑了片刻,道,“你问。” “饮血夹那玩意进到身体里,如果不取出来,会怎么样?” 蓝舟回忆道,“那日在千丈崖,我被饮血夹所伤,李世温就曾经说过,如果这玩意进入身体后,不在几个时辰之内将夹子从体内取出,它们就会穿皮透骨,直到抓进骨头上,到那时,就再也取不出来了。”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四哥,二爷腿上中的夹子,当年取出来了么?” “你说什么?!”蓝舟震惊地望着他,“你是说……” 薛敬脸色一沉,肯定道,“我怀疑这么多年来,他体内的东西根本就没有取出来。” “你!”蓝舟猛然站起来,全然不顾腹部的疼痛,颤巍巍地抓住他的肩膀,几乎用唇语说,“你是说,他一直带着这玩意……这么多年……” 薛敬咬了咬牙,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可是……”蓝舟有些难忍地吞咽了一下,“这玩意太疼了……怎么忍呢?”少女同学网. 薛敬颤声呼出一口气,强压着从喉咙里宣泄而出的血气,沉声说,“四哥,我一直在想,这玩意如果已经入骨三分,有没有取出来的可能。” 蓝舟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得查……” “可是当年的事,我一无所知。” “问、问那个李世温,他跟了二爷这么多年……”蓝舟仔细地想了想,唇齿打颤地说,“哦对了,还有,去北边的黑市买消息,这种消息坊间有很多,说不准能有可用的。” “四哥……” 蓝舟温和地看着他,“在……” “真得很疼么?” “……” 薛敬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四哥,你好好养伤吧,我进去看看他。” 此刻葛笑走出来,“老六,二爷醒了。” 薛敬冲他点了点头,“五哥,四哥不太舒服,你快扶他回去休息吧。” 说罢,薛敬快步走出了园子,葛笑上前扶住蓝舟,“你没事吧?” “没事……”蓝舟的眼神一直未从薛敬的背影离开。 葛笑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抱起来,稳稳地托住,蓝舟顺势凑过去,用睫毛蹭了蹭他的脖子,一言不发。 “啧……偷回家的狼崽成天就知道咬人,怎么,突然良心发现,这会儿做错了事,还知道难过了。”葛笑一边走,一边调安慰他,“没事儿啊宝贝儿,老六没怪你。” “我是好心帮倒忙,没想到会这样。” “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凡事欲速则不达,你以后少操心他俩的事儿吧。” 蓝舟叹了口气,心思还停留在方才与薛敬的对话上,一瞬间涌起思绪让他有些怅然。 “你说……多年以前受的伤,还有可能治好吗?” 葛笑随口道,“那要看是什么伤了,新伤好治,旧伤难医啊,反正你这个伤啊,就是发现得早,医治迅速,要不然落下病根,以后可就有你受的。” “老五,咱们得帮老六查个事儿。” “什么事儿?” 蓝舟微微叹息,沉吟道,“让我想想……从何查起。” 正房门前,薛敬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情绪,才推门走进了屋子。他见二爷的脸色终于从惨白中恢复了些血色,对他轻轻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 “二爷怎么又不听话了,你把我们都吓死了。” “唔……”二爷浑身乏力地瘫在枕头上,觉得自己的头有千斤重,“外面桃花开得好,就贪饮了几杯,下回不了。” “我知道,明日是清明。”薛敬挪了个身,靠在床头,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肩上,轻柔地捂了捂他有些冰凉的额头,“是不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清明又到了,所以酒多半都洒了。” “下回再喝祭酒,就喊上我,别一个人将酒都喝了,回头还让人担心。”薛敬笑了一下,低头看着他,“这几年我不在山上,每年清明都是这样吗?” “也没有,你走的那一年,我忘了日子,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第二年,是老五他们陪着我,在断崖上祭酒,也没喝成;去年,倒是我一个人,但也没酒喝,他们不给。”二爷轻笑了一下,“今年在幽州,有些感慨。” 薛敬浅笑道,“是这里勾起了你的回忆?” 二爷缓缓道,“满园的桃树和云城西山的桃林一样,幼年时,我经常跟着父亲,在那片桃林中骑马,偶尔还会爬上桃树,给母亲采桃胶,所以今日看见了,就有些感慨。” 他这番话说得异常平和,仿佛将那段回忆都装进了一个一个的锦囊中,又将它们都封存在一个完好无损的盒子里,偶尔回忆时,便从盒子里一个一个打开,看上一遍,尚且来不及难过,这清明就过去了。 可是他这番话听进薛敬耳朵里,却觉得心里猛地一缩,跟着有些难忍的疼。 薛敬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身看着他,“今年太乱了,这个年过得不安定,等战事过去,我们就回九则峰,好不好?” “可幽州是你的家。”二爷纠正道。 薛敬沉声说,“可是幽州没有你。” 他感觉到那人全身绷紧了一下,片刻后松弛了肩膀,那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变成了落在心尖上一点晕不开的血渍。 “好……”二爷叹了口气,答应道,“等战事过去,我们回家。” 薛敬上上下下起伏不定的一颗心总算是迎着二爷这句突如其来的承诺安定下来。旁人中的山盟海誓都仿佛过眼云烟,一切言语都不如这句话来得实在。多少年来日日夜夜,他想着当年在寨子里与众人相处的时光,短暂却珍贵,甚至在日后黄沙弥漫的岁月里,也将成为他在战场上唯一征伐的动力。 “战事……”二爷忽然回味过来,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战事?” 薛敬顿了一下,低声说,“敌军大规模南下,我们要出征了。今天得到的信儿。” 二爷轻轻锁眉,“什么时候走?” “整军备战,粮草先行,怎么也得半个月后。”薛敬轻松地笑了笑,“没事,这回有陈大将军压阵,我还只是个先锋。但是现在有个麻烦,幽州四城门围堵了不少流民,粮车运不出去,和外头的军营形成了断层,林竟的事情若不是尽早解决,一旦耽误了大军北上的进程,陈大将军势必会比卓缙文先动手。” 二爷蹙眉道,“你说得对,林竟的事不能在再耽搁了。你那边派去伦州的人,有消息了吗?” “有了。”薛敬道,“刚才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结果一推开房门,看你昏过去不省人事,吓得我什么都忘了。” 二爷撑着他的手臂坐起来,“既然人回来了,林竟可以动了。” “离出兵的时间就剩下一天了,还来得及吗?” 二爷看了一眼窗外,笃定地笑了笑,“来得及。” 第七十九章 林遥关 七十九、林遥关 蓝舟拿来对付林竟的手段确实有些狠毒。 蛊蛇阵几乎将他住的这间屋子围了起来,小敏这会儿正坐在他不远处的椅子上捣弄蛊蛇吃的食物,石臼里五颜六色的,林竟缩在床角,只往他那石臼里看了一眼,就打算把前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你别怕,只要你不跑,它们不会碰你的。”小敏冲林竟友好地笑了笑。 林竟吓得一个哆嗦,“要、要是我跑了呢?” “最多咬上一口,半刻钟就死了,没有痛苦的。” “……”林竟悔不当初,和梦里的美人们共赴春宵多好,何必睁开眼找罪受。 小敏站起身,走到林竟身边。 “你、你别过来……”林竟吓得脸色苍白,“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小敏低头看了一眼盘在手心里的小红蛇,不由地笑了笑,便听话地站在原地,“你为什么这么怕它们?它们很听话的。” “那是你!”林竟咬着牙,尽量不往他手里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被几条蛇咬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行么?” “行啊。”小敏认同道,“我们捕蛇者要上的第一门课,就是被蛇咬,百余条蛇缠在身上,每一种毒性都要以身试炼。” 林竟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小敏不以为意地说,“师父事先给我们喝了他身上的血,师父的血都是经过蛇毒千锤百炼的,不说能解百毒吧,一般的蛇毒都能解,只是那血的味道极其难喝,又苦又酸的。” 林竟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什么牛鬼蛇神的地方,也不明白二爷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这时,屋门一开,流星推着二爷进了屋。 林竟一眼看见他,当即倒头栽在床上,装晕过去。他这手段太过拙劣,不过在此间颇为受用。 二爷无奈地笑了笑,“小敏,林先生脸色不太好,让他好好睡一觉,咱们不吵他。” 于是,二爷便坐在一边,开始看书,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跟林竟说话。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小敏走上前,“二爷,他方才醒了一会儿,我看他被蛇吓得骨头都软了。” 二爷点了点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不是还没服软么。” 小敏跟着笑了一下,“他装死呢,要不我再去拿一罐新炼的小蛇,放在他枕头边上。” 林竟耳根子一动,忽然猛地坐起身,起尸一样地僵硬在床上,认怂道,“好、好汉饶命。” “咝……”二爷撂了书,对流星说,“去,给林先生准备口热的吃。小敏,收了蛇阵。” 小敏点了点头,下一刻,他嘴里发出了几声刺耳的啸叫,手指间转了个骨笛,吹了几声不知所云的音节,瞬间,那些缠绕在周围的蛊蛇就像是听见战鼓的士兵,立时往墙角一个开口的罐子里滑去,不一会儿便一条都不见了。 林竟惊得下巴都掉了,“高、高明。” 这时,流星端了一碗热粥过来,递给林竟,“林先生,您吃点东西吧。” 林竟实在是饿了,他抓过碗,也不管烫不烫,稀里糊涂地将一大碗米粥吞食下肚,这才恢复了些气力,咬牙对二爷说,“你要么就杀了我,如今耍这种流氓招数,算什么英雄好汉。” 二爷好笑道,“我从未自诩什么英雄好汉,林先生若要这么称赞,我也没什么损失。” 林竟冷不丁被他噎了一下,差点把胃里的粥呛出来,“咳咳……你、你……” “我怎么?” 林竟擦了擦嘴角,坏笑道,“你人长得挺好看,怎么做事这么歹毒,原来‘蛇蝎美人’这词是有据可循的。” 二爷未料到竟然被林竟公然调戏了一下,脸上暂且没露出什么不悦之色,“林先生见过的美人多了,实在不必在我这里花心思。” 林竟的脸上立时浮出几丝轻浮的笑意,他不怀好意地看着二爷,说,“我前些年南下时,在秦楼楚馆内见过各种各样的美人,啧,可是不管是哪一种,都没见过像二爷这样的。” 二爷笑意渐收,勾起的唇间像是抿着一片轻薄的刀片,“小敏,看来林先生不想好好说话。” 小敏会意,他立时吹起骨笛,方才那些钻进罐子里的小蛇闻声而动,全部又从罐子里钻了出来,顷刻间便滑到了床上,围着林竟吐着信子嘶叫。 “啊!啊啊啊!!别、别过来!!” 蛊蛇们听不懂这人类的言语,他们只听从骨笛的命令,立刻发动攻击,几条蛇顺着林竟的裤脚缠进他的腿上,还有几条绕行他的脖子,在他的眼前左右摆头炫耀。 “不……不要……” 林竟吓得魂飞魄散,立时有出气没进气,他转过头,用仅存的气力求饶道,“二爷、我、我错了……错了错了错了……” 二爷又等了片刻,瞧着他是真心认错,才冲小敏说,“收阵吧。” 这一次之后,林竟再也不敢造次了。 二爷言归正传,抬手扔了一卷纸过去,丢到他的身边,“林先生,帮我审审这幅画,看看有什么错漏之处。” 林竟双手还在颤抖,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言听计从地拿起那卷纸,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那图中蜿蜒而去的山脉,顺着揽渡河向北,将燕云之地连通,西北山陲关隘,东南平原临海,从东到西,从南至北,江山逶迤,气吞山河的笔脉初见功底。 然而林竟却冷笑一声,只见他用手指在画上抹了一下,又放在舌尖舔了舔,侧头轻轻“呸”了一声,开口道,“二爷要是想跟林某赏花看画临风看景,我随时奉陪,但这图……” 二爷不疾不徐,好脾气地笑了笑,“先生是觉得,我这画不好?” “墨迹未干,这是刚画不久的,”林竟嗤鼻道,“看来鸿鹄的二当家目光短浅,只会纸上谈兵,实在是徒有其表。” 二爷笑道,“哦?在下愿闻其详。”400小说.400xiaoshuo. 林竟道,“此画笔锋不差,虽然转笔时略显生涩,却也能见其刻苦的功力。在外行人眼中,此画已算不俗,可是在行兵打仗的人眼中,这玩意几乎就是个花布袄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用,实在是上不了战场。若是平常风月之作也就罢了,可您所绘的偏偏是作战舆图,图中一虚一实,一点一线都务求缜密精细。” 林竟将图摊开,指着其中一处再道,“就说这西南边陲重地,边藏沿线全是重防,这条线应该是要人让避的意思,怎么?难道我步兵之时,还要避开水路,只走旱地,这隔壁就是一处山谷,若是敌军埋伏在此,难道我军避让时,还要不走这里而走山谷,那不是正好给敌军送人头么?” 二爷点点头,不置可否。 林竟来了兴致,继续道,“再说这燕云十六州,幽州在千丈崖的南边,揽渡河途经幽州向北而去,过灵犀渡口后一分为三,名曰三岔口。三岔口处有一处密林,那里是一处重防,如果在此处布下埋伏,不管是一边的水路,还是临河而上的旱路,都可谓一夫当关。前一阵子,我听说三岔口有一次激战,一艘粮船在三岔□□汇处搁浅,二爷,若是我领那一战,就会事先布一组人马去密林,在临河而去的山上再布一些手脚轻快的,等船进时,由水路山路同时阻击,说不定,那艘粮船就不必搁浅了。” 林竟冷笑道,“可是你看这张图里,千丈崖被画成了一个鸡肋,三岔口的密林也没有画出来,灵犀渡毫无妙处,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冷馒头,我想,若按此图行兵,这场败仗,怕是吃定咯。” 二爷无比欣慰地点了点头,对一旁站着的流星说,“流星,以后再学着画图,就跟着林先生学,他见多识广。”二爷对林竟笑了笑,“林先生莫要见怪,这画是流星昨日才画的,是我教的不好,还不如先生几句话画龙点睛。流星,还不快谢谢林先生。” 林竟愣了一下,“你……” 流星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虚心道,“林先生,是我画的不好,以后还请多多赐教。” 二爷看着林竟惊讶的眼神,道,“林先生,我们走的路,就像是这画图一样,还未临战时都是‘纸上谈兵’,无论错漏多少都无伤大雅,举步维艰之际总有绝处逢生之喜,怕的就是,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林竟:“……” 此时,月光隐约照进屋子,和枕边的烛火一样亮。 雪鹰挥着翅膀落在了屋檐下,二爷伸出手,雪鹰跳到二爷手臂上,蹭他的虎口,二爷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取下鹰爪上的信,看都未看就直接那张黑纸扔进了一旁的炭火里。 二爷:“红色为进,白色为守,事成了,就用黑色。” 林竟恍然大悟地看着炭火中将要燃尽的一抹黑色纸屑,若有所思地说,“二爷,您废了这么大的劲儿,难道只是为了最初所说的那句话?” 二爷整了整衣领,莫名其妙地反问道,“我说什么了?” 林竟:“你……” 二爷笑了一下,“我这人,就一点不好,善变。” 林竟像是被硬塞了一块铁疙瘩到喉咙里,一时竟也不知所云。 二爷恍然道,“哦,你说的是三天前的城外。唔……三天前说了什么,我不都记得了。再说,赌约只在朝夕之间,过了那个时辰,也就错过了。如今我要什么,还得重新想一个。” 林竟咬牙切齿,“你卑鄙!” 二爷点头道,“谢了。” “……” 林竟刚要骂,就听二爷低声念道,“‘遥关,如今正值风雨飘摇之乱世,人人不得安身之所,兄图掩治世能才,实非君子之道也。’” 这一字一句,如鞭刻的烙印,一记跟着一记笞在林竟的心上。林竟浑身一震, 一开口,嗓子如同被堵了一口血块,“哥哥写给我的家书,你如何得知?” 二爷调整了一下坐姿,认真地盯着林竟,“多年之前,我与令兄有过一面之缘。” “你是我哥的朋友?”林竟忽然又自我否定道,“不对……只是一面之缘的朋友,怎么会看过他写给我的家书……” 二爷面色如霜,唇边始终漾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淡笑,“一页家书抵万金,遥关兄,你哥哥对你,从未放弃过。” “你又有什么资格!!”林竟几乎用尽了力气,声嘶力竭地吼出这句苛责,似乎要将满腔的愤怒和悲痛都发泄出来。 而眼前这个人,却正用一种平和的眼神看着自己。 当头顶照耀自己的那束光突然消失时,无尽的黑暗和寒意笼罩着自己,窗外刚刚升起的月色正笑看人间,可人间别无清欢,只徜徉着无边的憎恶。 “哥……” 林竟用一种扭曲的姿势,将自己的头埋在胸前,贴着胸前挂着的灰色泥瓶子,那里装着伦州城门下的黄沙。 他曾用了整整三天三夜遍寻伦州,徒手扒开碎裂的每一处砖石,却找不到哥哥的尸骨。 残垣断壁,旧址残骸,他听见所有的人都在恸哭。他站在城墙下,不敢抬头看,他怕看见哥哥瞪着的双眼,他怕再见到那人空洞的眼神中再也不会映出自己的影子。 “我这一生,最悔不过两件事,”林竟颤声说,“一件被杖六十,逐出军营,永不录用;一件,兄长死在伦州城,我却不在身边。” 当年的岭南竹海,西蜀官道,漠北风雪……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他拿起胸前的一个泥瓶子,对着光晃了晃,“我找不到他的尸骨,便只能寻得伦州的一抔黄沙,算作他的骨灰,用城墙的泥筑做成这个瓶子,容盛着这捧黄沙。” “那后来呢?你找不到你哥哥,你就打算一路南下,去干什么?” 林竟愤怒地说,“冲破关隘,杀上靖天,去问问坐在龙椅上那个人,为什么不出兵支援伦州城。” 林竟的指甲深深地抠进木质的地槽里,渗出了血……或许心口间的泥瓶能够离魂附光,化作长明灯一盏,在往后无数个慢慢无尽的长夜里,还能够照着自己。 “所以……你又有什么资格……” 他的口中,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到了最后,竟变成了无声的恸哭。 二爷等着他,许久之后,林竟才慢慢抬起头,低声道,“以前,我哥总是在我耳边唠叨,说什么修身齐家,若为人臣,应止于敬,修于礼……呵,没完没了的大道理,见面说,信里也说,听着就烦。可是现在听不见了,又有些想。” 两人安静地坐在屋内,只有炭火的烧灼声噼里啪啦地响。 梆子敲了两下,门开,靳王走了进来。 二爷看了他一眼,靳王立时会意,他走到床边,轻声对林竟说,“遥关兄,你哥哥,找到了。” 第八十章 无声之战 八十、无声之战 林竟奔出房门,刘鹤青走上前,递给他了一个深红色的木盒。林竟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捧在怀里。 盒子上的雕花印文已经斑驳,但细微可见古旧之意。 靳王道,“路远风疾,快马赶来只能如此,火化之时有伦州城百人相送,未征寻你的意见就擅作主张,还请林兄弟见谅。鹤青。” 刘鹤青立刻上前,从怀里拿出一段碎步递给林竟,“这是从他袖口剪下来的。” 靳王道,“袖口上绣的是你哥哥的名字。” 林竟抬头看了一圈院中众人,又低头看着手中的红色木盒,眼神瞬间湿润了。 夜空只剩孤月,孤月独照离人,离人却不自知。 林竟吸进胸臆间的那口恶气逐渐消失殆尽,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轻声说,“老爷子说的,林家的儿子出征,务必要把名字纹在袖口上,就算被斩断首级,头颅被敌军带走,袖子的绣纹,也能让人找到你。” 靳王走到他身前,将一个包袱递给林竟,“这是他们在你家府上找到的东西,是你哥哥这些年来写过的、还未来得及递出的家书。” 林竟接过包袱,和那个盒子一起抱在怀中,略带憎恨地说,“靳王殿下,你妄想利用这些东西诛我的心,让我从今往后,心甘情愿当你的狗,可你这不是诛心,你这是利用我的自责和悔恨,像控蛇一样,将我捆绑起来,实话说,这种手段有些卑鄙。” 靳王看了一眼林竟怀中的红色木盒,也不反驳,而是轻声道,“林竟,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他是林志。我让人找寻他的尸骨,是因为他我们南朝的英雄,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最后深埋黄土,无人知晓。你是个将才,但是你如今苛求的那个结果,于旁人而言无关痛痒,你这样的做法只会增加外人对林家的恨意。而我也不能劝阻什么,毕竟你有你的理由,旁人无法撼动你的立场。” 林竟慢慢收回充满憎恨的眼神,低头看着怀中的盒子,问道,“殿下,你我萍水相逢,我甚至带着那么多人,差点毁了幽州城,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你哥哥不能白死。” 林竟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靳王。 这时,刘鹤青递上了一壶酒,靳王斟满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林竟,“遥关兄,今日是清明,就让在下陪你祭奠亡人吧。” 祭酒以半圆洒落身前,林竟的眼神中似乎闪烁着与之前不同的决然。 此时,隔着窗子,忽然传来一声长叹,“林竟,你走吧,日后无论为臣为民,望你无畏始终。” 院内一时寂静不堪,只有莲花更漏的水滴声清晰可闻。 片刻后,林竟笑了笑,对着窗子道,“谢二爷成全。黎明之时,幽州四扇门前,林某就还你四条通天大道。” 他撂下这句话后,便大步走出了院子,两侧的士兵自觉让开了一条幽黑的长路。 至此,幽州城内外的无声之战终告一段落,天边的孤雁正高声嘶鸣,久久不去。 屋内的烛火熄灭了,薛敬将其重新点燃。 三月天的屋子里,夜间阴寒,冷意从脊背窜上来,二爷盖着毯子微微闭眼,这半宿的对决让他有些疲惫。 忽然唇间一热,靳王压在他唇边轻轻地啄,片刻后却还嫌不够,便索性把人梏进怀里,吻得更深。这份急切令人恍惚,仿佛将至的不是黎明,而是不见尽头的永夜。人若是随着夜色消失,那么这片刻的温存便显得弥足珍贵,二爷的眉间微微蹙起,随着这个有些突兀的动作,他的心中竟然漏跳了半拍。 不知为何,林竟走后,靳王的周身似乎充斥着怒发冲冠的意味,明明未着甲胄,一股未能宣泄的戾气却从掩藏不住的呼吸间急不可耐地溢出来。 二爷别过头,呼吸有些急促,“又发什么疯?” 薛敬紧张地抱搂着他,靠头埋在他的颈肩,低声呢喃道,“来送信的士兵说,林志身首异处,在乱坟岗扒到他的时候,身体已经烂了。” 二爷伸出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薛敬压抑道,“林竟说得对,若有兵增援,他不会惨死。” 二爷的手在他后背一滞,经年往事历历在目,忽然鲜血淋漓地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句“无畏始终”是说给林竟听的,怕是这人也听进了心里。 “怎么我随口说的一句话,林竟没上心,你倒是上心了。” 薛敬贴在他的心口上,仔细地聆听他的心跳声,那声音很沉很稳,却很快,他轻轻舒了口气,道,“你心跳得厉害。” 二爷波澜不惊地笑了笑,“趁着能跳,还不多跳几下。” 他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话,却瞬间将薛敬强压在心口的一团火给点炸了。他忽然起身,压着对方再次狠狠地吻了上去,他用了十足的力道,简直要将对方生吞下去。 这爆发的力道难以控制,让人分毫使不出力气。 分开时,二爷刚想说话,却见薛敬正用一种几近悲凉的眼神看着他,他胸口间那股郁结之气呼之欲出,却又生生被自己压了回去。等他这股子狠劲儿过去,椅边的烛火又熄灭了,屋子里漆黑一片。 二爷喘了口气,有些不耐地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薛敬忽然两眼一黑,因为后背的伤痛复发,他这股子怒气一旦飘上来,就有些抑制不住,闭眼之间,他死死抵住背脊窜上来的钝痛,头就往下栽,二爷心下一沉,伸手拖住他的下巴,连忙取过边上的药瓶,随便倒了几粒塞进了他嘴里。 “哪里来的这么大火,”二爷扶着他,略带急切道,“不要命了么?” 薛敬强自镇定地喘了片刻,等着这口怒气匀下来,他才慢慢开口,仿佛要将憋在心口的这股戾气一并吐出来,他哑着嗓子,闷声道,“要是有一天我没了,你别学他一样,把我装进瓶子里,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薛敬话音未落,头猛地一偏,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脸色苍白地愣在那,刀刻一般的侧脸隐在黑暗里,随着对方这一巴掌,瞳孔深处,忽然亮了一下。 二爷其实没使多大力气,只是稍稍擦着他的侧脸划过去,声响也不大,但是足以将一腔怒气纾解。启炎读书.qiyands. 二爷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冷冷地问,“清醒了?” 这一巴掌,算是彻底把薛敬打醒了,他微微愣了片刻,终于硬邦邦地点了点头。他其实听不得那句“无畏始终”,一个林竟让他忽然从梦中惊醒,战后归家这种承诺在这样朝不保夕的世道里,其实是残存着几分慈悲心的。 “征战沙场这么多年,承受力还如此之弱,不要每次出征之前都往不好的地方想,也不知道这几年那陈寿平是怎么教的,殿下若是每回如此,日后如何安民意,定军心。” 薛敬低声说,“以前不会,这次以后会了。” 二爷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枚龙鳞佩递给他,薛敬伸手接过,发觉那温热的玉体上还散发着残存的药香。那枚龙鳞佩上的游龙以九霄云动的姿态环璧而踞,龙鳞呈赤黄色,龙首仰天入云,睥睨众生,惟妙惟肖。 二爷道,“你看这枚玉佩,上面纹着一条飞入九天的苍龙,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潜龙勿用’么?” “在千丈崖的无名洞里,你说——雏鸢离巢,潜龙勿用。”薛敬迟疑了片刻,道,“但我不太明白。” “你当然明白,只是你没这么想过。”二爷伸手换了一支蜡烛,重新将它点燃,缓缓道,“‘初九,潜龙勿用。’——这是乾卦第一爻的爻辞。游龙在浅川搁浅三载,如今到了这一战,该藏不住了。” “你是说……” “这一战至关重要,也极其凶险。”二爷看着他,提醒道,“所以,放下你心里那点不着边际的心思,不要让这些牵挂将你绊住了。” 握在手心里的玉佩正发着烫,薛敬抬起头,坚定地盯着二爷的眼神,忽然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揽进怀中,贴在他耳边说,“可正是因为这点心思,我才愿意拼尽全力,否则我心无旁骛,为什么要拼死战这片山河。” “你……” “你听我把话说完。”薛敬按住他想要挣脱的身体,低声说,“你看看那些打仗的将士,他们无论是谁,心里总要有一个牵挂,哪怕是家里的一抔土,屋后的一条河,真正了无牵挂的人,世间难寻,就算是庙里的高僧,那每日佛前的一炷香也是他们的牵挂,人一旦没了牵挂,就没什么仗是值得打了。” 然后,他松开了那人的身体,笑着说,“再说了,是谁成天把生生死死挂在嘴边,还不允许旁人说。 二爷微微吸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薛敬却不依不饶,权当方才那一巴掌的事情没有发生过,“那你以后再打,就往别的地方打,否则明日见了几位哥哥,还得解释,我这人又不喜欢扯谎,那就只能照实说了。” 二爷故意没接他这话茬,“不说这个了,今日这样放林竟走,你也没有话说?” 薛敬无奈道,“强扭的瓜不甜,如今北方战局势同水火,大战一触即发,走了一个林遥关,得一条北上的通天大道,幽州不为攘内而大动干戈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况且他刚刚痛失兄长,心思也不在此处。” 二爷皱眉道,“只是可惜,林竟确是将才,若好生善用,必为……” 他话未完就被薛敬似有似无一声痛哼打断了,“怎么了?” 薛敬无奈地笑了笑,愁眉苦脸地说,“你方才给我吃的什么药,好像不怎么管用,要么你帮我换药,要么把那胡老头叫来骂我一顿,你选。” “……” “二爷说的,伤都好不了,怎么安民意,定军心?” 薛敬将那枚龙鳞佩重新塞回二爷的衣襟里,这一回,他索性连手都不肯拿出来了。 薛敬犹豫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卓缙文不对劲。”薛敬正色道,“明面上,他是答应了丁奎,将出城镇压流民的动作放缓了三日,其实不管他出兵与否,上奏的折子都有文可写——若是他立刻出兵镇压,那便可以说是‘积极采取应对之策,以免刁民起了反意,危及幽州’;若是暂缓出兵,借着丁奎这事给出三天缓期,那他便可以说‘流民难安,官府和军队尽力安抚,以求妥善解决,不要危及无辜百姓’。但是……” 二爷接道,“但是卓缙文好像两者都不是。” “对。”薛敬认同道,“他的举措仿佛全然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他只是在看戏。” 二爷点了点头,“这个人,我派人盯着。” 薛敬又道,“还有郭业槐,上次我在那两名行刑兵的包袱里找到的宝贝都只是一些银票和普通的珠宝,在任何一间钱庄或者当铺都能看见,但是……当时吴大和吴老二去天风驿站的时候,可是从郭业槐那里拿了一颗沧海游龙珠的。” 二爷冷笑一声,“看来这老狐狸将珠子藏起来了,只是拿着一个没什么威胁性的包袱给你,骗卓缙文上他的‘贼船’。” “可惜证据不足,暂时动不了他。” 二爷笑了笑,“不急,再留他多活几天。” 窗外的夜色正沉,薛敬解开衣服,任二爷查看后背的伤痕,这些伤痕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已经渐渐淡化了血痕,虽然还没全好,却也不至于像最初时那样不敢动作了。 薛敬被他冰凉的手指刺激的背脊一缩,二爷手下一滞,“疼?” 薛敬摇了摇头,觉得不对,又点了点头,“道路一旦肃清,北上的战鼓就要响了。” 二爷一边为他换药,一边问,“这次的目标明确么?” 薛敬凛眉道,“呼尔杀。” 二爷上药的手指一顿,“是陈寿平的意思?” 薛敬道,“是我的意思。” 二爷迟疑片刻,缓道,“我猜这一战,是为了压着揽渡河,不让呼尔杀的军队南下。” 此时药已上完,薛敬虚虚地披着外袍坐起身,后背上不知上了什么药膏,此时冰冰凉凉的,又疼又痒,他刚想开口,却听二爷道,“此战凶险,陈寿平身边的几员参将各有各的疏漏,特别是那个莫音,你一定要谨慎小心,不要硬拼,还有……” 薛敬勾唇轻笑,一把将他压在枕头上,出口的嗓音似即开的战鼓,沉稳有力,“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 第八十一章 鹿皮 八十一、鹿皮 清晨,幽州城似乎泛着大战将至的焦灼之气。 随着散尽的晨雾,幽州城四扇城门前,林竟依约,留出了四条通天大道,这空旷无人的旷野和不见人烟的官道,仿佛前些天的乱象不曾发生过一样,幽州城又恢复了原本的面貌,城门上燃起的四方信灯终于熄灭,宵禁一旦解除,来往出入城门的行人便增多起来,那场无声之战仿佛从未起始,也无所谓终结。 幽州的城头上挂上了战旗。 兵马后动,粮草先行。 陈寿平的右手按在佩刀上,背身立在城楼之上,目送着最后一辆粮车出了城门。 布兵加固城防、储备战备补给、训练新兵……城防的士兵连班倒,城门口也加紧了岗哨,幽州城人人披星戴月,这些日子几乎没时间休息。 三月八日,幽州城解禁的第二日,从定县传来了战报,呼尔杀的先遣军绕着定县城转了几圈后忽然折头退回至三岔口。定县一座危城,留下的都是要跟这座城同生共死的人。 这些天,定县县令傅声傅大人一共差人给丁奎送过三次信,依着傅大人的性子,从不开口求人的傅大人,此时也不得不低下头。丁奎将信送到王府,靳王一封一封看过之后,也不禁长叹,傅声在这几次信中所书字数一次比一次少,到了最后这封,信中只有四个字——“无粮以战。” 言简意赅,痛彻心扉。 四个字,四记重锤砸在两人的手里,定县守城的粮食不足,后方的补给跟不上,还没开战,军民就饿死了。 这最后一封信被丁奎带到王府时,正值春雷滚滚,今年的春雨来得比往年多,下得如泣如诉。薛敬披着披风坐在廊下,看着贵如油的春雨哗啦啦地下,不禁奢望,下的是谷子该多好。 三月二十,京城来了送抚恤的人马。 年关时虽然已经来了一次,但因为大战在即,今年朝廷的抚恤是跟着京诏一同到的——枢密院的政令直接送去了幽州城外的北大营、陈寿平的手中,而递给靳王的,除了寻常安抚一类的诏书以外,还附了一封家书。 对于这个九年来不闻不问却行监坐守的小王爷,廉庆帝从未用过家书这等落俗的手段。然而此刻大战在即,靖天是否人人居安思危仍不得而知。至少,不论初衷与否,薛敬握着这封迟来多年的“家书”,心情复杂地站在廊下,像这如泣如诉的春雨一样,如鲠在喉。 满眼的兴衰之中,渐渐模糊了九年光影。 靖天城中的十里长街在靳王脑海中已然渐渐模糊,他对那座京师最后的记忆便是慢慢锁紧的城门外,路尽歌闲处缓缓移动的车队,和一路送他去北疆的人。 “王爷。”初九拿着个账册走上前,想要递给他,却见靳王没有要伸手接的意思,“这是户部新拨的抚恤,还有这一册,是太子殿下送的。” 靳王终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摞账册,伸手接过掂量了掂量,“皇兄每年送来的东西,总是要比户部的多。” “那您看,这些是入库还是……” 结果靳王将袖子一甩,“皇兄送的东西入库吧,剩下的都送去军营,充军备。” “是。” “对了,让送抚恤的官员留两天,你和林先生挑拣一些我上次带回的百年老参,跟着一起送回去,老参太医院里虽然多,但这玩意总不嫌多,你让他们带回去给皇兄,算作本王的一点心意。” 初九得了令,连忙前去库房找林先生封库存。 从三月七日到现在,这十几日来,二爷闭门丛中坊中谁也不见,薛敬来了几次都见不到他,军营里的事又忙得不可开交,他城内城外两头跑,身上的伤成了最碍事的麻烦,好在胡仙医每日勤勉换药,内伤外伤都在慢慢恢复。 三月二十一,丁奎带人又来了王府。 丁大人将整理完的卷宗全部拉过来了。他将卷宗按着年代月份,一丝不苟地分成官制、民风、犯科等几大类,还有条不紊地装了三大车,全部堆进了南苑的书房外。丁老头说得言简意赅,其实靳王明白,他这是在为了之前在城外开设粥棚时偷工减料用糙米的事情赎罪。 靳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将这件事搬到台面上说,免得丁奎尴尬。 廊前,丁大人紧跟靳王身侧,两人走到南苑的葡萄架下。 靳王看着半院子的卷宗,不由夸赞道,“丁大人办事果然高效,我刚才随手翻阅了几本,发现您连张家偷了李家几斗米这等小事都按时间线整理得清清楚楚。” 丁奎道,“王爷交代的事,我怎敢懈怠啊。您是不知道啊,这半个月啊,我一天都不敢落,盯着他们一本一本地整理,累得我这老腰啊又开始疼了。” 靳王关切道,“改明让胡仙医到你府上看看,他经常说自己家传的几副膏药,专治您这种陈年旧疾。” 丁奎笑着点头,“多谢王爷关怀,只要是见成效的事儿,微臣都不嫌累。” “哦?这么说,丁大人有所发现。” 丁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几个信封递给靳王,“这几封信都是微臣从那些被烧毁的卷宗中尽力复原出的,我让人重新抄录了一份。” 靳王接过信封,前后看了看,“还是防水的皮层。” 密函虽被蜡封,可蜡封仅仅是为了防水,这火可防不了,好在这几封信被藏在密柜中,被前来救火的人员扑救及时,如今能复原一半。 靳王快速拿出其中一封复原信,看了两眼后,有些惊诧,“怎么这么少的字?” 丁奎为难道,“信纸被烧得斑驳不堪,只这些字能看,其他的已经辨认不清了。” ——燕云,八,营救。 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薛敬若有所思地想—— 这个‘靳’,应该指的是靳王。营救……难道是营救靳王? 燕云和八又是什么意思? 靳王一时也摸不着头绪,便问丁奎,“这封信是和上面东西放在一起的?” “哦,那个柜子里放的都是从京城送往北方各州的信函,有些是由内务府送去各州县的抚恤清单,有些是每月的清点账目。” “你确定是从京师送来的?” 丁奎使劲点了点头,“绝不敢有错。” 靳王眉间轻锁,他抬头望着悬挂在廊间的灯笼,有几个灯笼的蜡烛燃到了最后,垂死挣扎了片刻,便随即熄灭了。 “丁大人,有劳了。” 丁奎抱拳还礼,随后,他便带着人离开了王府。 靳王站在廊下,一时间没了困意。看好书.khshu. ——这封信究竟是谁通给谁的?又是经谁的手放在了幽州知府衙门内的卷宗库内?若说是偶然,又“偶然”得太过巧合,就好像是有人特意放在夹层里,安排给谁去看的。 一团巨大的迷雾伴随着透着光斑的墙壁聚拢而来,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想要为他拨开迷雾,却又在关键时刻,被另一只手将真相掩上。 初九上前,“王爷,您该休息了。” “准备一匹快马,本王要出府。” 初九停了片刻,不放心地说,“王爷,夜深了,最好叫上刘副使同去。” “不必。” 幽州西城,杀门井。 一间半掩着门的杂货铺前,一个年轻人头戴斗笠,躬身走进了铺中。 店主看了一眼来人,便打发了正在交谈的老友,往身边黑漆漆的藤椅上一坐,盯着这人的身形说,“公子器宇不凡,您一进小店,立时一股龙气在我头顶盘绕,嗨,我这里庙小,容不下天神,公子还是走吧。” 薛敬抬手将斗笠取下,往店主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也不嫌脏,“在下还未来得及开口,您怎么知道,这不是一笔大买卖。” 店主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怎么,老头我见过的死人都比公子见过的兔子要多,您一进来,我便知道,就算您带来的是天大的买卖,我也不敢做呀。” 薛敬笑意一收,低声提醒道,“还请店主三思,我的生意,您最好不要拒绝。” 店主的脸色霎时冷意尽显,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从身旁的箱子里抽出了一把尖锐的锥子,放在手心里把玩,“我怎么听着,公子这是在威胁我呀,如果我没看错,您可是一个人来的,单枪匹马地来闯杀门井,您可是我遇见过的第一人。您看看这周围,全是蒙着脸的杀手,他们下手极快,你对不上三招。” 薛敬好整以暇地看着店主,发觉他的笑意中难掩讥讽之色,于是,薛敬将身侧的短刀拿起,好端端地放在案上,笑着说,“我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威胁我的,您信不信,若是你方才说的当真应验,我保证,今夜之后,幽州就不会再有杀门井了。” “你!”店主怒而起身,一把将锥子插在了一旁的木案上,此时方才离开的男子忽然冲进了店铺,手里舞着一把黑色的古刀。 “原来店主养着杀手呢。”薛敬不疾不徐,手指慢慢地将放在案上的短刀推离了刀鞘,借着油灯的微光,那个“靳”字映入店主的瞳孔。 店主吓得一退,“你、你是……” 薛敬看着店主,问道,“店主还做不做本王的生意呢?” 店主迟疑了一会儿,冲着冲进来的人摆了摆手,那人立刻收了刀,退出了铺子。店主将笑容重新抠回来,刻在嘴角,“呵,不知是靳王殿下光临,小民冒犯了。” 薛敬没打算与他计较,他将一张画卷展开,摊在店主面前,指了指画上的人,说,“这个人来过您这里么?” 店主看了一眼画上的人脸,奸诈地笑了笑,“哦……这个人呐,我确实见过,两个月前,也是这个时间来的。” “不管他给了您多少,我出十倍的价,买他从你这里得来的信儿。” 店主起身走到里面的神龛处,给他供的牛头马面点了一柱香,这才转过身,走到靳王身前,将一张纸放在他的面前,“王爷,您是买主,您就是我的天,这个就是那天我给那人的信儿,你看看吧。” 靳王翻开纸看了眼,“什么都没有?” 店主点了点头,看见薛敬充满狐疑的眼神,笑着解释道,“王爷,我是个做生意的,还不至于放着有钱不赚。再说了,您都带着重兵将杀门井围了,我在您的地盘上,怎么敢骗您呢?” 薛敬笑了笑,也不去理会店主的托词,而是起身走到店主身边,袖间利刃忽然出鞘,一柄短匕立刻抵在了店主的喉咙上。 “你……”店主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锥子立时就要刺出,却被薛敬先一步按住他手臂上的尺泽穴,那店主立时手腕一酸,锥子从手心滑落到地上,滚到了他抵死也够不到的地方。 “说,那年轻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带来一个人。” “……” 薛敬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笑了笑,“我可没有之前来的那位先生好说话,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拆了杀门井。” “我说、我说……”那店主瑟缩着脖子,脸上的烂皮几乎快要掉下来,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那张白纸,道,“是来了一个人,他坐在马车里,我没看见长什么样子。” “他说什么了?” 店主吞咽了一下,道,“我同样给了他这张白纸,他闻了闻,说——‘宣纸浸过蜡油,这递信的人来自烛山吧。’我没想到他会猜出来信使的身份,当时有些害怕,在北方的黑市,问信不问信使,这是杀门井的规矩。” “还有呢?” “还有、还有……哦对了,‘云山有曲安然至……’只有着半句诗,是信使给的。” “只有这半句么?” “只有这半句。”店主喘了口气,艰难道,“王爷,这事儿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那个年轻人,他也是这样……拿了一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威胁我,哦我不是说您威胁我,我只是……印象很深。” 薛敬蹲下身,好脾气地看着店主,“那就请店主再回忆回忆,到底是谁,递的这信儿。” 店主一看来者不善,自己又无力还击,便将那些“规矩”都抛在了脑后,“那个……我想想……” “您慢慢想。” 店主灵光一现,连忙道,“哦,我想起来了,王爷,那个‘信使’是从烛山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从烛山来的?” “他自己说的。”那店主解释道,“他说这一路烛山过来,在山上打了野鹿,还将鹿肉送给了我,说是赠礼,哦,那块鹿皮我还留着。” “在哪里?” 店主艰难地笑了一下,“我、我给你拿……” 薛敬松开刀子,看着店主慢慢起身,走到一处矮柜前,扒拉出一个脏兮兮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块鹿皮,转身递给薛敬,“王爷,就是这块鹿皮。” 薛敬拿着那块鹿皮,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只是一块寻常的鹿皮,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彻底收回刀子,将鹿皮递回给店主。 店主收回鹿皮,转身对薛敬说,“王爷,我说过,我只是个做小买卖的,已经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您了。” 薛敬转过身,冲店主说,“有劳了。还有一件事,我要买信儿。” “您要买什么信儿?” “饮血夹的解法,和可以使这解法的人。” 第八十二章 白氏 八十二、白氏 同一晚,乌鱼巷子。 幽州城的宵禁解除之后,这条街的生意便又有了起色,虽然没有和平年份里那么热闹,却也比别的买卖好赚一些。 今夜的欢月楼依旧是歌舞升平,喻二娘赔着笑招待了一晚上的宾客,调解了好几拨因为争风吃醋而兴起的争斗,终于熬过了午夜,将该伺候的客人伺候舒服了,她才揉着肩膀回到了自己住的小楼上。 屋子里熏了浓郁的花香,喻二娘痴迷于这种令人沉醉的香味,虽然刺鼻却让人舒服。她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头牌,就喜欢用这种味道的香粉。 “青姐,你怎么还没睡?”喻二娘斜靠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拿起已经烫好的烟锅子,狠命地吸了一口,看见白青青正坐在窗前,端详着那株快要枯萎的兰草。 “你不给这兰草浇水,它都要旱死了,下回不给你了,暴殄天物。” 白青青撩开纱帘走过来,给喻二娘倒了一杯温水,一把抢过她手里正抽着的烟袋锅子,警告道,“别抽那么多,小心成瘾。” “嗨,就活这么几十年,谁像你一样,守着活寡,没劲。”喻二娘扯着烟袋锅子上缠着的坠子,猛地捞了过来,随意地瞧了一眼坠在烟袋上的坠子,机警地笑道,“青姐,我那吊坠上的翡翠玉佛头呢?” 白青青冷不丁被她一问,羞得眉头一皱,遮掩道,“什么玉佛头,我不知道!” 喻二娘挑了挑细眉,晃了晃那烟袋上清减的坠子,“青姐,我这烟袋上坠着玛瑙珠子、碧玺貔貅、汉白玉兔……还有那翡翠玉佛头,现在少了一个,你要是喜欢就问我要,我又不是不给你,怎么回回都用偷啊!” 白青青将揣进袖子的东西一并掏出来,放在桌上,“给,都是你的!” 喻二娘用烟袋嘴将她“顺走”的东西一一铺开数了数,一边嘬烟嘴一边问,“欸,我问你,你那姓吴的爷们儿,还回不回来?” 白青青叹了口气,“二月曾经来过几次,都是深夜里,留了几句话就走了,连碰都没碰上一下。”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姓吴的孙子就是骗你的,将你的宝贝全卷跑了,你还得伺候他睡觉。” “你闭嘴。”白青青即便脾气再好,也被喻二娘说的有些气恼,“吴大是个好人,他最近惹了事儿,所以才找我求助的,我帮他是心甘情愿,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我的好姐姐,”喻二娘坐起身,语重心长地说,“我见过的臭男人比你见过的狗都多,我就没见过几个有良心的,那些负心汉也就是骗骗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好人,现在可好,为了那么个糟心的人,天天被人盯着,连家都不敢回。” 喻二娘鲜少真心为旁人说上两句话,他一个欢月楼的老鸨,手底下做的是不干不净的买卖,在这条巷子里,姑娘们生生死死的是常事,她见多了,同情心也就没那么泛滥了。倒是眼前这个白青青,是她打小就相熟的朋友,这几十年过去了,她身边的人走的走,死的死,最后就剩下一个白青青,这人若是走错了路,认错了人,喻二娘就格外不舒服,总要帮着她指引指引,否则白青青要是再没了,她可就真变成那无依无靠又铁石心肠的恶婆娘了。 白青青略带歉意地看了喻二娘一眼,道,“小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咱俩打小就认识,我来幽州的时候,还是你帮了我,我才能嫁进隔壁那院子,老白是个好人,可惜他死得早,还好这些年,有你一直照顾我。” 喻二娘冷哼一声,口气随即放软了一些,“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那吴大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看八成是死了,就算他还活着,也是自个逃命去了,你在他心里啊,什么都不是。这些年来,你除了偷学了老白他家传的秘方以外,就学了一身不干不净偷鸡摸狗的本事,要我说,你就应该去别的城里经营个膏药铺,怎么都能养活自己,何必一直留在幽州呢。” “我……”白青青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想再看看,他是不是真得不来找我了。” “你这个傻子!”喻二娘恨铁不成钢地狠叹一声,“你就当他死了吧,别等了。” 白青青倒吸了一口冷气,细声细气地说,“那、那我也不能走!之前那件事,是因我一人而起,最近那些盯着我的人,肯定就是为了那东西,你把那东西给我,我就走!” “嘘……”喻二娘探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对白青青说,“我警告你,出了这间屋子,你可别乱说话,那样东西跟你没有关系。” 白青青反驳道,“可那是我偷……” “你闭嘴!”喻二娘打断她,压低了声音说,“那吴老三是北边的匪,他最后一次来欢月楼,亲点了引梅香去陪酒,可那丫头不去,我才又派了另一个姑娘去,结果是那个姑娘偷了人家东西,被人家误杀了,你记住没有!” 白青青吓得脸色一白,“我……” 喻二娘到底是经过世面的,她的神色更为镇定,“是直接勒了脖子,死得不痛苦。” 白青青道,“可是……吴大肯定是因为这东西才被人抓走的,他一直不说,肯定是在保护我,你把那东西给我,我去赎了他就走!” 喻二娘一把掐住白青青的上臂,狠狠地拧了她一下,气急败坏地训斥道,“你怎么是个这种榆木疙瘩!你知道吴大是因为这东西被人家抓了,你还要去送死!你怎么就不学学人家引梅香,那丫头也碰上了命案,人家说跑就跑,还将这些年赚来的宝贝都留给我了,你学学她!” 白青青还陷在喻二娘方才那句话中没跳出来,她一边揉着被掐疼的手臂,一边有些急迫地犹豫道,“小喻,我还是……” 喻二娘冲她摆了摆手,“你别多管闲事,我要是你啊,就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跑路,别再跟北边的那些野狼有牵扯,吴老三死了的事你也不是没听说,坊间都传遍了,那吴大呀,就算是活着,也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随后,白青青给喻二娘的肩膀上贴了两贴膏药,便绕到后面睡觉去了。 喻二娘没打算这么早睡下,她这些日子过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得空了,便想借这两袋烟,能让自己忙里偷个闲,却没想到,今日这烟袋倒像是烈酒,越喝越上头,她昏昏沉沉地倒在躺椅上,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 等到她好不容易再将眼皮睁开,却忽然发觉自己正全身无力地倒在躺椅上,一抬头,看见了一张俊脸正冲自己发笑。 下一刻,喻二娘几乎是积攒了全身最后一点气力想要尖声大叫,却被那人一把捂住了嘴巴,并且笑嘻嘻地冲她道,“别闹,你叫来多少,我杀多少。” 那男子的面容太过好看,喻二娘一时间也忘了呼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忽然,身后又闪出一个男子,对他说,“老四,你别吓她了,赶紧问问她东西在哪儿。” 蓝舟挑了挑眉,拖着个椅子坐在喻二娘身边,笑着问她,“二娘,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别撒谎,好不好?” 蓝舟松开了喻二娘的嘴巴,喻二娘嘴唇颤了颤,说,“我、我是不是见过你……” 蓝舟想了想,“应该……见过吧。二娘,你方才跟那个白氏说的,是不是真的?” 喻二娘没说话,而是挣了挣身子,“你们给我下了药?” 蓝舟从身旁的柜子里随便拿出一个药瓶,往喻二娘眼前晃了晃,“就这瓶,你自个的东西,自己没用过么?” “你!”喻二娘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说,“这、这是给不听话的姑娘用的,又不是——”电子书屋.dianzishuwu 蓝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冷笑一声,“可你现在就很不听话。” 葛笑一边翻着她的柜子,一边对蓝舟说,“别跟这娘们儿废话,快点!” “他就那狗脾气,你别理他。”蓝舟对喻二娘笑意不减,“你就悄悄告诉我,吴老三的东西,你放哪儿了,为什么要藏?” 喻二娘警惕地瞧了他一眼,“你、你们是为了那东西?” 这时,葛笑已经将这屋子翻了一遍,他走过来,冲蓝舟摇了摇头,“不在这间屋子里,她藏得还挺宝贝的。” 蓝舟慢慢收起笑容,对喻二娘说,“二娘,你留着那东西,是为了保命?保谁的命?不会是那白氏的命吧?” 喻二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吞咽道,“你、你怎么知道……”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忍了片刻,才问,“你、你们真的不是吴家带来的人?” 蓝舟用一种柔和的嗓音说,“不管我们是不是,你有别的选择吗?那个白氏的命,此时就捏在你的手里。” 喻二娘眼神一动,“别、别动她,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葛笑从书架上随手拿了本画册,一边翻看一边说,“那你就告诉我们,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蓝舟采用怀柔攻势,“二娘,你告诉我地点,我去拿,绝对不说是你说的。” 此时药力渐弱,喻二娘稍微恢复了些气力,她慢慢坐起身,看见蓝舟的相貌,她莫名的讨厌不起来,于是也不打算再去隐瞒,“那天,吴老三是和一个男子一起来的欢月楼的。” 蓝舟眼神一缩,“什么男子?” “他始终蒙着脸,没看见长什么样子。”喻二娘仔细地回忆道,“那天是腊八,我记得很清楚……他们要请一个大夫,因为那个男的受伤了,于是吴老三就让吴大把青青找过来,白家的膏药是一绝,楼里的姑娘受了欺负,不敢到外面去找大夫,几乎都是青姐过来帮忙照看的,这些年来,我们俩住隔壁,有什么事都是互相关照。” 葛笑阖上书,问喻二娘,“那你们刚才说的,死了一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喻二娘道,“我这青姐什么都好,就是手脚不干净,给人治伤的时候,总喜欢偷人家的钱财珠宝,那天,她去给那个男子治伤,就偷了他一样东西。” 喻二娘继续道,“她跑出来的时候还给我和吴大炫耀,平时她顺人家点东西,我们都睁一只眼一只眼,但是那天……吴大发了很大的火,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把青姐骂了一顿,还把东西一把抢了过去,说‘那个人的东西碰都别碰,要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还执意要给人偷偷放回去,但是等吴大正要去放的时候,偷东西的事已经被那个男的发现了,那人以为是我派去伺候他的姑娘偷的,在逼问的时候,吴老三就失手……” 葛笑惊道,“是吴老三杀的?” 蓝舟和葛笑对看一眼,几乎一瞬间便知晓了这其中的关系——那个“神秘人”丢了贴身的东西,以为是后脚进去伺候的姑娘偷的,便要发难,吴老三为了献媚,便失手杀了她。 蓝舟看着喻二娘,“那个蒙面的男子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吗?” 喻二娘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忽然道,“哦……我记得,他说了一句——‘东西脏了,我就不要了。’对,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蓝舟恍然道,“所以吴大本来打算送回去的东西没有送成,是因为他听到了这句话。” 喻二娘点了点头,“吴大不敢把东西拿回膏药坊,就找我处理,我没地方丢,就……” 葛笑问,“就怎么?” “就随着那个丫头的尸体,一起埋了。” 葛笑咬牙道,“好恶毒的婆娘,那姑娘做了替死鬼,你还不忘栽赃!” 喻二娘也有些内疚,“我也没办法,那丫头死了,我也心疼,但我总不能把青青供出去,然后再死一个吧。吴老三带的那人一看就不好惹,而且他带着银甲,握着银刀,摆明了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北边的野狼。” “你说什么!?”葛笑震惊地问,“你说他带着银甲,手握银刀?” 喻二娘点了点头,“对,他没穿在身上,放在一边,被我不小心看见了,银甲上还蘸着血呢。” 蓝舟看了葛笑一眼,低声问喻二娘,“那白氏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金子铸成的长命锁。”喻二娘看了两人一眼,说,“这事我没告诉青姐,要是让她知道,她又该惦记去挖了。你们要是想找那东西,我给你个地址,我们埋得偏僻,不会有人挖走的。” 蓝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来,“老五,咱们走吧。” 葛笑跟着蓝舟走出欢月楼,一路上出城,蓝舟都没说话,葛笑揽过他的肩膀,笑着说,“蓝四爷,你看我拿了什么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册在蓝舟眼前晃了晃,蓝舟没心情跟他玩笑,便按住他的手,说,“老五,我想成全吴大。” 葛笑收了笑,“二爷不会答应。” “我知道。”蓝舟叹了口气,“吴家寨全反了,只剩下一个吴大还活着,他当初有没有反意,我不清楚,即便他有,就算是杀了他,能解心头之恨么?” 葛笑提醒道,“老四,吴家寨反水是鸿鹄被烧山的动因,他参与毁寨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我明白你的心思,兄弟一场,你还是下不去手。但是二爷有规矩,即便你想成全,也得过他的口。” 蓝舟犹豫地吸了口气,一时也难以作答。 葛笑搂着他,在他额头上倏地亲了一下,笑说,“我知道四爷心软,一方面懊恼于自己心软下不去手,另一方面又愧疚于生出想成全吴大的念头,觉得对不起二爷和寨子,唔……那这样,我这些日子错犯得有点多,反正虱子多了不痒,索性我去跟他说。” 蓝舟睁大了眼睛,“你去?” “对啊,就当是我的意思,”葛笑坏笑了一下,“啧,顶多就是挨他一顿臭骂,反正我脸皮厚。” 见蓝舟的脸上仍然带着愧色,葛笑便将那本画册塞进他的怀里,咬着他耳垂说,“蓝四爷就替我好好研究研究这画册上的姿势,圈几个出来陪我试试,权当谢罪咯。” 第八十三章 践行酒 八十三、践行酒 二爷这半个月来闭门谢客,只有流星每日陪着他。 今夜云开雾散,事情也暂告一段落,他终于得闲出了屋子,坐在院中的长廊上赏花,院中那一片桃树结了满树的花蕊,生机勃勃,含苞待放。 三天前,陈寿平带着三雪抽空来了一趟丛中坊,与二爷细说了一遍此次出征的行军路线,直到那天午夜,三雪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别,陈寿平又自讨没趣地窝了一肚子的气。 好在出征在即,二爷没打算真让陈寿平带着火气上路,最终还是给他提了几条中肯的建议,并且让他此次出行,务必小心身边几个多事的参将。 这几个人几乎成了他这几日来一直思索的心病,然而陈寿平拍着胸脯打了包票,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然而,靳王已经有七八天没有来过丛中坊了,二爷看着这一院的桃花,自始至终仿佛都没露出什么赏花的欣喜之色,心中倒是让被段时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毫无章法地压着,让他一时间陷入等待的思绪里,显得有些沉默。 流星走上前,给他递了一杯茶,“是新鲜的桃花煮的,很香的。” 自从上次自己贪杯多睡了几个时辰之后,流星伺候他的样子便更加小心翼翼起来,这少年跟随自己这么多年,却还保持着少年人的天真烂漫,心思单纯得就像是从没见过疾苦一样。 “你把酒都藏起来了?” 流星轻抿嘴唇,仔细道,“是啊,我都交给胡爷爷了,他说日后坊中的酒要定量供应。这样也好,免得你一对我笑,我就心软。” 二爷笑了笑,“不得了,都学会这一套说辞了,我怎么听着这话那么像六爷说的。” 流星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他戳穿,吓了一跳,“我、我没学他说话,他那人说话,我都听不懂。” “啧,不光学会他那一套耍惨卖乖,还学会撒谎了。” “我……”流星用肥嘟嘟的胖手扯了扯二爷的衣袖,说,“那我以后不学他了。” 二爷用商量的语气说,“不能让老先生通融一杯么?” 流星使劲摇了摇头,几乎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不行不行,二爷,您得听话。” “可是……” 流星好奇地问,“可是什么?” 二爷看着那花团锦簇,轻声说,“可是出征,都是要喝践行酒的。” 还没等流星回答,他便冲流星笑了笑,“没事,你去睡吧。” 流星打个哈欠,对他说,,“那我先伺候您睡觉吧。” 二爷迟缓地停了片刻,往那深院尽头看了一眼,说,“你先去休息吧,我再赏赏花。” 然而,他并没有等来想看的人,倒是将葛笑先来了。葛笑步履生风地走过来,笑着问,“等谁呢?这么不稀罕见到我。” 二爷收回神色,无视了他这句话,而是淡淡问他,“这么晚了,有事?” 葛笑拿起一旁的茶壶,对着壶嘴直接喝了一大口,结果那水是刚烧开的,烫的他舌头瞬间发麻,“咝……怎么大半夜的喝这么烫的水,你小子,想烫死我!” 流星都没来得及阻止就眼睁睁地看着葛笑将一壶热水倒进嘴里,那人反倒还说起自己的不是了,他便有些委屈,“五爷,这是我给二爷沏的茶,别人都是拿杯子喝,你怎么直接上嘴呀,我给你弄点冷水吧。” “不用了不用了,你去休息吧,我跟二爷有话说。” 流星不放心,还是用空杯给他续了一杯水晾着,这才离开。 “说吧,什么事。” 葛笑道,“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大军已经出发北上了。” 二爷神色如常,只指尖相互捻着,“那你又为什么出城?” 葛笑将怀里揣着的长命锁递给他,“为了这个。” 二爷接过长命锁,对着月光仔细看了一眼,当他看见锁头上刻着的字时,神色一变,“从哪儿得来的?” 葛笑便将欢月楼与喻二娘的对话仔细与二爷说了一遍。 “而且喻二娘还说,那个‘神秘男子’带着银甲,手握银刀,我一直在想,那会不会是幽谷战中,我和老三老六碰见的的那个‘银甲书生’?” “银甲书生……”二爷指了指锁头上的一排小字,“你看这个。” “天佑九如。”葛笑思前想后,也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寻常锁上的寿词吗。” 二爷将锁翻过来,锁底有个机巧,他轻轻按了一下,金锁便弹开成了两半,两半锁皆是镂空雕刻,内里的一面同样刻着一排字——吾儿九如,芳龄永驻。 “九如……”葛笑实在没听过这个名字,“二爷,你认识这个人么?” 二爷道,“不确定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希望不是他。” “为什么希望不是他?” “因为我所想的那个人,九年前就已经死了。”二爷神色凝重地说,“他不应该还活着。” 葛笑问,“到底是谁?” “九年前南朝户部侍郎杨德忠的儿子,杨辉。”二爷沉声说,“‘九如’是他的小字,后来弃用,只留了杨辉这个名字,他父亲杨德忠曾经被冠上了‘谋逆’之罪,被流放到了边关,结果一行人却在途中遇见了敌军的狙击,全部命丧途中,杨辉当年十三岁,若是没死,今年应该比老六大一点。” 葛笑低声问,“那会不会真是杨辉?” “不确定,得查。而且,如果真是杨辉,那他为什么会来幽州呢……” 二爷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心底的想法,只觉得事有蹊跷,实在有些怪异,他确实不能仅凭猜测就断定那“银甲书生”就是杨辉,但是直觉往往让他坚定地往一个方向迈步。 “那吴大还交代什么了么?”书吧达.shubada. 葛笑摇了摇头,“没有了,他确实没有参与去北方马市的买卖,当时吴老三没将里头的事儿告诉他。二爷,这个吴大……您打算怎么处置啊?” 二爷反问葛笑,“你说呢?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 葛笑试探道,“他确实参与了吴家寨反水的事儿,若是按着规矩,应该三刀六个洞,放他拔香令,直接将他逐出寨门。” “你既然知道,就照这法子做吧,我懒得看他一眼。” 葛笑犹疑了片刻,又说,“二爷,可是他不是主谋,而且他确实也没去北边马市,吴老三不信任他,他更没参与过那次马镖的事。” 二爷转过头盯着葛笑,忽然冷笑了一声,“我听明白了,你说了半天,是为了这人求情的。” 葛笑低下头,沉声说,“若不是他,我也查不到这长命锁。” 二爷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葛笑心情复杂地愣在原地,等他开口。终于,等到那桌上的茶都凉了,二爷才缓缓道,“老五,你我这么多年,你还不清楚我的脾气吗,吴家寨这么多人,仅仅是凭他吴老三一个人几句话就能煽动的么?他们一心要反,从石头房子的断崖爬上来的时候,每个人的手里可都握着见血的兵刃,他们要兄弟们的命,若是我将吴大放了,他倒是能与相好的双宿双飞,可是我九则峰上死去的兄弟们呢?你让他们何去何从。你回去将我这番话带给老四,你问问他,看他有没有什么好的解法。” 葛笑蓦地一怔,“……” 二爷又道,“我知道蓝舟心软,毕竟兄弟一场,他看见吴大一个人,就不忍心下手了,可他这香我是必拔的,一是给死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二是赎他自己的罪,三刀六个洞,一刀都不能少,至于最后死没死,就不必告诉我了。” 葛笑听了他这话,忽然眼神一亮,“二爷,你、你的意思是……” 二爷言简意赅地说,“你去吧,我累了。” 二爷睡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惊蛰之后,小蛇便活泼起来,每夜都缠在他手腕上东张西望,就是不肯安稳睡觉,他便只能将小蛇装进竹筒里,然后将竹筒挂在床帐上。 他面对着墙壁,一时间也难以入眠,丛中坊不临中街,但是从中街传来的脚步声在深夜里被扩大,那些出征的士兵各个将步子迈出了凯旋而归的气势。 不知道他出城了没有…… 那桃花茶不带酒香,可是他却当那是一杯践行酒,只敬远征的人。仿佛那些出征的士兵,就是为了这杯酒,才愿意去打仗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些念想,可这念想一旦到了嘴边又变成了难以捉摸的话语,随着彻夜明灭的烛火烟消云散了。 他将这种心思当作一种慰藉。 一旦这慰藉在心底生根发芽,曾经和那人相处的时光就变得深刻起来。他不认为这是那人所说的某种“情志”,他认为这是一种长久以来的一种习以为常的依赖,猛然间这人从身边离开,他还会觉得无从适应。 不知不觉中,脑子昏昏沉沉,他便睡着了…… 二爷依稀感觉屋门大开,有一个人一身盔甲地走进来,他那刀刻一般的脸上似乎还残存着夜间升腾的寒意,只那手心是暖热的。随后,他感觉那人含着一口桃花酒,轻柔地将那酒水渡进自己的口中,然后又很没规矩地含着自己的唇亲了片刻,硬是要将那半口桃花的清香印在自己的舌尖上。 他有些分不清虚实,不知道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觉得那人搂着自己亲了片刻后,便起身离开了。离开时,他还将那枚暖热的龙鳞佩紧紧地握了握,然后塞进自己的手心里。 一时间,心湖的水卷起了波澜,似乎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壮阔。 也只是那么片刻之后,就随着这人的离开,水面下沉,慢慢归于平静。 等到二爷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然是天光大亮。他坐起身,伸出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嘴唇,却在抬手的瞬间,发现手心正握着的那枚龙鳞佩。 流星端着水盆走进来,二爷问,“昨夜有人来过么?” 流星愣了一下,答道,“没有啊。二爷,您没事吧?” 这时,胡仙医走进来,照例来请平安脉,结果老头一进门,就皱着眉快速走到了床边,“又喝酒了?!” 二爷愣了一下,连忙去看旁边的杯子,那杯子明显不是昨夜喝茶的那个,但此时杯中已经空了,他拿起杯子快速闻了闻,发现并没有酒味。 胡仙医一把抢过杯子,也凑着闻了闻,“不对,这屋子里有酒气,老头鼻子灵得很!你是不是喝酒了?!” 二爷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大夫,冤枉。” “哼!”胡仙医气鼓鼓地往凳子上一坐,动针的手又没轻没重起来,“最好是冤枉你,你最近的身体一直反反复复,要是再喝酒,可真不是闹着玩的,手臂拿过来。” 二爷听话地伸手过去,温和地说,“大夫教训的是,那次之后,您都把酒藏起来了,我就算是有那个胆子,也找不到您藏在哪儿了。” 胡仙医捏着他脉诊断了一会儿,微微叹气,“你这体内的毒伤一时间也解不了,而且最近你心情起伏不定,这伤还有复发的趋势,虽然如今天气转暖,但是春日也是病症高发的时间,实在不行,老头还是要用刺针的疗法了。” “不、不必了吧……”二爷小心翼翼地拒绝道,“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也不至于每到春季,就这么麻烦大夫。” “怎么叫做麻烦大夫,我巴不得以后没生意可做,大家的身体都没病没灾!可是,你这身子,我不说,你自己总清楚。流星,你去药堂将那套刺络放血的针拿过来。” 流星点了点头,连忙跑了出去。 胡仙医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一时间有些心疼,“王爷走之前交代过,让老头务必好好照看你。你看,他这前脚一走,你就开始跟我打商量,哪有病人跟大夫打商量的?那你这病还能好么?” 二爷对着胡仙医坦然地笑了笑,“如今这幽州城管着我的人已经走了,您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您不必在我身上废太多的功夫,毕竟那些药都值钱得很。” “你!” “您听我把话说完,”二爷按住想要呵斥他的胡仙医,温和道,“其实生死有命,我看得很开。” 然而胡仙医必然是个听不得这种话的大夫,他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将那些怒意都撒在自己身上,只见他甩了甩袖子,猛地站了起来,“这个小娃娃,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拿不回来,肯定是将那些针弄混了,老头我自己去拿!” 眼看着胡仙医气急败坏地撞门而出,二爷倒是极为坦然。他伸手拿着茶杯,又仔细地闻了闻,原来那被清洗过的茶杯里还残存着一丝酒味,靳王深夜回到这里,估计也是为了这杯践行酒吧。 这些年寒来暑往,不管相距多远,也不过“穷尽”二字。 揽渡河边,靳王勒紧马缰,回身看了一眼幽州的方向,刘鹤青策马上前,“王爷!” 只听不远处一声喝令,战鼓声迎风敲响,凛冽的风沙穿胸而过,将战旗吹动地声声作响。 “走!” 只见他“驾”了一声,战马闻风而动,顺着浅滩一路奔驰而去,那卷起的风沙如奔腾的虎豹,放眼望去,狼烟似乎弥漫在荒野尽头。 第八十四章 风里藏刀 八十四、风里藏刀 雪鹰衔着一片花瓣扑扇着翅膀,从东厢飞到西厢,又飞回了临井的园子,落在了二爷肩头。它昂着头一松口,口中衔着的花瓣正好落在二爷手握的书卷之上。 “是从揽渡河边衔回来的?不错,这一回路认得远一些了。” 二爷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雪鹰的头,雪鹰便骄傲地扑闪着翅膀,围着房子又飞了几圈。 四月二十四,靳王出征后整一月。 初夏的日头渐渐热烈,晒的人背脊生出薄汗,流星端着药碗满脸汗水地跑过来,“二爷,吃药了!” 二爷递了块帕子给他,随后面露苦色,“不吃了吧。” “那可不行。”流星拿着勺子搅拌药碗,劝道,“喝了这么多天都不见好,说明喝得不够多。” “……” 胡仙医坐在一边看夕阳,二爷看了他一眼,好脾气地将那碗不知道兑了多少苦味的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流星从袖子里掏出一枚蜜糖塞进二爷嘴里,“这样就不苦了。” 胡仙医叹了口气,严肃道,“安神的药对你已经没用了,苦味来自百年的雪山参,你体内虚寒,精神不济,近来又梦魇缠身,而且你腿上的旧伤又有复发的征兆,老头子我学艺不精,实在查不出这伤毒的解法,若是想彻底根除,还需借他人妙手。” 二爷对胡仙医笑了笑,无所谓地说,“有劳大夫了,之前不是说过么,像雪参这么宝贝的东西日后就不必再给我用了,人有旦夕祸福,就算真有什么不测,王爷也不会真就怪罪于你。” 胡仙医立时脸色一变,脾气跟着就上来了,“你是看老头子贪生怕死,贵药猛药的给你续命?” 二爷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您别误会,我……” 胡仙医这股倔脾气一旦上来,拦也拦不住,他站起来,吹了吹嘴边的白胡须,恨恨地说,“若真回天乏术,殿下就算真取了老夫的性命,老夫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倒是你,年纪轻轻的,成天动不动喊生喊死,老头子看着就来气!” 说罢,只听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头也没回地走了。 流星正盘着腿坐在垫子上,认认真真地剥栗子,“二爷,胡爷爷脾气不太好。” 是啊……这天底下能这么跟他喊话的,除了这胡老头也没数不上别人了,二爷认同地点头道,“不许学他。” 陆荣走进门的时候,正好被吹胡子瞪眼的胡仙医撞了个趔趄,“哎哟喂,您老慢着点!” 见胡仙医肩膀上挂着个药箱,闷着头猛往门外闯,陆荣一把抓住他,“诶,外头乱着呢,您去哪儿?” 胡仙医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被人瞧不起了,回去翻医典去!” 二爷无奈地拍了拍流星的头,“跟着胡爷爷回去看看,劝劝他。” 流星将一整碗剥了皮的栗子放进二爷怀里,蹦起来追了过去,追到门口又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二爷取了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后,他才点了点头,放心地跑走了。 待流星走后,陆荣推着二爷回到屋子。 “有消息了?”一进屋,二爷就回头问他。 陆荣摇了摇头,“别急,没消息也不是坏事。” 二爷皱了皱眉,试图抵挡从胸臆间散发出的那股郁结之气,“派出的人都回来了么?” 陆荣沉默地摇头。 “陈寿平那边呢?” “半个月前,大军到了定县,从定县一路往伦州,这之间他们和敌军交过几次兵,消灭了北鹘的几小股敌军,之后陈寿平和老六分兵两路,试图包抄,”陆荣指着桌上摊开的舆图,说,“从千丈崖过去到回头岭,处处都是险地,特别是回头岭,这个地方有个幽谷,我、老五和老六曾经陷在此地,差点栽在那‘银甲人’的饮血夹阵中,这里有一处祭坛,幽谷尽头直通回头岭,那里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二爷沉声道,“可惜如今时机不对。” 陆荣讶异地问,“你是指?” 二爷凌空在图上圈了个圈,指着幽谷说,“你们当初与‘银甲人’在幽谷那一战时是冬天,如今已经进入初夏,回头岭的形状就像是一个缺了口的漏斗,春雷震后,地热上延,一直到初夏,白天的烈日加上连夜的暴雨,整个四月天,回头岭中终日被瘴气弥漫,那片别若林,进得去,出不来。” 雪鹰落在窗沿上,对着两人点了点头,二爷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缓缓道,“连雪鹰都飞不进去,更何况是人。” 陆荣也跟着担心起来,“照您这么说,他们两方,无论哪一方先被逼进回头岭,都生机渺茫。” 二爷不置可否,他心下一沉,不禁将最坏的情况想了一下——从定县过三岔口,交战之后折道而返,如果一不小心,被敌军逼进了回头岭,那么敌人必然是以“请君入瓮”的方式让对方先一步“入瓮”。 可是……靳王不该上这种当才对,因为他对回头岭的地势非常熟悉,就算敌人“请君入瓮”,他也不会心甘情愿被人牵着鼻子走。 回头岭回头岭,一步千里莫回头…… “二爷,老六他们……不会上当吧?” “不会。”二爷笃定道,“老六知道那里凶险,决然不会自投罗网,给敌军钻这种愚蠢的空子。” “我每天派人在四个城门外守着,一有信使来报我就会盯着,即便是先一步报到丁奎,我也有办法弄到信件,可是这一仗……幽州这边收到的战报的确少了很多。二爷,陈寿平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按说,这一战只是突袭,既然已经折返了,怎么还没消息呢?” “没确信的事,先不要往坏的地方想。” 然而,结果往往事与愿违,当晚,一封加急战报冲破初夏的暴雨,闯进了知府衙门,同时,丛中坊派出的线人便立刻得了信儿,陆荣披着蓑衣快步冲进庭院,将这封等了一个月的战报送到了众人手中。 “是刚刚送到知府衙门的。”陆荣一边脱下蓑衣,一边将信递给蓝舟。安卓小说.anzhuowang 蓝舟接过信,拆开快速看了一遍,跟着脸色一变,葛笑上前,急切地问道,“怎么了?说话呀!” 葛笑连忙去扯他手里的信,蓝舟下意识地手一松,信纸差一点落在地上,葛笑伸手接住,赶忙看了一遍,“什么意思?两方人马都进了回头岭?!” 陆荣喘了口气,脸色极其难看,“我看过了,镇北军如今被分割成两方人马,一方由陈寿平带领正与呼尔杀交战于富河平原,另一方由莫音和靳王带领,与呼尔杀的饮血营交战于回头岭。” 二爷伸出手,示意葛笑将信递给他,他接过信潦草地看了一遍,又转头去看案上的舆图,“谁先进的?” 陆荣立刻上前,艰难地答道,“信使将战报送抵幽州的时候,还不能确定谁先谁后。” 蓝舟脸色一变,声音也跟着放大了,“什么意思?信使本就早于战前启程,至少三天前就应该有结果了,那如今这不明不白的一封信,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新的战报不来,咱们怎么能确定老六是不是先一步进回头岭?!” 葛笑急得来回踱步,他一甩袖子,大声说,“不行,我带一队人,去回头岭救他!” “你站住!”陆荣厉声喝住他,“你干什么又发疯?!你都不确定老六是不是先一步进去了!” 葛笑声音急切,“三哥,那是饮血营!那个‘银甲书生’就是奔着老六去的,再加上他身边是那个狗东西莫音!二爷,你说,我出不出兵!” 二爷自始至终听着几人争吵,半句话也没说,他一直忍着半口气,此时像是梗在喉咙里的血块忽然间迸裂了,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句话完整地吐出来,“不、不能出兵。” “为什么不能?” “……幽州城如今是一座孤城,没有援兵,没有救济,一分一毫都是耗损,如果幽州城固若金汤,我们此时便不需要担忧,但是……”他艰难地闭了闭眼,“卓缙文不对劲,不一定守得住幽州城。” 蓝舟看他脸色难看,便立刻走了过去,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吧?” 二爷忽然一阵心悸,他捂着心口强撑了片刻,发觉近来伤毒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轰然之间,他感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在了一处,自己的灵台越清明,身体就越沉重,旧患加上激化的伤毒犹如豢养在体内的毒蛊,一旦累积到一定的数目,便会在瞬间集体啃噬自己的身体。 “快!二爷不对劲!” “快叫胡老头过来!” 二爷能清楚地听到几人在他耳边大声喊叫,也能看见葛笑跑出去的背影,可是不管如何用力,他全身的筋骨就像被铁锁牢牢地焊住,周身的血液在沸腾,几乎要冲破血管,从皮肤表层涌出来。 若真如萧人海所说——“等这种毒蔓延到你的四肢、五脏六腑、最后到心口,你躺在那,除了喘气,什么都做不了,到时候,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把你要保的那人,碎尸万段。” 那这毒便能将自己身上的骨骼肌理一寸一寸地封冻,到了最后,他只剩一双睁着的双眼,是否还能坚持到靳王凯旋而归。 浑然不知过了多久,二爷仿佛经历了一轮冬夏。等他再次睁开眼,细汗从额前滚下来,他只觉指尖刺痛难忍。 流星扑上来,爬在他怀里大哭,“二爷,我以为你要死啦。” 二爷刚想抬手去抱他,却看见自己的十指都扎了刺络放血的细针,他一张口,喉间像被钳子扼住一样。 胡仙医尽力保持镇静,语气平和地说,“省点力气别说话,放了血,能让急火攻心的伤毒降下来,你能舒服点。小胖子你下来,这样压着他,他再死一次给你看。” 流星连忙从二爷身上滚下来,跪坐在一旁,二爷扯着唇笑了笑,“胡大夫不记恨在下了。” 胡仙医拧着白眉,重重地舒了口气。 二爷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却头一次感到吃力,他哑声道,“下回换处放吧,十指连心,挺疼的。” 流星一边擦眼泪,一边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二爷,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胡仙医叹道,“我只能用此法先保住你灵台清明,血气上冲的时候,用此法可以将少量的毒血放掉,但这也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想根治,还需找到这伤毒的源头。” 二爷轻声说,“是好多了,胡大夫妙手,也总算给在下找了个应对的办法。” 他缓了口气,对一旁站着的陆荣沉声说,“你派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去看着总兵府,我总觉得卓缙文不太对,城外这么大的动静,为何城防连兵都不增。” 陆荣却没动,二爷见他神色不对,便立刻察觉道什么,连忙问,“怎么了?我昏迷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流星道,“你昏迷了三个时辰,现在已经是丑时了。” 陆荣忍耐道,“这期间老四已经去了一趟总兵府,卓缙文将所有的城防兵全换了他刚刚招募的新兵,将仅存的一点老兵也换走了,现在幽州四方城,四大城门全部是卓缙文的人。另外……老五等不及出城去接信使,还没回来。” 疾雨如针,砸落在这座千疮百孔的城中。 门猛地被推开,葛笑卷着风雨快步走进屋子,“妈的卓缙文这个王八蛋!” 陆荣上前拦住葛笑的话,示意他注意分寸,葛笑才想起二爷此时不太能受刺激,但碍于事件紧急,他也不能避重就轻地说,便只能尽量压平火气,镇定地说,“二爷,我带了几个人出城去接信使,我就总觉得他们出征不可能一个月就送一封信,果不其然,让我在揽渡河边的一处山坡后面,发现了几个信使的尸体,不同时间死的,都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我没见到信儿,这肯定是卓缙文干的!” “也可能是郭业槐。”陆荣说,“但是不管是哪一个,幽州城现在都有危险,二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二爷脸色惨白,只唇间似是含着一口血,他仔细想了片刻,开口道,“不管杀信使的人是不是城里的,这个人都是为了破幽州城而来的,如今幽州有四个城门——西边有山,南边有河,咱们背靠东边,如果敌军从东门攻城,咱们的人也能抵挡一阵,最有可能攻破的就是北誉门,老三,你带人去盯着北誉门,一旦有敌军的动静,立刻来报。老五,你去给丁大人送一封信,让他看着卓缙文,务必让他时刻注意卓缙文操纵城防兵的动作。如今卓缙文也只是换人,但如果他还有什么更大的动作,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让丁奎压制住他,若是压不住,也得让他及时告诉我们。” 葛笑犹疑道,“我如果直接去送信,那你在幽州城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二爷道,“时下管不了那么多了,对了,老四呢?” “哦,他刚刚回来,我让他去休息一会儿,要不……我现在去叫他过来。” “不必了……”二爷摆了摆手,“刚想跟你说,你要照顾好他,他伤也没好全,这段时间又一直在忙我交代的事,守城的事,你和老三多做一些。” 葛笑立即应了一声,陆荣紧张地站在一边,轻声问,“二爷,你现在觉得好点了么?” 二爷艰难地抿了抿唇,却发觉舌尖腥咸的苦味久久不散,他笑着摇了摇头,安慰众人道,“无妨。” 第八十五章 危城 八十五、危城 丁奎没功夫坐轿子,他穿过疾雨,一路跑到了总兵府,踹开了卓缙文的房门。 “卓缙文!你怎么回事,你怎么没和我商量,就私自换城坊兵!”见卓缙文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丁奎更是恼火,“卓总兵,本官正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卓缙文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对丁大人说,“丁大人,我觉得你搞错了,你是衙门的,我是总兵府的,你管好城里的民,我管好城楼上的兵,我没去干预你办案,你何必来问我增兵呢?” “你!卓缙文,你这是什么意思?本朝自古以来,军民不分家,遇见强敌来攻,知府衙门和城总兵府向来同仇敌忾,有难同当,你却每每与我对着干!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卓缙文冷笑了一下,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丁大人,我总兵府调配城坊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可能回回都过你知府大人的眼,再说了,你带过兵,抵御过一场大仗么?” “你!” “还有,你方才说知府衙门和总兵府向来同仇敌忾,那我就想问问丁大人,上个月幽州城被上万刁民围攻,我为了幽州城的安危,也为了你丁大人头上的这顶乌纱帽,要出兵镇压,可是你当时是什么态度?呵,你当时可没有与我站在同一战线上,而是按住我要出兵的刀,强缓了三天的时限!丁大人,我且问问您,像那样危机的情况,你都未与我同仇敌忾,如今城坊换兵,我为什么要与你商量?” 丁奎怒不可竭地低吼,“卓缙文,你这是强词夺理!你将老兵全部换走,到底是出于公立,还是出于你的私心!” “丁奎!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卓缙文脸色一变,声音也跟着提高,“在你眼中,难道守卫我朝疆土是儿戏之事!我卓缙文从没为过自己,都是为了幽州而战!” 卓缙文走了几步,走到丁奎身前,冲门外的士兵下令,“来人,准备一顶轿子,送丁大人回府,最近幽州城要变天,丁大人和他的家眷还是不要私自出门了。” 门外的士兵立刻走了进来,扯住丁奎的胳膊,想将他拉离此地。 丁奎挣动了一下没挣开,只能对着卓缙文怒吼,“姓卓的,你什么意思?!你要禁本官的足?!” 卓缙文走到他面前,冲着他阴冷地笑了一下,“本将只是想保护丁大人,而且,本将怀疑丁大人的衙门里混进了北边的野狼,出于对幽州城的安危考虑,本将准备将您身边的侍卫,全部换成总兵府的人。” “你!卓缙文,你大胆!卓缙文!” 丁奎几乎是被几个士兵夹着腋下,提出总兵府的,卓缙文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冲着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卫问,“不是派人去请郭大人了么?怎么还没过来。” “回禀总兵大人,刚才派去的人回来说,郭大人这两日有要事处理,暂时过不来。” “哼!什么有要事,他一个外派到幽州的京官,成日游手好闲,能有什么要事,分明是不愿在此时见我。”卓缙文咬了咬牙,正好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惊雷,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地说,“备马,随我去天风驿站!” 然而他刚要迈出的脚步被那个士兵一挡,“卓总兵,郭大人说了,守城的事他帮不上忙,就算您亲自过去,他最多只能陪您喝喝酒。” 卓缙文转头盯着那士兵,咬着牙说,“我说了,备马。” 丁奎是被几个卓缙文派的士兵送回知府衙门的。 夜雨之中,丁大人亲眼看见自己衙门口放岗的士兵被总兵府的人取代,他阻挡不成,便只能眼睁睁任由卓缙文将自己的刀硬生生地扎进了知府衙门里,丁奎无可奈何,连出行都会被一五一十地过问。 一时间,幽州城暗流汹涌,成了一座风雨飘摇的危城,孤零零地坐镇北方,在劲敌来袭之前苟延残喘,与遥不可及的伦州城成了最后两个相互关联的难兄难弟。 忽然,窗外传来响动,成群的人从中街跑过,那脚步声在极远的地方都能听见。 陆荣快步走进屋子,对二爷说,“二爷,是中街上换岗哨了,老五去盯着丁老头了,暂时还没传来动静。” 二爷想了想,对陆荣说,“你再派人盯着去,有任何动静,迅速来报。” 陆荣点了点头,立刻大步走了出去。 蓝舟此时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他只在前半夜回屋里休息了片刻,就又急急忙忙地来到了二爷房中,无论怎么劝,他都不肯离开。二爷便不再催他了,只能任由他守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盯着自己。 此时,葛笑终于从外面赶了回来,带回了最麻烦的消息—— “二爷,卓缙文不光换了城坊的兵,连知府衙门的兵也换了,还……” 蓝舟急忙问,“还怎么?” “还扣押了丁奎府中所有的家眷。”葛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浑身上下都像生出了无数倒刺,他咬牙说,“二爷,你一声令下,我这就去让那卓缙文彻底消失!” “不行!”还没等二爷开口,蓝舟先一步拦住葛笑的话。 “为什么不行?!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干不了一个卓缙文?!” “我们这样出兵,师出无名。”二爷轻声道,“毕竟,卓缙文还没有将‘反’字写在明面上,现在出兵,非但救不了幽州,还会被他反咬一口。” 葛笑急切地嚷道,“那怎么办?!那姓卓的扣了丁奎的家眷,姓丁的老东西最会耍花腔,也不知道是敌是友,万一他是个贪生怕死的,回头倒戈卓缙文,到时候衙门和总兵府就是两头镇不住的狮子,咱们那会儿才是腹背受敌!” 蓝舟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冷冷警告道,“你闭嘴,回回遇见事,只你会说丧气话,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有气也给我憋回去。” 这回,葛笑却没去管蓝舟的神色,他上前一步,走到二爷身侧,低声说,“二爷,这一战,我只听您的,出兵么?” 二爷抬头看着他,片刻后,他缓定了神色,低声道,“再等一等。” 葛笑咬着牙又僵了一会儿,随后他大步走出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地将门上了。 蓝舟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后回到床边,伸手为二爷整了整身上披着的狐裘披风,低声说,“他只是将不能出兵救老六的气,都撒在自己身上了。” “我明白。”二爷看了他一眼,有些疲累地说,“你做事稳当,遇到这样的事还能保持理智,所以有些事,我便只能交给你做。” 蓝舟神色未变,言语却冷了几分,“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了,当年若不是你,我那时说不定已经……罢了,你说吧,什么事?” “你去帮我将流星和胡大夫找来。” 蓝舟不询不问,只是依言将两人寻来。流星一进门,便立刻跑到床边,扑进了二爷怀里,“二爷,你好点了么?” “好多了。”二爷转头对胡仙医说,“胡大夫,你之前说过,要照顾流星。” 胡仙医愣了一下,“你这是……” 二爷对流星道,“流星,胡大夫的家人如今都不在身旁,你是他身边唯一的亲人了,一会儿你送他回药铺以后,就帮他整理整理行囊,马车就在后门,四爷最近要一趟关内办事,离幽州不不远,你正好陪着胡仙医南下,一路上好好照顾他,顺便跟着他学学药理。” “二爷……我不能走,”流星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二爷也需要照顾呀。” “我没事,”二爷照常摸他的胖脸,“听话。”168小说.168jxs. “可是……”流星急得快哭了,“我为什么要走?二爷……我不走……” 胡仙医站在一旁,一时也难以应对。 二爷对胡仙医道,“胡大夫,幽州必乱。我把这孩子交给你,还请你务必护他周全。”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龙鳞佩,递给胡仙医,“这是入关的保命符,北方关隘见此玉佩者,皆不敢阻拦,我让蓝舟带你们出城,你们上了马车就一路向南走,不要回头,到了河北,自会有人接应你们。老四。” 蓝舟点了点头,“二爷放心。” 胡仙医拿着玉佩,不禁诧异道,“你这是为何?” 二爷道,“就当是我拜托你此事,请胡大夫务必答应我。” 胡仙医沉沉地叹了口气,“也罢。老头子不问了,可你总得告诉我,风何时能定?” 二爷想了想,小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雪鹰飞过来落在桌上,“雪鹰识得流星的气息,待风定,我会派学鹰去寻你们,你们看见雪鹰时,就能回来了。” 流星憋着嘴,忍不住哭了起来,二爷笑着虚抱了他一下,“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又哭。只是让你去照顾几天胡爷爷,等天放晴了,就可以回来了。” 流星难过地“嗯”了一声。 二爷转头冲胡仙医道,“对了,请胡大夫留一副放血针给我。” 胡大夫心里不好受,这老头子一辈子济世救人,如今竟然束手无策,无法言喻的无力感由心底而生。 “刺络是谓消恶血,菀陈则除之,”胡仙医将一副三棱针放进二爷枕边,“伤毒一旦入心,就治不了了。” 二爷脸色惨白地笑了笑,“谢了。” 胡大夫仿佛忍了许久的一句话,一直梗在喉咙里,他心有不甘地劝道,“你膝盖里那玩意,得……” 二爷连忙抬手打断他,“孩子还在,别吓着他,快走吧。” 流星依依不舍地看着二爷,抿了抿咽不回去的眼泪,随后被胡仙医拦着肩膀,随蓝舟走出的房门。 结果,三人前脚刚走,陆荣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二爷,外头乱成了一锅粥,今夜开始幽州城彻夜宵禁,又增了一倍的巡城兵,在四处巡逻。” “为何又突然增兵?” “还不知道,只说是丁奎下的令。” 二爷心觉不妙,虽说两方交战之期,重城宵禁实属正常,但今夜乱得有点匪夷所思,远远地就能听见长街窄巷中传来的脚步声和高喊声。 “二爷,怎么办?”陆荣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 二爷看了一眼案上那少的可怜的战报,心底莫名添了一层忧思,“他若是不能来信,我就将信送过去。” 隔日清晨,那只从没离开过家的雪鹰接到了此生第一个任务,它的脚上绑着战信,扇着翅膀,在天上盘旋几圈然后朝着正北方展翅而翔。 回头岭那涟涟的雨雾,令胀气丛生,如瓮般的山谷简直就是一方停尸的荒冢,进去的人有去无回,就看敌我两方谁先一步踏进去了。 如此又过了五日,四月二十九,蓝舟回来了。 他夜以继日地赶路,将胡大夫和流星送至关内,又快马加鞭地赶回,进门连水都未喝一口,就一头闯进了二爷房间。 二爷正坐在案前研究地图,蓝舟只穿了一件单衣,衣领开得很低,他随手整了整倾斜的衣领,快速说,“二爷,人已平安送到。” 二爷将扇子递给他,“这一路有什么情况?” “若不是有龙鳞佩,我们进不了关。”蓝舟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说,“这一路往南,沿路都是饿死的流民,我们还未到陵关,就传出陵关暴动,流民们和官府已抗衡数日,死了很多人。那边多了一条令,幽州以北所有流民不许南下。大批人马折道而返,如今都堵在关隘边上了。” 二爷沉默不语,眼光一直落在舆图上——朱红色的圈正好圈着回头岭,沿着幽州至伦州的这条虚线,回头岭就如同一个戴了顶红帽子的稻草人卡在中间,风雨飘摇,孤立无援。 傍晚时分,又下起了雨。干旱连年的北方,今年好似哭个没完没了。 二爷旧伤发作,再加上等待的焦急,让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黑血从指间淌出来,膝盖如赘上了两颗带刺的针毡,刺骨的痛从脊椎骨蹿上来,可他只是看着葛笑落针,一声不吭。 葛笑落完了针,走出了房门,看见蓝舟正站在回廊上发呆。 蓝舟刚刚从关内回来,还没有和他好好说上一句话,一时间,走前发的邪火似乎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他走到蓝舟身边,只是默默地陪着他,这是这些年来他鲜少的沉默。 蓝舟仿佛全然没将临走那晚的事放在心上,他笑着问葛笑,“二爷怎么样?” 葛笑摇了摇头,心情有些复杂,“他今日跟我要酒,我给了。” 蓝舟:“……你这样,回头被挨老六骂的。” “兑了水的。” 蓝舟嘴里发苦,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天野尽头似乎飘着的雨似乎染着殷红的血色,可是从石阶上淌下的雨水却是清澈透明的。 “若是幽州有变,我们又没撑不下去……” 蓝舟打断他的话,“少乌鸦嘴。” 葛笑忍道,“我今日摸二爷的脉,很不好。” 随后,他将蓝舟搂进怀里,轻声说,“我那点医术,医个头疼脑热伤风咳嗽还行。他这病……我不成。不过,胡老头这法子还算有效,可惜不能治本。” 蓝舟道,“北鹘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趁着北疆内忧外患,他们一定会倾巢而出,幽州若真的生变,你和陆荣护着二爷走,我来守城。” “有我在,你逞什么英雄。”葛笑看了蓝舟一眼,“行,你守城,我守你。” ※※※※※※※※※※※※※※※※※※※※ 明天和后天(周日和周一)请假两天,年底太忙咯,忙晕咯……tt 第八十六章 飘摇 八十六、飘摇 蓝舟和陆荣带人往四城门暗查了一番,确认卓缙文已将所有守城的士兵都换成了他募来的新兵。而且,整个幽州城都增加了巡逻兵,这些兵换人不停岗,夜以继日地在城中巡逻,确认城中的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里都没有闲散人士。 葛笑没有出门,他这些天需要在丛中坊照料二爷,还需要煮药落针,但是他心里明白,蓝舟揽住了他的活,是担心他出门巡查的时候,心中一个不忿,提着双刀冲进总兵府的大堂。 葛笑端着药碗走进屋子,放在二爷手边,“给,喝药。” 二爷看了一眼手边的药碗,心里实在有些抵触,“能不能……” “没得商量。”葛笑大剌剌地坐在一边,不容置疑地说。 二爷皱了皱眉,觉得如今自己病着,万事都变得力不从心,他看了一眼沉默的葛笑,轻声说,“不让你去,是因为现在还不能动兵。” 葛笑抬头看着他,闷声说,“我知道,蓝舟都跟我说了。” “你派出的信使有回应么?” 葛笑摇了摇头,难耐地呼气道,“我一共派了十人出城探查战信,已经是三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反馈。二爷,你放心,我不再嚷着出兵,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会一时冲动杀到总兵府,我就只有一个问题,要是老六真的被困在回头岭,咱们又无法及时出兵营救,幽州城又有城破危机,过后卓缙文这笔账,咱们怎么算。” 二爷收回暖味的笑意,露出一副冷厉的神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到了二更天,丛中坊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冲破层层杀阵,冒死闯入幽州城的信使。 敲门的人全脸是血泥,几乎是被人扶着拖了进来,众人围着这死里逃生的信使,见手中仍握着残剑,一头的乱发被雨水一浇,蓬头垢面地瘫坐在二爷面前。 伦州,献城了…… 心上一根绷紧的弦立时断裂,眼望着整个北方最后一座浴血奋战的城池,奏响了支离破碎的丧钟——伦州城终于没有捱到援兵抵达的一刻,拱手河山。 二爷撑着仅剩的神思清明问清了事态原委。 那信使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满脸的血污,急道,“陈大将军与呼尔杀交兵于富河平原,前后打了快十天,十天之前,伦州守城的新任总兵吴哲东在林志之后战死,伦州城接连战死两任总兵,军民士气低迷,根本挡不住敌军的突袭,伦州城战死饿死军民无数,四月底,也就是五天前,伦州知府齐世芳递上了降书……” 二爷忍道,“齐世芳……是自己给敌人开的城门?” 那信使道,“是……开城门那天,城民□□,有一些竭力反对献城的老百姓,被……” “被什么?” “被……被丢进了蛇尾河里……”信使几乎是有气无力地哀嚎出了这句话,“伦州已经……没了……” 二爷用尽力气压着心底不停上涌的血气,忍着没当场喷出一口鲜血,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一语成谶,五内俱焚。 葛笑连忙上前握住二爷不停颤抖的手臂,冲底下的人喊道,“愣着干什么,快把人带出去治伤,再说下去要死人了。” 四月底,伦州献城。 五月初五,伦州城楼上的战旗换了颜色,那些拼死抗议的志士被沉蛇尾河,他们的尸体顺着伦州城这条湍急的地下河冲出了伦州城,堆在泥泞的浅滩上。 最坏的消息总是以迅雷不及的速度传遍北方,又从北方一直传到了帝都靖天,北方各守城将士人人自危。 三日后,幽州终于忍不到最后,乱了。 鸿鹄集结众人赶往幽州支援,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大乱之下是极静之象。 二爷撑过了最艰难的两个夜晚,今日竟然感觉舒服了一些,一大早便坐了起来,因为刺络放血,这些天手指上已千疮百孔,心腹间的郁结之气却稍显舒畅,他歪头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葛笑昨夜留下的那半皮壶掺了水的酒,冲淡了体内的血气,多逼出了些毒血出来。 蓝舟陪着他,这些天还是他第一次出门,在廊前,看见了天光。 “没有消息未必是坏事,也许老六没有先一步进回头岭。” 二爷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我只是没有想到,伦州会以这种方式陷落,从九年前云州城被破,落入了萧人海的手中,北方‘三州问鼎’之势缺失一足,到如今伦州献城……”他有些难耐地叹了口气,“一方鼎已缺失两足,只剩下幽州城这一足孤立无援。” “如今,伦州城有呼尓杀大军进驻,云州城又有萧人海坐镇,幽州城风雨飘摇,是不是该动兵了呢?”蓝舟有些急切地问道。 二爷盯着那连日来好不容易破云而出的暖阳,沉吟道,“是啊,该动兵了。” 此时,葛笑此时终于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丁奎的家眷今早都被放了出来,卓缙文亲自将丁大人送回了知府衙门。” 蓝舟心里一沉,“难道丁奎答应了卓缙文什么条件,所以他的家眷才会被放出来。” “我觉得可能是,而且今早我听说,伦州一献城,北方有些州县也撑不住了。” “只要有前人趟路,就有后人效仿。”二爷冷冷道,“好哇,伦州一献城,剩下的都坐不住了。” 葛笑看了二爷一眼,道,“二爷,你说,丁奎会不会也有此意?” 二爷想了想,道,“那要看这两天了。” 蓝舟问,“为什么是这两天?” “卓缙文沉不住气,晨起放人,这后招他绝留不过三天,若是幽州要步伦州的后尘,也来个不战而降,那卓缙文也得尽快找个‘替罪羊’。” 伦州献城之后,幽州城又笼罩了一层莫名其妙的恐慌,人人自危,人不信人。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最忌便是军民麻木,皆不愿抵抗,如今卓缙文将幽州城的城防兵全部更换,又压制丁奎,目的实在太过于明显,北鹘空手套白狼,白得一城,必士气大振,势如破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二爷问葛笑,“咱们的人能集结多少?” “老万那边不到两万,最快也需半个月才能到。” “太慢。”二爷踟蹰片刻,道,“我猜,北鹘来攻幽州的兵马十日内必到。到时幽州若当真不战而降,那整个北方就自取灭亡了。”笔趣阁书吧.shuoba 蓝舟道,“可我们派出了那么多人,没有收到信说附近有北鹘大军踪迹。” 二爷拿起手边的地图,快速展开,手指落定在地图上一点,又顺着一条线慢慢平移,“以萧人海和呼尔杀的性子,若是如囊中取物般容易,他便不会多使一兵一卒。” 蓝舟全身一震,他震惊道,“你的意思,丁奎……已决心献城?” 二爷不置可否,他缓缓道,“所以靳王是否被困,至关重要,因为他带的兵马是唯一可以快速回援幽州的。” 葛笑和蓝舟对视一眼,不禁试探道,“二爷,若是卓缙文真的决心献城……” 二爷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下来,“卖国求生者留之又有何用,若他真有反意,杀之,祭旗。” 翌日黎明,暖阳还未在幽州的上空停留一日,巨大的浓雾便不请自来。雾气笼罩着北方,北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燃着冷火的蒸笼。 潮湿的水汽氤氲地透过纸糊的窗子,二爷昏沉沉地醒了。 这些日子动荡不安,他总是睡不了几个时辰便醒了,不是被痛醒就是被莫名其妙的残梦惊醒。噩梦不断的日子,他早习以为常,只是这梦中的殷红血色总仿佛在睁眼之后还萦绕全身,使他一瞬间动弹不得。 他扶着床眩晕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坐起来,所做第一件事,便是探头去看窗棂,确认是否有那只熟悉的雪白色的身影。 然而,雪鹰没有如期而至,葛笑却从窗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二爷一见他就觉得没好事,不禁问道,“怎么,又出什么事了?” 葛笑冲他笑了笑,转到门边走进来,挪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伸手搭上二爷的脉,“我在总兵府守了半宿,卓缙文半夜出门,去了一趟天风驿站。” “是去寻郭业槐。” “是。”葛笑冷笑一声,“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肯定没商量好事,可惜天风驿站的守卫多,我没法靠近,只看见卓缙文的马进了驿站的后门。” “丁奎那边呢?” “没动静。”葛笑拿起手边的放血针,点燃烛火,熏了片刻,“目前不能确定丁奎与卓缙文有勾结,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毕竟他和那个伦州知府齐世芳一样,全家老小都在城里,就算是不要自己的命,也得考虑家人的性命。” 二爷点了点头,徐徐道,“我当初让你监视这两人的一举一动,便是考虑到这个,丁奎这枚棋至关重要,他是幽州城的父母官,是城民的主心骨,若是他执意献城,那幽州城此次危机的胜算就更加渺茫了。” 如今伦州不攻自破,众目睽睽下的风吹草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伦州的保命之法就是一团点燃了的火焰,拨开鲜血淋漓的皮肉,深邃见骨,但却能在烈焰之下保住身家性命,若人人效仿,北疆将不战而亡。 北鹘便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探囊取物般将燕云之地化为己有。 “二爷……”葛笑看着二爷,问道,“老六那边,是不是还没有消息?” 二爷摇了摇头,只是说,“这些天,辛苦你们。” 葛笑笑了一下,大咧咧道,“说这些做什么,卓缙文那厮若真有变,我必捆他来见你。” 二爷提醒道,“无论怎样,都先别动丁奎,此人暂时不知路数,也不明立场,别误伤好人。” 葛笑摇了摇头,叹道,“这世道,人人赧颜苟活,还有多少好人。” 二爷紧了紧衣领,笑道,“这话说得像陆荣。” 葛笑也觉得近来自己时而长吁短叹,被这紧迫的形势逼得浑身不舒服,他遂挑着眉毛,默默地收起踹在小桌上的腿,正色道,“二爷,你先别急着穿,我要落针。” 二爷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三枚三棱针,略显迟疑,“我看今日就算了吧,感觉好多了。” 葛笑却坚持道,“二爷,大椎放血,没那么疼。” 二爷穿到一半的手臂忽然一滞,连带着眉峰皱起,觉得葛笑最近这针扎的,快变成做买卖的生意人了,尽会说假话,便讪讪道,“酒没了。” 葛笑差点被他这三个字呛着,心觉,这种事怎么还带讨价还价的,葛笑一张脸苦得甚至能拧出水来,“二爷……老六要是知道我给你酒喝,非杀了我不可。您怎么也得替我全家想想。” 二爷最怕听见“吉人自有天相”这种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语,好在葛笑没说。往年靳王出征,陈寿平绝对隔三差五音信不断,鲜少有这样几十天毫无音讯的情况,这一次没有战报,没有音信,这个人仿佛一下子从他身边消失了一样,一个月的时间不短不长,于这坊中人来说,每一刻都是肝肠寸断。 二爷忽然就理解了前段时间在千丈崖的无名洞中,靳王说的话,那苦等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如今若是真能一觉醒来,便是他平安战返的消息,该多好…… 二爷扫了一眼案上展开的地图,虽然神色如常,心底却忧心忡忡,烧灼的心上正滚着热血,仿佛碰一下就要融化一般。 短短三日,伦州覆没。 一石掀起巨浪,整个北疆陷入了人人自危之中。这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如同一具具行尸,低迷的态势将这浑浊的大雾搅得越发压抑。 “老五,你带一些兄弟,将丁奎的家眷接出来。” 葛笑一怔,“二爷,你要收这个人的心。” “眼下取舍难断,你之前说得没错,我们蛰伏地下,确实等得太久了。” 葛笑听他说要动手,立时坐正,摩拳擦掌地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二爷道,“我猜想,丁奎应该没有反,老六虽然心软,但也不至于轻信于人,我暂且将丁奎收为我们的人,用他去制衡卓缙文,最合适不过。” “可如果他压不住卓缙文呢?” “他是幽州城的父母官,他理应与幽州城共存亡,若是连他都压不住卓缙文,那么到了献城那日,你就可以如愿以偿,带兵出击了。” 葛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二爷,我觉得,你这一招是险棋。” “孔明在西城唱空城计,那也是一招险棋,如今我们没有增援,只能凭我们自己的力量险中求胜了。” 葛笑点了点头,问他,“那郭业槐呢?” “郭业槐老谋深算,比卓缙文聪明。”二爷缓了缓,又道,“这个人,我想亲自见见。” ※※※※※※※※※※※※※※※※※※※※ 久等了~ 2019最后一天,新年快乐呀~ 第八十七章 变色 八十七、变色 五月初十一早,丁奎正食不知味地啃着玉米饼,自从他夜访总兵府被卓缙文赶出来,又被他暗暗禁足了几天之后,丁大人就被气得生了一场重病,在床上卧病几日,今日终于能被人扶着起身。 此时亲信急奔进门,话都没说完,丁奎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玉米饼咽到一半,上不上下不下,噎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你、你说什么?!” “大人,卓总兵今早起,大开北门,将白天的宵禁解除了!” 丁奎终于将那口玉米饼咽进腹中,却觉得吞进肚子里的不是粮食,而是烧红的铁块。 “快,快备马!去北誉门!” 待确定自己耳没聋眼没瞎之后,丁大人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带着几个护卫便亲自骑马,快马到了城门口。 一到城门口,丁奎还没上城楼,就被眼前的景象砸得一懵。 北誉门一开,幽州这座铁桶一样的城,就像是裂开了一道闸口,从里面涌出的百姓就像是倾泻而出的洪水。百姓们人人自危,被战乱的消息逼迫,都想着举家迁移,弃城而逃,整个北门乱得像一锅粥一样。 丁奎脸色惨白,几乎站不稳,身旁的亲兵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蹚着石阶上的水,一路泥泞地奔至城楼上。 卓缙文正站在城楼上,指挥布防。此时看见丁奎急喘吁吁地跑上来,嘴角连忙扯出一个还算友好的微笑,“哟,丁大人身体刚好一点,就跑到城楼上来吹风。” “卓、卓缙文!你你……你……”丁奎“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后半截,他的食指颤抖地定在卓缙文的眉心,只余三寸便戳了他的眼。 卓缙文不慌不忙地拨开挡在脸前的手,“丁大人稍安勿躁。” 丁奎怒吼,“谁……谁让你开的城门!” 卓缙文好笑道,“不是丁大人您让我开的城门吗?” 说着,他拿出了一张盖有官府大印的公文在丁奎眼前甩了甩,“白纸黑字,可是您的官印。” 丁奎满眼血红,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一把抢过那张所谓的“公文”,眼光落在尾处那个朱红色的印子上时,全身打起抖来,“你……你……你这个逆贼!” 丁奎一边嘶吼,一边拔出身旁亲兵腰间的配剑,当头就要朝卓缙文的肩膀上劈去。可惜文臣对不上武将,刀锋还没落,就被卓缙文不费吹灰之力地一闪,只随手推了一把,丁奎就跟没头的老马一样撞到了一边的城墙上,匍匐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大人!!”亲信上前扶起丁奎,“大人,您没事吧?!” “快、快将这逆臣给本官拿下!!” 那几个亲信立刻就要冲过去,卓缙文身边的守城兵也作势出刀,两方瞬间打作一团,双方都下了狠手,衙门亲兵不如城防巡城兵出手狠辣,顷刻间就见了血,几个人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了一旁。 “你这逆贼,你不得好死……”丁奎又急又怒,可惜碍于自己年迈体弱,又重病未愈,被卓缙文甩到城墙上摔得也不轻,他的牙齿碰撞出血,口中嘟嘟囔囔地只能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卓缙文似乎彻底要与丁奎反目,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走到丁奎身边,蹲了下来,用刀柄点了点丁奎的脑袋,让他亲眼看看那文书上的字,“这可是您老自己的印章,你看清楚,到底是骂谁不得好死。” “罪人呐……”丁奎喘着粗气,他忽然悲从心来,手中握着的马鞭踉跄落地,他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就如同金属划过石壁发出的声音。 丁大人眯着的泪眼忽然瞳孔放大,他嘶吼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挣脱了卓缙文的压制,夺过身边一名守城兵的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大人!!不要!!!!” 只听那几个方才被制服的衙门亲信几声吼叫,这边卓缙文一脚踹了过去,丁奎手中的刀划着血落地,跟着“哐当”一声,丁奎捂着脖子倒落在地上。 “大人!!!” 亲信想要扑上去扶起丁奎,却被桎梏着不能动弹。 丁大人用手压住脖子上涓涓冒出的鲜血,眼见着他灰褐色的长衫被泥和血染湿,他脸色惨白地歪在地上,一双眼却死死地瞪着卓缙文。 卓缙文站起身,随意地看了丁奎一眼,冲身边几人令道,“丁大人受伤了,抬回去好生休养。” 经丁奎这么一闹,幽州府衙与城防之间由来已久的罅隙日趋激烈,这裂缝之中滋生出的分歧在双方本就深深掩藏的危机之下又划开了一道裂痕——幽州城一直以来浑浊不堪、难辨忠奸的局面,好像瞬间被丁奎脖颈上冒出的鲜血划分清明了,从此灰暗散尽,露出黑白两色。 燥热的雾水混合着难以忍耐的血腥气,似要铺落满城。 丁奎这出誓死护城的戏码不出一个时辰还就传到了丛中坊。 二爷波澜不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位智计平平,又略施奉承的丁大人竟还是位铁骨铮铮的好汉——不为求生者,要以身殉城,理当令人敬佩,因而葛笑那句“人人赧颜苟活”便有些以偏概全。 一方乱世之中,多多少少,总还有那么几个明白人的。 二爷询问刚查探回来的葛笑,“丁奎现在何处?” 葛笑道,“被抬回了家中养伤,但又被禁了足。丁奎伤得不轻,他脖子上割了这么深一道口子,据说,再深半寸人就没了。这丁老头是条好汉,之前……是我以己度人了。只是不懂,为何卓缙文眼睁睁地看着他自杀还偏要去救。” 二爷道,“若是卓缙文有意将幽州献城,怎么也得找个替罪羊。”追哟文学.zhuiyo. 蓝舟认同地点了点头,说,“二爷说得不错,万一在北鹘那边投诚不成,幽州至少还有个替他背锅的丁奎。” 二爷又道,“如今幽州城门被打开了,跑了的老百姓能走多远,进来的难民中又将混进多少敌军的探子,这一切都未可知。但有一点很明楚,这大开城门的令只要盖的是官府的大印,日后出了什么事,都跟他卓缙文无关。” 陆荣道,“……所以丁奎对他来说还有用。” 二爷:“就快没用了。” 说罢,他看了葛笑一眼,葛笑心领神会,立刻出了房门。 二爷对陆荣道,“老三,备车,再去帮我送一封信。” 幽州城八敏河畔的不夜城水阁,雅间三面开窗,可凭栏远望。不远处的乌鱼巷子换了唱词,越是战乱的时候,越是不唱思乡的曲,免得惹人感伤。 所以今日的调子从《陇头歌辞》换成了《七月流火》——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调中尽得弦外之音,调外难掩个中苦涩。 二爷坐在窗边,任凭暖风拂面,这夏日的热意烘烤着心肺,让他不自觉地扯了扯衣襟。他偶然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看景还是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那时候他也是坐在这里,瞧着窗外八敏河两岸闪烁的花火,然而今日的八敏河两岸却只见零星几盏孤灯,全然不见几个月前热闹的景象。 这时,陆荣上前,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二爷,人到了。” 二爷这才回过神,“快请进来。” 门一开,郭业槐独自走进了门,瞧见窗前坐着的人,他似是早就预料到一样,客气地一笑。 二爷点了点头,笑着道,“郭大人果真守时啊,比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半刻钟。” 郭业槐走到桌前坐下,桌上菜已备齐,酒杯也已经斟满,“鸿鹄的二当家诚意相邀,本官怎么敢迟到呢,自然是提早了出门。” 二爷抬起手,冲郭业槐客气地一笑,“郭大人请,今日好说歹说,才说服这家店的老板开了一坛十年的老酒。” 郭业槐也不客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禁赞叹道,“好酒,若是窖藏时间再长一些,也许会更加沁人心脾。” 二爷慢慢收了笑容,“郭大人这是话里有话呀,也罢,在下也不愿藏着掖着,我长话短说,不耽误您忙正事。” “二爷来幽州这么久了,该藏着掖着的事儿,也不少。”郭业槐狡黠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道,“我知道二爷今日亲自前来,是为了什么事。” 二爷挑了挑眉,全然没将他这刁钻的话放在心上,而是继续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郭大人,您来幽州的时间比我长,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也比我多,在下一介草民,实在没什么立场与大人相谈正事,所以今日你我只是闲聊,出了这间雅阁,您要怎么做,都随便您。”他缓缓叹了口气,道,“如今,北方人人皆知,伦州已经献城。幽州城作为燕云十六州之首,此时几乎担当了镇守关隘的唯一要任,这一点大人清楚吧。” 郭业槐笑了笑,“二爷说的大义凛然,不就是想本官不与卓缙文此人为伍,而是站在丁奎那边么。卓总兵近来确实屡次到天风驿站找过我,说的也正是什么‘献城’云云,而我的回答一直都是——卓总兵自个的城,自个去守,我一个外人,从来做不得主。”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酒,又道,“虽然这么说确实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意,也确实违背了一个兵部侍郎该有的决心,然而,我是力不从心呐……二爷有所不知,整个北方,都已经烂了。” 二爷冷冷地看向他。 “我说的‘烂了’指的是那些藏污纳垢的表象之下,全是泥污。我也是没办法呀,如今只能置身事外,将自己摘出去,否则死无葬身之地,我也怕死呀。” 二爷道,“我明白了,大人这是打算坐山观虎斗,彻底弃了卓缙文这枚棋啊。呵,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你为什么忽然弃了卓缙文这枚棋子?总兵府对靳王用杖刑之时,你们不是还同仇敌忾么。” “是。”郭业槐几乎没打算做任何隐瞒,“我最初是在拉拢卓缙文,也给了他一点好处,可这人呐,就跟那喂不熟的野狼一样,你一直给他十分,他便觉得理所当然,你忽然降作七分,他便觉得你欠了他三分,他便觉得自己做了亏本的买卖,贪得无厌地想要回那‘三分’——卓缙文就是这样一匹狼。他 “所以,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郭业槐压低了声音,对二爷阴骘地一笑,“二爷分明一清二楚,何必多此一问呢。” 二爷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放在案上,“大人打开看看吧。” 郭业槐伸手拿过木盒,“啪”地打开盒子,脸色瞬间变色,“这是!” “沧海游龙珠。”二爷淡淡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大人眼熟么?” 郭业槐忽觉自己失态,随即尽快安抚神色,慢慢地落座,“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灵犀渡口的运粮一战,可谓惊心动魄。”二爷缓缓道,“要不是靳王拼尽全力,将这枚珠子从沉船的船底救出,我恐怕永远都不知道,原来当时那十五艘粮船,并不是要从三岔口运往敌军手里的,而是要运去伦州城的。” 郭业槐微微一怔。 二爷盯着他,冷冷道,“只是在灵犀渡口偶然被靳王发现,才引发了一场本来不在计划内的战役。想必郭大人也没想到,您当初送给卓缙文的东西,转眼会被他当做出卖你的物证,出现在那艘粮船上,还夹着这一封你盖过印的信。” 二爷将一封信摊开在桌上,对他说,“随着珠子的文书被水浸泡过,我找人复原了很久,才将将复原了大概。这上面说——粮船送抵伦州之后,由东边入港,进粮库中仓。” 郭业槐道,“粮库中仓是伦州官粮存放的地方,进港需要兵部和州府两边的官印,缺一不可,怎么可能说进中仓就进中仓。” “对,别的城怕是不行,但伦州可以。”二爷用手指蘸着酒,在木案上划了一道弧线,“蛇尾河是一条地下河,源头从三岔口分流,围着伦州城的高山绕了一圈以后,从东城进,穿行过城后,再由西边出,只要让齐世芳在西边的河道等着,那些粮食只要做好防水,便能像那些被扔进河里淹死的义士一样,统统积压在西边河道的浅滩上。” ——“齐世芳是早有预谋,从灵犀渡口运粮船一战起,就已经决心献城了。” 第八十八章 暗疮 八十八、暗疮 郭业槐听到这句话时,并没有表现出震惊,仿佛他早就知晓这件事一样。 二爷一直盯着他的神色,此刻的语气又加重了几分,“那十五船的粮食就是齐世芳和卓缙文串通一气,用来孝敬呼尔杀的,只是阴差阳错被靳王发现,中途搁浅了。卓缙文和齐世芳通敌在前,比您预想得还要早,而那盖印的人是你和靳王,你们两人都上了卓缙文的当,还差点当了他的替罪羊。” 郭业槐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看着桌上摊开的两样东西,眼神一眯,没有接话。 “说句难听的话,郭大人为官这些年,也算是唯利是图,没有油水的事,您不会做。”二爷浅浅一笑,笃信道,“所以您是在伦州献城之时,才打算彻底舍掉卓缙文这枚棋的。” 又道,“再加上他近日来频繁前往天风驿站,您闭门谢客不及,只能硬着头皮迎送,但是您心里清楚,这个人……是一条早晚要被摊在河岸边,开膛破肚而死的鱼,如今只要沾上那么一点,就能惹得自己一身腥,而您心知肚明,这条鱼此时正游进浅滩,您只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暴尸荒野就行了。” 郭业槐终于露出了一副敬佩的微笑,“他们都说二爷聪明过人,往往制敌于先,算无遗漏,今日,本官算是领教了。” “那都是兄弟们抬举,我哪里是什么算无遗漏,只是运气好,这些东西都碰巧摆在了我眼前罢了。” 郭业槐笑了笑,问道,“二爷过谦了,说吧,您今日亲自现身,到底是为了什么?” 二爷端起杯子的手一滞,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那我就直说了。河北的兵是最快能回援幽州的,也是如今唯一能制敌的存在。” 郭业槐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笑了片刻后,他终于止住了笑意,说,“原来二爷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让我从河北借兵啊。” 二爷垂着眸,低声说,“郭大人是本朝兵部尚书,所持官印可在危机之下不授王令,调遣百里之内可用之兵,人数在三万之内——如今的幽州城,就缺这三万人马。” 郭业槐的神色忽然在笑与不笑之间凝滞,他伸手拿起那颗沧海游龙珠,夹在两指之间把玩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一边倒酒一边说,“实话说,今晚得到您派人送的信,确实是我始料未及。这些年来,二爷的名头响震北方,却鲜少有人见过你本人。今日忽然现身,当真只是为了给幽州借兵么?” 二爷深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二爷莫要误会,你我走的是两条路,就算你当真为了某个人做这件事,也与我无关。只是如今靳王带兵在外,杳无音讯,幽州城又遭遇了破城危机,我这枚棋子就忽然变得至关重要了。你的来意很明显,现下三人为战,除了丁奎,你需要收我这枚棋子。” 二爷微微一笑,“大人既然明白我的来意,那借兵之事……” 郭业槐站起来,走到了窗前,“二爷刚才说得没错,我这些年来混迹官场,确实唯利是图,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想要我的兵很简单,你我各取所需,也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二爷顿了一下,“请大人明示。” 郭业槐迎着那初夏的微风,声音忽然阴狠起来,他长舒一口气,对二爷说,“实不相瞒,伦州献城,本官也觉得痛心疾首,齐世芳和丁奎同为重州首府,在这条为官的路上,却是天壤之别。丁大人着实令本官敬佩,幽州城如果也步了伦州后尘,那真是令人唏嘘啊。二爷洞若观火,难道猜不到我求的是一件什么事么。” 二爷没有转身看他,而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你是要让我带着鸿鹄的人撤出幽州,从此与靳王泾渭分明。” 郭业槐接道,“从此不再增兵,不再调人,任其自生自灭,行么?” 二爷却冷冷地笑了一声,索性根本没有搭话。 紧接着,郭业槐便十分狡猾地说,“既然二爷不答应,那我这边,也就无兵可借。” 二爷脸色一沉,“郭大人,在下此番颇有诚意,你又何必用这种方式呢。” 郭业槐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二爷身边,端起他的酒杯将杯中酒随手洒在地上,“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他挡着上头的路了,若是不揠一下,野草生得太快,就要缠了一边参天大树的根了。” 郭业槐拿起珠子往天上抛了几下,最后一下,他收了手,索性没去接,那颗沧海游龙珠“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上,立时碎成满地齑粉。 “这珠子晦气,碰过的人都没了。任半山、吴老三、吴老二、那艘沉底的粮船……呵,触了霉头的玩意,就算是好东西,我也不要了。” 随后郭业槐从怀里拿出几封信,特意压在二爷手边,然后意有所指地低声说,“有些事二爷心知肚明,不挑明,是给彼此留个面子。九年前烈家的惨案,本官也是心痛,可是您既然已经活下来了,这些年来又在绿林之中一呼百应,有大好河山任您驰骋,您何必再来蹚这趟浑水呢。本官给二爷提个醒,靳王那边……这一回,恐怕是凶多吉少,他若变成了一步死棋,您又何必拼力去救呢,到头来人城两空,您还得搭上多少人命。另外,卓缙文如今就是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可即便他是只蚂蚁,此刻也比靳王殿下有用,毕竟远水救不了近火。哦对了,还有,您没有人证,手里掐着的那些物证,根本动不了我,所以想要借兵,就答应我刚才的要求。” 言罢,郭业槐笑了笑,慢悠悠地离开了屋子。 陆荣一直站在门口,将屋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郭业槐一走,陆荣便快步走了进来,“二爷!您没事吧?!” 二爷的脸色极其难看,此刻他憋着的一口气才终于从喉咙里急喘出来,“没谈妥,郭业槐不肯借兵。” “二爷,我听那老东西说的什么,老六……” 二爷伸手按住他的话,将那叠信塞进怀中,然后快速说,“郭业槐要坐山观虎斗,幽州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这人留不得了。” 此刻的幽州城,城下沉积的暗疮一旦破了个血口,脓毒便会从里面汩汩地冒出来,将那些搬不到台面上的事一一揭露,让长久以来的毒虫无处藏身。 如今这幽州城的雾气,不知何时会散。丛中坊中,二爷坐在窗边一直没有喊人,也没有要和谁交谈的意思。 他抿了口微冷的茶,这九年间,他竟然头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这腿上的沉疾真是碍事,如今若是能动,便也不至于不能自已,受制于人。 那种无力感从心底冒出来,不过也只那么一瞬间便被强大又坚韧的心神强按下去,在胸臆之间幻化作两股势力,相互碰撞之下,激发出莫名的怒意。彩虹.caihongwenxue. 小敏轻手轻脚地进门,打算为他换一杯热茶。 “小敏,吹个曲子吧。” 从来不喜音律的他,此刻竟想听点小曲。于是,小敏便应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只骨笛,对上嘴竟然吹出了驯蛇的曲调,二爷闭着眼靠在躺椅上,倒是从不怎么和谐的音律中听出了点苦中作乐的味道。 音律不齐,调不成调,好在聊胜于无。小敏吹了一会儿,腮帮子鼓出两坨肉球,结果,愁绪还没吹走,那十里八乡的蛇倒是被他吹来了。 此刻,小青蛇从竹筒中探出个脑袋,随着音律自由摇摆,二爷伸出手,那小青蛇乖顺地伏上躺椅,安安稳稳地盘在他的手腕处。 “二爷,最近您还有用蛊蛇煨毒吗?” 二爷回忆了片刻,道,“上个月有过,最近倒是没有。” “您用蛊蛇煨毒的时候,一定要定量。” “好。”二爷冲他笑了笑,“这事,没和旁人说起吧?” 小敏摇了摇头,“您不让我说的事儿,打死我都不会说的,我只是担心您,毕竟这方法治标不治本。” 二爷轻轻地应了一声,当做知道了。 小敏不放心地说,“二爷,您不要担心,我师父总说,这日子就像驯蛇一样,摸不准它们的脾气,但是一旦被驯化,这些没骨头的东西就都听你的了。您不要怕它,它就不会伤害你。过日子也是。” 小敏没说什么“否极泰来”,什么“吉人自有天相”,而是将这些安慰之言当白水一样,平易近人地说了出来,还带着那么一点耐人寻味。二爷不禁想,一个少年已经将日子过得如此明白,自己如今却陷在这万丈深渊之中,上下不得。 他也明白担心无用,郭业槐有一句话说对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即便幽州城如今无兵、无人、无粮,即便此刻靳王生死未卜,但至少城还未破,人也未亡,似乎确实还没到最恶劣的时候。 少年三两句安慰之语,于他来说极其受用,他慢慢坐起身,将小蛇放回竹筒中,回身对小敏说,“去叫五爷过来一趟。” 天风驿站人去楼空,葛笑带人赶到的时候,郭业槐的兵还在,人却已经不知去向。郭业槐在与二爷交涉之后,便知道幽州不保,他深夜出城,打算赶在城破之前来一个脚底抹油。 葛笑心中的怒火几乎燃到了顶点,他派了人,骑着快马,从幽州四扇门出,向着四个方向追赶。终于在黎明之前,在从南边出去的山道上,他们拦住了一辆南下的马车。郭业槐乔装改扮,要不是因为赶车的车夫太过威武、不像寻常百姓而露了马脚,险些被郭业槐蒙混过去。 天亮之后,葛笑押着这辆马车赶回了幽州城,将郭大人赶进了知府衙门里,丢给了丁奎,丁大人一听郭业槐深夜出走,也不管脖子上的伤好是没好,直接将人接到了自己的卧房,亲自盯着他。 葛笑气得眼发黑,跑回丛中坊的时候,他那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让众人让避,“二爷!” 二爷坐在廊前,听着他用惊人的语速说,“那郭业槐就是个孬种,什么他娘的兵部尚书,和那个卓缙文就他妈的是一丘之貉!我赶到山道的时候,就差翻个山的功夫他就过关隘了,这老东西要是一过关隘,咱们就彻底抓不住他了!郭业槐这张嘴,要是回到了靖天,在老皇帝面前放点屁,老六还不吃不了兜着走!他妈的,丁奎这老头倒是讲仁义,我看他脖子上的血口子裂到了耳后根,他一听说郭业槐跑了,几乎立刻扑了上去,俩老头滚到地上,掐得你死我活。” 二爷安安静静地听他骂了一通,看他火气稍有纾解,才问,“调兵的虎符拿到了么?” 葛笑重重地叹口气,“没有,这老家伙根本就没有虎符!”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最后一根绷着的弦也失了调音。 “二爷,幽州城彻底没有援兵了。”葛笑的声音忽然压低,“要不我将鸿鹄的人全部调过来吧。” 天色尚早,夜火渐沉。 二爷心里莫名一阵释然,竟在极致的无力之下生出了坦荡的志气。 “鸿鹄的人暂时不动,幽州城咱们自己守。” 葛笑蹲下身,“二爷,我听老三说了,郭业槐在水阁给你气受,你只要一句话,我立刻斩下他的头给你出气。” 二爷看着他,不由地笑了一下,“你明明知道如今咱们动不了他,还说这话。不过,我知道你是安慰我。” “二爷,郭业槐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会说老六挡了别人的路,老六挡了谁的路了?是他们不闻不问这么多年,到了战场上倒是区分敌我了,这些年来要不是老六用命守着幽州城,燕云十六州早就亡了,那些人狼心狗肺,不配为人。” “郭业槐背后是谁,如今我们顾不上管。他们盼着老六死,就编排他此战有去无回。”二爷忍耐地吸进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汗,“别慌,再等一等,我清楚老六的个性,一旦看见雪鹰,他必然来信,估摸着……就这几天了。” “二爷,”葛笑顿了一下,问道,“郭业槐给你的那些信,是不是就是之前我在城外找到的那些被杀的信使送来的?” “是。” “您看了么?有没有老六的消息?” 二爷低头看着他,沉声说,“没有,我都烧了。” “烧了?!为什么?!” “因为……”二爷看向那满园的桃树,轻声说,“旁人的信皆有目的,不辨真假,我只信他亲笔写的家书。” 第八十九章 天风姤 八十九、天风姤 葛笑随即跑了一趟府衙,带了口信给丁奎,是以靳王的名义传的话,让他务必安抚郭业槐,并且时刻盯紧他的动向。 丁奎虽然躺着床上不能动弹,但好在耳清目明,这八面玲珑的本事还是有的,不管是不是靳王本人的传话,只要是丛中坊传出来的,那必然恭敬从命。 因此,一听传信,丁大人立时便有了回应——一切听从坊中人之意。 幽州城彻底了没了援兵,九则峰上,万八千终于收到战信,责令他带两万人以最快的速度发兵幽州。 五月初七当晚,远空传来鹰鸣,雪鹰在天空盘旋一圈,终于飞进了窗棂,落在了书案上。蓝舟快步过去,取下雪鹰爪上的信筒,白纸上,靳王殿下劲笔疾书,简简单单写了四个字——甚念,即归。 靳王说话鲜少如此言简意赅,虽然只有这浅浅四字,二爷握着手中半片信笺,还是长长吁了一口气。 陆荣眼睛一亮,冲过来抓起信读了一遍,兴奋道,“老六没事!太好了!” 众人皆喜,然而二爷方才松快的这口气刚刚吁到了一半,便忽然想到了什么,心口像是被猛然间刺了一下,蓝舟吓了一跳,连忙握住他的手臂,“怎么了?! 二爷沉声说,“我刚想起来,虽然是他的字,但用了白纸。” ——红色为攻,白色为守,黑色,便是事成了。 这是临行前,他两人定好的传信方式,也是鸿鹄特有的传信方式。目的就是怕信笺落于人手,也不至于泄露什么讯息。只是方才刚一接到来信,兴奋劲儿一起,将这一茬忘了。 结果,刚刚得到的喜讯瞬间被忧虑冲散,靳王一纸家书,再带上这极北吹来的风沙,堪抵万金的半片薄纸握在手里,竟成了催命符。 葛笑拿过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确认道,“这确实是老六的笔记,但是‘守’,他在‘等’什么?!” 二爷五内俱焚,他缓了一下,沉声道,“如我没猜错,他先敌军一步,进了回头岭。” “什么?!” 众人皆惊,蓝舟低声道,“大家别慌,仅凭这四个字和一张白纸,不一定能确认呐。” “确认。”二爷吸了一口气,背脊上渗出薄汗,“其实我早有预料,老六一直都没有来信,肯定是被困住了。前几日起大雾,雪鹰飞不进幽谷,肯定是在谷外盘旋了几天,才舍命飞了进去。回头岭不比别的地方,那里终年大雾,林中都是瘴气,可前几天阴云一散,得了半日的天光。雪鹰估计就是趁着那个时间飞进去取的信,而老六又不愿我们担心,却又想将事情说清楚,便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陆荣牙齿打颤,“那、那怎么办?” 二爷捏着这封烫手的家书,镇静之下是蚀骨的忧心,“如今更是不知那边状况。老三,飞鹰传讯万八千,带着所有人马全部去支援老六。” 陆荣有些迟疑,“……” 二爷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问,“你愣着干什么?等我自己传?” 陆荣连忙称应声,然而刚要走,又挣扎着转身,忍不住说,“二爷……咱们的人马不来支援,幽州可就真的成了空城了,没有一兵一卒,也没有救援人马。” 二爷没再说话。 蓝舟走过去,低声对陆荣说,“三哥,你先去传信大哥,幽州的事情,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他现在心里乱,听话就行。” 陆荣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门。 蓝舟走回二爷身边,冲他笑了笑,“虽然此时说这话不合时宜,但是我实在不明白,老六为什么会进回头岭?” 葛笑担心说错话,其实一直没敢问,此时听蓝舟这么一问,他便也忍不住凑上去,“是啊,老六怎么回事?我们几个都着过那幽谷的道了,他怎么还鲁莽行事。” 是啊……为什么…… 二爷禁不住想,靳王确实不是一个不顾后果、鲁莽求胜的人,就算偶尔年轻气盛,但也不至于不顾一切地去送死。到底是为什么,让他不顾一切,甚至在明知道回头岭地势险要、有进无回的情况下,还这么义无反顾呢…… 他总不相信靳王做事这样不计后果,毕竟他平日里明事懂理,知晓分寸,怎么这一次……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只是二爷怎么也没算到,伦州献城,幽州遇险,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命定的局,只待将落的黑白子区分胜负。 蓝舟见他脸色苍白,不愿多话,便不再询问了,他将葛笑从屋子里扯出来,在廊前与他分析了一会儿,怎么也没分析出个结果,两人均一筹莫展,又不敢进屋讨嫌,便只能坐在台阶上,对着月亮发呆。 到了深夜,陈寿平的战信也送到了。 和靳王的那一封,前后相隔不到两个时辰。 陈寿平的信亦是言简意赅,他草草画了简略图示,二爷皱眉看了一眼,下一刻就将他画的狗屁不通的“平安信”攒成团丢在一边。 “怎么了?”蓝舟上前一步问他。 “陈寿平这回是怎么用的兵,一共就这么点人,竟还兵分三路。”二爷怒意渐起,“临行前,我就提醒过他,富河一战是平原战,利用变阵进攻敌军,切忌分散兵力,可如今,他将六万大军兵分三路,人数太少,怎么都不适合在平原对战。况且,富河地势复杂,要保持战力,就不能分兵。” 葛笑试探地说,“临时分兵,肯定是遇见了什么事,否则以陈寿平那人的性格,也不会做出这么匆忙的决定吧。” 蓝舟安慰道,“二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过多的担忧大可不必。” 二爷缓了口气,对他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两封信一前一后抵达幽州,老六写了四个字,陈寿平潦草地画了张图,这么草草了事绝然不是他们平时的个性,除了防止战信被劫以外,难道……” “难道什么?” 二爷没再说话,他的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安,却只一瞬间就化解了,他到底还没猜出是因为什么,两人都将信写得如此莫名其妙。依着靳王那从来“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这两人若不是串通一气,便是情形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一夜,闷热难耐。二爷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硬撑着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却忽然又被一声惊雷打断了睡意。追哟文学.zhuiyo. 清晨,葛笑拿刺血针在他每一根指头上都扎了一遍,因为血气不足,费劲心力,才放出一丁点淤血。 二爷疼得唇色惨白,整个人像被黎明时的闷雷震过,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吓得葛笑不敢说话。 蓝舟很识相地没进门,撺掇着陆荣站在门口听命。好在陆荣也算会察言观色,既然葛笑在里面听骂,他就不会进去讨嫌。 暴雨倾盆而下,不见半点凉意,天气燥热得令人气闷。 屋内,二爷转头看了一眼靳王寄来的被自己揉得不成样的信笺,耳听窗外轰隆隆的雨声,总觉得,这么闷热的天气,好像少了些什么…… 忽然,灵光一现,二爷猛然间坐起,对着门外汉,“老三。” 陆荣连忙开门走进来,“二爷,怎么了?!” “帮我起一卦。” 陆荣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三枚铜钱,问二爷,“这次问什么?” “何时起风。” 陆荣应了一声,掌心三枚铜钱连抛六次——初六、九二、九三、九四、九五和上九,六爻依次显卦。 “上乾下巽。”陆荣排算出六爻,画于纸上,“天风姤。” 天风姤——天下有风,无物不遇。 二爷冷笑一声,心中堵了多天的死气终于被这一卦缓缓催动,他的眼神也逐渐清明起来,“原来是天风姤啊……” 葛笑不明所以地问,“天风姤是什么意思?” 陆荣道,“姤卦是十二消息卦之一,代表的节气是夏至。从芒种到小暑的这三十多天,五天为一候,一爻就代表一候。” 二爷点了点头,“天风姤主阴阳相合,长风不绝。” 郁结多日后,二爷终于艰难地笑了笑,这封家书,靳王写得煞费苦心——白纸为守,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而是对他发的疑问。 意为——守到何时? 陆荣又仔细看了看卦象,掐算道,“二爷,夏至之时,必有大风。”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前方兵力被敌军牵制,又不知因何而被迫分散,陈寿平定然是已经得知幽州情形,却不能回援。而靳王知道陈寿平不能回援,便只能自救……所以,他在等风。” 靳王是在询问“何时风来”,因为风吹雾散,回头岭的死亡谷中,从死到生,仅缺一场大风。若是天下有风,此局可解,一条死路顷刻间就会变成康庄大道。 如今,前后方的境况已趋近白热。一直以来,南朝明哲保身的打法一向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呼尔杀占领伦州,幽州这座残破不堪的空城,正在上演一出胜王败寇的古老戏码。而此刻,风为刃,路为柄,回头岭中,靳王殿下是要破风而行,置之死地而后生。 “将卦象画出来,再送一封信过去,让他自己算算。” 陆荣:“……” 葛笑在一旁干咳了两声,对着陆荣使了个眼色。好在陆老三没敢惟命是从,他照着二爷吩咐画了个卦,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了几行字,晌午之前,就让雪鹰带着这封信又再上路。 当夜,知府衙门内,丁奎正抻着脖子,就着油灯写折子,白绢血字,一封陈情表,丁大人写得慷慨动容——卓缙文欲效仿伦州的种种劣行,加上这摇摇欲坠的幽州城遇见的危机,他都事无巨细地写上,末了还咬破了手指,按上了一枚血指印。 可这一路到靖天城路途遥远,一旁站着的师爷扶着丁大人,露出满脸愁容,“大人,这表书别说出城了,能不能出得了这间屋子都是个问题。” 丁大人充耳不闻,待按完了手印,这才问师爷,“那人上次临走时,说若有事,要怎么联系坊中人?” 师爷道,“说是深夜三更,让敲梆子的带信儿去。” 丁大人将折子收进信筒,押上封条,递给师爷,嘱咐他道,“时辰快到了,你务必亲自将信送出。” 师爷连忙应了一声,将信筒塞进怀中,又道,“大人,在下一直觉得蹊跷,坊中人的来路您查过么?” 丁奎微微蹙眉,叹道,“现如今哪有那功夫查,靳王信任他,临行前让我们照应着,凡事都要听话,咱们照办就是。如今幽州城中落在他卓缙文的手里,城防布兵皆由他控制,他若决意效仿伦州献城,过不了几天,你,我,还有整座城的老百姓,就等着大开城门殉城吧。幽州城如今危在旦夕,卓缙文这城门一开,放进来的不光是恶民,还有那些敌军的探子,那些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要不是丛中坊派的兵马在府衙外头挡着,这知府衙门都要被他们拆了。 “大人说的是。”师爷又道,“可咱们来这幽州时日久了,也不清楚朝中格局的变化,靳王说的关于从中坊的这番话,您听得顺耳么?” 丁奎怔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未又远虑必有近忧啊。”师爷低声凑到他耳边道,“大人比我心里清楚,依着如今朝中的格局,靳王这步棋怕是要永远楔在北方的。至于您,在此战中若是立了大功,来日必然能得到返京任职的机会。在下听说,丛中坊里的那些人,都是被北边的悍匪,那些人如狼似虎,靳王与他们关联甚密,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意图,你若是也陷进坊中那人的局里,会不会引火烧身呐?” 丁奎缓缓地站起身,回身看着师爷,“曾师爷,你这是收了卓缙文或者郭业槐的赏了么?” 曾师爷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没、没有啊,大人,在下跟了您这么多年,一切都是为您的前途考虑啊,那丛中坊中关着的若真是匪,以您这样的身份和他们通信,那不是……那不成官匪一家了么!” “你给我闭嘴!!”丁奎怒吼道,“如今大敌当前,幽州难保,那坊中的人日夜护着衙门,时刻盯着四扇城门的动向,一有动乱立刻派人压制,比卓缙文那王八蛋有用多了!还有,郭业槐深夜出逃,也是他们连夜将人抓了回来,做人得有良心,本官此刻要是再在乎这顶乌纱帽,岂不是就跟那姓卓的一样,是个孬种!你要是……你要是在此时此刻还分化矛盾,这信你也别送了,趁早给本官滚蛋!” 曾师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砰地一下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说,“大人,在下真无此意,我也是为了您的前景着想。那个、那个……我去送,我这就去送!” 丁奎气得直跺脚,“那还不快去!” 曾师爷连忙站起来,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快步跑出了屋子。 第九十章 三人为战 九十、三人为战 结果,曾师爷揣着这封陈情表,急急忙忙地走到了衙门后门,却连门都没来得及开,就被卓缙文扶着肩膀送了回来。 丁奎靠在椅子上,一瞧师爷被卓缙文押了回来,信也已经被他收缴,便气定神闲地笑了笑,铺开白纸,拿起朱笔蘸着血墨,不慌不忙地打算再写一封。 “少雍兄。” 丁奎闻声抬起头,看见郭业槐从后堂走了进来,坐在了丁奎的右手边。 卓缙文一眼看见郭业槐,有些诧异地笑道,“哟,郭大人不是已经出城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郭业槐狡猾地笑了笑,打算作壁上观,“还不是丁大人将本官请了回来,还养在府中,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哎,这幽州府啊确实是个清水衙门,丁大人每日吃的菜不见荤腥,十天半月才能闻得见一回肉香,可比卓总兵那里的伙食差多了。” 卓缙文咧嘴讪笑,踏着四方步走到丁奎面前,抬手掸开一张纸,在他面前抖了抖,“请丁大人看一看,然后仔细地签个字,画个押,往后卓某保证不再来烦您。” 丁奎盯着那张纸上的字来回看了几眼,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卓缙文,你休想!” 卓缙文立时收了笑意,往身后指了指,两名亲信立刻冲上来一把按住丁奎的手,逼迫他往那献城书上画了押。 “不!卓缙文!你这个王八蛋!放开我!!放开我!!” 丁奎的动作极大且猛,两名士兵竟然一时间按不住他,卓缙文又冲身后摆了摆手,又四名士兵冲上来,六个人一起压住丁奎的手,终于让他在那份降书上画了押。 丁奎被人按在桌上急喘不定,嘴里骂骂咧咧地几乎一刻不停。 “郭业槐!你就这么看着这卓缙文作乱,也不阻拦,你、你跟他一样,你们狼狈为奸,一样要定个叛乱之罪!可恨我当年怎么就轻信于你,同意你募城防兵,将幽州城的老兵全部换下,罪过啊……” 靳王起初并不同意卓缙文募兵,然而当时丁奎对靳王并不完全信任,因此一时疏忽上了卓缙文的当,在募兵的文书上签了字,却导致后面一系列事件的发生——新老兵不睦引起兵民争端,新兵不熟局势难以配合调令,还有……也是最麻烦的,卓缙文将城防老兵全部换成了自己募来的新兵,等同于将幽州城的军备改名换姓,郭业槐在其中基本充当了一个“和稀泥”的作用,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却往往在最麻烦的时候出一些不利局势的馊主意,导致整个幽州城如今陷入了“三人为战”的复杂战局之中。 靳王临战前交代过他两件事:一则守护幽州,二则谨防卓缙文和郭业槐。如今两件事势同水火,却都栽在他的面前,别说到时面对靳王殿下没法交代,幽州一旦不战而亡,那他就算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一想到这里,丁奎就更是觉得自己死不足惜了。 虽说他不算是什么清正廉洁之士,比不上傅声那般刚正不阿,但他还没蠢到背信叛国,落得个遗臭万年的骂名的地步。 如今所有出城的路被卓缙文堵死了,一切消息都传不出幽州。就算卓缙文反义已决,即便拿了他与北鹘私通的证物,也难以在段时间内将其绳之以法,除非…… 卓缙文这时扬了扬手,那几个士兵退了出去,他将那份由丁奎画了押的文书揣好,走过去坐在了郭业槐的对面,“郭大人,实话说,幽州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您的功劳不小。这份文书上,至少您也该落个款吧。” 郭业槐不动声色地一笑,对卓缙文道,“卓总兵,您前几日来天风驿站的时候,就拿出来过这张纸,明面上这只是一张运粮的文书,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就是一份献城的文书。卓总兵,你的反意,太明显了。” 卓缙文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有些猖狂,最后甚至有些愤怒,“那也是你逼我的……” “欸,卓总兵,可不能血口喷人呐,我哪一句话是教你卖国的意思?” “你!”卓缙文盯着郭业槐,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还说不是你……” 郭业槐冷笑一声,慢慢道,“卓总兵,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劝你就堂堂正正的当个逆臣,光明正大,一人做事一人当,索性将那献城的文书递过去,反正靳王一死,这幽州城名存实亡,没有援兵,也撑不了多久,是不是,丁大人。” “郭业槐,你怎么能诅咒王爷……” “非是诅咒他,靳王殿下已经被困回头岭近一个月了,没有补给,没有援兵,密林中全是瘴气,恐怕早就已经死了。如今孤零零的一座幽州城,的确是一块鸡肋,耗人耗力,还不如舍了。” 卓缙文像是被他带了进去,便问,“这么说……郭大人愿意签字?” 郭业槐没有立刻回答卓缙文的话,他往窗外看了看夜色,顺便将那夜翻山越岭不小心摔伤的腿挪了个舒服一点的位置,这才对不停喘着粗气的丁奎笑了笑,“少雍兄当年在云南做幕僚时,本官就有所耳闻,都说少雍兄从善如流,审时度势,是位能者贤臣,今日看来,确非虚言。对了,听说少雍兄还存着些云南陈年的好茶,不知本官是否有幸尝尝。” 丁奎环顾四周,这阵仗哪有半点喝茶碰杯的架势,可丁奎还是冲师爷吩咐道,“去后堂取些老滇青,给郭大人烹上。” 郭业槐转头又对卓缙文说,“反正整个幽州城都已经在卓总兵的控制之下了,不介意我和两位喝杯闲茶吧。” 丁奎感叹一声,“咱们三人同朝为官,如今却兵分三路,这杯茶就当是谢罪酒,郭大人想说什么就说吧。” 郭业槐笑了笑,看了一眼卓缙文,缓缓道,“卓大人今日来府衙,主要还是因为想探探我二人的口风,看我们愿不愿跟他走一条路。” 丁奎冷哼一声,“想都不要想!” 丁奎这回是豁出去了,从卓缙文挎着刀押着师爷走进门那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郭业槐此刻敌我不明,若是他与卓缙文是同流合污,幽州就要效仿伦州,丁奎就是第二个齐世芳,哪怕是被人逼迫画押降书,他一样成了千古罪人。 前厅内危机四伏,三人各自为阵。 卓缙文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盯着郭业槐,仿佛只要得到郭大人首肯,他卓缙文就能将献城的罪名变得理所应当一样。 卓缙文缺个主心骨,他如今在等的,就是郭业槐一句话。若是郭业槐同意加入卓缙文的阵营,那样,“三人阵”就会变作“二对一”,卓缙文在此战的赢面上就更大一些。 然而,郭业槐老奸巨猾,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淡然——非但对于丁奎被按在桌上画押献城令的动作无动于衷,而且对于卓缙文诚意相邀也视若罔闻。三k.kkkxsxs. 丁奎还没开口,卓缙文倒是先沉不住气了,“咱们最好少耽误工夫,郭大人,说说您的立场吧。” 郭业槐端起那杯茶,仔细地品了品,不疾不徐地说,“丁大人,果然是好茶啊。这老滇青果然就是陈年的最佳,本官在靖天时,太子爷非常喜欢听本官讲故事,不知两位大人有没有心情,听郭某人讲个故事。” 丁奎道,“愿闻其详。” 郭业槐缓缓地放下茶碗,道,“本朝高祖皇帝在位时,曾发生过五王叛乱,先皇平叛之日,也遇见了类似今日的境况。当时判兵攻至太原,太原总兵意欲投诚,将城内征集到的粮草全部运了出去,城中人人自危,老百姓过不下去了,就开始砸官府的大门,官民分歧滋生,蔓延了三个月之久。到了最后,民怨沸腾,各地揭竿而起,太原城走到快要陷落的地步,当时情况危急,太原城一旦陷落,整个西北境就会悉数落入叛党手中。就在这种紧要关头,太原知府还火上浇油,他情绪崩溃后,竟一头撞死在了衙门的条案上。” 丁奎听他意有所指,冷哼一声,不接他的话。 郭业槐看了两人一眼,不疾不徐地继续道,“知府大人死了,可是叛军不退,这时,叛军士气大振,他们认为太原城唾手可得,便要连夜放火,烧了太原城。当时守城的太原提督,一听说敌军要火烧太原,吓得直接签了献城书,打算在敌军攻杀之前大开城门,将太原城拱手让人。” 卓缙文的眼神忽然阴狠起来,“郭大人讲的故事,我怎么听不懂啊?” 郭业槐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卓缙文跟前,盯着他道,“卓总兵,你知道为何太原城当时在那样的危机之下,最后还保住了么?” “……” “因为那太原提督在请求几位参将同签献城令的时候,被杀了——” 丁奎:“不好!” 下一刻,郭业槐和卓缙文几乎同时出刀,卓缙文的刀快过郭业槐的匕首,在他的匕首要刺向自己的腹部时猛然间回刺,然而只听“噗呲”一声—— “呃啊——” 短刀在一瞬间划破了其中一人的喉咙,那人睁大了双眼,盯着眼前这个一直说要帮他出人头地的人,喉管中迸出的鲜血喷到那人的脸上。 身后一黑衣杀手的弯刀猛一用力,割断了那人的半拉脖子,那人滑落在地上挣扎了片刻,喉咙里发出“嗤嗤“的响声,不一会儿便鼓着眼球蹬腿死了。 丁奎颤巍巍地站起身,几乎还没从从方才那惊心动魄之中缓过神来,郭业槐收回还未扎进卓缙文腹部的匕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热血,起身对卓缙文身后那人下令,“阿七,退下吧。” 那黑衣杀手微微点头,带着风似的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丁奎颤声道,“郭大人,您这是……” 郭业槐跛着脚回到座上,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咽气的卓缙文,对丁奎道,“事发突然,来不及对丁大人说明,委屈您了。卓缙文只顾着听我的故事,却没料到我派的杀手一直隐在他身后。”他指了指卓缙文刚才坐的椅子身后的帐帘,“呐,阿七是我的杀手,他刚才就躲在后面。” 茶壶此时依旧在小炉上咕嘟嘟地冒着烟。 丁奎惊魂未定,这才低头去看卓缙文的尸体,“郭大人……” 郭业槐抬手打断他,“诶,少雍兄什么都不必说,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卓缙文公然叛国,被我就地正法,您给本官做个见证,他怀里揣着的,是一封幽州城的献城书,战后就随着卓缙文的尸体一起运回靖天,功劳簿上,你和我,都会记了一笔。” 郭业槐端起茶碗小抿了一口,笑道,“少雍兄莫怕。哦,对了,方才那故事我还没讲完,那太原提督被杀之后,虽然献城之危解除,但五王叛乱之危还在,整个太原城群兵无首,到头来不还是一样的结果。就在这时,西北瀚海一带有一义士叫高凡,他集结了人马,要赶往太原城营救,结果还没走到太原,就被五王的叛军斩于马下。” 丁奎不明所以地看着郭业槐,没明白他这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了高凡的人马拖延了时间,给从云州派去太原的正规军赢取了三日的时间,最后还是由朝廷派出的大军消灭了五王叛乱。”郭业槐细细地品尝着老滇青,慢道,“你明白吗?” 丁奎的脑子里一片混沌,这事态演变之快,快到他措手不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见门外一阵打杀和惨叫。 “这、这是……” 郭业槐扬了扬手,“丁大人莫慌,卓缙文带来的人确实一个都不能留。呵,他们的人动手不慢,只是辛苦丁大人,明日清扫前院时需要费点功夫。” 他慢慢站起身,一边走向后堂,一边说,“丁大人,你明日一早再开门吧。” 院内不断传来歇斯底里的惨叫,鲜血喷在窗纸上,将整个门窗染成了血红色。卓缙文渗透进府衙的兵一个没留,在一夜之内被全部斩杀。 衙门后巷的一处酒楼角落,一个蒙着面的矮胖男子穿过空空荡荡的前厅,走到一个男子身前坐下。 “四爷,按您的吩咐,那包物证我已经还给郭业槐了。” 蓝舟抬头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盘缠,推到那人面前,“尽快出城吧,郭业槐拿到物证,一定会出城杀你,往西边走,不要再回北方。” 那人颤巍巍地接过盘缠,眼泪一瞬间决堤,“四爷,吴大没脸见二爷,日后需要我的地方,您说一声,要是需要我去作证,我愿意去,郭业槐通敌之事是我亲眼所见,我就是人证。” “行了,吴大,你我也算兄弟一场,如今拔了香,三刀之后,你已经不是鸿鹄的人了,今晚还肯出面恐吓郭业槐,以往的债,咱们一笔勾销。”蓝舟笑了笑,“马车已经备好了,带着白氏走吧。” 吴大点了点头,恭敬地一揖,“四爷,吴大贪生怕死,视财如命,那三刀没将我捅死,倒将我捅明白了,以往是吴家寨对不住鸿鹄,如今您还为我求情,免我一死,此恩难以为报!” 蓝舟笑了笑,“我哪有那个本事免你一死,三刀,一刀都没往要害上扎,是二爷免你一死。” 吴大猛地跪在地上,倒吸了几口气,仔细地将哭音憋了回去,然后对着蓝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第九十一章 炸裂 九十一、炸裂 拂晓,蓝舟带着战信前往复命。 “吴大已经出城了,郭业槐果然派了人去追杀,还好我预先让他做了防范,避开了郭业槐派出的杀手。”蓝舟躬身在二爷耳边,低声说,“听说郭业槐看见吴大的一瞬间以为见了厉鬼。二爷,您这一招真是高明。” 二爷笑了笑,“蓝四爷这是拐着弯的骂我呢。哪里是我高明,明明是四爷心软,还不愿自己开口,换老五过来求情,让我别杀吴大,呵,实话说,我原本可是不打算留活口的。 “您胡说。”蓝舟轻笑一声,“吴大是目前能证明郭业槐通敌的唯一人证,他曾经在吴家寨亲眼看见郭业槐出现,还给吴老三他们送了东西。只是谁也没想到,吴大偷了一些出来,送给了白氏,白氏没舍得用,就都藏在膏药坊了。这次若不是您放他和白氏一马,他也不会挺身而出,恐吓郭业槐,郭业槐也就不可能被拉入丁奎的阵营,从而倒戈杀向卓缙文。” 二爷不置可否地一笑,“不说这个了,卓缙文和他带的亲信确定全都死在府衙了?” 蓝舟点了点头,“是,今早老五趴在房梁上看了一眼,前院死了近百人,血水流了满院子,丁奎正在派人清扫。挺费工夫的,卓缙文的死讯暂时秘而不发,所以院子里必须清洗得一滴血都不剩。哎,吴家寨的事终于告一段落,只可惜了那些物证,统统还给郭业槐了。” 二爷狡黠地笑了一下,手指轻轻地捻在一起。 蓝舟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间倒吸了一口气,“什么意思?难道物证没有全部给……那吴大……” 二爷笑道,“蓝四爷怎么糊涂了,吴大这种精明算计的小人物,既然逃过一劫,怎么可能不留后手呢。不过,我果然还是小看郭业槐了,也许吴大还留着点什么,但是这样一来,郭业槐通敌的罪名明面上算是抵消了,老皇帝不但不会怪罪他,反而会给他褒奖。老六干吃了哑巴亏,那沧海游龙珠在这等功劳面前,不值一提。” “二爷,卓缙文是死了,然而他的死讯肯定瞒不了几天,幽州城……还是群兵无首。” 二爷神色一收,眼神渐渐冷漠下来,“是啊,的确是个麻烦事。” 这时,葛笑和陆荣一起走了过来,陆荣道,“二爷,目前四九城都还不知道卓缙文已死的消息,城防还没乱。” 葛笑道,“我刚从衙门过来,顺便将昨夜的事告诉丁大人了,他让我问您,请示下一步。” 二爷想了想,缓缓道,“转告丁大人,让他暂时接管城防布兵,就说卓总兵近来身体不适,凡事由他安排。” 他又转向蓝舟道,“老四,郭业槐既然想充功臣,那我们就再送他一大功。” 蓝舟好奇地问,“怎么送?” 二爷冷笑一声,道,“你去帮我给陈寿平派一封信,这一回,叫他以公文的形式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到幽州府衙门,听令人,就写郭业槐。前线粮草短缺,郭大人这么想立功,怎么不去前线运粮呢。” 三日后,陈寿平果然快马送来八百里加急军令——郭业槐守城有功,着令其押运粮草,速抵前线。 郭大人刚乐了两天,就被这八百里军令震瞎了眼,丁奎递上一杯好茶为郭业槐道喜,赞他是有功之臣,必将否极泰来。 郭业槐未雨绸缪,下了这么久的功夫,好不容易将自己从险境中解脱出来,在丁奎面前斩杀卓缙文,立了一大功,本想着舒舒服服地南下回靖天,将幽州城的一切抛诸脑后,却没想到,刚准备动身的档口,却被陈寿平不明不白地摆了一刀。郭大人机关算尽,如今功亏一篑,他面朝苍天,很想一了百了。 隔日清晨,城门大开,幽州城送出的军粮由郭业槐押运,缓缓出发。 军粮一送走,丁奎就赶来了丛中坊,想亲自见见坊中人,可是二爷隔着窗纸,根本不曾露脸。 丁奎擦了一把汗,心想,不见就不见吧,如今幽州危矣,只要这人有招就行。 可二爷只是详细地询问了丁奎,卓缙文被斩杀当晚发生的情形,并要求他事无巨细,一字不漏。 丁奎说到了快晌午,弄得口干舌燥,蓝舟给他递了半杯凉茶,喝完了茶便被送出了丛中坊。 “公子啊,我看二爷不愿说话,若是有了后招,您可务必要知会本官一声。” 蓝舟应了声,安慰道,“丁大人放心,您慢走。” 说罢,蓝舟便立刻将大门锁上了,丁奎很不识趣地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又看,仿佛能看出个解决危机的“后招”来——幽州城如今无将、无兵、无粮、无人,一座风中残垣,萧瑟得可怜。 蓝舟好不容易送走了丁奎,一回到屋内,忽见二爷满脸苍白地攥着手,脸上全是汗,胸口上一滩血染红胜雪的白衣,立时吓得魂不附体,冲着窗外狂吼,“葛笑!” 葛笑和陆荣听见蓝舟的喊声连忙冲了进来,葛笑一把抓住二爷的手臂,“让我看看!” 陆荣大吼,“怎么样!” 脉冲过旺。 葛笑险些抓不住他抖动的手腕,“二爷,你再不控制自己的思绪,毒血再冲,就入心了!” 可惜,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经过一场殊死之争,在靳王生死未卜、伦州献城、卓缙文反叛之后……他终于撑不住这一口血。 葛笑猛地转身对蓝舟说,“给我一把刀!老三,你去把小敏找来,快去!妈的,丁奎到底说了什么?!” 蓝舟急得唇色惨白,却仍然强自镇定地说,“就讲了一遍当晚郭业槐说的话。” 这时,小敏快速赶到,他将蛊蛇引出,又一次用蛊蛇煨毒,在危机之下暂缓了伤毒侵蚀心脉的速度。 葛笑用刀在二爷的心包经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毒缓缓地渗出来,小青蛇绕在二爷的手臂上,喝了个饱。过后,小敏掐着青蛇的七寸,把它从二爷胳膊上取了下来。 “二爷!二爷!”蓝舟不停地在他耳边轻唤,“醒了醒了!” “二爷!”葛笑低声说,“你觉得怎么样?” 二爷一开口,嗓子里都是血气,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发现自己全身都泄了力,“我睡了多久?” 陆荣了连忙道,“近两个时辰。” 二爷艰难地想了想,轻声说,“敌军这两日或许就要围城,今夜……是最后一次喘息的机会,老六要是回援……咳……” 蓝舟握住他的手,“老六不会有事的,您放心。”没事的,他不会有事的。” 二爷虚虚地望着屋顶,自顾自道,“不是……他就算是回援……也必死无疑。” 众人皆是一震。 “什么?!”葛笑惊道,“什么意思?!为什么?” 二爷缓了口气,虚弱地道,“郭业槐拿‘五王叛乱’的故事举例,其是说给我听的。高祖皇帝在位时,镇守云中的是一位异性王。太原城遭难,太原提督献城未果被杀,就跟如今的一样。高凡是一位义军的首领,他打到太原时因为布战失误而被擒杀,义军全部战死,确实是给云州派出的正规军争取了抵达太原的时间。然而,最后五王叛乱并不是正规军的功劳,而是镇守云中的宣南王在叛军攻陷大同时,以死相抗,最后死在了回征的路上。” “这么说……这姓郭的是在将老六比作宣南王,诅咒他!”葛笑愠怒道。 “不、不是……”二爷撑着力气道,“宣南王回援成功,他最后……是因为自己人叛变,在他成功营救太原之后,将其斩杀于西沙。” 蓝舟猛地一震,“郭业槐的意思是……靳王身边,有人反了?” 陆荣脸色一变,恍然大悟道,“老六进回头岭根本不是被敌军逼进去的,他是被自己人坑的!他身边的是谁?!谁反了?!”第八书吧.8shuba. “莫音。”葛笑忽然想起来,大声道,“是莫音反了……” 郭业槐并不是要拿当年的太原比如今的幽州,而是在拿当年被自己人叛变而死的宣南王比今日的靳王。数日来的辛劳几乎耗尽了二爷的心力,伤毒残存体内,就像是被擦亮的火石,随时可能爆裂。 葛笑单膝跪地,沉声说,“二爷,我来守城吧。” 陆荣也跟着跪下,“老四,你护着二爷出城,我和老五守城!” 二爷沉默地看着二人,不由地一笑。 如今偌大一座残城,等待的不是枕戈待旦的勇士,而是魏巍竖起的断戟,还有浮梦春晓时旧年的万家灯火。他忽然想起来,那披甲出征的年轻人曾意气风发地告诉自己,要凯旋而返;可算不清,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到底有多少人可以为护城而亡。 幽州城最后一丝安宁,静得有些嚣张。 忽然间,房屋震颤,后院的石板地像是裂开了一条巨缝,“轰隆几声巨响,开斧劈山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 陆荣快速站起来,“怎么回事!” 葛笑:“老四,我和老三去看看,你和小敏留下!必要的时候,背着二爷从后门走!” 蓝舟一抖披风披在二爷肩上,鞭子已系在腰间。 后院的老树被连根拔起,倒在房前,荆棘铺了满地。枯井被炸了一个大裂口,嚯嚯地冒着黑土。 “轰隆——”又是一声,伴随着剧烈的震动,葛笑扶住陆荣的手臂,“小心!” 陆荣拔出刀挡在葛笑身前,“有人炸井,我下去看,你别动!” “三哥,你没我快,还是我来吧!”说着,葛笑一个挺身跳进泥洞里,陆荣拉都没拉住,“娘的!” 随即,老树的根茎缠着碎石破荒而出,葛笑一落进地洞,就被炸裂的泥灰迷了一脸。 “老五!”陆荣低骂了一声,纵身跳进了泥洞。 陆荣落下时,一脚踹在葛笑身上,“老五!” “三哥!娘诶,你别踹我屁股!” 黑漆漆的泥洞中伸手不见五指,葛笑连抓带喊,一鼻子撞在陆荣的脸上,几乎亲了个嘴对嘴。 “!”陆荣抹了一把嘴,却糊了一嘴的泥,叫道,“你他娘的!” 此时,两根绳子忽然从天而降,也不知道上头谁喊了一声“抓稳了!”,葛笑和陆荣想都没多想,下一刻就将绳子捆在腰间。 甫一被拉出地面,就见一男子着一身赤黑色束腰长衫,正目光如炬望着两人,陆荣满脸黑泥,嘴巴里还有葛笑喷的土,简直狼狈不堪。 “三爷,五爷,别来无恙。” 葛笑扑了扑满脸的土,边咳嗽边目瞪口呆地望着林竟,不可思议地说,“怎么是你!” 林竟笑着看了他们一眼,一身玄衣,神采飞扬——简直与当初那个落魄的叫花子判若两人,他的胸前还挂着当初那个泥瓶子。 “林竟?”陆荣朝着葛笑很是嫌弃的“呸”了几嗓子,“你回来做什么!”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林竟将风帽一抖,随意地搭在臂上,“我要见二爷。” 林竟一边说一边走到前院,熟门熟路地推开了正房的门,结果隐在门侧的蓝舟长鞭一甩,立即出招,林竟一拔剑,瞬间又跟蓝舟了起来。 “住手!”林竟大叫,“有完没完了!我是来守城的!” 二爷撑着起身,“老四!” 蓝舟收回鞭子,冷笑道,“守城?!我看是来找事的吧。” 林竟坏笑一下,一把抓住蓝舟劈来的横鞭,随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鸿鹄一个贼窝,竟然出了这么多美人。” 结果,刚刚冲进门来的葛笑疯了。 再下一刻,在一方逼仄的小屋里,发生了一场乱斗。 二爷看着几个人打了一会儿,看一时半刻也打不完,便对一旁站着的小敏道,“用小青蛇去招呼一下林少爷。” 小敏点了点头,笛声一起,小青蛇立刻吐着信子,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林竟的大腿。 最后,林竟不打了,他的惨叫声几乎传了三里地,此刻回音犹然在耳。 一炷香后,林竟瘫在地上,不断喘着粗气。 二爷摆了摆手,示意小敏放人,“遥关兄带了多少人?” 林竟好不容易撑着椅子站起来,一边呼气一边问,“三万,够不够。” “够了。你为什么回来?” 林竟挑了挑眉,笑道,“靳王让我来的。” 二爷一惊,“你见过他了?” 林竟缓了缓,终于正色道,“镇北军在富河分兵三路,靳王带军本想回援幽州,却在半路遇见敌军偷袭。呼尔杀领的三千骑兵将他堵在了回头岭前,是我烧了敌军的粮草,救了他。可我和兄弟们也被赶来的敌军包围,靳王杀了个回马枪又救了我。一来一去,我又欠他一个人情。” 二爷顿了顿,犹豫道,“他……还好?” 林竟微微皱眉,“怎么说呢?只能说,情况复杂。” 二爷抬手挡住他的话,冲另外几人道,“你们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我与遥关兄说几句话,今日不必守夜。” 葛笑很不放心地冲陆荣和蓝舟使了个眼色,可二爷执意如此,几人也只能退出屋门。 二爷用披风稍稍掩住胸口殷红的血渍,林竟走过去坐在床边,随意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二爷虚弱地撑着起身,半靠在床上,全然没理会林竟的话,而是低声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竟正色道,“三军之中确实出了叛徒,靳王进回头岭,是迫不得已。” ※※※※※※※※※※※※※※※※※※※※ 林宝宝的高光时刻~ 第九十二章 守城 九十二、守城 林竟的声音很轻,话说得轻描淡写,至于所遇战役细节处如何艰难万险,他却一字不说。 “伦州覆没,其实在我意料之中。哥哥战死伦州,我带着弟兄们想赶过去夺城,也正是因为我去了伦州城,才会在靳王回援的途中,和他遇上。” “三军之中的叛徒,剿了么?” 林竟犹豫了片刻,道,“至我回援时,还没有。” “你说呼尔杀领的三千骑兵将他堵在了回头岭前,是你烧了敌军的粮草,救了他,却又被赶来的敌军包围,他又杀了个回马枪,救了你。烧粮草的地方在哪儿?他在哪儿救了你?你们又是在哪儿分开的?” 林竟从桌案上拿过舆图,用食指在图上空画了一条线,“这里,我是在回头岭外大约几十里,往北的一个峡谷中烧了他们的粮草,总共有几十车吧,烧得不多,因为陈寿平当时正和呼尔杀交战于富河平原,没有这些粮草的补给,敌军也遇见了麻烦。但是烧粮草的动作确实惹怒了他们,他们转头就来攻击我们,幸好靳王回援救了我。我们是在回头岭的幽谷中遇见,然后分兵,我来支援幽州,他带人进了山谷。” 二爷盯着展开的舆图,片刻后,他忽然抬头看着林竟,“不对,你话中满是破绽。” 林竟一愣,“我……” 二爷道,“你说你是在回头岭的幽谷中遇见的靳王,你自己看看这图上所画的路线,幽谷是进入回头岭的第一关,回头岭在千丈崖偏西的地方,你从富河平原往幽州走,无论如何都无法经过回头岭,行军打仗最忌走冤枉路,无论是后方补给还是士兵体力,都支撑不了你带着这么多人往偏西的山路上绕一个大圈。遥关兄,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从极北南下,为什么不选那两条直行的近路,反而多此一举,要绕去回头岭的幽谷呢?再说了,靳王进回头岭大约是在一个月之前,而你一个月前刚刚从富河平原南下,无论时间还是路程都对不上,你是怎么在回头岭遇见他的?” 林竟哑然失笑,“那个……” 二爷字字逼近,笑问,“这些话,是他教你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遥关兄,我敬你哥哥是位英雄,可如今人命关天,事关幽州存亡,我这里,实在不需要半句假话,他怕我忧心,所以尽力隐瞒真相,这只会让情况更糟,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乱子?” 林竟一时间脸色难看,分兵前,靳王曾经提醒过他,他说二爷心思缜密,一般的谎言他根本不会信,只能将真话中掺几句假话,真假难辨才能瞒过他,然而……任凭林竟再怎么八面玲珑,机敏精明,只要他话中还存有一分破绽,也别想瞒住眼前这个人。 林竟支支吾吾地想了半天,也不知从何说起。 二爷平静地看着他,笑了笑,“你看,你都说要来帮我守幽州了,说明你对我已经没有了敌意,说不定此战过后,我们还能成为好友。因为现如今,还有人有胆魄敢回这鬼地方,料理幽州这个烂摊子的,都是英雄。所以,还请遥关兄知无不言。” 他又循序渐进道,“回头岭幽谷中的断崖上有片石林,三根擎天的石柱直耸入云,传说早年是当地人祭天所用,只是近年来时局动荡,祭坛已经荒芜,无人再用,靳王曾在那里与呼尔杀手下的‘银甲人’打过一仗,而且打败了,因此他深知那里是天险,适合埋伏精兵,但不适合躲避,我猜……你应该是将顺序故意反着说了。” 林竟:“……” 二爷看了一眼地图,低声说,“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带兵进了回头岭的幽谷,随后被赶到的靳王救出。然后你才在分兵之后,在回头岭外五十里的地方烧了敌军的粮草,阻断了往幽谷中继续发动的敌军。”二爷神色一凛,忽然问,“难道、难道……” “是!”林竟忍无可忍地抓了抓头皮,实在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人,“你说得没错,我是在被他救了之后才顺手烧了他们的粮草,阻止了他们持续围堵回头岭。靳王被困回头岭,不是因为敌军,是因为莫音反了。他现在……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仗。” 林竟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坦然道,“你说得不错,我与靳王分兵在前,烧粮草在后,两件事都是真的,只是我将顺序调了。因此……我如今也不清楚回头岭里面的情况,我只知道莫音反了,他现在堵在幽谷中,不让靳王出来,想将他困死在里面。” 二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我明白了,幸亏你在回援幽州的途中顺手烧了敌军的粮草,逼得呼尔杀的军队提前撤兵,没让靳王在回头岭中受到莫音和呼尔杀的两面夹击。如今,他陷入两难,要肃清阵营,就要先擒王;要全身而退,便要等风到来。回头岭是片好地界,虽然艰险,却也适合蛰伏。遥关兄,你日后跟了殿下,得学点好,他那套“报喜不报忧”的老把戏,就别在我面前耍了。” 林竟一怔,随即将眼神移开。 二爷无奈地笑道,“你炸了枯井,回头胡老头说起,我又得挨骂了。” “我也没办法,幽州城四周都是敌人的探子,说不准哪天他们就要攻城了,我只能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先进来,将密道炸开,省得从正门走,您那些兄弟们不让我进。再说了,那炸开的密道,你也用得上。” 二爷收回笑意,笃定道,“我不走。” “啧!我回来了,你还不走?!”林竟的声音忽然增大,“一个幽州城而已,凭我林竟一人就守得住。” “那是。”二爷看着他,不由一笑,“林家二少爷不是一般人,区区一个幽州城,你当然不在话下。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反正我不会走的。” 林竟也不追问,只是讪讪地点了点头,“行吧,随你走不走。对了,我带了人进来,但是需要知府大人和陈寿平两人的印才能生效,怎么接管卓缙文留下的破烂摊子?没名没姓的我可不干。” 二爷思索道,“唔……好问题。” 第二日清晨,林竟扯着一张写好的文书冲进知府衙门,衙门前院还剩下一片地方没清洗完,地上还斑驳地残留着血迹,林竟一脚踩上去,还狠狠地用皮靴在地上碾了一碾。 “老头,你看什么呢?还不盖印接人?” 丁奎迷迷糊糊地愣了半天,被林竟一嗓子吼清醒了,“你是谁?!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来人,来人!!给我把他们抓起来!” 林竟气得牙根痒痒,身旁的冯大武上前,一把捏住丁奎的衣领,“老头,你看清我是谁?!” 这冯大武正是当初在乌鱼巷子闹事时,被抓进大牢的那伙刁民的头目,丁奎一眼便认出了来人,随即将林竟的身份也摸清了。 “你是林竟?!你这文书是假的,我不接!” 林竟一把将文书砸在他手里,“丁奎!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老子闲的没事干了来替你守城。”123看书网.123kanshu. 当看清那文书上写的字时,丁奎惊得魂飞魄散,“你、你……靳王保荐你当幽州城新任总兵?!” 林竟冷哼一声,“怎么,老头子看不起人?” 丁奎一个头胀成两个大,心道,前脚刚死了一个卓缙文,后脚又来了一个林竟,此人比卓缙文聪明机警,却更加不知是敌是友,靳王人不在城中,如何能掐算得准此人能救幽州呢。 丁奎思虑不定,又陷入了两难之中。只能让师爷先将林竟等人妥善安置,自己则亲自去了一趟丛中坊,询问了此事的解法。 “丁大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优柔寡断。”蓝舟调笑道,“几件事搁在一起,看把他愁的,没几天,头发就全白了。” “他担负着幽州生死存亡的重责,仔细一点是好事。”二爷浅笑道,“不过,确实不够魄力。” “自然不如二爷张狂,还敢仿写靳王的保荐文书,盖陈寿平的假印。” 二爷淡然一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这边,林竟得了保荐文书和靳王、陈寿平、丁奎的三方大印,卓缙文的死讯终于公布于众,新任总兵接管了总兵府,并且得了总兵府的官印。 城中百姓听说卓缙文的死讯,几乎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觉得走了一个关门狗,又来了一个扫把星,好像这幽州城是死是活,他们也都无怨无悔,只当城破罐子破摔了。 然而,反应最激烈的实属城防兵。他们刚刚因卓缙文得势,忽然被一个新任总兵管束,没一个人服管。结果不出三天,城防便闹起事来,林竟的手段太快太狠,不到三天时间,他就将城防要塞换成了自己带的人。而那些曾经跟着卓缙文的死忠士兵誓死不从,在幽州北誉门城楼上上演了一场殊死抵抗。 丁奎听说后赶到时,城楼上已经炸了锅。冯大武带的人和那几十个闹事的城防兵抱头打做一团,口中各自骂骂咧咧,谁也不让。 眼看城楼下聚集的城民越来越多,丁奎安抚不及,只能亲自上阵—— “都本官住手!!”丁奎一声低吼,两方人终于暂时停止了乱斗,“你们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你们是为幽州守城,不是为了自己!” “我们就是为了幽州!林竟就是个废物,定是他杀了卓总兵,他是叛军逆子,我们不听他的!!” 丁奎气得全身哆嗦,“你们这才是要造反——你们——!” 丁奎话音未落,只见一人从阵群中风一样地冲了进来,紧接着只听见“噗呲”一声,长刀入肉的闷响,那方才叫嚣的士兵睁着眼,不可思议地倒在地上,捂着脖子上不断冒出来的鲜血,不一会儿便死了。 林竟收回刀,慢慢地回身,随意地看了一眼众人,“还有谁骂骂咧咧,说我是叛军逆子?站出来,我一个一个杀。” 众人立时噤声,丁奎也吓得额头冒汗,林竟环视四周,低吼道,“要么听话要么滚,城里物资短缺,军粮是用来养战士,不是用来养闲人的,要是让我再听见一句这样的话,下场比他还惨。” 一日之内,幽州四九城,再没飘出一句类似的骂言。卓缙文养的新兵也不过对死去的主子尽忠了一日,便因为一个士兵的阵亡而全线倒戈,林竟当众杀鸡儆猴的动作震慑了全城军民,丁奎亲眼所见林竟的狠厉手段,终于在日落时分,站在城楼上老气横秋地笑出了声。 然而当晚,林竟带兵进杀门井,将这个从来官民不惹的地方搅了个鸡飞狗跳。黑市上贩卖的所有兵刃全部被林竟换了出来,西北各地趁手的兵刃被刻上军印,不到黎明便全部发到了守城先锋军的手上。 丁奎一早醒来听见这事,吓了一跳,赶忙跑到总兵府质问林竟。 “林总兵,你这是什么情况?那可都是兵部下发来的刀兵,刻着印的,你、你怎么能拿去黑市上换啊?” “兵部下发的?”林竟随手抽出两把刀,丢到丁奎手里,“丁大人你自己看看这两把刀,兵部下来的东西能砍死人么?街头巷尾的娃娃舞弄的匕首都比这个锋利,老子是带兵打仗,不是去跟敌人玩猜拳,上头的人偷工减料,将这种烂玩意丢到边关来,这是枉顾将士的生死。” 丁奎追着林竟的屁股后面走到总兵府后院,发现满院子都堆着刀兵,竟然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行行,你有理,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竟笑了一下,问丁奎,“丁大人会守城么?” 丁奎一愣,不清楚林竟又要出什么奇招,“你什么意思?” “我方才接到线报,呼尔杀派出了小一万人已屯兵千丈崖附近,我瞧着是打算攻城。明日一早,我就带人杀过去,先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你只要点燃四方灯,接我的狼烟信号,随时给我增援便可。要实在不行,就去丛中坊里搬救兵。” 丁奎脸色一白,“林竟!你是守城的将领,怎么能随便弃城而主动攻击敌方!” “呵,谁说守城将领不能主动出击?非要等人家打到家门口了再反击?你少拿卓缙文那套论调约束我,老子打仗没有等待一说。” 说罢,林竟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丁奎在他身后高声问了一句,“你干什么去?” 林竟脚步一顿,回身扯着嘴角坏坏一笑,“跟欢月楼的喻二娘约了几个美人喝酒,丁大人要不要一起?” “林竟!!” 然而,不管丁奎如何气急败坏地跺脚,也只能目送林竟潇洒离去。 翌日清晨,天未亮。 连夜从城外入城的兵马彻底占领了四方城门,林竟换掉了所有卓缙文的城卫队,用那些流民军组成的守城队重新布置了城防。 北疆的大雾还未去,幽州城暂得片刻喘息。 睚眦必报的林总兵,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二爷那句“虎父无犬子”,而靳王也用“必战伦州”换来了林竟一句必守幽州的承诺。 第九十三章 回头岭 九十三、回头岭 揽渡河天险处倒灌而下的激流,砸在万丈之下的巨石上,砸出冲天的巨响。回头岭上空飞过的苍鹰,久久回荡的嘶鸣,和激流声交织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遮天蔽日的密林深处,枝桠错节盘生,巨大的山谷如同倒扣的漏斗,倾盖而下,迷雾中分不出白天黑夜。 整整半月,浓雾聚结于此,山谷中潮湿的气息从脚底滋生而出。 刘鹤青坐在高不见顶的枯藤老干上,用匕首在老树干上深深地刻了一个图案,那图案圈中套着圈,刘鹤青不由苦笑,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浓雾才能散去。紧接着,他弯下腰,用匕首将绑在小腿上绑带割开,露出里面的皮肉,长时间泡在深谷的沼泽中,他的小腿上生了脓疮,只要稍稍一碰,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行军数日,他们一直在回头岭的黑林中兜兜转转地绕圈子。 刘鹤青起了满嘴的火泡,就连咽下去的唾沫都是苦的。他腰间的酒葫芦里还剩下最后一口酒,从前日留到了今天,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闭着眼一口闷了进去,不过,这口酒似乎也就换了那片刻的“还阳”。 “刘副使!”披着蓑衣的传令兵踮着脚一步一拐地跑近。 “怎么了?”刘鹤青忽地站起来,“殿下还好吗?” 传令兵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殿下还在昏迷……” 刘鹤青扶着树干努力镇静了片刻,抬头道,“说吧,又怎么了?” 传令兵喘了口气,嚷道,“是、是雪鹰来信了!” 刘鹤青立刻弯腰将绑带重新系好,“那还愣着干什么,走!” 回头岭不愧是人间地狱。 深不见底的泥沼下枯枝缠绕,刚一入沼泽林,先遣军便折损了不少人。有的人一只脚陷进去,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地沉下去。老松被藤蔓攀枝错节地送上绞刑架,前一步是高耸入云的陡壁,后一步是深不见底的泥沼。 “现在什么时辰!?” 传令兵扶着刘鹤青,脑子一刻不停地转,“我、我算算……” “不必了。”刘鹤青语速加快,“是白天还是黑夜?” 传令兵立刻道,“是白……白天。” 刘鹤青仰头看天,只见雾蒙蒙的黑气笼罩着密不透气的黑林,天光根本透不进来,白天黑夜全靠猜。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临时扎营的大帐,但见雪鹰瘫在薛敬枕边,雪白的羽毛上全是血污。 刘鹤青大惊道,“雪鹰怎么了!” 传令兵忙道,“飞过陡崖的时候,它的翅膀被卡在荆棘里了,是我们把它救下来的,它还能动,进了帐子就挪到那了。” 刘鹤青急道,“快去请军医。” “这……” 刘鹤青看了他一眼,“快去!” 传令兵回过神,连忙跑了出去。 左翼先遣军入回头岭的第三十七日。 缺医少药,战备不济,能预料到的最差的情况几乎全都发生了。 林竟与他们分别时,看了一眼靳王后背的旧伤,这位久患成医的林家二少爷用从未有过的严肃口气警告靳王,再这样拼命,他会死在回头岭里头,并且告诉他一定要注意后背的杖伤,生杀杖的威力不可小觑。 结果岭前幽谷中的一番厮杀,再加上进岭后马不停蹄的奔波,三日前,刘鹤青走进军帐,却看见靳王栽在行军图上,再也没抬起头来。 刘鹤青小心翼翼地从雪鹰的鹰爪上取下那封沾满泥污的信,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当读到“起风”时,他眼神一亮。 “有风!会有风!我”刘鹤青猛地站起来,差点喜极而泣,“殿下,你看!很快就会有风了!” 可转念一想,攀壁而踞的藤蔓依附断崖,深不见底,高不见顶,落差百丈之间,全无落脚之处。如今叛军所在位置不详,只知对方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重峦叠嶂之中。如今黑林之中虽然瘴气丛生,但是他们此时在谷底,头顶笼罩的大雾恰好算是一层保护伞,如果雾气忽然被大风吹散,这层保护伞一收,他们不就成了立在校场中心的人型靶子么。 被困数日大军已然疲惫不堪,粮草补给不济,又缺医少药,风来雾散见天光,也见血光,真是进退两难。 刘鹤青一筹莫展,也想不出解决办法,此时忽然听见方才那名传令兵从帐外传来的声音,“报——” “进来!说!” 传令兵跑进来,慌得脸色煞白,“刘副使!老军医不太好了!!”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老军医被藤蔓绑着从纵深的崖下吊上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扩大了。 刘鹤青蹲下身,摸了摸老头的鼻息和脉搏,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对旁边传令兵说,“葬了吧,人已经没了。” 旁边跪着的医徒突闻噩耗,愣了片刻,便扑到老军医的尸体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刘鹤青站起来,问传令兵,“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军医说崖上有散瘀去热的草药,只他认得,便执意让人吊着藤蔓爬下去找,结果吊到一半他忽然大喊腹痛,我们把他拉上来的功夫,人就没了,”边说边指着扑在老头身上大哭的医徒说,“他这医徒叫豆子,眼睁睁看着师父在半山腰咽的气。” 刘鹤青又一次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老军医的肚子,忽然脸色一变,连忙掀起衣服来一看,只见老军医的肚子鼓成了球,肚皮绷得好像一碰就要炸开。 传令兵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刘鹤青摇了摇头,转而去看豆子,“别哭了,你多大?” 豆子抹了把眼泪,慢吞吞地站起来,道,“十六。” 刘鹤青叹了口气,低声道,“此处不适合火葬,只能委屈你将你师父埋在此地,来人,找几个人帮帮他。” 传令兵立刻应声。 “豆子,安顿好你师父,就到大帐来。” 豆子点了点头,默默地擦了擦眼泪。 日落之时,阳散阴生。 豆子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帮雪鹰包扎了伤口,又仔细地将它放进麻布做成的软垫上,这才侧身去探靳王的脉。 刘鹤青问,“殿下怎么样?” 豆子迟疑了片刻,不敢确定地道,“殿下脉息很乱,忽快忽慢的,新伤旧患叠在一起,这段时间又连日征战,没有好好调养,所以才将这些浊气郁结在五脏六腑,急火攻心,便这样了。”258.258xsw. 刘鹤青急忙问,“可有解法?” 豆子“嗯”了一声,“方才看到师父肿起来的肚子我才想到的,殿下五脏郁结,又多日不进水米,身体应该是被林中的瘴气损伤了。” “瘴气?” “对。”豆子又道,“我听师父说过,南方丛林沼泽中多走兽腐尸,地热上升时腐气也上升,林中多生瘴气,人吸入多了,会导致腹胀,重则殒命。这种黑林的瘴气在北方很少见,但是,回头岭这个地方环境特殊,整个深谷在夏季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就跟南方的林子差不多。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知道怎么解。” “那太好啦!”刘鹤青喜道,“什么时候能用药?” 豆子想了想,道,“我这就出发寻药!” 陪着豆子出发寻药的年轻人长了一头蓬乱的头发,他自称姓胡,豆子就叫他胡小哥。 这胡小哥一听是为了靳王寻药材,立刻自告奋勇地跟了上去,和豆子一起穿越了密林,来到水边。 “你找什么草?告诉我!” “那东西叫金丝草。”豆子在泥土上大概画了金丝草的样子,“这种草多生长于南方,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不是有一句老话么,‘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虽说邪乎,但咱们找了,总比等死强。” 胡小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帮你找!” 两人一边找一边聊了起来,胡小哥问,“咱们一起进的林子,为啥咱们没事,殿下反应这么明显?” 豆子一边翻开遮在身前半身高的杂草,一边说,“体弱伤重之人反应明显,我们只是显病迟些罢了吗,你多日不进水米,是不是依然有饱腹感?” 胡小哥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还真是,以前在家,都跟我哥抢着吃,一顿能吃五个大炊饼,这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也不觉得饿。” 豆子了然道,“这片黑林终年不见日光,只在这个月份才可能见到风,瘴气虽生,却仍有驱散的可能,只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哎……” 一说到师父,豆子的声音又开始颤抖,胡小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那个,你看、你看那有只兔子!” 豆子抬头一看,确见一只兔子跳到了河对岸,在河边的草丛中停下,拣着一处细长的青草啃了几口,便跳走了。 “快看,兔子吃的那个就是金丝草!” “我去采!” “等下,小心泥沼!” “没事!看我的。” 胡小哥三两下便将衣服脱了,全身展开,四肢趴在泥沼上,缓慢地向前移动,中途有几次差点深陷,他又挣扎着爬了出来。 一段不长不短的路,他爬的令人心惊胆战,半个时辰之后,胡小哥终于采到了金丝草,又小心翼翼地爬了回来。 “你可真行。”豆子伸出手,一把将他从泥里拉出来,“怎么这么拼命?” 胡小哥全身上下都是淤泥,他没心没肺地冲豆子笑了笑,“没啥,只要能救人就成。” 豆子攥紧那把金丝草,狠狠地点了点头,“走吧,这些草足够了!” 一碗草药下肚,到了后半夜,靳王鼻息终于急促起来。 刘鹤青急忙跑到床边,喊道,“殿下!殿下,您醒了!” 薛敬盯着帐顶好一阵子,才觉得自己回到了人间。他喘了几口粗气,一开口,才发现嗓子是哑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鹤青,本王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小屁孩儿在我枕头边上嚷着怎么配药,是不是你?” 刘鹤青拍了豆子一巴掌,豆子梗着脖子站在一边,问道,“殿下,您是什么时辰发的病?” 薛敬头疼欲裂地想了想,怎么也想不起来,“鹤青……” 刘鹤青忙道,“哦,三天前的丑时。” 豆子点了点头,“殿下您不要动,针我一会儿过来拔。” 说完,豆子撒腿就跑,薛敬一见豆子出去,伸手便想去拔臂上的针。 “殿下!”刘鹤青作势要按住他,“大夫说您不能动。” 薛敬脸色煞白撑坐起来,看了一眼账外,问刘鹤青,“我睡了三天?” 刘鹤青点了点头,将这三日发生的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包括雪鹰重伤、老军医猝死和豆子为他寻药。 薛敬背上绑了绷带,心肺处传来一阵一阵的灼痛感,他扒着床板,忍耐道,“信拿来。” 刘鹤青连忙从怀里取出信,递了过去。 薛敬掸开信快速读了一遍,暗暗笑了笑,“夏至不就是明天。” 刘鹤青道,“对。信上还画了卦象,就是明天夜晚。” 薛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握在手心里的这封信,白纸黑字,寥寥数语,分明是这死亡幽谷中的一丝慰藉。此时此刻,他的前方是回头岭幽谷的一线天,环绕四周的是万丈高的崖壁,将那封信仔细地揣进怀里,“行了,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都还没打,怎么知道出不去?” 刘鹤青难掩挫败的神色,此时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王爷,您醒了就好,这三天于末将来说,比三年还长。” 靳王冲他笑了笑,从容道,“没出息,日后让你单独带兵打仗,要是这样摇摆不定,你的兵也要跟着你吃败仗。” 刘鹤青一愣之后,又有些茫然,“独、独自带兵?” 靳王笑道,“是啊,如果我明天拖累了大家,没走出去,难道你不带着他们冲杀出去么?” “殿下!”刘鹤青吓得叫了一声,砰地一下双膝跪地,“殿下不能这么说,末将从来不敢这么想!” “行了。”靳王摆了摆手,“我还没死呢,只是打个比——” “比方也不行!”刘鹤青梗着脖子执拗道。 此时,豆子掀开帐帘,引着一人走进军帐,“王爷,药煎好了,对了,是这位胡小哥拼死采的金丝草,要不是这味药,大家的瘴气都不好解了。” 靳王迎着灯光,猛地一见那姓胡的年轻人,愣了一下,“胡立深?” 胡立深立刻将药放在一边,屈膝跪了下来,“是、是我。” 刘鹤青也认出了胡立深,不由地也是一惊,“你……你不是回老家了么?” 胡立深摇了摇头,“我、我回了,待了几天又走了。我哥当初没完成的事儿,我想帮他完成,所以我就往镇北军投军了,就想跟着陈大将军历练历练,却没想到被分到了先遣军里,还成了您的部下。” 第九十四章 火林 九十四、火林 靳王对于胡立深的出现倒是生出几分欣喜,这个年轻人当年离开幽州的时候满目愁容,带着对小舅的怨恨和对哥哥的怀念,匆匆忙忙地回了老家,走前自己甚至都没顾上见他一面。 “都释怀了么?” 胡立深重重地点了点头,“二爷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最后一句我记得,他说——‘那件事不是我的错,千万不要伤害自己。’我回家的一路都在想这句话,最后我想通了,他说得对,哥哥惨死,小舅背叛,都是无法挽回的事,今后我一定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才对得起我哥。” 靳王笑了笑,“你能这么想最好,听豆子说,是你拼死找到的草药?” 豆子添油加醋地说,“对对对,是他去拔的,当时很危险,他差一点就陷进泥沼里出不来了。” 胡立深连忙说,“不、不是的,那里不深,没费什么功夫。” 靳王端起药碗,将一碗苦药一口饮下,权当是对胡立深拼死相救的报答。他又抬头看了眼豆子,问道,“十六岁?不错,能成事。鹤青,军医的位子空下来,让他顶上。” 刘鹤青:“是。” 豆子吃惊地望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靳王道,“你那下针的力道刚好,一会儿再给我埋几针,能确保我明日不会误事么?” 豆子急忙点了点头,“能、能!” 靳王转头又问刘鹤青,“有叛军动向么?” 刘鹤青摇了摇头,“没有。殿下,莫音会不会趁夜偷袭?” 薛敬靠在榻上,看着豆子捻着他手臂上的针一根一根仔细地醒针,微微蹙眉道,“莫音用兵优柔寡断,这种黑林深不见底,他绝不敢贸然行事。咱们现在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莫音这个叛贼,我早料到他与镇北军心不齐,却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反。” 刘鹤青道,“兴许是听说伦州覆没,幽州动荡,齐世芳和卓缙文都有了动作,他便跟着坐不住了。” 靳王缓了片刻,此时药力上来,再加上落针起效,他心腹间的闷胀感稍有缓解,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刘鹤青令道,“刘鹤青。” 刘鹤青退了半步,合拳道,“末将在。” “回头岭只有一个出口,莫音现在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山谷里,他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折镇北一路先遣军。明日子时山风将至,谷中雾散,视野清明,留三百人给我,你带着剩下的人爬上断崖,在崖顶等我号令。” “殿下!”刘鹤青眼睛憋得血红,低吼道,“末将不从。” “军令如山,容不得你不从。” “那、那您走,我带三百人留下!” “你不清楚何时起风。”薛敬沉声道,“况且,莫音的目标是我,我要是死了,他没法交差。” 刘鹤青僵直着背脊,急促地喘息着。 “物自必腐,然后虫生。”靳王坐直身,握紧身侧的短刀,“莫音狂妄自负,镇北军这粒老鼠屎,必须埋在该埋的地方。” 翌日子时,大风起。 东南风从回头岭的山口吹进来,弥漫的大雾慢慢减弱,朗月高悬,旁有月晕,将明月绘成了一个圈中套着圆盘的碗。 回头岭中日升月落,终年黑雾瘴气弥漫,一年只这么几日能窥见天光。 刘鹤青即便再怎么抵死不从,也不能违抗军令,他只能精心挑拣了三百名死士留给靳王,让剩下的五千人跟随自己。 子时将至,靳王披甲上马,回身看了一眼那三百名死士,微微一笑——如今这样迎难而上,舍身而战,不知算不算逞英雄。然而,此刻他竟然将来前的嘱托全部抛诸脑后,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所说的正是不死不休的打法——只有置之死地,才见柳暗花明。 无论进退和胜败,也只能打完再说。 巨大凌乱的错枝阻挡了死士们前进的道路,胡立深策马上前,这位小将经过了几个月的洗礼,俨然已经脱胎换骨,褪去了在幽州初见时,那油米不进的倔劲儿,几个月前边哭边在寒夜中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此时已经是一名为结果而战的斗士。 逆鳞拔尽,死处逢生。 这八字像是被带着血的刀尖,执意刻在了每一个死士的脑海中。 “火把准备好了么?”阵前,靳王问身旁的胡立深。 此刻,三百死士全速进发,失去了大雾的笼罩,回头岭的密林再不是铜墙铁壁。也不是无坚不摧,极北的北辰星是指路的唯一一盏孤灯。 就这样全速前进,一直向东南去,只一个时辰便能到东南山口。 胡立深策马上前,应道,“都准备好了!” 靳王将短刀挎在腰间,拉过传令兵腰间的酒葫芦,一口气将里面的酒全灌了下去,回头冲打头阵的胡立深笑了笑,问道,“你给我一个阵前不怕死的理由。” 胡立深想都没想,说,“我哥说过,怕死无非就是怕疼,阵前杀叛贼,不知道疼。” 靳王笑了笑,道,“独辟蹊径,倒是没错。着胡立深升任阵前先锋,后晋参将,此战若成,授二等功。” 胡立深愣了一下,立刻合掌领命。 靳王又道,“死士若不为全忠孝,只为死而死,这不是道理,打仗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本王今日将身家性命都交给你。” 胡立深郑重道,“王爷放心!就算拼了兄弟们的性命,也要护您周全。王爷,您下令吧!” 靳王看向身后三百死士,心中忽然扬起一种莫名的振奋。 眼中高近百丈的断崖让他的心中更加清明,似乎北疆一直以来以退为守的对策从这一刻起陡然折转,靳王眼前弥漫的迷雾渐渐散开。 天风姤这一卦于战事上并非什么好兆头,可遇见了回头岭这扇“鬼门关”,便似乎成了起死回生的良药。 ——“天垂象,见示吉凶。天地万象,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一想到那人这句话,靳王心口发热,全身的血脉立时便要炸开。 风起时,他用一种几乎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下令道,“放火!” 破晓的风吹散了大雾。零零书屋.00shuwu. 大风愈演愈烈,巨大的幽谷裂了一个缺口,风速在幽谷裂口处增强,乱石黄沙随着风舌似刀剐着身上的血肉。头顶的雾渐渐散开,山谷恢复了罕见的清明,断崖高耸入云,耳听湍急的水声从崖底传来,往日雾气浓烈时根本看不见幽谷的深度,此刻云开雾散,却见谷底的激流向着一方嵌在石壁上的黑洞奔腾而去,穿洞而出,或许就是回头岭的另一个出口。 深谷中聚集等待的叛军枕戈待旦,此时忽然眼见回头岭中弥漫起黑烟,滚滚浓烟简直如飞驰的骏马,顷刻间将山谷中的枯木点燃。 紧接着,火舌四起,一声声嘶喊悲恸传来。 莫音正站在祭坛上来回踱步,五千兵马守在山谷口,是呼尔杀教会他的“守株待兔”。 莫音手下第一参将叫秦樊生,秦樊生被大风吹得耳中隆隆作响。 林中的黑烟顷刻间如卷曲的飞箭,朝着祭坛中央滚滚而来。 莫音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山谷中弥漫的浓烟,大叫道,“不好!是山火!” 秦樊生跟着大喊,“莫将军,烧起来了!” 这一招“招风引火”简直是自取灭亡的路子,莫音扯过马缰,立刻翻身上马,怒骂道,“他妈的!靳王要活捉,他要是烧死在里面,咱们都得死!” 秦樊生想勒马,马儿却吓得后退了半步,“莫将军,火是朝着里头吹的,靳王出不来了!咱们还是撤吧!” “放你娘的屁!”莫音用刀柄去砸秦樊生的后背,大叫道,“老子帮着齐世芳将伦州都献了,靳王要是活活烧死了,南北没法交差,咱们都得陪葬!” 秦樊生不想进山谷,莫音更不想。然而火光大风化作催命的符,半柱香之后,莫音等不了了,他率领的五千叛军犹如开山大斧,是要劈开回头岭中冒着浓烟的黑林。 “妈的,咱们这就进去,活捉靳王!”莫音哑着干柴嗓子吼道,“众将听我令!今日谁活捉了靳王,本将军就赏他千金!” 一刀断石,莫音愿以此命担保。 五千叛军顷刻间如针扎的疯马,硬着头皮往回头岭里闯。 山谷的风被热浪急聚,火势愈烈,山风愈疾。百丈高崖用一种诡异的姿态环视着这山火之中的战局,莫音的五千兵马一进山谷,就不得不放缓了前进的步子。 火舌吞噬化成巨浪,林中瘴气未散,火势凶猛时,火遇瘴气,即生出炸裂般的威力,开山劈石地向叛军的兵马砸来。脚下的泥沼被烧得滚热,马蹄踏在上面,瞬间如进了烧灼的熔炉,滚熟的热泥化成滚烫的热油,瞬间糊在马腿上。 头顶的巨木被火舌吞噬,枯枝败叶和折断的巨木朝着叛军头顶滚落,黑林中不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莫音一把扯住缰绳,在一个烧灼的巨木砸向自己的瞬间,猛地将身边一名护他周全的士兵推了过去,那士兵惨叫一声,几乎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巨木砸中,顷刻间化作一滩血淋淋的被烧熟的肉骨。 秦樊生在巨大的挫败之下几乎拉不住马缰,被枣红大马活生生拍在热泥里,脸一着地瞬间烫掉了一层皮。 秦樊生在地上滚了几滚,正好撞在一棵巨大的断木根上,“莫将军!!” 莫音根本顾不上理会秦樊生这个酒囊饭袋,他正不断地将身边的将士推进火舌中替自己阻挡四面八方的火木围攻,一刻也不得喘息。 忽然,火烧林中传来厮杀声——那厮杀声震颤心肺,脚下的土地似乎被震得颤动,天野之间像是陡然间盖上了一顶巨型石罩,那厮杀声穿刺耳膜,振聋发聩,像是万人恸哭,让天地倒转,四野震荡。 莫音大叫一声,“不好!有埋伏!” 此刻,漫天漫眼冒着火星,黑林变成了压抑的赤红色,五千叛军一进入火舌便被横七竖八地冲乱了,莫音被数人围在中央,团团火焰不停地被枯木助燃。 “莫将军!”秦樊生嘶声叫喊,“靳王到底带了多少人!怎么听着像几万人!” “不可能!”莫音被黑烟熏成了睁眼瞎,眼角还挂着不怎么完好的烫皮,“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樊生好不容爬上马背,对着莫音大吼,“撤兵吧!现在撤还来得及!” 莫音吼道,“咱们有五千人马!只要活捉了靳王,你我……” 结果,莫音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马蹄声。 “这……这骑马得有好几万人!”秦樊生大吼。 巨大的火石之中,莫音忽然见一黑甲身影在火光中一闪,随后,就听身后谁大喊一声,“靳王!将军!那是靳王!” 莫音眦目欲裂,大叫一声便驾着马冲进了火林里。 “秦樊生!” 山风呼啸,断裂的火石砸断了来路,莫音踏着断裂的巨木一直往黑林深处前行,随身士兵也不过百人。 “将军!前头是断头崖,不能再往前了!” 然而,已经迟了…… 莫音猛然间回头,只见一身披战甲的年轻人带着百名死士在叛军身前以“一”字马阵排开。那年轻人身着靳王惯穿的甲胄,横刀身前,在方才不怎么看得清脸的密林中,极易分辨不清。 莫音瞪着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胡立深。 胡立深微微侧目,看着断崖另一侧缓缓排出的第二队人马,以半圆形围上断头崖。 两扇耸立的山崖之间,靳王简直像从地狱走回了人间。 莫音乍见靳王现身,竟愣在当场。 薛敬打马上前,透着肃杀的脸上带了罕见的微笑,“莫参将,听说过人型靶子吗?” 莫音拉紧马缰,马蹄在断崖边上搓着碎石,碎石从断崖落下,扑通扑通地掉进崖下激流之中,崖虽不高,水却极深。 五千叛军死的死,残的残,支离破碎地被巨大的扇形山谷围在正中。 身前是断崖下湍急的激流,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火烧林。正午的风吹散了雾,通透的苍天被火光映红。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不好!看崖上!!” 莫音仰头看向半山的断崖,对岸崖壁上散成一堵箭墙。 刘鹤青以步代马,将所有马都留给了三百死士,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士兵连夜爬上了四周的高崖。方才,他们在这两扇翻起的巨大石壁间不断地敲击呐喊,回音壁制造出了以一敌百的声音,莫音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靳王用山风引火,山谷中的火势将本来就激烈的山风吸得更狂更大,叛军一旦进入山谷,回头岭中的黑林就会变成一顶密闭的大瓮,大火和山风就会立刻将叛军锁死在山谷中。紧接着,由胡立深扮装成的靳王便带着百人在林中四散开来,使得叛军视线涣散,不由自主地跟着胡立深的步子往断头崖方向前进。这时候,耳边传来上万人的厮杀声,这种声音其实就是由山崖上刘鹤青带领的重兵利用“回音壁”制造而出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千人变成万人。 靳王分明不肯给莫音丝毫喘息的机会,此刻他低吼一声,“莫音受死!” 第九十五章 重逢 九十五、重逢 回头岭巨大的迷雾之中,千人为叛军摆下的鸿门宴,为莫音奉上了第一杯诛心酒。 靳王打马上前,朗声道,“五千大军,何苦陪着莫将军死在这种永世不得超生的地方,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地方名字起的好,本王就给你们一个回头的机会。想活的,就从这断头崖跳下去,不想活的,就在这当活人靶子,莫参将,你就别跳了,出刀吧。” 莫音冷笑一声,“靳王殿下,你我共事三载,只有这一天,你才堂堂正正地站成了个人。” 靳王不怒反笑,“废话少说。” 靳王话音没落,短刀就出鞘了。莫音慌忙躲闪,出手的长刀碰见靳王的短刀,瞬间将自己陷于阵前对峙中。 这边,秦樊生的刀也想跟着出鞘,却被胡立深一把抓住马尾,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靳王根本无心恋战,对莫音刀刀下了杀招。 眼看着这么多将士埋骨回头岭,却不是因为抵抗敌军攻击战死沙场,而是因为自己人和自己人的“窝里斗”,莫家祖上一门忠烈眼看着就毁在莫音手上,靳王心中不断升腾的怒火,犹如身后山谷中不断燃起的烈焰,真是白瞎莫家一世英名。 “靳王殿下!”莫音抽剑对上靳王的短刀,咬着牙狞笑道,“你这颗连你亲爹都不要的弃子,这么拼命给谁看呢,他们不稀罕!” 莫音打算用两片舌头激怒靳王,却没本事在招数上胜过他,不过数十招,靳王一个反手杀招,短刀瞬间断了莫音的兵刃,将他逼停在断崖边上。 “你看看他们……”莫音披头散发地仰躺在地上,伸出手指指了指眼前的大军,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却无一人愿意跳进深谷之中。 靳王顺着他的手指看了叛军一眼,听到莫音又说,“殿下,“你看看他们……他们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跳下去跟你走,你活成人样又能怎么样?没人稀罕你,没人信任你!”” 靳王此刻的嘴角挂了点点血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莫音,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微微颤抖起来。 莫音见他闪神,便将从袖间掏出一柄匕首,猛地戳向靳王的心腹间—— “殿下小心!!” 靳王猛地回神,恰好在莫音的短匕戳来的瞬间闪身,脚步一虚,擦着断崖的边沿一个转身,差一点就失足坠入深谷之中。 还好,靳王身法极快,在这一瞬间失足过程中,他的腰部猛地使力,短刀嚯地扎进崖壁上,将将支撑住差点一点坠落的身体。 莫音挣扎着再要起身,却被靳王拔刀一个回砍,莫音躲闪不及,再次被他的短刀架在了脖子上。 莫音他指着崖边数千将士,大吼道,“北疆要亡了,要亡了……哈哈哈……” 莫音笑得疯狂,撕裂的笑声在山谷间回响。 靳王哑声道,“莫音,你父亲当年用性命守住的城,却让你拱手相送,等下了阴曹地府,你自己向你父亲谢罪吧。” 然后,只听一声入肉的响动,靳王的刀锋猛地划过莫音的脖颈,眼看着他的脖子上一道裂开的血痕,靳王面无表情地盯着莫音坠落入深谷的身躯,像是一片支离破碎的枯叶。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军面前斩将,手起刀落,不留情面。 靳王慢慢地站起来,往后了退了几步,胡立深跑上前扶住薛敬的胳膊。 “放箭。” 靳王的声音有些悲凉。 同袍者,岂曰无衣。 山谷的大火越来越大,在轰隆隆的响动中,那些叛军似乎真要化作万千厉鬼,在这不见底的深渊中死不瞑目。靳王怎么都没想到,这些叛军竟然放着求生之路不走,非要跟随莫音,葬身黑林的火海之中,也绝无懊悔。 此刻,箭雨如泣如诉地犹如雨落,那些羽箭就像扎进了稻草人的身体,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杂草;交织着的也不是血肉,而是背叛后不知悔过的灵魂。 靳王握着刀的手心渗出细汗,忽然,身后的火势一下子扑上来,将他冲出好远,他在崖边滚了几下,终于坠入谷底的激流之中。 入水时,他的眼中全是断崖上血红色的火光,耳边还有莫音临死前扭曲疯狂的笑声。他的身体像是被坠上了千金重石,沿着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深陷,在激流中起起伏伏。 这种入水的动静似曾相识,上一次是在灵犀渡口的三岔口激流之中。 他耳中尽是轰隆隆的巨响,这响声震天动地。眼中、脑海中、一幕幕闪现的画面,真实的可怕。靖天城门紧闭的时候,眼中是那些人麻木的身影,没有离别的悲伤,没有期盼归来的目光。 流年飞度,深浅不一。 太多年过去了,他唯一能记住的,还是廊前月下的白色身影,抱着他的人手心永远是冷的。 可至少,就算被天下人所弃,还有一个人不会弃他。 大雾渐渐散开,微光透过层云。 五日后,揽渡河口。 五千叛军有近三分之一都折在了回头岭的空谷之中,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山谷中弥漫的黑烟在上空飘了许久不曾散去。断头崖下的激流是揽渡河上游的支流,顺着地下河汇入揽渡河中,是除了回头岭的山谷裂口处唯一可以逃出生天的生路。 莫音一死,鸿鹄的两万人马才悉数赶到,他们在山口捡了个现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剩下的两千叛军全数俘虏。 秦樊生在乱战时,死在自己带领的士兵的一簇冷箭之下,倒也算是死得其所。 莫音没了,伦州这座城曾经被他凌迟处死,如今尘埃未定,荒月再升,映着血红色的迷雾,在热辣的风中来回飘荡。 靳王伤重坠河,顺着河道漂出了渡口,刘鹤青和胡立深拼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激流中救了上来。刚一被救上岸,他就猛咳了一大碗血水出来。 此后,他就被绑得像个粽子,躺在大帐里昏昏沉沉地做梦,他的身体像跳进了火炉里被烤了一晚,虽然不能动弹,脑子却还闲不住。 也不知道幽州守住了没有…… 林竟走前的一句承诺如果不奏效,那么幽州城此刻也会如伦州城一样,变得不堪一击。 呼尔杀本来是这一战的首要任务,却不想中途被莫音搅局,呼尔杀屯兵千里,依旧会卷土重来。 还有……断头崖上最后那些叛军为何宁愿被当成靶子一样射死,都不肯随着他跳下去? 那个人……如今何处…… 他的眼睛完全睁不开,口鼻里满是血腥味,可是心里却愈发清明。 第五日傍晚,靳王终于撑过最险峻的五个夜晚,热度慢慢退去,他的眼皮似有千金重,睁眼之间都花了十足的气力。 帐子里熏着药,他觉得自己是被这刺鼻的药味呛醒的。 “醒了醒了!”一阵热浪掀开帐帘,万八千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薛敬终于在昏迷多日后慢慢地睁开了眼,万八千一把抓住豆子的肩膀,使劲拍了两下,“怎么样?我就说老六福大命大,这回死不了了吧!” 薛敬含着半口唾沫咽不下去,干裂的唇上扯出了上下两道狰狞的血口,他的脸色灰白,就像是刚被人从土里刨出来一样,“……幽州呢?” 他一开口,嗓子里冒着火的干疼,万八千扬了扬下巴,大声道,“放心!已经解围了!” 薛敬抿了抿嘴唇,哑声问,“大哥,你怎么来了?” 万八千忙扯了个破凳子坐在边上,“要不是你的手下把你从激流里捞出来,你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山沟里喂鱼呢。” “他们怎么样?” 豆子接道,“胡小哥和刘副使都只是轻伤,殿下放心。”广西笔趣阁.gxgqt.org 万八千嘿嘿笑道,“你别操心别人了,你瞧瞧你自己这一身的伤。哦对了,两千二的叛军,我都给你带回来了。怎么处置,等你养好了伤再说。” 薛敬想坐起来,可豆子急忙走过来,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殿下,你落水的时候撞在大石头上,胸骨被撞伤了,背后的伤口也还没好,新伤加上旧伤,您就好好躺着,别再折腾了。” 薛敬定了定神,待一口气喘匀,才哑声问,“我这是在哪儿?” 万八千道,“这里是三岔口。” “三岔口?” 薛敬心想,没想到从回头岭掉下来,竟然被河水冲到了三岔口。 “那这里……呃……”薛敬慌忙起身的瞬间,扯动了身上的伤痛,瞬间疼得他眼前一黑。 万八千扶住他,“我说你能不能别动弹了!这小子不是说了,你别折腾。” “大哥,这里是三岔口……岂不是在灵犀渡口……那敌军……” “放心,他们已经撤兵了。”万八千安抚道,“前几天就撤了,陈寿平正在富河平原驻守,等个几日应该也能撤下来。你在回头岭中将叛军尽数剿灭,已经是大功一件,呼尔杀本来就打算用这些叛军消灭先遣军,没想到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不知道,林竟回援幽州的时候,还烧了回头岭外敌军的粮草,再加上他前几天出兵剿灭了一股隐藏在千丈崖、打算突袭幽州的敌军,这灵犀渡口以南的地方啊……基本都已经被清扫干净了。” “太好了……”薛敬忍痛道,“那三岔口这里……” “这里都是咱们的人。”万八千压低声音,“我本来接到的命令,是要去支援幽州的,结果还没动身就被二爷调来营救你了,好死不死的,我在去回头岭的路上遇见了敌军,耽搁了两日,将他们斩杀后又急忙往那边赶,哎,可惜还是来晚了。” “不晚。”薛敬笑了笑,“二爷那边呢?” 万八千一愣,笑脸瞬间换成一张打了霜的老柿饼,“那个……” 薛敬瞳孔蓦地一缩,“怎么了?他出事了?!” 他连忙爬起身,也不管伤处的剧痛,忍着朝门外喊,“刘鹤青!刘鹤青呢?!” 豆子按不住他,连忙夹住他的肩膀,“殿下,刘副使不在!” “为什么不在?来人,备船!” 万八千大叫,“老六!你疯了!” 薛敬没理他,“豆子,去备船。” 豆子没敢动,而万八千实在有点怕这位祖宗,忍了半天只能苦着脸坦白道,“祖宗,您听大哥把话说完。二爷早就从幽州出来了,但是这边战乱,昨日他的车马被封在灵犀渡口了,不然今早就该到了,刘副使怕惊动你养伤,接到信就立刻去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到了。” 薛敬一懵,“他……来了?” 万八千老实巴交地交代,“那还能骗你不成!你生死未卜,我们都快急死了,刚一得到消息,他就赶来了。” 薛敬这才缓缓地躺了下来,借着这吹进帐子的阵阵微风,万八千一席话几乎将他心里的担忧全部吹跑了。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缓口气,仔细地将郁结在心口的那口气吐出来,经过一场生死浩劫,他几乎没心思顾念幽州城里的那个人,蔓延在眼底的血红色这才悄然散尽。 卷起的层云将火红的日头遮掩。 这一夜,三岔口刮起大风,热浪被瓢泼的雨水赶走。夏日的大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 半夜,大雨骤停,大帐中却不见丝毫凉意。 薛敬几次睁眼,都听见帐外狂风怒号,却不见信兵来报。到了后半夜,他忍不住将豆子叫进帐子。 薛敬低声道,“豆子,去叫人备船。” 豆子想了想,道,“殿下,您这么急着去渡口,是因为常说的那个人?” “嗯。”薛敬朝他无奈地笑了笑,“刘鹤青亲自去接,也不见得好使,那定县的县令傅声是个老顽固,他只认手信,不认人,这人呐……被堵在灵犀渡口不能过关卡,定是将我给他的玉佩送人了。” “那殿下,您现在这么重的伤……” “无妨。”靳王坐起身,此刻他已稍稍好转,脸上也已经恢复了些气色,“我悄悄地走,不惊动别人。” 豆子为难道,“殿下,我师父说,如果放病人离开,就是助纣为虐。” “那你真该跟胡仙医认识认识,定能成忘年交。”说着,他便撑着床起身。 豆子扶着他走出大帐,不放心地说,“那殿下,我将船上铺软一点,您答应躺着别动。” 灵犀渡口。 江南江北两处景致。 江北是富河平原战乱后留下的万里狼烟,江南彼临定县,军民驻扎此处,老百姓在仓皇中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却偏安一隅,苦中作乐。 灵犀渡口处,车水马龙,有人要北上省亲,有人要南下避难,也有人在渡口处摆起营生,赚钱养家,但那一道军令拦在渡口,傅声下令所有人不得通行令牌,不得渡船,除非他跳河游到对岸去,否则一只蚊子都别放出。 陆荣又遣小敏去打听,可眼看着放行日遥遥无期。 陆荣冲着车内的人说,“二爷,前头还拦着,今天怕是过不去。” 二爷伸手撩开帘子看,莫名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轻道,“看来那玉佩是个好东西啊……” 这时,小敏一路小跑地奔到车前,手里捧着个烤红薯,笑着递给二爷,“上回来时就是那位大叔在摆摊,这回他还在。” 二爷接过红薯,笑了笑,“可以,照顾照顾他的生意。” 小敏道,“二爷,我问清楚了,令是靳王下的,没有手信根本别想过河。” 二爷:“……” 陆荣示意小敏上车,回头冲二爷道,“那咱们先回驿站吧,今儿也过不去。” 二爷想了想,说,“再等等。” 接过他们从日出等到了日落,也没等来解禁的令,小敏歪着头靠在马车上困得直点头。二爷却毫无困意,拿个烤红薯权当是暖手,他从正午剥到了日落,终于含在口中吃了半口。 到了傍晚,渡口人散,陆荣又去转了几圈,可解禁之事毫无进展,江北近在眼前,如今却只能远观。 “二爷,先回驿站吧。” 二爷用手撑着帘子,半晌没说话。 夜间,寂静的渡口忽然乱了起来,忽见远处有孤船泊岸,老远地看见傅声带着一队兵马举着火把迎到了船头。 二爷闻声一惊,再抬眼时,就见靳王殿下快步下船,三步并作两步地疾跑到马车前。 “你……” 那人的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脸色灰白,嘴唇泛紫。就从渡口过来的百步路,他也走得异常艰辛。 陆荣连忙上前扶着他,“喂我说,怎么弄成这样!” 靳王冲身后紧跟着的傅大人道,“突然造访,你让大家散了吧。傅大人,今夜,劳烦府上给本王腾个睡觉的地方。” 然后,他便撑着车辕上了马车,帘子一落他就把那人箍进怀里,全身的力量都散了,声音抖地自己都听不清,“……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九十六章 残烛之光 九十六、残烛之光 结果,靳王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力走到二爷面前,他却只说了一句就脱力地瘫在了对方的身上。二爷连忙伸出手接住他,感觉这人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人似乎也瘦了一圈。 “没事了。”二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唇角微微勾起,溢出一个终于安心的淡笑。 薛敬用干涩的嘴唇蹭着他的脖子,熟悉的药香隐隐传来,让他一颗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地面,“在渡口等了多久?” 二爷垂眸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索性将他想问的话先说了,“当时情势危急,龙鳞佩赠人……是逼不得已。” “送给谁了?”靳王伸出手,稳稳地搂着他的腰,漫不经心地问道。 二爷坦白道,“给胡仙医,让他带着流星南下去河北。” “无妨,”薛敬扣着他的手指,耍起无赖,“二爷补偿我。” “……” “我只是随口一问,不必心虚。”薛敬如今身前身后都绑着绷带,只要微微一动,冷汗就会顺着额头往外渗。 二爷扶着他的肩膀,扶着他靠在一边软软的枕头上,轻声说,“回头岭中的大火烧了这么多天,你这一战势必惊动朝野。” 薛敬看着他,也不接他这话,而是冲他笑了笑,“剿灭叛军之战,惊动朝野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且不说我依然没能撼动呼尔杀的兵力,就连伦州城都被齐世芳拱手让人,这一战打得窝囊,没什么值得称赞的。” 他握住那人微冷的手心,一时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被困在回头岭中的那三十八个日夜,薛敬几乎来不及想起眼前这个人,即便中途伤重昏迷,所梦之境大抵也是戎装战场,鲜少旖|旎动人。他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几乎跟所有的鬼差阎罗拜了把子,他们才肯放他重回人间。 二爷安慰道,“伦州覆没非任何人所愿,呼尔杀也不是等闲之辈。你知人善用,能在临危之时授命林竟回援,他才能及时将幽州城从危难中解救出来,之后,他还带兵出城了灭了屯兵在千丈崖的万人铁骑,剿灭敌军无数。你救了幽州,这还不值得称赞吗?” 月华初升,马车慢吞吞地行走在沿河的官道上。 薛敬听他说的已然受用,此时看他唇色苍白,就色令智昏地想凑上去亲他,想将那两片薄唇吸出淡红的血印来。然而他的全身不能着力,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将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气。 薛敬将这冒冒失失的动作停在起身的档口,伤痛交织,他蹙着眉忍着没喊疼,二爷却忽然低下头,不偏不倚地贴着他的嘴唇上亲了亲。 靳王瞳孔倏地一缩,生出汗的背脊像是紧绷的断骨,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在心口裂出一朵绚烂的奇花一样。对方这蜻蜓点水般的动作,却让薛敬进退不得,难以忍耐地愣住了…… 二爷抬起头,低声提醒道,“旧伤添新伤的,别折腾了。” 还好靳王说话从来言简意赅,想说点温柔缠绵的情话,到嘴边时,却一本正经地耍起流氓来,“那伤好了就可以折腾么?” “……” 马车很和时宜地压过石头路,二爷的身体往前一晃,正好贴上靳王的唇,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靳王借着这股劲将他压在垫子上,肆无忌惮地吻了起来。 这夜色昏沉,夏日的幽风像是烤着的小火,轻飘飘地灼着他的全身,让他贴在垫在上的背脊不断生出薄汗,只这口干舌燥的感觉总比牵肠挂肚来得痛快,那些生死未卜的日子都变成了凌迟的酷刑。薛敬思来想去,觉得似乎已经将这人的一切融进骨血里了,所以才会如此患得患失,不敢进退。 然而一旦懂得进退,便一发不可收拾,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分开,那夏日的暖风才突然变得燥|热起来。 “怕见不到你,只能一直睁着眼,”薛敬贴着他的唇,低声道,“伦州一殁,我就想到幽州会有变。” “可是林竟的兵马你一个未留,全送到了幽州。” “老万的兵你不是也一个没要,全送来给我了么?” 二爷忽然皱眉道,“事急从权,这不是一码事。” 薛敬好笑道,“怎么不是一码事?” 二爷微微叹了口气,“以后做事务必三思而后行,你也是北方的重中之重,切忌再冒这种险。” 薛敬忽然想起断头崖上箭雨下的皑皑白骨,那些人致死不瞑目,便觉一阵心悸,他有些惨烈地笑了笑,说,“什么重中之重,人心叵测,那些叛军宁愿跟着莫音去死,都不愿……呃……” “别动怒!”二爷连忙掐住他止疼的穴位,用力的揉了揉,轻声在他耳边道,“别多想,安心睡一觉。” 然后他用力地在薛敬脖子后一掐,那人顿时全身一僵,一直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泄了出来,软软地瘫在了二爷身上。 二爷将他轻轻放在枕头上,伸手敲了几下车板。 “二爷!您吩咐!”陆荣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通知军医先行。” “是!” 靳王这么不知死活地又折腾了一天一夜,来到傅声傅大人的宅子后,豆子便将他像剥粽子似的剥开,亲眼看见他背后又裂开的伤口,急得直跺脚。 傅声见这小军医年龄不大,怕他耽误靳王的伤情,便连夜将定县所剩无几的江湖郎中都从睡梦中叫了起来,这会儿四五个人聚在傅大人家中会诊,众人七嘴八舌,有的说先治表,再治里,有的说表里并行。 豆子站在一旁直翻白眼,走过去将这些江湖郎中一一反驳了一遍,然后对傅大人抬不起一分好脸色。 “先生也不信我的医术?”豆子问二爷。 二爷摇了摇头,忙说,“岂敢,我这人生平最怕大夫,您说什么是什么,我哪敢说个不字。再说了,殿下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你尽管用药便是。” 豆子一边坐在门口的破凳子上捣药,一边鼓着腮帮子说,“可我这人小心眼儿。” 二爷笑道,“有本事的人都是小心眼儿。” 豆子“哼”了一声,说,“其实方才那些郎中各个都是厉害的,只是我这些年跟着师傅一直游走于战场,见过的外伤数不胜数,他们这些郎中在城中经营个药铺医馆,医的都是些寻常百姓,那些百姓平时能受多重的外伤,自然不能比我经验丰富,傅大人瞧不起人,看我年龄比他们小,就觉得我医术不行。” 二爷安慰他道,“你说得对,傅大人以貌取人,你不理他。” 豆子的气一下子消了,他倒像是年轻的胡仙医,骨子里透出倔劲儿和不服。 二爷道,“跟我说说回头岭中,你都看见什么了。” 豆子点了点头,一边挑拣草药中的杂质,一边认认真真地将回头岭中遇见的的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其实在这之前,二爷已经仔细地询问过刘鹤青了,对于回头岭一战,他已经了如指掌,此刻再询问一边豆子,只是想听听旁观者的讲述中,是不是还有遗漏的讯息。 一炷香后,二爷忽然问他,“你用的什么药解的瘴气?” 豆子立时露出自豪的神色,“军中好多人抽烟袋,烟草是解瘴气的良药,搭配在沼泽边找到的金丝草,能迅速见效。在回头岭那种缺医少药的地方,这东西很管用,不过后来我用艾叶替代了烟草,因为殿下闻不了那个味。” 豆子回头看了二爷一眼,二爷笑问,“怎么了?”书荒啦书屋.shuhuangsw. 豆子轻抿嘴唇,下意识地问道,“先生,你近来一直在用刺血针放血吗?” 二爷愣了一下,没作回应。 豆子道,“耗费血气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二爷想抬手阻止,可自己的手还在薛敬的手里握着,他便清了清嗓,低声道,“知道了,别声张。” 薛敬昏昏沉沉的,睡得不省人事,可以说这简直算是数日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 到了子时,傅声亲自端着一锅米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豆子连忙接过米粥,将调制好的药粉撒进了粥碗,又用勺子仔细地搅拌均匀,才端到床边。 傅大人拧着眉,昂着头不愿跟一个少年人道歉,可是见他伺候王爷伺候得事无巨细,便忍不住到伙房拿了一包麦芽糖回来,塞给了豆子。 “今日给小孙子买的,他没吃完,剩下的这些给你。” 豆子见傅大人有意给他台阶下,便也不再气恼了,接过麦芽糖塞进了怀里。 要说傅大人这间宅子,可真算得上是“寒居陋室”,三间屋子一个伙房,书房还是从伙房隔出来的,要是在伙房里烧个饭,炊烟便能淋漓满屋的旧书。 傅大人亲手端进来的米粥还是他夫人亲自下厨做的,拌着两口小咸菜,随赠三个黑窝头。 人人都知道他为官清廉,可是寒酸到这份儿上,也是令人敬佩。 二爷终于若无其事地从靳王那里抽回自己的手,接过傅大人递来的米粥,抬眼看了傅声一眼,只见他两鬓虚白,脸色蜡黄,便随口问道,“傅大人脸色不好,定县这些年好治么?” 傅声叹了口气,道,“老百姓只求有饭吃有田种,‘居安思危’——那是朝廷该想的事。官府只要执法公道,法纪严明,若是自上而下,人人严于律己,定县也将有夜不闭户的景象。只是近年来,北鹘人打了过来,朝廷总是采用消极防守的政策,老百姓过不好日子,势必要乱起来,所以没什么好治不好治,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二爷点了点头,认同道,“傅大人说得不错。在下过灵犀渡口,早已领教了傅大人所说的‘执法严明’。” 傅声压低声音说,“那是殿下下的死命令。以前本官只觉得靳王殿下精明机敏,却没想到,十四艘粮船战和回头岭之战后,本官着实被他的胆魄震慑,他雷厉风行,骁勇善战,这几天定县都传遍了。” 豆子小心翼翼地给薛敬又处理了一遍伤口,帮他换了新药,千叮万嘱之后,便和傅大人一起离开了屋子。 屋内只燃了一盏将灭不灭的蜡烛。 二爷靠在床边看舆图,薛敬这才慢慢睁开眼。 “装睡?”二爷放了地图,转头去看他。 薛敬沉声道,“给我看看你的手指。” 二爷犹豫了片刻,便将手伸了过去。 薛敬轻柔地摸了摸他的指腹,十指指腹凌乱的布满针眼,密密麻麻,青紫一片。 “我走前就这样么?” “是你走之后。”二爷若无其事地抽回手指,“不是什么大事。” “那什么才算是大事?”薛敬反问他。 二爷道,“保住燕云十六州,是大事。” 薛敬盯着他,轻声说,“若你没了,我还管什么燕云十六州。” 二爷一愣。 薛敬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地摩挲着指尖细密的针口,顿觉一阵气闷,“罢了……气话而已。” 可是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从来相差太远。 回头岭一战到现在,薛敬闭眼间全是冲天的火光,鼻子里似乎还泛着火林散出的焦糊味,那满目疮痍的山谷,尽是唏嘘。 “是我杀了莫音。”靳王声音一沉,嗓子有些沙哑,“当着所有人的面。” “嗯。” “这是我第一次,在大军面前斩将。” “我知道。” “我……” “我明白。”二爷轻声安抚道,“莫音有了反意,你斩将,是情理之中。我明白这种感觉,你是在痛恨,痛恨那些死在回头岭里的部分叛军,为什么宁愿赴死,也不愿投降。” “是。我不明白,莫音带了五千人,有三分之一都没有跳下山崖,而是宁死不屈,陪着莫音死在了那片黑林里。” “是非对错,自有论证。立场往往非黑即白,然而你没办法定论哪一方是‘黑’,哪一方是‘白’。”二爷浅笑一下,继续道,“再说了,莫音领军多年,手底下有这样一批死忠战士,也算正常。他们的立场难以一概而论,但仔细想想,也能总结一二——除了为尽忠,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们不愿做降兵,是不知道你会怎么处置他们。” 薛敬全身一怔。 二爷又道,“他们想着,在林中死了也就死了,一了百了,就算此刻逃了出去,到了外面,你不一样要杀他们,说不定你还会用上比烧死更惨烈百倍的手段。在他们眼中,你的谆谆教诲可不是一条通天的‘生路’,而是打开十八层地狱的‘死门’。殿下,你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总是心痛的,可你若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便不会这么想了。” 薛敬慢慢地点了点头,又道,“莫音临死前说我是‘一枚弃子’。” 二爷忽然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才道,“你不会还为这种无稽之谈上心吧。” “那倒不至于,我只为你的话上心。” 二爷淡笑一声,“浑话。” “不过他这话,我自小就听,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薛敬枕着手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继续说,“他用这话刺激我,是想我在阵前分心。” “这就是我要提醒你的。”二爷收拢笑容,沉声道,“回头岭一战是个坎儿,是你从‘弃子’渡到‘皇子’的坎儿。特别是你在阵前手刃莫音的那一刀,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用莫音的血震慑三军,同样也能震慑朝野,这件事有好有坏,乾卦适逢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幽火葳蕤,屋子里闷热不堪。 薛敬忽然扯着二爷的手臂,将他的身体往自己怀里一拢,硬是往他耳边蹭了蹭,“我听不懂这些,既然活了下来,那我此刻总能要点补偿。” “唔……” 靳王这耍惨卖乖的招数一旦用惯了,便有些恃宠而骄。只是此时此刻背脊生出的水汽,比那屋外的空气还要湿润燥热。 偶然有风,引人入梦。 第九十七章 归山 九十七、归山 清晨,旭日东升。 天刚刚擦亮,两只雪鹰便踩着暖风落在房顶上,多日没吃肉,陆荣养的这老雪鹰脾气不太好,他一大早说了一车的好话,才将两只雪鹰从房顶上请下来。 二爷早就醒了,陆荣将信送进来时,靳王还正睡着。 “信上说什么?”二爷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问他。 陆荣道,“两封信,一封是陈寿平写的,他说西线遇到北鹘大军,路线有变,要改道汇军了。” 二爷展开地图看了看,道,“西线都是山,是陈寿平擅长的部署,若是情形有变,那之前说好的在揽渡河北岸汇合的方案怕是不行了。” 陆荣试着问,“那怎么回?” 二爷还没开口,靳王也不知何时醒了,缓缓道,“告诉陈将军,改道落玉峰汇合,从定县去九则峰至少二十天的路程,西线到九则峰也要至少十日,折转一下,两边都能腾出五日的闲。另一封呢?” “另一封是老万的,他说主寨已经修建完毕,二爷随时可以回去。” 二爷终于叹口气,道,“行啊,咱们也该回寨了。” 此时薛敬醒了,他听二爷说完安排,也不反驳,只是说,“那我送你回幽州,然后直接在落玉峰与陈大将军汇军。” 陆荣道,“老六,你这伤这么重,我建议你还先回幽州吧,汇军的事,你交给底下人办,等你伤养好了再回军。” 薛敬半坐起身,摇了摇头,“仗没打完,如今两边也只是稍作喘息,伦州一覆没,敌军就多了一处大本营,咱们减少一处重防,如今不管是兵力、物力还是财力,都处于劣势。” 陆荣看了二爷一眼,在试探他的意思,二爷想了想,道,“就按老六说的吧,让他跟我们回寨。新寨落成,几位寨主最好都在场。顺便再写一封信去幽州,让老四老五知道这事,他们正帮着林竟守城,暂时回不来,等到过一阵子,让他们直接回寨子。” 陆荣应道,“好,您还有别的吩咐么?” 二爷想了想,又道,“对了,陈寿平惯讲大道理,不想再看他来回来去地说废话,你回信的时候,信末再加一句,已定勿回。” “行。那咱们何时启程?” 二爷还没开口,薛敬倒紧跟着道,“我建议咱们正午后就启程。” 二爷犹豫道,“可你这伤……” “在路上养。” 二爷只好点点头,陆荣便立刻掐着雪鹰的翅膀前去回信了。 薛敬撑着身体靠在床上,许是这一宿睡得踏实,又有这人陪着,早起和缓了气色,人也清朗不少。 “怎么了?”薛敬看二爷犹豫不决,便问他。 “怎么忽然想起回寨子?” “想家了。” 薛敬的回答言简意赅,二爷抬头看他,但见眼前这人似乎真得变了一些,眉眼之间的稚气渐渐散去,倒是多了些沉稳和果决。回头岭中那抹血色也许还不停地出现在他的梦里,也许那火冢之间游荡的孤魂越发让人难以启齿,然而他只是将这些事隐藏起来,像是封存一块透骨的伤疤,往后任凭岁月抚平这抹伤痕。 所以他只说‘想家’,二爷也并不想再说什么。 薛敬握住二爷微凉的手,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二爷展开舆图,指着回头岭的山脉道,“这里的地形,我画得稍显简略,你回头记得补上,‘引火生风’这一招用得真好,要是我,可能还想不出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数。” 靳王笑了笑,“平生少见二爷夸人,本王怎么也得再讨个赏吧。” 二爷没有理会他晨起的调笑之语,自顾道,“只是……” “欸,”薛敬打断他道,“‘只是’后面的话我就不听了,前半句最好听。” 二爷默默地将手抽出来,好整以暇地点点头。 薛敬倒是没想到,此回不让他,他还真就很听话地不说了。于是便被憋得有点胸闷,于是就想哄着他再多说两句好话。 豆子进门的时候,就见靳王正毫无防备地对着二爷发笑,当即愣了片刻。 薛敬伸手招呼他过来,“还没正式介绍,这少年叫豆子,我新收的军医。” 二爷“嗯”了声,淡笑道,“昨日王爷睡着,这位军医大人就已经给在下声情并茂地演绎了殿下是如何在回头岭中对抗叛军的,在下听后也觉得殿下既然如此骁勇善战,怎么却不懂得‘两军阵前,主将最忌首当其冲’的道理,刘副使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责不已。殿下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这,要劳烦军医大人每日亲自换药,又累及旁人陷入懊悔之中,实在是不应该。” 豆子忍住没笑,靳王一张脸憋得发青,原来“只想听他说好话”这句话变成了这人转身抽出的快刀,冷不丁地就在他身前猛刺了一下,连个脸面都不给他留半张。 “二爷拐弯抹角地骂我莽撞,何不直接说。” “是殿下让我只说好话的。” 豆子忍不住道,“先生,殿下当时很英勇的,他让我们先走,自己身先士卒,这在我的家乡,那可要被称为勇士。”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薛敬此时恨不能抓住这个小军医,用他端来的药堵住他的嘴。 “是么?”二爷收起笑容,温和地说,“也对。殿下逞莽夫之勇,侥幸得胜归来,便被称为骁勇善战;若是落败,那便被称为布兵失误,急功近利。如何评断只看结果,然而那做法,实在是有失分寸。” 豆子越听越不对劲,便咳嗽了两声,放下药碗赶忙离开了屋子。 薛敬清了清嗓子,诚恳道,“可当时,我遣散众人,带着三百人冲锋,也有我的顾虑。” “我明白你的顾虑,你笃定莫音寻的是你,便一定会抓活口。” “呼尔杀让他抓我,势必要抓活口,这一点,毋庸置疑。” 二爷叹息道,“然而你忘了,当时要抓你的是莫音。莫音是叛军首领,他所希望的,是自己做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且不说呼尔杀是怎么给他许诺的,到底是生擒你也好,是不顾你死活也罢,即便莫音失手将你杀了,我想呼尔杀也是不会介意的——因为一个叛党首领,只有在新主面前亲手献上旧主的人头,才算是彻底为自己斩断猜忌和祸根。” “可如果我死了,呼尔杀怎么与萧人海交差?” “殿下,你是死是活,对于他们来说,有那么重要么?” “我……” 二爷难耐地吸了口气,“敌人太狡猾了,只有你自己惜命,切忌将赌注押在旁人身上。” 薛敬看着他,发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便点了点头,又问,“刘鹤青还没到?” 二爷道,“他昨晚就到了,见您睡了,就在外头守夜。一大早又被傅大人叫去渡口帮忙安抚民众,说是晌午前回来听命。” 不到晌午,傅声和刘鹤青果真回来待命。 这些日子事多,薛敬这今日刚好一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赶集似的就来了。傅声和刘鹤青清晨在渡口上溜了一圈,发现百姓积压得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不久之后就会达到定县收容流民的极限。 于是,靳王薛敬很是闲不住地下笔批了两道政令——一道是募军令,一道是分粮令:文学大小说enxueda. 令一,凡年满十六周岁,愿意投军的青壮年,当即发放隔年俸禄,若不愿投军者,可领赈济粮自行南下; 令二,着郭业槐押粮过定县时,留部分粮草给定县府,剩余粮草三日内必须送达陈寿平将军营地,延误片刻,提头来见。 “郭业槐不好应付。”靳王将两张特令分别递给刘鹤青和傅声,“劳烦傅大人多费心,军粮运抵之后,务必仔细查实后记好账,他若少送一担,就替本王剐他一刀。” 傅声当即擦了把冷汗,“殿下,只是这募军的事,您这令下得未免有些潦草。” “潦草么?”薛敬笑了笑,“这事容易得很,不想参军的就遣他们南下,从这里至河北境内有百里之远,他们撑不到半路就得饿着回来。” 傅声下意识地去看刘鹤青,刘鹤青一直低着头没接话,倒是傅大人艺高人胆大,继续问道,“那王爷,这募军的事由谁负责?” “傅大人既然问了,那就由傅大人操持吧。” 傅声虽然有些为难,但仍然梗着脖子应道,“谨遵王爷吩咐。” 刘鹤青道,“殿下,募军的事不好让傅大人一人操持。” 薛敬看向他,“那你留下,招够一万,直接送到本王那里。” “一万?!”刘鹤青吓了一跳,“殿下……” “怎么,嫌少?” 刘鹤青皱了皱眉,“不少不少!末将……末将一定办到。” 薛敬点点头,遣他们退下。 二爷听了大半天,对于靳王刚下的两条政令,也颇为震惊,“这等流氓手段,到底是跟谁学的。” 薛敬扬了扬眉,盯着二爷的双眼,无辜道,“我还能跟谁学呢。” “我可没教过。” 话都没说完,薛敬就把他摁在床上亲他的唇,吻得他直喘,靳王殿下估计把刚才出丑的那股子邪火都攒进这个吻里了。 二爷走了心地想,以后还是得给这人留点面子,台子筑得愈高,人就难免却步。 临行之前,刘鹤青辗转反侧,最后实在被逼得没辙,便去请教二爷。 “殿下要这么多人,我从哪里给他弄来?” 二爷笑了笑,道,“刘副使是不是忘了,回头岭里还有俘虏的叛军呢。” 刘鹤青一愣,然后恍然大悟道,“可是,那些都是曾经要杀王爷的人,王爷怎么肯用他们呢。” “那我问刘副使一句,你若是王爷,你会怎么处置那些叛军?” “我……”刘鹤青咬着牙,有些阴狠地说,“若是可以,我即便不能将他们全部斩杀,也势必要将他们放逐西沙,永生不得再回祖籍。” 二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末了微微一笑,“若是你将这么多人放逐西沙,一时解了心头之恨,却不想,这么多的叛军,一旦再有一股势力浸入,他们这些死过一次的人,势必东山再起。届时,他们带着仇恨和怨毒,决然变成了灭不尽的死士,因为他们是死过一次的人,就绝不怕死。” “那……”刘鹤青忿忿道,“这些人当中有那么多心术不正的,怎么可以再回军效力。”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刘副使听我一句,殿下此次募军是小,革心是大,你没听见他的言外之意么?” 刘鹤青拼命摇了摇头,恭敬一揖,“还请二爷明示。” 二爷道,“回头岭中的叛军确实是他的一块心病,这块病不除,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寝食难安。然而,杀不得,散不得,物极必反,过刚易折。对付这些惊弓之鸟,便要用怀柔手段。不如刘副使就将这几千叛军的心收了,再加上你募来的人,一万兵,短时间内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了,叛军和募兵,你务必分开来安排。” 刘鹤青一张脸此时终于雨过天晴,立时抱拳重谢。 正午之后,众人启程归山,鸿鹄一方山水仿佛已近在眼前。 远方离人,归心似箭。 半月的行程马不停蹄,终于在六月底赶到了九则峰脚下。 凡事总有始终,来去自由定数。上次离别时是战火纷飞中的逼不得已,此回再见,半载已过,一切恍若隔世。 薛敬迎着大风下了马车,站在半山上看鸿鹄的寨门。 多日未归,寨子重建之后,竟带着些许浴火重生的味道。 万八千赶着马上前,一跃而下,“怎么样老六,还凑合吧?” 薛敬发自肺腑地赞叹,“大哥厉害。” “那可不!”万八千拍了拍胸口,“跟之前比,十成十的翻新,不过……工期太赶,弟兄们只将主寨重建了,断崖上的石头房还没收尾,这几日要委屈二爷住生杀帐了,你跟我挤挤。” 薛敬在山崖上站了片刻便回了马车里,他这一路说话颠三倒四,此时更加有些语无伦次。 “那个……” “什么那个?” 薛敬用一种带着商量的神色看着他,声音笃定,并不闪烁其词,但这三分的犹疑将一方心事都写在了脸上。 二爷笑了笑,直接到,“和叛军有关么?” 薛敬眼波一动,话到了嘴边倒是又让这人给抢了先,“我……” “你憋了一路,说吧。” 薛敬低眉顺眼地注视他,低声道,“这些叛军的名字,我还未上报。” 二爷微微眯起眼,似乎已经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你那个刘副使被你那募兵的人数吓到了,走前就跑来问我解法。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就建议他收了那几千叛军,权当充数。” 薛敬调笑道,“那你我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二爷笑了一声,道,“你这么坑自己手下,有什么好。” “有些事不能当着傅声的面说明,复用叛军,这本身就是犯忌讳的事。”薛敬敛眉沉声,意有所指地问道,“二爷,这几千人若放在鸿鹄,二爷会帮我□□吗?” 二爷微微蹙眉,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这是要……瞒着陈寿平?” 薛敬认真道,“没想瞒。” 二爷盯着薛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神,心中涌起了几分微妙的错觉,这个人的心思一旦缜密起来,就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薛敬忽然笑了起来,他随口道,“时局一直在变,我这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片刻后,二爷道,“我明白了。殿下放心,将这些叛军拆散了充到各个寨子里,总会有人□□他们。” 连日来的征战终于换得这片刻宁和,在靳王心底,这片极北的不毛之地似得了春水,正漫不经心地生根发芽。 第九十八章 碑林 九十八、碑林 这一日一回到寨子里,当晚便摆了一场红红火火的拜山宴。 星火终于重新在九则峰上点燃,远征南北的离人,终于在多日的颠沛流离之后回到了山中,此刻还能一边望着九则峰上的山火,一边痛饮好酒,已经算无比幸运之事了。 二爷带着几位寨主在重新修建好的生杀帐中进了三柱高香。 生杀帐顶的大红彩绸重新续满香火,陆荣说今晚七星映月,定然是好兆头。 雪鹰被好肉好菜地补得肥了一圈,伤好的差不多了,清早就开始在帐子顶上练习低空飞行。 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各方的战报和所处的境况—— 林竟说,幽州城如今弹尽粮绝,若再不添补给,葛笑就要喂蓝舟吃耗子了。 陈寿平说,西线一路再遇敌军偷袭,好在他擅长山谷战,即便敌军设有埋伏,也没从陈寿平手底下讨到好处,这么来来回回,他们也斩杀了不少敌军首级。 傅大人的来信言简意赅,他说监运粮草的郭业槐没敢造次,粮草一粒未少;另外,募兵的事主要由他和刘鹤青操办,钱少,人不好招。 靳王殿下坐在灯下,一封一封地仔细读完,准备一一回信。 这些人,每个人心上几乎都开了八个窍,一个两个想方设法地在字里行间做文章。可惜,林总兵和傅大人诉苦没诉到点子上,薛敬除了“自行解决”四个字,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陈寿平的信不好回,战况下头还掖着一个信封,薛敬一看收信人,直接将信封递给二爷。 二爷接过陈寿平那封信,“这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薛敬道,“不知道,夹在战信里递给我了,怎么他改脾气了,你不让他给你回信,他就真这般听话。” 二爷也疑惑地“唔”了一声,将那封信拆开一看,脸上瞬间变色,将那封信“啪”地拍在了桌上。 “怎么了?”薛敬连忙走过去拿过那封信看了一遍。 二爷摇了摇头,道,“女大不中留。” 三雪的字写的不好,歪歪扭扭的,“嫁人”的“嫁”字还写错了。 薛敬哭笑不得地捏着这张纸,不禁有点心酸,“她就这么把自己嫁了。” 二爷叹了一声,更觉心酸,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偏偏看中陈寿平这盏不开窍的火油灯。 夜雨微凉,薛敬二话没说,等二爷反应过来,人都已经在床上了。 “好事。”靳王很没眼色地,继续往他心口上撒盐,“寨子里不是很久没办喜事了么,等战事暂平,就将他们的事先办了吧?” 二爷枕在枕头上,仔细地想了想,也实在没什么话好说,只觉那酸水从心底冒到舌根,终于停留在舌尖上,溢出些酸甜的滋味。 ……罢了,各人走各路,他再是心疼,也架不住姑娘喜欢。好在陈寿平这人虽然脾气执拗,不懂变通,为人却是刚正不阿,顶天立地。 “今夜起雾,怕生变,我去巡哨塔,你睡。” 二爷没说什么,看着靳王走出的背影,似乎带着片刻犹豫。 如今躺在生杀帐中,帐外便是熟悉的九则峰,古北口以西的桑乾河,九龙道九转十八弯,一幕幕十年如昔。 他身体里的血似乎比旁人流得更快一些,只心头上这几滴还缓慢地凝固着。 有人说千帆尽过,有人说弹指朝夕。 他一闭眼,便惶惶不得片刻安宁。以前的云州故里,草木间漫天飘雪,他总是看见断裂的龙头悬挂在半山,曾经并肩的故人却一闪而逝,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在这山川之中,正在没有尽头地狂奔。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遭的一切生出了色彩,旷野中的人影多出了一个,那个人似乎还一直握着自己的手。 再一睁眼,仿佛黎明,手心热乎乎地被握着,可头上生出满布的细汗。 “醒了?”薛敬显然是刚换哨卡回来,他周身正冒着湿气,“又做噩梦了?” 二爷一开口,嗓子有些哑,“没有。什么时辰了?” “天快亮了,”靳王扶着他坐起来,“豆子将你日日放血的法子换了。” “那可真好,我下不去那手。” 靳王近来除了养伤,一半的时间都在处理各方的军务,夜里还要和陆荣、万八千他们在哨卡轮岗,二爷心里略有些心疼,可是嘴上说不出什么。 薛敬拧着眉,舌尖上咬着的词烫得他微微发抖,他看着这人的身体日渐消沉,日夜被梦魇缠绕,却也找不到相应的解法。薛敬忽然将他搂进怀里,几乎用尽力气叹息道,“我怕……” “你怕什么?” “怕如果你真没了,我却走不了。” “……” 这种话,薛敬经常挂在嘴边,少年时期他嚷着的生生死死,那是年少无知。可如今,还是同样的话,却添了几分笃信的味道,这种同生共死的想法有时既单纯又可笑,可真听到心里才发现,承诺这种东西,如带着剧毒的解药,能在风雨欲来的路上,撑出了一片青天。 薛敬深深吸了口长气,将噎在心口的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回头岭中,那些人宁愿相信一个将死之人,都不愿逃出生天,莫音说靳王是朝廷楔在北疆的一颗弃子,弃之可惜,留之无用,拼了命守卫的疆土,根本没人稀罕。” 二爷那波澜不惊的眼波中似乎闪过一丝动容,他反手握住薛敬的手,问道,“你还是对他的话用心了。” “是,那夜我说,这些年我听这句话耳朵都听出茧子,其实我撒谎了。” 二爷反问,“那他说的对么?” “不对,也对。” “不对在哪里?对在哪里?” 薛敬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固守疆土,这是本分,倒是安平王府这步棋,恐怕确是留之无用,弃之可惜。” 二爷顿了顿,道,“殿下,自古而来,万里江山都是尸骨成山地打下来的。过些年,你再亲自验我这句话。至于弃不弃的,那是别人说的,未必就成死局,你何苦将一个死人的话放在心里。走吧,陪我去断崖上看看。”第六书吧.6shu8. 雨霁初晴,从断崖上远看望九龙道,隔着三个水弯,似乎能看见那片红褐色的山头。 ——那里几乎葬送过一个时代。 靳王撑着伞,为他挡去了一半的水雾,灰蒙蒙的山坳里传来震天的水声,山上的夏风有些凉,似比山下晚了一个时节。 二爷伸手指着九龙道那片红色山峰,低声道,“那里,驻着我烈家的碑林。” 靳王浑身一震。 二爷淡淡一笑,用一种轻柔的语气说,“你我不论谁先一步,烈家的碑林中大不了多添一处,每年清明,还是会有人来看看的。” 薛敬这一颗心,就因这他这句话,瞬间犹如上了火堆上炙烤过一般,“你、你说什么……” 二爷浅浅道,“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你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薛敬有些急躁地将他搂紧在怀中,心神随之震荡,“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你愿意将我,收进烈家的碑林吗?” 二爷将头枕在他的肩上,眼神漂泊,游向远方。 这个人一直是这样,总是不将话挑明,也看不透他是怎么想的。薛敬仔细地想道,这些年,他自己也算是在惊涛骇浪中游弋过几轮生死的人,此刻竟然被这人短短几句话杀得片甲不留。 一方烟雨,淋漓半生。 大好河山,顷刻间满目疮痍。然而这片山河能包容世间万物,却总容不下世人的那几分真心,总是变着法子,要将其消磨殆尽,不留一点余地。 二爷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壶,“今年虽然已过清明,但总要祭一壶。” “我今日才算明白,为何你要将自己住的石头房选在断崖。”靳王站起身,走到断崖边,远眺九龙道,有些惨烈地说,“这些年,你一直在守灵吗?” 一壶烈酒,祭九龙道上的千尺红土。 靳王回身看向他,沉道,“那以后每一年,都陪你。” 这夜又下起滂沱大雨,新寨这些日子喜迎归山,大雨也浇不灭大家心里的喜悦。 一匹快马跋山涉水,终于在夜色渐浓时赶到了山上。 李世温回来了。 他一走几个月,错过了幽州的乱战,错过了回头岭中的叛军危机,错过了鸿鹄新摆的拜山宴。 不过,李世温对于拜山宴没有太多兴趣,他回寨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去生杀帐复命。 “将军,我刚从烛山回来。” “你这一路辛苦了,人也瘦了一圈。” 此时,生杀帐中只二爷和李世温两人,李世温站起身,走到二爷身侧规规矩矩地站好,道,“烛山已经荒无人烟,没见到活人。但是,山后的老坟上没有荒草,那祭奠的人非常细致,小心翼翼地收走了祭奠的贡品,但是我在碑前的土中闻到了香灰,应该不久之前来过。” 二爷点点头,“但是仍然不能确定,在烛山祭奠的是不是就是在幽州杀门井中给我们递白纸那人。” “我觉得是一个人。”李世温道,“我总觉得,他像是在引导我们去寻找什么。” “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二爷仔细地再次念出这句诗,思索道,“这句诗的机巧在云州帅府,那个人给我递来这样一句诗,分明是想让我去云州帅府。” “帅府已经荒落,不会再有什么东西留下了。”李世温低声道,“而且,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云州城时过境迁,现在已经是萧人海的地方了。” “可我与他的十年之约就快到了,我怎么都要动身去一次。” “那……您打算何时动身?” 二爷听着帐外的雨声,伸手扯了扯捂着脖子的衣领,有些烦躁地说,“入秋时启程吧,那时他去汇军,也顾不上什么。” “你这是……不打算告诉王爷?” “我说过很多次。云州的事,他不必参与,那个递信的人,敌友不明,不好对付。”二爷回头看了李世温一眼,警告他道,“你管好自己的嘴,别再走漏风声,杀门井那一次,我暂且不追究,再有一次……” “不敢!”李世温立时单膝跪地,恭敬道,“是属下多嘴,您责罚我就好,要杀要剐,只要您一句话。” 二爷看他凝重的神色,觉得自己方才话说重了,便缓和了口气,伸手扶着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你怎么动不动就喊这些,你看我平日训斥他们几个,不也是这种口气,你也不必如此当真。” 李世温微微低着头,背脊绷成了快要断裂的琴弦,“是我办事不利,没忍住多说了不该说的话,若是在军中……是要吃军杖的。” “你也是关心则乱,我不怪你,只是日后别犯就行。”二爷笑了笑,“再说了,王爷最会花言巧语,平日里用惯了各种话术,你会上当也是在所难免。起来吧。” 李世温默默地站起来,神色有些难以忍耐似的。 “怎么这副表情,想说什么就说吧。” 李世温挣扎了片刻,忍不住低声道,“可我觉得王爷与我说话时不是在用话术,他是真心……想帮您找解法的,我自己没本事,这么多年都没寻到您这伤毒的解法,所以我才……故意告诉他的……对,我是故意告诉他的,我和他一样……” “你和他不一样。” 李世温愣愣地道,“怎、怎么不一样?我和他一样!” 二爷好笑地看着他,李世温向来能将自己陷入不明不白的争斗中,惹得旁人反感还不自知,倒是这种一根筋的个性,最难能可贵。 二爷便也不想再与他争论这种探讨不出结果的话题,因为怎么讲,他也不懂。于是与他又说了几句,便打发他回去休息了。 李世温没弄明白自己哪句话惹了人,本来想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再多讲几句,没想到却被二爷三言两语地打发了,他有些沉闷地走出生杀帐,正一头雾水地转弯往帐后走,忽然抬起头,在大雨中看见一个贴着帐帘的身影。 那人从生杀帐后闪身而出,周身充满杀气地走近李世温身前。 “王、王爷……”李世温的斗笠立时滑落,他不可思议地盯着一直淋在雨中的人。 靳王冷冷地盯着他,右手慢慢地扶上身侧的短刀,仔细地握了握刀柄,沉声道,“入秋时启程,是么?” 李世温倒吸了一口气,雨水混着冷汗贴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第九十九章 夜火 九十九、夜火 哨卡上,薛敬凭栏而立。 陆荣远远地跑过来,看薛敬正站着哨前发呆,“老六,发什么呆呢?” 薛敬回头看了一眼陆荣,说,“没什么,李世温回来了。” 陆荣笑了笑,“怎么,回回看见他,你就摆脸色,他惹着你了?” 薛敬摇了摇头,“没有。刚才在生杀帐外碰见他,说了几句话,他就回去休息了。” “你……没事吧?”陆荣见他脸色不好,有意无意地询问道。 “没事。三哥,你来找我,什么事?” “哦,林竟来信了,你不是说,他的信要单独给你么,呐。”一边说着,陆荣一边将信递到薛敬手中,“这封瞒着二爷,林竟偷偷寄出来的,你想做什么?” 薛敬接过信,掏出看了一眼,问他,“三哥,你口风紧吗?” “那必须的,你说!”陆荣拍着脑袋保证道。 “林竟寄来的是一封火药的剂量,是我让他算的。” 陆荣惊愕道,“你想做什么?” 薛敬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唇,未答。 陆荣震惊地张大嘴巴,压低了声音道,“这玩意,我听说朝廷上可没开这先例,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烧得着我么?”薛敬忽然一笑,“既然是‘先例’,总得有人开。” 陆荣着实被他吓到了,“老六,你近来气焰有些嚣张啊,这是跟朝廷顶着干。” “哎,将这些该准备的准备好,今后以备不时之需。”薛敬将信折好塞进怀中,莞尔道,“三哥,这事你当不知道,我自己告诉二爷。” 陆荣嘴角一抽,连忙撇清关系,“你自己去说吧,我可不触这霉头。对了,明天清明祭,你快回去休息吧,后头的岗我来站。” 往年的清明祭在三月初,今年遇上了山火,大家就将清明祭往后挪了挪,为的是祭奠往年间战死的兄弟。 清早,雨后初晴,三峰十二寨的弟兄齐聚九则峰,祭天祭地祭鬼神。 今年的仪式举行得格外隆重,许是新寨在烈日骄阳中浴火新生,人人沐浴其中,也都有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欣喜,虽然主寨未及翻新完成,却也挡不住大家将战火化进推杯换盏的烈酒之中。 胧月升空,直到子时,宴方散。 薛敬被几个兄弟灌了几碗红曲,这会儿烫的他五脏六腑都在燃烧,酒劲儿伴着火光,重重叠叠的画面在眼前闪过,耳中听大家讲的,尽是如烟往事。 回头岭之战后,靳王殿下声名在外,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北方人人口中肃杀能敌的英雄,似乎这方困龙,终于要在那场山林大火之中渐渐觉醒。 酒能让人灵台清明,也能让人醉生梦死。 生杀帐中昏黄的烛火滴着蜡油。 大宴摆了一整天,二爷却只是在宴上坐了一阵便回到了帐内,剩下的酒由着其他几人替他喝,豆子用来治病的新法子比刺络放血针好不到哪里去,令人发指的药从舌尖一直苦到了心里,想吐都吐不出来。 这药劲儿在他喉咙里窜了一晚,他只能逼着自己想点别的,换着法子的分散注意力。 昏暗的环境中,忽然有一只手臂搭在腰间,将他整个人从后面箍紧。 “回来了?”二爷未睁眼,轻轻皱了皱眉,“没喝酒?” “冲尽了才敢过来,”靳王用下巴蹭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哑声道,“不想熏着你。” 那人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全身因着水汽竟然发着热,二爷发觉他话音略有些不对,便回头去看,却见那人正神色吃定地望着自己,便不自觉地伸手拨开挡在薛敬眼前的碎发,问,“怎么了……唔……” 薛敬也不知道哪里憋的一股子狠,借着这股子未过去的酒劲儿去吻他的唇,唇齿间泛着极苦的涩味,混着烈酒的淡香在两方舌尖上化作一处,靳王抑制不住地去舔他的舌尖,用度气的方式虔诚地亲他。 仿佛世间万物都消耗殆尽,也不能放开。 压抑在身体深处的嚣张气焰化作无休无止的浓烈欲|望,拼命想抓牢的人,如今正被自己护着,可是,能护多久? 薛敬心有不甘地想,这人就像是风,忽然就袭地而过,从不为他人左右,可越是这样,越是让他从心底生出些疯狂的奢望。 不明所以的掠夺之间,几乎要将两人最后一丝呼吸掠尽。 二爷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这股子邪火,随着对方侵略式的吻变得有些被动,那人松开自己的唇,慢慢地向上,去吻自己的眼皮,然后停在那里,浑身颤抖地含着。 靳王粗喘着,含糊糊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酒劲儿带着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深邃的眼神显得迷离。 薛敬紧紧地箍着二爷的身体,俯身去看他,近在咫尺的眼中微微泛着水光,二爷被他没来由的一句话给问的有些懵,“什么?” 靳王一双瞳孔中,乱七八糟地晃着这人的影子,从十四岁那年朦朦胧胧的睡梦中忽然燃烧的情火一直到今日,燎原的烈焰中站着的只有这个人。 他从来不敢想象失去这个人的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入秋时启程,你要去云州。”薛敬茫茫然叹息道,“你又要丢下我了。” “李世温……” “与他无关,我偷听来的。”薛敬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处,低声说,“他无论如何也没松口,在雨里差点对自己拔了刀。” 二爷那在身侧攥紧的拳头缓缓地松开,半晌后,终于承认道,“是,我要去一趟云州,这是定好的‘约’。” “告诉我,是什么‘约’,为什么要跟一个杀人魔定所谓的‘十年之约’?” “……” 二爷没有看他,也不打算回答。 薛敬将他这沉默化作了无休止的愤懑,在急迫的质询和焦躁的等待中,急切地寻求一个解脱。然而,这个人根本没打算给他一个正经的答案。好像在他的人生之中,自己仿佛总是慢他一步。 薛敬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人的唇,咬着牙,难以抑制地低声说,“真想将你吞下去,这样我们就永生永世在一起了。”爱读书吧.adshuba. 二爷被他这句话烫的有些难耐,唇间因着刚才的亲吻微微发麻,舌尖上荡着的苦味也同薛敬口中的酒香混在一起,冲劲上来,他浑身发颤,“堂堂靳王,怎么尽说些没出息的话?” 薛敬越发艰难地望着他,浑身热得似在火里炙烤一番,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人的眼睛,轻笑道,“实话听着都没出息,二爷也说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 乍一听这句话,简直有些不堪。 靳王猛然间将这种话从战场搬到床上,还大言不惭地曲解了他这话中的意味,床笫之间这点事,叫他堂而皇之的一句“开弓没有回头箭”说的理所应当。 二爷忍不住道,“胡说八道。” “我说的不对么?”靳王压着他,握着他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他没敢用力,怕一使力,就将对方捏疼了。然而他又不能轻易放过他,便只能一边捏着,一边用嘴唇蹭他的侧颈。 二爷一开口,喉咙里像燃了火似的干燥,他不由自主地吞咽道,“想说什么?” “没什么。”薛敬眼神微微一闪,别过头去不看他。 二爷挣脱出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他看着自己,“说。” 薛敬闷着嗓子,声音中流出隐隐的愠怒,他道,“我要炸开云州的城门。” 一字一顿,简直石破天惊,犹如闷雷一般震在二爷心口,他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眼睛,平静问道,“你说什么?” 薛敬动了动唇,闷声道,“我说,我要炸开云州的城门。” “你!”二爷一把抓住薛敬的衣领,逼问道,“你吃了豹子胆?!” 薛敬怒不可节地低吼,“我要是不炸了它,你是不是打算死了也不让我给你收尸!” 二爷伸手就想扇他,薛敬梗着脖子盯着他,“你打。” 然后,这一巴掌就重重地扇在靳王的侧脸,不留一丝情面。他未料到对方使了狠力,一时间嘴里充斥了腥腥甜甜的血味,他偏过头停了好久都没动,脑子里嗡嗡直响,除了粗重的呼吸声,没听见任何响动。 这是二爷第二次打他,第一次因为丧志,第二次因为…… 靳王舔了舔带血的嘴角,这一巴掌非但没把他打醒,反而打出了点飞扬跋扈的味道,他忽然正过身,单手扯着二爷的手臂按在榻上,又伸手去扯他的衣服。 二爷按不住他的手,“你疯了!?放开!” 薛敬是疯了,他根本没理二爷吼什么,一手强压着二爷的身体,一手去扯他的衣服,这动作他几乎肖想了数年,可哪一次不是桃李月下,旖旎春风。 结果今日,这剑拔弩张的情形,再加上嘴里散发的血腥味,薛敬觉得,现实与梦境相差甚远。 二爷简直被他气疯了,任他用尽平生所想,也想不到今日竟被人摆成这种姿势层层拨开,还全身挣扎不了,动弹不得。 寝衣被扯开,心口露出来。 二爷想挡,可已经晚了。 薛敬全身的血液都定在那,出神地看着二爷心口间丝丝红线——盘旋而生,交缠盘错,像是要开出了一株梅蕊,从肌理间延伸,只差了几寸便伸向心尖。 “你混账!”二爷伸手用衣服挡,想挡住自己的心口。 “你还想瞒我吗?”薛敬顿了顿,指着他的心口,问道,“这是什么?” “……” 薛敬哪儿还由得他用衣服遮,怒火攻心地一把扯了他的身上的衣服,压着他就去咬他的嘴唇,全然不给对方留丝毫喘息的余地。 二爷挣扎了片刻,实在是被这头狼桎地没脾气,最后只好放弃似的任由他在自己全身上下点火。 他忽然放弃了反抗,任由这人动作。然而靳王却松开了对他的桎梏,放弃似的长叹一声,将他额前弄乱的发轻轻拨开,有些陌生地望着他,“季卿,我从来没有要困住你的意思,我很早就说过了。” “你若是要去云州,就去吧……”靳王慢慢抬起身,松开了抓住他肩膀的手,消沉地说,“既然你不肯说,我不逼你,反正我也有我的办法去查。罢了……” 这一声“罢了”简直比方才的一切都要令人震荡,二爷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将他一扯,二爷反客为主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回应了他的方才急切的吻。 他一个人撑了十年,人人拥他待他,却不曾有人真正把他放在心里,可靳王却用心上一捧滚烫的热血,望着他十年。 这一往情深如久旱后的甘霖,将他一息尚存的理智浇了个透彻。 “等、等下……”靳王抬起头,用一种迷离的眼神深深地望着他,“又是这招,你一旦不想说话,就开始用这招么?” 二爷轻笑一声,“你本事大,以往耍惨卖乖无所不用其极,现在还知道以退为进了。” “你!”靳王敛着眉心,别过头有些心虚,“你要是再这样,我就……” “就什么……唔……” 靳王废话不想多说,随即俯下身沿着他的脖子一路亲到心口处。 “……”二爷忍受不了地轻颤,嗓子里憋着没发出声音。 薛敬一口怒气郁结在心口,薄唇轻轻扯着对方,间或用脸蹭着他的脖子,“胡仙医、豆子……他们都没诊出你心口这毒,你说的‘十年之期’到底是什么。” 油灯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忽地灭了,生杀帐中黑成一片,透过帐顶,闪烁在帐外的火光将整个大帐染成温黄色。 薛敬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看着我,你自己说。” 二爷忍耐道,“我无话可说。” 靳王气得瞬间惨白,全身像散了架似的泄了气,他轻轻动了动嘴唇,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落叶归故里,你与我说的十年之期,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二爷连忙道。 “那是什么?”薛敬反问。 二爷微微叹了口气,将心口那团刚刚涌起来的火生生压了下去,“别压着我。” “还谈条件?”薛敬得寸进尺地说,“二爷全身怪冷的,本王给你暖暖。” 二爷动弹不得,只能向后仰,薛敬看对方嘴硬,便一口咬在他的颈侧,二爷全身一抖,立刻道,“好了好了……我说。” 薛敬笑了笑,“二爷自己定的规矩,生杀帐里说不得假话,那三柱香,可是你带我们上的。” 第一百章 绾带 二、绾带 靳王这话说的,几乎坐实了土匪流氓的行径,他二人如今与他衣衫不整地两厢对视,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荒谬。可看着他一副忧心的面容,二爷一颗心又开始泛起酸来,他便就着这姿势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道,“十年之约是我定的。” 薛敬疑惑地问,“是什么意思?” “稳定北方的期限。” 薛敬缠着他的手指,将十个指头一一摩挲过去,哑声道,“那在你心里,除了北方安定,天下靖平,还有什么?” 二爷知道他想听的,可他一时半会儿却没有回答。 薛敬却一反常态,询问道,“可曾有过你自己么?” “……” 薛敬又道,“你心里装得下万里江山,可为什么偏偏装不下你自己。” 九年了,时至今日,他才认认真真地问出这句话,一个心中拥着万卷山河的人,怎么从来不将自己装进心里。九龙道上的千尺红土之下,如今仍是如山的尸骨,每年一壶烈酒,只有他独自吊唁。 薛敬贴着他的心口,听见里面随时可能停止的心跳声,像中了毒似的想去细细数清每一记跳动,低喃道,“我只想知道怎么救你,可现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又什么都做不了,要真是如此,那你当年干脆不要救我,让我被他们吊死在城门上算了。” “你!”二爷被他气得一抖,一口气没喘匀,忍不住咳嗽起来,越咳越止不住,震得全身缩在一起。 “你别急,别急,我说的气话!”靳王吓得连忙去顺他的背,慌不择路地翻身去矮桌上拿药,这么一来一去的,黑暗中桌倒椅翻。 苦到舌根里的药被这么生灌下去,灌了一半吐了一半。 黑暗中的声音渐渐平息,二爷伸手过去抓他,他连忙贴过去从背后搂着他,埋在他背上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全身颤抖起来。 这方红尘之中,要是这个人都不在了,他还能去哪儿呢? 薛敬每每想到这话,都不敢再往下看,怕跌进万丈深渊,下坠的深度无休无止。 隔了片刻,二爷将将把这股火气压下去,才缓缓道,“你呀……” “我错了。” 二爷若有若无地笑了笑,忽然侧过头吻住他微微抿着的唇,含含糊糊地说,“殿下容我说一句么?” 薛敬愣了片刻,全身僵硬地任由对方肆意妄为,脑子里忽然断了线似的,茫然地说,“你说。” “殿下,这个世间,没有人不惧死。只是有时候,要将这念头放一放,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在幽州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是你进了回头岭没能出来,那这九年的蛰伏……就没有意义了。”二爷微微叹息道,“殿下凭一腔热血,深陷险境之时,是以国为先,家为后,是以大局为重,但若你再说什么‘任凭当年死在云州城楼’这种话,就过于幼稚了,和那个势要斩断后路,将叛军收复的靳王殿下判若两人。” “其实不是。”薛敬低声说,“我那话是气话,也是真话,只是你一直忍着不开口,我才这样说的。我用各种法子都撬不开你的嘴,只能软硬兼施了。” 二爷无奈一笑,“我知道你在查九年前的九龙道一战,你从幽州府的卷宗库中要了所有的卷宗,就是为了将这件事翻出来。” 薛敬早就猜到这人已经知晓此事,毕竟他在幽州这么久,想要让人盯着王府和丁奎的动向不是难事,便也没细究这事的出处,而是从容地点了点头,直言道,“没错,我让丁大人整理了关于云州和九龙道一战的相关卷宗,却发现,相关的典籍都在我到幽州的前一年被全部焚毁了,只剩下只字片语可供参考,然而依然犹如大海捞针,我不敢问你,是怕戳了你的伤心事,就只能自己去查。” 二爷道,“那场大火必然是人为,而留下的东西,应该就是漏网之鱼。” 薛敬认同道,“放火的人很不仔细,留了一个暗格的东西没来得及烧毁,估计当时事发突然,那人也是逼不得已,在紧迫的情况下才做出了防火的举动。那一把火,将相关的卷宗烧没了,我查了这么多天,其实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讯息。” 二爷犹豫了片刻,终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一看这个。” 薛敬接过那张纸,展开后看了一遍,“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 “你去过杀门井,这句诗,那个店主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薛敬有些心虚地别开眼色,唐突道,“那个……我去杀门井的事,你怎么知道?” 二爷笑了笑,“这九年来,殿下不管到哪儿,我都知道。” 薛敬轻咳了一声,想遮掩慌乱的神色,“只是一句诗,你若不解释,我也是全无头绪。” “我曾经在云州帅府中,看见过这句诗。只是时间久远,我实在不记得在哪儿看见过,只觉得这诗一定和帅府有关,也是当年那件事很重要的线索。” “所以你才决定去云州。” 二爷微微点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亲临其中,根本不可能找到结果。” “可是……”薛敬犹豫道,“可是仅凭一句诗,你就要只身涉险,你并不是贸然行事之人,必然还有别的原因。” “嗯,还有。”二爷缓了缓,继续道,“任半山临死前,曾经说过,当年他带了一箱金箔登门拜访父亲,目的是借兵,动土修山。” “动土修山?”薛敬微微蹙眉,急忙问道,“修哪座山?” “不知道。”二爷道,“云州西有西山,南是烛山,不能确定他向父亲借兵,修的是哪座山。而且,最后父亲退了他的礼,并没有答应他。这件事很蹊跷,而且事发时,是九龙道大战那一年的年初,时间上太凑巧了,如果当年父亲没有答应任半山的请求,那么那座山最后修了么?如果修了,他们又是跟谁借的兵?修山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要在云州修山……这一切都是未知,也是我必须要去查明的。”快眼看书.kuaiyankanshu.org “我帮你。”薛敬急忙抓住他的手,忍不住道,“我陪你去。” “殿下,你身份特殊,去云州,等于自投罗网。再说了,你马上要面临会军,富河平原上还有硬仗要打,陈寿平折损一将,你如今便是他的主力。”二爷看向他,认真道,“我早就说过,你我走的是两条路,你在回头岭一战中立下战功,收复了叛军,你当机立断,派林竟回援幽州,保幽州不乱,还给这座城选了一位最好的总兵。你走的这条路风光无限,和我走的这条,实在是大相径庭。我只想查明当年那件事的真相,还我家人一个说法,否则每年吊唁,都觉得……罢了……” “可是你一个人去云州,我不放心。” “我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也不是处处都需要你陪着。”二爷笑道,“我虽然腿脚不便,但是脑子还没坏。” 薛敬忍了很久,却终究没找到更好的理由,即便此刻这样依偎在一起,他们终究还是两个人。 最终,薛敬到底还是松了口,“好,那你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只身犯险。” 二爷看着他,正色道,“这也我要对你说的,以后若再如回头岭中那样不顾一切,先斩后奏,我就扒了你的皮。” “好。”靳王终于低头去啄他的唇,柔声道,“随时等二爷来扒了我。” “……” 靳王用一种攻占似的力量从唇齿之间一路吻到心口,二爷忍不住地低喘,伸手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他抬头看着自己,“离开的这些年,殿下倒也没学什么好。” 薛敬抬起头安慰似的亲了亲他的耳垂,低声道,“二爷,别忍着,我来伺候你。” 边说着,薛敬边伸手慢慢扯开二爷身上仅剩的寝衣,湿热的空气中承载着对方的呼吸,凉热交杂地浮在心口上,让他不禁浑身战栗。二爷全身发了热,也不知是烧未褪尽,还是心火被他点起来了,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听在薛敬耳朵里便成了隐忍的喘息。 “等一下……” 这件事在二爷的感官中实在有些石破天惊。虽说这些年来在寨子里,鲜少外出,但是待在流氓土匪聚集的地方,这些风月之事也是见怪不怪,况且身边也有男子之间的事发生,可真当自己遇见,虽说不讨厌,却也难以描述此时的心境。 “好。”靳王递上一丝无法捉摸的微笑,真就不再动作,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等下去。” “殿下……你何必……” “都到了这一刻,你还要我将那些话再说一遍吗?好,那我就再说一遍。”靳王压下身,近在咫尺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吞下去,“你听清楚,我对你的心思,从小都不对劲。只有这么挨着你的时候,我是欢喜的。你赶我走,比让我死还难受,我可不算什么正人君子,这些日子在你面前还能恪守本分,都是你逼的。” “……” “你这个人呐,总是离我太远了,每次亲你,你连嘴唇都不愿打开。我这么让你厌恶么?”靳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你根本不厌恶我这样对你,你只是不敢,你认为自己身上这毒无解,你认为自己腿脚不便,兴许一辈子只能这样活下去,又或许,你都未敢奢求什么‘一辈子’。你就是觉得你没那个资格奢求这些,所以你不敢。但是我告诉你,如果今日换做是我,是我中了毒,是我坐在轮椅上,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跟着你。” ——“蝼蚁尚且偷生,我只望你惜命。” 忽然之间,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落在他的心里,一时之间,那些辗转反侧间不曾肖想的东西,猛然间烧了起来,他不禁想道,九年以前,要是不曾救过这人,自己的如今会是个什么样子? 夜色周而复始,在黎明到达之前生出无边的绝望来。 他想,若是没有这人,九年来,他还是他,只是少了一份担忧,多出一份漫无目的的守望,望着遥不可及的将来,在年复一年中回忆着杀戮和血腥。 也许,血腥气便不会从他的周身消磨尽。就如同他在纸上随着这人辗转北方,六年以来一步不落,从最初的迫切等待到之后的静候佳音,再到幽州城中不敢肖想的结果。 此时此刻,他们紧贴着彼此,诡异扭曲的禁忌感却将彼此之间一息尚存的理智烧得荡然无存,二爷忽然抬起头,不由自主地去啄他的唇,低喃轻响根本不像自己发出的。 薛敬的眼神忽然凝固,他几乎能从对方这个有些轻浮的动作间,感受到自己方才句话的威力。对方的心跳极快,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靳王忽然伸手扯了缠在那人发上的发带,轻轻一抖,淡青色的发带在深夜间扯落,他将那根发带蒙在二爷的眼睛上,在他脑后轻轻打了个结。 “你这是……”二爷下意识地伸手去扯,却被薛敬按住。 “别解开,这么多年都没欢喜过,今日就好好做你自己。” “等、等下……”二爷有些急迫地挡住他胡作非为的手,提醒道,“这里是生杀帐。” 靳王勾唇一笑,似有似无地捏了捏他的后背,低声说,“帐外的人都被我调走了,一会儿你忍着点,声音别太大。” “……” 一旦视线被掠夺,那些蜻蜓点水般的动作都犹如闭目在惊涛骇浪中沉浮,所有的触觉都会被无限放大。 生杀帐帘似是隔着一道山海,里外两个世界。那帘子还时不时地被夜风吹起,窸窸窣窣的响动从里面迫切地传来,好在帐外确实无人惊扰,也让这响动变得更加隐忍和急躁。 天上星河如绾带,在夜空点缀出一片妖冶的星海。而今夜弯月当空,月光透过帐温柔地射进帐帘,暖意游荡在夏日的夜风中,从漫漫青草中滋生出来。 九则峰上的火光彻夜明亮,久久不曾提及的往事,索性一时间抛诸脑后,大浪此消彼长,将这一夜无限延长。 ※※※※※※※※※※※※※※※※※※※※ 洞房花烛,那就撒个花吧~ 阿晋让播的都在这里了~嘻嘻 第一百零一章 连笙 一○一、连笙 清晨的阳光透进来的时候,二爷全身软得根本动不了,索性手都不用抬,任薛敬想着法地摆弄。 “你属狗的么?” “是啊,”薛敬简直将恬不知耻学得炉火纯青,咬着他的嘴唇含混道,“你不是早就知道。” “……” 哦,还真是个属狗的。 “难受么?”薛敬轻轻揉着他的腰,“我要是做得不好,你可以骂我。” “……你都跟谁学的?” “唔……”薛敬掩饰状地干咳了一声,回答道,“在幽州的时候,五哥送了我一些画册。” “……” 薛敬这话回答得极其诚恳,二爷倒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心想,等葛笑回山之后,还是得给他多找点事做,看来人太闲了就不干好事。 他此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鲜活不堪,让人总是欲罢不能地总是去回想,然而不论怎么回忆,他都无法将这一夜描摹清晰。大概在他的人生之中,还未有过一次这样的放纵。 二爷伸手摸了摸衣服,都是新换的,再抬头看那人神清气爽,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气就有点不顺。 薛敬见他脸色不善,便凑到他眼前,故意调侃道,“后来你睡得沉,我碰你你都不醒,早知道做这事能让你睡得安稳,我是不是应该早一点……” “闭嘴。” 薛敬转过头去笑了片刻,然后得寸进尺道,“昨夜要快要慢的,你可没让我闭嘴。” “你……” 薛敬赶在他发怒之前快速起身,眼角眉梢果然写满了欢喜,他抖了抖衣服,身上的旧伤仿佛也跟着彻底恢复了一样。 二爷坐起身,但见他一早就整理完毕,便随口问,“这么早?” 靳王笑了笑,帮他斟了杯暖茶,顺手递过去,“是二爷起晚了。东岗哨卡抓了一个敌军的细作,老万一早就来喊我。” 二爷一瞧帐外的阳光,果然已经日上三竿,便越发觉得昨夜之事有些荒唐,但他毕竟也不真是什么拘束之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问他,“出事了么?” “人是抓了,但是他口不能言,三哥去找个会北鹘语的,想叫他写。” 二爷思索了片刻,一针见血道,“是被断了舌?” “断了一半。”薛敬将佩刀挂在腰间,嘱咐他道,“我去看看,你今日歇着,一会儿豆子来给你换药。哦对了……”他刚要转身,却忽然回头笑着道,“我随意找了条发带给你绑的,昨夜那条……送我。” “你……”二爷连忙伸手摸了一下束紧的发髻,低声说,“殿下,莫要恃宠而骄,今后,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是么?”薛敬凑到唇边,冷不丁地亲了他一下,说,“那二爷宠我,我在您这里,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很长”两字,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倒是将一句正常不过的话说的无比不堪,而且,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扶着二爷的侧腰轻轻捏了一下。 这时,胡立深那大嗓门突然从帐外传来,“报——” 薛敬扬了扬眉,将脸色摆正,这才冲着门外道,“进来。” 胡立深大跨步地迈进来,先是对着二爷笑了笑,又冲着薛敬抱拳道,“禀报殿下,豆大夫……” “豆子?”薛敬微微皱了皱眉,“他怎么了?不是叫你带他去看看那个细作的舌头么?” “他……他去看个舌头,看出个老朋友来……” 薛敬一愣,“老朋友?” “那个,殿下,说也不明白,”胡立深挠了挠头,为难道,“要么您去看看。” 薛敬站起身,转头对二爷说,“那我去看看,你好好休息。” 二爷提醒道,“仔细观察一下那人的神色,是不是细作,一看便知。” “好。” 薛敬再不耽搁,立刻随胡立深到了关押细作的大帐。 那“细作”正蹲在角落里,身上穿的北鹘兵盔甲上满身血污,乱发铺了他满脸,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豆子正拿着帕子,沾着水,认认真真地帮他清理。 “怎么回事?”薛敬问旁侧两名鸿鹄的兄弟。 “回六爷,豆子说他们是故交。” 豆子见薛敬满脸狐疑地走进来,连忙扔了手里的帕子,眼含泪光地盯着薛敬,也不说话。 薛敬蹲下身,用刀柄撑着那“习作”的下巴,那是一名和豆子差不多年岁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他正瑟缩着身子,眼神木然,神色仓皇,看见生人,便颤抖地往后躲。 薛敬又扯开那少年颈部的衣衫,看了看他的侧颈,他的颈窝里赫然刺着一个用北鹘语写下的“奴”字,豆子道,“殿下,他叫连笙。” 薛敬松开了手,回头瞅了一眼豆子,问,“你们认识?” 豆子点了点头,忐忑道,“殿下……他不是坏人。” “立深。” “末将在!” 薛敬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将这人看好,带军医到生杀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们见面。” “是!” 生杀帐中,豆子抿着嘴,轻手轻脚地给二爷煮药。 靳王坐在一边,审视地看着他,半晌后,他才慢慢开口,“豆子,我记得你之前跟本王说过,你说你这几年随着师父奔走于南北军营之间,很多年没有回过伦州了。” 豆子点头道,“是,有三年。” “三年时光,”靳王慢慢道,“足不足以另一个人改变?” 豆子坚定道,“不会的,阿笙不是这样的人。” “你查过他的舌头?他的舌头是什么时候掉的?” “看伤口,有两个月。” 薛敬又问,“两个月前,他被人因某种原因割了舌头,那他识字么?” 豆子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识。” “口不能言,笔不能写,目不识丁。”二爷接口道,“那他是如何在敌军阵营中活下来的?” 豆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薛敬不由自主地同二爷对视了一眼,神色平静地说,“豆子,你先回去。一会儿本王再去找你。” 豆子有些难过地看着二爷,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又转头冲靳王道,“殿下,我明白的,你们怀疑阿笙做了叛徒,但是我相信他不会,我只希望您查清楚了再做定论,不要枉杀了好人。” “你放心。”薛敬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为了避嫌,近来不得私自与他见面。”五号.5hxs. 豆子拖着异常沉重的步子走出了生杀帐。 薛敬看着二爷将那半粒麦芽糖捏在指尖轻轻捏了捏,便问,“在想什么?” 二爷将那半颗糖放进嘴里,笑道,“没什么,忽然想起来,流星那小子也是这样,给一半藏一半的。” 薛敬走过去坐在榻边,将盖在他腿上的被子向上扶了扶,低声道,“将我的玉佩转手就送了那个臭小子?” 二爷见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便不太想接话。 又听薛敬道,“何时接他回来?你身边有人照顾,我去汇军也安心一点。” 二爷道,“等战事暂平,再将他接回来。” 薛敬“咝”了一声,奇道,“二爷对流星,仿佛格外好?” 二爷一语双关地说,“你与他,都是我当年捡回来的祸害,我对谁不好?” 靳王一口气上来,差点被这人给噎死,“我祸害?那我和他两个‘祸害’便只能这样死皮赖脸地赖着你了,毕竟二爷床上床下都不好伺候。” “……又胡说八道。” 二爷见他恬不知耻地坏笑,便立时打住了他这话,若不计,还不知他要拐到什么没羞没臊的地方去。 “你相信豆子的话么?” 薛敬收回笑容,忽然皱起眉,“一面之词,不能全信。况且,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人若变,无非两种原因,”二爷缓缓道,“一是因人,二是因这周遭的事物。一个不识字的少年,两个月前被敌军俘虏,并被割了舌头,他没办法透露半分,这是一场无头公案,况且还有一点,两个月前,你算算是什么时间。” “伦州献城之时。” “不错,是伦州献城之时,他若是从伦州跑到这里的,那距离可很远,你打算怎么办?” 薛敬学巧卖乖,不禁反问道,“二爷说呢?” 二爷心知肚明地笑了笑,“既然殿下想让我出马,那便与殿下谈个交易吧。” 薛敬握着他的手,笑道,“本王全身上下都是你的,已是身无旁物了。” “……” 靳王这一早上过够了嘴瘾,此时便也不敢继续惹他,随即正色道,“二爷想要什么?” “殿下的亲笔信。” “这不难。”薛敬从怀里掏出一段青色的绢布递给他,二爷接过之后愣了片刻,当他亲眼见到他所谓的“通行令”后,神色蓦地一变,“这是什么东西?” “二爷要的啊,”薛敬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么?” “……” 刹那间,昨夜那一幕一幕如叠了影子般地冲进了他的脑海,靳王心思缜密,将通行令的王印盖在那段蒙在眼上的发带上,然后亲手交给自己,这样机关算尽,倒是敢在自己面前耍起这古怪的花样来。 靳王还不顾死活地继续说,“二爷总是善做主张,做事也不计后果,我想出这个法子叫你记住,多想想昨夜我对你说的话,好不好?” 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看着薛敬那将无辜的眼神发挥的淋漓尽致,二爷一瞬间失语。当既定的轨迹忽然折转了方向,变得越发的不受控制,自己便也只能这样心甘情愿、不作任何挣扎地陷进去,甘之若饴为之粉身碎骨。 忽然,雪鹰的声音从上空传来,薛敬立刻站起身走出账外,片刻后折转回来,手里攥着信笺,雪鹰站在他肩膀上,不停地啄他的脸。 “陈寿平?” 薛敬展开信扫了一眼,快步走了过来,扬声道,“太好了!狼平溪谷大捷,雪鹰先行,捷报后到。” “西线的狼平溪谷,这场仗不好打,”二爷喜从心来,“难为他了。” 薛敬好笑道,“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这么酸。” 二爷轻笑,“陈寿平丢了莫音,失了伦州,还看你差点死于回头岭不能回援幽州,他若再不打场胜仗回来,他有什么脸敢跟我提娶亲的事。” 隔日,第一批募到的新兵被送到了九则峰上,总计四千人,刘鹤青随书一封,大概介绍了一下这批募军的背景,四千人一分为二,一半是实打实募上来的,一半是当初在回头岭中活捉的叛军部队,两边分开交付,这样一个杂牌军就这么被送上了山。 靳王这几日去了北边的云台,因为那边筑造的城墙起了变数,他带人前往支援,暂时不在宅寨内。寨子里便只剩下万八千和陆荣两人看管事物。陆荣将这些人圈在山坳里,当夜就潜逃了上百人,他速又遣人快马加鞭地追回来了几十个。之后三天,每天都有潜逃而走的,有的能抓回来,有的一去不返,两人无奈之下,便只能去找二爷想对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耗人耗力,还练不出几个能用的。” 二爷问万八千,“你将他们放在什么地方?” “九则峰北坡。”万八千立即回道,“二爷,您记不记得走马坡下头有一处裂谷,夏天是草场,老四喜欢在那里放马。” 二爷道,“那里地势低洼,夏日雨多潮湿,遮天蔽日的树木,暗无天日,那里就像是囚笼一样,你们这是困兽之斗,激他们逃跑。” 陆荣为难道,“可是两千叛军不是小数目,就这样还得多加人手看管,若只是寻常新兵还好说,都是逃过一次的孬种,谁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祸端。” 二爷了然地笑了笑,“能有什么祸事?别说的你们两个像是吃素的一样。” 万八千犹豫道,“那……您的意思……” 二爷对万八千道,“在幽州的时候,我就传过信给你,让你在寨子外扩五十里以内加设平题箭阵,如今修得怎么样了?” 万八千一愣,心里打了十八个响鼓,怎么都想不到来汇报个募军的事,他还能扯到平题箭阵上去,于是手脚都没处放了,斜眉看了眼陆荣,发现陆荣根本不看他,万八千心眼里更是发了怵。 二爷皱眉道,“问你话呢,没修?” “没没没……”万八千连忙摆手道,“北边的初见规模,抵御外敌没有任何问题,南边的……还在修。” “都半年了,才修了北部的?”二爷看了眼万八千,不怒自威的声音中分明冷去三分,“老万,你这半年干什么去了?” 万八千喉间一紧,低着头拉陆荣的袖子。 陆荣瞧这架势,若是再不帮老万说几句话,怕是今夜他就要被送去山谷里喂野狼了,于是连忙解释道,“许是建寨子花了些功夫。” 二爷似乎是笑了笑,幽幽道,“很好,寨子毁了一次,我说的话就越来越没分量了。” 万八千腿一软,倏地跪了下来,陆荣往前迈了一步,低声道,“二爷,老万这事没做明白,您再给他个机会。” 万八千闷头闷脑地匍匐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少顷,二爷才微微点了点头,道,“老大,收收你那急色的性子,隔壁塞上的姑娘美么?” 万八千被呛得全身一抖,“二爷说的什么,我怎么都……都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就算了,”二爷攒了攒袖筒,道,“半个月内不将东南西北四部建成,就不用再来见我了。” 万八千连声答应,头都不回地,屁滚尿流地奔出了生杀帐。 陆荣抹了把冷汗,杵在一旁没敢说话。 “那个叫阿笙的,”二爷忽然道,“这些日子你带着他,若是想逃跑就由着他,别跑丢了就行。” 陆荣问,“跑多远?” “能跑多远就多远,抓回来后也别绑,叫他继续跑。” “明白了。还有么?” 二爷想了想,“老六这几日去北边巡兵不在寨里,万八千做事不干净,那两千个人,你派人多盯着点。” “是!” 第一百零二章 云台 一○二、云台 连日来,二爷除了时不时地督促着万八千平题箭阵的事,几乎不怎么出门。前几日连续的阴雨天,快入秋的时节,山中的傍晚也越发清凉。 寨里的兄弟们好不容易逮着个好天气在走马坡遛马,也不知道是谁在远处喊了一句,片刻后,就听见群马从坡上奔腾而下而声响。 二爷坐在生杀帐门口晒太阳,眼瞧着从山坡上狂奔而下的群马,不由地笑了笑,对身边站着的小敏说了几句话,小敏点了点头,扬着红绸子跑到山坡上喊道: “传二爷的话,今日谁夺了头筹,赏他五金!” 顷刻间,欢呼声迎着山风,荡在山谷之中。 小青蛇盘在二爷的怀里睡得酣畅淋漓,小敏迈着大步子跑回来,“二爷,打头阵的是青一寨的!” 二爷微微点点头,心情似乎极好。 鸿鹄在烈火重生之后,似乎没有曾消磨掉它的本色,山寨重建,加固兵防,一点一滴从头来过。 陆荣从不远处走过来,“二爷,石头房翻修好了。” 二爷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生杀帐,神色便有些复杂。 “怎么?有什么不妥?”陆荣问。 “没有,”二爷对小敏道,“辛苦兄弟们,一人赏一坛好酒。” “是!”小敏眉开眼笑地转身要走。 陆荣却酸溜溜地道,“二爷,八成大家都记着您的好了,我这见天催工期的,人见人打。” 二爷笑道,“得了,小敏回来,叫三爷去放酒,免得我尽作好人,恶人的骂子都叫他背了。” 陆荣这肠子肚子里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伎俩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霎时不自觉地提了提眉梢,嗓子眼里模模糊糊地飘了几声干咳,嘿嘿笑道,“多谢二爷成全。” “算算几日后,老六该启程汇军了,”二爷望着不远处的山峰,不由自主地敛眉正色,“这几日派人探了么,他何时回来?” 陆荣道,“早晨探子回来,说是还需几日,极北的城防塌了,需要补修。”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来报?”二爷仰着头问他。 陆荣立刻低头道,“是我疏忽。” 二爷疑问道,“有别的事?” 陆荣道,“您还记得那个阿笙吧,这几日,他每夜都想逃跑,我骑着快马才能追上,今早我追到时,他趴在新建好的平题箭阵前,一动不敢动,我把他背回来时,他口吐白沫,晕过去了。” 二爷不禁有些讶异,“跑得竟然这么快?” 陆荣:“跟我的马差不多。” “他害怕箭阵?” 陆荣点头道,“不清楚,不知道是跑虚脱了,还是真怕。” 二爷迟疑片刻,道,“这事儿我知道了,另外,再去探探老六那边的情况,及时报我。” “是。” 当夜,二爷迁回了断崖边的石头房。 这个房子,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也算是经历过一轮新生。屋内摆设恢复如初,依山崖而建的居所,从半山上就能看见九龙道上蜿蜒不变的揽渡河。 半夜暴雨倾盆而下,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初建而成的土腥味。 睡到半夜,二爷忽地惊醒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发现自己冒了满头的汗,雪鹰正在梁上睡觉,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飞进来的。 “过来。” 雪鹰扇了扇翅膀,从房梁上飞了下来,落在床边,将鹰爪伸过来,二爷从它爪上取下信,借着火烛看了一遍,大致了解了情况。 靳王在信中大致将情形说了,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也能看出,关隘的城防被毁得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随后,他后伸手摇了摇床边的铃铛,不一会儿,陆荣便披着蓑衣跑了进来。外头大雨滂沱,砸的梁子哗啦啦地响,陆荣一进门,带进了满身的水雾。 “快进来,”二爷扬了扬手,“帮我把灯点上。” “二爷,深更半夜的,有什么急事?”陆荣一边拧了拧袖子的水,一边去拿火油。 “老六来信,你看看。”二爷将信递过去,“损毁的是云台的城防,云台那边靠近北边境。” 陆荣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雨水,接过信看了一眼,怀疑道,“城防该是山石滑落造成的,近日雨水频繁。” “不太像,”二爷忧心忡忡,“面积大,像是人为的。” “不管是不是人为的,咱们怎么办?” 二爷思索了一阵,说,“要尽快将云台修筑起来,特别是烽火台,否则一旦有兵变,烽火台点不起来,会误事。” 陆荣想了想,道,“可是弟兄们都跟着老万去修箭阵了,一时间调集不出那么多人。” “不是还有那几千的新兵么,”二爷道,“正好当练兵了,过几日刘鹤青还会送新兵过来,来一批送过去一批,以最短的时间将城墙筑好。” 陆荣愁容满布,“新兵没那么听话,万一在修筑的时候给老六添麻烦,到时候不好办。” 二爷笑了笑,道,“你再仔细读读他这信,他这明摆着是来跟我要人的。既然他要人,咱们只负责给他送去,他要是连收拾新兵的法子都没有,这仗也不必打了。” 陆荣这老妈子的性子,瞎吃萝卜淡操心,被二爷这么一说,就只能打了蔫儿的在心里头操了一遍心,终究没敢将剩下的话说出来。之后再回的信上,陆荣还是忍不住将二爷说的事事无巨细地写给了薛敬,又嘱咐了几句自己操的那份闲心,交给雪鹰,让它扑腾着翅膀,尽快给薛敬送了过去。 北境关隘,风雨交加。 雪鹰踩着泥泞的雨点飞进主帐,落在一边的桌上。兔兔飞.tutufei. 此刻,靳王正在烛火边上研究地形。 胡立深连忙取了信递给薛敬,薛敬小心翼翼地将湿透的信摊在火烛边,墨字混着水,模糊的一塌糊涂,他辨认了许久才刚刚辨明个意思。 “王爷,信上说什么?” “立深,”薛敬就着茶碗喝了一口热茶,徐徐道,“要是送来两千新兵,左右不听使唤,城防又必须修筑,时辰还不能耽搁,你要怎么办?” “我……”胡立深愣了片刻,挠了挠头发道,“小时候俺娘对付不听话的小孩都是用打的,打到皮开肉绽,自然就听话了,俺和大哥都是这么被她打过来的。” 靳王点点头,笑道,“如果对这些新兵用打的,能听么?” 胡立深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说,“会听!但是……心里不一定真听。” 靳王觉得他说话有了点意思,便问,“若要让人心服口服,只用打的,能成么?” 胡立深摇了摇头,“那不成。” 靳王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吧,去城墙上。” “殿下,外头倾盆大雨。” 靳王回头扫了他一眼,胡立深被他看的一愣,到了嘴边的话又不自觉地咽了回去,他只能默默为靳王系好蓑衣,陪着他出了营帐。 山石随着暴雨不停地从山上滚落,昏黑的大雨中,视线不甚分明。 一寸一寸的碎石堆积如山,豁口处的泥水倾盆而下。 薛敬解了蓑衣,身先士卒地搬起石块慢慢移开,身后的胡参将刹那间看愣了,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得对身后那群士兵吼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来搬石头!” 靳王全无片刻犹豫,这一沙一石,便是这北境之上,誓死守卫的疆土。 清晨,大雨初停,两千新兵送到。 靳王满身泥水,从走水的豁口上一跃而下,接过胡立深递过来的帕子随便擦了一把,说,“剩下的都是零碎工,最大的豁口已经堵上了。” 胡立深忍不住道,“王爷,你亲自下场搬石头,真得好厉害啊。” 胡立深不怎么会说文绉绉的话,这么一句话也是他憋了半夜才说出来的,靳王在新军面前这一举动,实则是一记革心的猛药。如今,放眼望去南朝的万里疆土,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凡事亲力亲为的主将,就连搬石头这等力气活都上纲上线地使出了十分的力。 两千新兵一瞧这连主将都上阵的架势,任谁也不敢愣着了。 靳王站在云台之上,瞧着大家同仇敌忾的架势,这才先甜后苦地下了一道令,“从现在起,以半月为限,既然大家愿意与我同仇敌忾,将云台修缮,那么从搬起一块石头开始,这第份军令状就算是诸位签下了。” 云台天险处出现的豁口,就如同这北方的缺口,叫人为之殚精竭虑地去守。 五日不到,靳王亲自“督战”的事迹传遍了北方。回头岭之战后的功劳簿上,这一笔不咸不淡,却叫人心服口服。而对于那两千新兵来说,从搬起石头、拿起铁锹的那一刻起,那份叫人苦不堪言的“军令状”便只能硬着头皮地服从,有句话叫做“搬起石头去砸自己的脚”,那既然已经搬起来了,即便是砸了脚,也只能勇往直前地走下去。 见信至此,二爷忍不住笑起来,这一夜,又是一个雨夜。 忽然,石头房中的火烛晃了一下,然后倏地灭了,二爷连忙喊小敏来添蜡烛,门一开,一个黑影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执着火油为他点上。 火光为醺,温柔得令人发指,二爷一愣,“你……怎么……” 薛敬全身都是雨水,打湿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鬓角,俊得还挺是销魂。 二爷看着他一边解披风,一边道,“早回来了几天,怕你不等我就走了。” “殿下身先士卒,连搬石头这等招数都想得出来。” 薛敬里外都是湿的,也不好上前去挨着他,便只好这么僵僵地站在一边,冲他笑了笑,无奈道,“都是些穷山恶水里出来的,又是叛军又是流民,半点兵家气概都没有,短期内想练出个精兵良将,你瞧你这难题出的。原本我是打算让你帮我练的,结果你将他们都送来给我,我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身先士卒了。” 二爷落上书,“是怪我出难题了。” 薛敬这时换好了衣服,寝衣干涩柔软,荡来些许旖旎的皂香。他忍不住低下头含着二爷的唇亲了亲,只那额前的水滴滴在他的脸上,靳王将这温柔乡里的一套故事讲得无比旖旎,“不敢。” “殿下做事开始讲分寸了,”二爷舔了舔唇,将那抹甜味吞下去,道,“这等名利双收的计谋,搬几块石头便都有了。” “你这是在挖苦我。”靳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去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这房子修好了,跟原来一模一样,这回你高兴了,就别总挑大哥的刺了。” 二爷不愠不怒,缓缓道,“他自己偷懒成性,还总是耍小聪明,殊不知,我最不喜欢这样的小动作,偏偏他愿意往针尖上撞,我知道,修寨之事他立了功,然而这其中的账目,我还没仔细清算。” 薛敬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不过我打算这一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不仔细去管账目了。”二爷懒懒地说,“老万从里面拿点贪点,我也就由着他。毕竟修缮寨子这种事,确实有难处,他这半年也不好过。这些年,我也没亏待过他,他可倒好,看见你一回来,又找你要彩头。” “可不是他来找我的,是刚才进山的时候,三哥跟我说的。”薛敬搂着他,轻轻捏着他的手臂,“你因为平题箭阵的工期之事,又朝他发火了,你怎么火气这么大?要不,我帮二爷灭灭火。” 他的手伸进被子里,二爷连忙按住他乱动的手,快速道,“……对了,阿笙的身份,有眉目了。” 薛敬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二爷说的“阿笙”是谁。 “这事不太好办。” 薛敬一滞,“怎么讲?” 二爷道,“你听过高祖皇帝打江山之时的遥城之战么?” “凤阳公率军攻打遥城,却久攻不破,其实是因为敌人将俘虏一字排开,摆成了人肉阵……” 薛敬忽然起身,不可思议地看着二爷,“你是说……” 二爷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我猜的没错,阿笙应该就是呼尔杀故技重施的漏网之鱼。” 薛敬的心脏突突直跳,“你是说……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是为了等你去打。”二爷的语气加重,“他们的舌头都被挖去,喉咙被割裂,连死的时候,都不能叫喊。” “那如果此时攻城,他们将这些人南朝百姓一字摆开在城门,岂不是……”薛敬有些艰难地抿着嘴唇,身体微微发硬,“还未夺城,便成了南朝的千古罪人。” 第一百零三章 难解之棋 一○三、难解之棋 薛敬有些艰难地抿着嘴唇,身体微微发硬,“还未夺城,便成了南朝的千古罪人。” 二爷一针见血地问他,“如果真如所料,开阵之上遇到人肉阵,你是进,还是退。” 薛敬看着二爷发亮的瞳孔,竟然犹豫了…… 若真如所料之言,开阵之上遇到这样的情况,薛敬怕也是进退维谷。毕竟依着当年的经验,遥城之战打的相当的难以启齿,凤阳公亲帅大军攻打遥城,敌军用南朝百姓摆开的人肉阵逼得南朝大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凤阳公下令攻城,羽箭如梭子放出的引线,扎入遥城的心口。最终,遥城是破了,可是人肉阵中的百姓也随着那场惨烈的战役化为灰烬。 这一笔在南朝的史册上被记录得相当严谨,史官再如何直笔之史,落这一笔时也需多加谨慎。 二爷见他愁眉不展,便有心安慰道,“此事还待落实,毕竟还未下定论。” 薛敬在心里却刻上了一笔不长不短的疤子,消不去抹不掉的,生了忌讳似的,总觉得就算还未有定论,可事件的发展也会向着不好的方向。 薛敬缓道,“万一如此,我也不会伤着他们。” 二爷点点头,“如此甚好。” 毕竟临别在即,二人各怀心事,心火在雷雨中速燃,引火用的便是那层不愿捅透的窗纸。 二爷望着火光微微神,心想,如今靳王手握重兵,大战一触即发。声望四起的同时,随之而来的还有朝堂之上深不见底的隐忧。虽说靖天城距北方相隔千里,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早晚有那么一日,朝野之上的剑拔弩张会纷至沓来。 “想什么呢?”不知不觉间,雨声渐小,靳王一见他这烛火之中出了神的样子,便知他这玲珑般的心思又用来琢磨什么“不可说”的事。 二爷回过神,“没什么。” 薛敬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听说你叫兄弟们赛马?” 二爷似有似无地“嗯”了声,“万家寨子夺了头筹,我赏了老万他们十几坛子好酒。” 薛敬随口道,“近些日子老万那厢出尽风头,野马变良驹,平题箭阵也快要修好了,他要是转性,你也别太苛责他。” 二爷却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别惹事就行了,隔壁塞上那群姑娘的事还没了,平题箭阵也是修得乱七八糟,要不是老三盯着,还不知道他能作成什么样。” 薛敬忽然伸手去解二爷的衣服,却被那人搁手挡住。 二爷脸一沉,“你要干什么?” 薛敬手心微微出了汗,他反手握住二爷的手,缓缓拿开,沉声道,“给我看看你心口的伤毒。” 空弦一震,二爷迟疑了片刻,到底是找不到什么拒绝的说辞。 被掀开的衣服露出心口上开出的血藤,根茎似乎向着什么方向无线蔓延伸展,乍一看,红得像是一株开在人间的血梅。 薛敬脑中瞬间轰地一下,像被闷雷滚过,他手指颤抖地碰了碰二爷心口上的梅蕊,那人不禁瑟缩了一下。而自己心头上那处高低不下的血块忽然疼得他全身僵硬,声音也跟着抖起来,“怎么扩散的这么快?” 他忽地站起来,“我去找豆子!” 二爷连忙拉住他,“不必!” 薛敬挣扎在进退两难的境地,进退维谷。他好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裂开,却缝都缝不上。如今北方动荡,自己的性命悬在刀口之下,如果连那恶人口中的太平山河都打不下来,这片刻的安逸也只是昙花一现。 二爷将寝衣穿好,不以为意地说,“过来坐这。” 靳王全身僵硬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过去,将他整个搂进怀里,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嘴唇似有似无地蹭着他的脖子。他好像只有在这个人身边,心里才会充满担忧和害怕,就连在回头岭之中、在灵犀三岔口的沉船之下,任何九死一生的时候,仿佛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担忧。 “季卿,”薛敬忍不住轻声试探,“我陪你去云州吧,你去帅府,我寻解药,好不好?” 二爷猛地直起身,神色肃然地望着他,斩钉截铁道,“绝不可以。” 靳王皱眉问道,“为什么!” 二爷坚决道,“大势未定,你绝不能踏入云州半步。” 薛敬想继续说,可担心他急火攻心再加速心毒发作,便绷着眉头不敢再说什么。 二爷缓了神色,道,“这些天你准备准备,很快就要启程了,难道云台的大雨没将你这股火浇灭么。” 薛敬深吸了几口气,才压制住心底不停上涌的火气。他那仅存的“理智”牵丝连线地维系在两人中间,他压抑着怒意,扶着二爷躺下,“我什么都不做,就让我搂会儿吧。” 岁月山河,担得起这隔世烽火,家书一折。 靳王的家书就在这里,这间巴掌大的小屋里。 “雪鹰伤好以后养得更肥了,三哥天天喂他五花肉,”靳王含含糊糊地说,“循着你的步子,给你写信好不好?” 二爷笑了笑,“好。” “别轻举妄动。” “好。” 靳王终究是不放心他,这半夜他睡得浑浑噩噩,有些焦躁地箍着二爷的肩膀,将他揽进怀里,现实和梦境重合,却都透着一个意思。 二爷微微闭着眼,黑暗中忽然问他,“睡不着?” 靳王皱着眉,“陈大将军从狼平溪谷撤军,算算日子,明日就先一步到九则峰了。” 二爷睁开眼,“你在担心募军的事?” 薛敬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还是你了解我”的微笑,枕着手臂道,“这些募来的杂牌军还未向朝廷上报,没有编制,也不算正规军。” “你打算怎么与陈寿平说?” 薛敬撑着身体盯着二爷的眼睛,这句话到了他嘴边似乎已经酝酿了许久,却又似早就在心里板上钉了钉,“暂时不提,这些兵,只能跟我的姓。” 二爷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薛敬被他盯得有些没底,随即试探道,“二爷的意思呢?”夜夜中文.yeyezwxs. 二爷并没有被他这番不知死活的决定吓到,反倒勾了勾唇角,轻声道,“陈寿平那边我帮你挡着,你自己当心一点,别说漏了嘴。还有,胡立深那小子,让他也长点心眼,我瞧着是个好苗子,养好了,日后是个可用之才,就是话多,一定让他谨言慎行。” 对于这份“特赦”,靳王倒是始料未及。 “你这是……没有异议?” 二爷笑了笑,“我能有什么异议,毕竟殿下的王府中还有一个金库,那里面藏的可都是宝贝,随便拿出一部分,就是能充当军饷。如今朝廷不太平,你为将来考虑,也是有备无患,只希望,这样的一场仗,不要真打起来才好。” 他的话说的极其隐晦,薛敬心知肚明,两人都没有将这层窗纸戳破。 二爷虽然未直接答他的句子,却如开了大赦般地直接许了他一张通行令,不管他这决定是否突然,也不管这决定会不会成为日后潜伏的隐患,至少万般思忖之后做的决定,这个人可以不计后果地认同。 靳王心中飘过的那几片乌云也随着这几场下个没完没了的大雨消失殆尽了。 这雨夜,有蝉鸣远远传来,却没那么扰人清梦了。 隔日,雨过天青。 末夏时节,草长莺飞,山清水秀。 当夜,两匹枣红大马飞奔而至,陈寿平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寨子。二爷一身褐色长衫,俨然在石头房内等了他许久。 陈寿平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三雪紧紧地跟着他。 屋内亮着一盏幽灯,三雪许久未归寨,心绪难平,此时见着二爷,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将她向前推了几步,她忽然“扑通“一声,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腰间的佩剑也与甲胄撞得铮铮响。 陈寿平连忙躬身去扶她,却被她双肩一耸,蓦地挣开。 二爷放了书,微微叹了口气,“你这是做什么?” 三雪扬着头看他,“三雪坏了鸿鹄的规矩,前来领罪。” 二爷酝酿了许久的笑意,意味深长地说,“你犯了什么规矩,说来我听听。” 三雪心虚地看着他,就算是男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中豪杰,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凡鸿鹄之人,此生不与官家为伍,可……”她仰头看了眼陈寿平,艰难道,“……我要嫁狗官,不配做鸿鹄的人。” 陈寿平乍一听她这话,脸色忽然变得难堪起来。 二爷眯起眼,看着陈寿平为难的样子,一副被人扒了皮一样的难堪,心情便有些复杂。老师曾对他说,陈寿平适合打仗,不适合碰人心。 那时老师不以为然的一句评价,却在这么多年之后重新回溯在自己脑子里,并且变本加厉得深刻起来。 就连娶个媳妇,都弄得跟夺城一样,此刻还一脸的英勇就义。 陈寿平尴尬地咳了两声,进退两难地看着三雪。 二爷无奈地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地瞧了眼陈寿平,“还前来领罪,我看你是来拿特赦的。” 三雪偷偷摸摸地瞧着二爷的脸色,眼角眉梢冲的喜简直要呼之欲出,“这么说……二爷答应了!” 二爷冲陈寿平道,“陈大将军要娶我鸿鹄的人,敢问你的聘礼呢?” 陈寿平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又不死不活的面孔,眉心永远拧着。只见他向前走了几步,煞有其事地抱拳道,“我用伦州下聘,二爷成全么?” 二爷听了他这话,不明所以地笑起来,“怎么,刚打赢了狼平溪谷一战,大将军连往后的海口也都夸下了?好,那你说说,如今咱们这局势,你怎么夺伦州?” “之后富河必有一战,届时我军势必夺回伦州城。” “呵……”二爷冷笑一声,“呼尔杀屯兵饮血营,伦州城如今是一座铜墙铁壁的铁桶之城,你一句‘必夺伦州’,我听着,怎么都有缓兵之计的意思。” “你……”陈寿平忽然被二爷噎了一下,却也不好在此时与他发火,他只能伸手先将三雪从地上拉起来,低声嘱咐道,“出去等我,我与他说。” 三雪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越发地看不懂这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样子究竟是为什么,可她也只能听话地点了点头,冲着二爷抿唇一笑,转身出了门。 刚一出门,三雪就差点被陆荣杵在门口的一条腿给绊个跟头,“三哥你……” “嘘——”陆荣连忙示意他噤声。 三雪踢了陆荣一脚,咬牙切齿道,“你怎么还贴门缝,老不要脸的。” 陆荣呲牙咧嘴地捂着屁股,一边揉,一边道,“你挑来挑去,就挑中这么块茅坑里的臭石头,二爷应了么?” 三雪颓着肩膀,脱了力地耷拉着脸。 陆荣搂着她的肩膀,笑说,“我刚才在屋里算了一卦,算到二爷不能应,别说他了,我都不答应。” “你这老神棍。”三雪一拳打过去,却被陆荣反手格开,一抓一带,陆荣终究还是比她快了半招。 “你放手!” 陆荣立时放了手,将她轻轻往前一推,“你这臭丫头,说谁老呢。” 三雪打不过他,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腿一分,深深地叹了口气。 陆荣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她的腿,一脸鄙视道,“瞧瞧你这坐姿,有没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 三雪仰头看着他,“从小就跟你们学做男人,现在又要做个像模像样的女人,累。” 陆荣哈哈大笑,靠着她坐下来,这才收起那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正色道,“二爷是真疼你,怕你跟着他受苦。” 三雪托着下巴看着陆荣,“可我不在乎吃苦,你也知道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有二爷,我早就不知道投生成什么了,若是他不答应这事儿,我一定不会嫁。可是老三,我真没这么稀罕过谁。” 陆荣想了想,语重心长地安慰道,“放宽心,只要你愿意,二爷不会拦着。” “那你还说你算了一卦。” “我那卦向来不准,再说了,我的卦就算准,也拦不住你喜欢啊。” 第一百零四章 回首不堪 一○四、回首不堪 此时此刻,陈寿平仅凭鲜少有过的私心,却不知从何说起。 二爷缓和了口气,“坐吧。” 陈寿平走到二爷身边的椅子坐下,二爷看着他,似有似无地笑了笑,“师兄,你说云州这一次,咱们胜算多少?” 陈寿平紧紧锁着眉,沉声道,“就看老天爷给我们多少时间了,接下来富河这一战,我会将主力全部留给靳王,云州……就看你能拖萧人海多久。” 二爷点点头,不置可否。 “另外,莫音谋反,已经上报朝廷,陛下为此事震怒,莫家一脉……算是全完了。”陈寿平叹了口气,继续道,“镇北军出了这样的事,我难辞其咎。” “罚你了?” “斥责了几句,扣了半年的俸禄,没有重罚。” 二爷浅笑道,“老皇帝还用得着你,自然不会重罚,只能恩威并施。师兄,你也要当心一些,下回回京述职,也要多多转圜,官场之道不比战场,不要引得同僚恨妒啊。” 陈寿平纠正道,“你看你又说这个,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做事,哪有那么多妒忌。” 二爷欲言又止,想了想,才道,“罢了,你一向如此。怎么,老皇帝给了派了新麻烦过来?” “倒也不是什么麻烦,就是几位能臣小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估计再过些天就能遇见了。” “都是谁?” “靖天穆府的小儿子,叫什么……我还真给忘了。” “给你派了一堆祸害还不行,还得让你带着没断奶的娃娃练兵,师兄,你这镇北军职责繁多啊。” “你……”陈寿平咬了咬牙,把斥责的话生咽了下去,转而道,“对了,靳王知道你的计划么?” 二爷回道,“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陈寿平有些艰难地望着他,这个师弟的脾气,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正是因为太过了解,才更觉难以开口。这人的心里一直压着的一团火,早在九年前的云州城里就生了柴,这般厝火积薪,不正是为的这一天么。 烛火的光闪花了眼,陈寿平连忙揉了揉眼皮。 耳听外头交谈声渐小,二爷这才又压低了声音,缓缓道,“狼平溪谷这一仗,你胜得艰险,但其实,呼尔杀并没有用尽全力。” 陈寿平点了点头,认同道,“你说得不错,我们拼尽了全力,将将算险胜。” “却暴露了你的兵力。” 陈寿平抻着脊背,重重地叹了口气,“呼尔杀这回马枪杀得太响,回头岭是他们故意下的一步棋,只是没想到非但没有活捉靳王,反而马失前蹄,错失了良机。” 二爷鲜少赞同他的观点,“其实你我都知道,敌人的目标是靳王,只是此时,咱们两方都心照不宣。” 陈寿平有些可惜地感叹道,“只可惜,你无法领兵,否则……” 二爷打断他道,“师兄,有些话多说无用。如今最紧迫的,就是眼前的这两场硬仗,还有一件事,你务必答应我。” 陈寿平道,“你让我牵制靳王。” 二爷深锁的眉心露出几分不安,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道,“他还不知这潭水深浅,我此去云州杯水车薪,看不住他。” “靳王没有你想得那么弱,”陈寿平低声道,“你为什么不将告诉他当年的事。” “还不是时候。”二爷坚持道。 陈寿平又叹了口气,无奈道,“殊不知,你忍了这么多年,可那朝野上下,还有谁记得当年烈家一脉忠烈,也没人知道你这一瘫就是近十年。” 二爷忍不住握拳咳了几声,声音中隐隐有些颤抖,他却不露声色地压了下去,“师兄,当年的燕云十八骑,就剩下我和显锋两个人了,他发誓此生不再为官为臣,我们死的死,散的散……” 陈寿平直戳心口地问道,“值得么?” “值得。”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两个字,然后才轻轻扬起唇角笑了笑。 怎么会不值得? 这几乎不会在他心中构成一个难以作答的疑问。十年之前,他救的只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无论薛敬是不是王,在他眼里,就算是一个寻常百姓,他大概也会义无反顾地去救。 更何况是他。 陈寿平深深叹了口气,对于他这人做出的任何决定,从没想过要去说服,“既如此,要我怎么牵制?” “收复伦州之事不可急功近利,富河平原却有一场硬仗要打,”二爷加重语气道,“务必看紧他,一定不能让他孤身进伦州城。” “你是……” “我是怀疑,有人设下陷阱,故意要引他进去。”二爷摇了摇头,“可惜……我不知道此人是谁,而且只是猜测。” 陈寿平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默许。 “你近些年还有与老师通信吗?” 陈寿平扬了扬手,无奈道,“那老头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宠着你,我说的话,他都当屁放了。头几年还有书信往来,听说他游历各地,到过滇南,去过西北,就是没回过北疆,都七八年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二爷没什么波动,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陈寿平忽然想起什么,脸上一阵青红色,艰难道,“我与三雪的事……” 二爷语重心长道,“师兄,我说句实话,三雪的事若要我来做主的话,按着我们鸿鹄的规矩,你是要入赘的。” 陈寿平被他这句话差点炸飞了三魂七魄,一口水差点呛死自己,“什么意思?你要我入寨子当土匪?” 二爷顿时火了,声音一冷,“你想拜山,我还不答应。” “你……”陈寿平刷地站起来,盔甲和木椅子摩擦地声声响,“你……” 他“你”了半天,陈大将军一张拙嘴,硬是一句话没吐出来。 “怎么?你拿还没打赢的仗做聘礼,我都没说什么。大将军出身高贵,见惯了门庭若市,倒是嫌弃起我这无人问津的山村野店了,既如此,那就请大将军想好了再来一次,要么,就好好打一场胜仗回来。三雪嫁给你,必然也要风风光光。老三,送客!” 陆荣规规矩矩地推门走进来,很是周到地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陈寿平两眼一黑,差点被气死。只见陈寿平蓦地掀开门帐,大步跨了出去。留下一地清风徐影,儿女情长。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自古谁不是呢。 二爷不禁在他身后笑了笑,冲陆荣道,“我还真是不知道,老三你还会使贴门缝这等招数了。” 陆荣浑身一震,立时退了半步,“二爷恕罪,再也不敢了。” “都收拾妥当了?” 陆荣点点头,“李世温打点妥当了,不知您打算何时动身?”九九中文 “立刻动身。” “可……老六汇军整顿还未归,要不要再等等他……”陆荣吞了口口水,立刻改口道,“是,即刻动身!” 短短一段时间,过得煞是悠长。仿佛熄灭的竹灯里新添了油,将渐渐沉寂的那团火焰瞬间点燃,越燃越烈,二爷在心底承认,靳王于自己,真如那段厝的火焰,一触即发,或可燎原。 分兵在即,靳王连夜在哨塔轮岗,连坐下来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整顿军备,清点人数,分兵布阵,哪一样不是他亲力亲为,非得算无遗漏才能安心。以前从未觉得自己是这份操心的命,除了用在二爷身上的全部耐心,所剩无几的部分大概都用在战场上了。 哨岗到箭阵的距离不过几里地,架在半山上的平题箭阵,其目的主要是在敌军骤袭之时,能利用地势的优越产生一定的抵御作用。这些日子连日阴雨,箭阵需要加固,日夜颠倒的日子不怎么好受,好在靳王生性洒脱,渐渐地学会了随遇而安,就是心头上总是揣着些无以名状的疙瘩,从脑海中挥之不去。 靳王坐在哨卡边的大石头上抬头看了看夜空,这北辰星极其明亮,遥远的极北之处,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胡立深与他并肩坐着,好奇地问,“王爷您瞧什么呢?” 靳王呼噜了一把他的杂毛,笑道,“就你问题多。” 边说着,边站起身,将方才解开的披风重新系紧,几个快步翻身上马,“我下山一趟,这几日你仔细盯着哨卡。” “遵命!”胡立深咆哮道,“王爷您放心!” 快马如风,夹着心里的牵挂总归是要漂浮在云野之中。 九则峰后山的窄路上不作灯,漆黑的山路上缓缓行进的车马,如快要迷途一般,两侧不停闪过的树影,形神如晃动的鬼魅。 忽然,远方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陆荣有些诧异地拉了拉缰绳,马车停在路中,靳王一路疾奔,中途未敢休息,若是他们走出九则峰,岔道一多,他便赶不上二爷的步子了。 眨眼间,靳王的马已经狂奔至车前,他一跃而下。 “老六!你赶到了!” 李世温调转马头,“王爷,您、您来了!” 薛敬冲李世温和陆荣逐一打了招呼,便几个快步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翻身上去。 “你……” 薛敬二话没说,压着他的后脑就往那两片微微泛凉的薄唇上贴,急切又焦躁地吻了片刻。好一会儿,靳王呼吸急促地舔了舔嘴唇,“还好早一步,否则又追不上你了。” 二爷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李世温准备行头的动作太明显了,干粮都是问老万要的。”薛敬低声说,“要了多少天的粮食,仔细估算一下,就知道多出来的那些是为了早走几天吃的。” 二爷有些讶异,不禁调笑道,“堂堂靳王殿下,怎么尽做这些没出息的事。” 薛敬认真说,“遇见你,我不当什么狗屁王爷。” 二爷心中莫名一酸,这一来二去的,倒让他觉得自己这么不告而别竟成了伤人心的罪魁祸首了,竟打心底地郁闷起来。 “我说这几句话就走。”靳王吸了口气,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语重心长地说,“群龙不能无首,众兵不能无将,哪怕一时半刻都不行。你不让我陪你去云州,也是因为这个。既然我带兵打仗不能离开,那九则峰上也不能少了你坐镇。所以你答应我的事,也要说到做到。若不然,就算拼了我的性命,也要去云州把你背出来。” “你敢!?”二爷急了,“你去一个试试看。” “你看我敢不敢!”靳王一双犀利地眼神中泛着刀一般的光。 二爷顶着这三句话就燃起来的战火僵持了片刻,才咬了咬牙,道,“知道了,你回去。” 靳王低着头,沉默不语。 二爷皱眉道,“怎么还不走?” 靳王皱着眉僵了片刻,终于再未多说一句话。 陆荣走过来,“老六,你放心吧,有我和世温兄弟跟着他,沿途也派了人跟着,不会有事。” 李世温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此时坠在不远处,未敢过来,薛敬冲李世温微微点了点头,这才翻身上了马。 二爷坐在车内耳听着外头“驾”了一声,不一会儿,马蹄声便彻底消失在了山野尽处。他呆坐了一会儿,才敲了敲车门,“走吧。” 袖口里的小青蛇忽然窜出来绕在他的手腕上,二爷轻轻摸了摸它的蛇头,心底涌上了深深的负罪感。 从此之后,他两人果然分别走上阳关道和独木桥,前路凶险,祸福难料。好在方才片刻的温存还留在唇间,便也能支撑着自己多走这么一段。 二爷忍不住掀开车帘,往车辙缓行的后方看去,马蹄声早已远去,但他似乎看见了那人勇往直前的背影。 铁马犹记生前事,残碑难留身后名。 “殿下,保重。” 靳王一路急奔并未归寨,而是直接过揽渡河,翻越千丈崖,快马赶回了幽州。 入夜,幽州杀门井。 店主在铺中早已等待他多时,此刻靳王取下披风,大步迈进了杂货铺,店主颤巍巍地站起身,迎着他走到烛灯下。 “递信给我,是我上回问的事儿,有信儿了?” 店主冲靳王点头讪笑,“靳王殿下,您问的事儿,的确有了眉目。” 店主将一张蜡黄的纸递给靳王,靳王接过后展开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您要的,那饮血夹的解法。” “可这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八个字是玄机,是那给信儿的人让在下务必告诉您的。” “那给信儿的人呢?” 店主笑道,“给信儿的人说,您亲临伦州,他必将解药奉上。” 靳王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黄纸,八个黑灰色的字像是八根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他思忖片刻,便将一个钱袋随意地丢在桌上,转身就走。 那店主在他身后唤住他,有意提醒道,“殿下,那人说了,请您务必独自前往。” 靳王不置一词,大踏步地走出了杂货铺。 ※※※※※※※※※※※※※※※※※※※※ 第二卷结束啦~ 明天开始,第三卷“瀚海行将” 感谢追文至此的小伙伴们 ~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新年顺遂~ po个作者wb@烟海楼上的猫 欢迎tx~ 第一百零五章 弦惊 一○五、弦惊 从幽州回来一百多里的山路,靳王回到山上,已经是三天之后的黎明。 被黎明时的露水铺了满眼,靳王下马归山,这会儿,连日奔波的疲惫感才从他的骨头缝里冒出来,望见远山山峦起伏,杀门井中的一幕已然淡化,可与那人一别,段时间内也不知何时再聚,他的心里就有些低落。 可是,现实也容不得他停歇片刻,胡立深就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他一手牵过靳王手中的马缰,一边说,“陈大将军带着几位参将,商量启程北伐的日子,就等您了。” 耳听山坳里叮叮咣咣的声音,似乎正大动干戈,靳王扫了一眼,道,“粮车修整耗时耗力,你给刘鹤青去封信,叫他带着人快马赶来,三日后北上,募军的事让他全权交给傅声。” 胡立深点头领命,又想起什么,“对了,殿下,豆子每天都去给那哑巴送药送饭。” 靳王站在半山腰想了片刻,才恍然发觉,这叫阿笙的哑巴来到寨子里已经有些日子了,前些时候又是整顿兵防,又是重修长城的,都没来得及过问阿笙的事,况且,二爷走之前还提到过他的身份。 “他人怎么样了?” 胡立深道,“他病了一场,这几天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 靳王道,“既然是豆子的故友,又遭了这么大的变故,想陪就陪着吧,不用管他。” 胡立深想了想,忍不住问,“殿下,那阿笙真是从那里头跑出来的?” 靳王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胡立深挠了挠头,低声道,“要真是从那里头跑出来的,伦州到这里这么远的路,没马没车的,他是怎么跑到这里的,再说了,北鹘的人肉阵,蚊子苍蝇都飞不出来,阿笙能有这么大能耐。” 是啊,从伦州到九则峰几百里的山路和水路,一个少年,没车没马,全凭脚程,是怎么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 刚想到此,就听见山谷里轰隆隆地一阵巨响,两人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看了一眼,胡立深紧跑了几步,“殿下,他们成功了!” □□威力十足,仅仅用了三成,就将断谷的崖壁炸开了一个豁口。紧跟着又是两声巨响,脚下剧震,碎石滚落在山谷中,多日阴晴不定,薛敬脸上终于露出些喜色,没想到不出半个月,这□□的炼制竟然初成规模,林竟想出的药石的配法倒异常的管用。 “殿下!您看!”胡立深一脚踩在崖壁上,险些一个跟头滚下去。 靳王抓着他的肩膀往后拽了一把,“当心点。” 胡立深“嘿嘿”直笑,“殿下,这帮兄弟有鬼主意,再试上一阵子,就能上阵了!” 眼看远山山谷,巨大的豁口处冒着狼烟,仿佛点燃的烽火台。 “好样的,”靳王指了指远处,“带人到山里头炼,这动静,生怕人听不见?” 胡立深跟着薛敬缓步慢行,路过生杀帐时,靳王停步看了几眼,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 胡立深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了一下,问他,“殿下,咱们几时启程回营?” 靳王看了看天色,“即刻启程,你不是说陈大将军在营中等着我么?” 他环顾四周,整个鸿鹄,都沐浴在早秋的暖光之中,这静极则乱的烽火之势,映着山岚水色,显得格格不入。 临行之前,他最后嘱咐了万八千几句箭阵和□□之事,随后驱马出寨,头也不回地将这封家书留在九则峰下,征程之上,不敢再带半分儿女情长。 镇北大营烽火不息,远远望去,连片的火光迎风而动。 靳王带了三五十人策马狂奔而至,出营接应的人早已等候多时,靳王双瞳一缩,眼见着郭业槐趋步上前,恭恭敬敬拱了拱手,“殿下,微臣在此恭候多时了。” 薛敬扯了扯马缰,冲他微微点头,波澜不惊道,“有劳郭大人了,前日里幽州总兵卓缙文谋反之事,亏得药师仗义出手,这大功一件,本王还未来得及当面谢你。” 郭业槐哈哈笑道,“王爷过誉了,歼毙逆贼,保卫城池,实乃微臣分内之事,微臣怎敢以功自居,倒是殿下奋勇抗敌,回头岭一战,名震北方,微臣听下来都觉得浑身一震,实在佩服得很啊。” 这话赶话的左右逢源之势,郭老头玩得是炉火纯青,靳王也不含糊,待到他认认真真地听完,才客客气气地笑了笑,“大人就别谦让了,回头本王定写个折子,好好夸夸您。” 郭业槐陪着笑,点头哈腰地寒暄了几句,便紧步随着靳王进营,众人紧随其后。 忽见营前车马为列,依次排开,靳王停住脚步,看了几眼,刚想问话,郭业槐便捡了个好时机,急忙解释道,“启禀殿下,京师那边派了两位参将。北争伦州一事,皇上特别重视,又担心您的安危,特命臣协助两位大人协理此战,殿下身份尊贵,要是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叫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怎么向皇上他老人家交代。” 靳王用耳朵听到一半,郭业槐后半段的话他就像滚豆子似的在他心底复刻出来,靳王不动声色地挽了挽袖口,不咸不淡地问他,“说完了么?” 郭业槐一愣,“……” 靳王趋步上前,猛地一撩帐帘,霍然见着首座的陈寿平脸色不善地望向自己。也许他没料到会是靳王进帐,陈寿平眼底一触即发的火只悄然燃了一瞬,立刻便神色一凛,将那股心火压了下去。 薛敬眉梢一跳,心道,能叫陈寿平这等心思深沈的老将激得潭水泛波,看来眼前这几位还有些本事的。只是这让人心底泛酸的尴尬气氛,将大营之中的平衡破的四分五裂。寻书吧.xunshu8. 靳王不动神色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四周,冲身边紧跟着的胡立深道,“两位将军初来乍到,去取本王的梅雨青锋,给两位将军泡上。怎么着,本王一来,屁股上都长刺了?都坐下说。”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陈寿平冲靳王道,“殿下,这位是兵部侍郎李潭李大人,李大人是随郭业槐大人抵达北隅的,跟随郭大人有些年头了。” 郭业槐连忙道,“实不相瞒,在下当年在辽东当差时,李大人就曾是在下的旧部,八年前右迁入京,李大人是我的老朋友了。说来也是巧合,李大人曾被派去西南参军,那时候西南边乱,他也曾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将领,西南平定之后,李大人就回到了京师,这些年在兵部当差,胳膊腿都不听使唤了,想必这次北上,已然磨刀霍霍了吧。” 李潭赔笑道,“不敢当,在下不过无名小吏一名,此次有幸随郭大人随军北伐,实在是为官之幸,恰巧还有陈大将军为总将,微臣这把刀,指哪儿打哪儿,全凭大将军一声令下。” 几人又寒暄几句,陈寿平便转而介绍李潭左手边的那位长相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颇具贵气的公子哥,“这位是穆争鸣穆小统领,是京中穆府的人。” 靳王眼见穆争鸣一身行头,倒不似旁人那般,旁的兵士无论出身或是从军资历,眉眼之间多多少少写下风霜,甲胄也因常年风餐露宿而获旧;然而再观这位穆家小统领的甲胄,红巾似血、甲衣升辉,哪里像是常年随军习武之人,怕是连新兵入伍时几个月的训练都不曾经历。这身行头怕不是临出靖天托人赶制的,连袖口上的纹花都缀着苏杭的绣工。 穆争鸣微微点头,随后脖子向上扬起,目中尽是傲慢。 穆争鸣一张嫩白的脸,和陈寿平这黑黝黝的北方脸比起来,还真看不出他能算个什么“将军”。只见穆争鸣笑了一下,开口道,“方才殿下未到,我与李大人正与大将军商谈北伐之事,正巧殿下和郭大人赶到,北伐一事还需早做决断。” 陈寿平厉声打断,“还有什么好谈的,后日一早启程北上,富河一役势在必行,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穆争鸣笑了笑,道,“大将军,话可不是这么说,北方一直是陛下心中的重中之重,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没有周全的部署,保不准还会出现上一次在富河失利之事。再说了,临行之前,太子殿下曾特意嘱咐过,万事求稳,没到万不得已时不可轻易出兵,万一再中了敌方的埋伏,回头岭里那是凭着靳王骁勇,若是换作旁人,可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寿平压抑的火气,沉声问道,“敢问穆小统领,什么时机算作万不得已之时?什么时机又算是夺城之机?” 穆争鸣唏嘘道,“两方对垒,静中制动,况且敌人兵力强劲,我方若贸然出兵,必然吃亏,何况北方内忧极甚,郭大人年初还吃过山匪的瘪,若不肃清内乱,势必将有远忧。” 此话一出,下一刻变色的是靳王。 薛敬的眼光蓦地一凛,刀子般似乎瞬间就要让对方见血,他前脚刚踏进大帐,刚半盏茶的功夫,就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叫嚣着要动鸿鹄了? 靳王不露声色地笑了笑,道,“穆小统领的意思本王听懂了,言下之意便是在说本王的不是了。” 穆争鸣一愣,“王爷这说的是哪里话,末将岂敢。” 靳王扫了一眼郭业槐,对方埋头弄茶,俨然已将自己置身事外,便道,“自本王领兵以来,敌人在北方寻衅滋事,欺民扰民,北方人人皆知。再有,我朝在北境一贯的对敌之策便是以退为进,以守为攻,不贸然出兵,不欣然滋事,免得给老百姓添加负担。伦州献城,惹得北方各处纷纷效仿,此时若不制敌为先,就是永远被敌人压着打,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想必大家也知道,前些日子我被困回头岭,无法及时回援幽州城,幽州城前任总兵卓缙文差一点就要效仿伦州,将幽州也献给敌军,还是郭大人挺身而出,手刃叛贼。随后,幽州城便迎来了一位有勇有谋的信任总兵,林竟便是平民出身,哦,其实就是穆小统领口中所说的‘匪’,幽州城没有毁在兵家出身的卓缙文手里也是万幸,穆小统领何苦先天下之忧而忧,放着十万敌军不打,偏要在此时去动什么‘匪’呢。” 穆争鸣倒不吃靳王这套官话,扬声道,“山匪土匪还不都是匪,穷山恶水出刁民,从古至今哪朝哪代的反贼不是匪类出身,如果这都不算内忧,那还有什么是内忧?”他笑了笑,道,“呵,殿下这般顾左右而言他,莫不是与鸿鹄的匪类有什么瓜葛,在为其开脱?” 陈寿平一震,抬眼看向靳王。 这些年来,靳王的身份与鸿鹄之间存匿的尴尬关系被堂而皇之地摆在了堂上,北方最难以启齿的一面镜子,顷刻间破的四分五裂。 靳王沉默片刻,忽然淡淡地笑了笑,随口道,“本王就是匪,穆小统领要拿本王开刀祭旗么?” 不光是穆争鸣被吓到,在场众人听到靳王这句话,登时鸦雀无声。 陈寿平震惊不已。他未曾料想,人人为之谈之色变的龙潭虎穴,靳王竟然面不改色地淌了进去。只是这平衡一旦被打破,鸿鹄这枚“说不破”的棋似乎将要走上一盘僵局。 李潭一直未曾说话,此时才终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冲陈寿平施了个礼,转圜道,“下官敢问大将军,后日何时启程?下官愿听随大将军调遣。” 穆争鸣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不可思议地盯着李潭,李潭任由这位穆小统领盯着,不疾不徐地冲他点了点头。 这群朝堂老手,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事恐怕是见得多了。今天活活被捅了一刀子的感觉,果真不怎么好受。 穆争鸣草草抱拳,终于坐不住,拂袖而去。 靳王眯着眼看着李潭,也不知道这位仁兄究竟站在哪边。 李潭已近不惑之年,眉心刻着深深的黑痣,一张脸看不出悲喜。一名老将的手上往往起了老茧,李潭的手却似乎保养得很好,八年京中生活,似乎已经将他从武将拉回文臣,在腥风血雨的朝廷争斗中保自己一息尚存,决然不似陈寿平那样耿直执拗,不懂话术。让人一时分不清敌友,难辨黑白。 李潭转身冲靳王笑道,“方才微臣神游天外,并未听见殿下与穆小统领说了什么,穆小统领的脾气想必您也见识过了,微臣会去督导规劝的。今日天色已晚,殿下奔波数日,还需早些歇息,大战在即,您还需养精蓄锐才是,微臣暂时告辞。” 靳王点头笑了笑。 郭业槐打了一路的酱油,此时跟着李潭谢了礼,便退出了营帐。 众人一退出大营,薛敬刚刚还笑着的一张脸瞬间黑了下来,他转身盯上陈寿平,果然将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 “陈大将军,你和他,是不是有事瞒我?” 惊弦一震,霎时弦断曲终。 第一百零六章 弦断 一○六、弦断 陈寿平是心虚过了头,眼看着靳王脸色一变,怒意难掩,偏偏自己从来都不是善于扯谎之人,心里忽然就涌上来一股说不明的负罪感。 靳王何等心思,近年来为人处世渐渐脱胎换骨,况且,一遇到那个人的事,管他什么天王老子,都难以制住他。陈寿平鲜少神色游离,他错愕之间便下意识地去摸胯间的刀,此时未着盔甲,佩刀也在左侧的刀架上挂着,他此时一伸手,直接摸了个空。 靳王从旁站着,不置一词地盯着他。 陈寿平索性给他来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转身研究沙盘去了。薛敬见他如此欲盖弥彰,心里便更加一清二楚。 心底流动的那团血,此时又凝固了。明明知道那个人独闯刀山火海之时心里最后残存的三分内疚感都能荡然无存,自己还就偏偏信了这三分。自己的一厢情愿终究一语成谶,妄图以三言两语困住那人的步子,那不是天真是什么? 靳王走过去,双手支在案上,随手在沙盘上搁了几处屏障,故作不经意地说道,“方才我进账,见着雪鹰当空,八成有你的信。” 陈寿平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片刻后又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却正对上一双坦坦荡荡望着自己的双眼。 靳王笑了笑,道,“大将军,我随你征战北方也有三年了吧。” 陈寿平道,“快了,三年前,在九则峰,你随了军。” 靳王开门见山,“鸿鹄乃北方一处死棋,牵一发而动全身,二爷是什么身份,你我心知肚明。九年前烈家一桩悬案未决,如今朝堂之上就有人蠢蠢欲动,不光是打镇北军的主意,如今连鸿鹄也要动?” 这一番话简直别开生面,陈寿平一时语塞,未料到这登上台面的一番话竟如此难以作答。 靳王扫了一眼陈寿平挂在刀架上的佩刀,道,“当年政局动荡,南北方内乱外患一触即发,北鹘大军压境,云州帅府一夜之间被一把大火烧的片瓦不留。本王初来北方时只有十岁,本应该被吊死在城墙上的,是他救了我。” 话至此处,靳王眼中突然划过一丝闪动,仿佛白山黑水之间忽然多了一缕曙光。陈寿平紧锁着双眉,进退两难地站在主案旁,低声道,“殿下所知甚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恕我如今无法相告。” 靳王了然地笑了笑,“大将军,你与他暗通书信,这些年来,我一直都知道。要不然,三年来我南征北战,去过的地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在他的书房里,能将我所走线路事无巨细地画出,要不是因为我好奇心重,偷偷打开了他的柜子,还不知道,你们这三年来往来的书信,几乎有百余封。” “你……”陈寿平一愣之下,说话便有些唐突。 “所以说,雪鹰有信来,我也不会偷看。只是想告诉将军,当年的事,我一直在查。” 陈寿平难掩讶异之色,“你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靳王从怀里掏出一张残破不堪的废纸,递到陈寿平面前,说,“这是我从幽州府的卷宗存档中寻到的,这是一封残信,字迹已被烧毁,我找了一些人都无法完整复原,现在就请大将军帮我看看。” 陈寿平浑身一震,艰难地动了动唇,瞟了一眼案上的半阙残纸,犹豫道,“这是……” 靳王沉声道,“一封复写的密诏。” 陈寿平霎时浑身像被冻住一般。 靳王眼神一凛,步步紧逼地说,“大将军,如今大战在即,流年往事我不多问,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季卿当年是否接到过从靖天发来的一份私传密召,燕云十八骑是不是因我而死?” 霎时弦断,犹如晴天惊雷,瞬间砸在陈寿平心里。 陈寿平低声说,“当年事发突然,我被调去西南边陲,很多事,我不清楚。” “是么?”靳王指着残信上的字迹,说,“燕云,八,营救,靳……我猜,这里是说,‘燕云一脉,天骑十八,营救靳王。’” 陈寿平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殿下,陈年旧事,我不在其中,无权置喙。” 靳王一瞧陈寿平这反应,就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还真是连个喘息的余地都不留给自己,之前他还抱着一份侥幸的心理,以为只是猜测,但当看见复原的信笺上清晰所现“十八骑”的字样,陈年旧事就真要被彻底搬上台面了。 “十八天骑安九州,定山河。他们十八个人,各个是能战的英雄。大将军知道么?” 陈寿平微微叹气,“知道,当年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为何一夜之间,幽州的卷宗库中,再也找不到相关的记录了,我查过房间的民办,查过官府的卷宗库,甚至还调阅过幽州下属十个州县的往年记录,没有……‘天骑十八’好像从某一天起,突然从这个世间消失了,我这段时间一无所获,为什么?” 陈寿平一声不吭,势要咬紧牙关,一字不提。然而,靳王没打算放过他,而是走到他身边,安静地等着他说话。片刻后,陈寿平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你怎么知道……” 靳王立刻接道,“既然卷宗都被清除了,那我怎么会知道,是么?唔……我这个人呐,好奇心重,特别是对于二爷,我恨不能将他整个人扒开来查清楚,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靳王绕着沙盘转了一圈,终于停在陈寿平的正对面,“我又不能直接问他,便只能偷偷摸摸地找。那天,也算是巧了,我在他的床下摸到了一把匕首。刀刃上刻了这几个字——‘天骑十八’。” 陈寿平浑身一震,“你找到了他的匕首?” 靳王敏锐地看向他,“那是‘他的’匕首?” “……” “哦……原来他排行十八,那他是燕云十八骑的最末位啊,他们是按什么排的?年龄?封位时间?还是什么?他们十八个人,如今除了季卿,还有别人活着么?” 这一连串的疑问活脱脱将陈寿平问住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靳王心里不禁苦笑,二爷找了陈寿平这么个凡事都写在脸上的帮手,也不知算不算是百密一疏。 帐内一时无话,安静得令人心慌。 靳王粗粗地叹了口气,回身冲门口道,“进来吧,还要听多久。” 陈寿平正纠结,根本未留意门口,此时一抬眼,正见到三雪掀帘踏进来,手中执着火烛为帐内续上了新火。 眼前忽然一明,陈寿平脸色一沉,刚要说话,三雪伸手一挡,“别说教,我来送好吃的,随便你吃不吃饭,老六饿了吧?” “我跟殿有话说。”陈寿平扯开她的手,看了他一眼,“不是让你留在寨里么,怎么又这副打扮跟过来。” 三雪一身男装,长发在脑后束城一个高高的发髻,笑道,“寨里有老万盯着,二爷带着老三去云州了,老六与你北伐,我没事干,所以就跟过来了。” 三雪转身对薛敬说,“老六,你们说个话,怎么也不点灯啊,黑灯瞎火的,在密谋大事啊?” 靳王清了清嗓,笑着摇了摇头,“姐姐一进来,周遭都亮了,哪还需要点灯啊。” “就你嘴巴甜,早知道就该在你那碗里多放点辣子。” “那可好,是姐姐做的,放黄连我都喜欢。”靳王将那好听话炼的炉火纯青,稍一开口,便能惹人心生欢喜。 三雪果然眉开眼笑,对着陈寿平小声说,“你学学他。”笔下文学520x520xs. “大将军不怒自威,要是像我这样,就该把你宠坏了。”靳王正起身,对三雪道,“姐,你既然都来了,就不要走了。” 陈寿平直愣愣地看着两人一来二去,好像将这事轻描淡写地就帮他解决了。他此时站在案前正充一尊石化的人偶,三雪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怎么了?傻了?” 陈寿平皱了皱眉,挡开了三雪不断在眼前挥舞的手,“殿下,你今天问的这些,我仔细考虑考虑再答你。” 靳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大将军不用太过纠结,毕竟此时北伐一事才是大事,我自有我的办法去查,你不必过心。” 此时,胡立深一声“报——”叫的惊天地泣鬼神,靳王微微整理情绪,回身召他进来。 胡立深抱拳道,“禀殿下,大将军,刚接到信报,刘副使在汇军的半路遇袭。” 陈寿平连忙问,“可有伤亡?” 胡立深道,“伤亡不重,交战时间短,对方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刘副使已经到了,要见殿下。” 靳王回身冲陈寿平道,“大将军,我去看看。” 靳王将披风搭在臂上,快步掠过几处士兵围坐的篝火堆,见着刘鹤青已在帐外等他,靳王扬了扬手,刘鹤青一撩帐帘,几人进帐。 刘鹤青刚要行礼,却被靳王伸手挡住,又见他臂上缠了绷带,“不必多礼,伤到了?” 刘鹤青闷声道,“小伤,不碍事,被羽箭擦破了皮。” 靳王冲胡立深道,“去叫军医来看看,别萃了毒。” 刘鹤青见胡立深领命退了出去,这才近了几步,低声道,“殿下,一万一千人已集结到在九则峰。” 靳王低声说,“我在信里嘱咐过你。” 刘鹤青点了点头,“殿下放心,名册只有一份,只在您的手里,您要培养自己的人,这个我懂。” 薛敬点了点头,又问,“这次遇袭,有没有事情要说。” 刘鹤青想了想,忍不住道,“殿下,我觉得这些人的目的不像是要偷袭我们的,只是恰巧遇见了。” 薛敬神色一动,“什么意思?” 刘鹤青道,“说不清楚,他们集结成队,训练有素,而且好像目标很明确,像是探查地形,又不像,我们相遇时是深夜,夜间难测地形,末将本想抓几个活口问话,可是……” 靳王狐疑道,“他们都死了?” 刘鹤青点头道,“自杀,不留活口。” “在哪儿遇见的?” “就在从九则峰下山的路上,那里岔道多,好埋伏。” 那里算是鸿鹄以外的地界。靳王不由自主地想,敌人若是冲着鸿鹄去的,那么为什么仅仅派了这么一点人;若单单是勘察地形,派几个人深入腹地,前后不设防备,这不是白白送死么。 靳王连忙问,“他们是什么打扮?” 刘鹤青霍然一惊,“对了,他们都是寻常汉人的打扮,说的是北鹘语,敌我相遇始料未及,交战时间短,末将起初未曾留意装扮。” 靳王点点头,将满心的疑虑压在心底。如今除了镇北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两位朝上派来的参军以外,敌人最近在北方活动的步子也愈发猖獗。二爷前脚刚刚离开鸿鹄,前往云州,就有敌人深入腹地,想顺着揽渡河逆流而上,这算是巧合么? 刘鹤青看靳王脸色阴晴不定,便试探道,“王爷……他们人不多,而且已经被我们的人消灭了,应该兴不起什么风浪的。” “嗯。”靳王笑了笑,“敌人用计狡猾,说不定不止派出这一组人马,而且他们目的不纯,我们暂时也猜不到他们意欲何为,只能先按兵不动,看看再说。” 话到此,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三分暖意。 当夜,靳王走出大帐,伸手召来雪鹰,亲手附上第一封家书,他看着雪鹰盘旋而去,心里的思绪忽然就飘远而去。 那信笺之上明明未加赘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捡着阳春白雪的故事添上几笔,将自己在战场上金戈铁马的一重身份隐藏的恰到好处。 三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老六,你这家书写得越来越厚,当心雪鹰飞不动了。” “它前段时间涨了那么多肉,不得多干干体力活。”薛敬回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三雪,“姐,你就这么把自己嫁了?” “是不是老三那个大嘴巴又说什么了?” “三哥这回可是守口如瓶,一个字都没说,是二爷说的。” 三雪煞有其事地弄了弄袖子,潇洒道,“呐,姐姐要嫁人了,你送什么贺礼啊?” “姐你喜欢什么,我那府里有一个宝库,到时候你随便挑。” 三雪冷哼一声,“官门狗,都是民脂民膏,我才不要。” 薛敬略带笑意地瞅着她,笑问,“那你要什么?” “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问你要。” 三雪明眸皓齿,笑起来极是好看,她盯着薛敬,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老六,你对二爷……是不是那个意思啊?” 薛敬故意逗她,“什么意思啊?” “就是……不是我跟你的这个意思。” “唔……”薛敬故意思索了片刻,凑到她眼前,认真说,“你对你的大将军什么意思,我对他就是什么意思。哎,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没有娃娃,以后姐姐生的娃娃,必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啊。” “你……你胡说八道!” 薛敬撂下这句话后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继续逗她,三雪追上去就要打,“不许跑,你给我站住!” 第一百零七章 狼平溪谷 一○七、狼平溪谷 十日之后,雪鹰飞抵狼平溪谷。 它在空中盘旋数圈之后,忽然被惯听的口哨声召唤,随后它扑腾了几下翅膀,划过苍空,马上的人褪去风帽,伸臂接住,将鹰爪上的信取了下来。 李世温从陆荣手里接过信快步跑到马车前,二爷伸手撩开车帘,接过李世温递过来的信看了几遍,唇角依稀划过一咝浅浅的笑意。 李世温也跟着笑起来,“有什么开心的事,与我们说说。” 二爷将信纸揣进袖口里,看了一眼正蹲在车辕上吃肉的雪鹰,莞尔道,“王爷说它吃胖了,但我瞧着还好。”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味信里那落笔之间那带了点江南春雨、松墨入砚的味道,就见陆荣爷打马过来。 陆荣翻身下马,“将军,过了狼平溪谷就到云州地界了,咱们还有几天的路程,那边是暮河浅滩,河边有个村庄,今晚只能去找处人家借住。” 李世温道,“前段时间我来过那边,庄子已经空了,几个月前两军在此处交战过,能逃的村民都逃了,庄子里到处都……都是些烂透了的,天气炎热,还闹过鼠疫,还是不要去的好。” 陆荣愁眉不展,“可是这附近几十里之内没有安顿之所,二爷需要休养,总不能睡在这旷野里。” “就去那庄子里吧。” 李世温点点头,跳上车辕,“将军,半夜能到,您先睡会儿。” 马车缓缓地沿着河道行驶,二爷隔着车帘嘱咐道,“世温,这个称呼,该改口了。” 李世温手下一滞,心里顿时又是一阵翻江蹈海,他咬了咬牙,喉头泛着酸,“……是,二爷。” 陆荣骑马与马车并行,二爷掀开遮着窗子的帘,道,“老三,过了狼平溪谷,你就不要跟我去云州了。” 陆荣忽然转头看着他,头一次立刻驳了这命令,“不行,云州之行凶险,我怎么可能放心您一个人去。” “不是还有世温呢,人多口杂,进城不好安顿。” 陆荣道,“二爷,您身体现在这个样子,身边多一个人总是好些,再说了,老六要是知道您这样安排,您不怕他一个回马枪杀到云州来。” “……” 陆荣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犯了忌讳,连忙垂下脸,“二爷,我没别的意思,您放心,这一趟我不会私下传信与他,北伐大军已经出征了,我知道他不能分心。” 二爷叹了口气,“我就是这个意思,怕他分心,所以你要在这里替我截他传到云州的信。” “什、什么?”陆荣直接被吓懵了…… 李世温质疑道,“……您让三爷替了您,要是让王爷知道了……” 陆荣在心里接道,要是让老六知道,他还不活剐了我。 二爷不以为然地摸着小青蛇的脖子,“等他知道的时候,事儿都了了。” 陆荣看了一眼李世温,李世温驾着马车装聋子,陆荣不甘心地说,“二爷,您这样的决定,恕陆老三难以从命。” “事急从权,我身边只有你仿过我的笔迹,世温没你细致,会露马脚。” 陆荣急不可耐地说,“可老六也不是个傻子,您的笔迹我模仿得再像,也瞒不过老六啊。” 陆荣自己也没料到平生有这么一天还能这么跟二爷说话,可一想到这般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就不寒而栗,况且,他自己能有什么立场,敢放肆地回这一封封挂着命的家书呢。 少顷,二爷冲着外头叹了口气,“好了,此事已定,无需争论了,他鞭长莫及,惹不到你,兴许打起仗来,他都没空收家信,你怕什么。” 陆荣见二爷心意已决,只得“驾”了两声,打马快跑了几步,想问问李世温解法,结果李世温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遂低着头继续赶马。陆荣憋着一口气,一时间只能将满心的焦虑强压下去,开始羡慕起说话木讷的李世温来了。 子时月中天,马车驶进狼平庄。 庄子已没有了人迹,这里以往是两国通商易货、来往歇脚的驿站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做着迎客送客的营生,谷底常常能听见野狼嘶嚎,夜间庄子里火把长明,远处看就像一处巨大的火山,天野之间仿佛从地下生出了一处明暗交叠的集市,因此被唤作“狼平溪谷”。 可如今,村口的旌旗破的只剩下半个“狼”字,热风扬着砂砾,刮得人眼睛疼。 秃鹰正蹲在村口的人型骨山边叼烂肉。 李世温用手背捂住鼻口,“二爷,您别往外看。” 可二爷早就撩开帘子,目光所及之处,一处没落。他眼中的眸色不甚分明,他似乎有意无意地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秃鹰咬完了最后几口烂肉,扑了扑翅膀,又听见它在苍野之间嘶鸣了几声,盘旋北去。 陆荣打马快行,这会儿折了回来,冲李世温打了手势,喊道,“这边找到处可以落脚的。” 等几人安顿好,已是半夜。 这处院落该是当年集市上最大的一处驿站,客房陈列整齐,简单朴素,只是如今人去楼空,陆荣和李世温拿着门口的扫帚将屋子粗做打扫,随后点上火烛,立刻恢复了些原先的容貌。 李世温蹲在门口煮牛肉粥,陆荣则从掌柜的账房里找到了些稀有的北方药材,他乱七八糟的折了几株,混着牛肉粥一起煮了起来。 李世温宝贝着腰间那壶喝了多少天都没舍得喝完的老白酿,就着几口热粥,被陆荣抢了个底儿掉。 二爷握着一直未曾落下的笔,坐在椅子上看天,天上罕见的北辰星,孤僻地在极北的夜空闪着光。他忽然笑了笑,突然就想就着这不怎么好看的荒凉月色学着那人旖旎一番,落笔之间都拿捏着些许情深义重。 二爷微微皱眉,心想,以后每回写家信是不是都得这般绞尽脑汁,好在这封之后也不需要自己操这份心了。 想到此处,他又不免涌上来一股比那次不告而别更深的负罪感。 李世温正喝酒喝得心潮澎湃,“将军,我感觉就像回到了十年前的云城东河。” 一句话叫二爷飘的似远非远的思绪扯了回来,“可不是么。” 陆荣笑了笑,道,“也像咱们鸿鹄,那些年无忧无虑的,兄弟们想吃肉吃肉,想赛马赛马,走马坡上骑着马奔腾直下,那叫一个快活。” 李世温接口道,“可惜啊,当年的狼平溪谷和现在的,简直别作天壤,我前些年来过这里,集市上还兜售着咱们南方的茶叶,换的是极北的雪山参,现在都没了。” “世温兄弟前些年来过狼平溪谷?” 李世温道,“来过。早年我独自行走北方的时候,也曾到处游历,那时候这边都是人,村子里特别热闹。”好小说吧.hxs8. 二爷看着那遥远的天河,幽幽道,“还会有的。只要不再打仗,他们就还会回来。” 几人又叙旧一番,夜到深处,二爷道,“算算日子,北伐大军应该快到富河了,富河那边是一处平原,无遮无挡,地势上不能取利而避祸,便只能看两军对阵时双方的布阵了。” 陆荣道,“这种人贴人的战法,应该是陈寿平的强势所在。” 二爷点点头,“况且还有老六在,赢战应该不是问题。怕就怕军中那几个朝中派来的窝囊废,不懂归师勿掩,穷寇莫追的道理,再中了呼尔杀声东击西之计。” 李世温附和道,“二爷,要不要请三爷去信给王爷提个醒。” 二爷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这些事他应付得了,老六那个性子,保不住的人,他还会去保么?” 李世温便不再敢多话了。 陆荣站起身,“二爷,今天我来守夜,您和世温兄弟早些歇息吧。” 李世温目送陆荣下楼,转头去看二爷,见他又沉默看天,此刻如鲠在喉,“将军……” 二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了?” 李世温道,“你为什么将陆三爷留在此地?” “……”二爷收回笑意,靠在榻上,轻轻捻起手指。 “你一旦做这个动作,便是在动心思。”李世温说话温温吞吞,鲜少一针见血,此刻他却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没打算直接去云州。” 二爷轻捻手指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李世温吓了一跳,眼神猛地一缩,“您真要去伦州?” 二爷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现在连你都能摸清我的心思。” 李世温觉得自己唐突,便随即收回震惊的神色,诚恳道,“其实从出来那日我就在想,如果直接去云州,咱们没必要走狼平这条线。我来过这里,这里往前是一个叫‘盲庄’的地方,从盲庄再往前是桑乾河的水路,水路分叉,一边往云城东河,一边往……伦州。” “你倒是学会心思细腻。” 李世温恭敬道,“只是因为我在这里走错过路,所以才知道这里的路线复杂,稍有差池就迷路了。” 二爷没有否认,“去伦州,只是想去伦州知府,查查当年的卷宗。” “可是伦州现在已经是呼尔杀的地方了,那边进都进不去,非常危险。” “办法总是有的,只需要找准时机。”二爷淡淡道,“齐世芳忽然献城,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不可能只是贪生怕死这么简单。况且他当年跟父亲打过交道,他会不会也和当年的事件有牵扯,这些事都只能去了伦州,才能查明白。” “呼尔杀屯兵伦州,你这样进城,不是自投罗网吗?” 二爷浅笑一下,没有搭话。 李世温进退两难,他眉心写了一个“川”字,整张脸皱得可以拧出水来,“将军,您知道,李世温从来不会违抗您任何的命令,哪怕您叫我去死,我也绝无二话,可我还是觉得……” “世温,我的腿是被饮血夹所伤的。” 李世温一愣。 “这些年来,夹子生在体内,没有办法取出来。”二爷平静地说,“蓝舟曾经气恼说走了嘴,王爷他经硬要查看我腿上的伤,然后拿我这膝上的伤口和蓝舟腹部的伤口做了对比。” 李世温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这么说……王爷确实一直在找解法。” “所以即便我反复强调,让他不要深入虎穴。想必……他也不会听话的。”二爷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道,“一旦离开了我的视线,我就管不了他了,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想去哪儿,我也拦不住,陈寿平能制衡他还好,关键是就凭陈寿平那个脑子,想跟靳王殿下斗,估计是只听他软硬兼施,三两句惨话,陈寿平就缴械投降了。” “所以你才一定去一次伦州。” 二爷漫不经心地说,“一来是为了寻卷宗,二来也是为了看看伦州城此时的境况,还有……” “还有什么?” 二爷仔细思索了片刻,说,“若是真拦不住王爷……也一定要帮他探一探路。” 李世温疑惑道,“看来王爷此去伦州势在必行,但是陈大将军未必会让他去啊。” “不,陈寿平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王爷一定会找到不得不去伦州的理由。”二爷蹙了蹙眉,“过来,扶着我。” 他将小蛇从竹管中取出,小蛇伏在他的上臂,慢慢钻进他的衣领。 “咝……”凉意混杂着莫名的刺痛瞬间传遍他的四肢百骸。 李世温连忙扶住他,快速说,“又是这以毒攻毒的方法,小敏又不在身边,我担心……” 二爷轻轻咬紧下唇,忍耐道,“就是因为你从来不肯违抗我的命令,才只能让你帮我。” 李世温愁容满面,“可是……” 二爷轻声说,“你我早就知道,萧人海根本不可能给我解药,况且,这种毒根本没有解药。” 心之所伤,无药可解。 李世温沉默了片刻,身体越发的发起抖来,“将军,您总这样,什么事都自己背着,都这么多年了……” “……” 李世温犹豫地问,“王爷不知道您的计划?” 二爷轻轻皱眉,“他不能知道。这次北伐,是他巩固北疆的重中之重,任何人和事都不能让他分心。” 李世温道,“靳王若是得知这一切,会难过的。” 二爷脸色惨白地笑了一下,虚弱道,“难过是一阵子的事,失败,却是一辈子。” 第一百零八章 激战 一○八、激战 漆黑的夜被满布的乌云压得透不过气。 黑云压城城欲催,面北的平原之上黑黢黢的遁甲如麟。 北伐大军激战的第一战在富河,这片广袤的平原之上,在早秋的烈日之下,依然寸草未生。 兵械碰撞时发出的血腥气钻进鼻子里,呛得人能呕出半碗苦水出来,尘土漫天的戈壁之上,斑驳的影子似乎都在燃烧。秃鹰叼着不怎么完整的肉块在天上盘旋,偶尔掉了几块下来,混着土腥,搅和成了泥泞的人肉沫子。 两军对垒,已在富河平原激战三日三夜。 冷兵器厮杀的战役中,没有多余的一言一语,只有天地你我,粉身碎骨。子时一过,月晕当头,开始起风,呼啸的大风带着血沫子喷到脸上,死守的士兵抹了一把脸,吞了几口唾沫。 如抽丝剥茧一般,大军一层一层地扑向敌军,在干枯的河道上杀的你死我活。陈寿平擅打平原战,摆作巨鹰一般的阵法把敌军包裹在一个大瓮中,战死了,再铺一层顶上去。 敌军也不甘示弱,呼尔杀惯用马阵,遁甲兵碰上骁勇的战马,一时间血光冲天,尘沙飞扬。搏命的厮杀中,汉人仿佛将一腔愤恨都倾注在内,数百年的恩怨纠葛在这方寸之间烧灼的天昏地暗。 靳王镇守大营,远远地望见一层一层的兵阵在远方形成一团团墨色的黑雾,鬼影一般嘶声震天。 “报——”胡立深大步跑进主帐,帐中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说!”靳王一只手压在沙盘边上,另一只手扶着佩刀。 胡立深一脸的血泥,乍一见双眼放着血光,“殿下!陈大将军的法子奏效了,从昨夜起,开阵用长矛代替了弓箭,引敌军入了阵!” 靳王嚯地站起来,“何时令我增援?” 胡立深:“大将军说……” 靳王眼一眯,“说什么?” 胡立深咬了咬牙,“大将军说,靳王坚守后方,责令刘鹤青暂代先锋军副将一职,责令其立刻出兵增员,由穆争鸣穆小统领随阵配合!” “……” 穆争鸣一愣,转头看了一眼李潭,李潭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下一刻,穆争鸣便挑了挑眉毛站了起来,恭恭敬敬朝靳王行了个礼,“殿下,末将领命出征,三千营帐还需您亲自坐镇,待得战士们凯旋,咱们再好好喝上一壶好酒,刘副使,咱们走吧!” 刘鹤青没动,依然站在靳王身后望着他,有些愤怒地说,“殿下,大将军为何不派你增员。” 穆争鸣脸色一变,怒意顿起,“刘副使这话什么意思?穆府一脉都是顶天立地的武将,各个所向披靡,今日我领军出征,绝然不会比王爷少出半分的力气,怎么你竟然在大家面前问出这种目中无人的话,你仔细看看自己的身份,小心一点言辞!” 刘鹤青怒从心起,他忍不住还击道,“一直以来,王爷都在北方征战,熟悉富河平原的地形,也懂得如何增员与陈大将军打配合战,此番这么重要的后方补给若是跟不上,一旦此战失利,穆小统领再是武将出身,能及时调整,转危为安吗?不管是战场经验,还是默契配合,你都无法与王爷相提并论!” “刘鹤青!”穆争鸣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这种话,是看不起穆家一脉吗!” 李潭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出征,何必分你我,穆小统领和刘副使都是我朝猛将,都是中流砥柱,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王爷,您说呢?” 此刻,薛敬终于站直身,淡淡地看了穆争鸣一眼,笑了笑,又冲刘鹤青道,“去吧,好好打!” 刘鹤青大概是没预料到靳王会这样对他说,一瞬间失了言语,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不是个滋味。他是个武将,向来只认是与非,对与错,今日增兵不让靳王去,却让这个姓穆带着点人人皆知的邀功心切前去出征,是非对错暂且不论,就说这人一身不知从哪得来的傲气就不能服众。可在场之人人人立场不得而知,到了嘴边的话竟问不出口。 “殿下……” “鹤青。”刘鹤青还想在说什么,却被靳王打断,“李潭李大人说得对,此刻正是关键时刻,陈大将军责令你出征,那就必须拿出十分的力气应战,其他的个人矛盾,都暂且放在一边。”他转而对穆争鸣道,“穆小统领也不要放在心上。 穆争鸣冷哼一声,“这一点,请王爷放心,本将军才不会和不讲理的东西一般见识。” “你!”刘鹤青怒火中烧,却终究碍于靳王的神色,将那火气慢慢压制下去,“是,王爷放心,末将一定鼎力相助。” 靳王点了点头,转对胡立深道,“告诉郭大人,粮草辎重务必跟上,我看陈大将军这是要打持久战,长矛阵对抗敌军的重骑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是!”胡立深立即领命出帐。 靳王又对穆争鸣道,“穆小统领,您是穆府的青年将领,穆老统领当年征战西南边陲,以一敌百的骁勇事迹传遍南北,几十年如一日,我佩服得紧,都说虎父无犬子,但依我看着,也有特例。” 穆争鸣刚蒸腾起来的嚣张气势被靳王这不咸不淡的几句话激得十分尴尬,他愣了愣,刚想开口,又听靳王继续道,“穆府在朝中的地位今非昔比,本王感佩的同时,也想领略下穆家小将在战场之上的英勇,只是平原战拼的是阵法,不是拼蛮力,你立功心切,我理解,但是本王心想,穆小统领还弄不清楚富河平原路有几条,石头有几颗,就已经想要号令三军了,是不是有点急功近利了。” 穆争鸣一愣,“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靳王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盯着他,“刘副使,将方大将军的命令再重复一遍。” 刘鹤青立即道,“大将军令靳王坚守后方,责令刘鹤青暂代先锋军副将一职,责令其立刻出兵增员,由穆争鸣穆小统领随阵配合。” “听明白了么?”靳王勾着唇间,似乎笑了一下,“穆小统领当好你的辅战先锋,若是任意妄为,不服管束,就以军法论处。” “是!”刘鹤青抱拳,大声领命。2018小说.2018xsxs. “你!”穆争鸣想大声反击,却被靳王斥责道,“穆小统领是不是在京城待久了,不明白军中的规矩,三军阵前,要称刘副将军。” “……” “还有,”靳王又道,“极北的连天战火不比京城的灯红酒绿,鸣金收兵,穷寇莫追之理想必统领也懂,若不然,本王坐守营帐,恐怕再是出兵心切,也是鞭长莫及。” 穆争鸣一张白脸憋得像打了霜的茄子,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李潭,这位李大人忽地便站起来,三寸不烂之舌绕得是别开生面,“王爷说的是,穆小统领尚且年少,一定会听从刘副将军号令的。” 靳王点了点头,走过去拍了拍李潭的肩膀,道,“李大人多虑了,本王征战北方这些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穆小统领为国为民,出征心切,我能理解,更何况,朝中之事有各位股肱之臣为我父王分忧,也是我南朝的幸事。” 李潭吓了一跳,连忙退了两步,“王爷过奖了,微臣哪里当得起您这番话。” 靳王回身,朗声道,“如今北伐之战才刚刚开始,敌军与南朝罅隙由来百年,百姓人人自危,江山都不得保全,而今能否平定山河,还需仰仗各位。” 几句话多了几分立威之势。靳王做事向来杀伐决断,这番杀鸡儆猴的冠冕之言不但屡试不爽,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李潭一旦陷进这编好的坑里,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任他惯会的官话说了几车,倒还不如靳王几句话来得收尽人心。 刘鹤青审时度势,立刻单膝跪地,“殿下,末将定不负您的期望。” 李潭见势,立即跟着跪了下来,他伸手扯着穆争鸣,穆争鸣膝盖骨硬,弯到一半时,靳王便递了把手,将他稳稳地扶了一下,“各位不必如此。” 刘鹤青站起身,冲穆争鸣问,“穆小统领,咱们方便出发了吗?” 穆争鸣仿佛被架在火盆上待宰羊羔,脸色十分的姹紫嫣红。最后,只得与刘鹤青出帐启程。 帐内剩下靳王与李潭两人,李潭忙为靳王手边的酒杯里又倒满了酒,笑道,“微臣于帝京,常听北方退下的兵士称赞您骁勇能战,陈大将军用兵如神,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有您二位坐镇镇北军,北伐之战定能凯旋而归。” 靳王很给面子地将他递来的酒一口饮尽,笑道,“李将军这些年虽在兵部任职,却是文职,大人有所不知,古有高祖皇帝御驾亲征平定西北,今有林宇林总兵为守伦州以身殉国,大人说我骁勇善战,实在是有失偏颇,我只不过运气好,在回头岭中消灭了些许叛军,将莫音就地正法,算不得什么骁勇善战,顶多也就是清除内患罢了,您将我说的神武不凡,实在是叫我无地自容了。” 李潭嘴角一抽,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靳王收回笑容,又道,“看来李大人身为兵部侍郎,却并不怎么了解我北方近年来的征战史,我这里正好有一车从定县带过来的史册文献,那可都是傅声傅大人这些年从北方各地收上来的宝贝,本王一直想翻阅,却终是因为册子凌乱而就此作罢,我瞧着李大人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就还请李大人在闲暇之余为本王梳理一二,整理成册,以方便后人传阅,有些年久失修的卷宗需重新上墨,有些需要复写。” 李潭当场就想给自己两耳刮子,“殿下……” 靳王看了他一眼,“有难处?” 李潭:“没……” 靳王笑了笑,“那就好,来人,将那一车的文献给李大人搬到他帐子里。” 李潭拖着煞是无奈的步子走回大帐。 北伐这趟差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苦差事,穆府要收买人心,太子爷要利用他去安抚加持北方阵营,于是兵部就成了几方势力周旋的众矢之的。这年头,谁家的屁股也不干净。可偏偏,靳王不是个吃软饭的混吃等死,每次抛出的鱼饵,他非但不接,还将鱼线尽数剿了。任李大人空长了一颗八面玲珑心也经不住靳王这么折腾。不愧是匪窝里长大的,李潭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眼见着半屋子的破书堆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他就两眼一昏。 李潭都怀疑靳王是不是有备而来。他一个大老远跑来的四品大元,本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怎么就变成了个修攥官,随手一翻,还都是些坊间编纂的假话,将故事讲得神乎其神。 简直自作孽不可活。 这边,靳王从大帐里走出来,明月当空,他几乎能听见富河平原的战火之声。 此刻,陈寿平在前线,而自己留守后方。心有不甘却不能言表,这已经是他此刻忍耐的极限。 胡立深默默走过来,脸色极其难看,靳王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胡立深道,“王爷,那郭大人不听话,能揍吗?” “怎么?他给你气受?” “他说粮草辎重都需要陈大将军的亲笔信,要不然他也不敢开仓放粮。” “妈的。”怎么什么人都敢在他面前蹬鼻子上脸。 胡立深听他冷不丁一声骂,立刻舒坦不少,“王爷,能揍么?要是能揍,我现在就去把那老头打一顿。” 靳王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陈寿平会让他亲自坐镇后方,是因为蛇虫鼠蚁层出不穷,几乎将整个后方大营搅和得乌烟瘴气,此刻人人各怀心思,又都不怀好意。 “你是说,郭大人不听话,你想揍是不是?” 胡立深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最好当着大家的面打,下手轻点,别打出血。” “可是……可是我下手没轻没重,万一打重了……” “没事,你只管打,你看那老头会不会叫唤。” 第一百零九章 变阵 一○九、变阵 果不其然,胡立深的拳头都还没落在郭业槐的身上,郭大人就捂着头跑进军帐,要死要活地嚷嚷,门口聚集了不少围观的士兵,李潭等人也闻声赶到。 郭业槐对着胡立深嚷起来,“你这小子,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胡立深有靳王撑腰,并不怕他,他大声道,“大军北上增援在即,大将军走前再三交代,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明日先锋军拔营启程,您这边的粮草呢?” 郭业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个什么职务,也敢多嘴。” “那本王能不能多嘴?”靳王的声音里分明怒火中烧,再多添一把柴,就成了冲天的□□。 “王爷,您教唆手下人威胁本官!” 靳王冷笑一下,走到郭业槐面前,沉声道,“郭大人,本王悍匪出身,做事为人不讲道理,今晚之前,粮草若是不能拔营先行,明日一早,你这个监粮官,本王就换个人做做。” “你……你……”郭业槐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王爷,您可没有资格撤本官的职啊。” “是么?”靳王阴冷地瞧着他,然后又扫了一眼帐外的一群人,“本王坐镇大本营,这腰间的刀早就生锈了,你们一个两个吃饱喝足,不干正事,什么时候也让我的刀尝尝血。郭大人,你说本王没资格撤你的职,好,来人,上杀威杖!” “什、什么?!杀威杖!”郭业槐当即脸色一白,“你敢对微臣动私刑!” “郭业槐拔营之前,枉顾军令!他手握监粮大权,却任意渎职,陷大军于危难而不顾,故意拖延运粮时间,本王瞧着郭大人有通敌之嫌!”靳王怒火终于彻底烧起来,声音也尤为洪亮,“郭大人说本王滥用私刑,很好,那就撤了大帐,叫来三军战士,当着他们的面动刑,郭大人,您说这样,还算动私刑吗?” “你!”郭业槐急火攻心,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李潭立刻一个箭步奔进大帐,急忙劝道,“王爷息怒,郭大人绝然没有通敌之意,粮草已在准备,子时之前,定然启程。” 靳王一言不发,坐在主位幽幽地盯着他。 李潭霎时一身鸡皮疙瘩,又道,“王爷息怒。” 靳王一面抚摸着刀柄,一面压抑火气,“你们看本王好说话,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敢往我面前扔,我要是觉得你们欺负我,我管你什么背景,什么来头,在我的大帐里,只有听命服从这一条路可以走,否则,别管本王心狠手辣,不讲情面。” 李潭连忙扯住郭业槐的袖子,将他拉离了大帐,不在一头怒狮面前触人霉头,这是为官基本的眼色。众人立刻作鸟兽散,没人敢靠近主帐半步,靳王这一通火几乎燃了整个后方大营,大家纷纷敬佩郭业槐,拼着一副血肉之躯也敢朝靳王的刀锋上冲。毕竟他们其中不少人见过回头岭中手刃莫音的靳王,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郭业槐和穆争鸣瞎眼一般的胆魄。 然而此怒之后,这两人也不敢再有怨言,靳王一通怒火到底是发给谁看的,他们心知肚明。于是,该出征的出征,该运粮的运粮,全员出动,不敢有一丝懈怠。 陈寿平用来压制后方的棋子一旦见了成效,靳王这枚棋就就成了制衡后方的决胜之棋。 然而用这口宝刀坐镇后方,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 眼瞧着众人纷纷出征前线,靳王站在大营门口,压抑在心中的怒火渐渐烧在脸上。再加上连日来的布兵安排,整军备战,乱七八糟的琐事层出不穷,靳王仰望深空,却不见那抹白色身影,这闷在心底的火气便更加难忍了。 七月初,战火继续在富河平原之上燃烧。 内忧外患,草木皆兵。 薛敬已多日未曾合眼,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一直未动,他就睡不着觉。担心二爷一路凶险,担心前方战事发生突变…… 头就像灌了铅水一样剧痛,眼皮子翻来覆去地反复跳动,此时又见加剧的趋势。豆子给他送了安神的药,虽然药是起了作用,但是头脑却很清醒,昏昏沉沉地睡了半个时辰,他又被梦魇惊醒了。 天近破晓。 远方传来的厮杀声,彻夜未息。一时间,竟有种天地不尽的决绝之感,仿佛这刺鼻的烽烟越吹越浓,远处山河逶迤,不见风骨。十年之前也是如此么?靳王慢慢坐起来,眼前一片殷红,血染的山河仿佛一瞬间浮现在眼前,灯影晃动的破碎感,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 又是五日过去,雪鹰带走的信,还未得到回应。离十年前的那场战火越近,就越是被烧得体无完肤。更何况,已经有那么多人化尘归土,若旧事重提,不就等于将那层疤一点一点地撕开,当脓血流出来的时候,或许才能窥见一丝端倪。 大风一动,案子上空酒壶被吹倒了,激出一阵响动。 豆子在帐门口蹲了半宿,听见里头的动静,连忙掀开帘缝轻手轻脚地钻了进来,“王爷,您心悸吗?” 薛敬摸了摸心口,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您是受风了,别瞧着天气炎热,我用桂枝汤解风邪,这药得按时喝。”豆子一边给薛敬按压几处穴位,一边问,“王爷……您的双臂早年是不是受过伤?” 薛敬扶着肩膀松了松,头也未抬,“你倒是都清楚。” “有多少年了?” 薛敬随口道,“快十年了,九岁那年我初到北疆时的事。” 豆子说,“您双臂受过重创,好在之后调养的好,否则留下顽疾,就握不住刀了。” 薛敬一愣,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瞧过二爷的腿伤,淤毒是症结么?” 豆子想了想,道,“我查过,虽然他所受伤毒会封闭经脉,使人常年卧病在床,没有气力,可使他不能走动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他双膝受过的重创,再加上当年伤重时没有及时调理,伤毒又集聚体内,才会导致他常年无法站立行走,至于究竟是什么东西伤的,只能仔细瞧瞧伤口,可是……他不让我看。” 薛敬心里狠狠一跳,低声说,“是饮血夹。伤口是这样……” 一边说,薛敬一边在豆子的手心画了一个图案。 豆子吃了一惊,“王爷,您能确定么?” 薛敬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我和师父在军营中走医这些年,没有亲眼见过受过饮血夹伤的士兵,因为那些被饮血夹所伤的人,都没活下来,也没有必要再抬回军帐。”豆子吸了口气,又道,“听人说,饮血夹的体积很小,师父也说饮血夹有点像南方稻田里嗜脓血的蚂蟥,它们会钻进人的血肉里,见到骨头就抓紧,若是不及时用特殊手法取出,时间久了,便会血流而死。” 薛敬问他,“若是给你看见,能有取出的方法么?” 豆子想了片刻,说,“只要能亲眼见到伤者。” “好,我知道了。”薛敬点了点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豆子点头道,“王爷放心。” 富河平原。 陈寿平率领大军攻破敌军的第一重铁骑,在富河县南口的平原上打开了一道缺口,北伐大军乘胜追击,在富河县门口又进行了一场厮杀。 陈寿平斥令将士不断地变幻阵法,鹰飞翅展,人墙如盾,长矛如刺,整个阵法就像一只巨大的刺猬,铁骑无从下手,长矛刺向马腿马肚,顷刻间就将一个一个的骑兵斩于马下。 呼尔杀首当其冲,在两军阵前,骑一匹金色枣红大马,他双目通红,两侧各配备战车十余量。只见他扬刀嘶吼一声,敌军阵型突变,将原本的“一字长蛇阵”变为“方阵”,以战车为主力,形成与布兵和骑兵相结合的配置。 广袤的富河平原,砂砾在末夏的热浪中漫天飞舞,群马纷踏之下,溅起冲天的沙浪。滚滚黄尘将整个平原变成了黑黄色的沙盘,土丘变幻莫测,随着风沙变城各种图案。 陈寿平指挥变阵,见呼尔杀以战车为先,便立刻将“横阵”改为“锥形阵”,八阵图中,坎位呈“锥形”,整个战阵如直攻敌军的长矛,以刘鹤青带领的先遣军作为敢死先锋,在漫天风沙之间,径直杀向敌军,锥形阵如一根楔入敌军心脏的匕首,陈寿平则在“锋矢”处打头阵。 连日来的厮杀显然双方都耗尽了心力,此时两方总将对垒,陈寿平不慌不忙地拔出腰间的麟刀。 “杀——” 汉军吹起号角,杀声震天。 “杀——杀——杀——” 但听穆争鸣一声高喝,怒马冲在第一线,好在穆家确未培养出个酒囊饭袋,杀敌斩将之势倒也不含糊,陈寿平一眼盯上呼尔杀的金色高马,冲刘鹤青打了个手势,打算直取主将。 呼尔杀扬起长刀与陈寿平的麟刀碰了个电光石火。只见他单手一挑,迎面扑上来的将士被他的快刀斩地身首分离,鲜血喷出来,溅在陈寿平的腿上,血红一片。33.33xiaoshuo. “陈大将军怎么也没带着靳王殿下出征!” 陈寿平一刀上去直逼呼尔杀面门。呼尔杀杀心心切,刀刀致命般砍去,陈寿平不落风头,几十招下来,两人杀得不分胜负。 呼尔杀一刀劈在陈寿平喉咙口,被陈寿平横刀挡住,两人瞬间眼对眼地近在咫尺,陈寿平双目紧缩,瞪着呼尔杀,呼尔杀低喝,“陈大将军,你保一个小王爷保了十年,不如把他交给我吧,不过丢一个废物而已。” “你这话,陈某人就当个屁听了。” 陈寿平于马上挥刀再砍,一刀直接劈过去,另一手抽出胸口的短刀,双刀一长一短,呼尔杀近杀失策,险些被陈寿平一刀劈下马去。 刘鹤青赶来大吼一声,用长矛刺过去,两人对一人,三人瞬间杀作一团。 不多时,眼见敌军骑兵阵没讨到什么好处,北伐大军虽占上风,却也折损惨重。忽然,呼尔杀在刘鹤青一个挑刺时,空门一露,就见从黄沙中冲出十多名银甲人护其周围—— “陈大将军,教你尝尝夹子的威力!” 却见银甲死士越围越多,袖中忽然闪过金属的亮光—— 陈寿平大吼一声,“不好!” 刘鹤青不光不顾,大吼着就要冲上去,却被陈寿平一个格手挡住,拉住他的马缰,横刀就是一踹,“找死!那是饮血夹!” 陈寿平冲鸣金兵大吼,“撤军!” 号角吹响,鸣金收兵,首战不到一日,到了傍晚两军均不再久战,迅速撤军。 当晚,靳王带千人迎陈寿平归营。 七月中,北伐大军在富河平原初战告捷,不出三日,快马不停,廉庆帝的龙案上便放了一封捷报,靖天城放了一夜的焰火。敌军被逼进富河县城。城中早已空无一人,尽是残垣断瓦。城门紧闭,连一只耗子都进不去。 当晚,陈寿平站在营前来回踱步,靳王清点完伤亡人数便迎了上去。 陈寿平,“伤亡多少?” 靳王道,“轻骑五百,重骑三百,步兵数千,战辇数十辆,距离富河太近,没让他们去得太深,粗算了人头,有两千多。” 陈寿平点了点头,靳王又道,“哦对了,战马一百多,都牵回来了。” 陈寿平点了点头,“你倒是会精打细算。” 靳王苦笑,“重甲骑兵可是咱们的弱势,牵回来给咱们的骑兵用,一匹一条命呢。” 陈寿平想了想,道,“殿下……没有什么要问的么?” 靳王冲着他不明所以地笑了笑,“问什么?” 陈寿平哑口无言。 穆争鸣那小子的战力连靳王的一根指头都不如,出兵增援用一个尾巴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却将靳王留守大本营,怎么看都是欲盖弥彰。 好在靳王不打算计较陈寿平的增援令,道,“听鹤青说,饮血营出战只是为了将呼尔杀救出。” “嗯,这一战虽然咱们险胜,却也没讨到什么好。” 靳王思索片刻,道,“北伐初战告捷太过顺利,这显然很奇怪。呼尔杀带饮血营出征,却将他们在阵前当个摆设。我问过了,咱们中没人被饮血夹所伤。就好像……他们此战只是用饮血营吓唬吓唬我们,让我们逐渐变成惊弓之鸟。” 陈寿平认同地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至今为止,我们没人看得清,饮血夹是怎么出招的。” 靳王神色一动,道,“大将军,有没有可能,呼尔杀也担心这道利刃会被我们拿去,所以未敢大规模使用。毕竟我们只看见发出来的暗器,却没有人拿到过发射这种暗器的机巧。到底是什么东西,将这玩意射出的?” “的确。如今咱们的将士只要已停机饮血营银甲黑骑出没,就成了惊弓之鸟,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确实得想个办法,弄到饮血夹的机巧。” “大将军,寻找饮血夹机巧的事,可否让我来办。” “这……” 靳王见陈寿平面露难色,续道,“咱们中间总要有人专注此事,如今你带着大军随时应战敌军,剩下的那群人各个心怀鬼胎。”他指着天外的星野提醒道,“我看近日星云遮月,不见苍野。这说明,你我身边都有麻烦。大将军,朝中尚有人盯着你我——穆争鸣急功近利,总想着在阵前立功,那是因为穆府需要他立一场实打实的战功,回京接任禁军统领的位子;而郭业槐……你我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也就算了,甩都甩不开;至于李潭,这人敌我不明,最会左右逢源,当和事佬,我暂且打发他去修家常册子去了,叫他少进主帐掺和战局。” 陈寿平却有些犹豫,“他是兵部尚书,不参与战局,会不会不妥?” 靳王看了他一眼,嗤道,“除了当个搅屎棍,他还能干什么。” 陈寿平皱眉道,“陛下如此安排必有他的道理。” 言下之意便是让靳王不要疑心太重。 靳王何其精明,只听他这一句便立刻会意,“大将军说的是,但父皇远在靖天,鞭长莫及,边关战场发生的事,他可管不到。所以有些人,还是得小心提防。” 陈寿平思索了片刻,终于沉甸甸地叹了口气,一脸严肃地说,“那饮血夹的事,就交给殿下查吧。” 薛敬得了令,便立刻转了话锋,“不说这个了,大将军初战告捷,还不回帐子陪姐姐喝酒,在这吹热风做什么。” 陈寿平一愣,未料想靳王怎么话锋一转,从朝野风云就说到阳春白雪去了,他脸上一时挂不住,红一块白一块的,“这个人,说不让跟来就是不听。” 靳王挑眉道,“是啊,我倒还羡慕你这拖家带口出来打仗的,可惜我没这个福分。” 陈寿平笑道,“殿下今年虚岁也有二十二了,若是在京师,早就时儿女成群的年纪了。” 靳王道,“大将军何必明知故问,我对他的这点心思,你何必装糊涂呢。” 一瞬间,陈寿平像石化一样,觉得靳王这话说的简直惊世骇俗。 “您可别说不知道。” 陈寿平用一张震惊无比的脸告诉靳王,他真不知道。 靳王见他如此,便挑了挑眉,说,“吓着大将军了,实在是本王的不是。” 陈寿平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卡了一团用火烧过的砂砾,“咳……王爷,请您三思。” 靳王坦荡一笑,“这也不是什么搬不上台面的事,我三思什么?” “你这……” 靳王摆了摆手,打断他,“别劝,我这一辈子,是装不下旁人了。若他要你用性命来保我,那大可不必,九年之前我死了也罢,可偏偏没死成。既然大难不死,大可不必旁人费心来保,大将军,您明白么?” 陈寿平装聋作哑也不是,劝阻也不是,他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说着,胡立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靳王问,“什么事慌里慌张的?” 胡立深喘匀了气,“不……不好……刘副使……和穆统领,在马厩打起来了……” ※※※※※※※※※※※※※※※※※※※※ 今天是除夕,祝大家春节快乐~ 近来注意身体,出门做好防护哇~ 第一百一章 滋事 一一○、滋事 靳王与陈寿平赶到时,穆争鸣和刘鹤青正打得不可开交,穆争鸣像倒扎了刺的刺猬,招招势势拼尽全力朝刘鹤青招呼。 那边,郭业槐左右逢源,在适当的时候撩拨几句,似乎是在劝架,但怎么听怎么像是在一旁煽风点火,倒是脚下的步子一步不落地左躲右闪,几次差点被两人的乱拳招呼到脑袋上。 眼看着穆争鸣一张白脸被刘鹤青一拳揍了过去,霎时满脸开了花。他双目怒眦,腰间的短剑当即便出了鞘。 刘鹤青未料到对方会下狠手,腰间未着刀,几个躲闪不及,瞬间落了下风。正当刘鹤青落败,陈寿平几个箭步上前,左手格挡刘鹤青,右手卡住穆争鸣臂上尺泽,稍一用力,穆争鸣手一松,短剑落地,陈寿平阴着脸低吼,“卸了这身甲胄,回家打去!” 靳王向四周看了看,“都散了,一个两个,杵在这看热闹?” 四下士兵顿时如鸟兽散,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霎时也消失了。 刘鹤青双膝一曲,当即跪下,“末将有罪,这就去帅旗下跪着领罚。” 靳王上前一步,“回大帐再说。” 众人归帐。 战事刚毕,又见军内主将之间生隙,陈寿平面色沉似深潭之水,在场之人各自为阵,各怀心思,这浩浩荡荡的北伐之战,不光要攘平外敌,还要拨平内里,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众人不见靳王眼中有任何端倪,也不知他心里这盘棋究竟走到哪一步。 穆争鸣不傻,但是也不怎么精明,他仗着穆家在朝野上下染就的三分颜色,便敢在这极北的画卷上开起染坊。靳王何等心思,大战之前触霉头的事儿,他才不会去做,可显然,除了他,在场之人并无半分善了的意思。 陈寿平脸色一黑,“怎么回事?” 刘鹤青看了一眼靳王,靳王轻轻挑了挑眉梢,刘鹤青一肚子的话被他这一个神情给制止了。 这事要是放在平日,靳王怕不会制止他先开腔,可现下摸不清对方来意,身后又有人虎视眈眈,外面大战在即,万事还需知己知彼方可应战,否则被人抓了把柄,可无转圜之地了。 此时,就听穆争鸣趁势抢道,“末将敢问大将军,那二十匹雪龙可是我穆家死士在富河平原上打下来的?” 陈寿平忍着火气道,“富河初战告捷,穆家死士此战确是有功,可穆小统领若非要争个先后,分割彼此,我看有违北伐本心,大家同是为国而战,何必划分得如此细致。” 这漂漂亮亮的场面话,陈寿平向来少说,可穆争鸣显然未解陈寿平话中意味,直言道,“大将军,穆家自高祖皇帝在位时就随他老人家征伐南北,立下的战功不计其数,军中从来以功过论赏,如今到了本朝,执法赏罚本应更为严明,穆家死士此回拼死而战,却还抵不过刘副使几句好话来得实在么?” 刘鹤青被呛道,“你!” 穆争鸣又道,“既然是赏罚令,那便一笔一笔的细账拉出来算算,这先遣军副将军在军中占据何等地位,不必赘言,别人如何我也不说什么,可要让这刘副使任之,我穆争鸣第一个不服!” 靳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他算是听出来了,穆争鸣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好一个引经据典,说这些前尘往事,不过就是傍晚听说赏罚令中,刘鹤青被封了先遣军左翼副参将,心中不服,因此来寻衅找事来了。 穆争鸣初战时表现出的骁勇便不知是不是做给他们看的。 要说这穆家早年在朝中确有些战功,也曾听人说过,穆老统领不但能文能武,青年时还是个江湖侠客,后来从了官,穆家后辈代代传下来,早就不复老人家在世时那光景,如今到了本朝,穆家靠着吃老本攒下来的那点名望,也快叫姓穆的这几个纨绔小子给活活败光了。 南北之争,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靳王始终担心陈寿平做事一板一眼,事事依法而行,有时山呼海啸之时,表面的平静有时是汹涌来之前的预兆,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果不其然,只听陈寿平怒道,“大敌当前,目无军纪,同袍之间,相互厮斗,扰乱军心,来人,退去他们的甲胄,各赏二十鞭子,给本将军好好涨涨记性。” 霎时,帐中剑拔弩张,穆争鸣一震,未料陈寿平要跟他来真的。靳王未及开口,刘鹤青忽然伸手下去甲胄,将腰间令牌规规矩矩地放在盔甲上,凛然一身地站起来,“末将目无军法,甘愿领罚。” 他又回头冲穆争鸣道,“穆小统领,你不服赏罚令,大可得将军应允后,与我公平公正地比试一场,何必趁人不备,在我清点战马之时,从背后偷袭。你说你穆家声名显赫,可这等从背后下手的卑劣手段,也是穆家的家教吗?” “刘鹤青!你一个京畿小小的城防小吏,竟敢谈穆府的声望!” 刘鹤青正色道,“刘某虽不及穆小统领身家出身,我家也不如你穆家一般在国中那显赫的地位,但却拼着一口气,最看不起这等耍阴招的手段,这二十鞭子,我先领了,我想穆小统领家教严明,必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理,还望王爷监刑,与我二人,一鞭也别落。” 这招釜底抽薪,刘鹤青用得那叫一个干脆生动,也许全然拼着一口骨气,并不知自己这一字一句,字字铿锵,硬生生逼得穆争鸣站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方才穆争鸣好一篇慷慨陈词,如今愣是被刘鹤青噎得哑口无言。 靳王倒是从未见过刘鹤青有如此魄力,惊讶之余不免有些欣慰。 可如今战事棘手,军中主将之间,方寸一动,便挫骨动筋,偏偏陈寿平和刘鹤青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茅坑里的石头与臭又硬。若不将这场硝烟扑灭,怕是会顷刻燎原,靳王扫了一眼在座各位,眼光落在了不远处静坐着的郭业槐身上。 还未等靳王一个眼神落定,就见着郭业槐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笑道,“殿下,大将军处事公正,于公于私,微臣都不该说什么,可这事出在北伐的路上,微臣作为监军,就不能不多说两句。方才刘副使与穆统领因为战马起了争执,微臣认为,这二人虽都有不当之处,却也是出战心切,况且,敌军正虎视眈眈,别看事小,若是传了出去,非但军心会动,可能还会留给敌军趁其不备的战心,大将军,责罚一事还请您三思。不知殿下的意思……” 陈寿平看了一眼靳王,只听他缓缓道,“大将军,依我看,这顿鞭子先各自记在账上。”转头冲穆争鸣和刘鹤青道,“念你二人是初犯,希望日后能戴罪立功,郭大人说得不错。如今大战在即,拘泥于此事并非上策,况且军心一动,硝烟四起,事急从权,还望大将军三思。”燃文 郭业槐附和道,“殿下说的就是微臣要说的,大将军,大战之后再罚也不迟。” 陈寿平倒还真没料到,靳王和郭业槐竟然在此事上如此同心同力,转念一想,有时三分火也需干柴来点,若是浇了一盆冷水,这冒出来的烟也被扑灭了,只是这朝中所谓波涛暗涌一旦在北疆掀开一扇帘子,便一发不可收拾,自己本就不是什么舞弄权势之人,三两次下来便觉心累。 郭业槐正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光盯着着靳王,靳王朗声冲帐外道,“胡立深!” 胡立深立刻进帐领命。 靳王:“先遣军对大战之前寻衅滋事的士兵作何处置?” 胡立深道,“回禀殿下,派去马厩伺候战马。” 靳王端起茶碗,笑道,“那就撤掉马厩中驯马的兵备,着穆统领和刘副参将去马厩里当几天差,清理清理马粪,上百匹战马,不许任何人帮他们,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刘鹤青当即单膝一跪,“末将领罚。” 穆争鸣脸色青红不堪,到底没有半分领罚的意思,靳王眉头一皱,“穆小统领似乎对本王此番处置不太满意,既然这样,要不要将你交予大将军处置,或者说,一顿鞭子,穆小统领根本没放在眼里。” 穆争鸣双膝一弯,慢慢跪了下来,“末将不敢……甘愿领罚。” 这样一场暗流涌动,让靳王一句“清清马粪”给化解了。 夜色已深,主帐之中燃着氤氲的烛火,陈寿平心里像堵了个疙瘩,一杯酒端起放下,半天也不见底,三雪撩着碎发,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笑道,“从来都是用碗灌的,今天怎么娘们儿起来了,瞧我的。” 一边说着一边执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是喝酒。” 陈寿平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空碗,皱眉道,“以后不许这样喝酒。” 三雪瘪了瘪嘴,心甘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你是不是在想,老六从来黑白分明,怎么今天竟然帮着姓郭的。” 陈寿平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他是顾全大局,我只是担心,这件事只是个开始,敌人已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设好了埋伏,等着我们往陷阱里跳。” 三雪支着下巴,道,“能有啥陷阱?军中有你、有老六,云州还有二爷,你们这么多人,还斗不过他们?” 陈寿平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女儿家家的,跟你说不清楚。” 三雪一拍桌子,“陈寿平,你把话说明白!” “小点声,”陈寿平脸一沈,“军中藏个你,我可是带头犯了大忌,你再不安分点,我可赶你走了啊。” 三雪立时收了嗓音,莞尔道,“看不起我们姑娘家啊,这些年跟着哥哥们打仗,我也是鸿鹄榜上有名的先锋。” “哦?”陈寿平笑道,“你杀过几个敌人,说来听听。” 三雪骄傲道,“四年前,我们和敌人在那打过一场,我杀了他们三十三人,不多。后来在关外,我与大哥遇到流寇,又杀了他们几十人,前前后后,有七八十,每次战归,寨里都会放榜,战功最高者,二爷会亲自赏一坛十年以上的老酒,你可别小看那几坛子酒,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皇帝老头都不一定喝得上的。” “我与他们在寨子里,这些年打过很多次仗,他们说,杀敌军,是为了守家园,鸿鹄是我的家,既然是家,就必然死守。像今日,姓穆的竟然因为争个赏罚令对同袍出阴招,这要是放在鸿鹄,管他穆争鸣是个什么东西,二爷一句话,他就要被吊在寨门口三天三夜,放下来的时候都半死不活,还有什么力气争做什么参将,你们当官的就是麻烦。” 陈寿平听得一愣,眼看着三雪明眸皓齿,笑如烟火的眉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话中那些所谓的“大逆不道”也瞬间荡然无存了。某人说他活在方寸的规矩里,循规蹈矩这么多年,还不如个姑娘家家几句话来得潇洒,心中的郁结似乎有消匿之意,这或许就是靳王进退自如,如鱼得水的原因,而自己,步步为营,又瞻前顾后,好在身为战场,没有朝中那些勾心斗角。 “二爷说我要是想娶你过门,便要拿战礼下聘。”陈寿平坦然道。 三雪一张脸刷地一下红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他,“好端端的说这个,你也不嫌害臊。” “这有什么可害臊的,”陈寿平大概是唯一一个能将儿女情长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的,“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便不是为此,我也势必一战。” 这边,靳王料理完此事,便来到富河城楼上,又是一宿未歇,又是七日,雪鹰昨日就该到的,可迟迟未归,薛敬心里七上八下,一旦传来的信不能如期而至,他便连入睡都不能安心。 迢迢星汉,远远不见尽头。 北伐这一战到底归途何处,薛敬不得而知。他又想起与二爷分别时候的话,那人眼中看不分明的,仍然是那分沉稳,他越是“心中笃定”,便越是让人心中不安。 豆子穿过风沙,爬到残垣之上,将一个装药的皮葫芦递给靳王,“刚才路过马厩,听见刘副参将还在与穆小统领争吵。” 靳王一边喝药,一边随口说,“让他们吵吧,别惹事就行。穆争鸣碰了鹤青的逆鳞,出身和家世是他心里的一道疤。对了,你过来干什么?” “王爷,关于饮血夹……我找到点东西,您要不要来看看。” 第一百一一章 增援 一一一、增援 富河县城残垣断瓦,早已杳无人烟。荒落的城池到处是碎石腐尸,老鼠穿街而过,食坊药铺的匾额倒在碎石断木之下,难忍的刺鼻味扑面而来。 豆子带着薛敬走过寂静的长街,绕到了一个满是乱尸的小巷。 “王爷,我这些天一直在城里找你说的东西,刚才真叫我找到了。”豆子一边徒手清开断木,为薛敬让出一条窄路,一边对他说。 “你这些天一直在找?” “嗯,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些年来,我和师父游历于各个战场,虽然从来没亲眼见过饮血夹的伤,但是怎么说也得见过不少敌军的尸体吧。要说咱们和呼尔杀他们也打了不少次仗了,怎么他们派出了这么多次饮血营,难道饮血营没用战死过人吗?” 薛敬边走边道,“这也是我一直不理解的地方,为什么咱们屡遭饮血营伏击,却从来没见过这玩意的机巧。” 此时,两人走到一处荒芜的宗祠外,豆子搬开挡在面前的碎木,一具腐烂的尸骨出现在眼前,“王爷,您拿帕子掩着口鼻。” 薛敬依言拿出帕子,将口鼻掩上,“这人是谁?是你藏的?” 豆子蹲下身,指着这句腐尸说,“王爷,我这几天夜里一直在城里寻找,希望能找到被饮血夹所杀的人,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此物的解法,却没想到,让我发现了这个人。王爷,这个人是饮血营的战士。” “什么?!”薛敬立刻蹲下身,与他一并查看。 “你看。”豆子用手帕包着那尸体的胳膊,抬起他的手,“他的双手从手腕处断裂,东西被人拿走了。” 薛敬将火把卡在一边的碎木中,凑上去仔细查看,“你是说,他的手腕是在死后被砍断的?” “对。”豆子咳嗽了两声,又道,“王爷,你看他的手腕断裂的位置,有一个梅形的疤,这里——” 豆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人手腕处腐烂的皮肉,赫然露出了一个梅花花瓣一样的血疤,那疤痕的样子正像是饮血营开启时的状态——花开五瓣,见血封喉。 “王爷,你说,会不会饮血营的士兵就是这种武器?”豆子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这种猜测匪夷所思,但是我查看过此人的外伤,也剖开过他的脏器查看,除了他的手腕处有金属嵌入过的痕迹以外,其余地方都与常人无异。”豆子皱了皱眉,说,“我在这座城里,一共查看过一百二十具腐尸,解剖过的有七十二具,只有这人的双手有被人斩断过的痕迹,而且是在死后被砍断的。” “你是说,为了不将机巧留在战场上,所以他们派人清扫过战场,特意将这人的手砍下来带走了。难道说,饮血夹的机巧就长在饮血营战士的手臂上。”薛敬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站起来,不可思议地说,“只要饮血夹的机巧和战士浑然一体,饮血夹本身就与他们的血肉共生,饮血营的的士兵,本身就是这种武器。” 就像是……蛊蛇一样——人夹共生,浑然一体。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一直没有见过饮血营战死的死士——是因为没有人会在战后清点人头时,再去关心那些断手断脚的尸体,更别说会去关心他们手腕处的机巧了。 饮血夹和死士共生,那么解开饮血夹的关键,应该也就在这些人的手腕处。靳王往阴暗的地方紧走了两步,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幽州杀门井中,店主带来的那句话——请靳王殿下独自前往伦州,我必将解药奉上。 伦州……便是饮血营屯兵之地——看来解开此事的关键,就在伦州城。 “豆子。” 豆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一百二十具尸体,你一个人?” 豆子点了点头,“王爷说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就只能一个人查。”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解决了我长久以来,一个一直难以解决的麻烦。”薛敬笑了笑,又问,“以后旁人问起,你怎么说?” “唔……”豆子想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行脚医生,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 半月后,大雨滂沱,两军第二次激战于富河北隅。先遣军由刘鹤青带领出征,攻呼尔杀的前锋,陈寿平出征前商榷的路线正中呼尔杀用兵之短。 呼尔杀善用骑兵,步兵营向来是他兵备的弱势,先锋军一般以势气定军心,因此呼尔杀一般会用重甲代替轻骑,让重甲引路开道,步兵紧随其后。 瓢泼的大雨中,吸进鼻子里的除了泥泞的土腥味,还有血雾气混杂的甜腻。 靳王依然死守大本营,陈寿平临出征之前万千叮嘱他,此战凶险,整个大后方都交给他一个人,面上是说让他领了个镇守大本营的苦差事,实际上,不知道是如何与人合谋,将他的脚步压在后方,免得到了前线,正面面对呼尔杀的击杀。 军中的风言风语,偶尔传到靳王耳朵里,都不怎么好听。他们都说他是被大将军养在后方好生保全的山雀,羽翼未丰,连出兵的机会都没有。 天边的雨雾将盔甲打得透湿,靳王站在栈台上面北长叹,倒是没将那些风言风语放进心里。 云州近在咫尺,他却进退不得。已经近一个月没有二爷任何消息了,雪鹰去而不返,最后一封信去的时候还是初战前夕,大半月之后,战局辗转至富河北隅,雪鹰依然没有捎来半点消息,他一边自责自己大战之际不该分心,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安慰自己说这是路途艰难,是善变的天气阻碍了信使的归程。 大战从深夜一直激战到破晓,大雨分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还变本加厉地刮起了大风。 天边一团黑雾,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轰隆隆的雷声将耳朵震得滚热。 胡立深上前一步,“殿下,您站了半宿了,回去等吧!大将军临行时说了,一有情况,会立即来报的。” 薛敬沉默片刻,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回身朝营帐走了几步,雨雾中看见三雪披着蓑衣也坐在帐外,浑身湿透。 “老六,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担心会出事。” 薛敬一边伸手将她拉进大帐,一边安慰道,“他是老将,这种平原战难不住他。” “都十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三雪眼神涣散,嘴唇干涩难忍,“夜里看见烽火台被大雨浇灭了。” 薛敬帮她解开蓑衣,又用干巾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别学三哥那套,神叨叨的。” 三雪犹豫片刻,有些难以启齿,“老六……你说我平日待你如何?” 薛敬笑了笑,“如同胞姐。” 三雪连忙说,“那姐姐求你个事儿,答应我好不好?” 薛敬不假思索,“不好。” “……” 薛敬解释道,“姐,这是行军打仗,不是山寨偷袭,你也看到了,朝中派了多少人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你不能擅自出兵,也不能私自前往前线,万一战况惨烈,他还要分心于你,我除了担心战局,还得担心你的安慰,听话,你好好在后方等。” 三雪却急道,“可是……呼尔杀会杀了他!” 薛敬神色一凛,提醒道,“你道要他命的只有呼尔杀?你不要嚷,这帐外都是耳朵。” 三雪立时收了声…… 左右咫尺,草木皆兵。 三雪当即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手脚发麻地愣在原地。此刻,她才渐渐清楚陈寿平的两难处境,这仗胜与不胜与陈寿平现下的处境没有分毫关系,朝野中那些勾心斗角的战局暗潮汹涌,没有硝烟的战场才最是可怕。 薛敬见她脸色苍白,便安慰道,“只要帅旗还在,他就不会有事。” 此时,身后的帐帘被掀开,风雨交加地飘进来,薛敬回头看了一眼胡立深,见他似乎有急事禀报,便不敢耽搁,转头冲三雪道,“我去看看,你在这哪儿也别去。” 三雪点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说的利弊,我都懂。”000文学x. 薛敬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出了营帐。忽然,他看见远处有三五士兵骑着快马护着传信兵冲破雨帘,转眼到了跟前,传信兵翻身坠马,还来不及行礼就扑倒在靳王脚前。 薛敬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传信兵的脖子上全是污血,颈上的肉从里头翻出来,血沫子流了满胸,吱吱呀呀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豆子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肩膀,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惊呼道,“殿下,他颈部是刀伤,伤了气口,快抬进去!” “快!”靳王一把搭起传令兵的手臂架在肩上,冲胡立深道,“去我的帐子,别惊动任何人!” 倘若战事突变,前方总会有战报传来,陈寿平不是不按常理出牌之人,传令者杀出重围冒死觐见是常有的事,但直觉告诉靳王,眼下事态棘手,仿佛冲天的炮火从内里炸开,已是千钧一发。 “还有救么?”靳王紧锁双眉地盯着豆子手下一丝不苟的动作。 “气口已经断了……” 靳王怒道,“必须救活他。” 豆子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转身冲胡立深道,“胡大哥,你帮我压住他。” 胡立深跪在传信兵的身体两侧压住他的上身,那人眼神空洞,半睁着望着帐顶,豆子低声冲那人说句话,伸出手指探进他的嘴里,那人全身紧绷,无法自控地痉挛起来。 “压住他!”豆子大叫。 片刻后,豆子从那人的喉咙里掏出一团污血染的绢布。 “别压了,他断气了。”豆子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转身对靳王道,“殿下,这位好汉临死前将战报藏进喉咙里,没想到被敌人在脖子上砍了一刀,他拼着最后一口气送来。” 大帐里顷刻间死一般的宁寂,胡立深从榻上翻身下地,抓着衣摆,将满手的细汗擦干,转头看着豆子正用布擦传信兵鲜血淋漓的脖子。 靳王展开那被鲜血浸湿的站信,轻轻叹了一声,对胡立深说,“传令幽州,增员北境。” 大风将殷红色的血水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雨线。 传信兵用命换来的搏命信,竟惊愕得令人难以想象。 七月末,陈寿平率军富河北隅,被暴雨隔阻,兵分两路进攻敌军,左翼大军遇袭被困,战况不详。 八月初,加急军令传至幽州,林竟率五万人日夜兼程,赶至大本营。 林家这步棋终究是走通了,固守幽州的重责之后是难以想象的重担,靳王驾着马顶风迎上林竟的白马,这人褪去一身痞气,玄甲重刃间,多了几分沉稳冷静。 靳王将他迎进主帐,开门见山,“遥关兄,本王有事求你。” 林竟痞笑道,“殿下将你家留给我守,如今又要我干什么?” 靳王正色道,“本王再三思索好,还是想将幽州城继续交给你来守。” 靳王笑了笑,“不错。” 林竟问,“守多少天?” 靳王道,“守到我回来。” 言下之意便是……无期。 “另外,”靳王道,“镇北军的大本营不能一日无主将,你除了帮我守城之外,这里也需要林总兵多加照拂,” “守城加守大本营,王爷对林某人,可真是信任有加啊。”林竟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故意笑了笑,“你不怕我监守自盗,将你的大后方拆了?” “若是那样,便是本王眼拙,空信了恶人。”靳王潇洒一笑,将他引到沙盘前,“遥关兄欠了我一个人情,怎么也得还完再拆吧。” 林竟大笑起来,他指着沙盘,脸上掠过一丝犹豫,“承蒙王爷看得起在下,你是要我牵制呼尔杀的兵力,挡住他南下的去路。” 靳王点了点头,“幽州是一座天险,若是被他攻破北隅,非但伦州拿不回来,北伐大军也将大难临头。没有援兵,没有粮草,守住幽州,实非易事。” 林竟道,“又要打,又要守,还不能饿死人,你调配我多少人?” 靳王不假思索,“没有人,你自己的五万人,我不动,剩下的我全部带走增援陈大将军。” 林竟咬了咬牙,“王爷,你这是强人所难。” “不难也不找你了。”靳王转身冲林竟抱拳一揖,凛然道,“林将军,本王代陈大将军先谢过了。” 林竟一愣,“林将军”这三个字,让他心里忽然一空。 林竟扬了扬手,道,“给我留八千,剩下的你全部带走。没有那么多粮食,养不起这几万口人。” 靳王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你带了五万人来,给我四万二,我这不是明抢么。” 林竟看了他一眼,“你道不是?” 天边一抹余火被最后一股乌云浇灭,薛敬带着满心的忧虑披甲出征。 靳王临走之前又补了一刀,“遥关兄,请务必活着会师,否则给你升个官还得做追封。” 林竟为靳王牵着马,走出大营,潇洒道,“王爷放心,林竟命硬,以后还想混个将军当当,为我林家光宗耀祖,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两人逆风并骑,三军在后,战旗飞扬。 林竟:“王爷,北边的事情何时能了?” 靳王叹了口气,“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不确定。” 林竟轻轻锁眉,有意提醒道,“恐怕云州那边等不了这么久。” 靳王一怔。 林竟道,“一个多月前,就是在北伐大军刚刚汇军之时,葛笑和蓝舟启程去了狼平溪谷。他们是夜行,未惊动幽州的一草一木,我派人跟踪了他们,可惜我的人脚程慢,在狼平一带跟丢了,我猜,他们是去与二爷汇合。狼平关是打开云州地界的开门砖,他们是否已到云州,这个我不知道。北方战事虽说凶险,但其实呼尔杀用兵破绽明显,您每一次出战切勿追击,务必攻其要害,以退为进,老祖宗的三十六计,他们用不明白,你大可随意招呼。” 靳王沉默片刻,终于道,“谢了遥关兄。” 林竟忽然收了笑容,风沙吹了满眼,他的声音透出几分沙哑,“殿下,伦州一役,林竟不能亲临,就只能拜托了,那里淌着我大哥的血,林竟在此守城,望殿下凯旋而归。” 靳王扯了扯缰绳,“保重。” 远方离人不知何时才归,甚至生死不明,靳王敛神吐气,伸手握了握腰间的佩刀,看着远方帅旗迎风飘扬,竟越发痛恨这满目疮痍的山河故里。 大军向北,一路战况不断,夜以继日地行军,终于在八月末到达陈寿平激战的富河北隅。 ※※※※※※※※※※※※※※※※※※※※ 明天和后天(初三初四)请假两天~ 祈祷时疫早点过去,大家新年身体健康 第一一二章 困兽 一一二、困兽 战事远不如道听途说来得分明。 北隅的战火已连烧数日。 壕中的战士奋勇激战的事迹落笔难书,连日不断的大雨冲刷着北疆,将染得深红的荒草洗得如日初新。 昨日连夜突袭,大军皆已疲惫不堪。 军医满头大汗,他行医数载大概头一次遇见这种阵仗,帐中只燃一只火烛,垂死般挣扎的气息缓缓回荡。 刘鹤青上前一把抓住老军医手臂,哑声道,“战事紧急,请先生务必尽心力。” 老军医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不做声地点了点头,上前摸了摸陈寿平的脉象,手随之一晃,指尖的银针差点落在地上。 刘鹤青心中一紧,上前一步,“大夫,怎么样?” 老军医道,“这一刀引发了陈大将军早年的旧疾,再加上连日的阴雨和征战的辛劳,他的风寒加重,因此才会高热不退。” 刘鹤青握了握拳,有些难耐地吞咽了一下。 如今,外面是永无休无止的烽烟战火,里面是伤病重重的疲惫不堪,简直是内忧外患。如今北伐大军的脚步暂停于富河平原,后方的增援迟迟不到,陈寿平于前日的一场突袭中被敌军的暗箭伤了左腹,虽然他闪避及时,伤口不深,但是流血过多,再加上老军医的诊断,陈寿平于昨晚开始就陷入了昏迷。 主帐的指挥重任只能暂时落在刘鹤青的肩上,如今愣是让他担起这玄甲着身的重担,他竟也有些吃力。 “有什么办法能让将军尽快醒过来?” 老军医微微皱眉,“我已用止血的草药为将军的伤口止了血,再配些退热的汤药,不出意外的话,清晨便醒,好在箭矢无毒,这皮肉伤只要好生修养,过不了半月便无大事,只是近日切忌不可再兴劳顿了。” 然而医嘱之词对于这些战将来说也只如吹过的耳边风,老军医心知肚明,劝慰无用,起身便要出帐,刘鹤青连忙抬手拦住,“大夫,您看我屏退左右,便应该明白,方才您在这帐中诊断的一切,绝不能传出这道帐门。” 老军医低眉拱手,“老朽只是一枚跛足的行脚大夫,平生只懂行医救命,旁的事,不会多说一字,请刘副将军放心。” 刘鹤青点了点头,“劳烦大夫了。” 不到子时,陈寿平便醒了。 刘鹤青此时刚要离帐去哨岗,便听见身后的陈将军嗓音低哑地喊了他一声,刘鹤青一惊,连忙奔了过去。 陈寿平的右眼在大战中被刀柄戳了一下,整个眼白藏着深红的血块,他一动,全身随之一震,俨然是牵动了刀伤,按着面纱的手心一松,从伤口处又渗出血来。 刘鹤青皱眉,“老军医说您清晨才能醒。” 陈寿平哑声道,“战局压在那,想死都死不了。怎么样,靳王那边有信儿了?” “传令兵戌时才到,王爷那边的行军被误了三天行程,一小股的敌军被王爷截在了富河城北百里处,他们遇上了暴风雨,行军被耽搁了。” 陈寿平松了一口气,轻声道,“援军还在路上,。” 刘鹤青有些迟疑,话到了嘴边却没问出口,直接被他咽回了肚里。 陈寿平:“怎么,你想说什么便说。” 刘鹤青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大将军,北伐之征的首战为何不让殿下随信出征,而是让我和那穆争鸣出征。前日激战时,那穆小统领显然不服我的管束,带领他的穆家死士急攻敌军,明显是立功心切。大将军,临行前在后方大营的主帐中,那穆争鸣就已经和大家开过一次火了,他不服我也罢了,连殿下,他都不放在眼里。” 陈寿平严肃着一张脸,低叹了一声,说,“此战富河平原,呼尔杀的目标就是靳王,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让殿下亲临前线。可如今,战事凶险,靳王带兵增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至于那个穆小统领,他是穆府的人,他的祖父在当年的西南边陲曾经立下赫赫战功,从此穆府在朝中的地位不可撼动。他的父亲是朝廷的禁军统领,执管三十万禁军,穆小统领虽然急功近利,倒也是为国征战。” “可是……”刘鹤青忽然一顿,心底猛地燃起一团难以压抑的烈焰。刘鹤青了然,自己这番话是有些背后讨嫌的嫌疑的,只是自己这个名不副实的副参将,在整个镇北军中,并不服众。就当前局势来说,他能做的也只是听命行事。 刘鹤青站起身,对陈寿平说,“大将军,我明白了。您好好休息,我去看看药熬好没有。” 陈寿平望着刘鹤青转身而出的背影,不由地叹了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有时按方抓的药,未必能药到病除。 刘鹤青心事重重地走出大帐,忽然传令兵的嗓音炸耳传来。 “大将……将军!” 刘鹤青刚要端着药碗进帐,就看见传令兵如刚从你泥污里滚出来一般扑了过来。 刘鹤青怕惊了陈寿平,连忙伸手将人拦在了帐外,快速问道,“怎么回事?大将军正在养病,有什么事跟我说!” 传令兵急道,“刘副将军,不……不好了,穆小统领他……他带人冲进了呼尔杀的夹子阵了!” 轰地一声,刘鹤青的头仿佛炸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积水的亭檐之下,挂不住一盏省油的灯。 陈寿平的声音忽而从里头传来,“什么人?” 刘鹤青伸手捂住传令兵的嘴,回头冲里头喊道,“哦,没什么,哨岗外的战壕让暴雨冲了,我带人去看看。” 里头便没声了。 刘鹤青转头又问传令兵,“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传令兵低声道,“前几日两军战局焦灼迟迟未见分晓,穆小统领说探得对方粮草所在,要趁着夜雨,来个突袭。” 刘鹤青思忖片刻,嘱咐道,“此事万不可惊动了将军,传一千精锐,随我出营营救。” 传令兵劝道,“刘副将军,那姓穆的目中无人,假惺惺一个小白脸,他私自出兵已犯大忌,您为何还要出兵救他。” 刘鹤青未答,只扬了扬下巴叫他去传令。他明白,这位名冠京师的穆家公子哥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陈寿平和自己的帐下。 穆争鸣带领一小组穆家死士出征,挫小股蛮军在北隅沙海附近。 这时天降暴雨,满眼都是泥沙,穆家军一进北隅沙海便像走入了一个浑然天成的巨型迷宫。 连夜的暴雨将沙海变成了巨型的流沙沼,湿透的风里混着泥土和鲜血的腥味。 这夜,穆家军入了敌军设下的障子。暖才x 敌军设置的倒剜骨刺倒扎进泥浆里,人马一旦踏入这片魔鬼之地,就像是羔羊入了虎口,腿脚都被倒刺穿透,大军只能充当敌军的活靶子。 穆争鸣一路狂追,穆家死士在沙海处被敌军冲散了。 这周遭地势极低,这个洼地就像是给穆家精修的土棺材,有雨水混着鲜血吊唁,让这本就险峻的形式变得更加险恶。 这一战势必凶险万分,但是不打便是坐以待毙。自从他进入浅洼之地,遇上了这棘手的倒刺,穆争鸣便知道,自己这一次出兵是莽撞了。 此刻,两军对垒,穆争鸣抄起手中的长刀,带领穆家死士进入了浅洼之地。 呼尔杀的饮血营阵忽然发起攻击。 银甲铁骑密密麻麻地从高处压向浅洼。只见敌军主将正是那名“银甲书生”,他的眼神犀利狠厉,仿佛猎鹰遇见了暴露在光滑日之下的血肉之躯,散发出嗜血的快意。 敌军前排冲下来的战马浪卷而来。 穆家死士脚下所踩之物是蛮军中凶残无比的暗器,金属所制的剜刺不同于饮血夹,又被称为“追骨刺”,剜刺到插在泥泞的土里,一旦人马碰见,那些刺抓在人马的腿骨上,便会锁定一处,直直地扎进腿骨深处,人就像是被钉在泥中的稻草人,在惨叫声中动弹不得,掰不开,甩不掉。 一入浅洼之地,在顷刻之间,便有穆家多人落难。 那些被钉在泥泞中的战士声嘶力竭地惨叫。此时,只听那银甲书生一声“催杀——”,饮血营出击。 那些从铠甲中射出的饮血夹像是嗜血的花瓣,咬进了战士们的胸膛。都说穆家死士以一敌十倒也并非言过其实,暗夜行动本就不能过分声张,穆家个个好汉,血肉成了泥水碎进了沼泽里,竟也无人退却。 此刻火光冲天,上千银甲人举着带火的弓箭一字摆开,羽箭淬着火齐齐冲着穆家射来。 穆争鸣脸上早已变色,他此刻犹如惊弓之鸟,横刀胸前时,脚下却不敢轻易动弹。只见淬着油火的羽箭冲天而射,箭雨落下,跟这夜的雨落得不甚分明,穆争鸣倒是将那“私自出兵”的悔意抛诸脑后,脚踝扎在饮腕骨的血刺里,沐浴在饮血营的夹阵之下,穆争鸣几乎在一瞬间丧失了痛感,他从泥污中拔出带血的双脚,向着陡坡奔杀过去。 “冲!” 首当其冲的一声怒吼动天彻地,穆家死士效仿背水一战,豁出了性命一般。 拂晓。 浅洼一战战近两个时辰,银甲军人仍然未有收兵之意,穆家军人人不畏死亡,拼了命的背水一战,都拿出了十足的拼劲。 忽然,穆争鸣闪身避过最致命的一刀,回头一挡,送上来的蛮子如戳了蜂窝般源源不断,层出不穷。穆争鸣“呀”的一声,他横刀劈了过去,眼前瞬间一片血光——眼睛和鼻子失去了效用,利刃入肉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冷漠的陌生,被血水蒙住的双眼混了泥沙,穆争鸣使劲摇了摇头,耳边轰隆之声断断续续,只觉身体一晃,肩膀被人有力地冲开了。 “什么!你——” 穆争鸣努力睁开糊满血污的双眼,却见刘鹤青一把抓住差一点劈在穆争鸣脖颈上的敌军长刀,蓦地往后一撤,一剑刺穿了那那敌兵的喉咙。 穆争鸣双眼杀红,“啊”的一声转身就砍。 “你这蠢货!”刘鹤青吼道,顺手又断了几个近身的敌兵的脑袋。 穆争鸣双目一怔,“你怎么来了!” “少废话!”刘鹤青抓住他的手臂一把扯了过去,“快上马!” 忽然——“不好!” 穆争鸣伸手一把抓住刘鹤青战马的缰绳,翻身上了马,转身又去拉还未上马的刘鹤青,“把手给我!!” “闭嘴!!往前跑!!” 穆争鸣冲他怒吼,“跑的是王八!” 刘鹤青心里真的骂了句“王八”,回头冲自己人喊道,“别打了,快撤兵!” 风哮,杀起。 “想跑?”银甲书生的嘴角露出一丝阴沉的讥笑,冲着身侧的副将扬了扬手,那副将立刻领命,带着几十人猛冲下陡坡,瞬间拦住了穆争鸣的去路。 “想跑?!”那敌军副将低吼一声,“没看见靳王的影子,就想跑?” “你说什么?!”穆争鸣脸色煞白地大叫。 刘鹤青猛地上前,一刀劈向那名敌军副将,“休想打靳王殿下的主意!” 那敌军副将冷笑一声,“不将你们这些杂碎困在浅洼之中,靳王的援军怎么可能前来相救!” 刘鹤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蓦地一变,“不好!你们送信给靳王!” 穆争鸣也跟着一愣,“什么意思?!” “妈的,王爷要是回援咱们,就中了浅洼之战的圈套!这银甲人诓你来到这里,正是拦截在靳王增员前线的岔路上,只要送信给他,他就可以转道来此浅洼之地,这里距离营帐几十里,陈大将军不可能立时支援,这是陷靳王于孤立无援之境!” 这时,银甲书生上前一步,“还是刘副将军聪明,我敬你是条好汉,还出兵来救穆家这群孬种,我这就给你留一条路,让你回去给陈寿平报信。” …… 黎明的雨水没有暂缓之意,黑压压地望向天地尽头,乌云压城似的骑兵阵向这边涌来,分不清黑沙泥沼还有流兵。 刘鹤青目光一缩,不由地心下一惊,横刀那刻,惊了战马。 “糟了!” 穆争鸣望向远方的山坡处——呼尔杀的骑兵阵到了。 回头望向风雨兼程的来路,曾经必见分晓的荒野之间,竟然也万人压境。 刘鹤青心内一紧,低喃了句什么,穆争鸣听不清楚。 靳王的援军终于在初晨的雨水中,与呼尔杀的饮血营狭路相逢。 迟援的第四日,他们竟在这血雨弥漫的浅洼之地会师了。 ※※※※※※※※※※※※※※※※※※※※ 提前办完了事,回来更文了~ 闲在家里无事,只能更文-,- 第一一三章 浅洼之战 一一三、浅洼之战 刘鹤青没有想到竟会在此地会师靳王,也没有想到竟有一天自己与主帅的相见会如此令人不堪,一方是私自出兵营救不利而导致的你死我活,另一方是穆争鸣这盏“廊下灯”虽愚蠢至极但抛却生死的奋勇厮杀。 如今的局势更加复杂,整个北疆白骨遍野。刘鹤青救人心切,一门心思想的是“穆争鸣不能死在陈寿平的帐下”,却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踏着穆争鸣的步子多做了一个蠢货罢了。此刻,呼尔杀来得也过于突然,分明是预计之中的战况,使一切出现得这么坦然,又透着难以捉摸的“不谋而合”。 然而靳王此时倒是没刘鹤青心中这么多弯弯绕绕。此刻的他,心中所想与当年并无异样,只是这些年经历过的、尝尽的苦难与伤痛,让他甚至更加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可他也没想到,竟会在此浅洼之地遇见刘鹤青和穆争鸣被冲击的人仰马翻的散兵。 晚几日会师,其实是靳王和林竟提早算好的。从幽州城过千丈崖,沿揽渡河北上,过灵犀三岔口抵达富河北隅,这本来既定的行军路线,却被靳王一分为二,先头部队从揽渡河先一步抵达,而后方的步兵则滞后前进,拦截小股敌军于富河城北百里处,虽再加上行路艰辛和连日来泥泞的暴雨,迟几日会师是意料之中。 虽然遇见呼尔杀的军队是意料之中,然而,靳王没有想到,竟然在浅洼遇见了被困在此地的刘鹤青和穆争鸣。 此刻直观呼尔杀的人马,目测骑兵数量过百,再观其阵型,俨然摆出了呼尔杀一项惯用的“扇阵”,密密麻麻的盾牌横在阵前,完备而来。 血雨难敌的富河平原,浅洼之地将原本积聚的土丘变作了低洼不平的丘地,放眼望去,黑云蔽日的天野之间形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从怪物的口中突出轰隆隆的雷鸣之声。 那边,一个手起刀落,刘鹤青策马横刀,劈过来的大刀带着骨碎,劈在马腿上,刘鹤青一个翻滚落地,撞在马腿上,肩骨硬碰硬地碎裂声,瞬间见了血。 “啊——” 穆争鸣冲将上去,扳过刘鹤青的肩膀一把搭在自己肩膀上。 “放开我,你这样咱们两个都得死!” 穆争鸣大吼,“闭嘴,要死也轮不到你,小爷在,轮得到你逞英雄!” 不远处,战鼓响起,两方出兵了——这一战,势必名动朝野。 巨大的洼地间升起团团雨雾,浅洼之间几乎分不清敌我,战马身配响铃,每动一声都带动震响来自西北的北鹘军队列军在前,银色战甲在雨中反射暗沉的光,周遭泛起的杀气足以吞噬这浩瀚北疆最后一丝善意。 目前靳王最最忧心的仍是饮血夹阵中的当头兵。 南朝大军亦严阵以待,不管是人还是马,腿上都绑着层层犀兕做的护甲,犀甲虽然只能防饮血夹一时,但是两兵相交强调守战,这犀皮做成的护盾也能护片刻周全。 靳王明白,此战不能盲目进攻。因此他满心所想,便是争取护盾所能守卫的最佳时机。当头出阵的是靳王军中的长矛军阵,浅洼之地胶难守,地势低洼,又不利于阵型的摆开,胡立深带长矛军阵一字向前,欲直取呼尔杀的骑兵阵。入阵几个回合下来,长矛以排状分布低洼两侧,马蹄踏着风奔来,马上的蛮骑训练有素,上刺、下戳、猛卷—— 瞬间,数十名南朝长矛兵被卷进马蹄之下。拌马的长矛上带着隐刺,回刺向马腿根部,两方兵士翻滚在地,只见一蛮军大汉被甩下马背之后伸手去夺长矛兵的长矛,长矛上的刺倒插进那大汗的手心里,瞬间戳出几个透风的血窟窿,那大汗当即因剧痛而惨呼,这肉对肉的博弈,顷刻之间,血染青空。 山坳上,呼尔杀在不远的队列里震鼓出兵。 靳王微微眯眼,横在腰间的短刀被他略颤抖的手心紧紧握了握,风从耳边过,呼啸声若水间被苍龙震起的惊鸿之声。他满心所想、所思、所切,都已明见分晓,此时他踏出的每一步似乎都带上瞬时必争的坚定不移。 他眼见刘鹤青重伤在身,要救要战,一瞬间有些犹疑,勒紧缰绳的手臂一撤,便急转马头,忽然要转向从蛮军侧方楔入。 胡立深领长矛阵被困,眼见主将不按约定出兵,心中一惊,“殿下!” 这喊声正好与刘鹤青的喊声重叠,刘鹤青不顾肩上重伤,徒手劈开看过来的长剑,跻身越过十几蛮兵要去护薛敬。 靳王控马,拽着马缰并不深入“扇阵”。眼见山坳处扇阵倾斜向下,呼尔杀终于抵不过“活擒靳王”的请功之心,全力欲拿靳王。 等的就是这一刻。 忽然—— 靳王冲着斜后方早已等待多时的火铳营大喊,“断他扇骨!” ——扇叶斜,必折其骨。扇叶分为多骨,断其扇骨便可分庭制之。 自然,呼尔杀也绝非无用之辈,迅速变阵虽来不及,但护盾上带毒的刺和脚下随时随地爆裂的饮血夹简直犹如两位常胜将军,再加上本就占了上风的地市,呼尔杀大军可谓所向披靡。 靳王一声令下,火铳营进攻了。 火铳是出征之前在断谷时攒下的□□,配着林竟的药石方子与管铜结合,爆出的威力惊人,配合着火铳营在山里夜以继日的训练,练兵场上无尽难熬的日子终在这一天得来用武之地。 两方焦灼之间,如刚出炉的火云烈日,电光石火之间,胜负难分。 刘鹤青好不容易跻身靳王周围,欲以身挡住四面八方刺来的长刀,靳王一把抓过刘鹤青的肩膀,吼道,“带着姓穆的从西边走!” 刘鹤青回头大声吼道,“这话应是我对殿下说!这呼尔杀是冲你来的!主将深陷鏖战,您这是对北伐大军的不负责任!” 靳王一把挡开身侧杀上来的敌兵,吼道,“少废话,这是命令!” 刘鹤青不顾一切地再吼,“殿下,主将身先士卒,还要我等何用!” 这会儿要是有工夫,估计靳王直接手撕了这位临危不惧、敢直言不讳的刘鹤青了。然而两军大战之间,靳王根本没有时间跟刘鹤青扯嘴皮子上的工夫,只见他转身冲胡立深吼道,“不要恋战,转西线撤军,带刘鹤青先撤!” “殿下!!” 刘鹤青握住薛敬的手臂抖地控制不住,声嘶力竭地吼道,“殿下,呼尔杀目标是你,你必须撤!!” 洼地里的风带着血色的甜腥,受痛后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瑟缩着,根本控制不住手中长刀。 这狼狈不堪的战场上,容不下半分犹疑不决。 忽然。银甲阵分两侧袭来,泥污雨雾之间,银甲阵的盾牌忽然反射寒光,银甲书生长刀戳刺而出—— “刘鹤青!!!” 长刀猛捅进刘鹤青的腹部,就仅仅是方才这瞬间的失神。 靳王惊吼一声,几近托不住刘鹤青坠下来的身体,穆争鸣抢杀先过来搂住刘鹤青的身体往旁边一滚,与靳王划地而出的泥地上立刻划出一道狰狞不堪的血线,靳王一边挥着短刀斩断绵绵不绝涌来的敌军,一边冲着穆争鸣喊道,“穆争鸣!护着他走!!” 穆争鸣再不敢拖延,架起刘鹤青上马急转。 然而,银价书生根本不打算留活口,他急转马头,往穆争鸣护着刘鹤青逃走的方向急奔,靳王一看此势,立时翻身而起,短刀借着翻起的推力一个急杀,在银甲书生的战马起蹄之时攻向战马马腹,银甲书生见靳王不依不饶,便在情急之下急转马头,将将避开了靳王这致命的一势。 “殿下好刀法!”银甲书城勒定战马,对靳王吼道。 此时两方交战以靳王这条血线一分为二,火舌在西线紧咬蛮军的扇骨大军和饮血夹阵,东边的敌军全线交给靳王。 刘鹤青负重伤,这计划外的变故让他不得不在艰难战局之间紧迫决策。眼见刘鹤青被穆争鸣和几名穆家死士护着冲出了包围,这才号令全力出兵。 “杀——杀——杀——” 长|枪带着争鸣,早已蠢蠢欲动。 这算是五年来,与呼尔杀的首次正面交锋。来看书吧.lkbook.org 当年北疆战局焦灼之际,他只作为参将随陈寿平辗转北边各线战场,突如其来的一场恶战势在必行。 呼尔杀首当其冲,冲着靳王驾马而来。 靳王一声喝令,身侧各将领纷纷被鼓舞了士气,转头冲胡立深道,“传令先遣军,不要硬碰硬,宁可防守,也不能猛攻前线的饮血夹大军!” “是!殿下!”胡立深立马迎风顶上。 但见火铳营顶着火舌向前挺进,开路的先锋军毫不惧死,旌旗迎风展开,火舌将前路吞没,吞噬着敌军,也吞噬眼前的一切。一匹乌黑大马冲过火舌,刀砍、横劈、断斩,嘶吼着,双目血红。 “殿下,当心呼尔杀!” 呼尔杀身侧三匹高首大马,脚踩毒钉,踏着朔风,劈面而来,薛敬手握刀柄,一把勒住缰绳,迎面应敌。 “靳王殿下,咱们终于见面了。”呼尔杀大叫一声,随手一把斩断了扑面而来战士的胸骨,胸口的热血喷溅了烈马满身,浇在马蹄上的毒钉上,立刻生了黑烟。 “废话少说!”靳王低喝一声,翻身上马,勒紧马缰用力调转马头,横着冲向呼尔杀的身侧,却不想对方已经察觉,忽然后仰,躲过了薛敬□□的致命一击。 “小王爷身手了得!”呼尔杀双眼血红,残血溅在他的胡须上,狰狞之间透出嗜血的残暴,“陈大将军教导有方啊!” 呼尔杀的讥讽之词是一枚刚刚引燃的火线,将靳王这支本就易燃的□□直接引爆,心中这团悬而未决、杂乱无章的旧事,随着呼尔杀血战之间带着戏谑、轻蔑口吻随口说出的字眼,炸裂而出。 二爷说过,两军对垒,主将最忌首当其冲,但这浅洼之战与之前的战役全然不同,这是靳王震慑北疆后的第一战。 幽州尚有林竟拼死护城,枕戈待旦的背后是为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短刀握在他的手中紧握,慢慢颤抖起来。 只见靳王忽然舍弃了手中□□,借助战马引颈之式将短刀猛扎与泥沼间,再见他凌空一跃,从战马上腾空,借着方才入地的□□迎着呼尔杀就是当头一击。 “殿下小心!”胡立深眼见靳王这拼命的架势,惊声嘶叫道。 “王爷!!!不要!” 胡立深近身不得,嘶裂的声音在裂变的浅洼间回荡。 呼尔杀瞳孔一缩,显然全然没想到这名贯北疆的小王爷竟能在阵前拼死一击。 已来不及撤回手中的猎刀了,呼尔杀惊恐之时恍然一愣,身侧死士踢枪便挡,只听呼尔杀喊道,“不可!不能杀——” 几乎就在呼尔杀反应的瞬时,靳王脚踩准呼尔杀的马头,从袖间抽出短匕,向着呼尔杀的心口就是一刺,呼尔杀被薛敬连人带马掀翻。 “呃啊——” 那把匕首直直刺入呼尔杀的肚腹中。薛敬也不知道刺中没有,刺的有多深,落地一瞬间只觉右腿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军中爆出雷鸣之动,如山河万卷间忽然涌出汹涌澎湃的风啸。 “义父!!小心!!” 那银甲书生未料到靳王竟然不顾一切,在贴身的肉搏战中,拼死用短刀攻击主将,押的宝便是“活捉靳王”的一句话。 “呀——”银甲书生猛攻向两人,借着冲过来的长刀劲力,反刃撞向正压住呼尔杀的靳王身后。 “呃……”只听重重的闷哼一声,靳王被银甲书生震向一边。 “哈哈哈哈哈……”呼尔杀在耳边爆出嘶哑的笑音,“三日不见……真是刮目相看啊。” 银甲书生扶起那被他称作“义父”的呼尔杀,将他扶起来,“义父,待您一声令下,我这就取了靳王的性命。” 呼尔杀盯着趴在泥地中的靳王,低声说,“留活的。” “是。” 靳王站起来,喘息不语。但见银甲书生挑起长刀,猛地杀向靳王,两人立时拼杀在一起。 靳王反手一砍,将银甲书生的左臂挡开,右侧攻向靳王的杀手被穆争鸣和胡立深拼死挡住。靳王与那银甲书生拼向另一处高地,又从高处的土丘上一起滚下。 “你到底是谁!” 那银甲书生狞笑一声,被遮住口鼻的面具似乎都跟着他的唇角漾起一丝讥笑,“我是谁,对殿下来说那么重要吗?!” “你是南朝人!”靳王翻身而起,快速挡住银甲书生看过来的猛刀,反手一隔,正好避开了对方的致命一击。 “少废话!”那银甲书生像是对于靳王的这句话极其愤怒,方才才勾勒出的笑意立时收拢,他就着贴身近战的姿势,将靳王压在土丘山旁,眼神一眯,低声在靳王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就见靳王忽然眼光一缩,眼神猛然放空—— “呃啊——” 银甲书生就趁着薛敬分神之际,反身一击,将他桎梏在地,他在狰狞的咆哮声众,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银甲书生翻身压在泥地里,怒吼,“说,他人在哪儿!” 银甲书生不怒反笑,压抑着极致的愤怒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阴笑,“你亲自来伦州看看,不就知道了。” 靳王低吼一声,与银甲书生再次厮杀在一处。 大雨将停,露出了天边无尽的夕阳,经过一日一夜的惨烈之战,滚烫的残阳浸过血,将这片修罗场染做片片殷红。 身侧护卫队皆不敢近身,尸骨如山地堆积起来。 胡立深挣扎地爬过去,用长矛挡住了饮血夹朝向靳王后背的致命一击。 “呀——” “殿下!”胡立深刚徒手掰断欲杀靳王的刽子手,将他从银甲书生反手急攻的桎梏下拉了出来—— 靳王猛然看向银甲书生,只见银甲书生口鼻上的面具掉落,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他的薄唇轻柔地抿起,脸上沾着的血水顺着他的唇角滑落。 “殿下,呼尔杀督帅在伦州城等您。”银甲书生身侧的银甲人猛地聚拢而来,他斜眼看了一眼全身是血的穆争鸣,低笑一下,“另外,此战之后,我给穆家留条根。” “催杀——” 紧接着,饮血夹如斜阳散出的万千红斑,猛地袭向扎进浅洼之中的穆家死士。 “小心!!”穆争鸣嘶吼一声,然而已经晚了,穆家死士顷刻间变成了扎在浅洼之中的稻草人,心腹间绽放出一朵一朵血红色的梅蕊。 忽然,震鼓一声,浸血的夕阳终于滑落天野,呼尔杀带领饮血营不再恋战,终于在在夕阳西下之时鸣金收兵。 第一一四章 潭水 一一四、潭水 浅洼一战刚刚结束,靳王于血战中血战呼尔杀的消息就传入军营主帐。老军医正为陈寿平清理眼部的瘀伤,此时就接到了靳王的前线战事急报,老军医换药的手指一个没下稳,当即被陈寿平挡开。 “你说什么?”陈寿平按着皮案想要坐起来,却被扯动胸前伤口“咝”了一声,“……殿下血战呼尔杀?” 这还没算完,不光靳王近战呼尔杀,还有穆小统领因立功心切、私自出兵被围截在浅洼死战,刘鹤青为了营救他而私自出兵解救被围。接二连三,连个喘息的时机都没给陈大将军留。 帐中的气氛渐渐凝滞,老军医下药的手停在空中,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听陈寿平因焦虑而迫不得已的急促呼吸慢慢压制下来,虚虚地抬了抬手,老军医得了示意,立刻“哦”了一声,专心换药。 “靳王殿下现在何处?” 传信兵道,“浅洼一战后,殿下在枯荣谷暂歇,因为不知道敌军会不会再次突击,传令末将回帐送信之时,王爷仍然驻扎枯荣谷,再多驻扎一些时日。” 陈寿平心下默道,枯荣谷在三岔口东北边,正好可以拦截突击的敌军,靳王这是要死防伦州城了。 “浅洼一战,先遣军伤亡如何?” 传令兵道,“浅洼之地地势复杂,战况险恶,双方几乎都是近身战,对方用上了饮血营,我军动用了火铳营,因此正负未分,伤亡不计。” 陈寿平“嗯”了声,传令兵察言观色,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军医将最后几片纱棉换好,又叮嘱了陈寿平几句,这才退下。 不一会儿,又有兵士进来传令,说是李潭李大人请求帐内一叙。 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陈寿平心道,自从李潭随着郭业槐,押着军粮运抵前线后,就一直称病在帐中料理靳王交代的事物,修订那些乱七八糟的史册。如今倒是赶在一个草木皆兵的时刻前来,还正好是靳王携先遣军力战呼尔杀的当口。这个兵部四品下侍郎跟着郭业槐,算的不知是哪一笔账。 “请他进来。” 李大人着一身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当着陈寿平的面摘了风帽,恭恭敬敬施了个礼。 “李将军不必如此。”陈寿平寒暄道,“快给李大人看茶看座,军中每每战局评议的时候,总是不见李大人出现,不知今日找陈某,有什么事?” 李潭的脸色立时便有些挂不住,当下笑了笑,道,“不知将军可否屏退左右,微臣有事相商。” 陈寿平轻轻锁眉,朝着李潭盯了片刻,终于还是扬手避退了左右侍奉,将火烛往前移了移,迎着李潭的面色,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李潭笑道,“大将军,微臣听闻,靳王殿下留守枯荣谷了。” 陈寿平沉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我也不过是半柱香之前才知道的。” 李潭打着官腔,“微臣比大将军早不了几刻。听线报的意思,呼尔杀是临阵退兵?” 陈寿平狐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大人既是深夜入我帐中,便是打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目的,还请直说便是。” “大将军说的是,”李潭眯了眯眼,无比认同地道,“大将军可知,敌方兵强马壮,彼时还带了饮血营,只要呼尔杀再战哪怕三个时辰,就能活捉靳王,歼灭我全部先遣军,他便能受尽赫赫军功,在萧人海那边便可坐上北鹘杀神大军的第二把交椅,可他为何偏偏要选在敌我酣战之际,鸣金收兵呢?” 此时帐中只剩下陈寿平和李潭两个,烛火的微光不时地在两人眼前跳跃,陈寿平缓缓道,“你的意思是……” 陈寿平沙哑的声线中透着掩藏不住的疑虑,“呼尔杀退兵,连靳王都始料未及。” 李潭:“不光是靳王,或许连萧人海都未想明白。” 陈寿平眼神一滞,“李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潭不疾不徐道,“大将军,如今一座伦州,一座云州,一座幽州。三城分布在三个方位,相互承接,便能在地势相互照应。可现在,云州城在萧人海手中,伦州献城又到了呼尔杀手中,他二人盯紧了幽州,谁先夺下幽州,活捉靳王,便是能在北鹘的高台上多插上一面旗。” 陈寿平沉默未答,并不否认。 李潭又道,“如今的伦州城,是一座血城。城中的南朝百姓正遭受着难以想象的苦,而我们如今却根本没有夺城的实力。因为一座饮血营是扎在南北血战只见的一根血刺。” 陈寿平忍耐地吸了一口气,说,“李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李潭压低了声音道,“大将军,伦州城除了呼尔杀,确实还有他人坐镇。 陈寿平猛然看着李潭,“你想说那个银甲书生。” 李潭轻轻点了点旁边的沙盘,“大将军,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个银甲人是谁。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萃澜殿的事,牵连者甚多,杨德忠算是幸运的,只判了他全族流放,是他自己倒霉,在流放的途中遇见了敌军偷袭,只是没有想到,那次屠戮中,杨家还留有活口——杨辉,杨九如。” 陈寿平渐渐抬起头,“当真是兵部的人,连敌军一名小小副将都能念出名姓。杨家既然还有遗孤,这遗孤又已经投靠了敌军,为北鹘反战南朝大军,这个人,便是我们的劲敌。只是我没想到,杨辉出战次数不多,即便是跟随呼尔杀的军令,似乎也没到了李大人亲自前来主帐与我一叙的地步,您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潭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陈寿平能听见他站起时不自主的呼吸声,李潭道,“大将军,微臣劝将军一言,靖天城里不太平,兵部内围也不似您想的那样相安无事。明日清晨雾散之前,会有一匹快马从镇北军营前线一路向南回京,送的是一封呈交内阁的公函,详细记着穆家、靳王以及浅洼一战的所有,甚至……更多。请您务必拦下来。”180小说.xs180. 陈寿平此时已经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眼看着李潭转身欲走,快速道,“郭业槐要送回京的密函若被我拦下来,你有什么好处?你难道不怕密函送出一事被你提前泄露,郭业槐会问你的罪?” 李潭背对着陈寿平,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军,微臣无可奉告,但微臣只说一句——穆家的这位小公子,只要能保得住,就请您尽全力去保他。” 陈寿平狐疑地望着他,“你不是郭业槐的人,你效忠穆府,是太子殿下的人。” 李潭左右逢源,语重心长地说,“大将军此言差矣。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向陛下效忠,您这样讲,便是有结党之嫌了。大将军,靳王殿下心思缜密,不敢轻信于人,这也是难免,毕竟这些年他受的苦楚,是京中那些纨绔难以想象的。可他将我当成政敌,将我划到了郭大人一脉,我是有苦说不出,才来找大将军的。” 陈寿平静道,“你冒着被郭业槐知道的风险,深夜单独来见我,就是为了给穆争鸣擅自出兵、险些遭难的事求情。可这件事他违反了军令,即便郭大人此信没有送出,我也是要责罚他的。” 李潭扬声道,“那就请陈大将军按照军令责罚,不要失了公信。至于靳王殿下……”他缓缓叹了口气,有意提醒道,“郭业槐那个人,他送出去的信,怎么可能单单是讲穆小统领的事呢。” 陈寿平看了李潭一眼,“你是说……” “出征前夕,在大本营的主帐,靳王殿下曾经和穆小统领对于是否剿匪一事起过争执。穆小统领认为攘外必先安内,殿下甚至还气急说出了‘开刀祭旗’这等话。实话说,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为之一振。这些年,北边的事情,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果一个戍北支边的皇子,为了山头上几个占山为王的兔子,搅了禁闱中龙案的安稳,那再高的山,也是要被铲平的。” 李潭的眼中露出一丝戏谑,倒也不是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而是身临其境之后,难掩的快意。然而这份“快意”一闪即逝,李潭这人人如其名,像是一方潭水,微微拨弄之后,也分不清敌我。李潭这温吞水一般的个性,恰好正中郭业槐这扇箭靶的红心,他不骄不躁,不疾不徐,将手中权柄拨弄得游刃有余。 “大将军,微臣再说一句,我对靳王殿下实在不存在敌意,也不希望他因此事,将回头岭到手的军工,转眼让人。他是皇子,是天子之师,然而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长呢。所以即便都市皇子,也有贵贱之分。想必这么多年过去了,靳王殿下心知肚明,也有自知之明。想在这方乱世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用一些手段,是不行的。”李潭长叹一声,最后道,“大将军,呼尔杀在浅洼一战中鸣金收兵,一定有其收兵的理由。这件事,恐怕还需要靳王殿下自己告知。告辞。” 陈寿平眼看着李大人重新戴上披风走出了帐子,深深叹了口气,似是而非地轻声道,“莫不是狼平溪谷出了什么岔子,你我算好的路子,难道你要临时更改?” 陈寿平越想越不安,到了后半夜就再也睡不着了,他撑着身上的皮肉伤点灯熬油地坐了起来,愣在烛火前盘算心里这笔账。 过了半柱香后—— “来人!”陈寿平冲着帐外大喊。 兵士立刻进帐接令,陈寿平哑声道,“携三道加急令,快马去枯荣谷,传令靳王,不可再战,立刻归营!” “是!” 事情不对,完全不对。 陈寿平望着渐渐泛白的天幕,雾气渐渐消散,他再也不敢耽搁,更不再理会身上的刀伤剑伤,趁着雾色亲自快马出营,将李潭所说的那名送密函的信使堵在了出去的官道上。 “大将军!”信使被陈寿平一人拦在官道上,当即震惊不已,立刻下马叩拜,“您这是……” 陈寿平不多言语,将胸口夹的书信与那人的信件替换,道,“散碎银子,拿去安家用。” 那信使一愣,向后退了几步,未敢动弹。 “怎么?不愿意?” 信使忙道,“不不,小的明白。” “知道就好,”陈寿平回身上马,见信使上马后不再言语,向前骑了几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又打马回来,犹豫地冲陈寿平拱了拱手,道,“密函一式三份,担心被路上拦截,分别由三人送出,我是第一人,若是我这封先行送到,剩下的便当即作废。将军放心,小人定为您争个先头!” 陈寿平倒是绝没想到,郭业槐竟还留了两手。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信使笑了笑,“小人只是个信使,将军驻扎北疆,才能让小人一家在灵犀渡口一带安居,我虽不懂您为何拦信,但我知道将军此番必有用意。这些银子我用来打发剩余二人,将军尽管放心!” 陈寿平勒住缰绳,回头再去看这位素未谋面之人,心中不免有些肃然起敬,再想起方才自己拦信的态度,又不免有些自责。这百转千回的愁闷随着烟云慢慢消散,留下的便只有扼腕长叹了。因这不入流的招数,陈寿平平素里是绝然不愿做的。可今夕非同往日,若是这封信函早他一步送抵内阁,隔日穆家老小不被治个延误军事的大罪就算他们祖上积德,再加上靳王在主帐中嚣张的言论,说不定还会陷鸿鹄于危机之中。 而此刻,北方必须一致对外,坚决不能以内打内,让敌军有可乘之机。 铁血山河下,关乎北疆存亡的战事一触而发。十年蛰伏,等的不正是有朝一日,夺回云州,再临帅府吗? 三日后,陈寿平便看到了这个浑身是血、满脸泥污地跪在帐前的穆争鸣。他险些认不出来这个几个月前还堂而皇之地指责他调兵有误、种种失利的白面公子。 “穆小统领这是怎么了?地上多脏啊,还不进帐回话。” 穆争鸣被饮血夹伤了腿,怕是根本站不起来了,他不敢言话,被两名死士架着进了军帐。 陈寿平沉了一口恶气,哑声问道,“不听军令,私自出兵,以至于大军溃败,死亡不计,这是什么罪啊?” 郭业槐接道,“大将军,其罪当诛。” 穆争鸣下意识地抽了口气,匍匐在地上,未敢多言。 第一一五章 炸裂 一一五、炸裂 陈寿平看了李潭一眼,疲惫地甩了甩手,问,“枉顾军令,擅自动兵,其罪当诛,穆小统领认罪吗?” 此话一落,李潭为之一惊,这话的言下之意分明是,陈寿平显然未将自己昨夜秉烛夜谈的话听进去。 下一刻,穆争鸣垂着头,咬牙道,“……末将甘愿受死。” 李潭嚯地站起来,一个“你”字卡在喉间正难以出口,就觉郭业槐眯着的双眼透来的视线,他便将后面那句“不可”艰难地咽了回去。 李潭唇角的皱纹微微颤了颤,低声道,“哦,微臣是想说,穆小统领犯下这等死罪,怎是一句甘愿领死便可弥补的,大将军,此时正值北伐之战,南朝大军切不可在此时出了乱斗,若实在要定罪,是否也可等伦州一役暂为平息之后,再行处置,当然,一切还请陈大将军和郭大人定夺。” 郭业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李潭,又低眉顺眼地瞅了片刻陈寿平,随后,拖着他那条跛腿挪到了穆争鸣身边,蹲下身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跪坐在地上、全身是伤的穆家小统领,“穆小统领这右腿是叫敌军的夹子给咬了?” “夹子”便是镇北大军中人尽皆知的饮血夹,穆争鸣抬头看了他一眼,咬着嘴唇,一张脸像是涂了血红色的胭脂,他怔怔地盯着郭业槐出神,一句话也没说。 陈寿平不知道穆争鸣那复杂的眼神究竟是何意味,如今暂且不提浅洼之战如何艰险、大军伤残多少,也不提刘鹤青出兵营救之举是否妥当,就说这事件本身,出发点就令人疑惑,穆争鸣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私自出兵,是有人透露过他敌军的行军路线么? 想来,只有拥有完全制胜的把握,才能让穆争鸣不顾一切地擅自出兵。他初来北方,从未结识过任何人,身边能与之探讨的除了李潭,便是眼前的这位郭大人了。陈寿平慢慢将飘忽的心思收了回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无证之论在他这里,从来做不得证词,更不能以此为断。 陈寿平笑了笑,道,“穆小统领倒是大义凛然,你可知你私下出兵,坏的可能是北定的大计,你以为此番出兵,死了几个人不足为论,你可知你暴露的可能是我方的兵力,也可能是多年的战局部署,你一个人死不足惜,那千万将士的性命,难道也不值一提吗?” 最后几句,陈寿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那吼声振聋发聩,在场却只有郭业槐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穆争鸣,等陈寿平这一趟吼完,他才开口道,“不光是陈大将军忧心的这些,此番穆小少爷随军出征,你父亲的意思是要你跟着陈大将军能有所历练,将来总有一天接下他禁军统领的职位,可你此番妄自出兵,穆统领若是知道了,他在禁军之中要如何自处?京中上下会对你们穆家作何感想?” 穆争鸣咬牙忍耐,嘴唇被他咬破了皮,正一点一点渗着血,“郭大人心系穆府,在下感激。夹子只在我腿间过了血,没咬进去,死不了。如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穆争鸣一句“一人做事一人当”说得好生响亮,可李潭差点被他这句话给咬到舌头,他缩着脖子连忙拱手道,“将军,微臣有一事禀告。” 陈寿平:“说!” 李潭左思右想,“穆小统领在浅洼一战中血战呼尔杀突围军整整一日一夜,关于敌方饮血夹军的部署情况,我想此时军中尚无一人了解,穆小统领暗自出兵实属不容恕,但是否可以让他先戴罪立功,将战局之中所见尽数列出,也好给将军提供更多克敌线索,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此番事已至此,倒不如将负面影响降至最低。” 郭业槐要治罪穆争鸣的意愿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李潭这是要干什么?捅这种篓子,日后回京,他该如何在郭业槐手下自处?陈寿平不禁疑惑,一个浅洼之战,就已将军中人马弄得人仰马翻,狼平大捷取的硕果,已所剩无几。如今南军部队几斤几两,还不是瞬时暴露在敌军的眼皮子底下,战况紧迫的档口,还有时间在这里搞“窝里斗”,陈寿平剑眉渐渐皱起,终是受不了这你来我往,战场上刀兵相见,总比这暗潮汹涌来的快哉。 郭业槐掸着袖子,慢慢站起,“老李啊,你这人就是实在,我很早之前就跟陈将军说过,那次还是在幽州,靳王殿下不听军令,私自离队,导致三十六位将士身首分离,尸骨被七零八落地运回幽州,门外就是战死者的妻儿老母惨烈的哭叫声,那一次,只才死了三十六人而已,陈大将军就对他用了杖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当初是靳王,如今是穆小统领,试问不治罪,如何服众?又如何慰藉前日死在浅洼中那千百将士的铁骨忠魂?” 李潭话未到,就听—— “报——,”此时,有兵士进帐来报,“将军,刘副使醒了。” 穆争鸣往前挪了几步,试探性地询问道,“他……怎么样……” “听军医说,肋骨折了两根,肚子被长刀捅了个对穿,”步兵咬牙道,“这处伤最要命,但是他嘴硬,一声没吭。” 陈寿平叹了口气,“告诉军医,务必好好医治刘副将军,靳王殿下回头找我要人,我要还他一个活蹦乱跳的。” “是!”兵士转身出帐。 陈寿平憋着的一口血简直呼之欲出,这两人可倒好,一个擅自出兵被困,一个冒死营救再被困。再加上李潭、郭业槐这两个各自为营、揣度不透的随军参将,此时的陈大将军,无比怀念当时有某人支招的日子。 李潭刚要开口,却不想又被打断—— “报——”信兵又至,“将军,王爷回来了!” 众人:“!” 陈寿平扶着案子霍地站起,“这么快?” 陈寿平未料到靳王带领大军这么快就能回营,穆争鸣和刘鹤青因为伤重,所以靳王就派了最快的车马将这些伤兵先送了回来,自己则带着先遣军殿后,要晚两日才能到达。 “我快马先行,胡立深带大军后天才到。”只见靳王重甲短刃地走进大帐,“可不是快么。” 几人连忙行礼,靳王将短刀一放,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都起来,这是在干什么?连帐外头那些看门的弟兄都肃着一张脸。” 郭业槐点了点头,“王爷一路奔波,来人,上茶!” “不必。”靳王似有似无地扫了一圈眼前众人,最终落在了正跪在正中的穆争鸣身上,问道,“穆小统领?这是在问罪?” 李潭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回道,“回殿下,大将军正打算治穆小统领的罪,穆小统领私自出兵,违背军法条例,论律当斩,但下臣以为,浅洼一战虽不在计划之内,却也试探了敌军的兵力,此刻正值北疆初战之时,咱们应当一致对外,这处置的事情,是否先暂缓处理。”尺度文学x. 薛敬低头看了一眼穆争鸣腿上的伤,皱眉深深叹了口气,“大将军,此事交我处理,您意下如何?” 陈寿平头痛欲裂地摆了摆手,恨不能赶紧把这烂摊子都交出去。 靳王道,“将穆小统领押下去先治疗腿伤,耽误了医治的时间,小心落下残疾。” “是!”传令兵立刻领命。 “对了,”靳王又道,“医治的营帐就设在郭大人的帐内,郭大人这些日子看运粮草实在费心,想必也需要个操劳的帮手。” 郭业槐一下子懵了,“王爷?您……您这是何意?这大军的辎重、粮草,火铳营用的火|药、步兵用的犀皮,哪样不是微臣亲自核查后才供给将士们,穆小统领能帮我什么?再说了,您将一个重伤戴罪的伤患放在我的营帐中,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跟大将军交代?怎么跟穆府的人交代?大将军执法严明,眼里从来揉不进沙子,微臣觉得,这件事还是由大将军做主比较妥当。” 郭业槐极其会用话术,几句话就将靳王揽过去的事又推皮球一样的推回给了陈寿平,然而陈寿平学会了保持车模,只靳王暗自笑了笑,疲惫的面色上却不改往日一贯的“铁石心肠”,游刃有余道,“本王正是担心郭大人为这些事操劳,才将穆小统领安排在您的帐内养伤,你所说辎重、粮草、犀兕的繁复多变,多个人帮衬着,不是好事吗?” “大将军,”郭业槐快走几步,冲陈寿平道,“殿下这样安排,郭某深觉不妥,穆争鸣如今是罪臣,怎能与我同帐共事!” 穆争鸣终于炸了。再怎么说他身为京师穆府的小公子,爷爷和老子打了一辈子的仗,到了他这一辈,好不容易划拉个战场的差事想立立军工回去承袭祖上衣钵,没想到吃了一路的瘪不说,想立功没立成,还被人灰头土脸地从战场上救回来,已经将脸丢尽了,本来对郭业槐那点残存的同位京师的同僚之情,算是被郭业槐这几句话彻底弄没了。此时他再也忍无可忍,厉声道,“郭大人,大将军和王爷都还未给我正式定罪,何来罪臣一说!倒是你,我贸然出兵,深陷险境一事事出何因,你难道不清楚吗!” “你!”郭业槐一张胖脸被憋得通红,吼道,“姓穆的小子,你莫要血口喷人!” 穆争鸣愤恨地别过脸,吼道,“我是血口,但我恨不得咬烂你!此事后果我一人承担,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穆争鸣!”郭业槐吼道,“你当镇北大军是穆府的后花园,还能像你祖父那样一手遮天不成!你以为北伐大军的军规是摆设吗?此事非要有个裁断的话,你穆争鸣必杀无疑!” “那你杀!”穆争鸣双眼怒红,要不是腿部重伤无法移动,此时他已经扑到郭业槐身上咬住他的喉头了,“我穆家岂能是贪生怕死之辈!郭大人,您老记着,我就算是死了,做鬼也咬死你!穆家死士以一敌百,想把那晚你所述之事捅到靖天,那也不是不可能,你休要在我面前狐假虎威!” 郭业槐直接气炸了,抡起椅子就想动手,被陈寿平一拍桌子,喝道,“够了!” 还没将敌军尽数剿灭,自己人倒是内讧上了。 然而反观靳王,此刻恰是万分平静,看不出喜怒之色,他抿了抿嘴,笑道,“看来二位对我南朝兵制不甚了解,一个说自己并非罪臣,怕是已将那浅洼里尸骨未寒的同袍之血全都忘光了;一个又说自己干的是粮草辎重的大事,不容他人着手干预,那我倒要问问郭大人,一个普通的士兵一日用粮多少,火铳营车马、药石、车夫、护甲共分几等,车马每日行军粮草需行几石,品目几种,郭大人,您能立刻告知本王么?” 郭业槐:“……” “如若不能,就好好在帐子给我记,记到倒背如流为止!” “王爷,您这是强人所难!” “我强人所难?”靳王冷笑一声,“郭大人,一个监粮官,如果连最基本的战备品目都不能烂熟于心,不能将战士们每日的吃穿用度倒背如流,何谈□□定国?郭大人是我朝股肱之臣,若是陛下在朝会上问及同样的问题,您也会质问父皇他老人家‘强人所难’吗?” “你……” “若是不想这帐子的事传出去,您就仔细地闭上嘴。”靳王收回笑意,朗声道,“来人,将两位大人请回军帐,要吵,就关进一个帐子里吵!” 穆争鸣是没力气吼了,最后那几句几乎用尽了他全身所有气力,郭业槐离帐的时候连背影都透尽了崩溃。李潭见这变故还没反应过来,等对上靳王望过来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王爷日夜兼程赶回,想必有很多事要与将军商议,微臣去探望刘副使,郭大人的帐子就在微臣隔壁,若有什么事,微臣会立刻前来告知二位的,告辞。” 这一进一退,把握得尤为适中。 待众人退去,陈寿平不由自主地冲靳王笑了笑,“你一路奔波,辛苦了,我叫他们给你准备吃的,来——” “慢着,”靳王摆了摆手,“不必了,没什么胃口。” 也许是察觉靳王神色不对,陈寿平未敢直接开口询问,到底是不知如何拿捏分寸,只能捡些有的没的说,好像不备个满汉全席出来,都不知如何“谢罪”一样。 靳王坚持“不必”,陈寿平也就只能作罢。 “浅洼一战……”陈寿平刚开口。 靳王便接了话口,默然道,“浅洼一战,我先遣军五万人遇敌军三万,斩杀三,损兵五千,算是彻彻底底地败阵。”话到一半,他又转去看陈寿平,“呼尔杀的副将最后已将我摁在地上,刀尖就离我这么近了,但是他们忽然撤军了……大将军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陈寿平一愣。 靳王的脸色全然不似方才刚刚回营时那般,此时沉下后,坦坦荡荡的眼神之中竟平白添了几分悲凉。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了个血帕子包裹之物,“想必大将军认识这个……” 带血的帕子上分明地绣着青竹落雨图,那是姑娘秉着烛光一针一线、歪歪扭扭地绣上的,不擅女红、男儿性格的她,将那青竹落雨绣得粗糙斑驳,零落的线头满布,可陈寿平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三雪的绣迹。 靳王将那帕子展开,掉出了一个血红的东西,他五内俱焚,脱口而出的语调,却比想象中平静,“这青竹落雨,还有这半截红缨。” 第一一六章 红缨 一一六、红缨 陈寿平微怔,立时僵在当场,“这……你从哪里的来到?” 薛敬退了半步,难以平息心下怒火,压抑许久的憋闷呼之欲出,“是我与那银甲书生近身战时,他塞到我心口的。” “你想说什么?”陈寿平浑身一震,触摸红缨的手指微微一缩,可惜这些细微的举动,靳王尽收眼底。 “我想说什么?”靳王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寿平的一举一动,声音忽然抬高,“这句话不是该我问你么?当初他说要独自刺探云州城,我答应了;他说不让我跟随保护,我也答应了;你们故意将我压在后方,不让我随你出征,美名其曰是大本营必须有人镇守,实则是不让我亲临前线,直面呼尔杀的大军,这我也可以装聋作哑。大将军,你做事不遮不掩,连撒个谎都不会,二爷用你来牵制我,实在不是上策。你们这样瞒着我,一定是尽你们所能地保护我。呵,还说我必须与你一同镇守北疆,可是他呢?你呢?你们又是怎么瞒着我的?” 靳王抑制不住地深吸一口气,想将这脱口而出的怒吼声压制下来,可他从前无论怎么难过,都不如今日,他哑声说道,“我眼看着他消失在我面前,却只能笑着回应,你知道我的心情吗?我救不了他,帮不到他,他的这条路上索性根本没有我……” 太痛了…… 薛敬抑制不住地想,自己万般所愿,都只不过是想要那人此生平安而已。哪怕只是平凡一世也好,但似乎这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从少年时期至今,他在那人的保护下长大,如今他稍有所长,自己拼尽守卫的疆土,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兑现那人的一句承诺而已。 ——与其偏安一隅,苟且偷生,不如微尽绵力,即便朝生而暮死。 靳王无意识地抹了一把脸,压抑道,“而我如今……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九则峰上,他说要去云州,因为‘十年之约’要到了,他说云州帅府有极其难解的局,需要他亲自去料理;浅洼一战中,银价书生与我近身战,塞给我了这个锦帕和这段红缨。” 陈寿平深吸了一口气,攥紧那段红缨使劲地握了握,觉得那红缨极其烫手。 “那银甲人于近身战时给了你这些,分明是要要乱你军心,他们好有可乘之机。若是他已经落在了银甲人的手里,想必如今银甲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来会你。”陈寿平尽力说出的安慰之语,似乎并没有减缓靳王心中的焦虑,反而将他这愤懑之火燃得更旺了。 靳王猛然间看向陈寿平,“你的意思是,我看到这些,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寿平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一时间也无言以对。 “大将军,他和这个银甲书生已经见过面了。他们甚至还交战过,他们在哪儿见的?是狼平溪谷?还是云州城?他如今到底在什么地方?”靳王步步紧逼,刻不容缓,“你们到底瞒着我在谋划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是咬死了不说么?” 陈寿平不知做何言语,只能再次说道,“他是在保护你……” “我不需要他的保护!”薛敬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你们所谓平定北疆的,对我而言,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些年来,我不止一次,想翻开当年的案子看一看,可惜,这页纸就像是被焚毁了一样,连着那一年北疆发生的所有事都被封存了。我拜托丁大人查阅过相关的卷宗,可是卷宗库都被烧了,有人一手遮天,将影子遮到了我的屋檐底下,妄图掩盖陈年旧案。” 陈寿平吓了一跳,声音抑制不住地轻颤,“你想说什么?” 靳王走近,逼问道,“大将军,本王请问,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故意遮掩事实,焚毁卷宗,妄图将九龙道一战变成一个戏文,永远只活在民间巷尾,绝不入史册呢?” 陈寿平猛地站起来,咬牙提醒道,“你闭嘴。” 靳王却毫无敬畏之心,继续道,“是什么人将我压在幽州,九年来不闻不问?是什么人敢将烈家一脉彻底从官籍除名?他烈衣只能顶着一个化名活着,九年了,他的家人呢?他的父母兄弟姐妹朋友……一个都不见了。烈老元帅一生金戈铁马,为南朝立下无数战功,就因为九龙道一战失利,就要从南朝的史册上抹杀掉他所有的功勋吗?” “你闭嘴!” “大将军,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一个人活了一辈子,一定会留下他的足迹,不是谁想抹杀就能抹杀掉的,那个人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欲盖弥彰。呵,我无权置喙靖天城里的纷争,我只知道,这枚红缨的主人是我的人。他是死是活,与那张椅子上的人无关,只与我有关。”靳王无声地笑了笑,平静道,“谁想要他的命,即便这个人权柄遮天,也必须先过我这关。” 陈寿平不断地喘着粗气,抵死地盯着靳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凭你刚才的这番话,就够我们这些人——你、我、二爷……我们这些人死一百次都不够。你太狂妄了,这些年带着你征战南北,没有淬炼出你的意志,却让你更嚣张了。殿下,你记清楚,他当年拼死救你,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靳王凝视着陈寿平充满怒火的眼神,镇静道,“可我恨不能他当年从来没有救过我。” “你给我住口!”陈寿平夺步而去,一把抓住薛敬的衣领,他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手指开合之间都忍不住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为你付出了多少!!” 薛敬压着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充斥着夺目的刺红,“我不知道,我只想让他活着。适逢乱世,生而为人,能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他任由陈寿平抓着自己的领子,血红的双眼微微蒙上一层雾气,“十年之约分明是赴死之战……大将军?” 那人说,十年之约终至,前方虽荆棘满部,但风雨无阻。可自己呢?他所等待的山河靖平,还不如那雨霁初晴后的叶上甘露,虽经历了风霜雨雪,至少还有风雨之后的期待,而自己呢? “不止是这些……”陈寿平慢慢地松开了手,手一顿,虚虚地握了握靳王的肩膀,“不止是这样……” 靳王艰难地开口,忍耐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那你们谁可曾告诉过我哪怕一分?!我除了眼睁睁看他去送死,还能做什么?” “殿下,”陈寿平声音嘶哑,心口压着的一块巨石非但没有轻松半分,反倒变得更加沉重,“不是不告诉你,是还不能说……” 薛敬无能为力地点点头,无比认同地说,“是啊,我这枚棋,原本就是多余的,素来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今日收到的是这半截红缨,明日,可能收到的,就是他的碎骨和血肉。” 只听见靳王呼吸急促,再也压制不住这长期以来的愤懑,朝一日如大军压境,他背水一战,却绝无胜算。他染血的神色上忽然染着悲哀的凉意,“告诉我,他人在哪儿?” 陈寿平攥紧了拳头,“……” “好……”靳王慢慢收拾好情绪,踉跄着站起身,“我不为难你,你们为战的,重在一诺千金,我不让大将军做那背信弃诺之人,我自己去找。” 陈寿平“嚯”地上前,一把抓住靳王的手臂,“不行!你要去哪儿?!” “银甲人在伦州,我就去伦州找。”缘分小说.51yuanxs. “你不能去伦州!” “那就告诉我他在哪儿!”靳王哑声道,“否则我荡平北方,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 “你混账!”陈寿平低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正敌军压境,大战一触即发。你刚从呼尔杀的手底下死里逃生,现在就要是单枪匹马地跑出去找人!你别忘了,你是南朝北疆的王爷,你的身体里流着这个王朝的血,你可以不管不顾,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你别忘了,北方若是被敌军踏平,别说他一人的性命难保,就是这个国家、这里的百姓,都会荡然无存,到那个时候,人不是人,国不是国,你要去哪里找他?” “少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靳王甩开陈寿平的手,反口道,“你、他、傅声、刘鹤青,你们人人为这块疆土而战,你们战有所战、师出有名,但是我呢?六年了,我哪一次不是心甘情愿地跳进他布下的局里,装聋作哑地往前走。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却要给自己的眼睛蒙上一块黑布。我知道他因为当年的九龙道一战惨败而忍痛至今,可我也只能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这几句话,靳王的声音极轻,轻到不可闻,陈寿平恍惚中觉得,他就像一头受尽创伤的豹子,伤口破了只能任由皮肉翻滚,热烫的血水滚着浇着,却连捂着不让人看见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血腥味浓烈,烈得叫人睁不开眼。陈寿平踉跄两步,要不是扶着桌案险些栽倒—— “!”靳王两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哑声说,“你的伤……” “半月前恶战敌军左尾,遇上了埋伏,不碍事。” 薛敬深深叹了口气,将陈寿平搀扶到躺椅上,不再多言。 “殿下,您是个将才,你的生死,关乎着整个北方的存亡。” “可是……” “你先别说,让我把话说完。”陈寿平截住本想开口的靳王,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我那个师弟,出征时十六岁,意气风发,人人都笑说,烈家又出了一个少年将军。他原本也会走上他父亲这条路,披甲出征,一生为守护疆土而战。然而,他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便是救了你,也同样,这是他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叫他至今都耿耿于怀。九年前,燕云十八骑所向披靡,他们十八个人于燕云之地立下大小战功无数,几乎无人能敌。可是,云州城下,他们拼死将你救下,十八个人……如今只活下来两个。” “两个?”靳王狐疑道,“除了他,还有谁?” 陈寿平慢慢道,“天骑十八位战士,每人都有一把匕首。你见过他的了?” “见过。” “那你就去狼平溪谷,再问问留守在那里的人。” “狼平溪谷?” “趁着休战之期,我就放你去找他,狼平溪谷是我最后一次与他通信的地方,通信的方式是雪鹰,但不是你那只。” “大将军……”靳王撤步,拱手道,“多谢大将军。” 随后,靳王收回一切不甘,再不做任何停留,大踏步地走出了大帐。 紧接着,陈寿平只听见帐外“驾——”的一声,战马由近及远地消失,仿佛看得见靳王的背影消失在雾霭沉沉的微光之中。 罢了…… 昨夜的烛火刚刚熄灭,靠得近些,还能闻见辣油刺鼻的松香味,陈寿平捏着那段红缨,手心几乎被烫伤,他将绑着红缨的结解开,将那些长短不一的线一一摆开,轻声叹道,“师弟啊,你千算万算,却也算不到这一步。这小子长大了,狼平这一趟,他是非去不可,好在以红缨为信,我终究还是拿到了你通报我的信。” 那段红缨的线长短不一,分明是一段印信。只是只是靳王不知,这信儿,还是从他手里亲自传给陈寿平的。红缨为信,经过银甲人的手递给自己,陈寿平自嘲地笑了笑,喃喃地道,“此役之后,还不知道这小子得多恨我……” 天空之中电光炸裂,初秋的北方,暴风骤雨鲜少临境,近乎无情地、义无反顾地冲刷着这片晦涩不堪的焦土。 靳王策马出营,路尽转弯处,忽然冒出一个人影,他猛然勒住缰绳,才不至于从那人的身上踏过去。 “是你?!”靳王皱了皱眉,看见穆争鸣一瘸一拐地站在路中央,脖子梗硬地看着自己,“你怎么不回去休养?跑到这来拦路。” 穆争鸣吸进一口凉气,一瘸一拐地挪了半步,“殿下,擅自出兵,是我急功近利,立功心切,你代陈大将军治罪,为何不办我?” 靳王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只穆争鸣一人前来,便知道他是有事相告,“不办你,是因为你在浅洼一战中没做逃兵,虽急功近利,倒也顶天立地,是个男子汉。穆府死士死伤无数,你自己也被暗器所伤,想必你已经接受教训了。” “不对!”穆争鸣扬起头,死死地盯着靳王,“王爷秉公执法,不可能放任任何一个伤人无数的败军之将不去治罪,您心里清楚,出征前夜,是有人故意放风给我敌军粮草的位置,我才出兵的。” 靳王笑了笑,“穆小统领,你说有人放风给你,你才会领军出征,这人是郭大人吗?口说无凭啊,穆小统领。” 穆争鸣低下头,“是口传,他确实没有留下亲笔信。” 靳王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是口信,便是没有证据。那天你当着郭大人的面,险些指认于他,若不是我拦着你,你这擅自出兵的罪责上,又要多加一条‘诽谤朝廷命官’的罪名了。” “我……”穆争鸣有些自责地推开两步。 靳王“驾”了一声,赶着马快走了几步,“快回去休养吧,后头还有硬仗要打,你是穆府的人,你父亲统领几十万禁军,你想立战功,就别将赢战的心思只放在自己身上,这个战场不是你一个人的。” “殿下……”穆争鸣唤住他,“浅洼一战中,那银甲人说,他在伦州城等你。” 第一一七章 怪物 一一七、怪物 薛敬策马不敢停步,一天一夜狂奔几十里路,终于在两日后的夜间到达狼平境内。他一路上为了避开敌军,只能绕行无人区,尽量捡难走的路走,直到暴雨初停、朗月升空,他才减慢了马速,慢慢进入狼平溪谷。 是夜,狼平庄。 风雨初歇,狼平庄外,除了乌鸦夜哭,万般寥落。薛敬纵马进庄,沿着正街走了一会儿,未发觉半点人气,路边的店铺早已无人经营,薛敬顺着路走了两圈,也没见着哪家屋子有人火。 又纵马行了片刻,在庄西一条偏一点的深巷子里,薛敬忽然闻见了雪鹰遗留下的味道——雪鹰的粪便不似寻常鸟兽的气味,极其难以描述,所以……很是好找。 一间黑黢黢的屋子,木门虚掩,看不透里头的模样。风声呼啸,时不时有窸窣的动静,轻不可闻。薛敬拴好马,顺着小路摸过去。木门一动,“吱呀”一声,推门之时未加注意,险些折了栓轴,木门的半边整个倒下,薛敬伸出双手扶住破门,脚步一晃,顷刻间被扑了满鼻子满眼的灰。 “咳咳咳……”靳王一边抹脸,随手将破门在身后掩上,冲里头喊道,“有人吗?” 除了阵风在窗外呼啸,无一回应。 薛敬提着一口气,慢慢往里走,一不小心,脚下碰了木板,“啪嗒”一声,他步履一滞。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薛敬环视这间黑洞洞的屋子,总觉得依稀能辨别昔日的光色。老旧的陈设积压了厚厚的灰,矮柜的门断开了,与墙相连的地方织就垂垂老矣的蛛网,网将泛黄的一叠旧书包得严严实实,虚浮难辨。 伸手掸了掸数年的沉灰,老书借着月色反着光——《东恒十书》、《脾胃论》……薛敬随意翻了几本,粗看之下,均是一些早年的医典高著,翻开后还能隐约闻到老旧的药香。这大概是一处医馆,或者药铺,往来南北的行间药农在进出北方的关卡集市上易货。薛敬阖上书,将灰尘掸净,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子里,又轻轻掩上了柜门。 忽然—— “啪”地一声,里屋的门传来声响,薛敬蓦地站起,短刀出鞘,他五指的关节因紧握刀柄的动作而轻微作响—— “谁!” 他这一吼,寂静之中轻易震飞数只乌鸦,鸦群振翅而飞的同时发出“喳喳”的鸣叫,乌鸦叫声又引来院里拴着的战马引颈嘶鸣,乍然之间,这连锁效应也不管是不是商量好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里屋门忽然破开,从里面猛然窜出一团黑黢黢的“怪物”。 那“怪物”像是为自己壮胆,疯狗一样地嘶吼着扑向薛敬,薛敬来不及看清辨别人鬼,几乎是靠着本能的反应,脚步一转,横刀向前,结结实实地躲开了那“怪物”的一记猛扑。 “谁!”薛敬一边吼,一边抓住那“怪物”的肩膀一拽,只听那“怪物”风言风语地怒吼一声,转身又向他扑来。 “呀——”短刀看在撑着屋顶的梁柱上,发出一阵震耳的嗡嗡声。 因为狼平一带连年征战,流民常往,他想这多半不是乡野过路避难的百姓,因此薛敬不敢真的动刀,只能不停地闪身躲避对方的猛攻。只见那“怪物”被薛敬闪地一个趔趄,被自己的力道向前拱出数步。 随后,那“怪物”不停地怒喘,顿步之间,只见他随手抄起门前的铁皮榔头转身就是一夯,薛敬闪躲的步履加快,对方脚步也紧紧跟上,薛敬忍无可忍地反手一挡,短刀对上榔头,“咣——”地一声,震碎虎口的力道。 那“怪物”退后几步,身体后倾,险些跩了个跟头。 “啊——”的一声,“怪物”干脆丢了榔头,转身又来抓薛敬,此时正对着月光,薛敬才有机会从那人比枯柴泥棕还乱的发丛里看了一眼对方的眼睛,惨败、干裂的目光——黑血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淌,正流进眼睛里,眼珠微动,却不见他眨个眼,薛敬心中一动,动作便松散下来,对方见缝插针地转手去对付薛敬腰间的空门—— “住手!”薛敬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抓,用巧劲儿几个回合之下卸了对方横扑猛攻、毫无章法的力道。那“怪物”被桎梏在地上龇牙咧嘴地乱叫,薛敬用尽力气,竟然没压制住那人张牙舞爪的蛮力。 忽然,那“怪物”的目光像是锁定了什么,只见他全身顿了一下,全力猛攻薛敬背后的包袱。薛敬怕伤了对方,只能反手一按,将那“怪物”的身体呈扭曲状地翻转过来,却不知是不是牵动那“怪物”身上的伤口,只听见他一声惨叫,薛敬下意识地松了手,那“怪物”用尽力气嘶哑地低喘…… “住手!” 薛敬猛然回头去看门口,只见陆荣正仗着刀,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 “三哥——”薛敬下意识地愣了一下,却没想到,“怪物”趁着他晃神的当口扑向他的背部,“刺啦——”一声猛扯下他的包袱,跑到墙角三下两下就拆了个稀烂,抓起里面藏着的两块干饼啃了起来。 原来,他是在找吃的…… 薛敬站起身,掸了掸方才沾上的灰,皱眉盯着那“怪物”饿死鬼投胎似的吃相,很是艰难地硬是将几缕苦涩咽了下去。 “老六!”陆荣是在薛敬转身叫他“三哥”的时候才认出他的,几个月不见,他险些认不出这个一身黑衣、刚刚脱下风帽的青年,只见陆荣掸了掸袍子,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薛敬盯着墙角的“怪物”看了片刻,待陆荣问出这句话后,才又转头看了看他,薛敬没说话,从袖间抽出火折,点燃了矮桌上那久未燃起的半根油蜡。 顿时,屋内豁然开朗。 “从九则峰一路到富河北隅,过浅洼,又到狼平,辗转一千二百里路,找到你,可真不容易。”薛敬随便擦了几下老木头椅子上的灰,坐了下去,又用袖口擦了两下短刀,插回刀鞘,头也不抬地说,“三哥,我饿了,有吃的吗?” 陆荣愣了片刻,显然有些诧异,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失神,因为这话似曾相识。十多年前,有个穿着粗麻衣服的少年趁着月色翻出窗子,摸着黑窜到伙房,从灶台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正在偷酒喝的自己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那是少年伤愈之后第一次走出卧房,也是第一次和自己说话。 “有的,”陆荣笑了笑,“刚出去打了头狼,有狼腿吃,三哥给你烤。” “三哥,”盈盈烛光映着薛敬疲惫的脸色,“给他也弄点。” 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墙角正□□涩的面饼噎得咳嗽的“怪物”。 “好。” 陆荣三下五除二地将猎来的土狼扒了皮、浸了油。 狼皮扯了做袄,狼心喂了雪鹰,狼胆浸酒做了药。薛敬在一旁看着陆荣手起刀落,一气呵成。书包小说.shubao100. 朗月升空,月华不减,月晕绕着明月形成了氤氲的环,像极了蒙了纱帘后透出的烛火光晕,明日天风又起,还不小。 当年的九则峰,似乎也是这样,有人在灶前偷喝“女儿红”,地火生得正烈,那人偷偷摸摸地给他烤半截狼腿,从此,陆荣不管去哪儿都要给他带最好的、吃最好的,一晃九年已过。 薛敬徜徉过往,一时间有些失神,被陆荣神叨叨的谦卦卦诀生生念了回来。 狼腿上柴,不一会儿便飘出肉香。 薛敬接过一支狼腿就着火烤起来,顺便捂捂手,这深夜的狼平溪谷,实在是太冷了…… “那个……”陆荣抹了抹手指上的辣油,“差不多了,吃吧。” 薛敬用刀切了片狼腿肉,冲着不远处的“怪物”摇了摇手肉片,“喂,吃么?” 那“怪物”盯着肉片喘了几口粗气,愣了片刻,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几步,而后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抓过薛敬左手的整只狼腿,完全无视了他左手上摇晃的两片薄肉片。 “小凤!”陆荣吼了一声。 薛敬愣了一下,随即他看到那“怪物”扯了扯乱发,又扣了扣脏兮兮的衣角,“不想归还”四个字分明写满了全身。 “你叫小凤?小凤,吃吧。” 小凤征询性地望了一眼陆荣,像是征求同意,又像是怕对方不同意再次陷入“还”与“不还”的两难境地,竟然还不等陆荣同意与否,就捧着那块狼腿肉跑进了后屋。 “你还是这样,”薛敬无奈地笑了笑,“当年你也是这么吓我的。” 陆荣不自觉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浅洼……” 话音刚落,他就收到了薛敬眼中射来的刀子,连忙改口道,“我是说……大军不是要攻打富河了?” “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们来了狼平溪谷。”薛敬因为赶路饿了两天,现在已经骨肉不分地啃起狼肉了,“最近两军休战,陈寿平给了我几天时间,让我来找二爷。” 他吐了几口骨头,随口问道,“他人呢?” 明明知道二爷根本不在狼平,薛敬这问题就像刀子一样,语速像是都加快了几倍。 “那个……”陆荣在心里暗骂了了几声,知道瞒天瞒地,也实在是瞒不住眼前这人了。从二爷离开狼平那日起,他就知道,早晚有一天,面对老六,自己是不是要以死谢罪。 薛敬自然不会让他以死谢罪,因为他吃完了最后两块狼肉,啃完一块狼骨以后,便将佩刀挂身,转身大踏步地走出了木屋。 “你去哪儿?!”陆荣吓了一跳,旋即起身、阔步追了上去。 “我时间不多。”薛敬硬是将吃的正香的马儿牵了过来,翻身上马,潦草地说道,“如今已经过去了三日。既然三哥这里只有狼肉招待我,吃完之后,也该走了,告辞。” 说完一抽马鞭,疾风劲草地没了踪影。 陆荣也只是愣了一瞬间,便暗骂了一声,转身就去扯另一匹马的马缰。 “小凤,躲进地窖去!天亮之前别出来!”说罢,陆荣扬鞭打马,风驰电掣地追了上去。 风起,沙啸。 月隐,狼嚎。 极北的沙地,只要一伴着月晕起风,便至少要刮上三日三夜。陆荣险些掐断了马鞭,迎着风沙,扬鞭促马,被沙子铺了满鼻子满眼也无所谓,直到黎明之际,陆荣离薛敬的脚程似乎越坠越远。 连着在心底骂了百声的“孙子”和“娘”,终究敌不过马儿的岁月沧桑,追不上薛敬那匹马中战神。 再往前去就到暮河浅滩了,暮河浅滩以北是狼平溪谷,以南便是雾霭茫茫的烛山了。陆荣也不知怎的,隔着暮河原地打马转了几圈,暮气沉沉地望着远处晨雾缭绕的烛山,终是没再往前走。薛敬的马已经不知去向,马蹄印记留在浅滩上,对面的密林中有一条通往烛山的小路。 “老六!!老六!!!”陆荣对着禁林拼命地喊了几声,可是回应他的只有狼啸鸟鸣,不见半点人声。 忽然耳听雪鹰翱翔苍宇,这是叫他回去收信的信号。 陆荣沿着河床打马来回转悠,河水枯竭,早已看不出往日的样貌,但是旭日东升,将暮河浅滩一劈两半的红白之界,映衬出这沙土地戎马半生的苍凉。 “妈的!” 骂完最后一声,陆荣终于忍受不了雪鹰的嚎叫,调转了马头,快马回到了村子。 收了马,掸了尘,往脸上抹了一把水之后,陆荣气呼呼地进了屋,却看见薛敬正坐在矮桌边上看小凤啃剩下半截的狼大腿。 “你小子……”后面半截“他妈的”被噎进了喉咙里,只差一点就骂出了口,可惜陆老三终究抵不过心虚气短,在这个人面前只能装孙子。 “三哥,你饿了么?我这还剩半张老饼。”薛敬正磨着腰间那口龙头刀,头也不抬地随口问他。 “不饿!”陆荣将那破门一甩,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不忘一边骂骂咧咧,“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老子再去追你,就管你叫哥!” 第一一八章 天骑十七 一一八、天骑十七 陆荣大喇喇地坐在土屋的顶上,仰头看天。端的是一副“生人勿近,敬而远之”的姿态,可也只有朦胧月色和那呼啸的山谷大风能与之相伴了。 没来由的一肚子火,怎么就偏偏让薛敬这小子撞上了呢。陆荣不禁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的变故,这些画面在他的眼前已经跃过不知多少遍了,可此时再次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向来快人快语,如今却变得婆婆妈妈、妇人之仁,陆荣踢了一脚屋顶上可怜巴巴的烂泥,却不想差点踢出一个大窟窿来,又怂得连忙驻了脚。 二爷交代的这一摊子事儿,教他在狼平生生装了数月的“旁人”,说不得,走不得,像一根楔子,活活扎进了狼平溪谷这片活人不曾见、野鬼遍地寻的人间炼狱。 “思君无转易,何异北辰星……” 残破的信笺忽而飘到眼前,陆荣浑身一僵。薛敬在他身边坐下,将一张信纸递给陆荣,随后深深吸了口气,“三哥,这字是你仿的吧?” “……” 薛敬没去看他青一块白一块的脸色,兀自道,“自从与你们分开一直到现在,两个月零八天,从初夏到深秋,统共二十三封信,怕不是只有第一封是他写的吧?” 陆荣干巴巴地笑了笑,喉咙里梗着刺,开口都有些嘶哑,“哟,看出来了……当初,我就说肯定瞒不过你,他执意这样,说……说不能分你的心。”话到此,就再也说不下去了,狠狠从腰间掏出竹刀丢给薛敬,“要杀要剐随你。鸿鹄的规矩,用这种事骗了兄弟,是要吃鞭子的。” 薛敬冷冷笑了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真的不会怒了,还是怒气冲到了尽头,竟反而平静了,他接过陆荣递过来的竹刀,轻轻拔出看了一眼,“三哥,你这竹刀一直没有开刃,怎么这时候开刃了?” 陆荣无奈地摇了摇头,“自从从山里出来,打算走云州这一趟,我就将这竹刀开刃了。二爷说这一路祸福难料,我总不能……不能拿着一把钝刀去杀人,那样杀不了人,反而害了自己人。” 薛敬将竹刀递回,“三哥,你的刀是用来杀敌人的,怎么能给我用来动你呢。” 陆荣犹豫地伸出手,接回竹刀,在手中紧紧地握了握,“老六……” “三哥,给我看看你身上另一把刀吧。” 陆荣一愣,“什、什么?” 薛敬一丝不苟地看着他,笑了笑,说,“一把匕首,刀柄上刻了字的,给我看看吧。” 陆荣眼神一缩,没来由地一阵颤抖,“我不知道什么匕首……” “九年了,你瞒着我们藏了九年的东西,不可能临走时不带在身上。”薛敬转过头,盯着极北的紫微星,轻声说,“三哥,你给我看看那把刀吧。” 停了好一会儿,陆荣才从怀里播出一把古旧的短匕,递到薛敬手中。薛敬接过匕首,慢慢抽出——这把匕首看来确实有些年份了,刀身或可见到初新时的富丽,通身被蛇皮包裹的刀鞘,显示出它的主人当年对此刀不吝财力;刀柄刻了字,上了年岁的物件虽然字体已经模糊,但依然可见“天骑十七”的字样。这是一把短刃,多做防身之用,匕首保存完好,看来这些年来,它从不离主人身侧。 奇怪,这么多年来与陆荣也算有过朝夕相处,薛敬竟然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端详过陆荣的物事。鸿鹄一隅,称雄北方,他总觉得这些哥哥们都不是等闲之辈,绝非平凡之人,但是鸿鹄此地,向来英雄不问出处,这么多年来身边人的来路和经历,于薛敬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便也就没对他们身上的物事多做揣测,再说了,他们这些人混迹绿林,走的又都是不黑不白的路子,随身物件的来路不明,正儿八经用钱换来的东西少之又少。 薛敬微微眯了眯眼,慢慢地将短刀回鞘,递回给了陆荣,“三哥,你知道我在来狼平之前,在浅洼一战中遇见了谁吗?” 陆荣回眸望着他。 “我军血战呼尔杀大军,先遣军遇见了饮血夹营的猛攻,呼尔杀带银甲战士出征,我和那银甲书生打了一场近身战,那银甲书生你也见过,就在回头岭的幽谷战中。” 陆荣瞳孔一缩,当即吓了一跳,“你说什么?!你跟那银甲书生打了近身战?你受伤没有?” 陆荣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上下其手,薛敬快速挡住他的动作,道,“三哥,我没事。不过我看你这反应,浅洼一战怕是不在二爷的计算中吧?” 陆荣脸色忽地一白,“……” “看来我猜的八九不离十。”薛敬笑了笑,平静道,“三哥,那银甲书生非但没有杀我,还将我完好无损地放了回来,我一直在猜想,他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又为什么总是趁机不下杀手,定要引我去伦州城。” 陆荣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薛敬笑了,“我没什么想法,这人是南朝人,名字叫杨辉。” “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敬微微眯眼,“幽州杀门井,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我在丁奎整理的卷宗库中找到了‘杨辉’这个名字。杨辉的父母获罪惨遭流放,我在战场上,曾用计将呼尔杀制服,奇怪得很……” “什么奇怪?” 薛敬想了想,缓缓道,“呼尔杀的战力并不突出,倒是这个杨辉,战法精妙,布防精准。”今日. 陆荣微微叹气,刚想说什么,却被薛敬抢先一步拦住了话头,快速道,“三哥,你的原名是不是叫陆显锋?” “你……你怎么……” “你的匕首上反刻着字呢。” 陆荣冷道,“可那字反刻在刀鞘内,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丛中坊中,见过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薛敬盯着他,轻声说,“你当年,参与过云州一战,救过我的命,是不是?”他伸手摸了摸陆荣手中的匕首,又道,“你的排位靠前一位,是燕云十八骑的第十七骑位,所以你的紫金蛇尾刀至今还刻着‘天骑十七’的字样,你没擦掉不是因为你不担心被人发现,而是因为你觉得这‘天骑’之名,天下间除了烈家人,已再无人知晓了,你留着这字,纯粹是想留个念想。” 陆荣低下头,仔细的摩挲着那刻着字的刀鞘,一言不发。 薛敬又道,“幽州府的卷宗库,曾经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但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当年大火会烧了卷宗库呢,还正好选在了整批卷宗被送往京师备存的档口。这几年我煞费苦心,辗转多处,才从那些失落的碎片之中找寻到一点蛛丝马迹,还记得那倒霉的任半山吗?他人虽然死了,但是他死得蹊跷。十年前,他在云州知府当过师爷,云州城破之后,他改名任半山,去了京城,上下打点之后,进了户部,成了一名小小的户部管事。这些,都是二爷知道的,还有他不知道的。泽济二十年隆冬,任半山曾经以丁忧为名,回过幽州城,他丁的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一个已经与他失散了几十年的乳母,他儿时是否当真得喝过这乳母的奶,咱们先不去细究,可就是他到幽州城的那三个月中,正好碰上了卷宗库大火,这是不是很凑巧?” “你是说……任半山当时跟朝廷请命,借口回幽州城丁忧期间,放火烧了卷宗?” “仅是我的猜想。”薛敬慢慢呼出一口气,继续道,“幽州府的卷宗库被毁,关于九龙道一战和燕云十八骑所有的卷宗几乎全部消失,唯独漏了这封密信。” 说着,薛敬从怀里掏出了那封早就捂热的密函,递给陆荣,“也不知道是老天有眼,还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助我,他们烧了卷宗库,却唯独这封密函被遗漏在木柜与墙壁的夹缝之中,侥幸保存。虽然卷上只剩下寥寥数字,不过先前我不明白,直到陈大将军告知,当年燕云十八骑,只活下来两人,再去联想这封密函,便能猜到个一二。三哥,你是燕云十八骑中的人,你知道当年的事。” 陆荣嗓子里像生吞了一团烧红的泥,吞咽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哑声干笑,“老六,没想到除了打仗,你这揭老底的功夫也是一绝哈。” 薛敬无奈一笑,“三哥,是你们瞒了我这么多年,我费尽心思,迂回辗转,明明几句话就能说明的事情,一定要我兜这么大圈子。我想……你们有苦说不出,是不愿让我内疚自责,当年燕云十八骑为救我而亡,十八个人仅剩下你们两个,再加上九龙道上的千尺红土,因我而死的人太多了,你们是不愿我生来背上这么重的枷锁。” “老六……三哥从来不会说话,心里也没什么主意,这些年来,二爷不让我说,我便闭上嘴,打死也不说。”陆荣终于艰难地开了口,手心捂出的热汗渗进包裹着匕首的蛇皮里,他便随手用袖子擦了擦。 薛敬随即递给陆荣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明白。这件事……倒叫三哥当了替罪羊。” “陆先锋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过了。“陆荣叹口气,道,“哎,这个‘别人’当的久了,都当习惯了。” 陆荣怎么也没想到,二爷是故意让他在狼平等薛敬插来的刀子,竟然如此刻骨铭心。“二爷也有一把这样的刀,你已经见过了。他那把上面刻的是‘天骑十八’,是燕云十八骑的第十八骑位,后来他总说,咱们这十八个兄弟,到头来,总得得一人善终吧……呵,想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他这话听着别扭。刚到狼平的那些天,仗还没开始打,他就每天都给你写信,远比这二十三封多得多,只是信写完了,他就烧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寄出去,他只说‘信笺而已,一份残念,只会徒增伤感。’后来,他带着李世温走了,留我一人在这谷中,我就在这等啊等啊,每天都等着你们两边的消息,生怕你们哪一边会出事。” “你们是怎么通信的?”薛敬沉声问。 “雪鹰每隔五日就会飞来狼平盘旋几圈,没有任何信函的话,就是平安无事,若是有事……说实在的,就算是有事,我也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薛敬又问,“最近一封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陆荣坦白道,“就在我去追你的路上。” “说明他们现在是安全的?” “应该是吧。”陆荣想了想,继续道,“老六,你其实知道信都不是二爷写的,还来一趟狼平溪谷,是为了告诉三哥,三哥骗了你么?” 薛敬摇了摇头,“三哥,你看我平时和四哥五哥亲近,并不是疏远你。你这人向来闷葫芦一个,就像你说的,遇见事儿了也没什么主意,算个卦也没那么准,但我就稀罕你烤的狼肉。我来狼平溪谷,就是想来看看你,这些日子在军营里,被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看见你,我心里就好受了。” 陆荣听他说的心中苦涩,鼻子一酸,差点挤出几滴眼泪来,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吸了几口气。 这时候,那个小“怪物”从一边的残垣处爬上来,靠在了陆荣的后背上,薛敬转过头看着那蓬头垢面的人,不由地笑了笑,“是个小姑娘,你叫小凤。” “她叫连凤,来这里没几天,我们在地窖里发现了她,当时她已经饿得昏迷了,救了好几天,差点没救回来。二爷走之前,说是要我好好照顾她。可这姑娘跟着我两个月了,一句话也没对我说过,倒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听话得很。” 薛敬没再说话,他们就在这残垣断瓦的无人村里,对着紫微星絮叨了半宿的话,说到了当年鸿鹄的烈酒,说到了万八千娶的那九房媳妇,说到了葛笑和兰舟如今的去向,还有……三雪要嫁人了,嫁了陈寿平这块木头,陆荣说得哭笑不得,恨不能快马狂奔过去,揍陈寿平几巴掌。 可……唯独再没提过二爷。 待到黎明,薛敬拍了拍衣袍站起来,“三哥,我走了。我还要赶回军营,这就别过吧。” 陆荣没再留他,从袖口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塞到他手心里,“我从火堆里救了几张出来,是他的笔记,就……那两句诗……其实也是这上头的,我可编不出来。” 他说的是那句诗——思君无转易,何异北辰星。 薛敬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得连凤,笑道,“小姑娘鼻子很灵啊,能帮你陆大哥顺着气味追野狼的窝,还能闻出我背包里干了十天的炊饼味。” 薛敬伸手摸了摸鼻子,吸了几口气,“走了,三哥。” 第一一九章 格子坞 一一九、格子坞 云州,格子坞。 上好的鹿皮袄子,翻来覆去停不住地叫卖,卖家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狼皮帽子扣在脑袋上,侧面还插了几根羽毛,威风凛凛的,是北方牧人惯有的打扮。此时,他正对着眼前的几位顾客位手舞足蹈地推卖着担子里剩余的几张鹿皮袄子,像是极想成交这几单生意吗,然而那几位客人不买账,听了几句便摆了摆手离开了摊子。 眼下刚刚霜降,北方的天冷得早,今年尤其早寒。还没入冬,市集上的袄子就喊得要与野山老参比价,百姓们逛得连连摇头,似乎这连天战火还没烧到云州,老百姓们就要过不住冬了。 一位身着雪白狐裘披风的年轻人目光冷峻地一一扫过集市上的摊位,瞻前顾后地望了几眼左右高处,这才转角进入深巷,刚刚一转头,就被一位挑着担子的老人家拦住去路。那白衣公子眼神一紧,脚步刚刚换了招式,就见对方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家。 那老人好不容易逮到一位有钱的公子哥,从而开始了他喋喋不休的推卖。年轻公子面色稍缓,稍白的唇角也微微勾起,无奈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位卖鹿皮袄子的老人家,心想,这些年来,自己哪里还用“钱”买过袄子啊? 等到老人冻裂的手背一而再地在他眼前晃了几下,白衣公子才终于忍不住撩开了披风,将马鞭旁挂着的龙头玉珏取下来,递给了老人家。 随后,他便抱着那几张上好的鹿皮避开了人群,匆匆忙忙辗转了几条小道,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循着节奏敲了几下格子坞的木门,门一开,他快速跨了进去。 “没事吧?”为他开门的是一位黑衣服的英俊男子。 “没事。”那公子解下白色狐裘顺手递给了他,冲他朗朗一笑,“倒是有些新消息。” 葛笑皮笑肉不笑,借着三分狗胆,上手摸了一把俊俏公子的窄腰,得逞似地挤出一方眉开眼笑。 “二爷呢?”蓝舟笑嘻嘻地挡开对方胡作非为的手,冲他比了个“恬不知耻”的手势,顺势将葛笑腰间的酒葫芦扯下来,解渴般地豪饮了几口。 “刚醒,李世温出去了多日还没回来,你这一走又是一宿,可想死我了。” “……”蓝舟很是嫌弃地撇了撇嘴,决定暂时先不理他。 晨起的雾气刚刚消散,二爷正倚靠在窗前的小桌前晒太阳,云州城已经阴了好几天,今天少有遇上了一个晴天,阳光尚好,将他侧脸衬得更加温和。掰着指头正算日子,正好算到立冬这日,他便提笔在腿上铺开的纸上画了个圈。暖炉烤得正旺,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取暖,出神地望着从炭火噼里啪啦跳出的火星子。 “要到初雪了……”他无声地叹道。 一旦起风雪,雪鹰的速度势必要慢上几倍,信报便不能按时到了。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葛笑和蓝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回来了。”二爷坐直身,冲他们二人笑了笑,他吸了口气,轻不可闻地叹道,“还没喝上一口水?” 他转头又对葛笑道,“你怎么让一个带着旧伤的人把酒当水喝了?” 蓝舟下意识地伸手哈了几下,又对着手心闻了闻,这酒味儿是挺大的。葛大爷听了这话,倒是真当回事地使劲拍了自己脑袋几巴掌,转身就去烧水去了。 “老四,饮血夹的伤是持续性的,每到隆冬都有可能复发,极难根治,好不容易稳定住,别被几口酒耽误了。” 蓝舟像犯了错被抓了现行的少年,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二爷,我按你说的走访了几处要塞,都没有看见加设兵力,前几日忽然的增兵会不会只是个幌子?”连忙岔开了话题,蓝舟走过去单膝跪在二爷身侧,只为了将话音降到最低。 “嗯……”二爷想了想,道,“对方‘突然之间’做出的一切改变,我们都要谨慎,前几日城门增兵,可能是前方得了什么战报,不知道对我们有没有利。” “知道。”蓝舟帮他添了一张鹿皮,“刚才走过集市,有个老大爷非要卖给我,我看着不错,想着天冷,你会需要。” 二爷轻轻笑了笑,“还不知道你,平素都是自己猎回来的,猛地让你掏钱置办,哪里有银子?怕不是用什么值钱的玩意换的吧?” 蓝舟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空当当的腰间,那龙珏是葛笑不知道从哪个镖车上顺下的,倒也不觉得心疼。 蓝舟:“二爷,雪鹰迟了几天了?” “有好些天了。狼平溪谷那边应该是遇到什么事了,不然,老三不会迟迟不给信号。” 蓝舟忽然道,“会不会是老六——” “欸,”二爷扬手打断他,“他此时正在前线,不会是他。” 蓝舟很识趣地住了口,道,“萧人海前去富河督战,还没回云州,咱们什么时候去帅府找东西?” “不急。”二爷拦住他,“帅府靠近总督府,周围都是重兵,仅凭你们两个人是进不去的。” 蓝舟道,“我打听过了,帅府如今有人居住,是萧人海新娶的夫人,那夫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放着好好的总督府不住,非要去一个荒凉之地住着,萧人海倒是准了。” “嗨,像萧人海这样的人,将个把女人放冷宫一样的放进如今的帅府,估计也没那么稀罕她。”葛笑不屑道,“跟了他的女人也真是倒霉。” 蓝舟没理他,而是问二爷,“那咱们接下来什么计划?” 二爷缓缓道,“‘杀神’的称号只有一个,谁做这个位置都是独揽军权。萧人海前去前线督战,就是为了监督呼尔杀用兵的,毕竟呼尔杀虽然智计平平,但碍不住手段阴狠,手底下的饮血营更是令人闻风丧胆,但是这么多年了,呼尔杀从来都没有放弃一争那‘杀神’的称号,咱们现在是在云州城,到处都是眼线,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敌人的陷阱,凡事必要小心行事,老四,这样显眼的颜色,以后就别穿了。” 蓝舟一愣,低头看了一眼一身雪白的狐裘,不由地挑了挑眉,“白色好看。” “是好看,人人都觉得你好看,那你是不是出众呢?”二爷笑着问他。 葛笑用肩膀撞了蓝舟一下,“啧,我就说你穿这个太扎眼了,你非要臭美,嘿嘿,你以后穿我的。” 蓝舟悻悻地点了点头。 二爷又问,“寨子那边有消息吗?” “老万回信说,最近交战过几处不老实的匪,他人粗心,该是分不清哪些是乔装改扮的敌军。” 二爷忧心忡忡,“万八千办事不规矩,到头来,就怕坏在他一个人身上。” “倒是不至于,”蓝舟对于二爷对万大哥这番评价心存异议,“怎么说也是一起混出来的兄弟,他手不干净,心倒一直是忠的。” “是吗?”二爷不置可否地看了看他,戏谑一笑,“希望吧。” 二爷这话里带着的“不信任”,蓝舟是听出来的,但他不好多做辩驳,万八千手底下不干净这件事,鸿鹄从上至下哪个不知道,只是没想到,这次的计划中,二爷将鸿鹄几乎所有的寨主都算了进去,唯独没对万八千委以重任,倒是以这人的善妒狡猾的脾性,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善妒”之心出什么乱子。 “老四,你再继续盯着云州的动向,萧人海立冬之前一定会回来。”维昌eichang. “为什么是‘立冬’?” “呵……”二爷笑了笑,没有回答。 往后的两天,云州城依旧毫无波澜,既没有增防的消息,也没有收到雪鹰的来信。二爷每日不做多言,只是坐在屋外檐下望天,阴晴雨雪除了“雪”,他在云州的这几日也基本都经历了一遍……直到这日初雪降临。 雪已经下了整整两天。 小蛇在二爷手心里冬眠,野猫在屋顶上叫了两嗓子,小蛇就吐着舌头要去叫板,可终究因为胆小,再听几声猫叫就吓得缠在二爷的手腕上装死了。 雪停之后的当晚,天地变色,刮起了北风。 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二更时分,蓝舟才从外面飞奔回来,葛笑已经在门口坐了一天一宿,如果蓝舟再不回来,他可能就要跳出去杀人了。 蓝舟一进门,也顾不上看葛笑一眼,就上气不接下气地拉着他敲开了二爷的房门,好在二爷也没睡着,几人立刻聚在火盆旁,等蓝舟说情况。 二爷见他面色凝重,便首先发声,“是城防增兵了?” 蓝舟双眉一紧,声音立刻带上三分冷厉,“不止是增兵,四城门都增设了守卫,看起来像是从外面调派来的,另外,他们将城里宵禁的时间提前了,路上还多了许多影卫。” 二爷:“忽然之间?” 蓝舟:“是的,从昨日开始。而且……” 二爷:“而且什么?” 蓝舟:“而且我总觉得,他们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在寻找什么人。” 二爷:“寻人?” 蓝舟想了片刻,道,“他们虽然扮成了寻常百姓的样子,但是和城防那批人好像不是一伙的,或者说,城中的便衣或许是他们的另一队人马,接到的命令也和城门口增设的守卫不是出自同一人。因为城中的便衣偶尔会拉着老百姓询问,说的也俱是些普普通通的话,诸如‘东西多少钱’、‘某某地方怎么走’之类的。二爷,受过训的影卫都知道,这些问题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的目的是套话,而且我感觉他们应该是在秘密找寻,到目前为止还见不得光,也许连他们的主人都是私自下的令。” 会是什么人呢?二爷偏着头仔细地想。 “会不会是李世温?”葛笑问,“二爷,算算日子,昨天李世温就该回来了。” “不会。”二爷斩钉截铁道,“李世温对于他们来说,是生脸,没头没尾的,他们不会对一个普通人费此周折。况且萧人海要找的人是我,不是他。” “我们在此处的行踪,除了咱们三个和世温,还有谁?”二爷又问。 蓝舟道,“没有了。这一路上咱们的行程都走的隐线,走之前,您不是还派出了几队鸿鹄的人马乔装成你的样子,在外头混淆萧人海的判断吗。” “不对。”二爷打断他,“总有什么东西遗漏了。来,战略图拿来,再将这一路来的关卡说一遍。” 葛笑立刻铺开战略图,蓝舟将蜡台拿了过来—— “从鸿鹄与老六分兵之后,我与老三用了半月时间到达狼平,”二爷用笔在地图的左上角划了一个红圈。 蓝舟接道,“你们到达狼平溪谷之后半月,我和葛笑赶到,又过了一个月后,从狼平分兵,您留下三哥在狼平与靳王通信,咱们几个去往伦州。” “咱们混入伦州城,等待开战。这期间,呼尔杀驻军伦州,浅洼之战前一天。”蓝舟看了葛笑一眼,立刻会意似的跳过了伦州这段继续说,“两个半月后……我和葛笑护送你继续北上,在上个月,也就是九月底,混进了云州城。” “整整三个月零十天,”二爷想了想,道,“再看一下老六的行军路线。” 葛笑道,“老六与你分开后,就到达镇北大军的驻军大营,与陈寿平汇合,八月中旬北伐之战开始,陈寿平领主翼大军先行,会战于北隅沙海,也就是富河一带。这中间,老六被陈寿平下令,固守大本营,这应该是您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二爷叹了口气,道,“走之前我跟陈寿平说,要将靳王这步棋往后放,‘滞后’的处理会叫人收尽锋芒,触底反弹。一开始我以为陈寿平会觉得我干预他的作战规划,对我多少有点微词,没想到,这块木头担心的是——‘靳王这柄利剑,不及时让他剑锋出窍,我该如何跟他解释。’呵,陈大将军关心的竟然是我与他的所谓“合谋”不够光明正大,背后里算计靳王之事,有损他一世英名的形象。继续说——” 葛笑道,“之后林竟汇军,老六嘱咐林竟守住幽州。与林竟分开以后,老六走的是富河外围,沿着揽渡河北上,一路剿灭数股小范围的敌军,直到浅洼——” 蓝舟道,“浅洼一战之后,咱们再没收到雪鹰的信报了,说起来,也有快十天了。” 镇北军营之中也是风云迭起,不止是陈寿平的“心口不一”,还有郭业槐等从朝中派来监军的谋臣,各个心怀鬼胎,不好应对。靳王一方面要兼顾战局,另一方面还要料理军营的人心,是够忙的。可是,就算是暂时休战,也不该杳无音信,除非—— 忽然之间,一个很不好的苗头在二爷心中扎根,他不愿这样往下想,但是无奈,这颗种子既然种下了,就再难不往这个可怕的方面想了。 二爷脸色忽然一白,唇色尽失也只是一瞬间,“万一……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蓝舟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不会的?什么不会了?” 二爷问,“你刚才说……浅洼之战之后,就再无音信了?” 蓝舟:“是。说起来,三天前应该有一封信到了才对,可是没有。” 二爷低哑道,“世温昨天早上就该带信回来,我一直以为是雪和风暴耽误了他取信的行程,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那是为什么?如果雪鹰没有带信回来,李世温也该按时回来复命——” “除非他是让什么紧急的事情耽误了,不得已改变了回来的时间。”二爷接口道,“云州城外的传信点在什么地方?” 葛笑道,“南门出去,再向南三十里,那里有个山谷,叫牧人谷,非战乱时候,北方游民迁徙,夏季多在山谷的草场上放牧。那里灌木丛生,好做隐蔽,传信点就设在那。” 二爷下定决心似的哑声道,“今夜启程,我要亲自去一趟。” “不行!”葛笑厉声阻止,“你知道这要冒多大的风险吗?咱们好不容易混进了云州,一进一出太过招摇,而且,外面到处都是影卫,咱们没有三头六臂,躲不过去的。” “二爷,”蓝舟伸手拉了一下葛笑的袖口,示意他打住,“我知道你担心李世温出事,但是如果非要去,我一个人去,咱们只需确定他的安危,不做任何行动。” “不……”二爷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跟着指尖掐进掌心,难以自制地微微吸进一口气,“我怀疑老六从狼平溪谷,转道云州来了。” “什么?!” 这回换成是蓝舟和葛笑嚯地炸了—— “所以云州城中忽然增兵,是为了加强管制,防止靳王带兵攻打云州?”蓝舟往一边撤了两步,“那如果老六是一个人来的呢?那不是自投罗网了?!” 第一二零章 云城驿站 一二○、云城驿站 二爷所料不虚,薛敬从狼平溪谷策马出来,根本没打算立刻回军营复命,他这等不见“黄河”心不死的脾气,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 如今只要哪怕还有一丝的希望,追溯真相的脚步也从未停滞过。 可惜祸不单行。他策马出狼平之后没过一天,就遇上了暴风雪,野外的暴风雪比城里的猛烈,只差一天就能到云州了,可偏偏是老天爷绊住了他的脚程。 离“立冬”还差些日子,可老天却迫不及待地为人间奉上一场初雪,好叫人铭记这战火纷飞的年份。 离云州城门还剩五十多里,却已寸步难行,马儿在原地打着转,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行进。 薛敬知道越往云州城门行进一步,凶险就会扩大一分。这种做法基本等同于“自投罗网”,北方好不容易制衡多年的状态,随着靳王这一次孤身一人独闯云州,也许将会被彻底打破。一旦他落入萧人海的手里,那么北鹘便拿到了几乎致胜的筹码,可以立时反将一军,对南朝造成致命一击。 而薛敬只是一意孤行地认为就算大错特错,他也要逆天下而行。 但是他连另一层意思想都没敢去想—— 若是自己被擒或遭暗杀,那么那人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人总要抱着那么一丝“侥幸”心理,过独木桥的人群里,总有那么几个能够安然走过这波涛汹涌、巨浪滔天的长河。 可如今,薛敬甚至只是凭直觉认为二爷已经到了云州城,他甚至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信息能够验证自己的判断。 主将单枪匹马孤身犯险,乃兵家大忌。 过了这片丘陵就能看见云州的城门了,可就在他将要打马前行的时候,忽然之间,苍穹之中响起振翅鹰鸣,远近百里无人的荒地之中,这一声鹰鸣简直如孤独旅程之间的一点星光,薛敬内心忽然振奋起来,连忙对着苍空连吹了几声口哨,雪鹰听见熟悉的口哨声,在天空盘旋了几圈,辨认了方向后,直冲之下,不过半刻,就飞到了薛敬的眼前。 “别来无恙。”薛敬朗声笑道,“这是要赶去哪儿啊?” 雪鹰围着薛敬团团转,不停地用头去撞他的脖子。 薛敬一把抓住雪鹰的爪子,“你小子——” 这一抓不当紧,薛敬瞳孔一缩,立刻发现了鹰爪上的信号—— 云城驿站。 这里是离云州城最近的一处行脚驿站。用风帽盖着头的壮年男子默默无闻地穿过驿站前厅,在上楼途中有意无意地回头望了一眼,在心底大约记了一下前厅落座的人数,然后步履不停地绕过几簇交头接耳的宾客,闪电般进了一间地字号客房。 房子朴实简单,像这样普普通通的客房,在这家驿站里统共有十多间,人们往往过分议论的是天字号上房的宾客、或是柴房马厩凑活一宿的穷酸,像这种不上不下不好不赖的客人,埋进沙土里都盖不住脚踝,倒真不怎么惹眼。 要的就是这样的“不起眼。” 李世温将门锁上,回头扫了一眼屋内的两人。 那两人一老一少,正襟危坐,都露出一副与本人年龄不符的局促。少年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是熟透了的苹果,看见李世温进门,眉毛陡然翘了一翘,起身迎上去,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杯凉茶递到他苦等了多时的李大哥手里,带着些许期待地询问:“李大哥,我们今天能启程吗?” “不能。”李世温没有安抚少年人的心情,连说话都是一针见血,丝毫不多做修饰。 果然,少年听了这两字,一张微胖的小脸立刻就憋了下去,笑容也从嘴角渐渐消失,委屈道,“那什么时候才能走啊?我想见二爷,我想他。” “嘘——”李世温连忙竖着手指到嘴边,皱眉提醒,“提醒了你多少遍?” 少年低下头,犯忌讳似的捂住嘴,“我错了,李大哥。” 李世温眼瞧着少年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些自责来,他站在原地看了少年几眼,本想狠狠心不去理他,但终究忍不住踏出了半步……然后,鬼使神差地拉过少年的手,有力地握了握,到底不置一词。安抚少年的话语,李世温搜肠刮肚,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尽是断章。 好在眼前的这个少年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孩子,一只热乎乎的大手握了握自己的手,他心底忽然就乐开了,不识哀愁的年岁,嘴角的弧度都抒写着随心所欲,“李大哥,你放心,流星不会给你,和他……添麻烦的。” 李世温肃着脸、冲少年微微点了点头,又对一直坐在旁边的老人说道,“胡大夫,现在云城驿站也不安全,你瞧见楼下那伙人了么,每一个进出驿站的客人,他们都要仔细盘查的。” 胡仙医神色凝重地捋着花白胡子,正色道,“是啊,前些天老夫看到他们其中有些人形容枯槁,唇色惨败,显然是受过重伤,失血未复,什么样的人会带着重伤到处跑?” “士兵,暗卫,”李世温道,“或是接下了命令,非成即败之人。” 胡仙医:“你送出的信,什么时候能到?” 李世温:“如果没有这场暴雪,今早应该能到的。” 胡仙医想了想,道,“若是到不了呢?” 对上李世温迎上来错愕的眼神,胡仙医连忙加了一句,“老头是说,若是雪鹰被暴雪耽误了行程,信没有及时送到,该如何?” 李世温沉默。 胡仙医没绕弯子,又直接问他,“楼下那些人,你一个人应付得了?” 李世温诚如实道,“如果单我一个人,拼个全力,应该能够应付。但是还有你们在,我不能冒这个险。” 胡仙医鲜少遇见说话这么实在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干咳了几下,“依老头看,他们短期内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世温认同,“我感觉,他们像在等人,或者,更像是在找什么人。” “那……你有办法先走吗?”胡仙医低声问,“别管我们两个,你先赶去复命。” “不行。”李世温想都没想,立刻否决,“我接到的命令,是不顾一切保护你二人的安危,军令如山,李世温不能违抗。” “本来咱们今早就该进城的,”胡仙医锁着深眉,道,“要说军令,你已经违抗了,年轻人,不要顾此失彼,一意孤行才好。” 李世温的双眼忽地聚焦在对面这位老人身上,只见他愣了片刻,当即敛了眉眼,恭敬道,“老先生教训的是。”笔下文学8888. 胡仙医变脸也如翻书一般,立刻笑就了起来,拍了拍李世温的肩膀,道,“依老头看,你最好尽快回城复命,留我们一老一小在这,其实最不起眼。” 李世温还在犹豫之际,就听站在窗边看雪的流星冷不丁说道,“李大哥,你看这雪下得,会不会下过立冬啊。” 李世温嚯地站起来,吓了在座的两位一跳,“立冬!” 他仿佛是立刻改了主意,对胡仙医道,“您说得对,如果我还在此停留,城内恐怕无法继续下一步的计划。这样,我今晚就走,回去复命,这间客房我会预付一个月的费用,劳烦您带着流星在此处多住些时日,若是一个月后,事情还未了结,您就再续期,这是盘缠。” 李世温边说着,边将包袱递给了胡仙医。 胡仙医从容道,“你放心,这孩子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就像胡仙医提醒的,李世温虽然担心驿站内的一举一动,但他更加担心的是云州城内、二爷他们的安危,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雪和驿站忽然聚集的敌军人马耽误了行程,如果雪鹰再没有按时将延误的信息送到,那二爷那边—— 李世温百感交集,在屋子里实在是坐不住,于是决定索性迎着刀口往前走,去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楼下这伙人到底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 夜渐渐深了,雪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酒是拿外头飘着的雪煮沸温热的,李世温刚走下楼,就听见楼下前厅的喧哗声震天,仿佛要将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天花板掀了。 李世温连忙驻足,又往回退了几步,隐在了一根柱子后面,用最快的速度判别了一下——这些敌军人马忽然起了争执,争执来源于两方人马,而这两方人马应该分属他于两个不同阵营。 果不其然,一方阵营为首的那名主事身高八尺,亮着的刀兵乃是战场上惯见的弯刀,只听他冲着对方嚷了一句蛮语,李世温听懂了,大致意思是,“你们的人,手为什么伸得这么长?” 另一方人马的主将身着一身红色长袍,嚷嚷起来也是不甘示弱,“大家各为其主,凭本事赚军功,没本事的人在这里发什么疯?” 八尺大汉极力压低了嗓音道,“我们已经将人追到富河一带了,你们为什么出来横插一杠?” 红袍主将道,“要不是我们从桑乾河口开始追击,你们能在富河一带拦住人?” 八尺大汉说不过红袍主将,忽地恼急,对着对方破口大骂,“你们把人交出来!这等卑鄙无耻的手段,算他妈什么好汉?” 桑乾河口?!抓人? 李世温心里一惊,他们说的是凌云一带的九口连峰吗?那富河一带不正是靳王前些日子交战的地方,难道他们说的人是——靳王殿下?! 李世温感觉自己手脚开始发麻,人也忍不住哆嗦起来。 如果当真是靳王殿下被这些人活捉,那二爷后面的计划岂不是白费了……李世温忽地生出了一脑门子汗,他本来性格就硬,遇到事情不如那几位寨主懂得变通,若是钻进了哪个牛角尖里,那便要顺着这条路一路往前走,非得信了自己的假设不可。 于是李世温没有按照原计划打探完成就回房去,而是趁着前厅两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之际,绕到了后院——那些人歇脚的客房附近,想试试看,将他们擒住的那人解救出来。 这个人即使不是靳王,也应该和鸿鹄有关系,反正不能让这个人落入敌军手中,白白送了性命。 李世温身体力行,脚力永远快过大脑。李世温钻进了其中一间紧闭着的客房,当屋内晦暗昏黄的烛灯嚯地熄灭,身后手起刀落的刀风戛然之间冲至脑后,李世温才知道—— 中计了! “呀——”刀锋闪电般劈至眼前,好在李世温伸手不赖,仓促之间,短刀从腰侧出窍,他以迅雷不及眼之势,躲开了对方劈到肩颈的致命一击。 李世温仰头定睛一看,出手的正是刚才在前厅争吵的红衣主将,而从他身后冲过来的,还有那名八尺大汉,这两人你前我后,在这巴掌大的客房内与李世温杀红了眼—— 可除了刀锋相交的声音以外,没有一人说话。 对方两人训练有素,李世温以一敌二,不出百十招,他便落了下风,这两人决计不是普通的士兵。被红衣主将一招娴熟的“横扫千军”立时逼到了死角,还未缓过神时,八尺大汉仗着蛮力从上而下的一招“千斤顶”压弯了膝盖—— 这生死攸关的一刻,李世温竟然在心内忖道:像我这般活生生的蠢人,不是活该被人设下埋伏! 对方只需要用一招“诱敌深入”就能轻轻松松地把隐藏了这么多日的自己活生生逼出来。不行,一定要活着,就算拼尽这条命,也不能让这些人活着离开驿站了—— 这么想着,李世温不知从哪里生出些不怕死的气力,八尺大汉的钢刀近在咫尺,他竟然用胸腹迎着钢刀扑上去,有那么一瞬间,八尺大汉显然被李世温这拼了命的打法吓到了,本能地收刀,却已经来不及了—— 噗呲—— 钢刀入肉的闷响,伴着短刀插入咽喉的嘶裂声。 一瞬间,李世温惨败的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八尺大汉咽喉的热血嚯地喷出,一部分喷在李世温的右脸上,一部分洒在红衣主将的脚面上。 李世温激烈地喘息着,但仿佛没感受到痛感,他伸出手将插入肚腹的钢刀一寸一寸拔了出来,左手握着钢刀,右手握着匕首,转头就向着红衣主将扑来。 显然,为了活捉李世温,这两人也有些轻敌,明明外面百十号人,这时听见了动静才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李世温眼见门口有更多人涌入,立刻一脚踢上了房门,将门口的矮柜一挪挡在了门上。 他决定,一个一个杀—— 红衣主将见八尺大汉被李世温一招杀死,嘶裂地吼了一嗓子,血疯子一样地扑过来。 李世温扔掉了右手的短匕,咬住一撮头发,死死按住不停冒血的伤口,转用左手应战。 红衣主将怒急,双刀齐上,对着李世温左劈右砍,但终究以一己之力抵挡不住李世温娴熟的左手刀,不出十几回合,红衣主将就被李世温单手缴了兵械。 这时,门外忽然想起刀兵之声,李世温来不及思索是哪路人马又汇集到这了,只能集中精力将眼前这人先解决掉,于是他集中发力,几个刀劈断了对方的章法,待对方空门一露,李世温快刀一扫,下一刻,红衣主将讶异地瞪大了双眼,眼看着胸口嚯地露出拇指宽的一道裂缝,血都来不及喷涌而出,就倒地身亡了。 李世温不敢懈怠,霍霍几刀砍断了挡在门前的矮柜,提起全身气力冲了出去。 他眼神错愕,脚步有些恍惚,雪光反射的不远处,靳王刚刚收了刀,转眼之间,一地的尸体,刺眼夺目。 “殿下——”李世温一个趔趄,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薛敬几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李世温泄了气力,已无力整理思绪了,昏死过去之前,他张了张口,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是世温失职,请将军责罚……” 第一二一章 牧人谷 一二一、牧人谷 李世温的急攻冒进彻底暴露了几人的行踪。不得已,薛敬只得驾着马车,带着几人沿着桑乾河一路向西,急奔出云城驿站的运兵范围。 暴风雪虽然延缓了车马的脚程,却也挡住了追击上来的敌军。他们一路狂奔,中途几次遇险,薛敬都谨慎闪避,终于在后半夜甩掉了紧追不舍的敌军,顺着桑乾河边往西,进入了一处密林。 密林中有一处冰冷的山洞,幸好胡仙医随身携带着止血的丹药,否则照胡老头的意思是,这么深的伤口,神仙下凡都救不回来。 薛敬许久不见眼前这几人,再见之时,竟是在这样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 “你们怎么会在云城驿站?” 胡仙医道,“接到了雪鹰的来信,老头就带着流星往北走,我二人已经在云城驿站等了半个月了。” 流星咬着嘴唇坐在一边,靠在冰冷的石头上一边掉泪,一边为他的李大哥按住腹部的伤口,好让胡仙医上药。 “胡大夫,他的伤势怎么样?” 胡仙医一边为李世温包扎伤口,一边道,“伤口很深,倒是没有上到重要脏腑,怕是要将养一段日子了。” “是二爷让你们来云城驿站等他的?” 胡仙医点了点头,“二爷不放心幽州,也不放心寨子,传信我,让我带着流星一路到了云城驿站。” 薛敬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暂时说不上来,“你们自从到了云城驿站,有和他联络过吗?” “还没有。”胡仙医潦草地说,“李世温都没来得及说怎么联络,就遇见了这事,恐怕只能等他醒来,您自己问他了。” 生起的火堆映出的光晕将薛敬的眼眸染上一层戳摸不透的暗沉色,他的眸子似深不见底的海水,又依稀能在眸中辨认出火焰的形状。 次日一早,薛敬快马回到云城驿站,从远处观察了一下驿站的动向。等再次回到山洞,李世温醒了。 李世温的胸腹之间被开了一道口子,他坐不起身,只能沙哑着嗓子说话。显然连吞咽这种简单的动作,此时对于李世温来说都难上加难,“王爷,是我轻敌了,犯下了不可弥补的大错……” “好在有惊无险,那些人没有追上来,这里暂时是安全的。”薛敬拿出一包干粮递给流星,“去热一热,咱们吃点东西。” 李世温急问,“驿站那边什么情况?” “暗卫没撤,以云城驿站为中心,搜寻范围在十里之内。只要咱们不进入这个范围,密林中全是岔路,他们不敢轻易进来。” 李世温摇了摇头,“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们根本无法逃脱……” 薛敬轻轻打断他,“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必太过自责。这场夜战不出三天,就会传到云州府,咱们还是不要太乐观。” “王爷,这些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云城驿站,是不是……” “想必我独自离开大营的消息被走漏了,他们派暗卫来抓我,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萧人海的人,还是呼尔杀的。” “他们本来就是一家的,谁派出的又有什么区别?” 薛敬摇了摇头,觉得这件事棘手又复杂,一时间跟李世温也说不清楚,便没有接话。 李世温虚弱道,“王爷,您是因为截了雪鹰的信,才来驿站的吗?” 薛敬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李世温叹了一声,说,“那信是我要递给将军的,半路被您拦截倒是好事,否则要是被暗卫拦了,他们在云州的行踪就会暴露。” 薛敬犹豫了一下,问道,“云州那边……还顺利吗?” 李世温愣了一下,本来想搪塞几句,但当他对上薛敬直击到底的目光,这启齿之间的动作都显得敷衍潦草,不免就有些心虚。 薛敬随口道,“不说也无妨,这没什么。” 李世温撑着床想要坐起来,终究因为伤势过重变成徒劳,李世温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牧人谷。” 薛敬拨弄柴火的手一滞,回头问他,“你说什么?” “从云城驿站出去,向北十五里,是我们设立的一个传信点。如果我两天没有回去,城里的人就会知道。因为雪鹰的足迹太惹人注意,所以不敢让雪鹰直接将信送进云州城,自始至终,我们都是在城外传信的。如果没有昨夜的夜战,如果我没受重伤,现在我应该已经到了传信点与接下来要接应的人汇合了。” 说到这里,李世温长舒了一口气,力尽般地低喘起来,只见他喘匀了气后,又继续说,“我、四爷和五爷护着二爷是在半个月前混进云州城的,那时您还在富河一带交战呼尔杀。” “我交战富河的所有事,你们都知道?” 李世温点了点头。 “既然敌人都已经得知了我前往云州的路线,派人在这里堵我,那有没有可能……我来云州,他也知道。” 李世温一愣,“这……” 如果说自己的所有行程二爷都知道,那自从狼平溪谷之后,二爷应该就没有“及时地”收到过雪鹰的传信了,依照那人的精明,怎么也能推算个十有八九,那如果他算到自己不顾一切往云州方向去了,他会怎么做呢? 薛敬“噌”地一下站起来,问李世温,“你说……云州方面已经两日没有收到信了?” “嗯,怎么了?”李世温惊诧于薛敬的反应,不知是哪句话让他忽然紧张起来。 薛敬在洞里辗转了几圈,迅速拿起了风袄和短刀,“不行,我要去一趟牧人谷。” “太危险了!”李世温吼道,“夜战还没过去多久,这附近还有敌军的埋伏。” “管不了那么多了。”薛敬一刻不闲地收拾了行头,转头对李世温说,“他没有收到雪鹰的信,想必已经知道你这边出了问题,那么他说不定会亲自出城去牧人谷等信,那样一来一回,太引人注目,万一惊动了萧人海的人,他们三个人寡不敌众,想必也占不了上风。李大哥,等你伤好一些,就带着他两人驾着马车离开,你们扮成行脚的商人,去狼平溪谷,三哥会在狼平接应。不管是呼尔杀还是萧人海,都是睚眦必报之人,你们走小路,别过关口。” 李世温心头忽然涌出一种无力感,“王爷,那您呢?” 薛敬停下动作,终于深深舒了一口气,“既然十年恩怨因我而起,那也应该由我来了结这一切。” 说罢,他便没有理会李世温的阻止,快步出了山洞,洞口有积雪,流星正蹲在喂马。流星长高了不少,也瘦了,大概是干活太卖力,又太出神,薛敬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发现。 “小子,这个防范力可不行,我已经离你这么近了,万一我是敌人呢?” 少年转头一笑,“哪有那么多坏人,再说了,若不是你们立场不同,我相信,您昨晚是不会痛下杀手的。你难过,我知道。” 薛敬愣住了。 这句话从一个少年的口中说出,辛辣无比,像生吞了一把利剑,将好的坏的尽数湮没在这句“你难过,我知道”中了,听着苦涩又无奈。少年人口无遮拦,将嬉笑怒骂都写在脸上,薛敬似乎从流星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从前的影子。要说自己的年龄也不大,但经历了这么多风霜雪雨,就从近年开始,他再也不曾像少年般爽朗一笑了。燃文小说en52000. “谁教你的?”薛敬用袖子抹了一把满脸的雪,牵出了战马。 “这一路从南边来,跟着胡爷爷学了不少呢,他说医者仁心,是不分彼此的,只是敌军杀了我们这么多朋友和亲人,不恨是不能的,但是他说虽然他理解,真的看见那么多年轻人躺在雪地里,还是会难过。我相信你们也是,我也是的。”流星如是道。 薛敬“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流星仰着头,用深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薛敬,仿佛远空之中一颗明亮的流星在划过苍穹的一瞬间,对那周而复始、夜复一夜地悬挂在空中的星宿报以的崇拜。 薛敬微微欠身,注视着流星的眼睛,“我还从没见他如此疼惜一个人,你这小子,无论日后遇到了什么事,记得,都要笑着应对,记住没有?” 流星少年式的大笑又一次浮在脸上,“就这个?放心吧,我会的。” 然后,薛敬摸了摸他的头,又嘱咐了他几句琐事,一跃而上马背,头也不回地驾马驶远。 流星在他绝尘而去的背后,咬了咬自己的食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晚上偷吃麻糖的甜味,吃的时候觉得腻,无比嫌弃,这会儿味道淡了,他就又想念起来。 牧人谷当真隐在无人问津的地方。 说是“谷”,其实不过是几处高高矮矮的沙丘隐藏住的洼地,只是这里因为地势的原因能储藏雨水,所以夏季多生长植被,是这一带牧民迁徙放牧的好去处。 薛敬于二更天策马到达牧人谷。远远地就望见了山谷低处的马车,马车旁边守护的人也立即闻声,往这边望了过来。薛敬跳下马跑了过去,马车帘子打开,二爷看见他跑近,唇角似乎是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究待他彻底靠近后,才将千言万语聚成两个字—— “来了。” “嗯。” 葛笑将马鞭递给薛敬,示意他将马车赶远一点。蓝舟见状,立刻拉着葛笑往山谷另一面拖。 薛敬伸出手,心甘情愿地冲他笑了笑,“看雪吗?” 纵使曾经天各一方,斗转星移之间,再相见,也不似梦深之处,每每梦见“相逢”那刻的万语千言。 二爷点了点头,任凭他抱着自己来到雪丘上。大概是担心自己冷,薛敬用风袄铺在地上,坐下的时候还依稀能感受到对方焐热的体温。 “我见过李世温了,”薛敬拿过他的手握进怀里,“也见了流星,他们没事,你可以放心。” “他们还好吗?” 薛敬微微蹙眉,诚实道,“李世温受了伤,因为他在云城驿站和敌军暗卫动了手,他以为我被那些暗卫活捉了。” “还是太鲁莽了……”二爷轻轻叹气,“都说了不让你来云州城,你还是不听话。” “我若不来,你还打算在这冰天雪地里等多久?”薛敬认真地看着他,“这里离云城驿站很近,那些探子只要再扩大五里地的搜寻范围,牧人谷便也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了。你都已经和四哥五哥进了云州了,还要因为我再出城一趟,你当萧人海是真瞎么?” 二爷将眼神偏到一边,嘴硬道,“事急从权,我怕你真就硬闯云州城。” “那也要看二爷听不听话,若是不听话,哪怕是北鹘临都,他们大皇的老窝,我也是敢闯的。” “……”二爷连忙打住他,“好不容易见个面,就不说旁人了,说说你吧。瘦了,也沧桑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薛敬笑了,“怎么不一样了?都是一样心疼你的。“ “……” 薛敬又道,“你也知道好久不见呢,我这一路赶到这里,已经七日七夜没有合眼了,”轻轻吻了吻他的手背,感慨道,“见你一面太不容易了,想把你绑在身上,你就不会乱跑了。” 二爷默默地抽回手,重新反握住他的手,似笑非笑道,“气我是吧?” 照薛敬以往的性子,怕是立即就要说几个“不是”去敷衍的,可如今他再怎么遮掩都掩不住心底那股火气了,虽然此时见二爷完完好好地在自己面前,心底应该宽慰的,但要直接对着二爷的眼睛说声“不气”,那是自欺欺人了,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气,总归是气的,但是想你更多些。”靳王殿下也不愧是近年来混过些世面的,三言两语就将这“直言不讳”化作绕指柔了。 “拿你没办法,”二爷无奈摇了摇头,“见过老三了?” “见了,”薛敬也不作隐瞒,“他说你给我写过二十多封书信,你说我怎么才收到一封呢?” 二爷愣了片刻,心底笑骂,好小子,还说不气的,句句都是堵着气说的。 “王爷兴师问罪呢?”二爷紧了紧披风领口,笑说,“总不过是些书信罢了,要说的,从前当着面,哪句没说过。” “那首诗也念过吗?”薛敬倒没打算给对方后退的余地,连说个情话都要步步紧逼,“要听二爷亲口念一遍的,不然枉费了这大半年的辛苦,我可也是九死一生。” 二爷真是拿他没什么办法,不过心底又想,总不能回回都让这小子占了先机吧,索性闭着嘴不讲话了,薛敬见他闭口不说,也没继续将他,却反倒心酸起来,没来由的一阵酸涩,忍不住搂住对方的肩膀揽进自己怀里,死死地箍紧,至死不渝似的坚定。 二爷忽然苦涩地想,若是日后自己真的不在了,眼前这个人,熬得过去吗?或者说,他愿意接受吗?也是这一年来,他总在想、总去梦的命题—— 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天野之间,仿佛连在一起了,天与地之间不是本该有一条分明的界限吗?怎么忽然之间,就看不见了呢?二爷歪着头细细地想,莫不是天地之间也长存初心,乌云散尽的地方,有破云而出的天光吗? 这希望总是要有的。 若这“十年之约”没有耗尽自己的心血,他还能活着迎来这人的喜怒哀乐,那便从了他吧,总不过是一辈子的“长”和后半生的“短”了,可再一想,又怎么可能呢? 这天与地之间,总还是有那么一条界限的。 薛敬不知道他这一时间心里的百转千回,对他而言,分别和重逢是用“悲喜”两字便可轻易概括的,不需要再多的语言去修饰。 “季卿,”薛敬道,“还记得走之前我跟你说的话吗,就算拼上我的性命,我也会把你从云州背出来的。” 这句话又从他嘴里说了一遍,但这回听在耳里,就多了些霸道执拗,再也不是当初那般急迫无奈了,眼前这个人,真的成长了。自己也再不能像那时那样,抬手就是一巴掌,连一个缓和的余地都不留给彼此。 “二爷不恼么?”薛敬有点诧异地问他,“上一回你可是骂了我的。” 二爷想了想,才缓缓道,“我能怎么办,如今翅膀硬了,我是管不得了。” “云州那边,能保证安全吗?”薛敬终于问到了自己最关心的话了。 二爷:“实话说,不知道。我有自保的筹码,就怕对方连这个筹码都可以弃之不顾,那样的话……” 原来……他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薛敬忧心忡忡地长舒一口气,道,“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将军曾为燕云十八骑的前锋主将,所向披靡,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但我只望你涉险之时,回头看看你身后的人,若你没了,他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二爷无边无际地想,想来想去,也不知如何接他这话了,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声叹道,“知道了……” 这长长的路上,总有天上的月是亮的,即使是短暂的雨雪,也不过是为它洗尽铅华。 第一二二章 三州问鼎 一二二、三州问鼎 破晓之时,下了三日三夜的初雪终于在这北疆停了。 二爷一行三人在云州城门开启时就必须回云州城,否则日夜换岗的兵增了数量,盘问多时也会露出马脚。 可这短短的相逢还没机会入梦,就又要分别了。 薛敬坐在马车里,竟说不出话来,明明想了这么些天了,可就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二爷倒是看得很开,他正色道,“老六。” 薛敬立刻附耳过来,“二爷。” 二爷道,“你听好了,伦州覆没是我们没有料想到的,如今的北伐之战意在收复伦州,可伦州此时固若金汤,一时间难以攻破,云州城倒是一个突破口。” 薛敬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所以二爷的意思,是要先破云州,再拿伦州么?” 二爷徐徐道,“幽州、伦州和云州——三州问鼎,只有固守好幽云二州,我们才有突破伦州的可能。” “伦州城难道比云州还难以攻破?”薛敬尤为迟疑地问他。 二爷轻微地“嗯”了一声,“呼尔杀的饮血营在伦州城,那是比萧人海还难以对抗的存在。你也看到了,呼尔杀手下有一元猛将,他叫杨辉,是杨德忠的儿子。杨德忠当年获罪之后遭到全族流放,在去关外的途中遇见了敌军偷袭,是呼尔杀救了他的儿子。” 薛敬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浅洼一战中,我听见杨辉管呼尔杀叫义父,原来呼尔杀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投靠北鹘,对呼尔杀拼死效忠。在浅洼之战中,我亲眼看到他不顾生死地挡住杀向呼尔杀的刀兵,那是不顾一切的守护。” 二爷点了点头道,“所以杨辉这个人,不得不防。他的父母因南朝而获罪流放,却意外惨死途中,他侥幸生还,才能苟且至今,所以他对呼尔杀的‘忠’是发自肺腑的。” 薛敬皱了皱眉,终于点了点头。 二爷又道,“另外,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呼尔杀和萧人海之间,并不像我们明眼看见的那般太平,萧人海这些年屡遭排挤,若是这一战再次失利,那显然,‘杀神’的名号他就要保不住了,而呼尔杀立功心切,近年来又屡立战功,若是萧人海退下,他就是‘杀神’的第一首选。”二爷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眉宇之间透着些沉稳和霸气,“若是正面攻城不得结果,也可以试试文斗啊。” “你是说可以离间他们?” 二爷笑了笑,“用什么方法不重要,奏效最重要。殿下,你也算是老江湖了,白山黑水的都混过,这等道理,还需要我教吗?” “二爷说的是,”薛敬点了点头,说,“你是让我在必要的时候牵制呼尔杀,孤立云州城,将云州城拿下之后,伦州才有突破的可能。” 二爷“嗯”了一声,又道,“再就是,那军营之中的几个累赘,少为他们浪费时间。有什么事,就让陈寿平出面吧,虽然朝堂上的纷争他有时处理不当,但你师出无名,有时候管得多了,还落人话炳。陈寿平就不一样了,他是一军之主帅,自己的几根指头相互碰撞,他都料理不好,怎么上阵杀敌,领军攻城呢。你不要真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懒得去经营这复杂的人际,缩在这极北的军营里,成日和刀兵威武,他就觉得这人间百态都能简明许多。可是他怎么不想一想,靖天城的火,早就已经烧起来了,即便他想躲,能躲多远呢?野火燎原,他终究要卷入这场政斗中,跑不掉的。”看到薛敬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二爷又道,“我这师兄人是耿直了些,但他是位良将啊。” 薛敬无奈笑了笑,“我从未看轻陈大将军,相反,他用兵正统,绝然与我不同。我是不听话惯了,他总说我兵行险招,往往胜负参半,能打赢这么多仗,几乎都凭运气好。” 二爷倒不敢苟同,“是吗?他说话有失偏颇,将他放进回头岭中试试看,还不将那莫音大卸八块了。” 薛敬无奈笑道,“你这是护短,再说了,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二爷道,“我从前总教你用兵之道,如今告诉你些择将之法,有何不可呢?” 薛敬连忙打断他的话,提醒道,“欸,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二爷见状便立刻不接着这番话往下说了,转了话题道,“另外,你私闯云州的事,等仗打完了,我再好好跟你清算。” 薛敬没被他这话吓到,反而凑近了轻轻吻了一下二爷的唇,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他就“保命般”地撤开了,“呵,那二爷叫三哥仿写家信的事,是不是能和我这事扯平了?” “你……”二爷一愣,随即抿了抿唇,别开了视线,“不能混为一谈。” “怎么不能混为一谈?‘思君无转易,何异北辰星’,二爷说起情话来,和用兵一样精妙。” “胡说。” 薛敬凑近他,轻声道,“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要杀要剐,都随便你。” 二爷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直觉不接茬的方法最是奏效,“还有一件事,我再提醒你一遍,不要私闯伦州,那里是个血坑,就等你进去的。” 薛敬微微蹙眉,停了好一会儿,才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好了,其余的,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薛敬想了想,问他,“季卿,天骑十八位将士,剩余的十六位如今都葬在哪儿呢?” 二爷的手倏忽一滞,随后,他轻声说,“于天涯各处,不如葬在心底。” 薛敬只是试探性地发问,未想过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虚虚地搂着他,可偏偏那人的脊背是僵硬的,透着不曾妥协的倔强,“我问错了,二爷,咱们不想了好不好?你看这个——” 薛敬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初送给二爷的龙鳞佩,号称是南朝皇子人手一个的信物,进出北方各个关卡的通行凭证。 “怎么在你这——”二爷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是胡大夫给你的。” 二爷刚要解释,就被薛敬打断了,“怎么说是给我的?我这是物归原主,二爷忘了么,这玉佩本就是我送给你的,是你的东西,当然要放在你的身上。”说着薛敬将玉佩放进了他的怀中,“好了,东西带到了,话也带到了,我该走了。” 二爷没想到,这一回,竟然不是自己主动赶他走的,不免又有些无奈,可想了想,又真的没什么可以嘱咐他得,关切的话也不必赘述,说出来反倒婆婆妈妈,索性,便只是点了点头,纵有千言万语也不过“保重”二字了。 薛敬略一点头,这回也没再耽搁,出了轿子,骑上马,这才有空对蓝舟和葛笑说了几句话,那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走吧。 “老六,别什么事儿都硬撑,遇到事儿了适当地认个怂!”葛笑冲着扬鞭而去的快马大吼,“要是被谁欺负了,飞鹰给五哥,五哥帮你弄死他!” 蓝舟拍了葛笑一巴掌,“走了,别废话。” “啧,”葛大爷喊话没过脑子,这会儿也觉得自己话有点多,转头跟着蓝舟一步一脚地走到马车边,这才发现二爷掀着车窗帘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人策马远去的方向,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人也看不清了,才轻声说了句,“走吧。” 离云州城的轩辕门还差不到五里地。 二爷忽然叫停了车马,蓝舟连忙回头询问,“二爷,还有不到五里地了,怎么停下了?” 二爷道,“老四,我忽然想了想,还是要有人去追上流星他们的,既然李世温受了伤,那流星和胡老头,定然会有危险。” 蓝舟看了葛笑一眼,正色道,“二爷,您想让我二人谁去?” 二爷皱眉想了想,道,“老四,还是你去吧,回云州的人越少,越好办事。” 蓝舟见葛笑要说话,连忙抢道,“二爷,还是让我去云州吧,让老五去保护流星他们。” 葛笑打断他,“别,怎么着,你还不放心我啊?” 蓝舟:“不是不放心你,你做不明白事。” 葛笑:“咝……不是,我说你怎么……” 二爷抬手示意他们打住,“行了,别争了。老四,你现在就启程吧,一定要将他们两人安全送到狼平溪谷。” 蓝舟抿着唇半天没说话,还是葛笑接口道,“二爷,你放心吧,老四他答应了。”69书包.69shubao. 蓝舟一甩袖子,“葛笑!” 葛笑笑嘻嘻地插科打诨,“你武功没我好,也不如我机灵,再说了,你身上那旧伤到了冬天还要喊疼,你走‘护人’这趟差,最合适。” 他这话是冲蓝舟说的,可蓝舟当着二爷的面也不好说什么,这要是在往常,腰间的鞭子早就抽出来招呼眼前这位笑得恬不知耻的葛大爷了。 二爷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管怎么样,老四,你知晓分寸,遇到事情的时候也能比世温他们多想几层,再说了,那些散兵游勇,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这番话听在蓝舟耳朵里,显然比葛笑说的那句受用,二爷算是在某种程度上为蓝舟搬扳回了一局。可再去看葛大爷的神情,对方根本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弄得蓝舟看他一眼都觉得烦。 蓝舟妥协道,“好,那我这就出发。葛笑!” 葛笑立刻应声,毫不含糊,“在!” 蓝舟撩袍上马,抽出腰间的麒麟鞭冲着马屁股一挥,冲葛笑喊,“给老子活着,你要是死了,老子就去刨你祖坟!” 然后他纵马踏风而行,白衣似雪与这天地融在一起。 葛笑俊眉一扬,看得有些忘我,心里道,“我媳妇可真好看。” 马车又行二里,路过一片未上冻的湖。 天野漫漫,湖水波光粼粼。 “二爷,谢谢你啊。”葛笑叹了一声,“谢谢你刚才执意把他派走。” “不让老四跟咱们回云州,你放心吗?” “那也总比被蓝鸢镖局的人抓回去好,我那日在云州城中看见了‘蛇信’,这么多年过去了,蓝鸢镖局的人马终于还是过山海关了。”葛笑一边驾着马车往云州城慢吞吞地走,一边望向那远处的幽湖,“蓝舟往狼平溪谷,我就放心了,只要他不遇见蓝鸢镖局的人。” 二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而是拿起装水的皮葫芦,拔出了盖,又撩开车窗帘子,将装满水的皮葫芦头朝下地颠倒过来,水哗啦啦地洒在雪地上,留了一路的雪印。 葛笑在纵马赶车,未曾发觉。 “老五,”二爷喊他,“停车。” “停车?”葛笑有些诧异,“二爷?怎么了?” “渴了,吃药,但水没了。”二爷随口道,“去湖那边装点水过来。” 葛笑犹豫片刻,道,“就剩二里地了,回城再吃?这地方怪得很。” “哪儿怪?” “说不上来,”葛笑一颗心骤然间突突直跳,“太安静了。” 静得只剩风吹起雪、雪荡起尘的声音,连只鸟都不曾飞过。 “快去快回吧。”二爷坚持地又说了一遍。 葛笑便没再多想,当即“欸”了一声,接过二爷递出来的皮葫芦,就跳下了马车。 车内,二爷眼见着葛笑奔出去大远之时,他才从身后扯出马鞭,咬在嘴里,然后慢慢地往前移动了身体,等终于移到了马车外辕,又往远看了看,确定葛笑已经跑到湖边之后,他才手持着马鞭,随着一声郎厉地“驾”,马车狂奔而出。 都说残阳如血,如今这朝阳竟比夕阳还血红得厉害,莫不是被结痂后又开裂的心血染过不成。 靳王是于三日后的黎明抵达营帐的。他回到军营后,立即先去见了陈寿平,陈寿平正好正与几名副将商议接下来的行军路线,靳王复命后,又与几人交涉到晌午,才终于松了口气。 陈寿平走出大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便又去校场看兵士操练了。 靳王在帐前站了一会儿,折转去了刘鹤青的营帐。刘鹤青自浅洼一战重伤后,靳王这个主将还没有腾出时间去看他一眼。 靳王走近刘鹤青的帐中时,他正斜倚在塌上发呆,手里捏着的是一朵红色的珠花。 “王爷!”刘鹤青听见有人进来,一回头,正瞧见薛敬走了进来,立刻就想起身迎他。 “坐,”靳王伸手摆了摆,“伤势好些了么?” 刘鹤青道,“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靳王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不少心,“这几天我不在军营里,他们几个都还老实吗?” 刘鹤青明白,他说的应该是郭业槐、穆争鸣和李潭三人,便也不做隐瞒,直接道,“穆争鸣伤得重,只让人抬着过来见过我一面,这人明明是想来跟我道谢的,结果……” 靳王问,“结果什么?” 刘鹤青皱着眉头,愠怒道,“没什么,不过是些瞧不起人的讥讽之言,我当做没有听过。” 靳王叹了口气,想劝他两句,但又觉得刘鹤青这人,因为自己的出身原因,本就觉得自己在朝中各年轻贵胄之间逊人一等,穆争鸣从小娇生惯养,脾性顽劣,若是主动来看对方,已经算是低头认错的姿态了,可要是让他再说两句道谢之言,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可惜,刘鹤青偏执,就偏执在这出身的悬殊高下了。 “罢了,”靳王转了话题,“那郭业槐呢?” 刘鹤青道,“自从那日他在您这吃了瘪,就没怎么出来挑过事,李潭倒是来过两次。” 薛敬“哦”了一声,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李大人送了几副他自己家藏的金疮药给我,还专门给穆争鸣当了说客,属下觉得,穆争鸣没说出来的话,倒让他这个路人传达了。”刘鹤青无奈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珠花。 薛敬大体了解了一些,便没再继续问营帐里的事,“是心上人的?” 刘鹤青笑了笑,黝黑的脸上开了花似的,“她爱玩,从前在京城,她就总到处玩,跟雁子似的,我总是追着她跑。” “不担心?” “担心啊,担心将来自己配不上她。她出身好,而我……凭着几次军功才熬到今天,要不是当初您提拔我当了副将,如今我说不定还在马厩里喂马呢。”刘鹤青说着,就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英雄莫问出处,你不要总将自己看扁了,当年韩信出身贫苦之家,不照样做了西汉朝一等一的大将。” 刘鹤青微微蹙眉,可……韩信忍得□□之辱,他忍不得;韩信死于功高震主,到头来不还是落得个凄零败落的下场。 靳王不知刘鹤青在想什么,便不再多说什么,“行了,你好好养伤,战场上还需要你。” 刘鹤青听了这话,立刻回神,“是,属下明白,王爷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就不会倒下。” 薛敬短促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二三章 断红 一二三、断红 十日之后,北方随着一声号角长鸣,富河大战在“立冬”这日再次打响了。 这日夜里忽然刮起好大一阵暴风,夹带着雪花如刀锋般袭向大军。 天空乌云满布,耳边金鼓连天。 风雪中充斥着冷漠的血腥味,混杂着从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长刀还未出窍,眼前就已血肉模糊。酒能缓解肉烂骨碎的痛,士兵们腰间都挂着酒葫芦,但大多数都是空的,临战的边野,多一口的粮食都是奢侈,哪里来的烈酒给他们畅饮,最多也就是就着壶中残存的酒香闻上一闻,骨肉裂开的声音在他们耳朵里,都变成了怪异的“铮铮铁骨”。 北伐大军沿着揽渡河南段北上,在枯荣谷附近遭遇强攻,陈寿平带左翼大军正面主攻敌方大军,靳王则带先遣军绕道枯荣谷后方断崖处,用绳索攀岩的方式登陆,折转从后方突袭。枯荣谷地势特别,灌木丛生,荆棘满布,齐腰身的灌木不足以完全遮挡军队的主力,折枝断叶的声音很大,也不适于夜间突袭。 然而,既然不适合隐蔽,那就适合正面强攻。 枯荣谷一战持续了两天一夜,到了第三日清晨休战。 战役以南朝大军阶段性取胜为结果,枯荣谷被南朝大军全面占据。也为他们近一步逼近伦州城,取得了一处险要的屏障。但是不管是陈寿平还是靳王,心里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枯荣谷一战的胜出不算是什么光宗耀祖之事,因为呼尔杀的主力军根本还未启用,饮血营也是枕戈待旦,枯荣谷就像是一个倒着放的面口袋,再往伦州方面进一步,就会被像勒住袋口一样,被对方压制得寸步难行。 率先占领枯荣谷未必是取得先机,但是不取枯荣谷,又势必毫无先机,陈寿平和靳王几人商议后,还是决定先取枯荣谷再说其他。 战后营地被设立在一个背靠断崖的险峰处,靳王靠在一处被砍断的枯树边上,他的手心在攀爬绝壁的时候被利石划掉了一块血肉,掉了的皮肉被粘在了高高的绝壁之上,他还笑着对豆子说,人走到高山低谷,不都得留下点纪念。豆子心酸地在心里骂了他几句。 手心受了伤,又被缠上了厚厚的纱棉,血倒是不流了,就是疼。一整宿过去了,薛敬也没睡个片刻,疼得他在初冬流了一身的热汗。到了清晨他一下子精神了,于是潦草地用雪水洗了把脸,带着胡立深和几个亲信要亲自去侦探伦州方面的情形。 豆子为他换了一次药,知道医嘱此刻对他也没什么用,便没说什么。 陈寿平和靳王隔山而立,正好分守枯荣谷两面,这处断崖如险峰中一处天然屏障,除非有腾云驾雾之能,否则有重兵守卫的枯荣谷,已是固若金汤。 出了枯荣谷,他们顺着无人踏过的小路策马前行。 薛敬回头望着朝阳从断崖后面升起来,将整个断崖染成血红色,然而太阳一旦完全升起,那红色又会被青白色的雪截断式地覆盖,他回头问胡立深这断崖的名字,胡立深的头摇成了拨浪鼓,大家也纷纷表示这断崖无名无姓。 薛敬想了想,说,“那便起个名字吧,就叫断红崖。” 二爷遍及北方的那方手绘的地图上,又要多一个名字了——封血断红,战无不胜,这里便叫做“断红崖”了。 几人纵马半日,终于在正时分到达伦州北门。北门外有群山,还有一条叫“蛇尾”的河,河水终年不上冻,但却不知道这水是从哪条主河汇来的。离伦州城门还有十多里地时,薛敬就命令大家弃马徒步前行,一来是因为群马夜行动静太大;二来是因为马匹金贵,死不起。 派去侦查门防情况的几组人马,胡立深率先回来。 只见胡立深步履轻盈,几个跳跃就从对面山涧处跳了过来。胡立深快步走到靳王身边,粗喘几口气,薛敬问,“怎么样?” 胡立深摇了摇头,说,“北门有重兵把守,进不去。得看他们几个探的情况。” 又一名亲信说,“殿下,您要亲自进去吗?这不等于自投罗网吗?要不兄弟们进去,您在外面等着。” 薛敬一口否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况且,谁的命不是命。” 那人便不敢说话了。 如今各方豪赌,买定离手。 呼尔杀赌他的饮血营天下第一,战无不克; 萧人海赌云州一方城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三州为鼎,他已占其二; 而薛敬,他赌的正是——要荡平北疆,奉上的这颗豹胆雄心。 “王爷,”胡立深说,“陈大将军反复叮嘱过您什么来着。” 胡立深说话带着点耿直的意味,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补上一刀,语重心长的模样又与他那张圆圆的少年脸庞格格不入,自从“回头岭一战”后随了靳王,他逐渐褪去些当初的生涩,说起话来都多了些谆谆之态。 “多事。”靳王虚虚地踢了他一脚,是真觉得他多事。 此时,又有几组人马从远处赶了回来。 靳王:“直接说情况。” 其中一人说,“王爷,伦州城的南门和东门暂时没发现突破口,但是我们绕到城西,发现西门守卫人数明显少,兄弟们实在没想出原因来。” 夜幕之下,人人暗藏心事。 远处伦州城楼上,巡防的城火要与皎月拼出“争辉”的胜负来,正面进攻得胜的机会近乎为零,自从伦州献城易主之后,残垣断壁更容易被加固成铁桶,呼尔杀严阵以待,请君入瓮般地,坐等靳王自投罗网。 对方把自己当成野狼,彻夜哀鸣的号角之中藏匿着杀戮的快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薛敬摸了摸下巴,仰着头看了一眼被偶尔被乌云捍卫的明月,他问胡立深,“小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胡立深连忙回答,“王爷,您问。” “伦州城里已是一片焦土,城里的百姓能跑的早就跑了,不能跑的也几乎沦为了敌军的奴役,如果你是呼尔杀,你会将自己的粮仓放在哪儿呢?” 胡立深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说,“如果我是那只王八,我肯定是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我眼皮子底下啊,这还用说吗,防贼啊!”九九中文 “是啊,肯定放在身边啊。” “我也会放在身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达自己的看法,薛敬笑了笑,没有作答。 到了快日落之时,几人返回断红崖,陈寿平早已等在大帐里,靳王一进帐就快速与说明了探查情况。 “没有找到伦州城的粮仓所在。”靳王快速走到沙盘前,指着伦州周围几处说,“如果我是呼尔杀,我是绝对不会将粮仓放在眼皮子底下的。” “说说你的看法。” 靳王道,“呼尔杀鸠占鹊巢,杀戮成性,城中全是他国百姓,保不准就有胆子大的敢揭竿而起,人是活的,粮草可是死的,只要确认了城中粮草的具体位置,一把火就能叫呼尔杀带着他的饮血营全部滚蛋;再说了,粮草放在城内,不利于定向救济,伦州城作为富河平原最重要的一处布兵要塞,其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县镇,一旦伦州城陷入危机,设在城内的粮仓便成了彻底被闷死在翁中的兔子,外头的人只能干着急。” 陈寿平无比认同地点了点头,“那你认为,粮仓会设在哪儿呢?” “山庆、仝县……”靳王皱眉道,“这些州县都有可能。” 陈寿平摇了摇头,“不行,范围太大了,伦州面朝富河平原,其附近大小州县数不胜数,而且离得很近。” 靳王艰难道,“大将军,一个一个排除需要时间,此刻最好有人深入伦州,拿到情报,这是最快的办法。” “不行!”陈寿平厉声打断他,“你不准再提深入伦州的事!” “大将军!”靳王向前一步,“若是不尽快探得粮仓所在,非但伦州城拿不下来,那个秘密的粮仓还会给云州城不断的运送补给。我猜想,呼尔杀一定是将粮仓藏在了非常隐秘的地方,咱们若是不深入敌军,是不可能探得线索的。古往今来,先遣军探情报、杀敌军,从来都是首当其冲,为何到了我这里,您就是不准?” “因为呼尔杀要抓的人是你!” “可他三翻四次都在紧要关头放了我。”靳王盯着陈寿平的眼睛,毫不避让,“大将军,您一说到此处就防备心起,是不是认为我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不是!”陈寿平连忙打断他。 “那为何不让我去!”靳王紧盯陈寿平躲闪的眼神,犀利道,“旁的将士是人,我难道比他们高出一等?大将军,我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为什么呼尔杀几次三番可以取我性命之时,都放了水。” “……” “他想抓我,却每每不敢下手,是不是因为……咱们手上同样也握着他们的筹码?” 陈寿平猛地站起来,“你住口!” 靳王当即一笑,“看来我猜对了。那到底是什么秘密让嗜血残暴的呼尔杀,面对一个敌国皇子想抓而不敢抓,每每放虎归山,又绝不甘心!那筹码到底是什么?在你,还是在二爷?” “你!”陈寿平“砰”地一下砸在沙盘上,震起满目飞沙,“你闭嘴!” 随后,陈寿平快速走到帐帘边,撩开后看了一眼周遭,确认无人在侧之后,才又快步走了回来,低声警告道,“殿下,此事你决计不能再提,那筹码无论是什么,都与你无关。” “我!”靳王咬了咬牙,终于将反驳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好一会儿后,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收敛了脾气,“好,我不问!你们一而再再而三阻止我去伦州城,是因为惧怕呼尔杀对我下毒手,可大将军,我于南朝而言,并没有到值得他们为我决一死战的地步。” “你……”陈寿平看着他,怒火到了喉间,也被他压了回去,随后,他语重心长地说,“殿下,你怎么能这样说?” “大将军,实话都不好听。我知道,你敬重我的父皇,敬重你手中的这把刀和你守卫的疆土,我也是。”靳王浅浅地笑了笑,淡然道,“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与其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太平,搪塞心中实际的揣度,不如将这番话放回台面上。莫音在回头岭中的一番话,对我来说犹如醍醐灌顶,靳王这层身份,于我来说,不过是一件富丽堂皇的锦衣,风雪一来,同样是要湿透的。” 靳王转身,为陈寿平倒了一杯茶,放在他微微发颤的手边,“莫音临死前曾有一番肺腑之言,他说——我不过是一颗没人要的弃子,那些叛军,他们宁愿死在回头岭中,也不愿意跳下去跟我走,没有人信任我。” “那些愚蠢之言,你何必当真。” “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靳王镇静地说,“我说这番话,不是气馁,我认真于这番话,是因为,锦衣于我,实在是太繁重了,不如只做个寻常人。” “可是殿下,你终究不是个寻常人呐。”陈寿平看向他,低声说,“你一定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伦州城,不能去。” 这一局,靳王终究是没有走通。陈寿平坚决不同意他私往伦州,倒是紧紧随了二爷的意思。 夜晚起风,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他站在断红崖的风口上,死死地盯着远处的伦州城,城上点燃的四方灯,简直要将他心肺间的一团火点燃。 如今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见那银甲书生不断叫嚣的话音。 胡立深趁着夜色爬上断红崖,走到靳王身侧,“王爷,您要找的人,我已经凑齐了,一共五个兄弟,都是伦州人,他们身手矫健,熟知伦州城内的一切。” “好。”靳王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着他,“你确定要随我当逃兵么?” 胡立深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救过我的性命,还帮我大哥报了仇,俺这条命是你的,你随便用。” “可这次私往伦州城,凶险万分,即便拿到咱们想要的东西,回来之后,依然要被治重罪,你确定吗?” 胡立深“嗯”了一声,“殿下,那几个都是伦州人,他们的家人都在伦州献城的时候死掉了,听说您要私探伦州,他们都没将治罪什么的放在心里。殿下,您不用一直提醒我,我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就不怕承担后果。” 靳王随即笑了一下,冲胡立深扬了扬下巴,“那愣着干什么,走。” ※※※※※※※※※※※※※※※※※※※※ 元宵节快乐~ 这个年过得很不太平,希望大家都好,天佑中华~合掌 第一二四章 寒骨 一二四、寒骨 云州城,总督府地牢。 顺着阴寒的石壁,不断渗出细密的水珠,顶头上有一张封死的小窗户,从小窗依稀能射进些许日光,日夜交替间,能大概推算出被关在这里的时日。 十天,今日“立冬”。 “这人是个残废,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可不是,大人说要好好看管,钥匙你收好了么?” “收好了,你放心吧!对了,大人是今日回城?” “听外面的兄弟说,应该是今天。” 两个看守说的是汉文,隔得不远,回音很大。二爷靠在石壁上,微微闭眼,神色如常。他的手指轻轻捻动,似乎在清算这些时日。 萧人海离城半个月,应是在富河一带督战。呼尔杀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仗,束手束脚,估计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富河一战到了今天,应该算是暂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看陈寿平锁定的目标究竟是哪里了。 他正想着,忽然牢门锁一动,来了两名看守。 “走吧,带他去见大人。” 猛一见到天光,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气味,二爷用袖子遮了遮眼,等彻底适应了光亮之后,他才往四周看了看。 这里是总督府的后园,曾经是云州城的总兵府,此刻作为萧人海的府邸,陈设倒是没怎么变样。 下人送来一壶茶,和一盘奶味点心,搁在他的手边。 此刻,下人散去,只留下他一个人。二爷不由地摇头一笑,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拿起一块奶酥放进口中,再喝一口喷香的奶茶,这连日的阴寒仿佛瞬间消散了。 他淡定自若,全然没将敌军老巢当做什么危险的地方。而此刻,假山后面的人微微蹙眉,他看了好一阵子,才狡黠地笑了笑,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大人看了好一会儿了,还怕我跑了不成。” “将军自斟自饮,倒是怡然自得。”萧人海走到廊前,在二爷面前坐下,“再回云州,将军没什么想法吗?” “这里是我的家,我回自己家,能有什么想法。”二爷没有抬眼看他,只是放下杯子,轻轻笑了笑,“大人遵守约定,果然在立冬这日回来了。” “你煞费苦心,托人带信给我,难道只是想在‘立冬’这日见我一面?”萧人海心下狐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人,“我知道将军聪明,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到底有什么事,劳烦将军不远千里来到云州,还敢拼着一副残躯,摒弃手下,驾着马车大张旗鼓地来到总督府前,这示威挑衅的姿态,好像生怕我抓不住你似的。” 二爷收回笑意,低声道,“大人将我想得太高明了,我回来,只是想回帅府看看。可没想到,大人迎娶了新夫人,还将她安置在烈家帅府内,那里如今有重兵把守,我的人进不去,我便只能亲自来游说大人,望大人能够通融通融,让我回家看看。” “回家?那里还是你的家吗。”萧人海脸色一变,冷冰冰地说,“是想?看看帅府今日的惨状,还是能从那些残垣断瓦中回顾起九年前的那场惨案呢?哦不,至今为止,已经过去十年了。” 二爷不疾不徐地轻轻呼气,“大人来到云州城也只刚刚一年,帅府里藏了什么东西,您难道没有派人搜过吗?” “……”萧人海微微扬起下巴,不可一世地望着他,“搜过什么?” “搜过什么?”二爷终于抬起头,静静地看向他,“看来您已经派人一寸一寸地搜过了,没搜到?也对,您都不知道藏了什么,怎么可能搜到呢?” 萧人海一把抓住二爷的手腕,死死地攥紧,然后往那内关侧按了按,随后甩开,“你三股脉息具散,身上的毒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此时苟延残喘,还要跟我说这些废话吗?” 二爷利落地掸了掸袖子,轻轻地揉了揉左手的手腕,毫不在意地说,“大人顾左右而言他,难道以为此番威胁,能有什么作为?不如您放我进帅府,说不定我故地重游,还能想起来,帅府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能让您如此寝食难安。” “烈衣,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萧人海站起身,走到二爷面前,袖间一把短匕轻轻地放在了他的颈间,“你太狂妄了,连我都敢耍?你可别忘了,你外头有那么多兄弟,你一个也不在乎吗?我忍着没动他们,就是因为我对你还存有敬重之心,烈家一脉……如今就剩下你一个了,我于心不忍呐。” 二爷没有动,任凭对方的刀尖划破了颈部的皮肉,血顺着他的脖子流到衣领处,殷红一片。 “呵,大人睡在别人的家里,怕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吧,您夜夜惊恐不得入眠,生怕从床底下钻出一个怪物,咬破您的喉咙。也难怪,自从您进云州城以来,就如此草木皆兵——墙头上挂满了狼旗,坊间全是影卫;深夜宵禁以后,任何走在街上的百姓都会被抓走盘问;东河上列了无数的官船,堵在出城的河口处……可是大人,连看守地牢的两个小小的士兵,都熟知您回城的时间。”二爷轻轻笑了一下,“您身边藏着耗子呢,您此时站在戏台上,一举一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人在台下看着你呢,您可得小心一点。” 萧人海怒急,一把抓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喉咙捏在自己掌中,“再说一句,我就剜了你的腿。” “呃……”二爷微微蹙眉,冷汗顺着额头滚落,刀口蹭了他的血,全身的血管似乎因为这桎梏的动作而爆裂开来,可惜他说出的话绝不留情,“大人……您在怕什么?怕身边养着的狼吗?呼尔杀这匹饿狼已经在您的枕边嚣张十年了,您‘杀神’的名号若是拱手让人,他可不会想您对待他一样,他会碾死你,像对待一只蝼蚁一样。” “你闭嘴。”萧人海手下的力道一旦加重,就全然没有要收回的意思,“你在离间我们。” “是……呃……”二爷觉得,自己的嗓子里像是堵上了一团浓稠的血块,连呼吸都难以自制,他不得已伸手抓住萧人海的手背,下意识地用力,却又被萧人海猛地拽开。 “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怕……谁不怕死……”二爷艰难地喘了口气,苍白的唇间微微张了张,“你也怕吧?” 萧人海怒不可及,他一把将对方拽了起来,摔在了地上。 二爷如一叶飘絮,撞向地上的同时,蓦地咳出一口鲜血。然文吧enba. “来人,将烈将军请回地牢,找人剜开他的膝盖,我倒要看看,十年了,那夹子生在你的骨头上,到底长成个什么样子。” 午夜,薛敬隐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地观察伦州城防换岗情况。就着火折子,他用木炭笔在羊皮纸上记录时辰。一直到了后半夜,他的左腿麻了,换姿势的时候,腰背痛得几乎动不了,手心结的血痂又被他磨掉了,翻着的皮肉泛着惨烈的灰白色,没有血流出来,他随手在雪地里抓了一把雪水使劲握了握,算是疼得更解恨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匆匆见了那人一面之后,这些日子连日作战,梦中都很少见他,每每入睡之前他都拼命地想着那人的样子,带着期待入睡,可惜……每每见到的……不是尸骸遍野的荒山,就是寸草不生的浅滩,再也没见着个活人的影子。 这一次,他昏昏沉沉入梦,梦见雪鹰骨烂肉碎地躺在骄阳似火的旷野里,皮毛被烈日炙烤着,肉糜一块一块地洒在边上,走了数百步,还能看见被秃鹫叼得满处都是的肉糜,雪鹰躺在沙地上,眼眶里空空如也,眼珠子也不见了。 薛敬猛地惊醒,他满头冷汗地急喘,汗滴顺着鬓角淌进嘴里,竟然带着腥甜的血味,他天旋地转地坐了一会儿,才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正看见白将军蹲在床头啃野猪的碎骨头,发现主人醒了,就扑腾了几下翅膀跟他打了个招呼。 陈寿平说他这是激战时正常反应,有些兵士甚至还会出现将死时的幻觉。 这时,胡立深带着几名士兵刺探回来,薛敬这才回了神,仔细想接下来的计划。 如今,伦州城如铁皮铸造的桶,无法进入,坚不可摧。 二爷说,“若是正面攻城不得结果,可以试试文斗啊。” 可如果“文斗”也不行呢……若是“文斗”可以,他也没必要趁陈寿平没准备,偷偷跑出军营了。 薛敬站在高高的山崖上,望着近在咫尺的伦州城,急火攻心。 首先要进入这座顽城,才有致胜的把握,可是……连年的征战,耗尽了北方军民的全部气力,他不敢再盲目硬拼了。 呼尔杀,萧人海,饮血营……这些人枕戈待旦,就是等他硬往里闯。所以他必须要想出一个精妙的手段,最好能在不折损一兵一将的情况下,顺利进入伦州城。可是,如今他们这几个从军营中偷跑出来的人,面对这座守卫森严的伦州城,竟然无计可施。 只要一想到这里,薛敬全身的血液就会凝结在一处,心头上那带你热血早就让他用柴火滚沸了无数次,至今仍然找到灭火的法子。 薛敬对着其他几人下令,“咱们必须想办法进城看看。” 众人的脸色不比他的好看多少,大家一筹莫展,都蹲在草丛中叹气。 “王爷,兄弟们看过了,伦州城所有城门全都有重兵把守,现在伦州城封了,进出都必须要有呼尔杀的印信。只要是靠近伦州城的人,都会被盘问。” 另一人说,“不光是城门口,伦州外的官道上也设置了哨卡,过往的百姓都要盘问,哪怕你不是去伦州城的。” 薛敬思索了片刻,问大家,“那伦州西侧呢?” “西边?”一名将士愣了一下,说,“王爷,伦州西边是蛇尾河的出口。那条河是地下河,从东城流进,西城出,逆流游进伦州?这不太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一名身材高大的士兵说,“我小时候在西城外打过猎,那条蛇尾河水流太急了,逆流而入城,非常困难。” 薛敬沉默片刻,没有接话,他右手拿着一根树枝,在雪上潦草地画了一张地图,他记得,初到灵犀渡口的时候,二爷也画过伦州城的舆图,他也曾说过——从灵犀渡口出港的船,都会经过这个急湾,然后在进入富河平原的地方分出三个流向,其中水量最多的一条河叫蛇尾河,直接流向伦州城。而后,蛇尾河围着伦州城身后的高山绕了一圈后,变成了一条暗河,从伦州城东由地下入城,穿行到城西流出,伦州城就像是一座架在暗河上的桥梁城。 薛敬一边画着,一边自言自语道,“难道至今为止,真得还没有人从蛇尾河逆游进伦州城的么……” “有。” 忽然,几人中传来一声沙哑短促的回声。 薛敬听见那人嘶哑的嗓音,猛然间抬起头,只见那人脸色苍白地从一名壮汉身后走出,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透着一种难以琢磨的愁绪,嘴角自然弯起的弧度不似微笑,也不似讥讽,倒是有些事不关己的冷漠,他体型消瘦,脸色惨白,流露出些许病态。 薛敬觉得这人不太像战场的士兵,倒是有点像寒窗苦读、郁郁不得志的秀才,便又问他,“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不重要。”那人冷漠地回道。 胡立深上前一步,“喂,王爷问你话呢,怎么说话的!” 薛敬按住胡立深,又对那人说,“大家都是过命的兄弟,一会儿打起仗来,大家怎么喊你。” 那人停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鹿山,小字孟春。” 还有别字?薛敬不自觉地多看了他几眼,又觉得他眼神流露出的冷漠感叫人很不舒服。 “鹿山,你说你游过蛇尾河?” 鹿山没用称谓,直言道,“你说得没错,这条没有尾巴的蛇尾河,是一条地下河,河水流进伦州城内,城北的翠林桥正好架在这条城中河上,河水自东向西流,伦州人临水而生,非常珍惜这处水源。你们如果想从这条河进城的话,我建议大家轻装简行,而且水性一定要好,入了冬,蛇尾河河水极冷,河底暗流又多,咱们要逆着流向进去。” 其余人心内惴惴,一时间没人接话。 ※※※※※※※※※※※※※※※※※※※※ 鹿宝宝出场了~鹿宝宝你好~ 第一二五章 暗渡 一二五、暗渡 薛敬“唔”了一声,问鹿山,“你说河水极冷、暗流又多?” 鹿山凄然地望了薛敬一眼,冲薛他顽固地点了点头,哑声说,“半年前还没投军时,我试着走水路进城救人,结果……失败了。” “没游进去?” “没救成。” “你的嗓子……” “因为水寒,出来后得了风寒,嗓子烧哑了。”鹿山不以为意地说。 薛敬走过去,拍了拍鹿山的肩膀,发现他全身皮包骨头,瘦得可怜,“告诉我们水底下的情况,要事无巨细。” 鹿山话不多,只要说出的每一句一定是落在重点之上。在看了鹿山粗略画出的水下地形图后,薛敬明白了为什么鹿山会有一次失败的救人经历。 蛇尾河的河水,是从高处雪山上融化而来的雪水,寒冷刺骨,这是其一;其二,河底暗流涌动,逆流游动的时候,阻力太大,只要一呛水,就再也无法前进了;其三,河道极深,漆黑无比,岔道还多,时不时有城中死去的尸体烂肉冲过来—— “那次游到最后,我是被一个砍得只剩半边脸的头打中胸部荡回来的,我本来已经快游出去了。”鹿山说道,“我抱着那个人头漂了回来,上岸之后,把它葬了,他死无全尸,还给他立了碑。” “好了……” 薛敬连忙扬手止住他,若是再不制止他,鹿山可能还要形容一下那人的头烂到什么程度。 薛敬望着蛇尾河,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干裂的唇,有些拿不定主意。 若是不铤而走险,怕是永远得不到制衡呼尔杀的筹码,也就攻克不了饮血营……因此,他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王爷,”鹿山上前一步,诛心道,“你怕了么?” 薛敬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若是你怕了,也不必这样犹豫,你看——”鹿山指着远处的一方苍山,说,“我把那人葬在那个山谷里,他本来可以寿终正寝的,可是他如今只能身首分离地躺在冰冷的土地里。” “……” 鹿山盯着薛敬的眼镜,深邃到看不见底的眼睛中荡着奋不顾身的波纹,“我问你话呢,你怕死吗?” “大胆!”胡立深立刻吼道,“你好大胆子!怎么跟王爷说话呢?” “我怕。”薛敬沉默了片刻,轻叹道,“我怕死,更怕生不如死。” 鹿山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颤抖了几下,眼泪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他的嗓音很哑,但很干净,“可是生不如死的人有很多,我亲眼见过伦州城里被变成肉靶子的人,呼尔杀的人管那些人叫肉葫芦,因为他们都被赶到一个叫‘葫芦巷’的地方,里面有孩子、有女人、有老人……还有耗子和毒蛇。他们到了最后,活得还不如圈里的猪狗。但也不必同情他们。”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忽然,其中一名将士上前一把抓住鹿山的脖子,将他摔在一旁的树干上,使劲攥紧他的衣领,将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一把提了起来。 鹿山冷冰冰地看着他,说,“我说了,生不如死的人有很多,收起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同情心’这种东西,在这个世道没有意义。” “你!” 那将士刚想用力,却被薛敬喊住,“好了,松手。” 他走到鹿山身前,望着鹿山冷的令人发指的眼神,问,“我们认识么?” “不认识。” “那我招你惹你了?”薛敬面无表情地说,“在这个世道,同情心是没什么用,但是没有同情之心,我们这些人当兵打仗,就更没有意义了。”他指了指方才那名发怒的将士,对鹿山说,“这人的兄弟姐妹都死在伦州了,你可以不同情他们,但是你不能不尊重死者。” 那将士终于松开了鹿山的脖子,鹿山猛然吞了几口气进去,没再反驳薛敬,而是将头慢慢扬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山崖边,不再说话了。 “走吧。”薛敬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地向前迈了一步,“立深,你水性不好,就不要随我们进城了。” 胡立深连忙说,“王爷,我、我可以的,你让我跟着你。” “你去干什么?回头到了水里,我们这些人还得拼命救你,像不像话?” “……是。”胡立深最终应了一声。 “你就留在这里接应,点火为号。” “是!” “剩下的兄弟,我不强求大家,愿意跟我从水路进城的,盔甲留下,兵刃卸去,随我进城。不愿意的,就在这里跟胡立深待命,此战没有逃兵,全凭个人意愿。” 接着,薛敬扫了一眼众人,除了胡立深和一名水性不好的士兵,其余四人全部愿意跟随。 包括鹿山。 “你……”薛敬皱眉看着鹿山,想说“你这身板就不要再去第二次了”,但是盯着他多看两眼,薛敬又瞬间觉得,劝,没用。 果真如鹿山所说——他曾经从水路进过伦州城。因为薛敬一行人路经城外的山谷时见到了鹿山给那“无名氏”立的碑。 碑上无字,斑驳的木头上还有腐蚀的霉点,也只是微微叹息之后,他们又继续前行。终于在隔日傍晚到达了伦州西城的蛇尾河。 “捡大些的石头,绑在身上,要不然沉不下去。”鹿山一边说,一边找石头。 “当初为什么选择从军?”薛敬将石头绑到身上,转头问他。 鹿山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嘴唇的颜色很淡,像被霜打过似的,只听他不以为然地说,“想学学怎么杀人。听人说,战场上杀人的时候,被杀的人感觉不到疼。” “……” “咱们要绑在一起,这样不至于被冲散。”652.652. 鹿山皱了皱眉,“我不绑。” “必须绑。”靳王不容反抗的声音立时抬起,“这是军令。你若不绑,到时候被水冲出来,还不知道会伤……” 话没说完,鹿山已经跳进了河里,眼看着他在水面上挣扎了几圈,瞬间就被湍急的河水冲没影了。 妈的,这小子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薛敬在心里暗骂一声,随后也冲几人了喊了一声,“跳!” 然后,大家纷纷纵身跳入了水中。 薛敬起初还能照顾到后方入水人的情况,等真的开始闭气潜行,周遭的一切就变得茫然而安静了。 河水比他想象得还要冰冷刺骨,他耳朵里像是塞入了两团生锈的烂铁,要在耳骨处砸出两个大窟窿来。目及之处,是深灰的暮色,没有声音、没有感官、没有活人。 仿佛置身在梦里那个干枯、狰狞的浅滩,仿佛看见了一片一片的腥红。 薛敬使劲摇了摇头,抓住河床底部扎根的枯木,爬行式地向前行进,窒息般的安静,耳膜被自己偶尔吐气的泡沫声震动。 不远的身后,有人溺水。只见那人的的身体忽然痉挛似地向后弹,抓不住岩壁的身体被暗流冲荡,他求救般地睁大不再聚焦的双眼,有一种垂死般的仪式感,想去抓不远处的同伴—— 薛敬下意识地想去伸手,可是太远了,他的身体不能跟随自己的动作而动作,腰间的重石压着他不断下坠,闭气之后的鼻息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泥味,脑子里光怪陆离,随着眼睛所及之处,开始出现无边无际的混沌,他只能凭借本能控制自己不去吸气。 人溺水而死后,身体软得像是没了骨头,像绑扎的稻草人,胸口朝上,像是在被一个鬼爪拖着在水中游走。那个士兵似乎已经死了,他的身体被一块冲过来的断戟砍碎了半边手臂,血从血管里爆出,四散开来,薛敬顿时感觉血腥味冲进了鼻腔。 一瞬间,薛敬脑子里忽然一乱,顷刻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松开了抓紧的枯木,向后一翻的功夫,正好被那块冲来的断臂击中了胸口。 “唔……”他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意识在模糊,连四肢都在从身体上脱离——“唔……” 忽然之间,浮木增多,横七竖八的冲撞而来,顶头的山壁上光滑无着力点,人一旦摸不到浮木,便会沿着石壁一路冲出石洞,暗流涌动之下,人只能相互帮助,才能防止被浮木冲击而出的危险。 暗洞不长,不一会儿,漆黑的环境变亮了,被这刺眼的光芒刺激地睁不开双眼,薛敬看见,许多人忽然涌了过去,有人用手里的弯刀在什么人腿上用力搅了一下,他听见那人痛苦、撕裂般的低吼,眼神里却没见到什么畏惧之色。 不要…… 薛敬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个人的手,将他从那些桎梏住他的人手中撤离出来,可惜近在咫尺,他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人的手臂。 相距万里,在幽深诡异的河水深处,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似乎自己不是身处水底,而是在一个阴黑的牢房之中,悬挂在屋顶处那个黑黢黢的小窗子上,亲眼看到一个人血肉模糊地倒在拐角,嘴唇微微张开,吐出难以忍耐的呼吸。 蓦然之间,薛敬的身体猛地剧烈震动,身体在窒息之时产生了难以控制的痉挛,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却看见鹿山拿出一把尖刀,向他靠了过来…… 身体像是被撕裂开——也不知道还是不是自己的,二爷只在记忆中认为,自己这两条腿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这样疼过了。 逐渐清醒是一个涅槃的过程,等到真真正正地睁开双眼,漆黑的夜色压抑地盖在眸上,头顶上似乎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有月光从窗子外洒进来。 吞咽都变得艰难,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泛着苦味的棉花,看来这是被人灌了麻痹神思的药。 他挣扎过吗?好像挣扎过。 那些人将他腿上的血肉剥离,露出森森白骨。在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那一瞬间被拨离过。 此刻他有些后悔,不该挺难而上,去挑战萧人海的战力,这人狂妄自大,盛气凌人,“杀神”的那份骄傲感胜过一切殊荣,他可以抱着这份殊荣或生或死,唯独受不了被别人践踏,哪怕只是淡淡一笑都不行。 结果弄得自己受尽皮肉之苦,还没得到进入帅府的机会。 这一次,他确实失判了…… 剜出血肉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二爷艰难地坐起身,掀开身上盖着的毯子,发现双腿被包着厚厚的纱棉,麻沸散的劲儿还没彻底过去,这会儿只能感觉到间歇性的刺痛。萧人海大概是担心他真受不住这酷刑一命呜呼,才请了个大夫,用了些止疼的药。 “唔……”他激烈地喘了几声,抬手的时候他才发现,手心的几块皮肉翻着,结了血痂,应该是为了尽力保持清明,被自己的指甲挖的。 稀里糊涂地撑过了第一阶段,后面的就只能水来土掩了。 那大夫一丝不苟,他这腿上的纱棉就这么裹着也好,免得让病人亲眼看见膝盖上挖的血窟窿,冲击力太大,导致他条件反射,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二爷努力平复着呼吸,开始整理思绪—— “自投罗网,只身赴死”这种从来被诟病的词,如今用在自己身上,都带着一种怪异的“讽刺”。麻沸散的药力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就会散去,如今药力还没过,那自己被带到地牢,应该不超过两天。 倏忽间,门外有说话的声音,二爷立刻闭气闻声。 “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请您回去吧。”门口守卫的兵士强硬地对对方说道。 “笑话,总督府上还有我不能来的地方?”是一名女子的声音,这女子声音耳熟,二爷微微蹙眉,一时间也难以辨别这人的声音在哪里听过。 “这……”那人左右为难,似乎是在等上级的命令。 又一人说,“夫人,您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听差办事,为了这事得罪了大人,您顶多挨顿骂,我们可是要被牵连氏族的。” 那女子顿了片刻,故意放大了声音地说,“忠于职守是好事,我也只是替大人来试试各位的忠心。这总督府从来都是云州的要塞之地,既然他是重犯,那你们就好生看管,大人这几日回临都复命,里头这人就算要死,也不是你们能够定夺的,懂么?” 最后几个字,那女子咬得很重,重到足以让几位兵士浑身一抖,其中一人连忙说,“不敢,小的们定回严加看管,大人回来之前,不会对他动用私刑。” “又下雪了,天气冷,给几位军爷添些酒钱,问柳。” 二爷听见几个把守的士兵感恩戴德的恭维之言,那叫问柳的婢女似乎散了钱,两人没再做停留,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呃……” 二爷猛然间睁开眼,发觉麻药的劲儿彻底过去了,双腿膝盖掏的两个血窟窿,时时刻刻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他顷刻间就是一身的冷汗。 就这么没人问没人管地挨到了清晨,他被这疼痛折磨的半宿没睡,喉咙里堵着的血团子忽然涌出一股血腥味,他使劲吞咽了几下,避免喷出两口血来。 第一二六章 血洞 一二六、血洞 日出时分,有人进来送饭,开了门,放了饭,那人一言不说,又退了出去。 不过,二爷也没打算问什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想知道的,对方非嫡系兵士,问了也是白问,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他,他便懒得费那口舌功夫。 他浑身湿透,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床边案上的饭菜,有肉有菜,还有滋补的鸡汤。这是那女子打点过的赏钱,有了这女子的关照,那些看守他的士兵也不敢太过苛责他的饭食。 况且,不像是奸诈恶毒的呼尔杀,要标榜自己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萧人海从来不屑于在饭菜上下毒害人。二爷微微蹙眉,唇间溢出的血气被这鸡汤的香味压制住了,他伸手端着汤碗,夹着菜,忍着剧痛尽力吃了些东西。 到了晌午,门锁一动,那边又遣了大夫来换药。 那大老夫背着个药箱,佝偻着身子,身边被一名金刀猛将护着驾。只见老大夫从药箱里拿出纱棉和药酒,又执着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 腿上的纱棉被一层一层地解开,二爷面无表情地盯着大夫下手的神色,似乎他拆解的是旁人的伤口。前日下过刀的伤口已经被凝固的伤药固定住了,血肉与凝固之药相反的作用力,形成了对抗之势,两个膝盖上果真放着两个珍珠大小的血坑。二爷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转而去盯那老人的脸。 那老大夫从怀里颤巍巍地取出麻沸散,伸手递给二爷—— “用了这个,我又要昏睡十二个时辰?”二爷轻声问他。 那老大夫皱着眉,混混沌沌地点了点头。 “那便不必用了,老人家直接下刀吧。” 那老大夫倏忽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 “您是汉人吧,”二爷努力扯着嘴角,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知道医者仁心,此时是我自己的要求,请先生不必犹豫。” 屋里的气氛忽然之间怪异得像是一幅灰白无声的镜画。老大夫两只眼珠呈灰暗的沙灰色,眼眶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溃败得像是刚从棺材里挖出来一样。他的嘴巴微微动了动,像是用口型说着什么,二爷轻轻皱眉,深深地望着他。对方的嘴唇虽然是极细微的动作,二爷看懂了,他在说—— ——刀挖得深,会受不住疼。 “没事,”二爷又说,“我记得第一回来动刀的,不是您吧。” “不许再说话!”旁边杵着的彪悍士兵厉声吼了一嗓子,那老大夫忽地一震,浑身缩成一团,脊背都在不住地颤抖,霎时变成了一个缩水的烂柿子。 第一回来的不是眼前这个大夫,那么每一回从这里出去的大夫去哪儿了呢? 二爷想了想,或许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这里的秘密。 也难怪,眼前这六旬老人会吓成这样,应该是已经亲手给自己做好了棺材,他看见这老头衣领外翻,里头穿着寿衣。 这样,就算是到头来客死他乡,他也能装成个“寿终正寝”。 尖刀入肉,血洞比昨日又深了一点。 二爷咬着牙吞了一口涌到喉咙里的腥甜,心里却开始实打实佩服起关云长来,刮骨之痛真如钝刀子割肉,每一刀都割在心口。 “……你会听汉话吧?”二爷转过头问旁边那大刀士兵,企图用意识转移钻心剜骨的注意力。 那士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漠地望着自己,只见他下巴一扬,似乎还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怜悯,显然连话都懒得跟自己说。 二爷轻轻吐了口气,低声说,“明日来换药的,我希望还是这位大夫,若我看见不是他,桌上那烛台你也看见了,我伤不了你,但是你们那夫人可能就知道你对我用了私刑,你也不用多做解释,这总督府后头就有一条河,你的尸体被扔进去,不出一天就能被送出云州,去到西山下头,开春的时候,那河周围满是繁衍的秃鹫,母秃鹫最喜欢吃的就是泡过水的死尸烂肉,你这种块头,它们最喜欢。” “你……你闭嘴!”那彪汉抽出钢刀一刀砍断了桌案,烛台掉在地上,火灭了,“你这残废!” “我是残废,所以我在你面前,永远处于劣势,看你们那位夫人是信我,还是信你。” “你……你……”那彪汉冲他嘶吼,“别看我们大人现在宠那花楼里的贱人,过不了多久玩腻了,拿去喂神鸟的就是你和她!” 二爷笑了笑,“不管你们家夫人出身而出,如今她想让你死,不过就是在大人的耳边吹阵耳边风罢了,而你,不过是一只时刻等待被碾死的小虫,生的人高马大,却不懂孝顺老母亲,身上还穿着她老人家给你绣的皮带,脚踏她做的棉靴,你若是死了,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可怜。有些人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何必在我这里发威。” “你!你!!”那大汉不敢动他,被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刀砍在手边的烂椅子上,直接将模板劈成了两半。 那大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手底下包纱棉的手指都松快了许多,上了药,裹好纱棉,大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脸色惨白的年轻人,眼睛里忽然冒出些肃然起敬来。仿佛就算让他出门立刻就死,都不怎么畏惧了。 门外忽然传来人声,似乎是女子的声音。 那“夫人”又来了。 “你还不去迎她吗,还是想让她亲自到这里,看看你干得好事。” “你!”那彪汉被激地乱喘,他目眦欲裂地瞪着二爷,始终没骂出几句像样的整句子,只能转对那老人吼道,“你,出来!” 那老人感激地看了二爷一眼,泪水忽地夺眶而出。 片刻后,二爷听见,那女子又给门外那些守卫一些好处,可惜门落着锁,那女子想进来的愿望终于还是徒然。 二爷握着的手慢慢松开,手里握着刚才那大夫用的小刀,还有那块麻沸散。 那大夫的命应该是暂时保住了。 忽然,二爷想起了什么,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龙鳞佩果然不见了,萧人海把他身上所有的物件都收走了。那龙鳞佩是薛敬临走前在牧人谷给自己的,上面刻着劲龙盘柱而上、直冲九霄的纹案,是南朝皇家的图腾。 只要得到这枚玉佩,就能用来胁迫靳王。 只是,他如今进攻到哪儿了? “三州问鼎”的计划中,伦州城是难以攻破的,半年前林竟的哥哥林志缺兵少将地在伦州驻守了三个月,敌军都没有攻破,要不是最后伦州献城、内里倒戈,这最后的胜负还不一定是谁的。 如今,呼尔杀用尽全部的饮血营固守伦州,薛敬能用什么法子进攻呢?其实二爷自己也没想好这其中的突破口。万一……他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如今自己才是自身难保,对于薛敬,他当真是鞭长莫及了。天天看小说.ttkxs. 还有外头一直有意无意帮自己的女子,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在这云州城里,还有人愿意不顾一切地给自己通递消息? 二爷躺下来,这会儿夕阳落下去了,火红的光从窗口投射在墙壁上。他终于呼出一口长气,勉强压抑住剧痛感,心道,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更坏”的事了。古人都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在他的心里,也没有抱着过好的祈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萧人海用尽了全力想找的东西、想要回的山河,正踩在自己的脚下,决战的时刻似乎真的来了。心里莫名的怅然和兴奋左右相悖,仿佛卸下兵刃的战士忽然被召唤回了战场,要带上一雪前耻的决心和勇气。 只是这“从不惧死”的心智如今多了一层牵挂—— 那人曾说,“我只望你涉险之时,回头看看你身后的人……” “那我又何尝不是……” 等反应过来,二爷才觉得喉咙是哑的,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发觉。 云州,烈家帅府。 老桐树被积雪压断了枝,断枝横七竖八地堆在雪地里,垒得老高。 女子的风袄是晚霞的红色,她的头发被恰到好处地绾起,帽子旁边露出部分摇曳的琉璃簪花。她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桐树,歪着头笑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瞳孔中的波纹像是微微漾了漾,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唇,却没说出什么。 贴身的丫头从长廊的那头踩着碎步跑近,左右扫了几眼,待终于看见了树下站着的女子,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她放缓了步子,轻盈地踱到女子身边,轻声道—— “夫人,您还没换衣呢,奴婢都急死了,待会儿别让大人等了。” 那丫头没有对这位“夫人”表现出该有的卑微之态,言语中似有似无的怪责感倒缩减了她们主仆的距离。 “急什么,”那女子薄唇轻启,盯着桐树的眼神倒是不曾移开,好看的眼睫轻轻眨了眨,轻声道,“都等了这许多年了,他还怕等吗?” 她这话里带着点不冷不热的讥诮,丫头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夫人什么意思,奴婢听不懂。” 那被唤作“夫人”的女子没接她的话,转身兀自向前走,“问柳,大人没说些别的?” 问柳紧紧地跟着她,不一会儿跟着她转进了厢房,看她坐在妆奁前,打开了妆奁的铜镜,左右照了照,“没什么,今晚家宴说有重要的客人,让府里好好准备着。” 问柳又压低了声音凑到夫人的耳边,“我还听说,云州城里混进了奸细,最近查得紧呢,帅府里加派了人手,就怕出事。” “都这么多人了,还嫌不够?” “说是贼人狡猾么。”问柳一直盯着夫人,看她从妆奁的最底层拿出一串淡粉色的簪花,对着铜镜插在她的发髻上,那簪子的流苏落下来,正好碰着夫人的耳垂,问柳看得出神,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夫人从镜子里看见问柳的模样,不禁甜甜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耳边的珠花,然后从妆奁的顶盒里拿出了一串淡绿色的,转过身看着问柳。 “夫人,您……”丫头局促地退了几步。 夫人道,“我小时候也喜欢这些东西,看见就想要,不给就闹,那时候家里穷,哥哥就用帮主人家做事的钱给我买了一串簪花,我高兴极了,带着它到处去炫耀,玩伴们都羡慕我,就跟我抢,我抢不过她们,跟她们打了起来,簪花掉在了地上,摔坏了,我回家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枕边又多了一串一模一样的簪花。”夫人勾起的薄唇涂的是淡粉色的膏,被雪光衬得煞是好看。 问柳歪着头问她,“是哥哥又给你买的?” 夫人点了点头,笑道,“我那时候不知道,哥哥做一个月的工钱只够给我买一串这样的簪花。” “那他是从哪里得来的钱?” 夫人笑了笑,“是跟做事的主人家赊来的工钱。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吓坏了,以为哥哥要因为这东西给主人家做一辈子奴才,那我不就成了帮哥哥签了卖身契的人了么。于是我急急忙忙回到市集,找到那个卖簪花的摊位,跟老板好说歹说,退了钱回来。我拿着钱跑到哥哥做事的主人家府上,击鼓敲开了大门。” “击鼓?”问柳惊讶地说道。 “我那时候听人说,这么高的红墙大院,只有击鼓,人家才给开门。” “那不是要被抓起来的?” “我的确是被他们抓进去了,老爷看见我,这么一个七八岁大的丫头,手里拿着袋散钱,口里喊着要为我哥哥赎身,老爷、夫人、少爷……他们都笑了。” 问柳好奇地问,“那后来呢?他们没有打你?” “他们拿回了我的钱,说还我哥哥自由了。”夫人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我当时还以为果真是因为我挺身而出才救了哥哥。后来,夫人就把我留在府上,让我陪少爷们读书,作玩伴,我在府上一待就是五年……” 问柳正是凡事都好奇的年纪,遂问她,“那之后呢?” 夫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忽然闪烁起来,她的嗓音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感,“然后我也不记得了……太久远了……” 问柳听得似懂非懂,怎么也琢磨不透夫人这话的含义。 “帮我换衣服吧,”夫人转过身,又去看镜中的自己,“今天大人要宴客,就穿那身紫色的吧。” 问柳一愣,“夫人,您不是不愿穿紫色的?” 夫人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谁说我不喜欢紫色?我最喜欢了。” “那件紫色的裙子放在柜子里大半年了,也没见您碰过呢,还说喜欢?” 夫人笑道,“你懂什么?最喜欢的东西,不应该留在重要的场合吗?” “这倒也是。” 夫人转过身,终于将那淡绿色的珠花插到了问柳的鬓边,“所以啊,姑娘家家的,喜欢这些没什么错。” 问柳腼腆地笑了,嘟囔道,“我命真好。他们都说你是……” 话到一半,问柳才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可是要收回去已经迟了……她赶忙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语。 夫人却没放在心上,拍了拍她消瘦的肩膀,“走吧,大人要等急了。” 第一二七章 夫人 一二七、夫人 家宴就设在帅府前厅,灯火烛花几乎亮透了头顶的夜空,与刚落去的晚霞一般艳丽。 说是家宴,只有一盘烤羊肉,其余的不过是些青菜豆腐。萧人海身穿常服,率先坐在正席上,看着自己的夫人被丫头扶着,一步一步地走进正厅。 她化了淡妆,穿的是雪白的袄裙,素雅,却端庄。不知怎的,竟会冒出些“人淡如菊,蕙质兰心”的词来。 “过来,坐我边上。”萧人海冲她抬了抬手。 夫人也不怯,踱到他身边落座,顺手为他斟了杯酒。萧人海的左眼上扣着一块鹿皮制的罩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笑了笑,“见过了?” 夫人倏地一愣,但也只是一瞬的功夫,她就反应过来,“赶着过来见您,现在是见过了。” “呵,”萧人海冲她一笑,伸出手的瞬间,夫人忽地向后一撤,萧人海的笑容凝固了,他顿住片刻,才道,“你这眉画重了。” 夫人身体僵硬地梏在那,像是真被绑在了椅子上,萧人海的手指轻柔地抚了抚夫人的眉梢,离得太近,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逼人的冷厉气息,萧人海直白地望着她,问,“怕我?” “不……”夫人不自然地冲他笑道。 “好了,这样就好看多了。”萧人海端起酒杯,指尖时不时地敲击着杯壁,“来人,请将军入席。” 夫人心里蓦地一缩,眼瞧着萧人海杯里得酒空了,愣在原处,也没伸手去添。 不一会儿,门外就有脚步声传来,来人被两名兵士抬着走进来,夫人的心里怦怦直跳,抬眼的功夫,正巧和那人的眼神撞在了一处。夫人终于如愿以偿地看见对方脸上惊愕的神情—— 二爷的确愣住了…… “你……你怎么……”二爷震惊地望着厅上的女子,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敷衍的悲凉,“你怎么……” 偏偏这两人的神色惊疑不定,都被萧人海一丝未落地看进眼里。 “都愣着干什么,烈将军可是府上的贵客,还不快请入席。”萧人海冲两旁的兵士抬了抬手了,比了个“请”的姿势。 夫人欠身而起,对二爷恭敬一揖,“来人,给将军摆一把软些的椅子。” 二爷落座后,慢慢收回了看那女子的眼神,佯装镇静地闭了闭眼,而后睁开眼,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淡淡道,“大人新婚,竟还如此节俭。” “举国征战,我这里自然也不能例外,去给烈将军倒酒。”萧人海用眼神示意了夫人,夫人连忙起身,绕到二爷身边,抬手给他斟酒。她倒酒的手很稳,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失神而颤抖。 “夫人……”二爷拿起酒杯,轻轻地晃了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客气道,“多谢夫人。” “夫人”二字似乎实打实地扎在了那女子的心,但她也只是扯着唇角不自然地笑了一笑,礼貌地欠了欠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二爷道,“大人好福气,萧夫人这般蕙质兰心,不光有我北方女子的英气,似乎多了点江南女子的温婉,敢问夫人是哪里人?” 萧人海朗声笑道,“她是你们南朝人,对了,苏桐,你母家就是江浙一带的人吧?” 翁苏桐听了这话,顿时扯了一下嘴角,因为方才掩饰般地饮了半杯酒,此时她的苍白的脸上透出几分红晕,“回大人,母家是苏州人。” 萧人海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二人,伸手夹了菜放进翁苏桐的碗里,“苏桐,你这些日子瘦了不少,多吃点吧。” 翁苏桐反射性地抬手挡了一下,又微微摇头,“刚进冬月,太冷,没什么胃口。” 萧人海也没再勉强她,转而对二爷笑得客客气气,“我这夫人身子弱,将军见笑了。来,萧某敬将军一杯。” 二爷不再去看翁苏桐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他端起酒杯,当仁不让地递出去,和萧人海的杯子碰了碰,而后一饮而尽。 翁苏桐貌合神离的笑容犹如冬日里向阳开的夏花,怎么看怎么与这风雪之夜格格不入。 上一次见面,是在幽州的乌鱼巷子,她用的是“引梅香”的化名。 二爷借着酒气,微微皱眉,心里有些疼。他明白,此时一旦再见萧人海,双方多年以来相互制衡的格局就会彻底破冰,冰下那潭水深不见底,埋葬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往事。而他心底那潭水却一直微微荡着涟漪,那些深藏在暗处的旧事,就要被掀开尘封多年的棺材盖子,然后暴尸日下。 二爷微微敛着眉,抬手将杯中烈酒再次一饮而尽,酒烈入心,霎时间烟霞烈火。 “好酒……”二爷感叹,“他总管着我,总不让我这样饮酒。” “看来小王爷对将军还真是贴心。”萧人海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引来二爷淡淡一笑,“话说回来,将军可还记得去年冬天那场大仗吗?” 二爷又往自己的酒杯里倒满了酒,眼神扫了一眼翁苏桐,筷子就落在她眼前那盘菜上,翁苏桐下意识地伸手将那盘菜往二爷身边挪了挪,全被萧人海看在眼里。 “大人放火烧了我的寨子,我只能举家逃难,这么深刻的往事,我怎么会忘呢。”二爷说起这话时,眼神毫无波动,“再说了,大人今日提起这事来,想必还有后话,就一并说了吧,不用卖那关子。” 还真是明人不说暗话啊,萧人海眯了眯右眼,“将军拖着这副残躯,绕着北疆转着圈地跑,萧某真是佩服。”全本xs. 二爷:“残躯是拜谁所赐?谁不想纵马驰骋,称雄北疆?大人想的事,烈某怎么会不想。” 萧人海:“……” 萧大人觉得这羊腿上的肉还没烈将军三言两语来的噎人。翁苏桐苍白的一张脸坐在一边,半天没说一句话,心思都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萧人海幽幽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天下归心’,如今北疆格局四分五裂,将军还信这句话吗?” “天下归心,归的是有心人之心,”二爷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无心之人不必归心,靳王也不会稀罕,大人坐拥‘杀神’之名,这‘有心’和‘无心’,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萧人海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二爷长舒一口气,终于将一块羊肉分了一半放进嘴里,咀嚼、吞咽,一丝不苟,末了才慢慢道,“三州问鼎之势迫在眉睫,大人怎么知道您手下的部将都是可以归心的‘有心之人’呢?” 翁苏桐不明所以地望着两人,怀里揣着的暖炉愈发得烫手。 萧人海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房休息。” 翁苏桐默默地站起身,对着二爷微微欠身,便被丫鬟引着退了出去。 待堂上只剩萧人海和二爷两人,萧人海终于收回笑意,起身绕过圆桌,走到他身边,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交心般地坐了下来。 萧人海打量着他,说,“为了翁苏桐,我也该敬你一杯,是不是?” 二爷冷冷地看着他,“你摆这一局,就是为了引苏桐来见我?你迫她嫁你为妻。” “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卑鄙。”萧人海冷道,“她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这么美的女子,试问世间哪个男子不喜欢。” 千算万算,终究还是赶不上事态发展中,急剧的变故。二爷承认,当看到翁苏桐的那一刻,他本来波澜不惊的心弦忽然控制不住地被拨动了,弦断之处还有因防止断音之险在手心勒出的血痕。他没有想到,从幽州城的乌鱼巷子到云州城烈家帅府,一年一晃而过,翁苏桐竟然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萧人海的结发妻。 那姑娘的眉目没有什么变化,凤眼弯弯地眯起时,仍像烟霞一样好看,只是如今那好看的烟霞后面多添了几方愁云惨淡之色。当年在幽州放她离开,是希望她从此天高海阔,再不与人为战,可如今…… “怎么样,”萧人海诛心之能从来不亚于二爷,“我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曾经与你们烈家的关系。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要好好地对她,你知道么,她曾经潜入府中想刺杀我,但我没有恩将仇报,甚至给了她名分。” 二爷不明所以地冲他笑了笑,说,“如今你手中多了一枚制衡我的筹码,自然不会杀她。” 萧人海大笑起来,笑得不能自已,笑得不受控制……那笑声中带着点不可一世的傲慢,听进旁人耳朵里,却带有一种悲天悯人之态。可是二爷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他笑够了,才开口幽幽地道,“你太优柔寡断了,大人。” 萧人海陡然“啪”地一声一掌拍在桌上,紧接着,桌案碎了,饭菜盘子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外头的士兵兵胄着身地冲进来,鸿门之宴,透过杀气腾腾的兵戎之障,二爷清楚地看出萧人海眼中弑杀的决心。 留自己活到今天,只是因为自己的手中还握着足以致命的筹码。 二爷心想,自己这些年深居浅出,用尽全力将北方的局势落为“三分”之势,可这势同水火,稍不注意,就是水火交融,顷刻间化为乌有。 “都退下。”萧人海不怒自威地冲他笑了笑,抬手屏退了手下。 萧人海抓住二爷的肩膀,碎骨断筋的力道,二爷闷哼一声,瞬间一头的冷汗。 “大人费尽心思,将我关押了这么多天,用重刑将我的膝盖上的肉挖开,随后又找了大夫帮我治伤,其实也不是真想折磨我,你只是想看看,那夹子的真实威力。”二爷一针见血地说,“大人,在你眼中,这饮血夹和他的主人一样龌龊,一样令你恶心,可你就是不屑于动黑手,你不光优柔寡断,也实在太骄傲了。” 萧人海抑制住不断上涌的怒意,猛地灌下一口烈酒,然后一抹唇间,忽然笑了一下。 二爷又道,“大人倾重兵守着我这么一个残废,莫不是因为身边就我一个被饮血夹所伤之人,连你都没曾见过饮血夹的解法吧?” 萧人海全身一震,几乎不假思索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去前线督战,却没有进伦州城。”二爷冷冷地说,“呼尔杀屯兵二十万,手下有饮血营枕戈待旦,他邀您进城,您却没进,非是因为您不想,而是因为你不敢。您惧怕饮血营的杀机,一旦你们谈不拢,呼尔杀一招‘请君入瓮’,您和您的士兵就会被困在城中,饮血营一旦出手,您就没有回头路了。而您又没有掌握这夹子的解法,怎么敢深入伦州呢?” 二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有些痛苦地咽了口唾沫,想将那刺骨之痛顺着咽喉吞进肚腹,却不想,得到的是愈发清明的反噬。 萧人海静静地听他说完,心中那团怒火却没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忽然问他,“将军刚才所说‘有心之人’,说的究竟是谁?” 二爷狠狠闭了闭眼,待对方将手从肩膀拿开,才轻喘道,“听闻大人刚从临都回来,我猜应该大皇召见,不然您不会忽然抛下北方的战局,临战回京,呼尔杀督帅如今应该也正在从临都回伦州的路上吧。” “不愧是燕云十八骑的前锋主将,将军料事如神,萧某佩服。” “您和呼尔杀二人皆是猛将,杀伐决断,当仁不让,只是‘杀神’的名号只有一个。大人如今固守云州,伦州城的局势不在您的掌控之中,那座城里没有您的人,不是因为您对呼尔杀全权信任,而是因为被贬谪后蛰伏九年的您,早已失去了制敌的先机。您难道天真地以为,坐守了云州,就能横踏北疆了?”二爷的眼神中忽然透出微不足道的讥诮,那云淡风轻的一笑间,又仿佛将所有嬉笑怒骂都看了个透彻,“也许是在下多心了,毕竟我残躯一副,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多说也是无意。” 萧人海不露声色地笑了笑,“说到底,将军还是要离间我与呼尔杀督帅。” “是啊,大人与我有一样的目的,否则也不会将家宴设在帅府。”二爷又道,“因为这座府邸藏匿的东西,你好奇,我也好奇,呼尔杀更好奇,既然大家同为一个目标,那么你近水楼台,能先一步得到,说不定就有了制衡他的筹码。大人,诛心之言最为可贵,可是我的‘用心’于您而言,自然是立场相悖,但我们南朝人还有一句话,叫‘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虽有离间之嫌,但也事出有因。” “什么因?”萧人海果然追问。 “呼尔杀设在伦州城外最大的那个粮仓,大人当真知晓它确切的所在吗?”二爷压低了声音,笑着问道。 第一二八章 火光 一二八、火光 萧人海最怕的就是被眼前这人几言几语就牵着鼻子走,就像此时,明明知道对方有明显的“离间”之意,却还是忍不住去思考他话语间的深意。 伦州的确是三州里最好守的,北临天山,东西过蛇尾河,南边千里赤地,一马平川,那是富河平原,只有西北边有一处山谷,只要守住这处山谷,就犹如“一夫当关”,不需费几员猛将。 那呼尔杀在伦州城蛰伏了这么久,粮草也不在城中,他究竟将粮仓放在了哪儿呢? 二爷见他陷入沉思,便也没打算扰他。 “大人,伦州方面送来密信!”门外传来喊声。 萧人海也不避嫌,“传进来!” 那人跑步进来,将密信递给萧人海,随后退了出去。萧人海接过密信,当着二爷的面拆开,通篇读了一遍,那脸色由阴转晴天,几乎只用了一瞬间,然后,萧人海笑意满满地将信放在二爷面前,“你懂鹘语,你读读吧。” 信上说,靳王已于近日被擒,一共四人,被擒于伦州西城。 “!” “小王爷带着这么几个人,就敢独闯伦州城,这就是烈将军带出来的一员猛将。将军总说什么‘诛心’之道,那您这手如今怎么抖得都端不住杯了?” “啪”地一声,二爷不知不觉地,将手里的琉璃杯子捏碎了,琉璃碎片扎进手心,血流了出来。 “咳……噗……”他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喉间的血气上涌,一口血喷在手心里,和被琉璃扎破的血混在一起,滴在了膝盖上。 “啧啧啧,”萧人海带着怜悯的眼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当年用两条腿换了他一条命,值不值得?” “那也比大人用一只眼睛,丢了人强。” 萧人海脸色骤然一变,反手抓住二爷的衣领,将他踉跄地提起来,逼着他看着自己,“你看看我的眼睛,你看看!” 萧人海一把扯下右眼的眼罩,二爷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冲他笑了笑。那右边的眼眶里本来有一颗黑灰色的珠子,现在黑洞洞的,什么都没了,腐肉烂肉被抠掉又长,可不管怎么长,那里头就是再也长不出完好的眼珠了—— “我告诉你烈衣,”萧人海狠狠地望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真恨不得挖了你的眼珠子,叫你也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感觉,可是我还没有让你看着我朝如何踏平南朝山河,真叫人恨啊。” 二爷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嘴角的血淌进心口,染红了一片白衣,而他的面色灰白如纸,眼中却闪着犀利的光,“大人放纵呼尔杀独霸伦州,如今他有了靳王这个筹码,您不想一想如何去跟他做这笔交易,倒在我这耍起威风了。你这般有眼无珠,要那眼珠子,有什么用?” 萧人海的言语中流露出难以控制的愤恨,他有些可惜地看着二爷,一把将他推到地上,居高临下地说,“好啊,将军从来胆识过人,既如此,你还回什么帅府?来人,将烈将军囚禁到云州地牢,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将军,你最好祈祷你的那些兄弟们别混进云州来救你,他们只要进来一个我就杀一个,进来两个我就杀一双。” “……” 萧人海站起身,将一个盘龙玉佩丢到二爷怀中,轻浮地笑了一下,“这玩意还是将军自己收着吧,靳王殿下既然已经落网,我要这东西,也没什么用了。” 伦州地牢。 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房里,清晰可闻滴水的声音。 这里应该离地下水源很近,几乎能闻到到不停从地底下冒上来的温热潮湿的泥土味。每隔约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会有人经过巡视,五六人一队,从头到尾走一遍约莫出不了片刻。 牢房里没有窗,只有过道尽头燃着的几簇火把,但那微不足道的光亮几乎照顾不到这处深暗的角落。此时,巡视的人又来,他们举着的火把倏忽一闪,在薛敬瞳孔中飘过明亮的一闪。他手里拿着一根稻草,在手指上缠了又缠、绕了又绕,心里却不时地回顾着蛇尾河暗流下的一幕一幕—— 那日,在窒息和死亡逼迫之下,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薛敬睁眼看见近在咫尺的眼前、漂浮而过的灰白溃烂的人脸,那关于尸骨成山的梦境又一次被清晰地唤醒了。 有人说,临近死亡的片刻能够遇见出故去之人。 闭气之下,他似乎都能闻见腐烂的尸臭味—— 但暗流涌动之势,远远超出了他下水之前能够思考的范围。 都说洪水如猛兽,当暗流实实在在与周身形成相搏之势时,他才意识到鹿山所谓“功亏一篑”是个什么概念。 眼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一个受不住暗流的冲击,或被左右冲击撞在岩壁上,或被被水势冲来的障碍物击穿胸腹——在这生死之间,薛敬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用手势号令水下的幸存者,手挽着手,将身体牢牢绑在一起,可当薛敬转过头去示意鹿山的时候,伸出的手却抓了空。 这显然是一个自寻死路的决定,只要绑起来的人中间有一个人丧失意识,那他们几乎就等同于火烧战船一样,成为连锁反应。失去意识的人就等于一块重达千金的石头,导致的其实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归于尽”。 但水势太猛,若不齐心协力,根本不可能度过前面最猛烈又狭窄的通路。 在那样的危机之时,薛敬根本没在这生关头刻做过多犹豫,他转头就去拉身后鹿山的胳膊,却没想到,鹿山只是冷漠地朝他看了一眼,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身上绑着的绳索,双脚一蹬,竟躲开了—— 薛敬在心里暗骂一声,就在鹿山被石头撞击的瞬间转头去捞他,却再次被鹿山冷面无情的挡开,那一刻,鹿山的眼神中恍惚露出一股冷漠,他渐行渐远,却就在转身的瞬间,被水流撞击到了对面的岩石上,轰地一下,他的身体被抽离、撞击之后再撞击……然后,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水下风筝,被水流拖拽到了看不清的远处…… 不可思议地、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挣脱自己的手,然后马不停蹄地奔赴死亡—— 或许生死面前,偶尔,也只信奉自己。 也就是因为鹿山这样的鲁莽自私的动作,他撞出的身体又拱向另一名想要拉他的将士,那名将士猛地撞向了一边的岩石上,迎面而来的激流将几人撞做一团,因为窒息而产生的幻想,让彼此的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力气,等再次睁开眼,他已经被带进了这座幽暗的地牢。 牢底的光又暗了,薛敬的思绪忽地被不远处的低声碎语拉回,他的目光骤然一聚—— “督帅还没从临回来?”一人问道。 “就这两天了。”另一人道。 “哎,这年头,不管在哪儿当差都这么憋屈,本来顶头还能看见个日头,这下可好了,被派来看守死牢,又是暗无天日的。” “嘘……”另一人连忙提醒道,“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 “怕什么,巡视的人一会儿才来。来来,喝!” “说来也怪,里头那人什么来头?” “大官吧,要不然也不能这么严防死守,”那人忽然放低了声音,“我听上头那些夹子兵说,督帅这回回临都都没带他们,只带了杨副将军和几个亲兵,骑着马就走了。” 另一人讶异道,“那可奇了,将夹子兵都扔在这了,得多大的事儿。” “可不是么,”那人碎语道,“咱们督帅走到哪儿都带着夹子,不过说实话,那玩意确实厉害。” 巡视的人此时又来了,那两人立刻停止了闲言碎语,跟着来人巡逻起来。 呼尔杀此时正在从临都回伦州的路上。 临都方面紧急召唤,饮血营无人跟随。 信息不算多,但足够了——得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开心小说.kaixinxs. 从升起这个念头到付诸实践,薛敬几乎只用了一瞬间。 “喂!”薛敬冲着外面正巡逻到此门外的盔甲兵低吼了一声。 “什么事?!”外面那人冲薛敬冷冷地问了一声。 薛敬冲他笑了笑,下一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嚓”地一声,火折子在漆黑的死牢里闪出亮光—— “混账!你要干什么!” 下一刻,火折子被薛敬扔了出去,火星碰到满地干枯的稻草,迅速升腾起火舌,借着火势顷刻间燃起熊熊烈火。 “快来人!救火!”来巡逻的人慌了,狂不择路地开始扑火。 “快啊!里头的人要是死了,我们全都得陪葬!快救火!” 外头乱作一团,隔着铁笼子一样的门,薛敬看见有人那些人慌忙找钥匙开门,门锁太烫,对方发出一声声惨叫。 薛敬趁火势还未全燃起,早就已经冲向牢房门口,浓烟四起,那开门的人一慌,不断地“啊啊”叫着,后头的人拎着水桶往里面泼水,薛敬从腰间撕了一块布沾了水往口鼻上一掩。接着,他趁着外头的人伸手开门的功夫,从小臂宽的缝隙中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掌中一根削得尖利的木刺顺势出手,冲着那人的上臂一扎。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人的手臂被薛敬桎梏在缝隙里,薛敬一把抓住对方手中的钥匙,三两下打开了门锁。 后面的人在浓烟里辨认不清方向,只见一人从火舌里冲了出来,正晕头转向的同时,已经被薛敬三两下手起刀落。 火迅速地烧了起来,顷刻之间,升起滚滚的浓烟。 死牢的铁门一共有三道,每一道都有精兵看护,此时三道门因为走水全部大开,从上面冲下来的护卫队有十几人之多—— 薛敬顺手捡起短刀,在手中紧紧握了握。 “抓住他!不能让他逃——”冲上来的侍卫队长吼声还未落,对方的刀就已经出手了。 狭窄的阶梯上,两边是光秃秃的墙壁,只有一条一人宽、向上的路可以逃出生天。 留给薛敬逃离的时间不多了,他手心微微升起薄汗,呼吸急促起来。握着短刀的手臂有些微微颤抖,狭路相逢之势,血从墙壁上滚下来,顺着阶梯流回火焰之中。 惨烈的喊声不绝于耳,薛敬闭上眼,诡异的明暗之间似乎有一道走不完的火线,押着火舌往前一步都困难。 冲上来的侍卫军越来越多,继续拼杀下去,寡不敌众,稍有错失就功亏一篑。好在身后的火势向上不停地延伸,黑灰色的烟雾呛得人几乎不能呼吸,薛敬趁着对方被狼烟熏的晕头转向之际,杀出一条血路。 地牢的一层是普通的监牢,薛敬迅速辗转了几番,终于在这一层的牢房最尽头找到了一起呗关押起来的五名兄弟。 “王爷!”一群人扑向监牢铁门,震惊不已。 “出去再说!闪开!” 薛敬执刀,运力到手臂,一刀劈开了门锁,无人依次跟了出来。 “王爷,咱们快撤吧!” “边走边说,”薛敬带着五人迅速撤离。 一层向下的通路已被封死,若是再晚片刻,他们全部都要被封死在里头。 “王爷,咱们现在怎么办!”一人问道。 薛敬等几人正躲在一处街角的茅草屋后面,其中一名士兵从草垛里探出头侦查来往的巡逻兵。 “要找到饮血营,”薛敬沉声道,“否则就失去了来伦州的意义。” “昨日听见看守的士兵说,饮血营在城东,要去那里,必然经过伦州府,伦州献城之后,呼尔杀一直和齐世芳住在那里。” “齐世芳不就是伦州知府,签献城书的那个王八蛋!”另一人义愤填膺地低吼。 “就是他!” “就是那这孙子,害我一家老小不得善终!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一时之间,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无不拿出恨不能将之千刀万剐的决心。 “往那边搜!快去!”不远处火光突亮,巡逻军逼近了—— 薛敬连忙伸手制止几人的说话声,“嘘——” “草垛后头有响动!去茅草屋后头看看!” 巡逻军显然是听见了草垛这边的响动,薛敬手里握着的刀慢慢出鞘,他对着几人使了眼色,那几人均会意,手中的兵器也已备好。 就在几名巡逻兵小心翼翼地靠近草垛的时候,几人背后的茅草屋门忽然开了,“呀——”的一声,从里面跳出一个个子不高的少年。 薛敬几人掩在草垛后不敢出声,只见那少年戴着个大过他脑袋的大棉帽,手里握着马鞭,嘴里“啊啊”的诡异地叫着,来巡逻的士兵被他叫的脑子一懵,连要出手的兵刃都忘了,稍一走神,就被那少年一鞭子抽到了手臂上,只听“啊”的一声惨叫—— “妈的,小兔崽子,看我不宰了你!”那不小心挨了“傻子”一鞭子的巡逻兵也怒了,立刻抽出腰间的马鞭对着傻子就是一顿抽,那傻子边在地上打滚边吼,吼声里还掺杂着撕心裂肺的尖笑声,那士兵几鞭子之后,就冲身边那人大吼了几句鹘语。 另一名士兵听了令,拔出短刀就要结果了“傻子”,忽然“傻子”吓得向后一退,眼神惊恐地指着南边一处狼烟滚滚的方向,“啊!” 那两名巡逻兵乱七八糟地往那边一看,原来是方才地牢里那团烈火已经烧出了地面,马上就要冲向旁边的马厩了,马厩里全是枯草,若是连战马都葬身火海,那他们就算是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快他娘的走了!去救火!” “小兔崽子,今天饶你一命!快走!” 那几名巡逻兵当即收了刀,头也不回地朝着着火的方向奔去。 那“傻子”见几人走远,这才从地上踉跄地爬起来,确认周遭再无人时,才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草垛后面。 那“傻子”扯下大棉帽子,方才还全无光色的瞳孔倏忽一亮,冲着薛敬眨了眨眼睛,“啊啊”地喊了两声—— 其余几名汉兵连忙上前挡在薛敬身前,“你是何人?!” 那“傻子”也不理会那几人,只是超前走了几步,用蹩脚的手语冲着薛敬比划了比划,又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张开嘴冲着几人叫了几声。 “啊!”一人尖叫,“这孩子的舌头被挖掉了!” 薛敬拨开众人,往前走了几步,当看到那“傻子”冲自己笑了笑,又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污时—— “阿笙?!”薛敬震惊了,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名少年,几乎是脱口问出,“你怎么在这?!” 第一二九章 始末 一二九、始末 草屋里没有燃灯,只有几团枯草铺成的草垫子,好在窗外有光,或许源于不远处还未扑灭的烈焰。 几人落座,薛敬上下扫了一眼阿笙,这小子方才初见,自己全然没认出来,要不是他张开嘴巴露出将断未断的舌头,加上受到惊吓时、恍惚瑟缩的瞳仁——薛敬应该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确认,他就是当年在九则峰外抓到的那名少年“细作”。连笙口不能言,笔不能写,若是放进寻常人家,八成也是会被人嫌弃遗落的。 豆子为连笙求过情,说他是个好人。 可是连笙从来也没有在他们面前证明过豆子所谓的“好人”究竟怎么“好”。他曾经徒步跑出了伦州,一路千里跑到了鸿鹄,因为迷路力尽被擒。薛敬皱着眉又想了想,自从大军开拔北上至今,他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这个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 薛敬开口问道,“阿笙,你怎么又回到伦州了?” 连笙的面前已经备好了纸笔,应该是平日里与他人交流用的,只见他拿起炭笔在油纸上画了一个小姑娘,那姑娘的嘴角弯起,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姐”字。 “找姐姐?”薛敬意会道。 阿笙狠命地点了点头。 “伦州城已经被围起来了,你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薛敬低声又问。 连笙又画道:“三个月前,伦州城还没有被完全封死。” 旁边一人接口道,“王爷,他说的没错,三个月前伦州还不像现在这样戒备森严,是饮血营进驻之后才围起来的。” 薛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问,“你一直住在这里?平时靠什么生计?” 连笙:“一直住在这。平时去军营后面的伙房偷一点,多的就分给其他的难民。” 薛敬又问,“你对现在的伦州很熟悉?” 连笙没有犹豫,使劲点了点头。 “你能画一个大概的分布图吗?”薛敬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地说,“这城里的。” 连笙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薛敬,“早就准备好了。” 薛敬接过图,展开大致看了一遍,“你画的?你这画功倒是长进了不少,连门楼的画法都这么……” ……似曾相识。 伦州城的布局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连笙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却忽然和薛敬的眼神撞在一起,他连忙低下头。 薛敬了然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五味杂陈。他仔细地观察着少年,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默默地搅弄在一起,时而警惕地看一眼薛敬。 薛敬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少年画的画上,忽然,他低声冲旁边几人道,“绑起来。” 少年倏地一抖,全身瑟缩了一下,刚想要起身挣扎,就被几人三两下卸了气力,按在了地上。 “啊啊!” 薛敬愠怒道,“说,为什么撒谎?!” 剩下几人只是条件反射地接受命令去绑少年,但是他们懵了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薛敬,大着胆子想为这个方才奋不顾身救了大家的少年求个情。 “王……王爷,这小子应该没说谎,看在他刚才救了咱们……” 那少年喊了几嗓子之后知道只是徒劳,便只是趴在地上粗喘。 薛敬冷冷地看着连笙,“我平生,最恨当着我的面撒谎的人。我问你,伦州沦陷以后,你费尽千辛万苦跑出了城,为何现在又要自投罗网?不要跟我解释说什么找姐姐,当初你独自跑出来的时候,也没顾上你姐姐。再有,你说你在这草屋里一藏三个月,那这草屋里除了眼前这点细软,半点不像有人居住过三个月的样子,况且你一个跑回来找家姐的少年,也不应该连城东饮血营的布局,都一清二楚吧。” 连笙鼓着嘴巴瞪了薛敬一眼,然后颓然地散了气,没再乱叫。 薛敬对两名押着连笙的士兵示意,那两人松了手,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按在薛敬面前。 “你们几个,到外面守着,不叫不许进来。” “是!”三人立刻领命退了出去。 连笙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走出门的几人。 薛敬敏锐地看了他一眼,“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不会轻举妄动。说说吧,二爷交代了你什么?你又许诺了他什么?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有一句假话,我不会再跟你客气了。虽然我这个人通常信守承诺,但有的时候,却也不怎么讲道理。” 连笙有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终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在薛敬面前摊开,那是一份早就画好的舆图—— 薛敬看到舆图的一刹那,眼光倏地一滞,他抓起地图的手臂似乎都有些颤抖,“从哪里来的?说!这图从哪里来的!” 连笙立刻抓起笔,在纸上画起来:“自从大军开拔,北伐之战打响,我就从九则峰出来了。我比二爷晚十天到达伦州,我熟悉伦州的地形,为了掩人耳目,我乔装成叫花子混在难民营中,每天依照他给的线路,将城中的位置一一记录,晚上回到这间茅草屋里,再说给他听,他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他在伦州待了差不多半个月。” 连笙放了笔,平静地看着薛敬,用手势比划了几下,意思是,“我没有骗你,真是他让我来的。” 薛敬再次低头去看那张伦州城的舆图——这张图与当年在鸿鹄拿到的那份北方行军图一样,落笔犀利,笔锋细腻,甚至连据点烽火的数量都一一标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自做了详尽的标注,那个人,却将伦州城的舆图再用这种方式交给自己。 大军开拔北上之时,他曾经先自己一步到过伦州城。 在牧人谷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偏偏要亲自涉险,又迂回辗转,启用连笙回到伦州城,还恰好趁乱救出了自己。 浅洼之战时,银甲书生曾在肉搏战时递给自己一簇红缨,那枚红缨上的流苏长短不一,定是要他间接带给陈寿平的讯号; 而后,陈寿平给了他一段时间让他去狼平溪谷,表面上看是了却自己短期内的心愿,实则是在二爷的嘱托之下故意留出了半月的时长,恰好等二爷离开伦州、抵达云州之后,能有牧人谷的重逢; 云城驿站外,薛敬收到了雪鹰的告急信号——这应该是二爷算中一漏,若不是因为李世温重伤、营救流星和胡仙医的事情耽误了行程,想必当时与二爷会面该是在云州城内,而非在牧人谷中; 狼平溪谷中,薛敬曾经遇见了早就在那里蛰伏多日的陆荣,其实他一直在怀疑,为何二爷只带着李世温去伦州,而留下陆荣在狼平呢……给自己写信是一个原因,那还有什么呢……读书网.uu. 阿笙……连笙…… 忽然,薛敬脑海中灵光一现,猛地看向连笙,“你的姐姐是不是叫连凤?!” 连笙终于点了点头。 “难怪啊……”薛敬站起来,一边快速思索,一边在屋内踱步。 整件事这就接上了,陆荣被留在狼平溪谷,是因为必须有人看着连凤,把她至于安全的地方保护着她。 薛敬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干,几次吞咽都变得艰难起来,他再次低头看那张伦州舆图,一时间百感交集。那人用尽了心血布下这场棋局,在自己毫无察觉,一路走到这里,才发现,原来他早就料到自己不可能听他们的话,不私闯伦州城,所以一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救兵。 难怪那人总说,“计划外的事,从来也说不准。人算不如天算,我们只能将所能想到的风险压到最低。” 薛敬开口道,“你又回到伦州城,其实我一早就在怀疑,为什么你当时好不容易跑出了伦州,又心甘情愿地回来。原来二爷承诺你的,是你姐姐往后的岁月安稳吧。” 少年的眼眶忽然红了。 薛敬又道,“她和你一样,是敌军人肉阵中的难民,只是你侥幸逃出来了,可是你的姐姐却被擒住了。” 连笙一边抽噎,一边比划:她是为了掩护我才被抓走的。 他的手指掐进了手心里,掐不出血,因为指甲已经被他咬没了。他将头埋在膝盖上,抑制不住地宣泄他的感情。 连笙又道:他们糟蹋了她……我的姐姐…… “谁?敌人吗?” 连笙使劲摇了摇头,“是城里的人,伦州城葫芦巷里的人……都是和她一样的人。” 那从阴暗晦涩的窗棂射进了一道晨光,那道光很弱,似乎要尽它的微薄之力将屋内照亮,然而,阴暗潮湿的屋子弥漫着冷漠、无助的气息,任那晨光多么努力,仿佛依旧徒劳无功。 “我见到你姐姐了,”薛敬伸出手,安抚地拍着少年不住颤抖的脊背,“她现在很安全,有人每天给她猎狼,她有好吃的狼腿吃。” 连笙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抬头看着薛敬。 这乱世之中,即使他受尽屈辱,即使他的亲人被践踏,尊严、骄傲……这些词对于连笙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怕不是还不如那墙角的耗子偷几把灯油来得有意义。 薛敬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又翻开了绘图,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着二爷在上面圈的几处红圈,不禁有些费解。 忽然,烛火一晃,薛敬脚步一晃,差点栽倒。 “我……呃……” 他的眼前莫名其妙忽然一片血红—— 连笙连忙扶住他,薛敬努力地晃了晃脑袋,却怎么也抬不起眼皮,恍若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什么,他却也听不见。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阴暗的甬道深处,向他看了过来——那人的神色很痛苦,脸色白的如上了腊的纸,唇边点缀的那抹血红,又像是故意描画上去的。 薛敬想伸手去抓他,却发现,那真就是一幅诡异难辨的画,平平整整地挂在黑暗里,画上的那人四肢都被钉在了骨架上,架子上正淌着鲜血,顺着那幅画流了出来,一路淌到了地面上…… 伸出手,却觉得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紧接着,他便在一阵痉挛之中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哗啦一声金属碰撞石壁的声响,伴随着痛苦的□□声,二爷终于从幽暗的地牢中醒了过来。 他的四肢被绑上了铁链,拴在了塌边的囚锁里。 慢慢地,二爷终于从冲击的凌乱思绪中回神,首当其冲的便是腿上那处重创传来的撕皮裂骨的剧痛。 “咳……咳……”二爷终于忍不住,将晕死过去前剩的半口血吐了出来,血顺着嘴角流出来,滴在草垫上。血吐干净了,心里倒舒服了很多。他咬紧牙急喘,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量,不去关注腿上的旧患。 这里已经不是云州帅府了,他又回到了总督府的地牢。 萧人海的威严一旦被践踏,他就会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亏的恶豹,将眼前那些触及他尊严的人一网打尽。他那废掉一颗眼珠子,是他这辈子都没法越过的坎儿,比剧毒还猛烈。 二爷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禁有些愤懑,只差一步,他就能再回到帅府了,没想到被伦州的变故扰乱…… 那人果真还是不听自己的话,孤身踏进伦州城了……二爷轻叹一声,心里又添一抹愁云。 急火攻心,进退维谷。 靳王被擒,若是有机会自救的话,连笙或许还能帮上他的忙…… 但二爷当然明白,启用连笙是一步险棋——一个从未经受过严格训练的普通人,接到这样的指令,往往会因为临阵时心智上的崩塌而功亏一篑,而他自己又如何能确保一个少年能在伦州那块焦土上,守着这份承诺多日之久,就只为了迎靳王的到来呢? 此时,火光一亮,二爷听见不远处传来开锁的声音。 来人踏着快步,不一会儿就下到这最后一层。锁开了,送饭的人拎着食盒,走近塌边,二爷微微睁开眼,看见那人左右查看了几眼来处,确认无人跟随后才转过身,对着二爷解下了风帽。 “少爷……丫头,来看您了……” 翁苏桐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眼泪将他的妆弄花了,她近日有些憔悴,但丝毫掩不住这女子动人的美艳。 二爷想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却因为身上沉重的锁链而变成徒劳,他微微蹙眉,有些陌生地看了翁苏桐一眼,压抑着痛苦喘息,“丫头,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 二爷,你再忍忍……tt 另外,宝宝们情人节快乐~ 第一三零章 制衡 一三○、制衡 翁苏桐没有回答二爷这句话,只是默默流着眼泪,二爷没有制止她,而是轻声说,“你嫁给了萧人海。” 翁苏桐的眼神开始犹疑,仿佛透着一丝焦虑,她慌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使劲摇了摇头,打开了食盒,“少爷,我让丫鬟去外面买的豌豆黄,你以前特别爱吃这个,还有,你喜欢吃的杏仁豆腐……小米粥是养胃的,里面放了人参和当归,都是补气养血的。” 翁苏桐一边说,一边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二爷嘴边的血渍,“少爷,我喂你吃吧?” 二爷却盯着她的眸子,平和地问她,“你这样来看我,安全吗?” 翁苏桐微微一滞,答道,“他昨夜接了军令,出城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丫头,”二爷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当初在幽州的乌鱼巷子,我把你救出来,是想让你远离北方,回南边好好生活,你怎么……” “我回过!”翁苏桐打断了二爷的话,“我听了少爷的话,我回去了,可是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的家人都在北边,我在南方待不住,一闭上眼都是你们的样子。所以……所以我就又北上了。我去鸿鹄找过你,可是九则峰被烧了,我无奈之下,只能到处辗转地找你。” “后来你就干脆来云州等我?”二爷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叹息地问她。 “我知道少爷一定会跟萧人海赴约的,与其辗转各处,还不如守在云州。我在云州待了一段时间,烈府被查封多年,早已荒芜,大门上贴着封条,我没地方住,又没钱,索性趁着夜里回到府里住。” “萧人海说你曾经刺杀过他。” “有一天,大兵忽然把烈府围住了,我吓得躲了起来,就躲在前厅的屏风后面,看见是萧人海进来了,还有他手下的几员心腹。”翁苏桐咬紧了牙,“他们竟然在烈家商量着少爷的死期……我……我……” “你就动手了?” “我忍不住,我握紧匕首冲出来捅他,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不怕。可是我太弱了,还没有近萧人海的身,就被他的几名护卫挡了下来。后来,我被他关了起来……关了两个月吧……” 翁苏桐将小咸菜放进粥里,拿汤勺搅了搅,小心翼翼地送到二爷嘴边,看着他慢慢吞咽,才继续说,“那两个月里,我被暗无天日地关着,不分天地昼夜,我不堪羞辱,想尽办法自尽,都被萧人海救了回来。再然后……” 翁苏桐的头剧痛起来,她忍着使劲摇了摇,似乎想将头顶那片压着的乌云摇散,“然后……我就记不清了……我好像生病了,病了好久……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后来有一天,萧人海忽然叫人把我绑到他的身边,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他给你看了什么?” 翁苏桐强忍着悲痛,流着泪说,“是你的画像……” 二爷静静地听着姑娘悲痛欲绝的哭声,压抑地、不能自已地颤抖着,“他用一张画像威胁你,你就答应嫁给他了?” 翁苏桐没有回答。 “傻丫头……”二爷心疼地闭上了眼,“他用这种法子将你逼入绝境,磨去你的意志,最后让你全然为他所用。” 翁苏桐低着头,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眼中尽是酸楚无奈。 二爷虚虚地撑起身,伸手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低声说,“保重自己。” 翁苏桐抬起头,眼里闪着光,低低地问,“少爷……” 二爷垂下眼睑,沉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总还有翻盘的机会。” 翁苏桐低声道,“云州城如今已经被萧人海控制了,入夜就会宵禁,除非有他的手令和印信,否则无法进出城门,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二爷沉默了片刻,看着翁苏桐的眼睛,轻声问,“丫头,如今,我还能相信你吗?” 翁苏桐猛然站起来,抑制不住地颤抖道,“可以的,少爷,你、你不要觉得我嫁给了他就不听您的了……” “你不要这样叫我。” 二爷总觉得,翁苏桐的眼神中不再是当初再乌鱼巷子里看见的那样,那时候的翁苏桐眼神里虽然充满仇恨,却震惊自若,他对于萧人海的恨意,对于害烈家惨死的人的恨意都几乎写在脸上,可是如今……这个姑娘眼中写满了不确信,她就像是个离家无助的雏燕,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少爷,你吃点吧。” 二爷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几样东西,随手拿起一块豌豆黄放进口中,叹了一声,“这豌豆黄的原料还是老样子,……怎么味道却变了。” 翁苏桐收回手,“许是经营的主家换了。” 二爷淡淡地笑了笑,“丫头,我希望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还是你自己。” 一边说着,二爷一边拿过翁苏桐的手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我给你八个字,你记在心里,若是有一天你能将信送出去,城外会有人接应。但一切都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翁苏桐陌生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动容,她站起身,下意识地想去摸二爷的手,却听他说,“快走吧,太危险了,我这里,以后不要再来了。” 翁苏桐还想要说什么,却见对方已经闭上了眼,他便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幽深的甬道是用长了青苔的岩石垒成的。翁苏桐拎着裙摆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地牢,当阳光从头顶落下,正巧洒在她的脸上时,她看见了不远处那辆暗红色马车,马车上的人似乎也看见了她,车夫会意,连忙跳下来,跑过去搀扶。 士兵恭恭敬敬地放了踏脚的墩子,扶着翁苏桐进了车,萧人海笑着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随后,萧人海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一粒药出来,喂到她的嘴里,翁苏桐那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一股戾气从心口冲到了额头,霎时冒出了一头的冷汗,她抓紧裙摆不住地低喘片刻,才糊糊涂涂地说,“他只说了这八个字。” 萧人海微微蹙眉,“只有这个?” 翁苏桐冷冰冰地看向他,“你若是不信,就将我一并杀了吧。” 萧人海猛地被她噎了一下,却也不怒,“我自然信你。” 翁苏桐道,“那你答应我的事,该履行了吧。” 萧人海撩开车帘,对着窗外贴身的侍卫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来人,将夫人送回帅府。” 牢房中自此安静下来。 二爷对着虚空的黑暗苦笑了一声,小蛇从墙角的草堆里冒了个头,缓缓地爬了出来,它吐着舌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形,待终于认准眼前这人,才放松了警惕,绕着二爷的手臂盘旋而上,从二爷的领口钻了进去…… “……啊呃……” 蛇牙刺入心口的一刹那,剧痛瞬间蔓延至全身。 二爷挣扎着去抓那锁链,手指却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天平xs. 蔓延至心口的毒血像是一株诡异的、蜿蜒而上的图腾,折磨得他五脏六腑似要灼烧起来。 眼前忽然模模糊糊地出现一片金光,耳边却嚯地一静—— 他忽然置身于烈府庭院之中、那株梧桐树下,他看见一个身着紫色衣服的年轻人正在空空的庭院里练剑。 二爷低头看着自己,他发现自己竟然也跟那紫衣人一样,自己的腿脚无恙,跑跳自如,走到井边,对着井水照了照,他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少年时的模样。 “弟弟,昨天父亲教的剑招,你还记得吗?”那紫衣人回头,冲自己笑着喊道。 当紫衣人回头的一刹那,二爷感觉自己的嘴里发出无声的尖叫——原来,那紫衣人的脸已经烧焦了,变成了溃败的黑色。他的两只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咧着的嘴角已经延伸到耳根,但笑起来的样子却是那样天真无邪。 “啊!”他握紧拳、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不停地喘着粗气。 此时,小青蛇已经盘在他的胳膊上睡着了,蛇身变成了月白色。 “十年过去了,哥,你怎么还没走呢……”二爷盲目地闭上了眼,深深地叹息道。 此刻,门锁一动。 “既然根本没有出城,大人这又是何必呢。”二爷艰难地转过头,在黑暗中,他看见了走进牢房的那个人。 萧人海的眼神阴冷得如这暗牢中,顺着石壁滴落的冷水,冰凉刺骨,他的双手揣在奢华的貂袄中,脚底的靴子沾了枯草的水,他厌恶地往一边撤了一步。 “三州问鼎,栗阳为先。”萧人海不怒自威,冷冷地说,“这就是你要让苏桐带出城的八个字。” 二爷一怔,“你派苏桐来试探我,好叫我知道,她已经彻底听命于你了。” “我只是想让将军知道,你的人终究救不了你;你的命,还不如那阴沟里的蚂蚁,只要我稍稍一动手指,就能将你碾死,你要保的人也一样。” 萧人海的声音荡在这阴凉的空气中,令人战栗,然而二爷只是淡淡一笑,“我早就说过,我从不受人威胁。大人这是又收到呼尔杀的信了,是么?” 萧人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你怎么知道?” “离家宴过去还不到两天,您就急着又来找我,还拐弯抹角地用这种法子试探,看来粮仓的位置你还没确定。” 萧人海终于抬起脚,向前走了几步,“伦州城外的州县有上百个,山庆、仝县、鱼台……这些都是伦州周围便于藏匿粮仓的地方,将军身陷囹圄,怎么能确定粮仓就在栗阳?栗阳城,可是离伦州不近。” “离云州也不远。” 萧人海微微动了动唇,冷笑了一下,“将军,你既然有备而来,那便直说吧。” “大人,余下的话忠言逆耳,您可以选择不听。您只要答应我,我便可以告诉您,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让一匹饿狼自此从您的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 萧人海微微一怔,没有立时发怒。因为他承认,这个“请求”让他心动了。 “你的请求,就是回帅府么?” 二爷顿了片刻,说,“这只是其一。” “还有什么?” “此后,我家王爷若是不幸在云州与您相遇,还请您不要动他。” “靳王殿下。”萧人海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不咸不淡地轻叹一声,“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二爷收回唇边的笑意,眼神随即一冷,“您总督府的后花园,我看就不错,他若是不幸落在云州城,还请您务必以礼相待。” 萧人海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这人,片刻后,他眯了眯眼,点头道,“好。我答应你,若是有幸在云州遇见靳王殿下,我必然以礼相待,绝不动他一根头发。”萧人海敛眉淡笑,“呵,这些年来,将军对于贵国的小王爷,还真是煞费苦心呐。你放心,萧某人答应过的事,绝不食言。” 二爷微微点头,“我自然信任大人的人品。”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么?” 二爷不疾不徐地说,“三州问鼎,栗阳为先。这八个字请您务必以我的名义送到镇北军、陈寿平的手里。如今我落入您手中的事还未传到旁人耳中,那就请您将这个消息封锁,别让镇北军那边知道。否则,陈寿平转攻云州城,伦州方面,可就不好办了。” 他又道,“还有,呼尔杀必然已经跟您说了粮仓所在,您派人去那里看过了么?是不是规模特别小,根本不足以养活二十万大军。呵,他当然不会把手底下最大粮仓的位置直接告诉您,您收到的那封信上的地点,无论是哪儿,都不是他最大的粮仓所在,那显然是他摆出来故意搪塞您的,至于他为什么将那个最大的粮仓藏起来,因为他知道,只要告诉了您那处粮仓的具体位置,从今往后,那些粮食就姓‘萧’了。” “你还是没说为什么在栗阳?” 二爷这时聚集了些气力,扶着垫子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用手指在划开的泥地上点了三个点,继而将三点之间连成线,变成了一个三角—— “大人请看,北边的伦州,西南的云州,和东南的幽州,呈三州问鼎之势,而栗阳的位置在三角的中间、靠近云州的地方,这个地方占据地形优势,无论这三座城中哪一座城燃起战火,栗阳都是能最快补给战备辎重的所在。大人,呼尔杀的目的可从来不止是伦州城啊,您卧榻之侧,有一匹枕戈待旦的饿狼,他所觊觎的从来都不只是您‘杀神’的位置,那他觊觎的是什么,想必您心里一清二楚。我一个外人,只是隔岸观火,您身在其中,势必比我更为通透——栗阳有他囤积的一处大粮仓,若是今后有一天,战火烧到了云州城,您不但要与我军对战,还要谨防这匹饿狼临阵倒戈,从背后反插您一刀。” 萧人海半信半疑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二爷笑了笑,“我不是在帮您。只是此时此刻我与您的目的相同,都想铲除他罢了。” 停了许久,萧人海才道,“今日听将军一席话,胜过疆场百战。您回帅府的事,容我再考虑考虑,来人,最近这些天,好好照顾烈将军,不得怠慢。” “是。” 随后,萧人海便走出了牢房。 天空泛着乌墨洇染成的黑蓝,与他的脸色一般阴沉。 亲信跑过来,对萧人海行了礼,随后低声说,“大人,昨夜总督府墙头上的杂草死在牢里了,什么都没问出来。” 萧人海咬紧牙,阴狠地说,“是杂草,就给我扔到杂草该去的地方,总督府的外墙再增派三组死士围守,要是再混进一粒沙子,叫业雅带着他的死士全部滚蛋。” “大人,呼尔杀已经把手伸到云州总督府来了,他现在还活捉了靳王,那之后他制衡您的筹码可就又多了一样。” 萧人海粗重地叹了口气,那只完好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若有所思地说,“那就趁着这头狼还没敢起杀心,先一步断了他的脖子,放点血出来。” “大人……您是总帅,呼尔杀不过是一个副帅,您一道军令去伦州,什么兔子不得给您剥了皮送过来。” 萧人海扯着嘴角,阴鸷地一笑,“那就要看看呼尔杀督帅有没有这个自觉,送只剥了皮的兔子这种事都需要动用军令的话,多伤和气。” 第一三一章 城变 一三一、城变 伦州城。 薛敬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日一夜后的清晨了。 连笙正好从屋外端了一碗水进屋,看见薛敬睁开了眼,连忙走了过去。 “我睡了多久?”薛敬哑声问。 连笙比划道:一天一夜了。 薛敬撑着床坐起来,拿过连笙端着的一碗水一口喝尽,“怎么不叫醒我,来人!” 茅屋外的几人听到动静赶忙走了进来。 “王爷,您醒了!” “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叫醒我的么?”薛敬全身酸软,想必是多日奔波不曾修整导致的风寒。 “您高热昏迷了,属下们叫不醒啊。”一众看靳王的脸色不善,立刻单膝跪地,“属下们知罪。” “起来吧。”薛敬摸了一把脸,将盔甲重新穿上身,从怀里抽出那份伦州舆图展开放在案上,“说说外面的情形。” “兄弟们探查了一下,地牢的火已经被扑灭了,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一人指着地图上的东西两侧说,“从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茅草屋到饮血营大概需要过三条街,以伦州这座四方城来说,这个直线距离基本等于东西对角划了条线。” 另一人接口道,“饮血营被呼尔杀布置了重防,仅一条路能够到达。就是从光景楼、正阳寺和鹊山巷这条路直线到达。在这段距离中,他们一共设置了两座哨卡,分别置于光景楼和正阳寺,这两座建筑相隔很远,但是两处哨卡是在不同时段交兵,属下计算过了,交兵的间隔时间不足半柱香。” “城中所有的街道都已经封死,这条路是最快、也是最便利的方法,同样,也是最危险的。” 薛敬听明白了,如果从光景楼和正阳寺这条路到达饮血营,两处间隔的交兵时间只有半柱香,他们必须要在交兵的混乱之际混进去,才能继续突破下一道屏障。那么,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怎样才能从光景楼到正阳寺呢? “光景楼到正阳寺,有十里地,咱们只能靠两条腿跑,还不能打草惊蛇。” “还有别的路吗?”薛敬使劲摇了摇头,想把因风寒带来的那股头痛甩去。 “没有了,”手下说道,“咱们没有马,想穿过他们的封锁线,只能挑交兵的半柱香时间。” 众人一时间一筹莫展。 薛敬想,如果只能从这条路去饮血营,那么就必须有一个快到日行百里的人,脚程要堪比战马。因为从光景楼到正阳寺中间的十几里路,他们只有不到半柱香时间。 如今敌众我寡,不可能正面硬拼。 薛敬又低头研究地图,忽然连笙往前走了半步,扯了扯薛敬的袖子,比了几个手势。 薛敬皱着眉,略带疑虑地确认,“你确定你行?” 连笙点了点头,比划说,“在鸿鹄的时候,我就跑赢过战马,二爷还夸我来着。” 薛敬一惊,“你说,二爷曾经见过你与战马赛跑?” 连笙:“我当时逃过一次,陆三爷骑马都没有追上我。但后来我看见箭阵,害怕,才放慢了脚程,被他抓到的。后来,二爷又让我和战马赛过一次,我赢了。” 薛敬似乎想起了什么,嚯地站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二爷留连笙在伦州城接应的原因么? 难怪这整个的过程顺利得让人匪夷所思,关于“为什么偏偏挑中了连笙留守伦州”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困扰着薛敬,他始终没能理解二爷为何要启用这样一个口不能言的寻常少年。 “今晚子时,正阳寺。”薛敬下令。 “王爷,当真要用这小子吗?”属下一人怀疑道,“是不是太冒险了?” “咱们没有退路了。”薛敬沉声道,“更何况……” 薛敬对着眼前这舆图,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信他,信那个人。 二爷应该是料算不到连笙之于自己到底有什么重用,也许他只是认为这样一个腿脚神速之人或许能够帮到自己。或许是歪打正着,或许是事先所料,不管是哪一种,这个人,他什么都算到了…… 薛敬道,“你们几个去部署一下,今晚夜探饮血营,今夜你三人的目的,就是查明伦州城外所有粮仓的位置,看看伦州城都是从哪里接引粮草的。”薛敬顿了一下,又嘱咐道,“记住,此行不可打草惊蛇,万事都要以自己安危为先,不要逞强。” “是!属下领命!” “事成之后,换个地方见面。” 连笙比划了几下,“城南北巷那边,有一个茶铺,店主我认识,可以碰面。” “好。”薛敬点了点头,又说,“阿笙,你熟悉伦州的地形,待你们探完饮血营,便去你说的茶馆汇合,然后不用等我,直接出城去。” 连笙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说,“你们进城时走的是蛇尾河这条地下水路,进来时逆流,回去时是顺流,相对来说没那么危险,速度也快。” 一名士兵说,“对,大家走过一次的路线,有了经验,相对来说会安全许多,王爷,兄弟们保护您出城!” “我暂时不出去。”薛敬转头看着几人,将那幅舆图递给其中一人,“你们探完饮血营,一定要护着这张伦州地图出城,将图交给陈大将军。” “王爷,您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薛敬沉默片刻,简略地说,“我的事还没办完,是私事,与你们无关。” “可是……” “其余不必多言,领命便是。”62小说.62xs. 那几人面面相觑,相互看了几眼,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又不敢再说什么,便纷纷抱拳领命。 薛敬点了点头,欣慰道,“你们都是此战的功臣,拿着这张舆图,和从饮血营探得的情报出去,陈大将军不会治你们的罪,胡立深还在西边山口接应,你们汇合之后,骑着快马赶快回断红崖,记着,舆图和饮血营的情报务必单独交给陈大将军,旁边可不能有外人在。” 薛敬将“外人”二字咬得很重,三人听明白了,立刻说,“放心吧王爷,我们懂这件事的分寸,一定如实相告。” “阿笙,我有话对你说,你们先去吧。” 几人领了命,便一刻不敢耽搁,连忙去安排部署。 连笙盯着薛敬,只见薛敬拿起笔在熏黄的纸上画了一个图形,“阿笙,你来看。” 连笙无声地坐在薛敬对面,低头看了一眼画纸上的图案,那图案形似冬日盛放的腊梅,只是每一瓣花瓣顶部都长了尖尖的刺。 “还记得你的小兄弟豆子吗?”薛敬看连笙脸色茫然,便比划了几下,“就是在九则峰上为你看伤的少年,比你矮一点,记得吗?” 连笙连忙点了点头,在纸上写道,“他是我的好朋友,他本名叫章平。” “对,就是他。”薛敬指着画上的图案继续道,“在富河城,他曾经找到过一具尸体,那是一具饮血营战士的尸体,他的手臂上有一个疤,就是这个形状的。饮血夹发射之前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里面包含着细密的‘花蕊’,这夹子一旦被饮血夹的弹筒射出,嵌进人的皮肉里,花瓣就会在血肉里绽开,最后吸附在骨头上,任你再锋利的刀兵都拔不出来。” 连笙点了点头,比划道,“我们见过这东西,当初林总兵在城中带兵时协同官府颁布过悬赏令,说是如果能找到医治饮血夹的办法便奖励白银百两,很多医馆的大夫都去尝试过,章平……哦就是豆子,他也跟着师父去试过,但是大家都对这夹子的吸附力束手无策,如果硬取,便会致使患者骨碎成粉末,最终面临截肢的下场。” 他说的“林总兵”应该是林竟的哥哥林志,薛敬追问道,“那最后林总兵找到救治的方法了么?” 连笙摇了摇头,“这条悬赏令颁布后没过多久,林总兵就战死了……齐世芳献城,呼尔杀的饮血营进驻伦州,但是……” 薛敬连忙问,“但是什么?” 连笙想了想,继续比划,“自从饮血营进驻伦州,就算离得这么近,那个东西到底长得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连笙说的信息基本和薛敬猜的八九不离十。整个北方,敌我对垒,饮血营所向披靡,却没有任何一人这样兵器的原始模样。就好像,如果只有箭不见弓,那么永远也不会知道羽箭是由弓壁和弓弦组合射出,也就永远找不到制胜的方法。 连笙直勾勾的眼睛瞪着薛敬,问道,“要我帮忙么?此行夜探饮血营,兵器库就在城西,只要越过他们的封锁线就能到,到了那边,我可以随机应变。” 薛敬想了想,低声说,“必要的时候,抓个人,放了血,最好能将这种梅花形的武器带回去,然后让三雪飞书给林竟,他善于研究这些奇怪的兵刃,看看他能不能有想出克制饮血营的解法。” 连笙:“明白。” 薛敬又问,“另外……齐世芳一直在府衙中?” 连笙:“在。自从呼尔杀带兵驻城之后,知府衙门形同虚设,大门里外进出自如。” 薛敬用疑惑的眼神望着连笙。 连笙眨了眨眼,眼神麻木地挥了挥手,不愿再提这个人。 薛敬也不再多问,而是走到窗前,忽然转身问脸色,“今晚,几成把握?” 连笙伸出五根指头。 薛敬笑了笑,“比我预想还多两成。你们去准备准备吧,今夜就行动。” 当日午夜,守更的梆子刚敲了两下,一行人便开始行动了。 连笙凑齐了十几个值得信任的南朝百姓,他们都是不扎眼的寻常角色,他们抱着“杀一个是一个”的鲁莽之心,和连笙一起,帮薛敬伺机霍乱这座城。 伦州城分三个区域,南朝、北鹘和外族客;这些人不管是哪个部族、哪个国家,只要在三个月之前进了伦州,为了和南朝的这场生死之战,任你是何身份、信仰或者出身,都别想再出这城门半步——像被锁在了囚笼里、折了翼的鹰。 许是老天相助,早起刮了狂风,将沙石草木吹得满目满面,数丈之内辨认不清相貌。 午夜风停,两处交兵的岗哨,刚刚换过一轮哨卡。 伺夜而动,连笙披着挟来的北鹘兵服从光景楼的后门向着正阳寺方向拔腿就跑,风声在他耳边呼呼叫,他闷着头专捡墙角阴暗的檐下,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这小子,腿脚可真利索。”站在身后一名士兵不由自主地赞叹了一声。 “走吧,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 三人见着连笙果真如他自己所说,“风”一样地、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本来一脸的“舍生赴死”,瞬间带了点风雪之后初见翠色的希望。 片刻后,伦州城的三个方位,东、南和北,分别燃起了火光。火光几乎让伦州城中的北鹘驻军变成了惊弓之鸟。 军和民忽然都乱了,嘶叫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像当年林志拼死守城时那样,伦州城一旦乱起来,百姓们人人自危,各自奔走,将曾经一座古城摧逼的无路可退,变成了过河的泥船,随时随地会撞上礁石,随后船毁人亡。 茅草屋内,布置好一切的靳王站在窗前,眼看着四城门火光跳跃,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的八个黑字已然刻在他的心头。这张纸在他的怀中揣了近四个月,从夏末至立冬,从幽州到伦州,离那个给杀门井递信的人已然近在咫尺。 趁着城中乱起,薛敬沿着深巷往北走,不过一会儿便远远见着伦州府衙的大门,门外掌灯,红色的灯笼夜色里不惜散发出闪烁的光,与这濒临溃败的城池格格不入。 薛敬躲在高墙的阴影后等着大门外不停攒动的士兵彻底远离后,才侧头审视了一眼所在方位,确认目标后,他径直往府衙的后门走,在击晕了几名守卫的士兵后轻轻松松从后门混进了府衙。 安静到了极致就变成了喧闹。 按理说,这样单枪匹马硬闯的事,对于薛敬来说,也算是驾轻就熟,虽然这种行为为兵家所诟病,二爷也曾因为这些事骂过他无数次,然而薛敬一意孤行,甚至生出些左右耳横穿“贯堂风”的嚣张气焰来。 也许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算个什么狗屁王爷,披着个皇子的锦衣,生来没享过一天皇家的清福,倒头一梦,全是戎马、风餐、黄沙和大漠。 朝中恨不得他客死异乡的大有人在,否则一场北方大战,朝廷也不会派出这么多路所谓“监军”,让陈寿平举步维艰,布军也是畏首畏尾、难上加难。于是,陈大将军在前线前有狼后有虎地攻城略地,深入敌后这一战只能自己来做了。 知府衙门门前的两座威严的石狮子倒了一座,另一座掉了半个脑袋,在凛冽的寒风中苟延残喘。 齐世芳就坐在这样一座岌岌可危的衙门大堂正中,观一幅《寸尺荒途》。 第一三二章 寸尺荒途 一三二、寸尺荒途 薛敬推门进屋的时候,齐世芳看见他,眼中竟没露出什么惊讶之色。 薛敬倒是有些讶异,眼前这位伦州知府竟没有想象中那么苍老,他看起来不是迂腐的老古董,也不是骄傲野蛮的莽夫,不知怎么,薛敬倒是觉得,这人的行为举止或许称得上……“儒雅”。 再观这间屋子,条案、书柜、帘幔……清一色的暗灰色,桌角放的一盆花已经枯萎,条案上积满了灰尘,只有空出来作画的部分是干净的,砚台里的墨显然不是新磨的,粘在砚底的墨迹已经干涸,明显这方砚很久没有拿去清洗过了,再看被桌案遮住的后面,地上的食碗、餐盘积落了厚厚的霉菌。 与这死气沉沉的屋子相比,齐世芳这一身行头却是利落干净,他似乎还每日……都仔细打理过发髻。 古怪、阴冷、潮湿的屋子里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霉味,薛敬下意思地用食指蹭了蹭鼻子,轻轻咳了一声。 “齐大人,”薛敬往前走了几步,“府门大开,您这是迎客啊。” 齐世芳并不局促,他慢慢起身,对着薛敬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日日都盼着您来,罪臣每日都备好了茶水,请吧。”齐世芳为薛敬斟了杯茶,递到他的面前,“罪臣连买毒药的钱都没有,不敢在这里害您,请您放心用茶吧。” 薛敬盯着他的眼睛,并无迟疑,一口就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大人说,早就在这里等我。” “半个月前,有一位先生,也来过这里,还与罪臣品过画。” 薛敬微微蹙眉,“那位先生和您一样好雅兴,外头已经乱成这样了,您还闷在这里临画。那位先生都与您说什么了?” “他要查看伦州府的卷宗,可是伦州府……哪里还有卷宗啊。”齐世芳慨叹一声,倒看不出一丝唏嘘之意,假模假式地说,“就这几日了,您前几天被捕回地牢时罪臣就想到了,若您有办法脱身,就必定会来府衙要我的命。伦州城的献城令是我递上去的,林志是我害死的,我罪不容恕,死不足惜。” 齐世芳说出来的这番话,听在薛敬耳朵里,显得那么古怪,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直言不讳,并不辩解,甚至……心甘情愿。 薛敬将短刀放在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齐大人也是进士出身,是泽济十一年陛下钦点的探花,泽济十三年您自请戍边,在伦州干了十年的知府。” “陈年旧事,不足一提。”齐世芳神经质地抖了抖毛笔,将那墨渍甩到了自己的广袖上。 “那您献城这一笔,总该提一提,”薛敬笑了一下,道,“您本该是一位良臣,却成了南朝的千古罪人。 “若罪臣不签,就保不住城中所剩无几的百姓了。”齐世芳如是说。 “狡辩。” “不敢。”齐世芳神经质地一缩,快速说,“罪臣不曾狡辩。呼尔杀是一匹野兽,他要屠城啊……一旦屠城,城里这些人,都要死了……” 薛敬眯着眼,盯着眼前的齐世芳——他对付过郭业槐,对付过任半山,交涉过傅声,也遇见过丁奎——这些人,无论是哪一个,都可以冠冕堂皇地说出破天荒的大道理,只为证明自己言之有物,但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如眼前这位齐大人,明明一纸献城令,弄得伦州生灵涂炭,此时却还能痛心疾首地认为自己所作所为都是逼不得已。 “齐大人是说,您的献城令,还是做了一件好事。” “是好事!”齐世芳全身痉挛了一下,眉毛紧锁,“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那些骂我叛国的人,他们怎么不想一想,百姓想活啊……谁想死?我为了满城的百姓签了献城令,百年之后得个千古骂名,我不在乎,不在乎……因为活下来的百姓记得我,这骂名,我认。” 薛敬不露声色地嗤了一声,齐世芳这个人太真实了——他从不掩藏自己,也懒得说假话,他所作所为似乎都有他的道理,他甚至从不认为“献城”一事何错之有,他甚至还觉得眼前这些所谓为国为民的慷慨之士都是为了自己的所谓功勋而牺牲万民的小人。 薛敬起身走到桌案前看了一眼齐世芳临到一半的山水画,“荒途无边冢,白棺见血红。这是老魏家的《寸尺荒途》啊,本王虽然不会作画,少年时却也见过。”薛敬轻轻叹出一口气,“魏何礼老先生何等气魄,作这幅画,讲的就是一个亡国的故事。” 齐世芳长吁一口气,“荒途无边冢,白棺见血红……魏老若是在世,当留更多传世佳作。” “然而,《寸尺荒途》中的城都已经亡了,尸横遍野。”薛敬转头四处看了一遍,说,“这么大的一座知府衙门,怎么连个守卫都没见到?大人的家人呢?” 齐世芳古怪地笑了笑,“都在后院呢,我那孙子怕生。” 说罢,齐世芳颤巍巍地起身,执意往后院走,薛敬拿起短刀连跟上。 等到了后院门前,齐世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去往后院的门,“王爷小心脚下。” 院门一开,露出血淋淋的一幕—— 后院中满目都是腐尸,阴森的白骨冒出了头,狰狞地将夜色深处裂出一道骨肉分离的缝隙,从里面冒出汩汩的血水。 ——这后院中的景象,就是那幅《寸尺荒途》的缩影。 薛敬轻轻掩上门,不由轻叹一声,“齐大人,您怎么不葬了他们?” 齐世芳没有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走回了前厅,薛敬紧随其后。 忽然之间,齐世芳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在这幽深的雪夜里,他的笑声带着一种扭曲的疯狂。 薛敬不由地皱了皱眉,只见齐世芳的瞳孔忽地一缩。 齐世芳的嗓音很沙哑,透过冰冷的雪色,流露出一种冷漠的麻木感,眼前一幅水墨丹青已经被他重复蘸墨的毛笔滴了满纸的黑墨,阅山图变成墨迹斑斑的残片。 此时,齐世芳低下头才发现这一幕,他蓦地站起身,因为冲力太大,他将身后的椅子撞翻了,薛敬一惊,只见方才还好端端说话的齐大人,瞬间变成了疯子一样,他冲向门口的雪地里,想将手上的墨渍擦去。 可是墨渍干涸已久,很多凝固在了皮肤上,斑斑点点的,在齐世芳的眼里,就像是……结了痂又被抠烂的血块。 薛敬紧跟着他来到外头,眼见着他将身上的油墨将手下的雪染黑。 “啊!啊!”他歇斯底里地叫唤起来,隔壁的野狗也跟着他乱吠。 分不清是狗叫声,还是人叫声,两种声音惨烈地交织在一起,混合成混沌冷漠的声音,令人窒息。 薛敬立刻回身,从屋里拿过一盏灯笼,借案台上的烛火点燃,慢慢地走到齐世芳身边,蹲下身,沉声道,“齐大人,那不是血,你看清楚。” 说着,薛敬将灯笼放近了,照给他看。他的脸色苍白,眼睑黑洞洞的,像一只漂泊的孤魂野鬼。 齐世芳恍恍惚惚低头看了一眼,“啊”地惊声尖叫了一声,然后开始乱七八糟地哭笑。亲亲小说.qinxs. “他们都活下来了,我让他们活下来了……那些蝼蚁……”他不断地重复着谢谢话,神经质地喘息着。 薛敬一时间无言,索性坐在一边的石墩上看着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榜眼大人变成现在这般落魄疯癫的傻人。 可悲可叹,喉咙里哽着东西,吞咽不下去—— 半年前,林志带兵守城数月后,弹尽粮绝,在伦州知府齐世芳的签署下,一纸献城书,将一座城池拱手相让。 次日清晨,伦州城门大开,放呼尔杀大军进城,林志带兵誓死不从,被呼尔杀击杀祭旗。 三日后,伦州城剩下的百姓乱了,呼尔杀放任他们在城中暴动了七天,作壁上观,看着带头的百姓拿着斧子冲进了衙门——杀红了眼的老百姓带着对齐世芳的憎恶和愤恨,见人就砍。 齐世芳跪着哭喊依然没有保住这一府人的命,儿子,女儿,夫人,包括怀孕八个月还未临盆的儿媳…… 齐家百人命,由血偿。 “你身为伦州的父母官,签了献城书,我想你跟呼尔杀做置换的条件,是留你和你的家人一条活路吧?”薛敬的声音很沉,掷地有声。 齐世芳浑身一抖,眼睛瞬间失了焦—— “你说自己签下献城书,是为了满城的百姓,何必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番自欺欺人的话?”薛敬哑声道,“他们只是寻常蝼蚁,怎么能与齐大人和您的家人相提并论?老百姓们都已经保下命了,他们理应对你感恩戴德,怎么能对您继续谩骂、甚至对你的家人痛下杀手呢?” “他们还在您的门口、窗口、床边辱骂你,你实在受不了了,充耳可闻耗子们窸窸窣窣嘀咕的声音,所以,你忍无可忍,求呼尔杀下令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是么?呼尔杀在两军阵前摆下的人肉阵,是齐大人献出的一计吧。” 薛敬每说一个句,齐世芳的呼吸就粗重一分,直到最后,他急喘地不能自已,甚至连眼白都充了血红的丝。 薛敬沉痛地说,“我真没有想到,原来整个伦州之战,敌军从发兵到驻城,竟不废一兵一卒,呼尔杀只是作壁上观,看着官民厮杀——到头来,城中一盘散沙,乱的差不多了,他再一举镇压。而你,这个伦州的父母官,家破人亡,形神疯癫,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分别?” 薛敬深深呼出一口气,胸臆间那股烧灼感久久不去,甚至感到痛心疾首——阿笙只是这伦州城百万众生相中的一个,他们大多无能为力,只能顺势而行。 直到今夜,薛敬才真真正正地体会到,曾经富足一方的重镇,何以如今千疮百孔。也许站在齐世芳的立场上,他保全家人的作为并没有错。他们世代生存的城池忽然之间沦为他国之地,因为迁怒,杀一个签了献城令的父母官的家族,相比于他们的苦难,简直不足为奇。 那为二爷和自己最为惧怕的、敌军的人肉阵,没有想到,拔舌的第一刀,竟然出自一个保一方万民的父母官之手,这难道不是讽刺吗? 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齐世芳断送的并非各人的兴衰荣辱,而是北方一隅的寻常初心。 所以,伦州城不战而亡,死不得其所。 疯疯癫癫的齐世芳,大多时候人鬼莫辨,薛敬站起身,略带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我来这里,是为了帮林竟、帮伦州城、帮南朝了一桩旧怨,如今看来,齐大人是生是死,是千刀是万剐,都不足以平民愤。你比莫音、比卓缙文还不如,请好自为之,杀你怕脏了刀,你这条狗命,本王不想要了。” 说罢,薛敬站起身,背对着那冷冰冰地宅子站了片刻,待雪下得更深,他才轻轻闭了闭眼,准备离开—— “十年之前,王爷身陷囹圄,为了救您一命,搭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您又比我高尚多少?” 薛敬迈出的脚步倏地一滞,他猛然回过头紧走了几步,蹲下身,用压抑得透不过气的语气道,“你再说一遍。” “呵,”齐世芳阴恻恻地笑了笑,“王爷不会忘了自己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吧?” 薛敬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恰好能透进灯笼闪烁的微光,那火未灭,氤氲的一塌糊涂。 “当年云州一战,致死伤者无数,烈家一门忠烈,最后还活下来几个”齐世芳弓着瘦骨嶙峋的脊背窒息式地一笑,夹在着血腥味,又重复问了一句,“那么多为您而死,您又比我高尚多少?” “你还知道什么?!”薛敬低吼。 “我知道什么?”齐世芳得逞地、令人可悲地笑了笑,带着嘲弄的语气讽刺道,“殿下在我这里慷慨陈词了这么半天,不就是想说我齐世芳自私无能,胆小如鼠!可是您呢,十万大军埋骨沙场,尸骨无存,您又比我高尚多少?满脸的假仁假义,不过就是一条可怜虫而已。” 齐世芳的声音底不可闻,几乎是带着气音、在只有薛敬能听清楚的距离之内吞吞吐吐,“比我都可怜。” 薛敬面无表情地盯着齐世芳的双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齐世芳咬着牙说,“裕贤太子,北鹘的小太子,十年前,丢了……” “你说什么?!”薛敬猛地转身,快步走到过去,一把抓起齐世芳的领子,将他猛地从地上提面前,“说清楚!” “拿裕贤太子的命,换了您十年阳寿,是不是很讽刺?您能活下来,不也是踏着他们的尸体过来的么?”齐世芳低声道,“殿下怎么也不想一想,为什么您能平平安安地一活就是十年,为什么萧人海攻下云州之后突然销声匿迹,从此蛰伏就是十年,为什么呼尔杀屡屡放水,下令莫音务必在回头岭中捉活口?为什么烈衣凭着一副残躯,能守住你十年?如今北方的格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齐世芳笑得歇斯底里,嘴唇被咬出了血痕,“殿下,您这十年的命,得来不易啊……” 薛敬猛地一松手,往后退了两步,脑海中忽然涌出一段模糊的画面,仿佛所有的疑问都迎来的截点,细碎的线头凌乱如麻,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原来……北鹘丢失的裕贤太子……就是南朝大军手中的筹码——守住靳王这枚残棋的筹码。 “你身在边关,怎么会知道这些?” 齐世芳没有回答,他的瞳孔中已经呈现暗沉的深灰色,人之将死,便什么都不怕了。 齐世芳满脸鄙夷地看着薛敬,等着他的脸上呈现出期许已久的挫败感和不安,“殿下,我是将死之人,我的家人都没了,也不怕什么了,你听听外面,那些喊声和惨叫声……每天每夜都有,我的耳朵快让他们喊透了,他们诅咒我生不如死,我只能先让他们生不如死,口不能言……我拼着被千万人唾骂,保他们一命,他们却不感恩戴德,一窝贱民。” “你错了。”薛敬凑近他的耳边,用一种缓慢的、近乎凌迟的声音哑声道,“你以为他们都是贱民,只是想活下去吗?你大错特错,林志死后,伦州城万民相送,林竟为兄出征,身后聚集了二十万为之战斗的流民,他们拼着自己的性命,保下了幽州城。齐大人,你的献城之举,摧毁的是他们的信仰,这东西本身无坚不摧,一旦遇见了‘背叛者’,就变成了易碎的琉璃,那比让他们死更可怕。” 说到这里,薛敬忽然停了片刻,然后冲他笑了笑,“还有,这个世间,骂本王的人实在太多了,但你们骂,我就得死吗?” 齐世芳全身蓦地一震,坚硬的外壳似乎忽然被捅开了一条不宽不窄的裂缝,从里面漏出气来。 “小王爷多日未见,依旧人中龙凤啊。” 院子里霎时间被数根火把点亮,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逼近,府门大开,呼尔杀领着步兵霍霍进了府衙大院。 薛敬站起身,对呼尔杀还了个礼,“督帅,别来无恙。” 呼尔杀一身玄色盔甲,抻着双臂大步流星地走近,他身形魁梧,行步生风,“殿下敢单枪匹马地闯伦州,本帅钦佩不已,府上已备下酒宴,还请殿下赏光。” 第一三三章 鹿死谁手 一三三、鹿死谁手 自从那日翁苏桐走后,与萧人海一叙,至今又是三天。萧人海生性多疑,即便二爷反复试探,用尽话术,萧人海依然没有下定决心,将他从死牢中放出。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日渐一日地消沉,再多几日,怕是连出去的命都没了。 可能是担心苟延残喘之人当真死在地牢的阴寒之中,萧人海倒是不再苛待他,每日三餐都定时供应,还送来了一床棉被。 然而,不能回帅府,一切都是枉然。 来送物件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给二爷上药时被他三言两句救下的老大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次的“死里逃生”,老人家的神态比上回见着明显坦然了不少,仿佛这些日子都是老天爷多赏赐的“阳寿”,眼角眉梢都抚平了些死气沉沉的皱纹。 老人家见着救命恩人,更是不敢怠慢,举手投足之间都过分得小心翼翼。 “老先生不必如此,那日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二爷一边说着,一边还真将饺子蘸着醋放进口中咀嚼起来。 老大夫望着他一笑,笑了一会儿后,忽然崩溃地哭了起来,二爷放下碗,讶异地问他,“怎么了这是?先生心里有事?” 老大夫用粗麻布袖子擦了擦夺眶而出的眼泪,哽咽道,“公子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折磨成这样了,不值得啊……” 二爷先是一愣,而后倏地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不是还好端端地坐在这么。” “我给公子腿上的伤口上上药吧。”老大夫一瘪嘴,眼泪又要落下来了。 “有劳了。” 没有大夫的这些日子,他都是自己清换纱棉,但是地牢阴暗潮湿,虽然是冷冬,没有什么虫鼠,但毕竟环境恶劣,全身各处的新伤旧患跟着这恶劣的天气和环境此起彼伏地发作,最近几天连头也是痛的,视线都跟着模糊。 “公子,您正发着高热啊。”那老大夫低哑地说。 二爷伸出手摸了摸额头,下意识地吞咽了几下,嗓子确实火烧火燎的疼,这才意识到,连日来的无力感是发热害的,“我说这几日怎么没有力气。” 老大夫行医一辈子,大概从来没见过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负责任的年轻人,立刻就语重心长道,“公子这样可不行啊,你这脉象浮而芤,脉位偏浮,形大而中空,失血太多又高热不止,怎么能小觑呢?” 二爷微微点了点头,“先生教训得是,您已经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大夫了。” “年轻人要懂得惜命。”那老大夫于心不忍地劝道,“老夫得公子搭救,多得了这几日的阳寿,都觉得是不是因为我行医多年,没做过什么坏事,所以此番蒙老天眷顾,叫我遇到了公子这样的贵人。你说你这么年轻,正值大好的年岁,何必放任自己的身体衰败下去,你的亲人、朋友,他们该多担心呢。” 二爷低下头,抿了抿唇,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大好的年岁……” “可不是么,”老大夫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二爷膝盖上的纱棉,看见伤口的一刹那,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感染,但是伤口很深,公子感觉如何?” “习惯了,”二爷随意地说道,“哪日不疼了,还不自在。先生觉得,我像是不惜命之人吗?” 老大夫抬起头,思考了一会儿,末了,他才慢慢地开口,“我所言‘惜命’者,不该仅仅是爱惜身边之人的命,自己这条命,最最重要。” 先是自己,而后才是众生、亲人、爱人、友人…… 天地长存风雷雪雨,人间纵然爱恨悲喜,哪一样不想与所念之人共赴? 二爷微微眯着眼,眼神放空地望向了一处,脑海中蓦地飘出一副两人纵马山河的画——那画上有绿水、有山涧,险峰之上,是百丈高、倾斜而下的瀑布,还有那人回眸一笑的坚定不移。 看遍山河万卷,于天涯处并骑纵马青山,岂不快意潇洒呢? …… 药物入肉的剧痛将二爷从脑海中的画面中拉回。他咬紧牙,都能感觉到冷汗从额头流到鬓角,手指痉挛似地攥紧被子一角,忍着愣是没发出一声□□。 “老先生,容我问你一事。” 老大夫没抬头,“您说。” “我这个伤,还有救吗?” 十年来,二爷从未向大夫询问过此类问题,此时病入膏肓,却难免忍不住问道。 “公子这伤口里种下的夹子,需要用特殊的机巧来解,只要能完好无损地将夹子取出来,骨头没碎,只要好好将养,是可以好的。只是……” “只是……他们不会给我解法。”二爷撑着上半身半直坐,艰难道,“明白了,这夹子的机巧是关键,他们只要攥着这东西,我就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老人家深深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喉咙里像被割了几刀,二爷的声音哑的一塌糊涂,“多谢先生。” 就这么一瞬间,二爷眼中的光静静地暗了下去,多年未愈的病痛不足以折磨他的意志,可是……薛敬一意孤行,单枪匹马地闯进伦州城,想要去换回的,不就是那一丝“希望”么……可是呼尔杀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将这东西交给他,而不让他付出任何代价呢…… 他豁出了性命白赴了一场鸿门宴,到头来,以命作酒,怕是要空欢喜一场。 “或许是老夫见识少,人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治愈的希望,公子千万不要灰心。”那老大夫恐怕是看眼前这年轻人因为自己这番话导致伤病加重,所以最后又强调了一句,“公子千万保重。” “放心。”二爷似有似无地笑了笑,“今日,受教了。” 片刻后,老大夫被人蒙着黑布带走了。 那火灭了,只剩下黑。起点中文 二爷想,牧人谷中他让我念诗,怎么就没念出来呢?肉麻也好、哄他也罢,好过现在后悔。 若还能活着相见,便念一次给他听吧,看那人低眉顺眼的笑容,自己这久不曾被拨动的心弦,竟在深黑的夜色中奏出温柔无声的曲。 窗外的星闪耀得煞是好看,可孤零零地挂在至高无上的远空,孤单又冷冽,风过,冰冷的空气中似乎残留着浓郁的酒香,浇灭了这灼烈的人间烟火。 还是要拼死一试的……即便是飞蛾扑火,也不能让那人陷在盲目的囚途中。 正当他陷入思绪中时,忽然,门锁一动,看守走了进来—— “传大人的令,接他去帅府。” 伦州城。 呼尔杀摆了满桌的宴。 “小王爷不必客气,连日征战,累了吧,哈哈哈!快,给小王爷满上!”仆从立刻绕到呼尔杀的对面,为靳王甄满了酒。 酒应该是从齐世芳窖藏的地窖里挖出来的,酒坛子被蜡封了多年,封条上还写着齐世芳的族姓,拆了封的酒坛子,陈年的酒香瞬间溢满了整间屋子。 靳王扫了一眼满桌的饭菜,说是“鸿门宴”未免过于丰富了,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督帅客气,小王这待遇算是优厚了。” 呼尔杀倒是大咧咧地朗声笑起来,一把抓过烤羊腿用牙齿生生撕开了咀嚼道,“你们那位齐大人,藏了一屋子的好酒好茶,我从来不喝茶,留着也是浪费。来人,再去给小王爷挑了好茶备着,待会儿醒酒。” “督帅这是要把我灌醉了再杀。”靳王毫无避讳的一句话让呼尔杀忽地一愣。 靳王微微低首,敛眉轻轻一笑,他嘴角生出的笑意越发得令人玩味,仿佛带着杀伐之气的宝刀,只是还未出鞘而已。 “哈哈,”呼尔杀装糊涂地眨了眨眼,下巴的胡子和鬓角的发都连在一起,他胡乱地一抹,含含糊糊道,“小王爷这说的什么话,本督帅当你是座上宾,好酒好肉地招待你,你怎么误解了我的好意呢?” 靳王闻言,忍不住轻轻颔首,“是小王失言。” 可这道歉之语听在呼尔杀耳朵里,倒像刺扎的。而靳王的眼神却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呼尔杀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睛,双方的眼光交汇到一处的时候,空气间总会有那么一刹那的沉默,尴尬而短暂的相遇后,呼尔杀总是会堂而皇之地笑几声,然后首先避开对方的眼神,低下头继续奋战那块羊腿肉。 “小王爷怎么到伦州了?还是那句话,你单枪匹马地闯伦州,叫本帅佩服得很呐。”呼尔杀将方才在府衙初见时的话,不显多余地又说了一遍。 “很简单。”靳王落下筷子,诚恳地回答道,“其一,有朝一日伦州城归故土,那当年以礼赠尔之人小王总要见上一见。” 他说的是此时疯疯癫癫、不成人形的齐世芳。 “其二,督帅手下饮血营所向无敌,我总要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是那令大军闻风丧胆的饮血夹。 “其三……”靳王停顿了片刻,待呼尔杀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他没有丝毫掩藏,一丝不苟地开口,“十年前一桩旧案,致死者甚多,牵连者甚广,有人因救我家破人亡、中毒致残,寻访解法一事,我责无旁贷。” 靳王说这些话时,明明随时随地会勾起的唇角此时渐渐地淡了下去,薄唇之间仿佛吐出了一口恶气,到了最后几句,他轻轻地停顿了片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似千金之重的鼎,出口了,倒更不轻松,仿佛心里那盖了章的血印早已模模糊糊地黏在心尖之上,抠不掉,化不去。 呼尔杀听了靳王一番话,先是愣了片刻,而后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在胸腔共鸣,震得人耳朵一疼。他有些措手不及,因为他完全没有料到靳王竟然将自己的目的如此坦诚相告。 呼尔杀笑够了,渐渐恢复了往日征伐战场的神色,常年游离战场的人,神思的总是比旁人多几分镇定,“本督帅为何要帮你?” 靳王微微敛眉,右手轻轻地整了整左手手腕处的护甲,沉声道,“用萧人海来换您期待多年的‘杀神’宝座,这盘局,您稳赢不输。” 此话一出,呼尔杀登时从椅子上站起来,桌案底下的刀铿锵出鞘,几乎是同时,门外早已蛰伏许久的精兵轰地冲了进来,连着呼尔杀在内,十数把金刀刀光一闪,齐齐指向靳王。 可靳王却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怎么,这条件,不够吗?”靳王似笑非笑,冷厉的眼光直直地射进呼尔杀那古怪多疑的眼中,只见他微微地侧了侧身,诚心诚意地补了一句,“还请督帅仔细考虑考虑。” “你这是在离间我们。” 靳王点了点头,“可您稳赚不赔,何必在乎方式方法。” “你!”呼尔杀怒起,“说,你到底想怎么做?!” “这要取决于督帅究竟如何答应我的条件,我再决定告诉您多少。”靳王淡定地冲呼尔杀笑了笑,那从容不迫好似在他梦里或者脑海中排演过太多遍,迫切的眼神让他不怒自威,就连从不间断的笑容里都充满了嗜血的快感。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靳王能听见呼尔杀粗重迫切的呼吸声。 太静了,静的让人忘记了死气沉沉的房间里,双方竟然还能残存一丝理智,不拔刀相向,也许鲜血从皮肉里爆出,才能破这场死局。 呼尔杀的眼神中如果真的能射出刀片,可能靳王此时已被千刀万剐。而握在他手中的那把刀,刀尖正好戳在薛敬的喉管处,只需要再近一寸,血就能从他的喉头爆出来,那三尺金刀便能淋着鲜红的血,证明自己存于世间的意义。 可是死寂之后,呼尔杀并没有给金刀证明自己的机会。金刀回鞘,呼尔杀欠身亲自为薛敬斟了一杯酒,又拿了个空杯子为自己斟满,没等靳王抬手拿起那杯酒,他便对着靳王面前的杯盏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将小王爷押下去,好生伺候,咱们有好多办法叫他开口。” 呼尔杀笑得背脊都弯下去,一个劲地抽搐,“萧大人说得一点不错,你们南朝不是有句话叫——坐山观虎斗?” “我们南朝还有一句话叫——‘龙争虎斗,未知鹿死谁手。’”薛敬唇角勾勒出的弧度陡然充斥着一抹嗜血的快意,“督帅要做这头‘鹿’吗?” “啪”地一声,呼尔杀一掌拍在桌上,震翻了那坛老酒,酒坛落在地上,碎成了渣,他怒不可遏地低吼,“带走!” 第一三四章 交易 一三四、交易 呼尔杀是真的怒了。 就算刚刚在临都经历过和萧人海对峙朝堂、被他当众羞辱、手下亲信挑拨背叛、军功转眼被抢……也不如此时此刻,让他出离愤怒。没错,就算萧人海不是个东西,就算时至今日自己仍然要听命于他,呼尔杀也只是回到自己家中,砸空了家中能摔烂的物品,用金刀削了几百件刀兵而已。 可靳王绝非等闲之辈。 因为这个人,当着自己的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威胁了自己,他心里恨不得千刀万剐之人顷刻间又多了一个。 最可恨的是,眼前这个人,一时半会儿当真动不了手。 八十劲鞭,一道一道抽在他身上,这人却连吭都没吭一声。 “义父。”那银甲书生收回鞭子,往呼尔杀看了一眼,“再抽下去,人就没了。” “再打。” “……是。” 呼尔杀吞了一口唾沫,拿灼灼燃烧的杀气快要将自己的心吞噬,而靳王那自始至终坚定不移、肃穆杀伐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牢房的一角,嘴里吐出的血已经将他胸前的甲胄洇湿,显出触目惊心深红色。 呼尔杀猛地一回神,他古怪的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种怜悯的同情感,“行了。” 银甲书生收回鞭子,走回呼尔杀身侧站着,其余人则退出了牢房。 呼尔杀举着火把靠近,火油散发着焦灼的刺鼻气味让靳王的眉毛轻轻地皱起,他额前的发贴着汗湿的鬓角,乱七八糟地垂落在一旁,连呼吸声都带着血腥味。嘴角流落的血迹衬得他的唇透出一种惨烈的灰白色,他口干舌燥地艰难吞咽了几口唾沫,却又被那引过来的火油味刺激的反胃,忍不住低下头呕出一口鲜血,颤声咳嗽。 呼尔杀打心眼里佩服,“十年前就该杀了你。” 没想到当年一步之错,换来今日的后患无穷。 靳王被捆在木架上,像一个飘落的血风筝。 如果靳王没有微微动动唇,呼尔杀几乎以为他已经晕死过去了。 “咳……督帅,我的条件……您考虑好了么?”靳王连喘带痛地□□道。 呼尔杀没说话,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匹被困在牢笼中的孤狼。 “呵……”靳王抽气地笑了笑,“看……看来督帅还没解气……” 耳朵充了血块,靳王使劲摇了摇头,想甩去那模糊的黏腻感,可是眼睛里也冲了血,心脏忽快忽慢地跳动,叫他恍惚中感觉是不是下一刻会昏死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呼尔杀在他耳边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可思议地问道,“我的确从未见过像殿下这样顽强的人,不畏死吗?” “谁不畏死?”靳王嗤了一声,反问道。 呼尔杀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叫“疑惑”的东西,他似乎已经开始打心眼里敬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从前也曾与他有过三番五次的交战,可不管是哪一次,他都从未将这个人放进眼里。 一个落魄无知的少年皇子带着年少的轻狂,就这么硬生生地闯进了自己的视野。他还记得十年前少年那软绵绵的身体,就挂在城楼的钟罩下头,少年的的身体仿佛钟锤,敲击之间,要响彻南朝山河的丧钟。 靳王的呼吸开始衰弱,只有将指甲抠进手心的血肉里,才能维持仅存的灵台清明。 “来人,”呼尔杀撤后一步,慢吞吞地冲跑进来的几名侍卫军摆了摆手,那些人立刻上前,给靳王松了绑。 甫一松了桎梏,靳王力竭地扶稳砖墙,才撑着没跌在地上。 呼尔杀浓眉一凛,“南朝已满是残杨败柳,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得殿下这一株劲草。” “这么说……”靳王抹了一把嘴上的血沫子,“督帅愿意考虑我的条件了?” 呼尔杀嘴角抽搐地一笑,缓步上前,“你知道吗?在我们那里,年满二十周岁的勇士会选择参加一场冠礼,这是一种可以‘一步登天’的大礼,若是能赢,便可拜相封侯,得万人敬仰。我们会给参加挑战的勇士一匹马和一把刀,放他们单枪匹马地进入狼山,他们的任务是去解救一只羔羊,没错,只是一只羔羊。一日一夜之后,他们若能活着救出那只‘羊’,便算作‘礼成’,后得大皇亲自封爵,从此平步青云。” 呼尔杀来回踱步,“每年有太多的勇士前去挑战。在这过程中,他们有的被狼群咬残了,有的在临死之前惨烈地唤着父母兄妹的名字,‘羊’近在咫尺,可是他们往往救不到。这时,面对满山的野狼,他们会做出选择,要么冲上去杀了头狼,冲杀出去,要么被狼群咬死,尸骨无存。你猜他们都怎么选?” 靳王仰起头,用充血的眼睛望着他。 “你以为他们会选择前者?”呼尔杀遗憾地摇了摇头,“他们大多选择了后者。他们宁愿被头狼咬死,也不敢尝试一下,哪怕是一下……” 靳王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呼尔杀带着血腥的笑容,令人厌恶地笑起来,“十年前的烈将军也是这样一位勇士,只是他,选择的是救这只‘羊’。” 靳王陡然间拱起背脊,扶着心口“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看来殿下还不知道。”呼尔杀略带惋惜地摇头叹了口气,“若早知殿下能长成今日之劲敌,当年无论如何,也不会做一场这样的局。” 靳王呼吸急促,喘地歇斯底里。直到今日,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存在之于二爷,究竟是何种意义。他向来总不明白,为何那人的眼神里从来充满着飘忽不定,为何对上自己的眼神之中总带着那么一丝回避,为何那人的爱与恨之间,界限从不分明,又为何他总将每一句每一字都当成临别之言。 人将枯木着上碧青,也未见逢春之喜——自己之于他,原来是最毁天灭地的存在。 呼尔杀走上前,带着憎恨的目光,“我们都被困在这局里了,谁也杀不了谁。” 靳王嗤地一笑,带着沙哑的声音义无反顾地说,“督帅错了,我来,正是为了要破此局。” 呼尔杀迟疑了片刻,说,“我承认,王爷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让我心动了,可是,我要怎么信你?” 靳王微微眯了眯眼,忽然盯紧呼尔杀的眼睛,哑声道,“世间有一种药,叫‘行将’。” 呼尔杀猛地一滞,“……” “督帅不会信我,这我早就知道。所以我开出的条件不仅仅是前面说的那个,还有第二条——” 呼尔杀被薛敬彻底震住了,“你是说……” 薛敬微微一笑,“只要督帅给我我想要的,我就将我的命一并押上,这样,督帅可以安心了么?”uu书库.k “你知不知道……烈衣中的就是……” “我知道。”薛敬笑了笑,“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明白,他为何要跟萧人海定这‘十年之约’,‘行将’此药,绝就绝在,用药之人可以控制病卒时限。不过,我不需要十年,六个月即可。六个月,若我没有兑现承诺,只做我一人的棺椁,怎么算,您都不亏。” 呼尔杀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道,“殿下,这种药一旦用了,您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靳王死死地盯着他,“十年前,你们与他,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你怎么知道‘行将’的?” 靳王没有去看呼尔杀身后的银甲书生,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呼尔杀的眼睛,“督帅,无论我是怎么知道的,对您来说,有意义吗?” 呼尔杀狐疑地问,“那王爷的意思……” “还请督帅送我去云州。” 呼尔杀在牢房中踱步片刻,思索道,“来人,给殿下请个大夫瞧瞧他的伤,别让他死在牢里。” 呼尔杀踱步出了牢房,身后紧跟上来的人贴心地为他披上了一件披风。 “义父。” 呼尔杀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您主动送靳王去云州,总比被萧人海一道军令,勒令您送去强。” 呼尔杀锁紧眉毛,往前慢慢走了几步,“好不容易到手的兔子,你要我拱手让人?不要脸的贱种,你到底站哪边。” “不敢!”杨辉紧步追上,卑微地说,“您暂时收敛锋芒,让萧人海明白您的忠心,只有感受到了您的‘忠心’,他才能暂时放下戒备心,您派去云州的人,才好钻进更靠近他的位置。” 呼尔杀一把揪住杨辉的脖子,将他抓到自己面前,咬着牙说,“烈衣已经在萧人海的手里,靳王这步棋若是走错了,咱们就连最后可以制衡他的筹码都没有了。我教你养你,是要你报答救命之恩,不是让你的胳膊肘往云州那边拐的,说,姓萧的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伺候他伺候得爽了?!” 杨辉下意识地呼吸一滞,嘴唇张了张,似乎吐了一口气出来,忌惮地说,“没有……九如只伺候义父,今生只效命于您……义父的救命之恩,九如无以为报……” 呼尔杀猛地松开手,厌恶地将他推开了几步。 杨辉却恬不知耻地蹲下身,为呼尔杀擦了擦金色的皮靴,然后站起身,冲身后的士兵说,“来人,将轿子抬过来。” 那些人吓得连忙去请轿子。 “义父,我在伦州的肉葫芦里,又给您找了几个漂亮的男孩子,已经放在您房中了。” 呼尔杀掸了掸金甲上的尘,不可一世地说,“继续你刚才没说完的话。” 杨辉未敢用正眼瞧他,而是低头思索了片刻,忽然阴沉地笑了一下,“义父,您不必担心靳王和烈衣都在萧人海的手里,您忘了么?行将的解药还攥在您的手里,即便将解药给了靳王,他知道怎么用么?那解法、用时和用量,都需要仔细到分毫,错一步,他们就必死无疑。您等于送了两枚死棋到萧人海手里,届时烈衣和靳王两人都命损他手,萧人海怎么跟大皇交代?他还指望着拿靳王去换回太子爷的命,死人可不算什么交易的筹码。” 呼尔杀微微吸气,等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记着,送去给萧大人的信,要好生措辞。” 杨辉连忙点头,“是,义父放心。” 牢门打开,杨辉走了进来。 牢房中泛着刺鼻的血气,杨辉咳了两声,吩咐手下将靳王的锁卸了。 “殿下,三日后,启程送您去云州,今日带了个大夫给您看看伤。” 靳王慢慢抬头,终于看向杨辉,“多谢杨副将军手下留情,否则八十劲鞭,我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杨辉走到他身边,缓缓笑了笑,他的样貌干净英俊,生的一副江南文人的相貌,举手投足之间都藏着几分魏晋风骨,带点白墨书生的书卷之气,若单看杨辉此人,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呼尔杀手下的第一猛将。 “杨某与您是本家。” “我知道,您的父亲是杨德忠,曾获罪被流放北疆。”靳王看向他,冷冷道,“回头岭的幽谷中、浅洼一战、还有幽州的杀门井……杨将军一路引我至此,真是煞费苦心。” “可我也没想到,王爷竟然真单枪匹马地来了,果真英勇,不知死活。” 靳王未理会他的讥讽,轻道,“行将就木,油尽灯枯——这八个字,是你在杀门井中递给我的。你效忠于呼尔杀,为什么将要‘行将’的事告诉我?” 杨辉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兴许是敬佩您的为人。” “我不信。” “随便你。”杨辉也不在意薛敬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靳王,“这便是行将的解药。” 薛敬接过盒子,略扫了一眼,“怎么断定是真是假?” 杨辉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你也中了这毒,你吃了它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靳王未动,而是狐疑地望着杨辉,“我不信你们。” 杨辉笑得很阴损,“王爷,你没得选。这药若是真的,咱们皆大欢喜,这药若是假的,大不了你和他一起去死,你们君臣同心,死能同穴,岂不是一桩快事。” 隔了许久,靳王才将那锦盒放进怀里。 杨辉上下打量着靳王,最后,他像是完成一件使命一样对靳王说,“殿下,家父与贵朝皇帝也曾是君臣一场,可十年前一场浩劫,你我都曾被抛弃在这荒野中,咱们也算是同命相连,虽然如今你我道有殊途,但这无碍我对您的敬重之心,想交您这个朋友。”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个盒子,“顺便送您的。” “这是……” “嘘……”杨辉扫了这牢房外一眼,低声说,“这是能解那夹子的机巧。三日后黄昏启程,请您多多保重。” ※※※※※※※※※※※※※※※※※※※※ 134章之后,终于点题~ 卷名你好0,0 第一三五章 黄昏 一三五、黄昏 三日后黄昏。 一辆被十数人护送的马车压着深深的车辙,从北门驶离了伦州城。 出了城门没多远,就听见城中传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声,有哭声、有笑声,也有不明所以的叫声。 “城里怎么了?”随车的一名士兵问身边一人。 “齐世芳死了。”另一人随口道,“据说倒在雪地里,被野狗咬死了。” 车内,薛敬闻声后,不知所谓地轻轻叹了一声。 不管齐世芳对这方水土、对这水土滋养的人何等憎恶,他都已随着那《寸尺荒途》上浑浊的墨点,与那张“献城令”一起,有始无终地落了款。多年以后,也许他只是万人唾弃的叛贼佞臣,最初立下的治民之心早已荡然无存。 极远的天边透出朝阳的暖意,这“暖”也不知是不是对这边塞小城的前尘旧事真实的讽刺。 齐世芳的死,势必不会在靖天的朝野之间兴起什么波澜,因为一方面,朝中人人掩耳盗铃,不知道他献城的真实意义,也不知道齐世芳到底包藏多少私心;而另一方面,南朝一小小边陲重镇都存在如此严重的“内斗”隐患,官民之间罅隙、隔阂丛生,以小见大,放眼望去,江山风雨飘摇,又会有多少人粉饰太平。 怀里那两个盒子,被焐得很热。薛敬忽然想起了杨辉——杨辉昨日听似不咸不淡的几句话,是否隐含着别的意味?杨德忠曾经被定“谋逆”之罪,且不说当年这罪名是否证据确凿,是否当真存在着被诬陷的可能,就算真的罪有应得,杨辉随呼尔杀征伐数年,南征北战,大小战役不计其数,如今也没有与自己交心交情的必要。 陈寿平说过,杨辉是最有可能接替呼尔杀成为伦州城的统帅之人。可……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外族人,值得被呼尔杀、乃至整个北鹘如此倚重吗? 显然,答案是不会的。 因为杨辉那面具之上所伪装出的和善和淡漠,恰恰让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被仇恨湮没的自我迷失中。 这药……如果是假的呢?靳王不由自主地往坏的方面去想…… 车里生了暖炉,呼尔杀还专门为他派了随行的医大夫,好像怕他半路上伤重死了。 薛敬全身上下的伤口都上了上好的药,仿佛签下“行将”这道生死状,呼尔杀便什么都不怕了。如今,靳王倒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羊”,以六个月为期,究竟鹿死谁手,只能各凭本事。 他把命都赌上了,却害怕将这赌约告诉那个人…… 那上等的止血化瘀的药材里有催困的成分,薛敬实在太累了……脑子里飘飘忽忽的,再也组织不起成句的文字,他昏昏沉沉地睡死过去,直到马车忽然被狠命绊了一下停住,他才幽幽醒转。 “歇营了!” 原来是到了营地—— 薛敬抬了抬手,发现手臂是麻的。 药劲儿还没过,被鞭子抽过的地方木木得发胀。只听车外有几人跑远,应该是到草丛里找地方方便去了。不一会儿有人跑近马车,跳了上来,薛敬微微闭目,直到那人将一个皮葫芦递到自己手里,薛敬才猛地一睁眼—— “你?”薛敬一惊,“鹿山?!” 鹿山点了点头,“喝水。” 薛敬想坐起身,但鞭笞的伤太重,一动就全身剧痛,鹿山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了,你伤得太重了。” “你没死?”薛敬狐疑地看着他,这会儿药劲儿过去了,全身的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剧痛,“……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鹿山缩在薛敬身边,将自己藏好,用极低的声音说,“那天水底下我被水流荡了出去,还好我抓住一根木头,没死成。” “后来呢?” “后来我试了无数次,凭我一个人,进不了城。” “当时在水底,是你先割断绳子,松了手。” “是。我不信你们。” 鹿山这句话回答地坦坦荡荡,伤人心都伤的夹枪带棒的。 薛敬瞄了他一眼,唏嘘一笑。 鹿山沉默了。 薛敬接过水壶胡乱地喝了几口水,然后随手将空皮壶扔回给他,“我就当你已经死了,日后不必再回军营,山高水远,好自为之。” 鹿山当场一愣。 “不要我了?”鹿山小声地问。 “我身边,实在不需要一个与我互不信任之人。”薛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轻,因为重伤,他的尾音甚至还带上一点点微喘,“你走吧。” 鹿山低下头,梗着脖子蹲在一边,不声不响地愣了片刻,忽然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小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就要抹—— 薛敬冷眼旁观,根本没打算拦他。 鹿山一顿,霎时怒火中烧,手里握紧的刀又靠近脖子一寸,立刻就要割破喉咙—— “够了。”薛敬低声喝道,“刀给我,滚下去。” 鹿山抿着唇,因为刚才太刚硬,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真疼。他用眼尾扫了一眼薛敬,没再说话,将小刀收起递给了他,默默地退出了马车。 “疯子。”薛敬如是评价道。 两天两夜过去,鹿山没敢再去惹薛敬,也没出现在他面前。 薛敬没有问他怎么会跟上了马队,因为这么精明算计的人,总有他自己的办法,看那身北鹘兵的装扮就能知道。 随车的大夫是一个老人家,背着一大袋的金疮药,本来是要在去云州的一路上照顾薛敬的,可惜在出城没多久的羊肠小道上害了痢疾,上吐下泻了三天,到了第三天晚上,人就不行了。 北鹘兵把老头丢进路边的灌木丛里,连土都没给他盖一捧。 鹿山看不过去,走过去扒拉了几刨土盖在老人骨瘦如柴的身上,又亲手写了牌子插在他身边。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有给人立碑的癖好。 这之后两天的行进中,鹿山也不知道怎么贿赂了那些士兵,充当起了给薛敬换药的那个角色。 他换药的手法干净利落,薛敬虽然看不惯他,却也没有拒绝。 “明天就进云州地界了。”薛敬说。 鹿山抬起头,眼神中写满了诧异和狐疑,“怎么?”我爱看中文网. 薛敬说,“这一路他们没发现你这个冒牌货,是因为他们没那个力气,到了云州,你必然露馅。” “嗯。”鹿山很是同意地点了点头。 “今晚你就离开。”薛敬口气阴冷。 “命令我?”鹿山面无表情地挑着沙哑的嗓音,“除非军队还要我,否则别想命令我。” 薛敬:“……” 鹿山看薛敬被自己堵得半天没说出半个字,低下头继续手下的动作。过了半晌,他闷声道,“我不走。” 薛敬:“被发现了没人管你。” 鹿山:“死活不用你管。” 薛敬:“滚。” 鹿山:“是。” 然后,鹿山滚了,滚不远,因为他死活就是不走。 云州帅府的那株梧桐树被砍了,因为前几天突来的暴雪,将主干部分压断了。 院子里显得开阔不少,就只有那口井乌黑乌黑地杵在那,倒显得有些突兀。二爷坐在屋檐下头,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那些人前后忙碌着,倒显得自己是唯一一个闲人。 “少爷,您今日感觉怎么样?”翁苏桐这几日总是来,也不知道她怎么从萧人海那里拿到的特赦。不过这些缘由,二爷倒是没什么兴趣知道。 离正月越来越近了,又是一年年关。 “屋里太闷了,总要出来透透气。”二爷轻声轻语,“而且好不容易从地牢里出来几天,总想多见见光。” 翁苏桐温柔地抿着淡粉色的唇,低眉顺眼地说,“有我在,我不会让他再把少爷送到死牢里,你千万不要伤害自己。”她柔声柔气的语调中似乎都含着泪,看着二爷手臂上那因自残留下的绷带,更是抑制不住哽咽,“少爷,您安心养病,刀我就收了。” 二爷抬起头看着她,好一会儿不曾说话,他动了动手臂,与椅子扶手锁在一起的铁链子“哗啦”一声响,“最多就是这几日了,一定要这样吗?你还是当年的那个‘丫头’吗?” 翁苏桐蹲下身,仰望着他,坚定地说,“我当然是。” “是么?”二爷眼神一凛,又问了一句。 “是的。”翁苏桐点点头,深信不疑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少爷,我是。” 二爷看了一眼周围,忽然低声说,“苏桐,我不是‘少爷’。” 翁苏桐似乎没听见一样,她绕到二爷身前,双眼茫然地上下打量着他,却正好与二爷淡定的眼神交汇在一起了,她恍然一笑,继续自言自语地说,“少爷,你怎么不喜欢看我了?您放心,来年春天,我让人再栽一株梧桐过来,您还可以在树下练剑……” 二爷没接话,也不再看她,仿佛翁苏桐这个人早已在他眼前消失了一样。 傍晚,翁苏桐命人摆了一桌的菜。 她今晚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裙,苍白的颊被胭脂恰好地掩了,美的不似人间烟火,她也不问二爷吃什么,只是一意孤行地夹了一碗的菜,放在二爷面前,“少爷,你的双手不便,我来喂你吃?” 二爷侧身闪开。 这个忽然躲闪的动作似乎惹到了翁苏桐,只见她有些局促地歪了歪头,尴尬地笑了一下,“少爷,这都是你喜欢吃的菜。您从小就爱吃这个,我记得最清楚了,还有这水豆腐……我让人……” “苏桐。”二爷打断她,“你仔细看一看我。” 翁苏桐盲目地抓住二爷的手,笑得很是凄美,“少爷,您怎么了?怎么说话这么奇怪?” 二爷漠然地将手抽回,“你看清楚我是谁,我不是‘少爷’。有些事已经过去了,有些人已经死了,如果你一直活在过去,这道坎儿你永远也过不去,”二爷深深舒了口气,“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也别做违背良知的事,这不是‘少爷’曾经教过你的吗?你都忘了吗?” 翁苏桐蓦地一顿,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神色阴晴不定,薄唇微微抖了一下,她使劲晃了晃头,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怪象拨开,却发现脑海中越来越乱。她的身体忽然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推开碗筷,双膝倏地一软,跪在地上,柔声柔气地呢喃道,“少爷,我做错什么了吗?丫头还小,不懂事,少爷不要赶我走……对了,我给少爷做了衣裳,是紫色的,少爷喜欢吗……” “苏桐!”二爷冷静地打断了她,“我不喜欢紫色,也不喜欢吃你摆上来的这些菜。十年了,你该醒醒了,我不是你的‘少爷’,你的‘少爷’早就已经死了。” 翁苏桐:“!” 二爷望着她微微发紫的嘴唇,那是因为剧烈的颤抖被自己的牙齿咬的,她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道,“少爷,您为什么说这些话……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好不容易找到了,您怎么变了?” 二爷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锁死在椅子上,“我没有变,是你变了……” “不!!!”翁苏桐攥紧拳头,惊声尖叫,“你以前喜欢穿紫衣,喜欢吃豌豆黄,喜欢画山水画……你……” “是么?”二爷冲着她崩溃的面目,冷冷一笑,“可这些,我都不喜欢,你仔细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翁苏桐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她抽出缎帕擦了擦花了的唇色,却忽然发现鬓边的簪花歪了,她连忙转身找了一面铜镜,细致地摆弄了片刻,将容貌梳理妥当,才调整好面色,微笑着落座,好像刚才那幕没有发生过一样。 “少爷,您看菜凉了,我叫人热热吧。” “不必了。” 氤氲的烛火下,翁苏桐就像带了无数张鬼脸的皮偶,顷刻间就能换上不同的面容,每种切换之间不作停顿,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疯癫……如此跌宕起伏的情境,任二爷经历过大风大浪,此时也觉得毛骨悚然。 “少爷,”翁苏桐的眼珠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水雾,从旁边的一面铜镜子反射出她的脸,她的笑容和脸皮似乎是分开的,透着一种诡异的分裂感,“你说的话太伤人心了,我那么喜欢你……但是没关系,你恨我,我知道。问柳!” 那唤作问柳的婢女连忙走进来,“夫人,您吩咐。” “将少爷安置到东厢休息,那是他原来住的房间,物件我都归位了,和原先一样。”翁苏桐的脸色和缓下来,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蹲下身,握住二爷冷冰冰的手,“少爷,您回家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应该能睡得安稳些。” 问柳点了点头,又说,“夫人,明天云州要来贵客了,大人派人来说,让您准备准备,明天在总督府摆宴,请您去呢。” “我没空。”翁苏桐目不转睛地盯着二爷的脸,淡淡一笑,“我要在帅府陪着少爷,哪里也不去。” “可是……”问柳有些为难,然而也不敢再说什么,便应了一声,才退出去。 二爷冷冷地看着翁苏桐,晃了一下手臂上锁死的铁链,沉声问,“你就打算一直这么锁着我么?” 翁苏桐低下头,“前几天,狱中的守卫发现的时候,说您手上正握着匕首,您要伤害自己吗?少爷,您不能伤害自己,我这样锁着你,你才不会……” “解开。” 翁苏桐不动。 二爷故意放缓了语气,“我的话,你都不听了么。” “听,我听!”翁苏桐连忙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将拴在二爷手臂上的铁锁打开,“少爷,我听你的话,那你也一定要听我的。” 第一三六章 暗格 一三六、暗格 翁苏桐古怪的行为令人难以捉摸。 回到屋内,二爷环视这屋子的陈设,果然一切都如十年前一样,不曾变过。 只是,这并不是他的房间。 眼前的屏风是翡翠白玉屏风,名为“闲梅研雪图”。绘者将西北沙海的劲道融入到江南梅雪的景致里,两种风采相遇,南辕北辙,却显出一种傲立群山之上的桀骜洒脱。 二爷将视线锁定在屏风左下角,多日来的困惑终于在看到这扇屏风的一瞬间,落地生根。 从幽州杀门井中的残页,到云州帅府的屏风,翁苏桐疯疯癫癫的行为目前还不明所以,但是她将自己放置在这间屋子的动作,却是歪打正着。 然而,这里如今是上了枷锁的新牢,如今又多了一根安插在身边、日夜看守自己的楔子。 烈家帅府就是新添的牢狱,翁苏桐就是这根楔子。 此时的翁苏桐疯癫错乱,她是忠是奸对于自己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哪怕撤掉所有的守卫,只留下翁苏桐一个人看着自己,他也无法走出这座牢笼。萧人海将诛心之计运用的炉火纯青,他知道打蛇打七寸,只要掐准了对方的软肋,不论是什么人都会沿着他画好的路线,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不过这一次回到帅府,最令二爷惊讶的,还是翁苏桐的转变。 他不禁回忆起上一次见翁苏桐的场景——幽州的乌鱼巷子、名震幽州的花魁……那时候的她,宁肯拼上性命也要将任半山置于死地。 犹记得那晚雪夜之中,翁苏桐那不顾一切的眼神,是充满信念和绝望的。 她再也不是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清澈地喊着“二哥哥”的小女孩儿了,她的时间似乎早就定格在了十年前的云州帅府—— 梧桐树、紫衣人、剑舞和屏风上的《闲梅研雪图》…… 夜晚的冷风吹进了窗子,这帅府荒置多年,院落里只闻风声。二爷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借着月光,他将视线再次投响房中的屏风。 等到二爷终于挪到屏风处,寒月中天,他回头看了一眼床的位置,不自觉地苦笑,寻常人只需走几步路便能达到的地方,他却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挪上一炷香的时间。 好在,夜还长。 ——“我将秘密都藏在暗格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二爷靠在屏风旁,喘息声和挣扎声仓促地叠在一起,他的脑海中,竟然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那个紫衣男子拉着他的手,躲在院中的梧桐树后面,小声跟他说。 少年不识愁滋味,往往将秘密存放在自己都能忘记的地方。 等二爷休息了片刻,终于喘匀了气,这才抬起手,去推那墙边暗藏的机巧——“啪嗒”一声,屏风下掩着的暗格弹开了,二爷伸出手,摸进了那幽暗的木格子里,拿出了一封信和一个姜黄色的布嚢。 他对着那暗格似有似无地叹息道,“哥……你果然没有骗我……” 二爷握着那两样东西靠在屏风处歇了一会儿,又重新将信和布囊放回暗格,将那暗格的位置好好掩藏在屏风下面。 忽然,窗棂一动,跟着循着节奏,有人轻轻敲了几下窗子。 二爷警觉的神经忽然绷紧,窗外那人根本没拿钥匙,只是用什么东西随意地在锁孔里面转了几下,窗锁就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 然后,那人便利落地从窗子跳了进来。 葛笑急奔到二爷身边,急忙将他从屏风后扶起来。 “你怎么来了?帅府外头有多少人?你这样进来危不危险?!” 葛笑焦急地低声说,“没人,今天全撤了,府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我在外面转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找着机会,二爷,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你这是要害死我?趁我去取水的时候自己跑了,跟兄弟们玩舍生取义这一套。你知不知道,我在云州城里晃了十天,才找到咱们当时的马车,上头有你留下的记号。这半个月,我这腿都快跑折了。你是看我好欺负,就盯着我一个人埋坑,回头老六要弄死我,你管是不管?” “行了,这些暂且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二爷,往后咱能不能不这样了,弄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二爷握拳咳了两声,低声说,“对不住。” 葛笑看他脸色极差,连忙又问,“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样?那姓萧的瞎子对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二爷急忙按住葛笑的手臂,“别看了。” “他妈的!”葛笑立刻明白了,他“噌”地一下站起来,炸道,“老子干他十八代祖宗!” “站住!”二爷喊住他,“过来。” 葛笑气得头皮发麻,知道此时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二爷,生杀帐的规矩,还算不算数了?” “算,要是眼下的事儿平了,关二爷面前,当着兄弟们的面,我三跪九叩地领罚。” 葛笑转过身,将他扶起来,背回了床上,闷声道,“不敢,日后二爷给我小鞋穿,你屋后头藏的那两坛子老酒,分我一坛,我替你保密。” 二爷立刻摇了摇头,“还是生杀帐前见吧,美酒不分。” 葛笑耷拉着脑袋,悻悻地嗤了他一声,“谁不知道那是留给老六娶媳妇用的。” “胡说。”二爷叹了口气,“说说外面的情况。” 葛笑连忙正色道,“三件事——第一,蓝舟前几天刚刚递来的消息,他带着李世温等人已经顺利到了狼平溪谷,和陆荣他们顺利汇合了,李世温伤重,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第二,陈寿平扎营在枯荣谷,目前是休战期,两边谁都没动作。” “老六那边有没有消息?” “这就是第三,老六来云州了。” 二爷微微一震,“他果真来了。”菡萏文学.handanwx. “刚探的信儿,说是呼尔杀派了人亲自将他送到云州的,明天就到了。” “难怪萧人海说有‘贵客’来。”二爷思忖片刻后,轻声说,“老五,你明日盯着总督府,看他是不是将老六安置在那了。” “好。”葛笑道,“二爷,接下来怎么办?要不我……” “你不能动。” “为什么!”葛笑憋得脸通红,“二爷,你们两个人都落在萧人海手里了,这他娘的算什么,总不能任剐吧!” 他话到此处,忽然觉得自己失言,立刻憋着嗓子,一声不吭了。 二爷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老五,你手脚利落,应变迅速,但是萧人海已经将重兵设在云州城,你难道不清楚,你此刻前去总督府救人,不是自投罗网吗?我的手上有萧人海想要的东西,他暂时不会动老六。” “你道萧人海那个王八蛋可信?!老六就算吉人自有天相,也得有哥哥罩着。” 二爷却说,“我从来不觉他算什么‘吉人’,更不可能将他的生死交给老天。我不是不让你救,而是不让你贸然施救,云州城如今的格局很奇怪,但我说不上来,但我坚信,这座城一定有一个突破口,只要找到,咱们就有一线生机。” 葛笑凑近一些,说,“那二爷,您是不是也不打算离开帅府?” “我当然不会离开,好不容易进来,我只有待着这里,在离萧人海最近的地方,才能探到咱们不知道的信儿。”二爷压低了声音,说,“老五,你听好了,我本来没算到呼尔杀会这么快将老六送回云州,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道。你今夜出去之后,想办法与老六取得联系,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 葛笑沉默了片刻,忽然灵光一现,“我知道怎么办了,您放心,我有办法。” “另外,想办法往幽州去一封信,收信人是林竟。” “递什么消息给他?” “将‘三州问鼎,栗阳为先’这句话告诉他,顺便跟他说,若是幽州没粮了,就去山上找。” 葛笑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明白,还有吗?” “还有一件。”二爷顿了一下,道,“你知道我见到谁了吗?” “谁?” “翁苏桐。” 葛笑噌地蹦起来,结巴地道,“翁翁翁……你是说……” “就是那乌鱼巷子的引梅香。”二爷道,“她如今摇身一变,做了萧人海的夫人。” 葛笑张着嘴愣在原地,石化一般地看着二爷,“等会儿等会儿,这他娘的有点扯,翁苏桐做了萧人海的媳妇儿,这什么情况?” “我怀疑,这丫头已经变了。”二爷皱着眉叹了口气,“但是很怪……我说不上来。” 葛笑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不够用,“那现在怎么办?翁苏桐熟悉这帅府的一切,等会儿,那三哥要是知道了……” 二爷快速道,“消息传得很快,老三很快就会知道。” “那他若因为翁苏桐也来云州,岂不是乱上加乱了。”片刻后,葛笑又问,“二爷,翁苏桐和三哥的事……老六知道吗?” 二爷敛着眉,避重就轻地说,“他不知道这一层。而且当年那些陈年旧事,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他知道了,只会加重他的负担。” 此刻,小蛇从二爷的袖子里冒了个头,盯着葛笑看了片刻,便心不在焉地缠回去继续打盹了,葛笑叹了一声,“这小东西越来越贼,您可当心着用。” “有了它,我还能多活几天。”二爷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至少活着看见他兵临城下,夺回云州吧。” 葛笑被他一句话堵得心里不是滋味,“您瞧您说的这是人话吗?兄弟们的死活你不管不顾,老六的死活您也不在乎?以后这种丧气话别他妈说了,听着就来气。” 二爷不急不恼,而是淡淡道,“我腿上这旧伤,已经开了血口子。刺骨的那两枚夹子,用寻常的刀兵根本取不出来,若是找不到解开饮血夹的机巧,是永远不可能□□的,我已经试过了……” 葛笑皱了皱眉,“你对自己可真狠,刀从哪儿来的?” 二爷云淡风轻地说,“从一位老大夫身上摸的。算了,与其说这些没用的,还不如……” “去他娘的!”葛笑终于忍不住炸了,“老子现在就去绑了那姓萧的瞎子,再捅他个三刀六洞,逼他拿出你说的那玩意儿!” “你还嫌不够乱?要是你再被他抓进来,你指望谁来救你,难道你要把蓝舟再搭进来?”二爷努力平复了呼吸,“天大地大,活着,别做英雄。” “你叫我眼睁睁地看你死?你叫老六怎么办?你知不知道,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他什么都不知道,瞎子一样满北方地打仗,家国大义你倒是说的头头是道,这么多年来,他也都照做,可唯独在救你这件事上,他是有心无力。”葛笑觉得从自己的牙齿缝里冒出苦水,“我都替他可怜。” 二爷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不想再跟他扯这些没用的话,“你尽快走吧,不要再回来。” 葛笑杵在那半天,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到头来没挤出半个字。葛大爷也曾嬉笑怒骂、纵横江湖二十八年,还少有这么憋屈的时候。他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想,要是有一天蓝舟那家伙敢这么对自己,他可能会直接生吞活剥了他。 葛笑忍不住嘟囔,“你这就是惯的毛病,老六就是心软。” “废话这么多,还不快走?”二爷照着葛笑的心口,又补了一刀。 “保重。”葛笑故意对二爷抱了抱拳,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正当二爷对着黑暗的夜光微微叹气时,葛笑不知怎么又冲了回来,闷闷地说,“二爷,我跟了您十年了,这十年来我从没逆过您的鳞,从来您说什么是什么。可就在这件事上,我总还得再多说一句,您活着,兄弟们认,您要是死了,兄弟们不认!您大道理讲的头头是道,人人都得听话,怎么偏偏到了自己身上,却死活不顾了?您可得明白,您现在不是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都留不住你吗?明明看见前面是万丈悬崖,您还一定要往那独木桥上闯,就算不在乎我们,老六那人……您总得放在心上吧。” 葛笑一口气将这番话说完,憋着的这股火气终于宣泄而出,“二爷,我要是你,哪怕拼着一口气也要活下去,你这样遍体鳞伤,我们没有一个人舒坦,你听见没有!” ※※※※※※※※※※※※※※※※※※※※ 五爷加油骂他,他作。 开弹幕的五爷~^_^ 第一三七章 蜡纸 一三七、蜡纸 次日清晨,马车载着靳王秘密进了云州城。 然而靳王进入云州的消息已经被封锁,老百姓全然不知,所以城内一切如常。 一进冬月,北方的天气更加冷了,雪像是下不完似的,这几日还刮起了狂风。 问柳是个漂亮的丫头,大清早她就跑去跟翁苏桐问了安,然后拎着篮子走到府外,和那送饭的士兵交换了食盒。 “怎么今天换了人?” 那士兵低着头,哑声说,“他生了病,来不了了。这几日换我来送。” 食盒里装着精致的糕点,萧人海严格监管帅府内的饮食起居,不允许厨子和佣人进帅府,所以平时都是将总督府做好的饭菜遣人亲自送过来。 问柳用怀疑的眼光看着眼前这陌生的士兵,故意问道,“秦三儿怎么还病了,他身体不是一向很好吗。” “秦三儿?”那士兵愣了一下,奇怪地说,“秦三儿是谁?他不是叫郭应吗?” 问柳的眼睑微微垂下,打开食盒的盖子看了一眼,发现绝无异常,便点了点头,和缓道,“是我记错了,那你回去遇见他,嘱咐他好好养病。等会儿夫人用完了餐,我再给你送出来,你在这等一会儿。” 那士兵连忙应了一声。 等问柳转身进门之后,那士兵脸色一变,连忙将整个帅府的周围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石阶旁的石狮子后面,蹲着等。 这些日子以来,翁苏桐对二爷的控制欲和监视变本加厉。她有时候就坐窗边整宿整宿地回忆往事,二爷迷迷糊糊地被毒血折磨得辗转反侧,半夜恍然睁眼,就看见窗边坐着一长发女子,嘴里神叨叨地念着什么,二爷又痛又惊,总仿佛自己活见了鬼。 自从靳王进城之后,他不知道葛笑有没有和他联系上,也不知道陈寿平知道靳王被擒会做出什么反应……如今他些许无奈,即使再多计谋,此时也是爱莫能助。 这日晌午一过,问柳就将刚取的点心交给翁苏桐。 “来送食盒的是个生面孔,夫人,要不要去问问。”问柳一边将食盒中的点心拿出来摆好,一边说。 “生面孔?”翁苏桐心不在焉地说,“换了就换了,在乎那么多做什么。” “可是大人吩咐了,关于您的起居,一定要事无巨细,发现一点可疑之处都要上报的。” 翁苏桐搁了筷子,对问柳说,“我告诉你多少遍了,我身边的事,不需要时刻跟他汇报,这是我的家,我住在我的家里,难道还要听他的不成?” 问柳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连忙低下头,“夫人,您别生气,我不说就是。” 翁苏桐收回冷脸,转而对一边一直没开口的二爷说,“少爷,您吃点东西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食盒被一一打开,就在问柳拿出最后一盘豌豆黄的时候,碗底蘸着一片黄纸飘然而落。 “欸?这是什么?”问柳弯腰捡起那张纸,正反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翁苏桐接过来看了一眼,“蘸了蜡油了,估计是厨房的人不小心黏在碗底的。” 两人没多想,便将那张纸丢在了一边,二爷侧目,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 二爷扭过头,忽然笑了笑,翁苏桐说,“丫头,你今日这身碧色,好不衬这雪景啊。” 翁苏桐闻言,连忙低下头审视着自己这一身碧色长裙,然后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少爷不喜欢吗?那我去换一身。” “夫人……您吃了饭再说吧。” “少爷不喜欢,那我去换一身,走。” 问柳见翁苏桐转身出屋,连忙追了上去。 正厅内,二爷抬手拿起那张纸,正反看了一眼,然后凑在鼻尖仔细地闻了闻——松香浸过蜡油。 那人竟然到云州了…… 二爷用指甲在那张蜡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那张纸反着贴回食盒内。 这时,翁苏桐走回来,她换了一身素色长裙,鬓边的珠花都换成了腊梅簪,他这一身清新淡雅,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 “少爷,这一身……您喜欢吗?” 二爷瞧着她,轻声说,“丫头,姑娘家要活成她自己,旁人喜不喜欢,你又何必在乎呢。” “可是我希望你喜欢。” 二爷微微叹息,却没接话。 问柳见两人一问一答,好像话也没接上,越发觉得别扭,于是跟夫人请了安,就拎着空食盒走出了帅府。 “今日的豌豆黄太腻了,夫人说贵客不喜欢,明日让厨子少放些糖。” “知道了。” 那士兵恭恭敬敬地取回食盒,转角到了一处无人之处,便从食盒第二层的下沿拿出那张蜡纸,用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认出了八个字—— ——“井中天地,可窥日月。” 夜间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抚在脸上。二爷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将自己冰冰凉凉的身体拥在了怀里,那人的体温很高,像一团烈火。他不明所以,有些焦躁地紧蹙着眉,微微喘了几声,感觉呼吸也被那人牵引了过去。不自觉地往“火光”处靠了靠,又被烫了一样地想要躲开,然后却被那人死死地箍进怀里,不得挣脱。 “你……”二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靳王俊眉微微一蹙,伸出食指放在唇上,轻声地“嘘”了一声。 “我来了。”他低声说,“放宽心。” 就仿佛身处九则峰上的那间石头房里,这人也是这样,总是这样笃定地对自己说,也不管这份“笃定”究竟有没有立场。多日以来铁石一般的心脏瞬间就柔软了些,仿佛渴了许久的旅人乍一闻见甘醇的酒,曾经多少疲累辛苦,都化作乌有了。 烛火微微一闪,将双方的眼睛蒙上一层氤氲的温黄。 浩宇星辰,仿佛亘古未曾变过。 二爷道,“我还怕纸上的信儿没递出去。” “井中天地,可窥日月。”薛敬贴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在路上捡了一张狗皮膏药,他死活要跟着我来云州,他会鹘语,混在押送的队伍里,倒是没被人认出来。” “他本事挺大的,还敢冒险来帅府送饭。他叫什么?” “鹿山。” “鹿……山……”二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姓鹿啊……” “姓鹿怎么了?” “没什么……”二爷轻轻一笑。“你从井里爬上来的时候,没看见她……那个女……” 靳王略带侵略性地吻灼热地落在自己的唇上,将二爷后半句都隐在这唇齿之间,呼吸交错,似乎要宣泄这久别重逢的压抑。末了,靳王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好笑地问他,“怎么?二爷身边还有个女子?谁?” 二爷回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屋子,窗前哪里还有什么长发“女鬼”,不由哑然失笑,“没什么。” 温存一过,靳王立刻收起刚才那温柔而语的笑,神情一冷—— “你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靳王居高临下,审视地说,“我说过的话,二爷都忘了么?” 二爷难得有些心虚,在心里寻遍了万千种理由,可任他搜肠刮肚也没找出什么反驳的词句,索性闭了眼,用老招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全本. 结果这一回,靳王根本没打算给他逃脱的机会。他不依不饶,扳着二爷的身体霸道地让他对着自己。 “睁眼,看着我。”靳王鼻间喷出的热气熏在二爷的眼中,滚烫地似落了泪一般,“重复一遍。” 二爷听话地睁开眼,看着薛敬眼睛中微微闪过的水光,不由微微一愣。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梦了太久,有些恍惚了?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对方的眉眼,心里顿时被伤得一塌糊涂。 “你说……”二爷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日后只望我涉险之时,回头看看身后的人。” 薛敬轻轻叹了口气,喉咙里酸酸涩涩,那威武坚毅的样子瞬间崩塌。他一眼见到这个人,肤色惨败的像是涂了白霜,因为失血而过多走失的唇色,透明的泛着清灰色。这些别开的日子里,靳王无数次地想着他的样子,可没有哪一次比这一回见到更加触目惊心。靳王的手颤抖地顿在空中,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只能错开对方重伤的手臂,再用力将人搂进怀中,低哑的声音中流出痛心疾首的苦涩,“二爷总不惜命,你要我怎么办呢?” 二爷怔住了…… 靳王一声叹息,“你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我转个身你就自己冲进龙潭虎穴了,是从来没将我放在心里。” “没……下次……” “还有下次?” “……” “别躲,看着我说。” 一旦找不到说辞,那人就选择沉默,这么多年一如既往,薛敬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火冒三丈,“我在伦州时就在想,你必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听我的话,找个地方躲着,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牧人谷里我一转身的功夫,你就跑了。二爷做事,从来不假他人之手,这是你的风格。” 二爷不但不悔过,反倒说,“那我说过多少遍,不让你私闯伦州城,你是怎么做的?“ 薛敬勾唇一笑,“那我也是有样学样,你是怎么教的,我怎么学。” “你……” “你私闯总督府,我私闯伦州城,咱俩扯平了。” “一码归一码,你私闯伦州的事,我怎么都要跟你算。” 薛敬咬着牙,蓦地伸手,一把捏住他的腰,仔细地摸了摸。 “咝……” “那你现在跟我算。”薛敬咬着他的唇,急促地含着说,“二爷是我的人,你要流汗流血,也都得过我这关,旁人可没这个资格。” “霸道。” “是。你这身上每一寸都是我的,我小气我自己的人,为什么不能霸道?” “你……” 忽然,门外传来人声——“少爷,您还没睡吗?” “躲起来。” 薛敬停了一下,发现那女子没打算撤,只能从床上翻下来,闪身躲进床下。 门被轻轻推开,翁苏桐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少爷,您在跟谁说话?” “你听错了。”二爷坐起身,看着翁苏桐,“你在监视我。” “没有,少爷,我刚才在窗前坐着,好像看见个黑影从井中爬出来,我以为是我眼花了,连忙追出去,发现没有人,我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没有人,你回去睡吧。” 翁苏桐没动,而是往床边走了几步,坐在床边,“少爷,你看,院子里的花都开了,我陪您去赏花吧。” 二爷抬眼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哪里有花。 “丫头,你到底怎么了?现在是隆冬,没有花。” 翁苏桐下意识地甩了甩头,似乎想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开,然而她再一睁眼,瞳孔依然是涣散的,“我……我不知道……我去看看……” 紧接着,翁苏桐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房间,门“咣”地一声关上,将冷风锁在了外面。 “她是谁?”薛敬从床底钻出来,回到床上。 “翁苏桐。” 薛敬一怔,“她就是……” “是。”二爷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我不懂。” “不懂,就不必费这个心思。”薛敬沉声劝道,“即便她已经变质。” “就是摸不清,她到底站哪边。” “我只关心,她有没有伤害过你?” “没有。”二爷转头,用下巴指了指那轮椅,“她只用锁将我锁着,怕我自寻短见。” “那你寻过吗?”薛敬的声音立时冷下去。 二爷没去看他,而是用叹息的口气说,“没有,还没见到你,我不敢死。” 他这情话说的极是惨烈,听进薛敬耳朵里,倒是无比受用。对方果然压着自己,在唇间亲了片刻,然后笑着说,“见到了我,也不能这样想。” 薛敬抬起头,环视了一下整间屋子,“如今咱俩这样,可真是奇怪。” “哪里怪?” “我如今在你家里,睡我自己的人,怎么弄得跟偷情一样。” “胡说八道。”二爷刚想将下巴从他的手中撤开,那人温热的唇又覆了上来。 “别这样……” “为什么不能? “此处危险。” “不危险的地方,你也不给我碰。”薛敬沉声说,“我不会再给你‘下次’的机会了,从今天开始,你别想再离开我。” 二爷皱了皱眉,有些怀疑地问他,“你怎么了?” 薛敬一愣,连忙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伦州地牢,我害怕过……只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 “哪里伤了?”二爷立刻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我看看——” “咝……”靳王背后一动,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哪儿疼?”二爷立刻伸手去扯他的领口。 薛敬握住他的手,平复了片刻,低声道,“没事。” 二爷躺下来,没再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幽幽的黑暗中,薛敬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不容抵抗的声音—— 二爷:“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亲自动手。” 第一三八章 井底 一三八、井底 长夜漫漫,两人也没时间阖上眼睡上片刻,总要将这些日子以来双方不对等的信息对上一对。 久别重逢的喜色被九死一生的过程冲淡了,二爷听薛敬描述到最后,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轻不可闻地喘了起来。 “别担心。”薛敬连忙安抚道,“我这不是活着回来见你了么?” “那八十鞭子……”二爷薄唇微启,难以抑制地低声问道,“没伤着筋骨?” “放心。”薛敬笑了笑,“杨辉放了水,只前面二十疼,后面都是做做样子,我这身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实不深。” “我没想到……”二爷紧紧拧着眉,不知如何开口。 “任二爷绝顶聪明,也算不到我会乱说话,故意去讨打吧。”薛敬语焉稀松地说,“好在暂时尘埃落定,也算没白去伦州这一趟。” “尘埃落定?”二爷疑惑地问。 薛敬笑了一下,“探到了伦州城的布防,见过了齐世芳,还对峙过呼尔杀……还不算尘埃落定?” “这只能算是死里逃生,怎么能算作‘尘埃落定’呢?”二爷好笑地望着他,却又忽然眯了眯眼,“咝……说完了?没别的?” 薛敬点了点头,“这么短的时间,能做的不多。” 二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战事怎么样?” “还不清楚。”薛敬担忧地说,“雪鹰进不来云州,我们的消息断层了。” “伦州的大粮仓在栗阳。”二爷道,“呼尔杀骗了萧人海,没将准确的地方告诉他,两人之间罅隙滋生,不睦已久。” 薛敬道,“我在伦州的时候,就猜到,粮仓可能在栗阳,一来栗阳的位置特殊,离伦州很远,一般人不会想到;二来,呼尔杀将粮仓设在栗阳,也是为了制衡云州方面,一旦开打,呼尔杀的兵马长途跋涉,中途有栗阳作为辎重补给,即便是萧人海,也不会那么轻易动他。你将这消息递给萧人海了?” “递了。他心思诡秘,猜忌多疑,我用了将近半个月,才慢慢让他信了我说的话。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立刻将我放回帅府,我估计他是要派人亲自确认过栗阳的情况,才将我放回来的。”二爷低声说,“如今就看陈寿平的手段,是不是能声东击西,动兵栗阳了。” 薛敬握着他的手,挑眉问了一句,“抱薪助火,需要我添把柴么?” 二爷想了想,说,“点到为止。若是你和萧人海能有对峙,务必要让他坚信,栗阳的澜月火丘一动,呼尔杀必死;呼尔杀请求增援之时,萧人海最好按兵不动,等他自生自灭最好,这样,他不抽调云州的兵去栗阳营救,陈寿平就有回旋制敌的胜算。” “遵命。”薛敬凑近他的耳边,呼着口热气。 二爷知道他故意调戏自己,根本没想理他,“你在伦州,见到连笙了?” “见到了,你不提,我还差点忘了,二爷亲自涉险,也跑了一趟伦州城,还敢说我任意妄为。” “在幽州的时候,我知道你去了杀门井,便知道你不可能放弃去伦州的机会。所以我只能先一步去伦州,尽量安排一下,若你一旦陷进去,他作为第一道屏障,还能挡上一挡。” 薛敬忍不住佩服,“二爷算无遗漏,我在伦州见到连笙的时候,真还愣了一下,你这心口上开了七八个窍,哪一个都是向着我的,怎么就没有向着自己开的?以后你这腿脚好了,我还怎么管得住你?怕也只能将你锁在我身边,让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二爷听他这么说,却头一次没有骂他,因为这话像是在幽暗的心底开出了一朵春花,将屋檐下的冰凌都化尽了。 “你和葛笑联系上了么?” 薛敬微微蹙眉道,“总督府外,听见过鸦鸣,以前在幽州,五哥就用这种方法给过我信号。但是总督府外层层壁垒,我只知道他在云州藏着,还没敢启用。” “他隐在庄桥柳下格子坞,那是我的地方。”二爷想了想,又道,“若是需要传信出城,可以让鹿山去找他。” “二爷对鹿山颇有好感。” 二爷笑了一下,“你都已经让他知道了云州城最重要的密道所在,还敢说我轻信于人。” “我是实在没办法,你我都深陷虎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薛敬顿了一下,又说,“二爷,我能住进总督府后院,临着那口水井,是不是也是你的意思。” “……” 薛敬敏锐地看着他,“萧人海不会无缘无故将我放在总督府的后花园里,这些日子还一直以礼相待,绝无半分苛刻。我想,若不是你拿什么条件去交换,他绝不可能这样,你……” “……”二爷忽然转过头,猛然将那人的呼吸封住了,有些急迫地吮了片刻后,才难耐地分离,“……不想办法让你住在临井的后园,你也走不了这条井中密道。” 他又道,“我差一点,就启用林竟了。” 薛敬还没从方才那人主动的献吻中缓过神来,意识便被震了一下,“你传信幽州了?!” “差一点。”二爷也知道这一步走得太险,“你迟迟没有消息,我担心。” 薛敬的背脊霎时像钉在了钉板上,五内俱焚。他不能自已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一幅淡彩水墨画上,从不见些许鲜亮之色,却落下了这浓墨重彩的一点,他也会在杯水车薪之时,做出这么荒唐又糟糕的决定么? 走投无路,力不能及。 那么,当时的他,到底是身处何种情况下,才能做出这样一个艰难的决定呢? 原来人无完人,他残存一份私心,这么多年来,他只是用了一张巨大的网把自己禁锢住了,鲜少表露出几分。 薛敬低下头,轻轻在二爷额头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像是将他供在心头的那一滴血,痛的无以复加。 “林竟以大局为重,即便你送信过去,他也不会出兵的。”薛敬笑了笑,低声地安慰,“二爷总要对我有点信心吧?” 二爷抿了抿唇,将那半分的“自责”掺杂着“担忧”一并吞咽回腹,“嗯。还好幽州未动。” “另外……”薛敬忽然想起什么,好整以暇地问二爷,“帅府这位‘夫人’是怎么回事?” 二爷拧眉,“翁苏桐年少时曾经是我家府上的婢女,也是我的伴读,一直到那场大战之后,她下落不明;战后我试着打听过她的下落,却都没有消息,后来我行动不便,对翁苏桐的寻找就暂且搁置了。” 薛敬不露声色地挑了挑眉,语气略有不善,“还是个青梅竹马?” “……”二爷淡淡一笑,心道,多日不见,他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挖苦带讽刺地,赢了几场仗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薛敬显然没读懂二爷眼中飘过的一丝“杀气”,自顾自地吃着飞醋,阴阳怪气地问他,“二爷日后打算怎么处置这位‘青梅’姑娘?” 二爷没理他,继续讲故事,“直到一年前,也就是任半山死的前几天,我才又得到了她落足的地点——幽州乌鱼巷子,她做了幽州软巷子里有名的名妓;任半山死的当晚,我在乌鱼巷子的暖阁里见到了她。彼时她已经像变了一个人,我总以为是因为这些年她吃尽了苦头,所以给了她一些盘缠,叫她回南方定居,没想到,这丫头摇身一变,竟然投身萧人海,做了他的夫人。” 薛敬也不知道忽然抽了什么疯,拿鼻子蹭了蹭二爷的脖子,凑到他耳问道,“我小时候也认识你,你我也算竹马吗?”搜书吧.soshuba 二爷一愣,“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这么用不行么?”薛敬恬不知耻地往前蹭,“怎么人人都是你的青梅竹马,就我靠后?” 二爷顿觉好笑,这也要比个先后么? 结果薛敬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地贴着他的衣领往里呼气,二爷顿时受不了地轻轻喘了起来,“……下去。” 可这话听起来却毫无说服力。 “不。”薛敬的手指轻轻拨开他的衣领,从他的喉结一路向下轻吻,直到心口处才慢慢停下,那里长着一株叫做“行将”的花,此时因为主人急促的喘息,花蕊初绽,呈现出氤氲的淡红,一呼一吸之间,忽浅忽深。 “二爷舒服么?”薛敬扶着他的后腰,仔细地按了几下,轻不可闻地问。 二爷抬起手,毫无力气地推了他一把,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薛敬凑近了去琢磨他的眼神,甚至连瞳孔中倏忽一闪的影子都要捕捉。 忽然,二爷发现薛敬望着自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那不是长久以来担忧过渡的惊慌,而是突如其来的不可思议和捉摸不定。 “你看什么?”二爷眯了眯眼,眼皮重的难以自控,忍不住问他。 “没什么……” 薛敬扬了扬手,用手心贴在他的眼皮上,无声地嘱咐他闭上眼。等二爷终于觉出什么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沉沉睡去的刹那,他似乎听见薛敬在自己的耳边说了一些话,却因为太过困倦,听不太真切。 最后,薛敬在他耳边蛊惑般地说了一句,“睡吧……安心睡一觉。” 烈家帅府与云州总督府之间素来有一条相连的通路。 早年为了防备城内战乱,云州的兵防一直布置得比别处细致。帅府和总督府府是云州城的两处重要军备据点,两处据点之间为了能够及时地互通消息,修了一条连接两处重要据点的生门。但也因为年代久远,弃用太久,地道中间有不少塌毁现象。二爷的那句“井中天地,可窥日月”,说的便是帅府后院中、被砍去的梧桐树旁的那口枯井。 清晨日出之前,薛敬从井下那处通路原路返回总兵府。 井下地道中,鹿山已经蹲等他了两个时辰。 “你没按约定回来。” “嗯。”薛敬短促地搭了一声。 “你没按时。” 薛敬忍无可忍,“你管得太多。” 鹿山却说,“他们派人巡逻了几次,很危险,万一他们进门查问,那就麻烦了。你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别太嚣张。” “咝……”薛敬咬着牙,尽量不发火,“萧人海回来了么?” “他不回来,你就可以嚣张了么?” “鹿山。” “是。”鹿山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说出的话却毫无退让,“是你不按时,怎么?王爷说话就可以不算话么?” “你……”薛敬被他噎得牙根痒痒,却碍于自己确实没按时,也不好发作,只能没好气地问,“东西呢?” 鹿山从怀里掏出那黑布包递给薛敬,薛敬接过来检查了片刻,确认东西无误之后,又交回给鹿山。 “你一定要妥善保管这包东西。” 这句话薛敬已经在这几天里重复了不知多少遍了,鹿山不以为然地冲他点了点头。 “你听见没有?”薛敬一看他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就上火。 “嗯。”鹿山这回连头都懒得点一下了。 薛敬实在拿他没什么办法,此人目中无人,软硬不吃,甚至连最基本的上下级礼仪都不懂,只是纯凭喜恶和感情做事。谁要是违背了他的意愿,他立时就炸,没有软肋,实在太难控了。 可这个人有一点值得用,只要答应要做的事,势必做得滴水不漏,他的世界里不存在生死,也无所谓爱恨,万事皆凭本能。 鹿山又问,“今晚还去?” “去。” 鹿山的嘴角不慌不忙地抽动了一下,“保不准他们今晚进来查,我建议你过几天再去。” 薛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管起我来了?” “不敢。”鹿山说话倒是放肆,“王爷,你别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更何况,他还是个男的。” “……” 鹿山也没打算看薛敬阴沉下去的脸色,自顾道,“昨晚咱们这一出,无异于在虎口里拔牙,要是那姓萧的发现,别说你救不了他,就连你我的性命也要一并搭上,我是不怕死,但我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 薛敬讪笑一声,“这会儿知道是‘自己人’了?” 鹿山绷着一张脸,没理会对方的挖苦,不以为然地继续说,“今晚你若一定要去,就自个想办法吧。” “你再说一遍!” 这一大清早,薛敬全身是伤地从在地道里爬了一半,难道就是在这听这小子一句连着一句、放炮仗似堵自己的么? “我说,你若一定要去,就自己想办法。”鹿山领了命,又说了一遍,“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萧人海待你如上宾,却并没有对你放松警惕,你若一意孤行,那是害人害己,还请好自为之。” 这句话之后,鹿山便靠在石壁上,用竹片一点点地拨那墙壁的干灰——滋滋啦啦的,声音让人很不舒服。可就是这让人难以忍耐的声响叫薛敬熄了火,仔细想了想,鹿山说的不错,昨夜之举实在太过冒险,好在萧人海尚未将他当做囚犯,凡事以“座上宾”的礼仪相待。但是,那条井下通路也因为自己一时心急,而被提早地暴露了出来。若自己接二连三地前去帅府,冒险之下的所有行动,都可能导致错漏发生。 实在不能过多冒险了—— “知道了。”薛敬沉下眉眼,“那就辛苦你帮我跑一趟。” “你说。” “庄桥柳下格子坞,帮我寻一个叫葛晏青的人。” 第一三九章 庄桥柳下 一三九、庄桥柳下 葛笑,小字晏青,在鸿鹄排行第五。 他自小十分讨厌这花前月下的书生表字。他曾说,这名字听着总像是逛遍了十八里长街的公子哥,还捎带上点骄纵蛮横的脂粉香。可是蓝舟却不止一次地表示过对这个“表字”的喜爱,弄得葛笑左右为难,狂饮三壶烈酒才勉强接受了现实。 自从上次在帅府里见过二爷一面,萧人海就防贼一样地增设了十几道防守,就算是葛大爷如此高明的“梁上君子”,面对这样的防备,也只能望而兴叹。城中各处张贴着缉拿他的画像,四方城门皆有影卫护头把守,稍有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葛大爷从来不是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既然不让他出城,他便不出去了。 扮成小商小贩的容易被一眼认出,装成北鹘兵,他又不懂鹘语。好在云州城多的是遗居或往来南北的汉民,两国风俗相互渗透和融合,虽然有连年的战乱,老百姓的日子却也要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云州城里既有北鹘人擅玩的烈性马场,也有南朝书生常去的茶馆琴楼。 因此,葛笑也不知道从何处弄来了些胭脂水粉,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粉面书生,一身碧色长衫加一件白裘披风,腰间还束着一条很是放肆的水蓝色腰带,整个人霎时陷入了一种“烟花问柳,何处惹闲愁”的顾盼风流之中。 蓝舟应该从未见过如此人模狗样过的葛大爷。 而如今的葛笑也与城门口张贴的那名胡子拉碴的画中人,形容相去甚远。 多日无事,估计那些城头兵抵死也想不到,葛笑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葛晏青,还变成了这般风度翩翩的模样。 格子坞位于云州庄桥的一株柳树下,深雪之后,未见杨花。 鹿山摸着黑敲开了格子坞的门,葛笑揣着手,将他引了进去。 葛大爷将那风流倜傥装到了极致,鹿山一进屋内,就立刻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因为他被扑面而来的脂粉味熏的晕头转向。 “可是葛晏青,葛公子?”鹿山率先开口。 葛笑装模作样地搔首弄姿,“正是在下。” 鹿山微微颔首,“晏青兄好风雅。” “好说。”葛笑捏着嗓子,强装自己是逛惯了花街的纨绔少爷。 “晏青兄别再装了。”鹿山直言快语,“您脸上的粉已经花了。” 葛笑则是入了戏般的镇定,“初次见面,这位公子说话好不中听。” “随你吧。”鹿山懒得跟他废话,直言道,“我来帮六爷捎句话——船底的冰三日后就该化了,破冰后的鱼要上钩,准备好收网。” “鱼要在哪儿上钩?”葛笑挑了挑眉。 “鱼还在水底,没见着天光。” “怎么见?” “只要……” 鹿山这句话还没对完,葛笑就首先受不了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双腿劈开,大喇喇地扬了扬手,“真他娘的窝囊,说句人话吧大哥。” 葛笑从风流公子陡然间变成边城浪子,鹿山却像是瞎了一样,当做没看见。 “三天后总督府,王爷要见你。” 葛笑神色凝重,“若能进去我早去了,自从老六入城那日起,我就试过。可是总督府外墙设了重防,我根本混不进去。” 鹿山说,“从帅府后院的井底过去,我会为你引一条通路。” “就凭你?”葛笑有些信不过眼前这个看起来身体羸弱的年轻人,“你才几斤几两?” 鹿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葛笑,“六爷说你梁上功夫了得,所以他拜托你查一些东西。” 葛笑狐疑地接过残纸,慢悠悠地打开,当他扫完了纸上的字,才勉强信了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年轻人,“还真是老六的字。” 终于,过了好一会儿,葛笑才将方才狐疑的神色按下,“知道了,三天后,鱼儿收网,请六爷宽心。” 云州总督府。 目前云州城算是整个北方最乱中求静的地方,外头已经战火肆虐,烽火边城,可云州城里还有能买到胭脂水粉的地方。 如今外面的战火到底烧成了什么样子,城中完全不得知,仿佛消息已经被全线封锁,连一丝都无法入耳。内忧外患、焦头烂额。任多么冷静自持的人,此时也会被这极致到古怪的安静,弄得心烦意乱。 葛笑平生也没有遇见过什么地方是他都进出不得的,在云州,单凭他那一身“梁上”的本事,此时望着这一墙之隔的总兵府都无能为力,就更别提临街的帅府中、那行动不便的二爷呢。 还有陈寿平。从伦州与连笙和那五人分别后,消息中断,靳王不知道连笙几人有没有迎上陈寿平的军马,将伦州城防的舆图带给他。 这窗外射进来的光将整个屋子映得极暖,靳王却没有心情在意这光带来的这丝丝入扣的温柔。当务之急,是二爷身上那名叫“行将”的血毒,时间离毒发那日已所剩无几了。 他这满身鞭笞留下的伤,又开始上杆子地叫嚣。 靳王皱了皱眉,又想起鹿山,他忽然觉得,这小子一路死心眼地要跟着自己进云州,自己又没狠了心赶他走,也算是歪打正着,做了个极为正确的决策。否则他又一次身陷囹圄,凭着自己,那有本事将消息传递出去。 鹿山此人来历不明,心思又捉摸不定,薛敬甚至猜测过,这人是否真的叫“鹿山”,他会不会打从一开始,就是冒名顶替别人入的军册。 又或者,他根本就没入过军册。 鹿山入城以来,所做之事没有跳脱到难以控制的地步,平常也不多话,薛敬让他办的事情他也按着步骤一件件办的事无巨细。长此以往,薛敬对于他的戒心也慢慢消除不少。只是这人眼神之中经常会飘过几分游移不定,仿佛从不曾有过值得信任之人,他不将眼前的一切放进眼中,就会让身旁的人无端陷入莫名的猜忌之中。 但所谓用人不疑,薛敬将那曾经略过脑海的片刻狐疑抛诸脑后,和鹿山交涉的过程就顺畅许多。珑珑.lonbook. 他需要认同,和对方率先一步的信任。 三日后的夜间,薛敬依约在子夜时分等在井下地道。 地道修在窨井的深处,接近地下河,地热聚集,潮湿阴热,待上一会儿就是一身的汗,气都喘不上来。 葛笑是在近丑时到的。 “被巡逻的兵耽误了。”只见他将衣摆别在腰带里,一身青色长衫让他穿得十分叱咤风云。 薛敬从黑影里闪出来,借着灯笼散出的晕黄的光,冲他微微一笑。 “五哥。”他沉声喊了一句。 葛笑的心口霎时一紧,本来脱口而出想骂他几句的,如今都梗在了喉咙里,骂也骂不出来了,最后化作了每每相见时的三个字——“你小子。” 然后一拳落在对方肩上,那力道毫不吝啬。却见薛敬往后撤了半步,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说不出话。 这回葛笑笑不出来了,连忙上前扒拉着他的肩膀要去看伤,却被对方伸手挡开,“皮肉伤而已。五哥,你怎么这身打扮?” 葛笑十分嫌弃自己的衣服,将衣摆往腰带里掖了掖,撇了撇嘴,说,“那萧瞎子弄到了我的画像,贴在了城门口,我就把胡子剃了,妈的,真是窝囊。” 薛敬一笑,“五哥这扮相极是好看,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俊。” “去去去,少消遣你哥!”葛笑拿食指勾了一下鼻子,压着嗓音问他,“你怎么弄的?怎么跑来云州了?不是在外头打仗吗?” 薛敬扫了他一眼,潦草地说,“说来话长,你我时间不多。我有事要找你帮忙。” “你说这话不是见外吗?”葛笑老大不高兴,将袖子一撸,两条手臂都露在外头,“鹿山那小子可信吗?我瞧着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别是什么来历不明的细作吧。” 薛敬十分诚恳地回道,“如今我身边只剩下他誓死追随,赶都赶不走,就算是细作,未免太无畏了。” “有些细作可就是英勇无畏的,”葛笑嘿嘿一笑,“你别看他瘦的大风一吹就倒,有劲儿得很,而且聪明。” 葛笑凑近了一步,忍不住提醒薛敬,“这井下之路现在只有咱仨知道,他现在在井口放风,要是他使个坏,将井口给封死了,咱俩就活活憋死在这里了。” 薛敬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多谢五哥提点,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有时候总得冒个险。” 葛笑靠在石壁上,给他送上一个无奈又认可的微笑,“行嘞,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总行了吧?” 薛敬无奈一笑,“说正事。鹿山捎的话,带到了么?” “带到了。”葛笑从怀里抽出一团皱巴巴的纸,用两根手指夹着冲薛敬抖了抖,“照你的意思,我这几天跑了趟前云州知府的卷宗库,果不其然,幽州一样,卷宗能销毁的都已经销毁了,特别是关于当年烈府的人丁册。话说回来,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想查查翁苏桐这个人。”薛敬道,“二爷说,翁苏桐曾经是帅府的婢女,当我总觉得,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对于当年的事,她应该知道的更多。对了,“五哥,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二爷的?” “泽济二十四年冬月……”葛笑脱口而出之后,忽然一滞。 薛敬嘴角一抽,“记得可真清楚。” 葛笑狐疑道,“怎么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薛敬扬了扬手,“只是随便问问。” 葛笑咳嗽两声,略显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我是九年前认识二爷的。那时候鸿鹄刚建,我因为有案底,在南方捅了人命,一路从南边跑到了北方,没钱、没去处、手还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捅了皇镖,那趟镖是从京城运送往北方军营处的粮草,那会儿陈寿平还不是大将军呢。当时鸿鹄就那么几个人,但我依然失手被擒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鸿鹄了。” “当真?没骗我?” “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薛敬冷笑一声,“你这么无法无天的人,怎么心甘情愿留下来的?” 葛笑贼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二爷的手段,我贪生怕死,人家一威胁我,我这蛋都是软的。” 薛敬嗤笑。 葛笑挠了挠后脑勺,挑了挑眉,顾左右而言他道,“啧,你五哥我也不是不仗义,这些年来二爷叫我办的事儿我可办的妥妥当当的。” 薛敬眼神一缩,犀利地问,“他都叫你办了什么事儿?” “什么什么事儿?”葛笑立刻换了一副柴米不进油盐不食吊儿郎当的怂样,一双眼珠子在眼眶里左右来回地逛,“这么多年了,二爷叫我办的事儿可多了去了,寨子的粮草辎重,兵建布防,哪一样不需要我操心?就连你小子刚到寨子里穿的第一条裤子,都是老子‘弄’来的。” 薛敬敏锐地眯了眯眼,“五哥不愿说,那就别说了。你和三哥一样,你们都是故事只讲开头的主,如果大家不是兄弟,我就赏他几鞭子,叫他明白什么叫说话‘有始有终’。” 葛笑挑了挑眉,贼贼一笑,“怎么着?霸气威风了?是王爷了不起?敢威胁你哥哥我?” 薛敬抻着肩膀,往后撤了半步。 他只是抱着一线希望想去探寻那间宅子的过去。或许他觉得,自己已经在接近那场悲剧的真相了,只是每每触摸真实的刹那,总会有那么一只无形的手想将他从这段血腥的过往中推开。 一旦深入,便会弥足深陷。这里面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算有人知道真相,也不想提及,更不想告诉他。 从最初幽州府卷宗库的一卷密令中的那段“燕云十八骑”开始,关于十年前九龙道和云州这条直线上发生的所有生死旧案便如同潮落之后、暴露在荒原之上的骸骨,如今掀开之后,都血淋淋地扑面而来。 薛敬甚至这么想,是不是连二爷自己都只是片面地知晓这件事完整的前因后果,是不是连他自己都只是这整件事中任人摆布的棋子。 “哥,你知道‘行将’吗?”薛敬忽然开口问葛笑。 第一四零章 蛇信 一四○、蛇信 葛笑浑身一凛,“‘行将’?知道一些,怎么了?” 薛敬意有所指地望着他。 葛笑霎时毛骨悚然,差点跳起来,声音中透出掩藏不住的颤抖,“等等……你是说……你是说……你确定吗?” 薛敬看到葛笑的脸彻底白了,嘴唇裂了口、出了血,他都忘了舔上一下。 “你确定是‘行将’么?”葛笑又问了一句。 “我确定。”薛敬一边笃定地点头,一边从怀里摸出那个熟悉的包裹,“这是杨辉给我的,我需要知道用法。” 葛笑立刻用袖子擦了擦身旁的一块岩石,擦干净后,将那包裹放在上面,他刚想快速打开,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抬起头,脑袋里转了百八十个圈,才终于将那最最至关重要的一点捋清楚,“等一下,你说这解药是杨辉给你的,他凭什么给你‘解药’?你拿什么东西换的?” 葛笑越说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他话到最后,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仿佛已经确定了结果,只是寻求一个过程的论述而已。 薛敬轻描淡写地一笑,“这不重要。” 葛笑一把抓住薛敬的肩膀,手下的力道重了几分,“说,你拿什么跟他换的?!” 薛敬撤了一步,将肩膀从对方的手里彻底地解放出来,冲他坦坦荡荡地笑了笑,“五哥将当年遇见二爷的事一五一十地重新讲一遍,我再说我的故事,怎么样?” 这话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你刚才撒的谎我一个字都没信,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再讲一遍。 葛笑咬紧牙关,喘着粗气一句话说不出来。 “五哥,”薛敬拉住他,沉声说,“我需要一个安静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环境,所以需要你的帮忙。” 葛笑脚步一顿,眼神犀利地望着他,再次确认了一遍,“你确定这是‘行将’的解药么?” “不确定。”薛敬眼神一凛,“所以这也是要你帮我确认的事情。” 葛笑微微蹙眉,隐忍说道,“我从来没亲眼见过这种毒物。行将在世间绝迹多年。百年以前,它曾流走于岭南一带。这种毒是用几十种蛊虫的血混合制成,解药也必须是这几十种蛊虫的血配以药引才能解。中此毒者,在将死之际,他们的瞳孔中偶尔会闪过生平最绚丽的景象,那叫‘回光返照’。” ——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中毒者临近末期,会在瞳孔中不断闪过幻影,或许是少年时代的峥嵘铁马,或许是垂垂老矣的落叶归根,不管是哪一种,都应该是他心里最想铭记的那一刻。 薛敬紧走了两步,回忆似地锁着眉,心想,他见到的,是一株一直生往心口的花,花开荼蘼,花败则萎,灯芯燃灼到最后一刻,都有那么一瞬间新亮,仿佛浴火重生般地挣扎着不愿熄灭,可油尽了,早晚回归幽暗。 葛笑试探地说,“老六,我听闻行将这种毒,是掐时限的,何时下毒,何时毒发,都按下毒者的剂量来,二爷的时限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薛敬压抑道,“三天前我在帅府见过他,我觉得,他的毒已经到末期了。” 葛笑上前一步,“老六,你听我说,首先,咱们务必要确定他毒发的时限,需要精准到下毒的时辰。” “可咱们怎么能确定十年前哪一天、哪个时辰下的毒?” 葛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想将心底那份慌乱压制。 薛敬又道,“行将千变万化,我这一路从伦州过来一只在思考,到底解法是什么。杨辉他们能那么轻易地就将解药给我,必然是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我拿到了解药,也找不到使用的方法。届时解法未拿到,二爷又到了毒发的时间,恐怕这到手的解药也救不了他。” 薛敬边说边攥紧了拳头,全身不能自已地轻颤,葛笑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安抚似的在他的肩膀处握了两下。然后,他将那包东西打开,里面有一个陈年老旧的木盒子,木盒子周身已经发黑,打开盒子的扣是一条睁着眼的蛇头,蛇身盘在盒子的四周,像是守护这个盒子的图腾,蛇吐出的信子恰好就是开启木盒的机巧。 “这东西看着邪乎。” 葛笑用手指轻轻摩挲,按住那蛇信轻轻一扳,蛇信收回,空心的锁头忽然开出一朵暗红色的梅蕊,再扣住梅蕊一转,“啪”地一下,盒子弹开了—— 薛敬蹲下身,表情复杂,“药有两颗,一颗黑色一颗青色。” 葛笑没说话,而是用手指包着干净的帕子,拿出一颗对着火把看了看,黑色的药丸似乎呈透明色,丸身雕一圈仙鹤;青色药丸实心不透明,通体碧青,丸身干净平滑,就像是一汪潭水。 葛笑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老六,我得尽快出趟城,云州城已经被敌军捅透了,什么信儿也拿不到。像‘行将’这种东西,最早起源于岭南一带,解法也必须从黑路上找。” “云州城门已经被封锁了,没有人接应,就凭你一个人,还没到走到城门口就被逮住了。” “有鹿山那小子,他可以帮我。” 薛敬拿过药盒,将它重新包好,塞进葛笑的怀里。 “你这是……” “哥,药你帮我收好,我在总督府,收着这救命的东西,实在太危险了。另外……”薛敬低声说,“你也要帮我确定,这药是真是假。” 葛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抓住薛敬的手腕。 薛敬猛地转过头,询问似的望着他,葛笑微微低着头,神色严肃。 “哥,怎么了?” 葛笑拧着眉,低声说,“老六,哥哥不问你是用什么东西换来的解药,但是哥知道,你不说是因为你怕我们担心,可你得记住,留着命才能干事儿,赌啥都别赌命,行么?” 那似询问,又似恳请的语气中,似乎还夹杂着细微的笃定。葛笑这么一个粗枝大叶的人,对旁人永远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却唯独对在心底足够分量的人,他可以肝脑涂地。 可是,薛敬此时却铁石心肠地想,风雨欲来的北方,人人都在赌,不是赌前身的长足富贵,就是赌后世的清平炎凉,又有哪个不是在经历无时不刻的赌局呢? 怎么就只有自己足以置身事外。 想到此处,薛敬长久以来过度负荷的心,忽然放松了些,于是抿了抿唇,冲他笑道,“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可葛笑终究还是不放心。他总觉得这解药,是他这一意孤行的弟弟用命换来的。然而他也只是猜测,未下定论的事情,他从来不会真正当成负担背在自己身上。 次日清晨,天刚刚擦亮,葛公子就带着鹿书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云城东街的一间茶馆。 “一大早的,为什么要来茶馆?”鹿山扫了一眼这空空如也的茶馆,随口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东街的茶馆可不是让你来喝茶的。”葛笑大喇喇地往拐角的桌前一坐,跟老板要了两壶茶渣子,又叫了一盘剩油泡过的隔夜大饼。 葛大爷的舌头到底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这种喂猪吃猪都要吐的玩意,他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书屋u. “你什么表情?”葛笑随意地瞟了一眼鹿山,“怎么,鹿公子娇贵的舌头根,咽不下穷人吃的玩意。” 鹿山抿了抿唇,捡起一块泡了油的黑饼放入口中,并没有露出难以忍耐的神色。 葛笑一愣,“哟,不嫌难吃。” “小时候跟恶狗抢过饭。”鹿山冷冰冰地说,“为什么要来这?” 葛笑一边大口嚼着油饼,一边低声说,“你瞧瞧那老板的样子,看得上我们吗?” 鹿山摇了摇头,“狗眼看人低。” “啧,别骂人嘛。那你再瞧瞧这周围的店铺。” 两人如今坐在临窗的角落,抬眼就能看见茶馆对面的几家店铺,鹿山瞧了一眼,说,“都是妓院。” 葛笑挑了挑眉,将最后一口油泡饼咽下去,又闷了几口陈茶,这才说,“这条东街在云州城是个‘三不管’,往来南北的行脚商、贵贾、强盗、各国的江湖人,都会聚集在这里,到了晚上,这边跟西边完全不一样,任你外头烽火连天,这边也是歌舞升平,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西拾饿死骨,东闻酒肉臭,说的就是这里。” 鹿山顿了片刻,说,“那你的意思……” “对面和隔壁的花楼里全是漂亮的公子和姑娘,从南边过来的山狼,最喜欢吃边关的野味。” 正说着,隔壁醉春楼的门开了,从里面钻出来四名走路晃晃悠悠的汉子,一看便是在里面过了夜,消遣完毕后清晨离开。等了一会儿,他们终于走进了这间不起眼的茶馆,问老板要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啧,你瞧见没有,从外头看,这茶馆朴朴素素,那碧螺春可是靖天皇城里的玩意,光是闻着都能长寿。”葛笑一边感叹,一边深深吸了口气,“你闻呐。” 鹿山跟着淡淡吸气,却觉得那碧螺春的茶香跟桌上这盘油泡大饼的味道没什么分别。 “都一样。” “切,对牛弹琴。” 鹿山又干坐了一会儿,问道,“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葛笑抬了抬下巴,说,“等那桌人醒醒酒。” 那桌一共四人,腰间挂着马鞭,鞭尾垂着一打铜钱,跟普通的铜钱一个样子。 “谁会将铜钱挂在腰间。”鹿山蹙了蹙眉,喃喃自语。 “好眼力,这都发现了。”葛笑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神色随即一冷,“那些都是‘蛇信’,他们是岭南蓝鸢镖局的人。” “蓝鸢镖局?”鹿山仔细琢磨着这个名字。 “没听过?没听过就对了。”葛笑站起身,对鹿山示意,“走吧。” 两人偷偷跟着那四人来到一处没人的巷子里,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两人躲在一扇歪道的木门后面,听那四人说话。 其中一人说,“蛇头快到了,咱们再住几日就得出城。” 另一人说,“可是云州城的事还没了,咱们连他的毛都没找到,蛇头这时候来,咱们怎么交代。” “怕什么,这么多年了,逮不着猫,还逮不着耗子么?”那领头的人说,“将铜钱放出去,一寸一寸地找,就算将云州城翻过来,难道还找不到一个葛笑?” 这边,鹿山蓦地一怔,猛地看向身前的葛笑,“蓝鸢镖局的人在找你?” 葛笑倒是稀松平常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说,“他妈的,蓝清河那老东西找了我十年了,有个屁用,老子还不是活得逍遥自在,他气得七窍生烟!” 鹿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直觉哪里有问题又说不上来,“你找蓝鸢镖局的人,是为了打听行将的事?” “你怎么知道行将?”葛笑吓了一跳,猛然回头看着鹿山。 鹿山冷笑一声,直言道,“那天井底,你二人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怀疑我手脚不干净,说我是细作。” 葛笑被噎地一哑,“我……我那不是……” “我不是。”鹿山笃定道,“我跟着靳王有我的目的,但我不是细作。” 葛笑愣了一下,微微蹙眉。 “蓝鸢镖局的人知道解药的用法吗?” 葛笑点了点头,“蓝鸢镖局镖行起鸢令,就是他们挂在鞭尾上的那串铜钱,他们的‘蛇信’遍布南北,坊间、官道、关隘、黑市……起鸢令所过之处,就算你是一只耗子,他们也能将你从地底下挖出来,而且他们传信的速度比所有机构都快。” “所以咱们打探不到的消息,通过起鸢令,很快就能拿到。”鹿山恍然大悟,“速度能有多快?” “起鸢令一出——点成线,线成网,不出半个月,咱们就能拿到解药的用法。”葛笑低声道,“况且,‘行将’出自岭南,和蓝鸢镖局来自同一个地方,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么下作的剧毒,蓝鸢镖局不可能不知道用法和解法。” 鹿山点了点头,又说,“他们人人带了这么一串铜钱,有十几枚吧……” “蓝清河这个老东西,这次竟然挂了十二道起鸢令找我麻烦,他妈的。” “十二个铜板,你可真值钱。”鹿山尖酸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葛笑坏笑一声,“老子面大,既然蓝鸢镖局的‘蛇头’过山海关,亲自来寻我,那我倒要拜会拜会。” “我怎么助你。” “躲着别冒头,就是帮我忙!” “你一个人对付他们四个?” “四条没蜕皮的小蛇而已,来四十条我都不怕,怎么,小看我?” 鹿山皮笑肉不笑,嘴角咧了一下。 葛笑没工夫搭理他的讥笑,沉声警告道,“老六那边还需要你这枚暗桩,只要你在云州城还是生脸,就不会引人注意。所以,千万别冒头。” “懂。” 第一四一章 铜钱 一四一、铜钱 当晚,东街的一处驿站内就出了事。 四名绿林大汉混迹江湖多年,猎鹰的人却叫鹰啄了眼。四人被绑在一起,等醒来的时候,还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你……你是……”那领头的使劲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没醒。 “看清楚老子是谁。”葛笑居高临下,将火烛挪到他们眼前。 “葛……葛……” “说,蛇头在哪儿?” “蛇、蛇头……”那人显然还没晃过神来。 葛笑拿着一串铜钱在那人面前晃了晃,“起鸢令,十二枚,看来老子的人头很值钱啊。” 那领头使劲挣动身体,发现全身酸软,四个人被绑成了任人宰割的肉粽子。 “别挣扎了,我在你们的包袱里找到的给人松骨头的药,解药我都拿去喂狗了。” “你!”那领头的低吼一声,使劲晃了晃其余几人,“醒醒!妈的!” “他们几个药量大。”葛笑看了他一眼,坏笑一下,“你告诉我,蛇头在哪儿?什么时候到?” 那领头的梗着脖子,“我不知道!” 葛笑眯了眯眼,忽然一把攥住那人的脖子,“不知道?你再说一遍不知道,老子就把你昨天睡人清白姑娘的那玩意割了去喂狗,再把你这脑袋割下来当尿壶,妈的,老子没工夫跟你废话,说,蛇头在哪儿!” 那明晃晃的刀立时就要碰着那人的命根子,他吓得全身颤抖,瞎吼了一声,乱七八糟地说,“云城驿站……接头的地方在云城驿站……” “多少人?” “全、全部的镖师都出动了。” “蓝鸢镖局下了血本啊。”葛笑咬紧牙,威胁道,“蓝清河那老东西也来了?” 那领头的使劲吞咽了一下,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 “你他娘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很好。” 紧接着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葛笑一刀下去,蹭着那人的命根子就扎在了地板里,刀尖入木板三寸,那人低头一看,自己的大腿哗啦啦地流起了血,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我说、我说……”那领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惊世骇俗,“蓝大当家来……他没……” “到底来没来?说人话! “来……来了……” 葛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将刀子从地板上□□,用刀尖勾着那人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此刻的葛笑活像一个狠厉的鬼煞,“蓝清河亲自出马,这一次,是要我葛笑的命吗?” 那领头的瑟缩了一下,颤抖道,“起鸢令说……只要抓了你,就能逼少当家出现……” 葛笑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来,听闻蓝鸢镖局还做暗门的生意,承接天下的买卖,蓝清河这个老不死的挺会开枝散叶啊。告诉我,怎么跟蛇头联络?” “只、只要到了云城驿站,沿途留下暗标,自然有人会跟你联络……” “没骗我?” “我我我……我哪敢骗您啊……”那领头地再次低头去看自己的宝贝,吓得全身一哆嗦,“我、我、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 葛笑忽然露出一个阴晴不定的笑容,“我跟你谈比生意怎么样?” 那领头的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什、什么意思……” 葛笑又道,“你信我,就绝不亏本,只要你告诉我怎么见蛇头。” 鹿山蹲在驿站外的密林里,已近丑时,东河上晃晃悠悠地漂着几艘点着蓝色灯笼的船。他的眼神一刻不离那些船只,手指捏着石子,不断地在地上划拉着。 葛笑回来的时候,鹿山刚在地上划拉出上百道直线。 “事儿问妥了?”鹿山拍了拍手站起来。 “嗯。”葛笑言简意赅地点了点头,“现在的事情比较麻烦,我需要送一封信出城。” “送去哪儿?” “狼平溪谷。” “不远,三天往返,我可以亲自去。” 葛笑思索了片刻,还是有些不放心,“鹿山,这件事如果做不好,我们都得完蛋,这是关乎性命的东西。” 鹿山歪着头,冷冰冰地看着他,那神色有些不近人情,“五爷,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知道你跟王爷,你们都不信任我,无妨,咱们萍水相逢,我也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信任,我这样帮你们,是因为我有我的私心。你只要记得一点,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也不会害你们。至于王爷想要救的的那个人……实话说,我不想救。” “你说什么?”葛笑脸色蓦地一变。 “但是王爷要救他。”鹿山淡淡地说,“既然他要救,那我就听。” “你到底是谁?” 鹿山没有搭话,而是说,“五爷,王爷现在身边,只有我这么一个可以安全进出城、将信递出去的人,你若是不信我,那好,你自己想办法,看看怎么能够将信安全地递到狼平溪谷,还不被萧人海的人发现,行将这毒过一天少一天,只要你能等,我都无所谓。” “你!”葛笑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又不好骂,只能磨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令牌递给鹿山,“这是鸿鹄的拜山令和一封信,你送去狼平溪谷,务必亲手交给陆荣,记得,亲手。” 鹿山接过令牌,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等会儿,你都不知道陆荣长什么样子。” 鹿山脚步没停,像是聋了一样,步履生风地走了。 葛笑在鹿山身后砸了咂嘴,狐疑地喃道,“啧,这小子什么来头。” 鹿山送信至狼平溪谷,前后快马加鞭,仅仅用了两天两夜。 葛笑身上揣着要命的解药,这两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格子坞中辗转反侧。 直到第三日清晨,鹿山终于风尘仆仆地推开了格子坞的门。 鹿山全身是土,连着两天两夜没有休息,他眼眶凹陷,整个人的状态几乎可以用“狼狈”形容。就着桌上一壶泡了几宿没倒的凉茶,鹿山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终于魂归人间地喘了口仙气。第八书库.8shuku. “怎么样?” “信送到了。” 葛笑噌地跳了起来,“那我今日就启程去云城驿站!” “等一下。”鹿山拦住他,“云州城增兵了,城门口都是你的画像,你出不去。” 葛笑到处踱步,越急越想不出办法。 鹿山想了想,道,“送信给王爷,他会有办法。” “他被锁在总督府,能有什么办法?!” “要找熟悉云州的人给生门……”鹿山哑声说,“前些日子王爷要去帅府看二爷,我拦着没让他去。今夜他要再去,我就不拦他了。” 终是无眠之夜,二爷坐在窗边,吹灭了将近的火。 窗子正对着院落中的那口井,他歪着头,也不知自己在等着什么。挂在廊前的两盏灯笼被夜风刮得东南西北地晃,哗地,忽然灭了一盏。 二爷眼光一滞,脑子里忽然飘进来一些乱七八糟地画面,他拧眉紧紧阖眼,使劲晃了晃头,也不知是想将那幻象从脑子里抹去,还是想将那些破碎的画面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是江南烟雨中的一座早春浮桥,水光怜香惜玉般地宠溺着湖边的杨柳,杨花落了一池,被水波打地簇拥在一起。 这时,桥下正巧飘过一苇轻舟,从桥上往下看,正好能看见舟尾带过的粼粼水痕。舟头站着的还是那个紫衣服的年轻人,船渐渐划出了桥洞,紫衣人回了眸,冲着桥上望了一眼。这一回,二爷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哥哥的眼神很温柔,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 “哥……” 不知不觉,二爷的额头渗出细细的薄汗,眼前漆黑的景象霍然明亮,仿佛被卷入了层层叠叠的迷雾中,光亮刺目,睁不开眼。汗滴顺着他的鬓角流进衣领。他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拳,喉咙里艰难地吞咽了几下,胃里又霍觉一阵作呕。 因为他终于在迷雾散开之后,看清了那哥哥的身形,哥哥的心口破了一个洞,染湿了一大片血迹,可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笑。 血珠滴在舟上,又淌进河里,染红了杨花,却最终和清澈的河水浑然一体…… “哥……” 拼命地想去抓住对方的手臂,伸出手的刹那,他全身又被拉回到了重重的迷障当中,耳边是无休止的刀兵杀伐、鏖战遍野的嘶喊声,惨烈的不像是活人发出的声音,就如同被砍了无数刀、又被扔进沼泽的牲畜,只能发出刺耳的单音。 “少爷……少爷!!” 短促又尖锐的嗓音忽然在耳边上响起,二爷猛地回了神,就看见翁苏桐正蹲在自己身侧,紧张地唤着自己。 “少爷,你梦见什么了?” 二爷不住地喘息,望着她的眼神,微微有些凝滞,“没什么……” 翁苏桐像是没听见似的,她的脚边放着一盏未灭的灯笼,正好将她穿着的一身紫裙映出些昏黄的墨色,二爷皱了皱眉,尽力压制着急快的心跳,忍耐地问,“大半夜的,什么事?” 翁苏桐的长发披在肩上,脸色很是难看,未施胭粉的唇间隐隐透着苍白,“没事,就不能看您了么?” 二爷没搭她这话,只是微微抬头,往窗外的院落里望了望,略带迟疑地随口道,“廊下的灯灭了一盏。” “我明天叫人换新的。”翁苏桐立刻凑近了,拿起桌上的火折将烛灯引燃,喃喃地问道,“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二爷回头看着她,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冷漠的笑意,他眯着眼,轻声说,“苏桐,以前你都是叫我‘二哥哥’或者‘二少爷’的,哥哥已经死了,帅府早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少爷’,你要我再说多少遍……你……” “不!!你是!”翁苏桐的嗓音忽然拔高了,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她盯着二爷的脸色似乎阴晴不定,她的喘息声急促又疯狂,到了最后,她猛地一滞,眼神上下扫着对方的脸,难以置信地说,“少爷,您到底怎么了?从云州再见面到现在,您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您不喜欢这里吗?不喜欢帅府吗?您看这间屋子,这是您以前住的地方,我叫人收拾出来,按着当年的样子布置的……” 二爷打断道,“这不是我的房间,这是大哥的房间。你将我打扮成他的样子,日日夜夜地盯着我,是要把我熬死吗?” 翁苏桐使劲摇了摇头,拼命解释道,“不是的少爷,那天我从萧人海那里听到,您病了,病得很重,在牢里快要死了,我没有办法,只能以死相逼,萧人海对我们的夫妻情谊还有那么一点顾念,看我不要命地求他,就妥协了……他、他答应我了,只要你身体没好,就可以不用回去。” 二爷冷笑,“所以你就在饭菜里给我下了药,好让他们认为我一直是‘病着的’?” 翁苏桐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地避开了二爷直直盯着自己的视线,“只是一些软筋散……叫您没有力气而已。只要您一直病着,我就可以留在您身边,照顾你。” 翁苏桐的嗓音中透着理所应当的亲昵感,那莫名的亲昵感却叫人不寒而栗。夜间缠绵院落的女子,哼着早年山野的靡靡小调,坐在被挖走的桐树坑边发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像不得好死的蛊,只能靠着吸人血肉,苟且偷生。 二爷重重地吸了口气,心里莫名地传来一阵令人颤栗的痛,“世间万般好,却总有人如此作践自己。” 翁苏桐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丫头,你也跟随老师学遍经史子集,知道‘明明德于天下’的道理,不管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你都不该做这些违背信义的事。”二爷顿了顿,说,“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仍然是帅府的人。如果大哥还在的话,他是不会原谅你的。” 这段话骤然间刺激了翁苏桐,她猛地站起来,不分轻重地猛撞了一下二爷的椅子,二爷身体本来就虚,再加上软筋散的药力上来,他一个重心不稳,向侧面翻倒过去,人从椅子上跌下来,“咣”地一下撞到了旁边的桌角上。 二爷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弄得脑袋一晕,太阳穴边发髻的地方忽地传来刺痛,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怕是力道太重,已经见血了。 “咝……”二爷扶着桌角,用尽力气坐正,可怎么也挪不动双腿,他现在连动一动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简直就是把自己光明正大地摆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没得一点反抗之力。 二爷只能用尽全力往一边挪,想躲开翁苏桐疯了一样地乱摔乱打。她一边摔还一边尖叫地嘶吼,但是根本就听不明白这她到底在吼些什么。 有点后悔刚才用三言两句将她激怒了,明知道翁苏桐犯癔病,意识早已紊乱。 倏地,只见翁苏桐抄起桌上一面铜镜,照着二爷身上就要砸—— 镜子被举过头顶的一刹那,二爷看清了翁苏桐陌生的眼神,那眼睛毫无光泽,瞳孔几乎要和眼白黏在一起—— “苏桐!你的眼睛怎么了?!”二爷全身一震,连忙吼她。 翁苏桐被他一喊,举过头顶的手臂突然一滞,但她也只不过盯着二爷看了一瞬,下一刻,她举过头的镜子就狠狠地砸了过来,二爷下意识地伸手掩住头,只听“砰”地一声闷响—— “!” 铜镜被挡开,撞在一边的墙上,“砰”地碎了一地…… 二爷全身一热,猛地一睁眼,就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神正深深地望着自己,而自己也正被那人整个护在身体下。 薛敬的眼神充血,身体绷地像马上要断掉的弦,他沉声问他,“二爷,没事吧?” 二爷眉头微皱,手不自觉地去掩额角的伤口。 “手拿开!”薛敬厉声命令道。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二爷的额角,血蹭到他的指尖上,他看见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第一四二章 少爷 一四二、少爷 靳王的怒意几乎已经到达了顶点,二爷根本来不及抓住他的手臂,就看见这人站起身,转身的一瞬间,他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翁苏桐的脖子,将她推逼到了身后的柜上—— 木柜被撞地斜倒在墙上,板子也撞碎了。 薛敬的眼睛里充斥着征伐到了顶点之后、不可逆转的震怒,就像是被逆了鳞的龙嚯地见着心口汩汩流出的鲜血,瞬间激发出的泯灭山河之势。 那一瞬间,二爷知道,他动杀心了—— 要将对方千刀万剐的那一种——无论对方是男人、女人、诸神还是恶鬼。 “……”翁苏桐被掐着脖子,只能歇斯底里地发出单音节的字。 薛敬眼神一动,喘息声嚯地加剧,控制不住地低吼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杀——” “住手!”二爷在身后喊道。 薛敬咬着牙,根本没回头,一双眼死死盯着翁苏桐,对方的脸色憋得铁青,几乎立刻就要断气,“她背着我,敢动你,鸿鹄没这规矩。” 薛敬的话轻柔蛊惑,仿佛即可就要捏碎一个精致的玩偶。 “放开她。”二爷低沉的又命令了一遍。 …… 过了很长时间,薛敬才慢慢放缓了喘息,将手指从翁苏桐的脖子上撤下来,姑娘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捂着脖子落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 薛敬蹲下身,眼神里泛滥起压抑许久的震怒。 二爷眼神一凛,记忆中,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靳王。 “别……” 二爷这字刚刚说出一个,薛敬的手刀就劈在翁苏桐的后颈上,对方脖子一梗,直接晕了过去。 薛敬站起身,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回去,小心翼翼地将二爷从地上抱起,又轻轻地将他放在床上,好端端地拉过被子为他盖上。自己靠在旁边,拿了枕下的帕子轻轻地为他擦了擦眉角的血渍。 二爷的身体忽然往旁边撤了一下—— 薛敬的手立刻一滞,停在半空中进退不得,“我轻一点。” 二爷伸手接过帕子随手扔到一边,勉强地舒展了眉心,有些虚弱地问,“你怎么来了?” “幸亏我来了。”薛敬从怀里掏出白瓷瓶,倒出了几粒黑色药丸,也没给二爷反应的时间,就直接放进了他的嘴里。 二爷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薛敬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臂,将他整个人固进怀里,在他耳边轻柔地回道,“五哥带给我的,你失血过多,太虚弱了。” 二爷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软绵绵的,轻得可怜,薛敬心里一阵收紧,连用一点力气碰他一下的胆量都没了。他甚至不敢去想,他不在的这些日子,这个人是怎么在毒蛇猛兽的围攻下活下来的. “二爷,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薛敬低声地问道。 “不好。”二爷虽然只是有气无力地叹息了一声,却不容反驳地回答道。 “这事儿,容不得你。”薛敬沉了声,带着些许命令的口吻在二爷耳边说道。 二爷呼吸一滞,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整座帅府都在萧人海的监视之中,敢问殿下凭什么胆气说这句话?” 薛敬一股邪火霎时冲上灵台,“这疯丫头今晚险些闹出人命,也没见一个人冲进来过问一下,瞎子带的兵都是聋的么?” “你……”二爷被他噎地够呛,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死活没接上,他往翁苏桐那边看了一眼,“她不太对劲,意识不清醒,你别恼她。” “好,我不动她。”薛敬压了火,又凑近了他的耳边,小声问,“二爷,我想你了。” 二爷叹了口气,实在那眼前这人没什么办法,“她已经看见你了,你夜探帅府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萧人海的耳朵里。” “他能把我怎么样?”薛敬玩味地笑了笑,“治我的罪?像十年前一样,打断我的骨头,再把我吊在城门上羞辱一番?” “……” 薛敬的眼睛亮得像夜间残留的烛火,让人想要闪躲,“他不敢。我不再是十年前的我,十年前他没能要了我命,现在肯定悔不当初。” “多日未见,殿下哪里生出的自信?”二爷抿了抿唇,有些失力地笑问,“我看是记吃不记打,呼尔杀下手不够狠么?” 早知道二爷从来的关切之语都要夹枪带棒地说,薛敬也不跟他计较,只是执着他的手背轻轻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巴,有些委屈地道,“八十鞭子呢,疼啊。” 果不其然,二爷皱了皱眉,顺着他这话就又多问了几句“有没有伤及要害”云云,到后来,薛敬也有些后悔自己这话说的没什么分寸,叫这么执拗的人抓着把柄,顺着路子执意要看他身上的伤口。 “我真没事……”薛敬无奈地说,“我能深夜来去自如,你还担心我的伤?再说了,哪个征战的将军,身上没带点伤的,陈寿平还打过我呢。” 二爷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迟疑,薛敬连忙跟着解释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呼尔杀恨死了,对我,他杀不得,放不得,只能打我一顿出出气。” 这话说的,好像越描越黑。薛敬对上这个人,再所向披靡,此刻都有些手足无措,低着头,闷着嗓子,仿佛喉咙里堵上了气门,连叹出的气都带上些“负荆请罪”的意味。 二爷见他解释来解释去,总落不到重点上,便也不打算再继续逼问他。他默默地想,这个人仿佛一团火焰一样,不光点燃了自己,也照亮了自己,这多年来磨合出来的默契,已经根深蒂固地长存在他们的心底,再要多一丝的逼问,都显得不够宽宏。 二爷叹了口气,轻声说,“你总叫我涉险之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人,我又何尝不是呢。” 十年前,像风筝一样被挂在城楼上的少年,像是一株被遗落在天涯的劲草,迎风发力而长,终于成长到今日,不再畏惧风霜雪雨,万般困难,都能拼力化解。眼看这人的眉眼像是刀刻般地鲜活在自己眼前,他怕哪一天,这人会因为那所谓的“不顾一切”,也和那个血染紫衣的少年一样,只能在梦境中重逢了…… 我能守到他收复这山河之日吗? 二爷有些走神,微微闭着眼,在心底呢喃了几句…… 薛敬也没有吵他,只是将他裹进自己的怀里,死也不肯松手。 “二爷,等事平了,我们回九则峰。” 二爷点了点头,累得睁不开眼,“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翁苏桐醒来的时候,眼前闪着的一盏烛光晃晃悠悠的,刺着她的眼。她抬起手挡了挡,用尽力气想爬起来。 “醒了?”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翁苏桐全身一抖,向后撤了一下。她终于清醒了些,就着那微弱的光环顾四周,薛敬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等她将现实和梦魇终于辨别清楚之后,才终于将身体向前倾了倾,双臂只在膝盖上,用一种阴沈的目光幽幽地注视着她—— “看清楚这是哪儿了么?”薛敬问。 “帅府正厅……” 翁苏桐或许是疯够了,又或许是稍微恢复了神志,此时的她,双眼无神地注视着桌上的蜡烛,双瞳映着火光,仿佛真就看破了一切,连回答声音都沉了许多。 “当年,大帅就是从这里,钦点燕云十八骑,东征北伐的么?”求书寨中文.qhuzhai. 翁苏桐伸出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灰,秀发乱了,她又用手指熟练地拢了拢,“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帅府的一个丫头,平日里照顾少爷们的起居。至于那些戎马征战,我不懂。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那恐怕要失落了。” 薛敬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女子,却从没见过像眼前这个这位这般——美则美矣,却令人捉摸不透,阴晴不定,冷冰冰的,不像个活人。 她的唇色太艳了,像是被自己咬破了唇,用血晕成胭脂涂抹的。 薛敬甚至不能确定,翁苏桐的神志是否清醒,她说出来的话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薛敬站起身,走到门前,望着正厅前的宽敞院落,轻轻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燕云十八骑的十八位将士,你都记得多少?” 翁苏桐拢头发的手一滞,歪着头眨了几下眼,莞尔道,“燕云十八骑……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那时候才……这么高吧。” 她伸手比了个高度,似乎又陷进了回忆里。 薛敬转过身,走到桌前,在她对面的凳上坐下,随意地与她攀谈起来,“姑娘想不起来不打紧,我帮你回忆回忆。” 薛敬掏出一张纸,展开后摊在翁苏桐的面前,“姑娘认得这个吗?” 纸上画的正是陆荣在狼平溪谷给薛敬看过的那把紫金蛇尾刀的图案,翁苏桐看到画的一瞬间,嘴角犹似挂着一丝笑意。 “有些印象,不深了。” “这是燕云十八骑的紫金蛇尾刀,当年天骑将士人手一把,一共十八把。”薛敬指着纸上匕首的蛇尾,点了点,“这里,每一把上都刻着名号,我见过的这一把,刻的是‘重刃’。” 薛敬盯着姑娘的眼角眉梢,有意无意地顿了顿,继续说,“天骑十七,陆显锋的那匹马,就叫‘重刃’,那是一匹玄色战马,只有尾部是白色的,姑娘熟悉吗?” 只见翁苏桐的喉咙艰难地做了几个吞咽的动作,面上的表情倒依旧平稳,只是她的长袖落在桌上,被滴下来的烛蜡黏上了,她竟都没发觉。 薛敬又道,“还有一把,尾部刻着‘山鬼’,你……” “够了!”翁苏桐蓦地站起来,猛地掀翻了烛火。 半截蜡烛滚落在地上,被冰冷的地板弄灭了。 屋里霎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前的月光照射进来,几乎还原了当年帅府的窗明几净。 薛敬盯着翁苏桐,仔细地说,“他明明不是你的‘少爷’,他是烈衣,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你将他错认成旁人。” 翁苏桐抓乱了鬓发,几乎陷入左右挣扎不得的境地,仿佛有什么铁链正在禁锢着她的意志,挣脱不得。 薛敬站起身,慢慢逼近她,“你明明经历过当年发生的一切,明明和二少爷自小相识,你和你哥哥从小就服侍烈家的两位少爷,可你如今为什么要背叛烈家嫁给萧人海,还用各种方式折磨他……你变成这样,他比谁都难过。” 薛敬的声音像是磨得尖利的刀,刀刀下去都要嗜血剜肉,翁苏桐双眼失神一样地无处聚焦,想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洞穴,把自己长埋于此,却发现周遭冷冷清清,除了薛敬射过来足以致命的眼神以外,并无其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薛敬似乎看到了翁苏桐的眼角流出的泪…… 她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头皮,口中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不……不是这样……” 薛敬没打算给她留喘息的机会,“你抬头看看这里的一切,你对得起少爷吗?” 翁苏桐双膝一软,跪落在地上……全身软绵绵的,像是被抽去骨头的软皮囊,她喃喃道,“二哥哥……” 薛敬一愣,几乎没听清,“你叫什么……” 翁苏桐,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她的妆落了,红色的胭脂无意间抹到了她的眼角,像是嵌在那得一滴血泪。 月上中天,她的瞳孔终于从灰白恢复了黑洞洞的墨色,整个人也忽然回了神一样,仿佛抽离的灵魂又重新挤进了躯体。 翁苏桐说出的话,听起来总是惴惴不安,眼神却带着幸福的期许,“我还记得那年院里的梧桐开了花,素雅恬静。那是我进府之后,第一次见着大少爷……他穿着一身紫衣,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只是大杂院里烧火的一个小丫头,脏兮兮的,手指甲里都是烧柴留下的污泥。” 翁苏桐走到门前,望着院落的眼神中忽然闪烁着微光,好像在她的眼中,院子已不再是眼前这般萧瑟落魄的样子,那棵参天的梧桐树还好端端地栽在院子中央,树下正站着一个紫衣人,收剑的瞬间,回眸冲她微微一笑—— 那是一个纯粹的、毫不吝惜的笑,将少女懵懂无知的心思都暖透了。 紫衣男子走上前,牵着她的手,少女的手轻轻地瑟缩了一下,想要抽回,却被那人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都叫我丫头。”少女抿着唇,颊上忽然生出晕染过的淡粉色。 ——“丫头……”紫衣男子递给她一块白色的绢帕,“擦擦你的脸吧。” 从那人身后射来的阳光太刺眼了,可她却不肯移开自己的视线。 “那你的二哥哥呢?”薛敬向前一步,为陷入回忆的女子披上一件披风。 “二哥哥……”翁苏桐皱起眉,自问自答地呢喃,“他一直站在大少爷的旁边,瞧着我笑。我跟着他们,陪他们读书、练剑、吟诗作画……二哥哥不喜欢这些,他喜欢兵法战书,喜欢舞刀弄枪,我们三个人几乎同出同进,这样快活的日子,前前后后过了五年……” “他们后来去哪儿了?”薛敬执着地揽过她的背,用力地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去哪儿了?” “少爷说,他要去打仗了,让我等他回来……二哥哥也要去,但是他们去的不是一个地方……下了很大的雪,我还听见有人说……此去凶多吉少……”翁苏桐捂着脑袋狠命晃了晃,瞳孔忽然又泛起了灰蒙蒙的溃色,她的神色又陷入了慌乱中,眼神躲闪,呼吸也开始急促,薛敬知道她的癔病又要发作了,于是立刻扶着她的肩膀摇晃了几下—— “醒醒!看着我!喂!” “少爷呢!少爷!”翁苏桐憋红了双目,瞳孔和眼白又渐渐地晕在了一起—— “不好!”等薛敬反应过来,却已经迟了,翁苏桐聚了力,反手抓住薛敬的手臂,抓住桌上的烛台就要往薛敬心脏上扎—— “呀——”紧接着,薛敬的耳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几乎在同时,一个黑影从门外噌地窜了进来,手起棒落,薛敬的手臂一沉,翁苏桐瞪着不可思议的双眼,不甘心地摔在了他的臂弯里。 “王爷。”鹿山扔了手里的棒子。 薛敬小心翼翼地接住翁苏桐,将她放置在躺椅上,随后转过身,“你下手太重了。” 鹿山面无表情地说,“她差点将烛台扎进你心口,你就站着任她扎。” 薛敬一蹙眉,“翁苏桐好像被药物控制了。不是让你守在井底么。” “不太对劲。”鹿山皱着眉。 薛敬心思一沉,“怎么了?” 鹿山说,“说不清楚,王爷,你赶紧回总督府。” “不行。” “为什么!” 薛敬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道,“今夜,我定要将他腿上那玩意取出来。” “你……”鹿山憋着的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艰难地粗喘了片刻后,头一次没有忤逆他,“半个时辰,你下手快点。” 第一四三章 脉络 一四三、脉络 屋内的灯还亮着,薛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掀开被子,将人往怀里扯了扯。 二爷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没睁眼,懒懒地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睡吧。”薛敬压平了呼吸,生怕吵到他。 “你刚才去哪儿了?”二爷笑了笑,好奇地问。 薛敬想了想,在他耳边低声说,“去逛了逛你家。” 二爷:“怎么样?” 薛敬:“比我的王府大,回头我叫初九把行头都搬来,我陪你住在这。” 二爷无奈地笑了笑,终于睁开眼,“那像什么话。” “像话。”薛敬干裂的唇似有似无地划过二爷的眉间,虔诚地轻吻了一下,“这间屋子的陈设,可不是你的风格。” 二爷终于睁开眼,迷离地四处看了看,微微点头。 “这不是你的房间——那屏风、字画、花草、还有这顶头帐子的颜色……我跟了你六年,断崖上的石头房子里全是兵法战书,最多几本诗集,还让你垫了桌角,你哪里有这份闲情逸致,摆这么多文绉绉的东西。这是谁的房间?” 二爷停了片刻,终于道,“是我大哥的。” “你……”薛敬停顿片刻,仿佛在思索怎么措辞。 “你想说什么,说吧。” “除了烈大帅,你好像从来没提起过你的哥哥。” “他长我三岁,我从军那年,他已经跟着父亲征战三载了。燕云十八骑中,他排行十三,所以旁人称他烈十三。” “烈亦平……我查过烈家的族谱……”发现二爷回头看着自己,薛敬连忙低笑道,“抱歉,你不跟我说你家里的事,这些年来,我将你家人从上到下都摸清了,特别是关于你近亲的事……那次陪你在断崖祭酒之后,就回幽州……又花了些小钱。” “杀门井都快成安平王府的卷宗库了,殿下好手段呐。”二爷无奈地笑了一下,“不过也是,烈家人有几个,刀兵有几件,当年朝中贵贾人人皆知,这不是什么好做隐瞒的事。只是九龙道一战成了一块伤疤,云州沦陷,大军惨败,所以我们家的事才没人再翻出来,谁说就是触陛下的霉头,内阁之中就无人敢提了。” “燕云十八骑前去营救我,那你哥哥……” “他当年因为一些变故,没有与我前往救你,而是随父亲征战九龙道,死在那片山谷了。” 说到这处,二爷浑身一震,竟不自觉的发起抖来,薛敬揽过他的背,安抚似地拍了拍。 “你……唔……” 是什么干涩的味道忽然印在自己唇间,他几乎能听到到对方压抑而隐忍的喘息,和来自心底最深处,急速拼命的跳动。 二爷轻轻皱眉,“怎么了?” 薛敬用手指轻轻撩了几下淌在背上的发,这么久未见,他的发已经这么长了…… “我不问了,你也不要再想。”薛敬答得云里雾里,声音里隐隐传来几声叹息,“不然,心疼。” 不知道是不是二爷的错觉,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一下子成长了,眉宇之间除了杀伐果决,似乎又多了几分忍耐和坚定,那是沙场战将该有的决策之心,是裁断生死之人手起刀落间、残存的一念宽仁。 仁心于“杀”与“不杀”、和“悔”与“不悔”之间徘徊。 有时候,人们对于生与死应当是有亏欠的——生来的人身、死去的魂灵、走过的道路和遇见过的人,哪一样不是从始至终,想得一完满呢? 只是往往事与愿违,不从心而证罢了。因为有太多太多次的离别和不舍,重逢和喜悦,都化进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心疼”里了。 心一旦疼了,就变软了,你便再说不出那些“死得其所”的凛然之言,你便会禁不住去想在往后的生生岁月之中,是否还能遇见那个能让你“心疼”的人,若是再遇不见了,又该怎么办呢? “怎么了?”薛敬看二爷出神,便问道。 “没什么。”二爷回过神,无意识地回答,“我只是在想,翁苏桐到底怎么了。” “二爷枕在我身边,还敢想着别人,这样可不对。” 二爷没理他犯贫,而是呢喃道,“我直觉,会不会错怪她了。” 薛敬微微沉眸,道,“她的意识只偶尔能维持清醒,她这样时而疯疯癫癫,时而认不清人,也不知道她到底遇见了什么事。” “你看到她的瞳孔了么?” “看到了。”薛敬顿了一下,道,“黑白不分,浑浊不堪。” “我担心……” 薛敬挡了他一下,“你能不能先担心担心自己。” 二爷便不再接这话茬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叹道,“瞧着月份,快到年关了。” “还有些日子。” “萧人海应该已经将战信以我的名义递给了陈寿平,他若是准备妥当,应该快要拔军栗阳了。” “照‘三州问鼎,栗阳为先’的计策,陈大将军应该有一队人马已经前往栗阳了。”薛敬忽然想起来什么,说,“对了,我们打枯荣谷那一战的时候,占了一处无名的山崖,我给它起名‘断红崖’,你说好不好?” 这人邀功似的笑起来,二爷也跟着他笑了,“殿下赐的名,我怎么能说不好呢?” 薛敬又道,“栗阳藏着呼尔杀埋下的最大粮仓,若是拿下它,非但镇北军增加了补给,还会给伦州方面致命一杀,何时出兵栗阳,还需要往云州方面传信。”静爱书小说.jingaishu. 二爷沉默一阵后,见薛敬似乎颇有心事,莞尔道,“叙了半天旧,其实就想是想问我云州城的生门吧。” 薛敬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 二爷示意薛敬把他扶坐起身,思索道,二爷笑道,“若是这十年间云州的格局没变,云州城一共有三处偏门。” 薛敬的眼神忽地亮起来,“这么多。” 二爷拿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手心,用食指轻轻在他手心上画了个方块,代表了云州四方城—— “东城有一处马场,马场的外围有一条河,是云城东河,河道直接连着护城河,从这里可以行船出城,水路自有水路的好处,因为难以设防,所以巡哨的关卡往往设置薄弱。但不建议单枪匹马地过,因为没有支援,容易遭到官船的围阻。” 二爷用食指轻轻在这一处画了个“叉”,接着道,“西山绝壁多是碎石,因为山势险峻,极难攀爬,也是城中设防最弱的地方,云州的人很少会去那边。从这里出城要在绝壁上攀岩,但此刻正值隆冬,估计已经上冰了,湿滑难攀,也不要考虑了。” 他轻描淡写地又画了个“叉”。 “还有一处呢?”薛敬焦急地问道。 二爷用食指轻轻蹭了下鼻子,徐徐道,“唯一一处就在这帅府后面的练兵场上。” 薛敬吃惊地看着他。 二爷点了点头,挑了挑眉,“小时候贪玩,哥哥就带着我们在家后院修了条地道。” 片刻宁静后,薛敬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二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地放开了他的手,薛敬见他要跑,反手一拽,将他的手又握紧在手里,笑着赔礼道,“请二爷治我个大不敬之罪。” “胡说,”二爷嗤笑,“大不敬之罪也是能乱说的?” “怎么不能说?”薛敬耍起赖,嗓音喑哑,“二爷要治我的罪,天王老子敢说一个‘不’字?” “王爷如今本事大了,口气也大了。” 薛敬毫不客气地说,“生杀帐一夜之后,是比以前都大些。” “……”这人胡说八道的水平已臻化境,二爷不再看他。 薛敬道,“军帐中,陈大将军受不住我的激将法,才将始末全盘告知,要不然,我还找不到这里。” “看来红缨带到了。”二爷笑了笑。 薛敬的神色忽然暗下去,“你知不知道,当时在浅洼一战,杨辉塞给我你的红缨,我当时是什么心情?……你笑什么?” 二爷连忙止住笑意,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若不用这种方式,伦州当时那种情况,别说雪鹰,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我实在找不出第二种办法,将信息传递给陈寿平,但是我没想到,浅洼一战中,竟然是你带兵。” “当时情况危机,我看到他拿着你的东西,整个人都吓懵了……” “陈寿平本应该将你留在大本营的,结果你启用了林竟,林竟借兵给你,你才从后方往前攻,刘鹤青为了穆争鸣上演了一出舍身成仁的戏码,才引出了浅洼一战。说到底,还是朝中派来的这些败类,乱了镇北军的阵脚。” 薛敬怒火顿生,“你去伦州城,还见过杨辉,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二爷垂眸,有些心虚地说,“除了连笙,我总还要给你多留一个筹码。” 薛敬冷冷地看着他,压抑着怒气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这一步走的是天险,稍有不慎,你就会落在他的手里,那到时候我怎么办?” “不会的……”二爷稍稍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杨辉身份特殊,他拿到我的红缨,一定会在阵前与陈寿平对峙,而陈寿平知道我以红缨为信,也不会太过慌张。” “你递给陈大将军的红缨,说的是什么?” “按住你的脚步,即便你一定要见我,也一定要走狼平这条线。” “你……”薛敬猛地坐起来,猛喘了几口气,“你可真厉害。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带人直接闯进伦州城,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端了呼尔杀的老巢再说?” “你不会。”二爷坚定道,“你会以大局为重,伦州城千万百姓,生死只在旦夕之间,你怎么可能因我一人而做这么鲁莽的决定。” 薛敬:“……” 二爷又道,“陈寿平这人心中藏不住秘密,这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我也没打算他去藏,越藏越露馅,你这么聪明的人,一眼看过去就能猜出个□□不离十,所以我的计划就是……索性就别藏,他想说什么就任他说,反正他拦不住你来见我。” “你可真行……”薛敬磨了磨牙,“然后呢?” 二爷没看他的脸色,自顾道,“陈寿平顶不住你的攻心战,定会告诉你他最后得知我的落脚点是在狼平溪谷,因为自我从狼平出来,就再没给他去过任何信。如果你按着他的路线去了狼平,你会在那里遇到陆荣和连凤,陆荣会将他所得知信息告诉你,紧接着你也许会去云州、或者去伦州寻我。而你不会去伦州城。” 薛敬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我为什么不会去伦州城?” 二爷笑了一下,说,“因为从狼平到云州是到伦州距离的两倍还多,几天的时间,你来不及。再说,你刚结束浅洼一战,杨辉除了拿一段红缨吓唬过你之外,再无任何动作,你冷静下来稍作分析,便知我肯定不会在他的手里。那么,你肯定只会去云州。” “了不起。”薛敬嗤鼻一笑,“然后呢?” “从狼平到云州,你路过了云城驿站。”二爷问。 “我劫了李世温刚要递到牧人谷的信,转头回云城驿站救了流星、李世温,还有幽州的胡仙医。”薛敬好整以暇地望着二爷,“怎么,二爷连我遇见他们这一步也算到了?” “没有。”二爷叹了口气,显然对自己的‘算有遗漏’表示遗憾,“没想到世温在云城驿站闹了这么一出,还受了重伤。如果不是因为他自作聪明,也许你我当时相见的地方会在云州的格子坞,而非牧人谷。” 薛敬简直气到不想说话,“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狼平溪谷里,三哥那么轻易就将他是‘陆显锋’的事情告诉了我,连个挣扎都不见,想必你走前也与他商量过,告诉他如果我查到问起,他就直言不讳;连凤的名字,也是他有意无意透给我的,我知道你走的每一步都有缘由,只是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你是怎么想到启用连笙这步棋的?” “当时你讲连笙交给我来审,我就没叫人看着,因为从伦州到九则峰几百里的距离,他一个少年,是怎么在没有快马的情况下、用那么短的时间到达九则峰的,我就放他跑,结果他跑得比马还快。但是这孩子太有戒备心了,我将他放在石头房子里,每日与他说话,过了半个月吧,他才稍稍看我几眼。我就知道,这法子有效,便慢慢地开始教他画一些简单的画,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后来,他便告诉了我她的姐姐。当时献城时,敌军将难民变成了肉葫芦,都关在伦州的葫芦巷里,跑了不少人,连笙和连凤就在其中,可惜,连凤为了掩护连笙出城……被……”二爷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连凤也逃了出来,身上却带了一块难以愈合的伤疤。后来,我命人辗转,终于在狼平一带找到了她,彼时她已经伤重难治,我们几人到的时候,她就缩在那个医馆的地窖里。” 薛敬的牙磨得更狠了,几乎是拿鼻子呼气说出的这句话,“好哇,这么说,二爷将局都布好了,就等着我往坑里跳呢。” 二爷摇了摇头,笑得坦坦荡荡,“王爷谬赞,只不过略胜一筹罢了。” 第一四四章 取夹 一四四、取夹 薛敬反手扶着二爷的后脑将他扑在枕头上,然后递给他一个难以描述的微笑,“二爷将我耍得团团转,你我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二爷猛地被他按在身下,顿觉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这个局中的很多时候,我也身不由己,好多次都是突发事件,我也只能随机应变。” “包括伦州城的舆图?包括浅洼之战中的红缨?包括从总督府通往帅府的这条井下密道?还是包括连笙、三哥、五哥、还有李世温?”薛敬盯着他的眼睛,快速道,“二爷,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一定要想尽办法留在帅府?这里有什么是值得你押上自己性命的?” 二爷静默着,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薛敬伸出手指,轻轻撩开他额前的一缕发,“说了不逼你的。” “为了寻找当年家破人亡的真相。”二爷直言道,“这里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有人要掩盖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有人?掩盖?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泽济二十二年正月,任半山曾经拿着一箱金箔前来帅府,请求父亲动土修山吗?” “记得,你说他曾经两次来帅府,都是为此事请求,但是烈大帅都拒绝了。” “泽济二十三年是九龙道大战的那年,自从任半山死后,我一直在梳理大战发生那一年发生的事,我甚至事无巨细到每日发生的小事,尽可能地回忆每一点蛛丝马迹。直到在杀门井中,我买到的那个信儿。” “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薛敬接道,“你告诉我过,这句诗和当年的事有关。” 二爷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扇玉石屏风,“你看那张闲梅研雪图。” 薛敬走下床,来到那扇屏风前,仔细地从右到左看了一遍,最终眼光落在了这幅画的落款处—— 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 薛敬瞳孔一缩,惊愕道,“这是!” “这扇屏风一直都摆在大哥的房间里,他喜欢读诗,也喜欢收集这些文雅的东西,房间里总是摆着他从各地收来的玉器、摆件,算不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每一门他都有涉猎。”二爷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扇屏风是跟着一趟皇镖运到帅府的。” “皇镖?何时的皇镖?” “大战前夕,应该是重阳左右,那段时间从京城送来过不少东西,有战前的抚恤、补给、还有皇镖,光是抚恤前后就来了三趟。” 薛敬走回床边坐下,扶着他的肩膀,“那你再回忆回忆,那趟镖上,还有什么。” 二爷紧紧闭上眼,“太多了,那趟镖送来了不少东西,很多分发了之后,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这个屏风是最大的物件,父亲看哥哥喜欢,就给了他。” “那你呢……你拿到了什么?” “我……我不记得了……”二爷艰难地闭上眼,似乎想将这段短浅的回忆理顺,“我好像没有拿到什么,因为那些摆件、玉器……我都不喜欢……可是……” “好了。”薛敬安抚地将他搂紧,温柔道,“想不起来,就不必想了。你能告诉我这些,实在是难得,这件事,我也帮你查,好不好?” 二爷全身柔软,瘫在他身上时,似乎能感受到他领口里冒出的热气,一颗心不禁颤抖,酥软得不成样子,“本不想告诉你这些,毕竟都是我的家事。” 薛敬打断他,“断崖上,你说过的,你我不论谁先一步,烈家的碑林中大不了多添一处。既然你都已将我算进烈家族谱,那这就是我家的事,我帮家里尽绵力,这不是理所应当么。再说了,这件事终究因我而起,我如今已经来了云州城,既然来了,我便不能任由你一个人去查,我……” 忽然,窗棂一动,薛敬耳根一紧,立时蹙了蹙眉。 “怎么了?” “没什么,是风。” 二爷点了点头,直言道,“本以为等大军收复云州之后再做打算的,没想到这一年来战局瞬息万变,伦州献城后,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不尽快亲自来寻,我想,当年兄弟们一夕之间阵亡的旧案,就只能长埋黄土,永不见天日了。”他的眼神一暗,低声说,“抱歉,瞒了你……” 话音未落,二爷就被薛敬箍进怀里,像虔诚地保护着珍宝,多一份怕疼,欠一分怕少。 二爷淡淡地笑了笑,“不过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想,人总要往前看,总不能太过执着,过分追求所谓事件的真相,是不是也会令自己弥足深陷,最终不可自拔……” 薛敬耳听窗棂晃动,知道时辰快到了,便低下头,耳语道,“随你怎么想,而我只想救你。” 薛敬没给二爷反对的机会,反手“啪”地一声按住他的肩膀—— 二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干什么?放开我!” 也不知道薛敬什么时候将前几日翁苏桐用来锁自己的铁链子拿到床边了,只见薛敬沈着一张脸,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牢牢固在床上,想动都动不得。 “二爷,得罪了。”薛敬锁好后便俯下身,贴着他的耳边,霸道地说,“回头等你好了,再治我的罪。” 二爷眼神一凛,抬起手臂晃了几下,铁链“噼里啪啦”地一阵乱响,结果锁链锁得死紧,完全动弹不得。 “你敢耍我。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他是死活也没想到,捉鹰捉了一辈子,竟真有一天叫鹰啄了眼。 薛敬勾唇一笑,手指刚好抚摸了一下他的唇,“二爷谬赞,只不过略胜一筹罢了。” 忽地,后颈被那人使劲点了一下,二爷脑子一懵,用最后仅有的清醒意识望着对方,终于还是抵不过灭顶而来的黑暗,跌进了那人温热的怀中。 薛敬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枕头上,随后翻身下床,跪在床边,轻轻撩过那人的发,仔细地摩挲着他惨白的薄唇,接着,他忍不住贴上去,在下唇上碰了一碰,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抱歉,十年之约因我而起,这是第一步,原谅我,我不得不这么做。今日我夜探帅府的事,很快就会传到总督府,萧人海一旦发现,我便再没这样和你独处的机会了。十年前你换走的东西,我定会帮你十倍地讨回来。” 然后,他掀开被子,解开了二爷膝盖上裹着的棉纱,就算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当他此时果真看到伤口时,心里忽地抽搐了一下,脸色煞白,抓紧了床边的木栏才不至于栽倒。 他的心里像被钝刀割了数刀,真还不如千刀万剐来得痛快。 血洞周围的肉已经凝结,只是中间透着两个血窟窿。薛敬握紧了手指,指甲陷进血肉里,痛感能让人清醒。当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静谧和幽暗时,窗外却偏偏升起了一道逼不得已的晨光,讽刺似的照进窗棂,投射在睡着的人的脸上。 那场景再多少次回荡在梦里,都不足此刻半分的触目惊心。 这个人,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毅力和坚持走到了今天,不屑一顾地抛却一切的呢? 薛敬默默地吸进一口冷气,吐出的时候,冒出的白烟在这晨光中默默无闻地化开了…… 一呼一息之间,都显得荡气回肠。 薛敬从袖筒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正是杨辉给他的饮血夹的投射筒,筒的周身盘绕着一条蛇,蛇信子是整个机关的开启装置,无弹夹的空筒可以作为开启饮血夹蚀骨的机巧。 “啪嗒”一声—— 薛敬按下了机巧,筒头的圆形平面忽然裂开了五道花瓣似的缝隙,随后自动向四周旋转开来,从筒身里伸出了一个弹簧,就像是中间的花蕊,整个装置的形状仿佛一朵盛开的梅花。花蕊和花瓣称暗红色,对比二爷伤口中那枚早年种下的饮血夹形状,弹筒的花瓣和伤口中的花蕊刚好契合。 这才是在无损骨肉的情况下,取出蚀骨血夹的唯一方式。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一旦开启机巧,那浸入骨血十年的印记就将被摧毁,随之而来的也许是毒血入心的死亡宣告,亦或是置之死地之后的浴火新生。 可不管是哪一种,薛敬都不得不试了,因为“行将”之毒已经进入末期,再不取出饮血夹,怕就算是有了解药,届时也回天乏术。 而且,之前萧人海对二爷用刑这一招虽然狠毒,但也在另一方面帮了他一把,因为剥皮见骨之后,夹边的腐肉被剔除,这弹筒才能更好的契合上去,否则如今此时,他还得承受一边钻心剜骨的剧痛。 “五哥,接下来行将的解药,便只能靠你了。”薛敬握紧着梅花筒,慢慢伸进了二爷伤口的血洞里。忽然,二爷的身体一震颤抖,薛敬连忙安抚似地握住他的手臂—— “忍着点,很快就过去了。” 那人的额头冒出细汗,却没有醒,只是隐忍地发出阵阵喘息。 薛敬喘息急促,心跳加速,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按动了机巧——“啪嗒”地一声,弹筒卡在了饮血夹上,又是“啪”地一声,饮血夹被花瓣吸附黏贴,夹子粘着血肉在下一刻终于脱离的骨头,被狰狞地拔了出来—— 十年一夕,这蚀骨腐肉的怪物终于脱离了骨头,被完全剥离出来。鲜血喷射在手背上,一汩汩地从伤口里流出来,仿佛在昭示着重获的新生,又仿佛在不知疲倦地叫嚣着十年来压抑的疼痛和屈辱。 薛敬连忙去摸二爷的脉,发现他脉细平稳,心脉并没有被□□的夹子干扰。薛敬用袖子帮二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日来的梦魇已经将他整个人折磨得痛苦不堪,他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病态,薛敬知道他听得见自己的话,于是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都会过去的……” 我还要看你策马驰骋于山河故里,将那万里江山踏遍,让天高海阔永存。 “很快就可以看见了,修文偃武,山海靖平……” 薛敬脱力地落在地上,扶着床案猛烈地喘了几口粗气,想将那快要跳出嗓子的心脏压制回原地。他的眼睛被水汽迷蒙了,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待他另一条腿上夹子终于取出,薛敬筋疲力尽地蜷缩在地上,全身几乎不能动弹,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拼尽全力而爆了出来。 忽地,他背脊一弓,咳嗽起来,咳到最后,他的肺部忽然传来剧痛,猛地从喉咙里戗出一口黑血—— “王爷!”鹿山跑进门,见薛敬弓着背窝在地上,连忙上去扶,这才发现他整个人抖地根本抓不住鹿山的胳膊。鹿山神色凝重地看了他一眼,几乎让薛敬把全身的气力都压在自己的身上才勉强站了气力。 薛敬连忙吞咽了几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把唇边,将血胡乱地擦干净,“怎么了……”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帅府被包围了。” 薛敬惨烈地笑了一下,“不出所料,他的动作真快。你快走……” 薛敬就着鹿山的耳朵,跟他大致说了二爷所说的、练兵场上逃出城的密道—— “藏起来,不要冒头,保全你自己……”薛敬用下巴指了指床上的人,最后一次叮嘱道,“本王和他的命都在你手里了,你只有隐藏起来,才能帮我……” 鹿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薛敬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进去。可他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纠结于鹿山此人的诚信问题,眼下他只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就算是豪赌,他也要赌上一把。 鹿山没再说一句话,冲他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跑到窗边,跳窗跑了。 薛敬扶着床柱站定,勉强地吞咽了几下,可是舌头上残留的苦涩和腥甜交杂在一起,吐不出也咽不下,几乎折磨着他全身的触感神经。 “咳咳……” “嘶嘶……”的声音在耳边传来,薛敬一抬头,只见一条青色的毒蛇绕着床檐,将蛇头伸到他的面前,吐着了吐信子。 “?!” 倏地,小蛇绕到二爷手腕上,再盘旋而至他的颈肩,就在薛敬猛地探身去抓的瞬间,小蛇窜进了二爷的衣领,在他的心口处咬了一口—— “呃……”那人猛然间醒转,瞪大眼睛断气般的猛喘了几口气气,胸前蓦地弓起,“啊……” “二爷!”薛敬一把接住他下坠的身体,仿佛从他迷茫的双眼中看见了一瞬间幻想—— 两个人影窜动,从相互缠绕到重叠在一起。 说时迟那时快,小蛇像是得逞似的又对他“嘶”了两声,收回蛇头,绕回了二爷的手腕上,通体变成靛蓝色。 “这是……” 薛敬连忙掀开二爷的衣服,蓦地看见他心口处的那多梅蕊在盛放的瞬间收回了花蕊,盘绕的枝丫也在那蛇毒的攻击下慢慢后退,最终蛰伏、暗沉下去。他的皮肤呈现被蛇毒和行将侵蚀过的惨白色,整个人都如同在冰火中淬过一般。 薛敬全身颤抖,盯着那条通体靛蓝的小蛇,忽然抑制不住地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 “呃……” 蛊蛇像是没有吃饱,将自己的毒牙再次扎进了薛敬的手腕处,一阵剧痛袭来,将他四肢百骸贯穿。 蛊蛇煨毒,必寻寄主。 只见那小蛇迅速盘旋而上,绕着他的手臂直至肩颈处,在他的脖间又一次将毒牙扎了进去。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捂着心口单膝跪在地上,无法抑制地轻喘起来。 如剜出血肉的剧痛将身体每一寸血管翻出来,将每一寸骨骼浸泡在煨过蛊毒的鲜血中。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令人压抑到窒息的疼痛才缓解。 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脸色惨白的吓人。 薛敬猛地一抬头,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似火一样跳跃着。他惊魂未定,不可思议地望着那条先发制人的小青蛇——此刻,他忽然想起来,那解药药盒周身的蛇纹、弹筒上盘绕的蛇身和二爷手腕上旋绕的青蛇——这三样东西地影像像是潮水般的影子,扑面地向他席卷而来,忽地重合在一起。 薛敬靠在床柱上,大口地喘息起来,不可思议地望着手中的那根铜管弹筒,不由自主地低喃道,“原来是这样……难道……难道……” 猛然间,一丝不好的念头猛然间穿透他的脑海,在他还没想出是什么的时候,门外就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回头就看见门被冲开,就见两侧火把绵延至帅府正门,萧人海带着重兵走了进来。 ※※※※※※※※※※※※※※※※※※※※ 手术成功,请二爷注意术后保养~昂! 第一四五章 望月 一四五、望月 酒就摆在云州东边的城楼上,从城楼上俯视疆野,目及之处,山河尽收。 萧人海为靳王斟了一杯酒,双手递给他,“殿下还记得这里吗?” 云州望月楼,檐下一口无名大钟,十年前,曾经更换过一次钟摆。靳王抬头,望着那口陈年老钟,黑洞洞的钟内,此时空空如也。 萧人海顺着靳王的眼神,向上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嘴角却挂上了不深不浅的笑意。 靳王接过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大人选在这里与我喝酒,莫不是想让我触景生情,借酒消愁啊。” 萧人海却怅然道,“哪里。这些年来,萧某眼见南朝疆域扩土,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廉庆帝穷一生之力调兵遣将,征伐四野,几乎踏上了三十年前,我朝先帝步履峥嵘的老路。” “大人到底是在为我朝封疆拓土收复山河而诚心感慨,还是在为贵朝侵占他国领土败北而遗憾惋惜?”靳王笑了一下,“小王实在没有听懂。” 萧人海冷笑道,“靳王殿下英雄年少,萧某实在痛恨当年那个自己,没有在这个城楼上,就了结了你。” 萧人海把话说得坦坦荡荡,不作任何修饰,靳王却无比认同地地点了点头,“经历过那场征战的人,无不深陷其中,贵国当年将我作为人质,做尽不耻之事,哪有半点临边大国的风骨?在我看来,您确实应该早些了结了我,这一步棋你们错得可以。” 萧人海不怒反笑,“殿下和烈将军一样伶牙俐齿,请。” 萧人海举起酒壶,为薛敬又斟了一杯。 “不敢。”靳王双手举起酒杯,又是倾杯而尽,意有所指地道,“这是最后一杯,大人收手吧。” 萧人海一滞,“小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重意思。”靳王徐徐道,“贵国自孝仁皇帝起,就与我南朝结世代邦交之好,百余年以火丘到环山为界,一分为二,互不侵扰,两国贵贾通商不断,结姻缔亲,相互融合,几乎从未发生过刀兵相向的惨剧。” “可自从贵国玄封皇帝登基至今三十余载,北方常年纷争不断,贵国军民对我朝边界的骚扰日益激化,百姓生同水火,民不聊生。试问,我朝攘外自保之策有何不妥?大人也知仁心所向,云州城更是因为大人的驻军管制而万分融洽。但这里终究是我朝疆土,鸠占鹊巢,几乎等同于道尽途穷、扼吭夺食,只能逼得良善之人作困兽之斗,其结果,大抵是您未想预见的。” 萧人海一方面惊讶于对坐之人虽身逢绝境,还能笑谈风云的气度,另一方面又愤恨此人犹如苍龙游走浅滩,再不制约,怕是一飞冲天,再无转圜可能,“殿下所言‘良善之人’,恐怕是高估了这群为求温饱而不择手段的蝼蚁之辈。本将连战数年,已无数次见过你所谓‘良善之人’为求活命,因一饭一汤而贩卖妻女,因一刀一兵而出卖弟兄,对此,小王爷又要作何解释?” 靳王的声音很沉,甚至捎带上了几分钝刀破冰之后、石磨利刃的苍凉,“大人,我所谓‘百姓’,大抵要分三类:一类‘良人’英雄孤胆,会为信念、为命途、为忠义仁孝奋起投军,不畏生死;二类‘素人’安于平凡,无论何人当政,何人统军,他们为一米、一饭、一帛、一布而求衣食温饱,苟且偷生;最后一类‘佞人’,他们为求生而富足,投身敌国,心中无关爱恨,刀尖不分敌我。” 靳王又道,“而小王确信前后两者皆在少数,居中一类人数最多。只因人心总喜落叶归根,人身总需一副傲骨,大人当真以为,他们会真心服从于你,不作他想吗?” 良久,靳王才听到对方轻轻“呵”了一声,也不知是不屑的唏嘘还是赞同的慨叹—— 萧人海道,“廉庆帝可真是老糊涂了,将殿下这般龙凤之人驱逐于北疆,十年来不曾过问,倒是立了个病入膏肓的儿子为太子,可真是命绝于南朝啊。” 靳王始终没有接话。 待酒过三巡,萧人海才站起身,走到凭栏处,负手而立。 “小王爷关于‘万民之言’对我犹如醍醐灌顶,我曾经也同王爷一样,只求万马奔腾之中所向披靡而已。你看这万里山河,谁不想兵不血刃,得一太平盛世,可卧榻之畔岂容他人安睡,你我都非旧骨残躯,都为信念而战,并无置喙可言。” 靳王站起身,走到萧人海身侧,冲他朗朗一笑,揶揄道,“小王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将‘略地侵城’说得如此大义凛然。”靳王未去看萧人海投射过来的眼神,继续道,“也罢,小王从未觉得大人所作所为有辱忠义,恰恰相反,您是贵国‘杀神’,百年之后,您是要进宗庙,享长明灯火,接万人供奉的。您是一军统帅,所作所为不过也是出于尽忠报国而已,但你我立场不同,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管贵国上下如何看待北方一战,你我之间尚不存在是非对错,就凭本事而战罢了。” “好一个‘凭本事而战’。”萧人海嗤笑,“殿下如今身受重创,竟还有心思与我在这里高谈阔论生死爱恨、忠孝仁义?” 靳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拿着酒杯扬手在空中拨了一下,“大人你看,这便是你我的不同之处。” 酒如雨雾洒下城楼,在长风雪后辗转成满眼的殇。萧人海不解地望着他,待靳王沉沉稳稳地吸了口气,吐气时才缓缓道—— “怀恩感念,大人不懂。” 那是山河湖海之间奄奄一息的火种,只需要利刃出鞘,摩擦过碎石,冒出一点火星便可重燃。 萧人海陡然收起方才那洋洋洒洒的得意之色,瞬间面沉如水,他转身回到案前,抖袍落座,“那便与小王爷说说眼下懂的事吧,请——” 靳王见来人将酒案撤了,换成了一张舆图—— 舆图展开,上面已分好了城池部署,红蓝之色分布满眼。 萧人海:“如殿下所见,红色所标乃是这些年来我大军攻占之地,蓝色部分所剩无几,北到天山,东至江海,西到雪岭,整个燕云十六州几乎尽归我军掌握之中,只差幽州府这么一块了。” 他用手无端地在幽州腹地的上空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就算林竟背水一战,誓死拼杀,他还能撑多久?” 靳王坦诚道,“至多三个月,幽州弹尽粮绝,再也撑不下去了。” 萧人海笑道,“殿下倒是个明白人。” 靳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西部云州,北部伦州皆在你手,东部山脉绵延入海,人迹罕至,幽州城如今只差一步便可成为大人的囊中之物,局势已然明了,小王又何苦自欺欺人。” 萧人海挑了挑眉,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笑了笑,“林竟已是强弩之末,虽然他仍在顽抗,但是已撑不了几天了。” 靳王低着眉,冷冷一笑,“我明白了,大人邀我对饮,不是为了高谈阔论当前局势,而是为了与我印证‘焚林而田,竭泽而渔’的道理。” 萧人海一顿,疑惑地问,“殿下这是何意?” “难道不是吗?”靳王敬徐徐道,“大人在燕云一带屯兵二十万,秣兵厉马,只是为了一举拿下北疆,进而推进南下。你的目的显而易见,五年内攻占北疆,十年内直取靖天,这是您给玄封皇帝不记名的承诺,说是‘不记名’,其实人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十年过去了,您非但没能取得靖天,连北疆城池也是攻占地七零八落。您太好赌了,把前程大业,甚至是身家性命都放在这‘燕云十六州’上了。” 靳王伸手在地形图上凌空拨了一下,又道,“您看看这燕云十六州,圈红是谓‘占领’,圈蓝是谓‘未得’,幽州一直以来都是您的心病,偏偏我放了林竟这个心魔在那里坐镇,您已经倾尽兵力,在幽州外跟他对抗了八个月了,您得手了么?” 萧人海俊眉一凛,“啪”地一声狠拍在桌案上,酒杯滚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靳王波澜不惊地继续说道,“林竟是林至的亲弟弟,他骨子里带着复仇的血,只要他还活着,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他也不会让你的兵越过幽州一步。更何况,像林竟这样带着国仇家恨的大有人在,您,杀得完吗?” 萧人海不怒反笑,“殿下如今已经是我的阶下囚,大好江山已尽在我手,你这是在威胁我?我知道你不怕死,那烈将军的命……你也不要了么?” 靳王幽幽地望着他,许久未说话。 奈何天边的浓云愁雾笼罩着云城,压抑地冒着至死的气息,靳王低下头,默默叹了口气,气吸呼在铠甲上,印了一层灰白,可转瞬间消散了…… “要。”薛敬抬起头,斩钉截铁地道,“小王斗胆,请大人答应我一件事。” “哦?”萧人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嗤笑道,“条件可都是要等价置换的,小王爷如今身陷囹圄,你要拿什么跟我换?” “时间。”薛敬坦荡地盯上对方的双眼,毫无回避地说,“和我的命。” “你的命对我来说,没那么值钱。”萧人海用奚落的语气随口说道,“如果是你那病恹恹的太子哥哥坐在这里跟我说这句话,我立刻坐在赌桌上,跟他赌上几局都行。可惜啊……一枚被舍弃的棋子,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靳王笑了笑,反唇相讥,“若是皇兄坐在这里,和大人约的便不是赌局,而是战书了。” “你……” 靳王继续道,“废话不多说。怎么样,虽然我的命不如太子值钱,但千里燕云之地,我手中的筹码,也足以制衡于你。否则十年了,你哪怕动一动手指,我也不可能活到今天。你是在害怕——” 萧人海脸上阴晴不定,“笑话,我怕什么?” “怕倾巢而出,孤军而返;怕万众许诺,颜面尽失。”靳王的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怕该死的人没死成,怕不该死的人得不到;怕陈年旧案一旦被彻底翻新出来,多少见不得光的底子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多少无辜的、有罪的、被冤枉的、受折磨的人,到夜里,找你。” “还怕你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杀神’宝座,被不相干的人拿走,多少年苦心经营的地位、名望和信念,在一念之间、因一招之差毁于一旦。呼尔杀如今屯兵伦州,身侧有饮血营枕戈待旦,还将粮仓设在了您的枕边,他等待的难道仅仅是直取南朝疆土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不单单是你用,他也在用。”靳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届时,您没有战至南疆,却折在了自己人的手里,那十年前,您这只眼睛,不就白瞎了么。” 隔着窄案,萧人海忽地一把扯过薛敬的衣领,大力地将他拽近自己面前,眦目相对,“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你不敢。”薛敬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十年前你没下手,现在,你杀不了了。不信?好,我再提醒你一句,贵国玄封皇帝已年近七旬,这十年多来,贵国皇室人丁凋零,大好江山后继无人,前前后后后死了五个皇子了吧。我听闻,去年年初,他仅存的小皇子从轿辇上滚下来,薨时才五岁,老皇帝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驻在十年前走失的那个娃娃身上,你说你敢杀我吗?” 萧人海的手抖了一下,他踟蹰了…… “裕贤太子。”靳王冷冷地笑了笑,猛地将萧人海的手推开,向前进了一步,催逼着萧人海向后撤了半步,低声说,“答应了我的条件,便随你处置。” 薛敬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死死地盯着萧人海那仅存的一只眼睛,仿佛笃定了对方没有退路,也没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这孤注一掷的劲头,让萧人海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那个曾经也跟他在这里做等价交换的人。只是十年一夕而过,前尘往事如雾雨中的风尘,袭天卷地地扑面而来,将过往中的沙子和石砾用一种不留余地的方式悄无声息地震慑着自己。萧人海心底那摇摆不定的心结,终于被靳王三言两语彻底地撼动了,他明白,无论自己怎么折磨烈衣,他都没办法真的下手杀了他,因为那人手上握着的筹码,实在是太诱人了。 诱惑到他用尽十年的时间,多少个日夜,多少次想亲手将他千刀万剐的心,都又被自己艰难地压了回去。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阴狠地想,那走丢的小娃娃要是哪天死于非命,是不是玄封皇帝也能彻底死了寻他的那份心。 萧人海缓和了片刻,嘶哑道,“说说你的条件。” “我不说,大人也知道。” 萧人海不由自主地一笑,“没想到,殿下还真是情深义重,他一个残废,就算你真的救了他的腿,你也根除不了他体内残存了十年的剧毒,‘行将’是倒着算日子的蛊,你不过是稍微延长了他的死期罢了,用你大好的年岁换他苟延残喘,王爷心知肚明,不值得。” “值不值得,也不是大人说了算的。”薛敬笑了笑,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似乎裹上一层远在天涯尽头的洒脱,“知我如此,不如无生。我本如草芥,曾任人践踏,他救我于泥泽,待我如琼花,他用一命换我十年大好山河,我为何不能用这一命换他半生快意逍遥呢?” “能活多久,看天意,愿不愿救,在于我。” 靳王杯中的酒尽了,袖子上沾满长年征战的血水,已经污了,鲜活得让人忍不住一声叹息。荒野无尽,万里青山被长风点燃,这十年一夕,还比不上那颗双手奉上的“真心”吗 可在旁人眼中,那颗“真心实意”与“虚心假意”没有什么分别,都是血做肉填,至死跳动着的。 第一四六章 孤灯 一四六、孤灯 晨起,旭日东升。 云城驿站。 行脚的商人南来北往,东奔西走,一刻也不歇着。驿站的清晨忙乱又热闹,人声鼎沸地喊着叫着,多有些万家灯火入了红尘的俗世烟味。 葛笑半夜就到了,这会儿蹲在路边生啃了四五个肉包子,噎得他到处找水喝。等到日上三竿,蓝舟和陆荣才相继赶到。 过了晌午,驿站里的人多了起来,三人吃完午饭就开了间客房。蓝舟对前些日子临别时关于“谁护送李世温的事”耿耿于怀,无论葛笑如何献殷勤,蓝舟都不太想用正眼瞧他。 陆荣一共出去了三趟,第一趟是去探听敌军近来行进的路线和驻扎的地点,第二趟是在集市的店铺上储备狼平那边紧需的药材,第三趟则是因为葛笑太恶心肉麻,他待在屋子里实在觉得自己多余,于是这会儿,只能蹲在马厩边上喂马。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头和马尾上分别生出两簇洁白色的长毛,像是身着甲胄的战士,旁边的一匹黑马比自己的这匹稍矮一些,但是胜在身形健壮,应也是一匹良驹。陆荣对马匹一直有所研究,此时看见这匹看上去不怎么起眼、实则马中极品的武士,忍不住走近多看了几眼——马鞍中规中矩,是北方惯用的牛皮所制,马镫却是金黄色的,陆荣凑近了仔细一看,竟然是镀了金的。 陆荣不禁有些诧异。在这战火连天的北方,还能看见镀了金的马镫,可以说是亘古未见的奇闻了,陆荣又查看了一下马匹的周身,未发现其他异样,便也没做他想,捡着差不多的时间回了客房。 是夜,灯火葳蕤。 葛大爷坐在桌前,意犹未尽地欣赏着蓝舟将马鞭系在腰间,勒出好看的窄腰。 然而,自从蓝舟到了云城驿站之后,葛笑就没怎么跟他说过话。这会儿葛笑实在抵不住对方在他面前晃悠,终于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把玄金匕首,装进镶着红色宝石的牛皮刀鞘里,老老实实地拴在他的腰间。 “我知道你总是嫌弃近身刀兵,但是我们如今这乱世,刀剑无眼,我平时不在你身边,硬拼的仗就得靠这个去打。” 葛笑为他系完,伸出食指去抿了抿他下巴上那早已不见的胡茬,他才霍然间想起来,因为之前在云州成乔庄改扮的时候,把胡子都剃光了,这会儿发现胡茬没了,他就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眼皮,手指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我从云州一个鹘人老板那‘收’的,说是专用来宰狼用的,从喉管刺进去,‘嘭’……狼血就这样爆出来……啧,你干嘛靠我这么近……” 蓝舟笑着扬了扬眉,“猛一见着你这没了胡子的样子,倒真不习惯。” 葛笑流氓式的微笑立刻浮荡在唇角,咬着他的耳垂低语,“你不是总说亲我的时候扎嘴嘛,正好没了,你倒是多适应适应。” 蓝舟故意凑到他耳边,哈着气说,“好哥哥,那你亲亲我。” 葛笑一把掐住他垂涎许久的腰,磨着牙说,“瞧把你浪的。” “咝……”蓝舟故意舔了一下嘴唇,轻笑一声,“我倒不介意白天黑夜,可三哥他一个老光棍,我是怕他受不住刺激。” “啧……”葛笑拦腰将他抱起,转身将他摔在床上,然后探身压了上去,“四爷这是玩火,老子憋了几个月,早就入定了,禁得起诱惑。” “好啊,那你滚。” “遵命,我这就滚。” 蓝舟见他真起身要走,连忙伸手一把扯住葛笑的衣领,将他扯了回来。 “啧,放手!”葛笑将自己的衣领往外扯,扯了半天对方也不撒手,“请四爷自重,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咝……你他妈……”蓝舟怒火起,拽着葛笑翻身压在床上,扯了腰间的马鞭将他的双手往头顶一绑。 “干啥?文的不成,来武的?!别碰老子!” 蓝舟磨着牙,将他一把按在枕头上,底下头,碎发遮了他的脸,俊的葛笑眼花,“啧……腿拿开,别搁着我!” “怎么?还真生气了?” 葛笑挣动了片刻,见动不了,便也不挣扎了,“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让你跟来,你干嘛要来?老三这个混球,就知道他怂,肯定是鹿山这小子送信的时候露了马脚,你非要跟来,他也让你来!” 蓝舟偏不起身,使力压着他,“你们背着我玩阴的,从那天牧人谷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和二爷串通一气,将我派离云州,以为我没看出来?就你会逞英雄,五爷厉害啊。” 计谋被拆穿,葛笑也不回避,反而恬不知耻地抬头啄了他一口,哑声说,“怎么,你相公我是英雄,你不乐?” “滚。”蓝舟伸手要打,结果手心落下来,却变成了轻柔的摩挲。 葛笑盯着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睛,借着落日染成的温红色,觉得自己早就已经陷进这双深邃的眼神中,连着下辈子都再也拔不出来了。 “我怕你再掉回那个血窟窿里,做不想做的事。”葛笑温柔地笑了笑,“所以四爷的家事就是我的事,今日他们来找你,我偏不让你跟他们回去。” “可他们要的是你的命。” “我命硬。”葛笑趁着蓝舟不注意,抬脚别着他的腿一翻,反客为主地将对方压回身下,那根鞭子本来就没怎么系紧,这会儿松松垮垮地落在手里,葛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鞭子往蓝舟双手手腕上一绑,然后压过他的头顶上。 “咝……”蓝舟顺从地摆正了姿势,眯着眼,迷离地看着葛笑,眼角溢出些许水汽,然后下一刻,他用口型对葛笑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什、什么‘我’?”葛笑以为自己眼花了,呼吸紧跟着急促起来,“再说一遍。” 蓝舟又说了一遍,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两个字着实刺激了对方,因为他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火热的气息。 “他妈的,老子死了,干干干!”葛笑怒骂一声,做不了圣人,他就决定成全自己。 灯火忽明忽暗,炭火噼里啪啦的,也许用尽了全力,才能燃到将息。 驿站外,伺机出没的狼群枕戈待旦,北辰星天空高悬,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 这一夜不长不短,蜡烛一共灭了三次,最后随着一声甜腻又苦闷的叹息,一切化为平静…… 方才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蓝舟觉得自己曾经陷入了一张酥软的锦被中,红缎飘着眼前,让人在凛冬之中,脊背生出薄汗,他抿了抿方才被咬红的唇,嗓音有些沙哑,“在云州遇见了蛇信,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怕你心软,就跟你爹回去了。”葛笑从背后搂紧他,蹭了蹭他汗湿的脖子,抵死地吸了一口热气,苦闷地说,“蓝公子世出江湖名门,这些年来隐姓埋名地跟了我,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的手段比我狠,那日在牧人谷,我说不让你去云州,纯粹是因为担心,没别的意思。结果没想到,马车刚驶出几里地,就被二爷用计给甩了。” 蓝舟慵懒地轻笑一声,“在二爷面前耍心眼,是嫌自己命长。” 葛笑无奈地笑了一下,“别消遣我了,因为这事好多天没睡着觉了,你不知道,我发现二爷把马车赶跑的一瞬间,就想从那冰河跳下去死了得了。不过……” 蓝舟转过身看着他。 “不过一想到蓝四爷舍不得我的样子,我忽然就不想跳了。” 蓝舟倒是习惯了这人恬不知耻说情话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转而道,“你我在鸿鹄拜山至今有十年了吧。” 葛笑:“嗯,十年了。” 蓝舟:“我却再也没回过岭南。” 葛笑顿了一下,手心一紧,“你要是想回……等事儿了了,咱就回。” 蓝舟:“家都没了,没得回。” 葛笑:“你跟你爹说两句好话,他让你回。” 蓝舟摇了摇头,转而带上一副无所谓的笑意,“算了吧,当年九道起鸢令,从南到北,绿林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好不容易躲到北方这没人管没人问的地方,怎么,你是活得太惬意了,嫌死得不够快?” 葛笑凑近他耳边,“那你爹要是知道你跟了我……他会不会对我网开一面?” 蓝舟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勾着他的下巴露出那抹熟悉的调笑,“没事,等你死无全尸,他老人家再给我续娶一位更美的娘子,保证俏得我挪不开眼。” “个老不死的东西,他他娘的敢!”葛笑一把拉过他箍进怀里。 “说谁老不死呢?” 葛笑当了真的阴了脸,“就是蓝青河那老东西,我恭祝他‘老不死,晚升天’,那是孝敬他。” “你……” 忽然,门被敲了三下。 “是老三,我去开门。”葛笑随手将衣服扔给蓝舟,“穿好了再出来。” 葛笑扯着怀把门打开了,陆荣见怪不怪地走进去坐下,闻见屋里未曾散尽的旖旎味儿,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陆荣扑了扑鼻子,咳嗽两声,“你在云州,是叫哪个铺上的美人蹭了身,熏死了。” 葛笑“嘿嘿”一笑,将那香气袭人的袍子裹在身上,衣襟依然开到了胸口,也不在意陆荣瞟过来的目光,殷勤地说,“三哥守夜辛苦,我给您添炭。” “无事不扰。”陆荣决定继续把自己当瞎子,冲葛笑道,“老五,咱们不能这样无休止地等下去。” “嘘……”葛笑回头往里屋看了一眼,发现蓝舟还没出来,便低声对陆荣说,“应该快了,那只‘蛇信’说是在云城驿站,就能等到‘蛇头’。” 陆荣知道他在避讳什么,便也不打算继续询问,而是正经提醒道,“你可悠着点,你小子贼心色心收一收,折腾一晚上了,你可别忘了,你还有正事。” 葛笑笑着磨牙,“你他娘的还敢说我,鹿山带去的信儿,我反复提醒别让蓝舟跟过来,你是怎么做的?现在跟我横什么!” 陆荣气得跺脚,压低了声音说,“我能有什么办法?鹿山那小子来都来了,屁都不放一个,我哪里知道他那信是单给我的。” “行了行了。”葛笑连忙压住陆荣的话,知道蓝舟这人耳根子灵,当年在灵犀渡口的时候,他和薛敬就是这么说话被那人在门后听见了,吃一堑长一智,有些话只能略作收敛,不在这灯下说了,于是推了推陆荣的胳膊,“这事儿先搁着,回头再说,好了你走吧。” “这就赶我走,我不走。” “臭不要脸的,你不走也得走,赶紧走!” “你他娘的说谁不要脸!” 陆荣狠狠地瞪了葛笑一眼,眼瞧着被他推到了门口,忽然听见蓝舟从里面喊了一声—— “三哥。” 此时,蓝舟正好从里屋走出来,倒是穿戴的人模狗样,仿佛方才那春宵暖帐都是昙花一现,端的是一副堂堂正正的清傲模样,月下奏了几重乐,湖水漾了几回波,也都与他毫无干系。 葛笑和陆荣两人不再推搡,闷闷地回到了桌前坐下。 蓝舟坐在两人对面,爽快地笑了笑,“你们刚才说的话,我没听见。不过我既然跟来了,大致也知道你们在等什么,既然都是兄弟,大家就开诚布公地将事情搬到台面上说,这事跟蓝鸢镖局有关,就是跟我有关。” 葛笑闷声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少掺和。” 蓝舟没理他,而是对陆荣道,“三哥,我了解蓝鸢镖局,十二道起鸢令一出,即便是一只耗子也能抓出来,老五跑不了。” “什么意思?”葛笑微微蹙眉,“你当我那么好抓?” 蓝舟面无表情地看向他,唇角一弯,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蓝清河曾经因为一条狗对他吠了几声,就发三道起鸢令,在深山里抓住了那只狗。”他转过头对陆荣说,“三哥,我没有危言耸听,蓝鸢镖局以精密繁复的消息网在江湖上驰骋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千万不能小觑。” 陆荣也意识到形式严峻,“老四,那你说怎么办?” 蓝舟不假思索地说,“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我去换。” “不行!”葛笑“噌”地站起身,冷道,“不让你跟来,就是因为知道你必然会这样做,蓝鸢镖局那是个什么地方,你还想回去吗?” “不想。”蓝舟沉闷地呼出一口气,“死也不想。但是只有我去,‘蛇头’才必然会给我们行将真正的解法,否则他换给你假的,你不但赔上一条命,反而会将二爷的性命一起葬送,那老六在伦州挨的那八十鞭子,不是白挨了。” “不行!”葛笑猛一甩手,“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他娘的想都不要想!” 说罢,葛笑大步流星地迈出了房间,将门重重地一甩,只听“砰”地一声巨响。 蓝舟瞧着那被风荡地摇晃的木门,忽然有些心疼。 “三哥,帮我。”蓝舟将一个药瓶推到陆荣面前。 陆荣挣扎着看了一眼那个装着迷药的瓶子,慢慢地收回视线,低沉地说,“三哥不能答应你。这瓶子我要是收了,老五会恨我一辈子的,我不能让他恨我。” 蓝舟沉默片刻,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唇,默默地将那瓶药揣回了袖子里,“对不起,三哥,我不该让你背这锅。” 陆荣伸手按了按蓝舟的肩膀,“这么拙劣的手段,他一眼就能识破,我劝你也别用,咱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第一四七章 雪路 一四七、雪路 葛笑正躺在云城驿站外后的雪丘上,百无聊赖地看天上的星斗。 星斗之间,似乎总连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线,他们十年辗转北方,终于还是敌不过那条线的牵引。 陆荣走到他身边,用脚踢了踢他,“我说,你俩这是闹什么脾气,床头吵架床尾和,非要让我受什么夹板气,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葛笑没好气地转过身,闷道,“少烦我。” 陆荣左思右想,终是将那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含在喉咙里,照死吞了下去。这“坐以待毙”的姿势终不是他几人从前所为,有种在光怪陆离的深林里撞见迷了路的羔狼,也许披着羊皮的狼终是死不足惜,但狼是唯一带他们走出迷途的火灯,可那“狼”一声哀嚎,又会引来无数狼群将他们撕咬吞噬。 虽然葛笑这人有时候一番不知天高地厚、无所谓道义礼数的言论并不十分高明,但此刻却觉得,他执意护蓝舟的这番作为又让人动容。陆荣终于破天荒地、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冲他说,“你放心,我不帮老四弄你。” 葛笑翻身坐起,不可思议地看着陆老三,“你吃错药了?” 陆荣斜了他一眼,“但我也不会帮你弄他。” 葛笑的脸立刻耷拉下来,“合着你就站在一边看戏,瞧着我俩互相残杀,你怎么这么阴险。” 陆荣没有再还击,而是叹了口气,“老五,事到如今,我知道你们都没打算走回头路。” 阴冷的风扑面而来,月上的辉晕如隔着帘子看美人抹上的胭脂,晕不开的浓烈中透着一股温柔的肃杀之气。 陆荣脸色沉重,低声说,“我看今夜月晕当空,明日起风,雪夜有风,不算吉利。” 葛笑听地一乐,“老三,你要是什么时候看卦看准了,万八千那厮从此不干娘们儿,日头也要从西边出来了。” 陆荣没理他。 葛笑见他不安,便改口问他,“李世温那边怎么样?” “伤倒是好的七七八八,只是还得静养。好在狼平溪谷相对安全,把那老的小的留给他,放心吧。” 葛笑正色地看着他,“三哥,我放心他,我是不放心你,你看看你那脸,跟吃了二斤黄连似的,怎么回事?” 陆荣往前看去,雪丘和雪丘之间,延伸着一条看不尽的长路,路上的雪印着蜿蜒曲折的车辙,这静谧的深夜全然顾不上白日的喧闹。 “二爷将我留在狼平溪谷,是因为他不想让我去云州。” “去云州的人越少越好,他不让你去,不是因为你本事不行。”葛笑难得劝人,也算是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勾着陆老三的肩膀,学着旁人语重心长地说,“你是谁啊,你可是我们的三哥,寨子里那么多琐事,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回回二爷让你办的事,你哪件不是办的让他高兴,你再看看我,这些年来我都捅了多少次马蜂窝了,要不是二爷看我每回认错诚恳,态度谦逊,早把我大卸八块了,还能留我活到现在?” 陆荣闷声一乐,“难得,五爷真有自知之明。” “去你娘的,说说,你到底怎么了?” 陆荣收敛笑意,低声说,“老五,我得去趟云州,回趟帅府。” 葛笑一愣,“你回帅府做什么……” 陆荣看向他,淡淡道,“萧人海娶妻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她嫁人,我总得去看看她。” 葛笑将手臂收了回来,“三哥,这些年来,你都没再见过她?” 陆荣摇了摇头,“当年她断发决裂,不再认我这个哥哥了。” 那条长长的雪路,忽然闪着星光,倒像是天上的星斗忍不住寂寞,下凡云游一般。 “行了,我回屋了,你快回去吧。”陆荣站起身,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葛笑,“从你们那扇窗看出去,正好能看见我那屋子,灯别灭,灭了就要亮兵。” 葛笑“嗯”了一声,“二爷的规矩,夜火长明不见血,明白。” 陆荣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挂不住的嫌弃,“夜里冷,衣服穿好,老没正经的。” 葛笑一抹下巴,笑嘻嘻地眯着眼,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衣领,心想,自己正值风流快活的年岁,哪里老了。 快到破晓。 葛笑才又回到屋子,两人都没再提起前夜争执那事,而是合衣躺着,将那前半夜的风花雪月也一同抛到脑后。 一直未灭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宿,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那火红的日头冷漠地从东边升起,火烛才将将熄灭。 “这一场能过去吗?”葛笑将手臂枕在后脑下头,有些乏味地眨了眨眼。 “过不去也得过。”蓝舟笑了笑,清秀的眉眼如淡入云烟的水墨中无声地落得一笔淡彩,勾勒出这隽永山河的无限秀丽。 葛笑望着他,直愣愣地挪不开眼,“我还得回云州,保不准出不来了,让我多看几眼呗。” 蓝舟挑了挑眉毛,“少看几眼忘得快。” “你怎这么没良心?”葛笑笑道,“学人伤春悲秋,你就不知道提笔落个款。” 蓝舟的声音却忽然冷了下来,嗓音透着一种被烧红的炭火燎过一般的嘶哑,“你这人,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死了也上不了天,所以你最好活着出来,否则追到地底下,我都不会放过你。” 葛笑愣了片刻,随即苦笑了一下,“你看看你……想着用迷药把我迷晕,自己去换解法,我想着把你打晕,让三哥把你送走,咱俩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想方设法地算计对方。四爷,这回,咱不算计好不好?” 蓝舟沉默一阵之后,点了点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二爷和老六的命保不住,咱们的都保不住,所以行将的解法,务必要取到,无论用什么办法。” 葛笑将他的马鞭缠在指尖,绕了片刻,“我总不想为官府做事,可到头来,这些年还不是帮他们打了那么多场仗,守了幽州城,战了回头岭,劫了运粮船……说不上肝脑涂地,也算是尽力了。当年那事儿要是真捅出去,我……” 蓝舟拦住他,“那事儿还有我一份儿呢,要死也轮不到你。” 葛笑沉声在他耳边说,“我于二爷有愧,若要挡这一刀,也该是我。听话,若我这一次没过去,你就回岭南,你爹不算什么好东西,但是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指望你接下蓝鸢镖局,将你家的名望在江湖上延续下去,所以他绝对不会动你,你总不能真让他做个‘老不死’吧,死不瞑目的多可怜。” 他见蓝舟没答,葛笑便又补了一句,“那……你以后若真娶了什么漂亮的小娘子,也别告诉我,叫我死的瞑目点。” …… 许久,蓝舟忽地坐起身,将马鞭倏地卷在袖间,转身披上披风的动作一气呵成。临走的时候似乎还吐出一口恶气。 葛笑冲着他的背影问道,“你干什么去?” “喂马。” 日头升起,雪水开始化了,只是喂个马的功夫,蓝舟就踩了一脚的泥。 泥水加上浑浑噩噩的天,蓝舟一边刷着马背毛,一边回想起葛笑方才说的话—— “那……你以后若真娶了什么漂亮的小娘子,也别告诉我,叫我死的瞑目点。” 蓝舟的心情更糟糕了。 葛笑极少说哀伤丧气的话,即使当年云游四方、被官府通缉时,他只能在夜间出门放风,追着东升的月华,他也只是饮尽一壶烈酒,放肆地嚷一句“老子不在乎。” 可是,当年那个嚷嚷着“不在乎”的人,如今仿佛忽然变了,变得不那么“放肆”了,就好像游鱼脱离了碧湖,忽然掉落在深深的泥泽里,再也寻不到湿润的水汽。 那是“害怕”和“不舍”的征兆,是他从不曾有过的改变。 蓝舟刷马毛的手停了下来,从心到腹部中间受过的重伤忽然“滋……”地疼了一下,蓝舟扶着马鞍,捂着腹部的手慢慢收紧,那里曾经被饮血夹伤得皮开肉绽,一年多过去了,腐肉慢慢好转,内里的伤却一直未好,遇见个阴晴雨雪,总是比卦象算得还准。 阴沉的天空好不容易来了日头,今夜又要被大雪吞没了,蓝舟沉闷地想,一切悬殊较量应该就定在这两天了。 忽然,马儿不经意地“呼呼”了两声,唤回了蓝舟飘远的意识,他一抬头,刚好看见迎面向他走来的店家小二,店小二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供着茶壶和茶碗。 茶碗有一个,像是专门来请他似的。 蓝舟略带敌意地审视着店小二,店小二点头哈腰地冲蓝舟笑了笑,“客官,有位客人,命我给您送来这个。” 蓝舟未接,只是收了刷子,将鞭子缠在手腕上,眼神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他身后往来的人,发现来往行人都未曾注视这边之后,才道,“要么让那位爷沐浴更衣亲自来请,要么就等我梳洗完毕,坐在堂中品他这一碗茶,大清早的,马厩里送茶,这是打发谁呢?” 蓝舟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好脾气的笑,眼睛眯起的时候,桃花眼也跟着勾起,伶俐的眼光被他恰好隐藏在眉眼之间,话面上不唐突,动作也稳,店小二肉眼凡胎,显然察觉不出眼前这位少爷,已经动怒了。 店小二道,“那位客人说您见了茶碗,立刻就懂了。” 蓝舟:“那人为何不亲自来?” 店小二没有回答。 蓝舟狐疑地望着店小二的眼睛,发现对方的眼珠子未有所动,便大可确定,对方说的是句实话,便伸手接过了茶壶——这茶壶是普通的陶土烧制品,粗糙的泥画非行家出手,陶壶外表看不出任何端倪。然而当他摸到碗底一个凸起的圆形图案是,心底猛然一沉。 蓝舟将茶碗还给店小二,“知道了,我定然赴约。” 那店小二点了点头,接过茶碗之后,转身便走了。 “老四!” 蓝舟听见陆荣的喊声,连忙收敛神色,转身冲他笑了笑,“三哥。” 陆荣跑近,“那不是店小二么?他找你干什么?” “哦,刚才发现马厩里的马少了一匹,就问问他昨晚是哪位客人离开了。”蓝舟随口道,“凡事不得不防,怎么了?” 陆荣也没多少想,便说,“是了,我就是来找你,说马的事儿,走吧。” 房内,三人聚在一起。 陆荣沉思半晌,道,“我昨天在马厩里看见了一匹红马,就是最边上那匹。” 蓝舟接道,“就是那匹马,今早不见了。” 陆荣点了点头,“那匹马的马镫是镀金的,马鞍上绣着狼纹,马的身形较小,脚程一般,但是耐力好,是走远程的,一般是用来传信用的。” 葛笑摸了摸鼻子,潦草地说,“在云城驿站看见云州的马,不算稀奇的事吧?” 蓝舟摇了摇头,“不一定稀奇,但是怪。” 葛笑摆明了“见风使舵”,听蓝舟说“怪”,立马改了口风,“你说怪就是怪,我看着也怪。” 蓝舟没理葛笑,转对陆荣说,“三哥与我想的一样?” 陆荣慎重地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葛笑抓了抓头皮,糊里糊涂地问,“等会儿,你们打什么哑谜,把话说清楚了,藏着掖着算什么东西?” “那马的装备上乘,该是军养的马,甚至还出于敌国贵族,”蓝舟勾唇笑了笑,桃花眼好整以暇地一眯,“北方形形色色的大小驿站如今基本都已沦为军中送信易马的歇脚点了,云城驿站是从云州出来后、南边第一处可以换马的地方。再往南走,就剩狼平那一处了。但是狼平村离云州太远,去年又遭洗劫,驿站早已荒废,现在从云州出来的信使,基本都会选在云城驿站歇个脚,然后换一匹快马,再继续往南走。你从昨天到现在,见着可供更换的马了么?” 葛笑的头摇得跟转起来的拨浪鼓一样。 “嗯……”陆荣点了点头,又冲蓝舟使了个眼色,“这马应该是那人从云州府偷出来的,却不知何故连夜离开了,昨夜下了雪,那人骑着这马,走不远。” 葛笑这才恍然大悟,“这么说,有人从云州骑了一匹送信的军马,赶到了云城驿站,但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连夜又跑了?” 陆荣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清早发现这事后,便沿着四周的雪路一路去找,昨夜下过雪,这附近没有人,只这一匹马出去过,一定会留下印记,果不其然,让我在向北的雪路上发现了马蹄印。” “等下,”葛笑打断他道,“这也不能确定,是冲着我们来的呀!” 蓝舟看向他,提醒道,“老五,你怎么忘了,北边是去什么地方的?” “北边……”葛笑在将驿站附近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片,忽然灵光一现,“牧人谷!” “正是牧人谷的方向。”陆荣凝重道。 “云州过来的人……云州……”葛笑蓦地站起身,“难道是鹿山?只有他能够近身接触到二爷,也知道怎么递信给老六。” 陆荣不安地问,“老五,这姓鹿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信任吗?” “不知道。不值得。”这六个字葛笑一气呵成,脱口而出,“据老六所说,鹿山这小子也是热脸贴着他的冷屁股跟去云州的,但是他的出身、家世、目的,他也一概不知。” “怎么到了生死关头,老六用人这么糊涂。”陆荣道。 蓝舟道,“他从伦州重伤被俘,身上揣着解药,必要时一定得有个人接应,否则他怎么可能在萧人海的重防之下将解药换出来给你。”蓝舟对葛笑说,“老六不会无故用人,如果一定要用,那也只能说是逼不得已,当时的那种情况,他能托付的怕只有鹿山。” “这姓鹿的要是有二心,我就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免得祸害遗千年。”葛笑大喇喇坐下,冷道。 陆荣问,“你离城之前,老六没说什么?” “他就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蓝舟皱了皱眉,“他平日不说没用的话,既然笃定此人‘无疑’,不如再等等。” 第一四八章 隐战 一四八、隐战 如此又过了一整日,到了夜晚,陆荣便再也等不了了。 “不行,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陆荣来回踱步,再次问葛笑,“老五,‘蛇头’那边给信了么?” “还没有。”葛笑的脸色也非常难看,“我已经留下记号,自然会有人来联系我。绿林中人人皆知,南北流窜的‘小蛇’们,都是依靠记号互通消息的。” 陆荣脸色沉重,“老五,我明白你的心情,蓝舟不愿回去,但是他是蓝鸢镖局的人,他出面,总比咱俩这样干等强,为什么……” 葛笑厉声打断,“三哥,让他出面这事,想都别想。蓝清河那老东西手段狠着呢,他哪里是心疼他这儿子,明明是因为……算了,说不明白。” 陆荣使劲吞了一口气,“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葛笑仔细地想了想,忽然又摇了摇头,“不行,你得帮我把他带走。” 陆荣顿了一下,“那你怎么办?老四不是说了,‘蛇头’要的是你!” 葛笑想了想,“大不了拼上一拼,蓝鸢镖局还能吃了我不成!” 陆荣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少逞英雄了,我虽然不了解你跟蓝清河的事,但是我早就在江湖上听说过,蓝鸢镖局买卖信息是有规矩的——江湖之信,钱财消灾;本帮之信,人头消灾;要是外族之信,还关乎南朝,那是要百人偿命的。如今蓝清河发十二道起鸢令寻你,好不容易邀你入他布下的‘蛇网’,你一旦走进去,他还不将你大卸八块?!蓝舟在你身边,至少蓝清河不会动你。” “可是他不想回去。”葛笑认真地瞧着陆荣,声音沉下来,“三哥,他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他拿命换来了十年的自由快活,他再不愿回岭南,只愿跟着我。” 陆荣听他的话音,几乎能从他低哑的嗓音中,听出十年前的血雨腥风。陆老三不会说话,却也明白,这种左右为难是个什么滋味。 “我可以带他走,但是你必须保证自己别落到蓝鸢镖局的手里。” 葛笑笑了笑,“这我怎么保证?” 陆荣重重地坐下来,“想办法保证!” 他明知自己的说法无理取闹,却还是忍不住这样说。葛笑倒是头一次没有驳陆荣的意思,而是低声说,“放心,我保证。” 这时,蓝舟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你洗个马,能洗一天?”葛笑狐疑地看着走进门的蓝舟。 蓝舟将卷起的袖子放下,又将一张纸条按在桌上,“在马厩里发现了这张纸条,就去四周看了看。” 陆荣连忙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递给葛笑,“这是谁留的?” “是牧人谷来的信。”蓝舟指着纸条上画的地图,说,“圈了的地方是牧人谷,他应该是早就留在马厩里了,咱们之前没发现。” “是鹿山。”葛笑笃定道。 “那他这写的什么意思?” 葛笑道,“他让我们尽快离开云城驿站,去牧人谷和他汇合。” 陆荣又低头看了一遍信,“真是他的笔记?” 葛笑确认道,“在云州城跟他对过笔记,这是他画图的习惯,圈笔的结尾处习惯性上挑一勾。这样,我继续留在这里等‘蛇头’,你们去找鹿山。” 蓝舟道,“不行。” “不行也得行!”葛笑攥住蓝舟的胳膊,将他按住,“三哥,我教训教训这小崽子,你到外头等!” “别走!”蓝舟反手扣住葛笑的手腕,“有什么事不能一起解决,还非得背着三哥?” “干你这事儿,要不要老三看着咱俩解决?” “你个王八蛋!”蓝舟怒急,右腿钳住他的左腿猛地一旋,结果葛笑早有准备,左腿实打实地接了他这一击,在蓝舟错失上盘先机的瞬间,反手卡住他的右臂关节,向后一扯,再利落地抽出他腰间的鞭子甩手一绑,抵着他的大腿向后猛地撞在床柱上。 “呃啊……” 葛笑猛然将蓝舟整个人反过来,在背后将他的双手打了个死结,然后转头朝陆荣笑了笑,“三哥,你要围观?” 陆荣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连忙提着竹刀,头也没回地撞门而出。 蓝舟挣动不得,只能面贴床柱喘着粗气,“放开我!” “不放!”葛笑磨着牙,“好哇,你是打算背着我去见‘蛇头’?” “我没!”蓝舟气喘吁吁地咬着牙。 “少跟我来这一套,撒个谎都不带眨眼的,蓝四爷,你也太会玩心眼了。”葛笑掐着他的腰,猛然将他翻过来,然后拖着他将他提了起来,将他挤在床柱上,“说实话!” “……”蓝舟攥紧他的胳膊,生怕自己掉下来,“我没!” “还他娘的嘴硬。”葛笑怒急,拖着蓝舟的腰转了个身,将他拖进了床柱与柜子的缝隙里,将他堵死在了夹缝中的墙壁上,蓝舟依旧脚不离地地背抵在墙上,葛笑冷笑一声,掐准了他的腰,使劲一捏,只听一声低哑的颤声,“蓝四爷,你要当英雄,干完了事,也把屁股擦干净吧,那店小二就是个拿钱办事的,谁给他钱他跟谁好,‘蛇头’用这么下作的手段递给你的杯子,老子早就拿到了。” “你……”蓝舟的牙齿轻轻打着颤,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葛笑又往前抵着他,呼吸喷在对方的颈肩,近在咫尺地盯着蓝舟那双闪着水光的眼睛,几乎要将所有的怒意都顺着几口憋足的气吐出来,“四爷前天夜里那么顺从,平时死都不肯玩的姿势都陪我玩了,你当我真傻啊?你早就做好离开我的准备了,是不是?认为那天夜里是最后一次了,才随着我来。” 蓝舟将眼神挪到别处,“放开我!” “不放,让四爷好好回忆回忆前天晚上的姿势,好让你涨涨记性!” “你!” 葛笑咬着牙沉默地望着他,那鲜少皱起的眉毛轻轻拢了拢,“你把我当什么了?” “……” “你要是真不愿跟我,你就回去,不要用这种自以为是的手段叫我难受。”葛笑松开对蓝舟的桎梏,将他抱在怀里,仰着头看着他,“你不舒服,就告诉我,你不愿意,也要告诉我。” 隔了许久,蓝舟觉得自己被嵌在葛笑与墙壁之间的身体轻轻打着颤,他伸出双手搂住那人的脖子,觉得自己陷入这温热的怀中,好像已经安安稳稳地走过了十年光景,葛笑这人就像一直举着一个巨大的伞盖,将自己罩在光怪陆离的浅洼里,再阖起伞时,浅洼水浅,他却早已弥足深陷。 “哥,对不起。”蓝舟沉下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爹找了我十年,我去看他一眼,算是尽孝。” 葛笑眉头紧紧一皱,轻轻叹了口气,“是,我不能一直绑着你,不让你回家。” 葛笑刚想放手,蓝舟却使了力,坚决不让他的手松开,他的双腿往前进了进,像是要嵌在对方的身上,死死地扣着他的腰,“我答应你,我不会跟他回家,没你的地方,都不算我的家。” 葛笑咬着牙问,“那要是蓝清河那老东西不放你走呢?” “那他索性弄死我,反正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蓝舟伸出手指,轻轻地拨开葛笑眼前的一缕发,绕在食指上玩味地转了几圈,“咱们欠二爷的,得还了。你总知道的,在这里死等是等不来‘蛇头’的,他们要见的是我,即便你去了,赔上一条命,依然拿不到解药的解法,那又是何必呢?凡事事出有因,我就是那个‘因’。” 葛笑低下头,闷声问他,“你和蓝鸢镖局的人已经联系上了?” “碗底刻着铜钱,那是起鸢令的标志,标志是暗语,只有我看得懂。他们引我去见的人,能给我咱们想要的东西。”蓝鸢贴着他的唇,轻声说,“好哥哥,应不应我?” 葛笑被他蹭得痒,不由地舔了舔唇角,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薄唇,他使出浑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行,你去,让老三陪着你。” 蓝舟终于笑了笑,又道,“还有,那天晚上就是想跟你玩,没别的心思。” 葛笑看着他,猛地亲了上去,随后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片刻后,蓝舟被他弄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才被慢慢放下来。葛笑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陆荣一直等在门口,这会儿听见召唤,赶忙进了门,“干完了?这么快。” 葛笑瞪了他一眼,将一直揣在心口的蛇形木盒递给陆荣,“三哥,你和蓝舟快马到牧人谷,让鹿山带着东西赶紧回云州城。” 蓝舟走过来,毫不在意被某人扯开的衣领,“三哥,走吧。” 葛笑看了看窗外,对蓝舟说,“小心点儿,必要时就跑,别逞英雄。” 蓝舟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陆荣提起竹刀,两人一起快步走出了门。 云城驿站往北五里地——牧人谷。 两人策马两个时辰,便到了这里。 牧人谷的风声带着刀锋所向的尖锐叫声,雪落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几倍。蓝舟仰头望着月色中天,心里一阵焦灼。 洁白的雪丘深处,忽然隐隐传来压抑的马鸣,陆荣看了蓝舟一眼,心思一沉,当即一挥马鞭,马儿引颈嘶鸣一声,就看见不远处的雪丘上,有一匹马跑了过来,驾马的人正是鹿山。 这正是那匹在云城驿站的马厩中,二人见过的那匹红马。只见鹿山从马上跳下来,苍白的脸色冻得发青,“怎么这么晚?” “被一些事情耽搁了。”蓝舟跳下马快步走过去。 鹿山没有回话,而是神色阴沉地往蓝舟和陆荣身后看了一眼,“葛笑呢?” “他没来。”陆荣上前一步,“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到了云城驿站却不现身,非要留信让我们在牧人谷汇合。” 鹿山冷冰冰地看了两人一眼,眼中尽是不确信。 陆荣不明所以地看着鹿山,“欸,你这人什么态度?” 鹿山吸了吸冻僵的鼻子,慢吞吞地往云城驿站的方向走了几步,顺便抖了抖一身的雪,他的腿有些瘸,他不自觉地甩了又甩,应该是方才等得太久,冻麻了。 鹿山一直紧紧盯着云城驿站的方向,低声问两人,“东西拿到了么?” 蓝舟点了点头,拿出那个盒子,却没有立即递给鹿山,而是朝陆荣道,“三哥,你留我片刻,我跟他说几句话。” 陆荣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往不远处的雪丘上走去。 蓝舟这才将盒子递给鹿山,低声说,“药丸在里面,解法在盒盖的夹缝里。我时间不多,将此物送到你手里,你就尽快回云州吧。” 鹿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蛇形木盒“啪”地打开,瞅了一眼,确认无误后,问,“你确定药和解法都是真的?” “确认。”蓝舟向陆荣的方向随意地看了一眼,这才说,“他俩不知道我私自跟‘蛇头’换了解法,你也别说。” “你骗了他们?”鹿山一滞,“你拿什么换的?” 蓝舟没有回答,而是嘱咐他道,“拿着药,快走吧。” 鹿山却没动,而是朝前走了一步,离蓝舟更近了一些,又一次问他,“葛笑为什么没来?” 蓝舟俊眉一蹙,冷冷地说,“为什么一直问他?” 鹿山看着蓝舟,一字一顿地再问,“我问,葛笑呢?” 蓝舟深吸了一口气,怒火燃起,“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给你们留的信,你们看了么?” “葛笑看了,怎么了?” “就是说,你们三人中,只葛笑仔仔细细看了我留的信。”鹿山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蓝舟的脑子忽然“嗡”地一声,“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鹿山快速道,“我留的那封信是要告诉你们,务必今晚入夜之前离开云城驿站,我离开云州的时候,发现百名影卫从云州城出发前往云城驿站,伺机而动。我不敢冒头,是因为我怕被他们发现了行踪,再回到云州就不好帮王爷办事了。葛笑明明看了信,那为什么他还只让你们两个人来牧人谷?!” “!”蓝舟喘息加快,随着鹿山每说出的一个字就加深几分,“我、我没看信,他说他认得你的笔记,所以他看了我二人就没看!” “看来他是有意支走你们,自己一个人留在驿站。” 蓝舟全身一僵,脸瞬间地白了…… 这两日和葛笑所有的对话猛地在脑海中闪过,为什么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自己愿不愿意回岭南,为什么在说到自己再入云州城的时候会说出“可能再也回不来”的话,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自己不愿意回蓝鸢镖局,还偏偏信了最后自己说要回去看父亲的话,从而答应了自己单独去见蛇头……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见过“蛇头”并且早已拿到了解药的解法,而自己在看过了鹿山在马厩留的信之后,直到敌军百名暗卫已经快要攻至云城驿站,从而放了个水,让自己和陆荣先行一步,他好在云城驿站断后。 只是为了给他们争取离开的时间…… 这时,陆荣从远处狂奔而来—— 蓝舟急奔过去,“三哥,不好了,葛笑出事!!!” 陆荣脸色煞白,指着云城驿站的方向,“你看那边!” 蓝舟顺着陆荣的手指指向的方向,二里外的天被火舌染成了赫赤色,云城驿站也如当年被一把火付之一炬的鸿鹄一样,燃起冲天的大火。 “三哥……我、我得回去救他……”蓝舟的嘴唇打着哆嗦,全身抖成筛糠。 “不行!!!”陆荣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回去!!” “放手!!”蓝舟一把甩开陆荣的手,扯了马缰翻身就要上马,“他他妈的逞英雄,做鬼老子也不会放过他!” 陆荣又一次扑过去一把抓住蓝舟,“老四,你冷静一点,你现在回去自投罗网,有什么意义!” 蓝舟挣动不得,往陆荣的右腿后膝处使劲一别,他使出了狠力,将陆荣强压在雪地里,而后抽出腰间的马鞭,“啪”地一下,鞭子狠狠地甩在雪地上,散出漫天雪雾。 “不行,你不能去!!!”陆老三也使了十分力,抓着蓝舟的手臂使劲一拽,将他拽得往后一个趔趄。 奈何蓝舟的力气更大,他蓦地挣卡陆荣地钳制,利落地翻身上马,他的长发迎着寒风飘起,碎发遮在眼上,睫毛上的雪雾化开,顺着他的眼睑流下来,“三哥,别拦着我。我是拿我自己换的解法,你和鹿山回云州城,将解药带给老六,算我和葛笑报了二爷十年前的救命之恩。” “你说什么?!你拿自己换的?”陆荣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怎么换的?!” 蓝舟看着那黑烟滚滚的云城驿站,轻声说,“这十年是我的一场梦,我答应我爹,今生再不回北疆。驾!” “老四!老四!!!”陆荣紧紧地追过去,却无奈蓝舟运足了力气甩出的鞭子,马儿踏着雪绝尘而去,不一会儿他便与那浑浊的黑烟合为一体。 蓝舟快马加鞭,迎着烈火一刻不停,终于在云城驿站外的桑乾河对岸驻马,那浓浓的黑烟将整个驿站包裹,凛冽的寒风将火势吹燃得更烈。他能听见驿站周围不断传来嘶喊的打斗声,蓝舟咬紧牙关,刚要驾马过冰冻的桑乾河,身后的密林中忽然传来马声。 蓝舟警惕心起,猛地回头,“谁?!” 从林中窜出的人赶着马,迎着火光出了密林,当蓝舟看清楚那人的面目时,蓦地一惊,“怎、怎么是你……” 蓝舟立即翻身下马,不可思议地往前走了几步,刚想跟那人说话,忽觉身后掌风落下,他想闪躲,奈何已晚,他只感觉脖颈一僵,眼前一黑,便栽倒在雪地中。 ※※※※※※※※※※※※※※※※※※※※ 陆老三不会说话,哪能质疑五爷的“快慢”?噫……找打 另外,喜欢的宝宝们顺手点个收藏嘛~ 笔芯~ 第一四九章 燃离火 一四九、燃离火 冬月十五一早,层云深处忽地裂开一条缝,清晨的远空乍现久违的天光。 雪鹰循着熟悉的足迹飞进了幽州城,在安平王府后院的一株老树下收回了长途跋涉的翅膀。初九蹲守多日的心情忽然跟着雪后初晴的朝阳萌生出兴奋的暖意,近半年的守候,终于等到了曙光。 雪鹰的肚子瘪了,它还从来没这么饿过。 初九拎着肥肉一把塞到白将军面前,看着它胡吃海塞了一顿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鹰爪上取下传信,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嘱咐了几声“好好休息”之类的安慰之语,雪鹰抻着脑袋舒舒服服地蹲下来,耀武扬威地冲初九抬了抬下巴。 初九嘱咐了其他下人几句,便一刻不敢停地往幽州府奔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快马就奔近了府衙大门,正巧就看见林竟和丁奎也从外面步履匆匆地赶回来,几人碰到了一起。 “初九?”林竟等他气喘吁吁地跑近,神情一滞,忽而邪邪地笑起来,“看来是前线来消息了。丁大人,快迎客!” 丁奎身为幽州的父母官,曾经因在幽州城失守之际、不与欲谋反的卓缙文同流一事而在朝中名声大噪,得了民心,又得了朝廷的封赏,官升了半级不说,府衙内的赏赐也快被堆满了。 自从幽州危机解除之后,丁奎和林竟就经常同出同进,两人虽然时而因为一些意见不和,但是关起门来,丁大人却对这位新任总兵赞许有加,觉得自己终于苦尽甘来,熬来了一个可堪信任的好搭档。 丁奎连忙招呼下人迎客,初九虽然是王府的下人,但他是靳王的近身侍从,丁奎定然不敢将他当成寻常人招待。 三人进了正厅,丁奎屏退了下人,又亲自起身关上了门,转身看了一眼林竟,林竟笑着问初九,“可是王爷来信儿了?” 初九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林竟,林竟看了一眼,咂咂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俊眉。 “怎么了,可是王爷遇到了什么凶险?”丁奎整个脸皱到了一起,下意识拿手心去蹭官袍。 林竟放下信函,仔细地摸了摸下巴,“我在算如今幽州城能用的兵有多少。” “什么?”丁奎的屁股再也挨不住椅子,“嚯”地一下站起身,险些撞翻了案上的茶杯,“这么严重?” 初九也紧张起来,因为那信上的暗语他看不懂,所以一路上忐忑不已,这会儿忽然听见林竟问幽州的兵力,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我、我家王爷会不会有危险?” “你们这都什么表情?”林竟“啧”了几声,不以为然地说,“只是算算咱们的兵有多少,又没说他人死了。” 初九“啊”地尖叫一声,“林总兵!不许你咒我家王爷!” 丁奎连连摇头,“要抽调幽州的兵?林总兵……你要是走了,那我……我这……幽州怎么办啊?” 八个月的艰苦镇守,林竟俨然已经成了丁奎心中的顶梁柱,多少次破城危机,都被林竟誓死镇守的顽强之势化解,敌军攻不破幽州,北方最后一道屏障得守,他们就无法南下进攻。 丁奎这荐举的文书都拟了数十封,就等着大战之后一举上奏,在他心里,林竟若不拜将封神,简直天理难容。 因此,作为丁奎心目中第一总兵的林竟若是忽然被一纸调令带走,丁奎首当其冲,第一个不乐意,冲进他脑海的首先就是幽州城的存亡之危。 “老头莫慌,”林竟笑着安慰他,“王爷出征之前,曾经与我见过一面,那时我就说,幽州城粮食不够,要养的人越少越好,我给了他四万二,自己留了八千,如今我这么仔细一算,发现几乎没有可以调用的兵马了。这么多张嘴要吃要喝,粮库的粮草就要告急,我总得想想办法,怎么给咱们幽州多弄点粮食过来。” 丁奎听他不会调人离开幽州,一颗心方才落了地,却连忙又说,“为什么忽然清算人头,又计算粮草?是前线出了什么事儿吗?” 林竟思索片刻,道,“前些天那么大的雪,雪鹰的行程被风雪耽误了,这信应该是半个月前送出的,而且不是王爷写的。” “如果不是王爷,怎么能用王爷的雪鹰送到王府?” “唔……”林竟捏着这片薄纸,又仔细看了一遍信上惜字如金的字,歪歪扭扭的图画得十分刻板,显然绘者刚刚画了几天就被赶鸭子上架,想将事情说明又碍于表述能力有限。 “纸背画了白旗,这信是从伦州传来的。”林竟自言自语地说。 如果这封信是从伦州递出来的,那么送信人该是九死一生。而显然这信不是出自靳王的字迹,那么这封信能够启用王府的雪鹰直接送到初九手里,便是确信初九定会将收到的信送到幽州总兵府、自己的手中。靳王要用这么迂回复杂的手段将信笺传递到幽州,还必须假他人之手写信,那必然是因为他自己遇到了什么危机,导致无法亲自写信递出。 借着光,林竟仔细地又看了一遍来信,忽然灵光一现,转过身步履生风地走到沙盘前,将信上所画的线按照伦州城的方位一一摆上了记号旗,然后将三州相连,都交汇于中心某地—— 丁奎未敢再林竟思索的时候打扰他,此时见他直起身叹了口气,才敢上前一步,试探地问道,“林总兵?怎么样?” “陈大将军转战至枯荣谷,已经驻军大半个月没动了,他在等……”林竟突然站起身,喃喃道,“等一个信号。” “报——” 冯大武快步跑进总兵府,将又一封信递到林竟手里,“刚接到的信儿,天上来的!” 林竟快速展开信,仔细看了一遍,这封信写得比方才那封清楚,而且图案仔细清晰,落笔沉稳,林竟一眼看出,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五爷这是用了黑话,当我没混过阴市。”林竟将两封信叠在一起,仔细又看了一遍,这才对丁奎说,“丁大人,这两封信一封出自靳王,一封出自原先丛中坊的主人。” 丁奎乍一听,立刻正身,“信上怎么说?” 林竟语速加快,“初九接的这封信是从伦州递过来的,送信的人应该是想将自己在伦州探到的事情用图案说明白,但碍于自己是新手,所以绘图的技巧相对拙劣,但是配合着葛笑这封信,他这前一封就明了许多——陈大将军屯兵枯荣谷,是在等一个出兵的信儿。伦州城外有一处大粮仓,就藏在栗阳城外的澜月火丘,靳王派来的这封信说了,每月月初,都会有大批粮车趁夜驶入伦州城,就是从栗阳过来的。” “三州问鼎,栗阳为先”——靳王殿下一定是派人在伦州探得共计粮草的粮车所出入的位置,锁定了栗阳;而二爷在云州城,必然也用了什么方法确定了粮仓就在栗阳。 至于陈寿平何时出兵澜月火丘,只能等一个信儿,澜月火丘都是山丘,若是不赶在每月月末这种粮仓开启的日子攻击,大军即便到了栗阳,也找不到攻入粮仓的入口。 呼尔杀老谋深算,身边又有计高者,他既然将粮仓藏得那么隐蔽,必然是自信于粮仓所处位置,是一般人难以打探到的。 丁奎思索了一边林竟说的话,大概明白几分,他疑惑地问,“林总兵,为何传信这事儿,不直接告知陈大将军,而是要如此迂回?” 林竟仔细地想了片刻,忽然道,“因为大本营里不干净,藏着通敌的叛徒,陈寿平只能将自己跟那些叛徒一起摆在一个‘不知情’的境况里,和那些‘耗子’一起等待一个出兵的火信儿,只有自己也处于被动状态,那些藏在他身边的‘耗子’才没机会将这情报提前送出去,搅了澜月火丘的粮仓一战。” 丁奎恍然大悟,终于使劲点了点头,“林总兵,那咱们何时给信?” 林竟走到窗前,看了看晴朗的夜空,终于道,“今天是冬月十五,离栗阳粮仓开仓的日子还差半个月。” 林竟转过身,走到沙盘前又仔细捉摸了一遍,终于下定决心,“丁大人,今日就传令幽州四城门,子夜之时,四方灯全部点燃,为枯荣谷点火信儿。” 丁奎一愣,“今日?不是说离澜月火丘开仓还有半个月吗?” 林竟略带杀气地一笑,“二爷的意思是声东击西,不带着呼尔杀在伦州城外兜几个圈子,怎么好趁他不备,突袭澜月呢。” 冬月十五晚,百里外的枯荣谷。 半年前枯荣谷的一场恶战,南朝大军披荆斩棘,占领了这无名的山崖,靳王临行伦州时,将这处地方起名断红崖。 封血断红,战无不胜。 陈寿平已经在断红崖口站了一天了,他的背脊总是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眺望远方的同时,眉头紧紧地皱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天幕降下,伴随星汉银河。 三雪坐在断崖上,两条腿在悬崖边上晃来晃去。 “咱们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什么时候出征?”三雪问陈寿平。 “等信。” 陈寿平走近三雪身边,三雪仰头看他,“等到什么时候?” 陈寿平叹了口气,没答话。 ——三州问鼎,栗阳为先,火为信。 “哪边来的信儿?” 陈寿平沉重地呼出一口气,神色肃目,“不知道。” “谁会递来信儿?”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陈寿平言简意赅,直截了当。 “你有事瞒我。”三雪忽然冒出来一句话,让陈寿平下意识地一愣。 他从来无法在三雪面前撒谎,这姑娘的眼睛清澈透明,只那么一瞬间的犹疑都显得是自己“罪无可赦”。从来至此,陈大将军都只在三雪面前,才能真正地笑一笑。 “有,但是我不能说。” 三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天边的霞淡了下去,断红崖上被霞光劈成半阙阴阳,远山近河,犹似墨黛。 “成亲的事,二爷同意了。”三雪为陈寿平整了整肩甲。 陈寿平皱着眉,将柔肠百转存进了心里,听了这话,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都没啥话说?” 陈寿平一愣,“还说什么?他必然得同意,又不是他嫁。” 三雪“噗”的一笑,没料到陈寿平刻板严肃,还能开出这等没水准的玩笑,“娶我,这么便宜?” 陈寿平背脊僵硬地杵在那,琢磨不明白姑娘说的是真“便宜”还是假“便宜”,一瞬间的迟疑在他脑海中迸出三万六千种说法,形色各异,百转千回。什么庙堂争斗、战场厮杀都变作寥寥,到了嘴边的字竟然成不了句。 “不便宜,你很贵。” 三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当买珍珠玉器呢?” 陈寿平想了想,摇头道,“如今缺粮短药,珍珠玉器可没有米面值钱。” “……”三雪觉得自己在跟一头牛“弹琴”,那头牛还学着叫好。 陈寿平蹲下身,一本正经地说,“我用这北方全胜做聘,还你父母兄长一个公道,好不好?” 他说得好是认真,和他平时冲锋陷阵时的气势一样。 三雪额头前的碎发长了,轻轻地挡住眼睛,她少哭,此时,竟然被这木头人逼出几滴眼泪来。她的战甲是大红色的,袖子上破了一块,她就用蹩脚的针眼像模像样地缝了个仙鹤,却不太像仙鹤,倒像是鸭子,她就用那绣“鸭子”的地方擦了擦眼睛。 “等出征的号响了,我就答应你。”她说。 陈寿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胡立深押着快步冲上崖顶,“禀报大将军,幽州来信儿了!” 陈寿平连忙回神,“怎么样?” “四方灯全部点亮,烽火台依次烧了起来,刚收到战信儿!”胡立深抱拳回命,“十万名将士已集结完毕,只待大将军一声号令。” 陈寿平冲着这天野之间蹙眉,有御风的威严—— “传令大军,今夜子时,出击伦州。” “是!” 陈寿平转过身,认真地盯着三雪,“号吹响了,那你就算答应我了。” 冬月十五日子夜,南朝十万大军举兵进攻伦州城,与呼尔杀再次交战于富河平原,战火蔓延至鱼台、仝县等郊县。 同一夜,幽州四方城点燃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古人曾说,“离为火,着甲胄,为戈兵。” 千里征途共一轮明月,月下各怀心思,君恩四海,终无以为报。 同一夜,一匹快马从狼平溪谷疾驰而出,奔着云州的方向而去。 ※※※※※※※※※※※※※※※※※※※※ 陈寿平:我是死直男,我不会哄姑娘。 跟死直男聊天,气死雪姐姐~0,0 第一五零章 三人宴 一五○、三人宴 冰冷的冬日,能在屋外站上半柱香的时间,都要嫌弃今年新猎的狼袄不够暖和。云州城已经连月没见过鲜亮的日头了,卖肉饼的老板娘趁着蒸饼的功夫,赶忙从屋里把刚半岁的娃娃抱出来,放到古旧的藤床上,怕寒,她就又转身进屋取了件夹袄。 摊位前等饼的客人慢慢聚集起来,有些在催促着老板娘快点,有些则是在闲聊着打发时间。拥挤的闹市中,总不乏鸡鸣狗盗之辈——一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手从一个猎户的身侧伸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摸进了一个半开的笼屉里,顺手摸了俩肉饼,连忙缩了回来,也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还是初次作案不够熟练,就在他收回手的一瞬间,正好碰着了猎户腰间的短刀,短刀上挂着铜铃,霎时呼啦啦作响。 “来人啊!耗子!抓住那耗子!” 被这虎背熊腰的猎户宰猪般地声音一喊,那小贼吓得揣起肉饼,立刻窜了出去,集市的角落里立时沸腾起来,抓“耗子”的猎户与老板娘熟络,仗义豪爽,怎么能让一个寡妇受这等欺负,于是各个抽出猎刀,刀劈猛砍地冲着已经逃走的小贼追了出去。集市上一时间炸了锅,抓贼的、看热闹的、买货易货的比比皆是,小贼腿脚飞快,伸手也够矫健,不管撞飞了多少家铺子,打碎了多少样陶器,一路奔逃直跑进了转角的深巷子,躲在了一处石狮子后面。 闻声,追赶杀骂的猎户们快追到了,只要一拐进巷子里,他就必死无疑,怀里还揣着那热乎乎的肉饼子,他似乎是豁出去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也不管会不会烫了舌头。 忽然,“哗啦”一声—— “啊!哪个不长眼的躲在帅府门口!可吓死我了!” 一看是个衣衫破烂的小叫花子正躲在石狮子背后,被她浇了一头一脸的脏水,那小贼也不喊,只是仰起头,定定地望着出府倒水的丫头。 身后一个声音忽然传来,“怎么了?” 婢女回头,“夫人,是个小叫花子,躲在咱们门口了。” 那夫人披着淡粉色的袄子,像是踏着祥云下凡的仙子,小贼看见她,一时间竟看愣了,差点被还没咽下去的肉饼呛着喉咙。 “还是个小姑娘。”夫人冲那婢女吩咐道,“问柳,让她进来换身衣服吧,这么冷的天,别冻着了。” 问柳点了点头,招手让小贼走进府来,她回过头望了一眼慢慢关闭的府门,又转身四下环顾府中,好大的庭院,好冷的屋子啊。 除了这夫人和婢女,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这边换衣服吧,过来!” 那脏姑娘点了点头,连忙跟了上去。 总督府衙。 靳王被囚禁在偏院里,今年一年,他坐监的频率快要赶得上鸿鹄每月一次的跑马会了。 看着偏院的陈设,萧人海真将他当成别国质子那样如座上宾,每日好酒好肉地招待着,看守的兵从房门口一直排到院子尽头,任谁也插翅难飞。 多日以来,身上的鞭痕渐渐好转,他足不出屋,身上的兵刃也被没了,没得兵可练,他就用未尽的黑炭在地上画图,将二爷教过的方位标记、行军路线和北方的地形地貌等等,统统练习了数遍。 算了算日子,栗阳那边应该有信儿了才对…… 他不免担心葛笑,他一人带着解药到城外寻访解法,也不知道寻到没有。他不知道葛笑用什么手段,但他走的那条路势必凶险万分。 还有鹿山,他这些天一直没有音信,夜探帅府的事情一出,萧人海便将帅府的那个井口封死了,并增派了人马在全城搜捕,在这种危机的情况下,鹿山更是不能冒头。 这步棋到现在,靳王也不知道是对是错,如果他们任意一方出现了危机,非但解药受阻,怕是要连着自己的和二爷的命一并交给萧人海,如果真是那样,他出入伦州的一场生死之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如今,自己被困在总督府内,萧人海几乎切断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络,像是捉进了笼中的兔子,即便外头狡兔三窟,躲在巴掌大的一处地方,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无计可施。 北门的鼓楼临近正午会响钟,靳王朝窗外看了看日头,午时快到了。 此时,门忽然被打开了,刺眼的日光直直地射进眼睛里,靳王不自觉地抬起手背挡了挡,碰到下巴处时,还被自己的胡茬扎了手。 “殿下,我们大人望月楼有请。” 是要再上一次望月楼吗? 如果十年前云州之辱今日重演,他应该不会让自己再次作为唯一的筹码,去要挟陈寿平的栗阳之战的。 如果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唯一不舍的,怕是再也难见那人一面了。 靳王站起身,有些怅然,没想到那夜“梅蕊”绽放,二爷膝盖中的两枚钉子被彻底拔出时,便是共他的最后一面了…… 阳光洒在头顶上,却冷得有些悲凉。 马车过街市,未走多远,便是望月楼。 靳王被人押着走进望月楼,还未上到顶,就听见里面歌舞升平,有北疆的歌女唱着《涉江》,缤纷起舞—— “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望月楼顶有一不大不小的堂,正好够摆上几桌轻宴。 靳王走进时的脚步一滞,看见右手边坐的那人,倏地一愣。 二爷正一身黑衣,坐在偏坐上,望向自己。原来这场鸿门宴,坐庄的是萧人海这位赌坊老板,旁侧的两位赌徒。 此时,歌声迂回婉转,正唱到那句—— “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有点讽刺,又有点哀婉的唱段,说的不正是一位被流放偏远之地的人,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萧人海闭着眼睛诵了一段,睁开眼,似乎猛然间发现了站在门口的人,“殿下,快快请入席。” 靳王面无表情地走到左席,撩袍落座。 “两位都是我的贵客,可惜本帅连战多日,直到今日,才有幸请二位一同吃酒,来人,给小王爷满上!” 萧人海仰头饮尽,将空盏冲在座两位比了比,然后徐徐道,“这吃酒,就得有个吃酒的样子,来人,换战舞!” 跳舞的歌姬被换下去了,上来了一群英姿飒爽的少年。 靳王一边冲正席的那人颔首,潦草地推杯换盏,一边注视着对面的人。 他伤是全然好了么? 看他一身黑衣,袍子正好盖在了膝上,他的脸色也因为这屋内氤氲的热气而生出微许红润,举手投足间竟全然不像个病人,和几日前在帅府见到的他,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王爷,你瞧着我这战舞,如何?”萧人海看靳王有些出神,便又唤了一声,“王爷?” 靳王茫然了一瞬,眼神连忙从对岸那人的身上移开,他笑了笑,客客气气地答道,“歌舞无分国界,从方才姑娘们唱罢的《涉江》,再到这曲战舞,千古百态的众生之相,都融进曲中了。” 萧人海对于靳王这番回答似乎极其受用,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来,喝!” 靳王不退不就,抬手满饮了一杯。 二爷始终无话,只是偶尔将余光落在自己这边,眼神中也无信号或关切之色,靳王微微皱眉,只能偏开头,防着萧人海发觉自己神色异常。 堂上舞剑的少年们踏着四方步,腰系红色锦带,头上插着飞羽,威风凛凛,艳惊四座。搭配着酒肉酣畅下肚,多少人平生的嬉笑荣辱也不过是这酒宴上一盏酒,一块肉罢了。 萧人海笑了笑,又冲靳王说道,“那王爷可习过这战舞?” 靳王:“还真没有。” 萧人海酒劲儿上头,微醺道,“小王爷可能不知道,十年前的望月楼上,咱们三人也像是今天这样,这样坐着。” 靳王端杯子的手一滞,眼光扫向二爷,可那人依然垂着眉眼,神色波澜不惊。 “不过那一年,殿下才刚刚十岁,烈将军也不过弱冠之年。那时候的殿下,瘦得皮包骨,又赶上风寒,全身滚烫,病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靳王冷冷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块浑身滚满血肉的石头。 “那一年,是哪一年来着?”萧人海笑了。 “泽济二十三年冬月十五,云州望月楼,初遇将军。”靳王望着二爷,声音铿锵有力,仿佛这话已经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了数年,至死难忘。 二爷没看他,依旧注视着碗中剩余的酒,默不作声。 “对,就是这日子。”萧人海故作惶恐,“至今日为止,整整十年了。” “十年。”靳王收回神色,声音有些悲凉,“这十年,有人煞费苦心,有人悔不当初。” “王爷说得对,我是悔,我这只左眼……也瞎了十年了。” 不知道是不是靳王的错觉,萧人海这句话听在耳朵里,竟有些惺惺作态的怅然若失。 “六十年一甲子,四季轮转,亘古不休。”薛敬朗声道,“大人还有时间在此看舞饮酒,诉说自己遗恨难消,殊不知外头千万人埋骨沙场,连一抔土一炷香都不会再有,那些人的‘恨’,又冲谁说呢?” “殿下说得在理,是,没错,外头千万人埋骨沙场,他们冤吗?冤!”萧人海的声音有些愤懑,“但是,他们必须这么做!他们为了生杀大义,为家国而亡。倒不像殿下,十年前你是一只雏鸟,刚刚离巢,看似人畜无害,却葬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如今,你还能完完好好地坐在这里听曲畅饮,义正言辞地说着什么‘家国天下’,那又是踏着多少人的尸骨,借着多少亡魂活过来的呢?” 薛敬对上萧人海的目光,不疾不徐,“大人说得对,十年前不管是命债义债,到今日,都该还上了。” 二爷突然一滞,慢慢抬起头。 薛敬仰头,将碗中残旧一饮而尽,“我知道,十年前的望月楼,你与将军摆下一场‘刀马战’,以五局为战,你使饮血夹阵废了他双腿,而他瞎了你的左眼,整个望月楼外的马丘上尸骸遍野,燕云十八骑地战士,被腰斩、被断首……或死无全尸,或生无归所。秃鹰在高空盘旋三日不去,悲鸣不休,老马重伤回营,却死在半道上,尸身被蚕食,到最后,连块完好的骨头都没留下。” 萧人海听罢笑了笑,然后对上二爷的双眼,意有所指地说,“看来殿下也并不像你所说一无所知。” 二爷终于饮了一口杯中的酒,辛辣的酒味直入肚腹,但胸臆之间那口闷气,却怎么也冲不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开口,“大人,这场局中,不仅仅是我二人,还有你,收了这棋盘,你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您落子的时候,要当心呐。” “我就是太当心了。”萧人海愤恨地说,“既然棋局已渐明了,从现在开始,你我这盘棋就明着下吧。是不是,殿下?” 薛敬沉声答道,“本王乐意奉陪,那这第一局,大人开局吧。” “来人!”萧人海的眼神像是充斥着烈火烧灼殆尽后能焚化骨灰的恨,“摆刀马阵!” 屋外人朗声应和。 “将军,十年前的刀马阵,你我未分胜负。今日我再摆一次,就让殿下替你出战如何?” 二爷望着薛敬,久久未曾说话。心思飘落何地,他终究不得而知。 因为那长远到千古的画面依稀在眼前闪过,从幽州到九则峰,再到伦云二州,这千里之内的折转,成就了这人至死不渝的坚持和决心。 有种浩渺的情愫,在心底生根发芽。 十年前的云城望月楼,他右手执着刀,所向披靡,为的是拼出一线生机,却以一招之失去,败在这生死局中。而后的十年中,他饱受重伤侵蚀,终年活在难以言喻的悔恨和自责之中。那些曾经予他有恩、有情、有义的人们……都渐行渐远,大多甚至未曾告别,便就此生死相隔了。 那么多、那么多的故人…… 他的心何时不是血做肉填的呢? 可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再一次步自己的后尘吗? 会不舍,也会难过。 因为这些年中,有多少次任由自己作践自己,死活于己没有区别,可是……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生出些“从今而后”的希望了呢? 二爷一时间沉入思绪中,还没转圜,就听靳王朗声道—— “好,本王应战。” 第一五一章 刀马战 一五一、刀马战 “好,本王应战。”靳王将酒杯一落,如是说。 “好胆魄!”萧人海笑了笑。 “慢着,”萧人海刚要起身,就听靳王道,“赌局皆有筹码,我总不能白白应战吧。” 萧人海一副早料到此事的表情,伸手示意他说。 靳王道,“此战若我战败,此命一条,拿去便是。若我胜出,就请放将军出云州,从此不得再犯。” 萧人海看了一眼二爷,又看了看薛敬,挑了挑眉,似早有准备,“小王爷不说,我倒还忘了筹码这事,来人,带人犯!” 靳王连忙抬头看去,只见两名士兵抬着人入了正厅,将那人扔在了地上。靳王眼见地上生死不明那人,浑身一凛,全身的血液凝滞,如整个身体被沉入了万年封存的冰湖—— 五哥…… “五哥!!” 靳王浑身发抖地往前挣扎,却被人按住肩膀,不得动弹。 葛笑全身是血的瘫在地上,身上的黑衣被火烧灼过,破破烂烂地贴在背上,露出一块一块血肉。靳王心中骤然一惊,不由地看了一眼二爷,发现那人双眉微蹙,似乎也没料到葛笑竟会落入萧人海的手中。 二爷的声音很沉,“大人,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 萧人海笑了笑,“将军还不知他犯了什么罪?他当年犯的罪大过天,如今受这点皮肉伤,算是便宜他了!” 靳王盯着晕死在堂中的人,又抬眼看着二爷,只见那人咬着牙冷冷一笑,声音有些沉哑,“大人早就做好了准备,将我的人抓了过来,还要与靳王摆下刀马战,是要作壁上观,看龙虎斗哇。” “不,你错了。”萧人海邪佞一笑,“是两个渔翁,看鹬蚌相争,看最后是谁得利了。” 二爷眯着眼,直言问道,“说吧,你给出的筹码是什么。” 萧人海看向靳王,“那就要看小王爷怎么选了。十年一昔,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咱们几人身上。”他指了指地上的葛笑,又看了看二爷,对靳王说,“殿下,请吧,是选你的生死之交,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二爷似有似无地看了薛敬一眼,神色不明。 靳王浑身颤抖的那一瞬间过去了,剩下的就是从心底滋生出的挣扎和痛苦。他的声音喑哑,咬着牙,逐字逐句地问道,“我选了,那人便能生?” 萧人海回答地模棱两可,“你不选,就都得死。” “好,”薛敬冷静地说,“那就请大人放葛笑一条生路。” 萧人海一愣,“你要放弃你的将军?” 靳王看着二爷,发现那人的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如常的神色。 萧人海摇了摇头,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南朝人,总是这样,到了生死关头,总是嚷着大仁大义,做些所谓的凛然之事,真是虚伪至极。你们所谓‘大仁大义’,不过就是葬送了重要之人的性命,若换作是我,哪怕杀尽天下人,也要护那一人周全。” 薛敬笑了笑,说,“我们南朝人,到了生死关头,生死荣辱皆损又能怎样?覆巢之下无完卵,生同衾死同穴,才是莫大的幸事。可惜啊,大人不懂。” 萧人海眼神一暗,扬了扬手,“来人,摆阵!” 葛笑被抬下去了,薛敬一步一步走下阶梯,他心里清楚,萧人海坐拥“杀神”之名,其实毫无信义可言,自己这么选,只是给葛笑求一线生机罢了。 只是苦了那人,被当堂审判不说,还要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刑场,万事对他,总不公平。 可哪有那么多公平之说呢? 就像他如今站在望月楼下的平原上,一望无际的山河如墨染过,方才跳战舞的年轻战士呈“一”字排列,一人一匹战马。 原来从薛敬踏入望月楼这一刻开始,这场“刀马战”就势在必行。 从方才在堂前跳着战舞的舞者,到眼前这些披着战甲的勇士,几乎是转眼之间,他们变得目光阴狠,变成了训练有素、不惧死亡的勇士。 “你说他们谁能赢?”望月楼顶,萧人海的脸色阴晴不定,并没看出欢喜。 二爷轻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笑什么?” 二爷长舒一口气,眼神盯着楼下的战场,低声说,“你摆这一局,其实并不关心谁胜谁负,你只是把我们当作了台上的猴子,戏耍一通之后,再丢进万人坑里,埋了、掩了……但真到了那一天,该得不到的,你终还是得不到。” 萧人海反唇相讥,“这一战之后,希望你还能如此坦然。” 二爷淡淡道,“是么?说到底,大人的心还是不如你所说的那么硬啊。” “你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么?”二爷笑了笑,“杀不得,留不得,看不得,想不得、忘不得、恨不得、求不得……偌大一方云城,一座帅府,府内陈设如旧,这一番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萧人海的眼神随着二爷这段话慢慢藏匿了杀机,“你到底想说什么?” 二爷为自己斟了半杯酒——这酒太烈了,为了润润喉咙,他也执意要喝,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我在帅府住了一个多月,不见一兵一卒闯进,她随身的也只有一名被唤作问柳的婢女,再加之我刚被你关押地牢之时,她也能自由进出地牢,无人敢阻拦。能有将这铁桶围成的云州城当自家闲逛的权利,不是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其纵容,便是她有足够的胆魄和才智。显然,不是后者。大人待苏桐是真心的。” 一时间,愤懑之绪尽收眼底,萧人海被戳了痛处,仰头闷了一口酒。 他太易怒了。 此时,开战的击鼓声响了…… 靳王被分了兵刃和战马,他往远处的楼上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上马,眼前一马平川,五匹战马与他一对一对战,骑兵对决的每一回合,只对砍一刀,马上出击对于双方的出手速度和所砍位置都有极高的要求,慢上一分,都关乎生死存亡。 自古以来的战场之上,骑兵对战都要求抢个先机,双方所受之伤一般都不是致命伤,因为出手速度太快,砍出的位置往往拿捏不稳。 第一匹战马对阵。 靳王和对战两人手起鞭落,战马长啸奔出,在场所有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只见靳王横刀向前,两马错身时,他先是回刀自保,再是挥刀去砍,对方出手也不含糊,一个仰倒躲过了靳王的致命一击。 近身马战讲求先机,对方见砍人不成,便从腰间抽出匕首,冲对方的左肩砍去—— “我记得你当年上场的首阵,对方第一刀也是冲向左肩。”楼上,萧人海玩味地说。 二爷的眼睛一直盯着战场,装没听见。 楼下马丘上,靳王反手一挡,长刀正好对上刺过来的匕首,刺啦一声—— 随着马步的前后耸动,匕首尖擦着刀身划出一道火花。靳王猛地一推一挡,对方在马背上一个趔趄,立即要落下风。 ——“遇到近身刀兵,切忌让对方有反手的机会。” 靳王心念一动,耳边似乎传来了二爷的声音,那一年的鸿鹄走马坡上,陆荣陪他练刀,二爷坐在一边,认真地教他。 ——“如果对方有了反手制敌的机会,就留空门给他,然后从侧后进攻。” ——少年不自觉的发问,“那被刺了怎么办?” ——“总比先被对方开膛破肚的好。而且,只要闪避及时,未必不能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对方双兵齐上,靳王的马又不如对方的马那样,与之常年陪伴来的熟稔,马蹄未听使唤的随意踢踏,靳王当即决断,横刀一撤,放开上半身的空门,转而攻击对方的侧后—— 不好! 二爷全身倏地一僵—— 他这是要放出空门。 阵前,忽地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刀尖擦着那战士的侧后楔穿了他的后背,血水应该是隔着盔甲喷出来,那年轻人未伤着要害,却也正忍受着皮开肉绽的剧痛。 而靳王这边,对方的匕首尖还差半寸就插进他的心腹,寸尺之间,比的就是谁出手的速度更快。 “殿下好身手。”萧人海看着二爷。 二爷几不可闻地舒出一口气,淡淡一笑,“也不看是谁教的。” “可惜后面还有四场,这第一场,殿下就赢得如此艰难,后面呢?”萧人海对于这人偶尔显示出的不可一世未曾厌恶,反倒有心揶揄他一番。 二爷未接他这话,“大人遵守你我的约定么?” 萧人海摊手,示意他但说无妨,“既然第一局将军胜了,说吧,你要什么?” 二爷想了想,慢慢道,“尊夫人鬓边,那支梅花簪。” 萧人海一愣。 二爷笑了笑,“怎么,是东西太贵……还是……” 萧人海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就一支簪子?” “就要这个。” 萧人海摇了摇头,“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二爷想了想,说,“这件事……于大人来说,很难办到吗?” 萧人海皱了皱眉。 二爷朗声笑道,“总不过是一支姑娘家的簪子,怎么,堂堂杀神府邸,还不舍得吗?” 萧人海招手,属下上前领命。 “去,取夫人的梅花簪。”萧人海吩咐道。 再去看那人,二爷已经将眼神方向阵前,等那第二场了—— 第二场上阵的是一名脸上有疤的少年,那少年骑着马猛冲过来,打得毫无章法,靳王见招拆招,一时间竟然无从落手。正是这种“毫无章法”的打法,让本身惯有一招一式的练家子迷失了分寸。你出刀格挡,他也格挡,你出招进攻跟他左侧,他转来攻击你右侧,另一只手煽动战马间的攻击,嘴里稀里糊涂地说着人听不懂的话。 他在控制战马……二爷皱眉。 而靳王显然还未曾发觉,仅顾着围攻那人的上盘。 那少年将战马控的炉火纯青,马儿如跟他合体一般,霎时,马一扬蹄,少年翻身站于马上,靳王左手出刀,右手扯住马缰上提! “呀——” 对方一声高喝,马儿扬起的蹄子微高于自己这匹,瞬间被对方捉住了先机,少年眼见靳王空门一落,当即一拦衣袖,靳王脑中“嗡”地一声—— 不好!他要射出暗器! 危机之际,靳王当机立断,接下来,就见他一个腾空,脚轻轻落在马鞍上翻了个身,右手支住马鞍狠一用力,马儿嘶鸣中,靳王眼疾手快,侧身正好勾住马缰来了一个腾空旋转,那少年也未曾料到对方这招“斗转星移”还能在战马上用! 不过下一刻,少年阴狠一笑,对着靳王的喉咙就要发射暗器,好在这时,靳王正好腾出了左手,他冲着少年得意之间露出的心包位置狠狠一弹—— 几乎同一时间,暗器发射,伴随这一声惨烈的叫声—— “呃啊!” 靳王因踩空失足,比少年早一步摔下马背,少年的心包处受重击,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而从少年袖管中射出的暗器也贴着靳王的耳畔惊险地擦了过去,直直钉入靳王身后的砖墙上。 望月楼上,二爷紧紧皱着眉心转淡,握紧的拳在袖筒里松开,后背竟冒了一身的冷汗。 “这一场,是我们输了。”二爷转向萧人海,“是王爷先落地的。那位勇士好身手,心包之疾不可小觑,王爷那一击直伤心脉,让他请个汉人大夫治治吧。” 萧人海笑道,“既然是你们输了,就请将军履行约定。” 二爷微微颔首,“大人请说。” 萧人海铺开了案上的地图,指了指三州的位置,“伦州这座城,想必你也清楚,西面靠山,北面是河,只要把住东南两面,就可固守伦州这座城。当年齐世芳开城门献城,开的也是南面这扇门,呼尔杀占据伦州的时候,正好是我国中最乱的时候。” “大人是想说,伦州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如今成了您心中拔不出的那根刺,还是说它对您来说,曾经唾手可得?” 萧人海笑问,“那你说是哪一件?” “我看二者皆是。”二爷轻轻笑了一下,“大人,其实从地牢一叙至今,您一直在思考我当时说的话。您既想取伦州,又想斩饿狼,但是您不能明着来,所以才借今日摆开的刀马战,试试询问我的意思。” 第一五二章 生死棋 一五二、生死棋 萧人海阴沉地望着马丘,靳王正在刀马阵中的第三局战至白热。 他怎会不知——伦州、幽州和云州,这三州在北方呈“三足鼎立”之势,三州用线连接起来,正好呈现“鼎”足之势,任谁无论占据哪一方,其他任何一方出现战乱,另外两方无论是派兵还是增援,短时间内在距离上都显得鞭长莫及。而这些年,他不断出兵攻打幽州,为的也就是将这方“鼎”圆满。 好在一年前伦州知府齐世芳献城,他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伦州拿下,大皇派他和呼尔杀分治伦、云二州,其背地里的意思也是为了分权制衡,避免他或呼尔杀任意一人一家独大。 而这一年来,呼尔杀从一开始的毕恭毕敬到如今的暗度陈仓,并且在伦州城内大开杀戒,加练饮血营,如今甚至将爪牙插进了云州总督府内。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时,阵前的刀马战已经拼杀到第三局的关键时刻,靳王将对方桎梏于马上,两人互相制衡,势均力敌,暂且分不出胜负—— 而那边,从城门口传来了急切的马蹄声,直奔到望月楼前才停—— “报——” 来人奔向楼顶,凑在萧人海耳边说了几句话,二爷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兀自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什么!”萧人海听罢蓦地起身,险些掀翻酒案,“当真?” 那报信的兵回道,“千真万确。” 萧人海扬了扬手,那士兵便退了下去。 二爷似乎一切在意料之中,故意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这是将我的军啊。”萧人海阴狠地咬着牙,“没想到,将军身陷囹圄,还能号令三百里外的十万铁骑,攻杀伦州城。” 二爷这才回神,“烈某残躯一副,又毒入骨血,命不久矣,能死在这云州,也算是落叶归根,我又哪有那个本事,能撼动百里外的十万铁骑呢。” 他将生死说得稀松平常,可那眉宇之间露出的杀伐之气却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勇者。萧人海开始游移不定了,他从这人的字里行间嗅不到一点点的担忧害怕,看不见半分迟疑不定。 “第二局的筹码,大人还没说呢。”二爷提醒他道,“是不是想要的太多,都分不出先后了?” 萧人海无话。 “唔……”二爷笑道,“那我帮帮大人。陈寿平的虽然呼尔杀屯兵伦州城,但是平原之战,他不占优势。只要陈寿平故意将主力兵马放在北隅,就能让呼尔杀掉以轻心,以为陈寿平这一次认真攻打伦州城的。” 萧人海神色一紧,“你的意思是,陈寿平挑起此战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伦州?那他是……” 二爷抬起袖子挽了一下,眼神中忽然流露出一股阴气,“三州问鼎,栗阳为先——如今陈寿平再次引战,看如今的情形,富河这一战八成是一场持久战。富河都是平原,平原战讲求变阵,这是陈寿平的长项,呼尔杀未必能占上风。交战初期,两方为了不暴露兵力,交战都会有所收敛,而战线一旦拉长,时间一久,任意一方都有可能陷入危机,可能是粮草补给不足,可能是增援不及,等等……而陈寿平不担心这个,因为幽州城的林竟随时随地都可以披甲上阵,河北的士兵也随时可以被调配;那如果呼尔杀兵力不足,或者陷入危机,您会怎么样?” 萧人海将眼神转回来,盯紧二爷,眼神里尽是杀意。 二爷立刻便了然地笑了笑,“届时我若是您,我便会准备几万士兵,随时准备增援伦州城。” 萧人海微微蹙眉,“几万人准备好,不动兵吗?” “当然要动,但是不必那么快,几万人呢,从准备到出兵,总需要个十天半月,您只要有派人增援的动作,非但能让贵国大皇感到您的包容之心,在群臣中不落得‘见死不救’的话柄,还能让呼尔杀身边的人疏于防范。” “他身边的人?”萧人海狐疑地问,“你指的是谁?” 但二爷没再说话,而是认真地盯着楼下的马丘上,随时随地看紧了靳王的一招一式。 楼下,靳王一个手起刀落,对方的头盔被震掉,马儿受了重伤,前蹄一崴,重心一落,第三名少年轰地摔落在地上。 第三局,靳王胜出。 靳王连战三局,再加上多日以来新伤旧患,此时已经力尽,他回头望向望月楼上,喘息不定,生死棋的局已经开启,再也没有退路可走。 “大人,第三局,我们又胜了。” 二爷那如沐霜雪的唇边,忽然溢出一丝笑意。 萧人海举棋不定,杀意尽显。 “呵,没想到在殿下身手不凡,我派出的都是我身边的勇士,他也能连撑三局。” 二爷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胸臆之间藏着无数根刺,从头至尾,他都是一根一根连皮带头地扯出来。 萧人海放眼一望,两胜一负,这场生死棋下到此处,就缺一个棋眼了。 “多谢将军方才一计。我答应你,明日一早,就释放葛笑。”萧人海忽然说。 二爷终于将隐在心口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一局定胜负这种事,他是再也不想去做了,筋疲力尽地微微颤抖,可从神色上看,又看不出任何端倪。 “多谢大人。” 第四局上场的是一位蛮力大汉,靳王连战三局,体力不支,在耐力上失了先机,最后因对方一招“千金过顶”而从马背上的落了下来,输了第四局。 二爷无声地低喘,四局结束,那方才紧握的手心才觉透湿。 “大人,这一局,我们输了。” 萧人海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靳王,“将军,十年前,我朝走失一人,那是我们北鹘年仅百日的小太子,自从太子丢失那日至今,大皇日夜思念,懊悔不已。十年来,我朝皇室子嗣凋零,前前后后去了五位皇子,只这位流落南朝的小太子是我朝的一块心病。将军知道他在哪儿吗?” 二爷没有说话。 萧人海点了点头,“想必将军知道,你将他藏起来,换了靳王殿下安安稳稳地活了十年。” 二爷看向远方,许久之后,才道,“原来这才是大人摆下刀马战的真正目的。” 萧人海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若我方胜出,请将军务必将那人归还。他毕竟是我北鹘的太子,身上流着北鹘人的狼血。” “好,若是你能胜,我便将他归还。” 这时,从楼下跑上来一名随从,手里捧着个盒子,躬身递到萧人海手里。 “王爷,夫人的簪子到了。” 萧人海将那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枚梅花簪。萧人海拿起来看了看,发现只不过是普通姑娘家的饰物,便随手递到了二爷手中。 那是一株傲雪绽放的寒梅,从梅蕊处垂落的流苏上镶嵌了和田碧玉的珠子,二爷随即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 “多谢大人。”二爷沉声道,“如今二对二平局,这最终局……” 萧人海站起身,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战局,缓缓道,“最终局,我亲自来。” 二爷神色一凛。 最终局是决胜局,战局势在必行,靳王修整片刻,回头一看,便见萧人海从楼上走下,行过他身边时,与他擦身而过。 “殿下留心,刀剑无眼。” 靳王似早料到如此,慨然对上他的双眸,镇定自若,“大人也请小心。” 萧人海翻身上马,最终局开始—— 十年生杀的瞬间,几乎在顷刻间重叠了,那一抹残阳像被血水浸泡过,悬挂在天边。威风凛凛的王爷和战无不胜的“杀神”,就如同十年前那一战—— 他们上下倒转,位置互换。 从楼上到楼下,从天入地,他们都用了十年光阴。 萧人海的刀磨得锃亮,在夕阳之下反射着金光,而靳王翻身上马的时候,眼神中似乎也充满了决然的恒心。 鼓动,雷鸣。 天地间忽然扬起风沙。 二爷眼睁睁地望着狂风将头顶那座钟吹得晃动了两下,却终究因为它的重量而未动其分毫。十年之的人影几乎与现在重合在一起,当年那个软糯的不堪一击的少年,被挂在钟摆的位置,连惨叫的力气都不曾有。 他也曾像自己今天这样,亲眼看着阵上那人拼尽性命,只为求得一线生机吗? 思绪翻舞之际,那阵前的最终局刀马战终于开始了。 靳王欲先发制人,首当其冲,他将刀横在身侧,扬鞭出马。对方也不示弱,同样这有御风的霸道,萧人海从出招的一瞬间起,二爷就知道,他例不虚发,每每出刀,必中要害。 而一年之前,在萧人海眼中,靳王不过还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只是一名从自己的手底下侥幸生还的懦夫。 几招过后,薛敬的虎口处被劈砍过来的刀锋震得钝痛,萧人海的招式步步紧逼,招招骇人,无论从力道、变换还是速度上,都是方才那几名小子无可比较的。靳王一味地防守,挡住对方一招一式的杀招。 萧人海在楼上那人面前,势必招招都是杀招。 靳王被赶在马背上,身体被压制,再有一寸,对方的刀刃就要断了额前的碎发。靳王闪身躲避——“呀——” 萧人海逼迫着他,毫无回手的可能。鹘人擅骑猎,这刀马战简直就是为他们而设的。 忽然—— ——“敌人的刀马战,讲‘快’,讲‘虚实难分’。” 九则峰上,这刀马战的演练没有一日停下过,仿佛是计算到十年后的今天,要有这一场拼杀,这十年之间,薛敬每每晨起,走马坡上狂奔而下,再被陆荣的长刀震落马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果对方招招紧逼,欲至你于死地,便任由他的刀对上你的刀,任由他的马应战你的马。” 任由对方的马应战你的马…… 薛敬在脑海中不断地重复一遍二爷曾经说过的话。 须臾之间—— 薛敬借着萧人海回刀的档口,脚踩马镫用力前铺,挥刀柄像马屁股上一击,战马撕裂一痛,扬蹄而起,借着着马儿向上的力道,靳王一个跳跃,翻身落马,滚落再地。 萧人海一惊,赶忙收刀,却已经晚了,那刀擦着对方的马背而过,马儿刚刚受了惊,又要遭受皮肉之苦,霎时间上下翻腾,一扬蹄,正好撞向了萧人海身骑的战马。萧人海一看不妙,于是一个翻身,也随之落地。 “好你个——” 靳王起身,抽出刀,迎面对敌。 两人都弃了马,改为近身对战。靳王挥出的每一刀,似乎都是押着萧人海的刀法,步步为营,毫无破绽。因为萧人海的刀法猛且刚硬,一刀下去,力道足以震碎头骨,他们成日与狼群为伍,所以招式都采用较为生猛的硬刀。 以柔克刚,虚实交叠。 “你竟然为了破我的刀,想出这种打法——”萧人海只剩下一半的眼中映出靳王的身影,一闪后即被吞噬。 “错了,只是我临时起意——!” 靳王放了右手,转为左手握刀,右手从下向上,到了对方心腹之处忽地向后、再向前,砰地一声—— 萧人海顾此失彼,被靳王一掌击中心口,向后退了数步。 而靳王身后,方才骑马的其中一名少年默默地举起右臂,黢黑的袖筒中,饮血夹的梅蕊啪嗒一声,目标正对着薛敬的后心—— 电光石火之间,少年发狠地扣动机巧,饮血夹离镗发射—— 嗖—— 就在此时,从高处忽然射来一枚银针,不偏不倚地正好在途中撞上了饮血夹出离的路,只听“砰”地一声轻响—— 靳王闻声急躲,在躲身的一瞬间,即遭萧人海长刀砍过,刀刃冲着薛敬的臂上而去—— “呃啊!” “啊!!” 喊声几乎重叠在一起—— 萧人海的刀顺着靳王的大臂划开了一寸长的口子,血水顿时喷涌而出…… “呃……”靳王捂住胳膊倒退了几步,再一回身,发现方才要暗算他的少年此刻已经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暗器所伤,倒在了地上。 “有刺客!!!” “是谁!!快!保护大人!!” 萧人海望着地上躺倒的少年,踟蹰不前—— “原来十年前,您便是这样得逞的。”靳王冲萧人海惨淡地笑着,那失血的唇慢慢起伏颤抖,将这番话说出的瞬间,萧人海尤自惊愕地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方才近战时他分明看见,从靳王身后抬起的弹筒,明明是对着自己的心口…… “来人!把他给我救活!!!他死了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是!” 而那少年却在地上蜷缩了一阵,忽然全身痉挛,他的身体扭曲地摆放成诡异的姿态,像被扯了线苟延残喘的木偶,他的喉咙里咕哝了几声,往外不断地涌出大量的黑血。 准备救治抬走的士兵用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不一会儿,脸色难看地走过来,冲萧人海说,“大人,中毒,咬舌自尽了。” 萧人海一把将刀重重地摔在地上,“哐”地一声,他勃然大怒。萧人海在震怒中转身,对上靳王的双眼,“王爷,萧某再不仁不义,也用不着在刀马战中用上背后偷袭这等卑劣的手段,对不住,您请!” “大人,这一场你我胜负未分。” “往后随时奉陪。带走!” 靳王眼看着萧人海大步离开望月楼,才发觉手臂传来剧痛。走过马场的时候,他抬起头遥看望月楼上,虽然根本看不到那人身影,却依稀能感觉到那人从某个角度正看着自己。 而望月楼上,二爷将那枚步摇好端端地收回到袖子里,又将长衫抖了抖,轻轻地盖在膝盖上。 远处的天空中,正生出一轮皎月,氤氲着离恨的光。 第一五三章 池鱼 一五三、池鱼 萧人海快步走出望月楼,脚步稳健,踏着疾风,誓要将缸子下的耗子们都揪出来,赶尽杀绝。刀马战中几乎摸清了靳王的手段和底细,这个人在对战时的决绝是他从前远没有预料到的。 然而功亏一篑,本想用刀马战五战告捷换一个烈衣归还小太子的承诺,结果没料到在与靳王决战的紧要关头,被一个刺客搅乱了计划。 当晚的云州总督府,彻夜掌灯,灯火通明。 “大人,一共二十四人,全部在这了。” 萧人海点了点头,看着跪在眼前的二十四名少年。士兵从外头将尸体抬进来,放在地上,死去的那人毫无光彩,连块遮脸的白布都没有。 “这个人,你们都认识吗?” 站在前排为首一人看来不到二十岁,神色肃然,应该是身后那些人的领头,他往前走了两步,恭敬地回答道,“回禀大人,这人三个月前刚调过来,叫乙丑。” 萧人海问他,“从何处调来的?” “伦州。”那人回道。 身旁的贴身侍卫见着主上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目光也随之阴冷。宽阔的庭院,落针可闻,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罢了,都散了吧。” 大赦之下,众人连忙退散,旁边的侍卫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递上一碗茶,“大人,属下请问,靳王殿下,还要关在总督府吗?” 萧人海阴沉着一张脸,暂时没有回答。 那人未敢再追问,又换了个问题,“那伦州方面派兵的事……” 萧人海听见“伦州”二字,脸色立刻又沉了三分,他眉心似乎有团火,要将那三百里外的伦州城烧得片瓦无存,“伦州城外粮仓的事情,呼尔杀若没有个妥善的说辞,我这里连一匹马都不会派给他。” 正在此时,从外头紧跑来一名侍女,那侍女正是跟在翁苏桐身边的丫头,“大人!大人!不好了!” 萧人海皱了皱眉。 “夫人她……她……” 萧人海似早已习以为常,他皱了皱眉,“她怎么了?” “不!不是!”丫头神情慌张,浑身像抖筛子一样,泣不成声,“她拿……拿那玩意捅了自己一个……血……都是血……” “什么?!”萧人海“嚯”地站起,如疾风般奔了出去。 帅府正厅,烛光在窗前明灭闪烁着。 “闲梅研雪”的屏风碎了一地琉璃,卡着屏风的框子被撞断了,断面都是血,应该是用头撞的。琉璃碎成窗外结成的冰凌,琉璃上的血迹诡异地散落着,每一处都正好贴着琉璃上本来画的梅蕊,一笔一笔都像是描摹,像是拓印,只是古人拓石碑时都会蒙上一层的宣纸。 这人是拿着毛笔蘸着窟窿里的血一点一点拓上去的。 躺在床上的姑娘已全然失了血色,本就形容枯槁的脸上似又结了一层冰霜。 萧人海坐在她的床边,一时无话。 问柳脸色惨白地站着,仿佛自己的命就搁在今晚了。当初接着差事的时候她就百般不愿意,夫人生性孤僻,还带着癔病,夜里必会疯癫痴狂,经常女鬼似的在这府里转悠,也不伤人,就祸害自己,她有好多次在夜里看见夫人盯着这屏风发愣,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可是今天不同与往常。太阳还没落的时候,萧大人派人来取夫人的珠花,问柳本来以为夫人不会给的,但是没想到,平日里被她视若珍宝的珠花,她竟然答应给了出去。那么好看的步摇,她还替夫人可惜了片刻。 到了晚上,夫人说她困了,要早些就寝,问柳就伺候着她洗漱妥当,送她回房。守夜的候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地听见窗外传来轻盈的笛声,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床上的夫人已经不见了,她吓得满院子喊,终于在放这屏风的屋子里看见了夫人,那时候,她已经躺在血泊里了…… 问柳见过萧大人折磨人的手段,生不如死,死不能生,可是她还年轻……她不想死……想到这里,她就又呜呜呜地哭起来。 “下去吧……”萧人海听她说完,竟然没打算治问柳的罪,叫她退下。 问柳全身一散,几乎是疾跑着出了门。刚一出门转个角,就撞到了一个毛茸茸的怪物—— “啊!” 问柳一整晚惊魂未定,此时定睛一看,竟然是早上从门口召进府的小乞丐,虽然给她换了一身衣服,但是头发还是毛毛躁躁的,猛地从转角处跑过来,还以为撞见了鬼。 “你怎么还没走?” 那小乞丐怯生生地没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丫头的眼睛,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问柳叹了口气,“算了,我再做一回好人,走吧,跟我去伙房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桂花糕。” 而屋内,萧人海正坐在床边,对着这床上生死不知的人发呆。 ?——杀不得,留不得,看不得,想不得、忘不得、恨不得、求不得……偌大一方云城,一座帅府,府内陈设如旧,这一番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那个人的话犹似三更中长此以往的更漏之声,悄然不觉地印刻在他脑海深处。 翁苏桐的腹部被她自己戳开了一个小指大的洞,正好够放进一支小楷的毛笔,毛笔断成三截,散落在这房间的各处。 人之将死,油尽灯枯之时,人的命数供养着倒着算死期的蛊。 萧人海踟躇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瓶子,颤抖地打开,里面赫然装着一枚黑色的药丸。 身侧贴身的侍卫走上前提醒道,“大人,若是您再给夫人用这药,慢慢地,她每日清醒的时间就越来越短了。” 萧人海攥紧了那个药瓶,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姑娘,眼神一沉,毫不犹豫地倒出那枚黑色药丸,扶着翁苏桐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认不得我没关系,至少能保住她的命。” 忽然,翁苏桐的手臂动了一下,人却没有醒转的意思,萧人海知道这是药力的作用。她的嘴里浑浑噩噩地嘟囔着什么,萧人海侧身上前,却也听不真切。 “夫人昏迷前,说过什么。” 下人道,“回禀大人,夫人说什么……少爷不见了,我也陪着他去……然后就……” 那下人退后两步,不敢再说话了。 桌上的灯油快用完了,蜡烛将灭,萧人海的心竟顿时撕心裂肺地痛起来,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将翁苏桐轻轻地放回枕头上,而后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外,两排列队的士兵严阵以待,火把烧得正烈,将整个帅府的正院都点亮了。 萧人海对随从低声吩咐道,“看着屋内的火,别让它灭了。” “是!” “来人,去地牢!” 暗夜的地牢透着死气沉沉的气味,萧人海阔步走进地牢,全然不管地上的积水是否弄脏了他的黑色狐裘。 “打开牢门。” 二爷在幽暗的深黑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人喜怒无常,又将我关了进来。” “烈衣,你太狠了……”萧人海闷沉的嗓音比那墙壁渗出的水还要阴寒。 二爷的侧脸隐在黑色的水雾之中,迷茫中透着些许的惋惜,“许多年前,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同样的话……” 萧人海低吼了一声冲过来,一把楔住他的脖子,将他砰地撞在身后的岩壁上—— “呃……咳咳……”那力道正好伤到了心肺,二爷受不住地咳嗽起来,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唇角留下来,他却没有丝毫的退让,眼神直接地望着要将他置于死地之人,那面容令人心惊胆寒。 “萧人海,你究竟对翁苏桐做了什么?”二爷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轻盈得仿佛缝补狼袄的细针,一寸一寸扎进萧人海的心里,他按住二爷的手一滞,眼神些微躲闪。 “你为了让我死,就给她用了行将!你我,到底是谁狠?”二爷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却把她变成了死不了的鬼,怎么,就是为了折磨我?你我的恩怨,为何要让她来偿还?” 萧人海蓦地松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她这一辈子,所有的牵挂都在那座府里了。而你这样折磨她,还强迫她嫁给你。” 许久的安静之后…… 萧人海哑声说,“苏桐本在半年前,就该死了。” 二爷脑子里”的一声,几乎听不清他的话音,“你说什么?!” 萧人海转过身,对着虚空缓缓道,“行将是倒着算日子的药,能推死期,也能推生期,若是用行将延缓她的死期,便要付出代价……代价就是,阴阳倒转,脑中前尘是非颠倒。” 萧人海用行将为翁苏桐从阎王爷那偷来的阳寿,就像是民间传说中所谓的“借寿婆”。 二爷有些难以接受,“……你用行将给她续命?” 萧人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让她活着。” 半年前一天夜里,萧人海遇到了刺客。那刺客的功夫不怎么样,但是拼着不怕死的决心冲进了帅府,被人重伤。为了制衡烈衣,萧人海用巫使给的药绊住了前来刺杀自己的姑娘,那姑娘被锁链锁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奄奄一息。 于是萧人海用了最阴狠的一招,他将各种剧毒塞进了那姑娘的口中,看着她吞咽下去,然后任凭她在这死牢中声嘶力竭的惨叫也无人应答。 七日之后,姑娘没有被毒药折磨致死,伤口愈合了,却从手心往臂上生出了一道血红色的“梅枝”,她不再惨叫着喊疼了,伤也快好了,可是萧人海再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得眼前这人的样子,也不再喊打喊杀。 “你是阿屠么……?”那时候的翁苏桐对着萧人海阴晴不定的面容,笑着问。 萧人海一愣,静静地听那姑娘又问了一声,“阿屠,是你么?你的伤都好了么?” 萧人海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抓住姑娘的肩膀,狠命地摇了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阿屠……你松开一点,我的肩膀被你弄疼了。”姑娘甜腻的嗓音在冰冷的牢房里像是早春绽放的迎春花,干净,透彻…… 萧人海发疯一样的掀开姑娘的衣领,看到她肩胛骨处时,他愣住了…… 那里,有一块清晰的伤疤,是被狼咬的齿痕,多年过去了,虽然已经长好,颜色淡去,但是依然能看得出,当时伤得有多严重。 那姑娘又开口了,“阿屠,你不记得了么?当时在狼山——” 萧人海一把捂住姑娘的嘴,没敢听她继续说下去…… 原来眼前这个刺杀自己不成、被自己喂了毒药折磨致死的姑娘……是当年那个拉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狼山的“丫头”…… 当年一场大战,他被烈衣重创了左眼,重伤之后他躲进了狼山。 夜间,几十头狼冲进了山洞撕咬自己,危机时刻,一个姑娘忽然从洞里面冲出来,拿起自己身侧的钢刀一刀斩杀了头狼,可是她自己也在打斗过程中被头狼咬伤了肩胛骨。 ——“你是谁?叫什么?” ——“少爷们总叫我丫头。你呢?” ——“我……我叫阿屠。” ——“阿屠,你为什么蒙着脸呢?” ——“受了伤,会吓到你。” 姑娘没再纠结,而是爽朗一笑,“那你看不见路,我带你出山。” 寂静的牢房内,只能听闻从墙壁滑落的水珠的声音,两人长久无话。 萧人海陷入了这段长久到每每想起就撕心裂肺的过往之中。他曾多少万次在夜里惊醒,后悔过、悲痛过、恨过、却更深地爱着…… “所以我只能用行将为她续命,让她活下去……”萧人海的声音有些嘶哑,“那株梅簪,还给我吧。我答应你的任何条件。” 二爷咳了一声,轻轻地擦去了嘴角的血,“我要亲眼看着你放了葛笑,传令北境,将他从通缉令中除名,从此还他自由之身。” 萧人海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好,我答应你。” 二爷:“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萧人海冷笑,“将军,若你在我朝,你我可能会成为生死之交。” 二爷惨淡地笑了笑,“这世间若真有诸多如果,便不会有后悔一说了。” “你我的局,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是我败了……”萧人海阴沉道,“下一次,我不会让他好过。” 二爷闻言没说话,萧人海移步出牢门的时候,二爷才说道,“我家王爷愿意吃池中的鱼蟹,少拿那些羊牛肉招待他。” 他本意城门失火,莫再殃及池鱼,萧人海听得明明白白,重重地“哼”了一声,走出了地牢。 次日一早,一匹马驮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从牢房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萧人海只答应二爷放人,至于放人之后会生会死,他毫不在意。于是葛大爷就被这样赤条条地扔在了云州靠山那边的乱坟堆里,天空还应景地飘着雪花。 是夜,葛笑是被野狗的舌头舔醒的,他的皮肉暴露在雪中,当即冻得一哆嗦,这一打颤不当紧,正好扯着重伤的后背,他“嗷”的一嗓子,惊飞了满树的乌鸦。 等他辨认清楚自己所在地方,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全身□□,连个底裤都没留,就这么荡漾在寒风中,幸亏身边有几个刚死不久的人,脸虽然已经看不清了,但身上的衣服还能将就,葛大爷不管三七二十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几件衣服胡乱地套在身上,然后坐起身头昏脑涨地辨认方位。 “这是着了那歹人的道,被灌了半斤的迷药……”葛大爷使劲晃了晃脑袋,全身酸软地靠在树上,对着几位赠衣的大人合拳一拜,“谢各位哥哥赠我冬衣,你们死后投胎,愿都投去钟鸣鼎食之家,小弟回头给各位烧了高香,驻长生牌位。” 随后,他缓了缓神,终于扶着树站起来,往半山下走去。 第一五四章 澜月火丘 一五四、澜月火丘 富河平原,枯荣谷。 自冬月十五,陈寿平收到了云城驿站的火光信号,趁夜出兵伦州,呼尔杀亲帅大军应战于富河一带。 腊月初一,两军交战已进行了半月。 呼尔杀未派出饮血营的战士与陈寿平交战,因为两军对战于枯荣谷,这个地方荆棘与低矮的树丛交错攀生,不过一人高的丘陵,数百里连绵不绝。这种丘陵地带不适合藏远骑射兵,饮血营的饮血夹适合远程,近身时不利于攻防。 弓箭手埋伏与丘壑之间,顺势出击,陈寿平为了节省箭矢,吩咐他们伺机而动。呼尔杀则是抱着“绞杀”的目的用兵的,每一股派出的士兵都似乎抱着必死的决心,然而碍于地势特殊,即便呼尔杀用兵迫切,在这种荆棘地带也是打得束手束脚。 首战,敌我伤亡相去不远,兵力和战心也几乎都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了。一时间,枯荣谷中尸骸满地,落下的夕阳残影更迭,将战旗蜡染成了深沉的赤色,飘动在漫天飞雪之中。 当晚战毕收兵,陈寿平等一众主将在主帐中,盘算着近几日的战况。 “这一战,我军损伤两千,呼尔杀也差不多。”刘鹤青将统计册放在案上。 陈寿平的眼睛一直盯着沙盘上早就被圈出的澜月城——这座城坐立在伦州城的北侧——最近的一处驿站处,名叫澜月驿站。澜月城往年是北方游民新年祭祀的祖庙村,全村一共就几十户人家,村子正中间却搭了一座规模宏大的祭坛。 陈寿平锁眉想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听在场之人相互诉说各自的意见。 刘鹤青对众人道,“大将军,首战结果不分伯仲,但我们也损失了近两千名兄弟,呼尔杀坐守伦州,补给辎重不断,咱们是在不宜再拖延战时,末将认为,应当速战速决。” 胡立深应和道,“大将军,末将认同刘副使的意见。” 对面,郭业槐和李潭并排而坐,李潭闻声不吱声,当自己从不存在地半眯着眼睛假寐。 陈寿平心知肚明,这次北方一战,朝中分成“主战”和“主和”这泾渭分明的两派——“主战”派认为陈寿平此战目的是攻克三州,是以长远定,鼎定国土,护国安民;而“主和”派认为目前国库吃紧,应以社稷重,旨在民生民本,休养生息。两派各自为阵,各循各理,是以陈寿平在三州之争中成了众矢之的,朝中多少双眼睛每天都盯在这战况上。 偏偏,郭业槐是这战况的“传声筒”。然而,自从靳王出兵至今,似乎改了凡事与他人向佐的处事风格,陈寿平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凡事不做他想,回回奏京的密报中也是言之寥寥,尽说些军中无关痛痒之事,奏京送信的频率相较于之前都减少了不少。 陈寿平看着郭业槐,试探性地问道,“郭大人的意见呢?” 郭业槐喝着茶,仿若置身事外,“一切都以大将军的意思定夺。” 陈寿平笑了笑,“郭大人身为监军,对于此战不该没有说辞吧。” 郭业槐说出的话如这隔夜水泡的陈茶,有些不浓不淡,“大将军率领镇北军攻打伦州,至今也未杀出重围,将呼尔杀击杀。如今本官只关心咱们后方的粮草补给是否充足,其余的,实在是无暇顾及了。” 陈寿平一滞,愠怒地望着眼前的沙盘。 在场众人皆明白郭业槐的意思,陈寿平将主力战备拖至枯荣谷,与呼尔杀拉开了拉锯战,集中所有兵力势要拿下伦州的态势令人不解,攻城之战本就困难,更何况是伦州这样一座顽抗之城,再加上呼尔杀的饮血营在城中守卫,段时间内想要拿下伦州,势必要花上比攻打别寻常城池数百倍的代价。 再有,一旦富河平原此番拉锯战情况有变,后方粮草补给一旦跟不上,那么大军将面临着最艰难的打击。此战若胜,北方格局顺势而变,南朝说不定能缩短征战三州的时间,拿下三州的筹码也能增加数倍;此战若败,如今局势大变,军心涣散,陈寿平在军中的地位受影响还是小事,远方靳王的生死存亡才是重中之重。 “大家都先退下吧。” 众人见一时间也无结论,便都起身走出大帐。 “鹤青,你留下。” 刘鹤青一愣,转身回到沙盘前,等帐中再无他人,陈寿平便对刘鹤青道,“刘副将军,‘今夜大雪至,起北风,离火为信,着甲胄,为戈兵’,还记得这句话吗?” 刘鹤青微微点头,“是半月前幽州给出的战信。” “王爷如今在云州城。”陈寿平冷声道。 刘鹤青浑身一震,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陈寿平皱眉,“你好像没有多少惊讶?” 刘鹤青眼神一躲,立刻抱拳回道,“没有,末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身陷囹圄,生死未卜。”陈寿平低声道,“今日是腊月初一,澜月火丘开仓放粮。” 刘鹤青蓦地一震,“这么说……今晚就可以攻打澜月火丘?!” 陈寿平盯紧沙盘,悬空在澜月火丘的位置圈了一下,“大军拖住呼尔杀半个月,就是为了让他以为我的目的是伦州城,这样,他就会将主力军队全部放在枯荣谷,而对澜月火丘疏于防范;今天是粮仓开仓放粮的日子,今夜势必会有一队车马从澜月火丘运粮去伦州城。” “那您这段时间只字未提偷袭澜月的事,连我们都瞒着……” 陈寿平重重地叹了一声,说,“有些人不能轻信,只能将我自己跟你们一样,也放在‘不知情’的状况里,才最是保险。” 刘鹤青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陈寿平这么多天执意攻打伦州城,是因为要让牵制呼尔杀的兵力,其目的其实是澜月火丘。 陈寿平道,“今夜,我要分出两组人马,一方去攻打澜月,一方去……” 陈寿平话音未落,忽见刘鹤青双膝一落,重重地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 “大将军。”刘鹤青脸色阴沉地垂首,好像犯了极大的罪过似的开口说道,“末将请求大将军,派我出兵澜月粮仓。” 一瞬间,帐中落针可闻,陈寿平沉重的呼吸声在刘鹤青的心底敲了一下。这沙盘之上,被陈寿平用红色的绸带重重圈出的两个城,如被桎梏的日头,散发着垂死挣扎的气息。 云州,和栗阳的澜月火丘。 两座城,一个生,一个也是生——只不过一个关乎人命,一个关乎军功。 “你已经决定了?”陈寿平又问了一遍。 刘鹤青没有回应,表示默认。 陈寿平叹了一口气,笑了笑,说道,“元末。” 刘鹤青没想到陈寿平会忽然喊出他的表字,全身一僵,半晌才反应过来,回道,“末将在……” 陈寿平伸出手,指了指沙盘上的澜月,“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澜月火丘吗?” 刘鹤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陈寿平:“澜月城的四周围着一圈山丘,土色为黑,一到盛夏,土丘上多会生出一种赤红色的小花,远远看去,犹如烈火燃烧,众星拱月,澜月火丘因此得名。” 陈寿平望着他,眼神似乎似有些陌生,“但若月被云隐,星河再是长远,也如群龙无首,散兵无将,元末,你是一位将才,别让那熊熊烈火灼了心。” 刘鹤青脸色一变,全身绷地如快要断掉的弦,他重重地匍匐在地上叩首,眼中还真如淬了水的热铁,“还请大将军成全。” 陈寿平重重叹气,“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就派你出兵澜月。” “谢大将军!” 刘鹤青走出大帐的时候,月色早已被深雪隐去,那凭栏望月、倚楼听风的日子早就离自己远去了,怀里揣着的珠花被他捏的全是冷汗,走上几步,才觉得这北方的风声鹤唳,吵得让人焦躁不安。 “没想到刘副将军的心有如此城府,李某佩服。”李潭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 “明人不做暗事,李大人还做起偷听的勾当了。”刘鹤青没有回头,冷冷地说。 李潭狡黠地笑了笑,“只不过试探试探刘副将军,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 刘鹤青被骗,当即神色一凛。 “有没有兴趣到我帐中,喝杯碧螺春?” “我只饮水,不品茶。多谢!” 刘鹤青潦草地抱拳答谢,转身快步离开。 “刘副将军,若是有难处,随时来我帐中寻我!”李潭眯起眼睛,神色微妙地打量着刘鹤青的背影,唇角勾起不明所以的笑意。 帐中,陈寿平盯着烤火的炭,毫无困意。 三雪撩开帐帘,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了一件袄,然后坐在一边,伸出手烤火,顺便继续绣她绣到现在都还是乱七八糟的鸳鸯。 “他们二人几乎同时授封副使掌兵,同气连枝,如今……” “你说胡立深和刘鹤青。”三雪直白肯定地说道。 “我还未说一字,胡立深就跪在地上,要去云州救靳王,而刘鹤青……” 三雪爽朗地笑了笑,“大将军,人各有志,道有殊途,你又何必不能释怀?” 陈寿平转头看着身边的姑娘,温柔地笑了笑,揶揄道,“老师又要授课了,好,我便洗耳恭听。” 三雪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问他,“你要分兵两路对么?” 陈寿平点了点头,“一方营救,一方出兵。” “那他二人此时如何择选,有那么重要吗?” 陈寿平迟疑了。 “二爷说,若你举棋不定,便教其各凭生死。一个愿战,一个愿救,无论哪一种,都是要押上性命的,你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乎他们的目的呢?等事了,人心自然分出一二黑白,凭本事用人,不是所有的人都要与你交心而论的。” 陈寿平听到耳朵里,心里却打了疑问。 若你举棋不定,便教其各凭生死。 这的确是他这个师弟惯常的处事原则,可自己却不敢认同,因为人心这东西,实在是太难定义了。一颗真心难能可贵,可这颗心若忽然蒙上一层污点,就算是曾经再为之雀跃过,都要多加审示三分。他好像从来不能像烈衣那样,事事随遇而安,不去纠结人心与否。 “我知道你不认同二爷,”三雪笑了笑,“你这个人就是木头一块,可惜啊……” 陈寿平追问,“可惜什么?” 三雪的脸微微一红,也不知是被眼前的炭火熏的,还是忽然心里漾起了什么别样的心思。 “没什么……” 姑娘的眼睛如天野的星,闪着明亮的光。 “我去安排一下,你早些休息。”陈寿平也没再追问,只是关切地按了按她的手背。 三雪点了点头,心照不宣地与他一笑。 帐外,三雪转了个弯,去伙房拿了几个窝头,还有温着的米粥,走到军营的最后面一处不起眼的营帐前。 帐帘撩开,久未见到的连笙倏地站起身,看见三雪后,脸上挂着笑,他的身后,豆子也坐起来,有些诧异。 “三雪姐姐,你怎么来了?” 三雪将窝头和粥递到连笙手里,“呐,还没吃饭吧,快吃。” 连笙拿起窝头,三两下就吞下了一个,豆子慢吞吞地坐起来,走到火盆边,“平时都是刘副将军来送,怎么今天是你。” “刘副将军今夜有事,往后的几天,都是我送。” 阿笙比了比手势:是不是靳王有信了? “还没有,不过快有了。” 三雪为他们二人盛好了粥,然后才对连笙说,“阿笙,你从伦州拿回来的东西,帮了大忙了。” 连笙立时笑开了花:是么? 三雪笑道,“当然了,今夜出兵,咱们就要拿下一座大粮仓,没准明天一早,就有肥肉吃了。” 豆子跳起来,“哇!真好,我都一个多月没闻见肉香了!” 三雪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对连笙说,“阿笙,你得帮我办件事。” 连笙立刻正经起来:什么事? 三雪轻声道,“你从伦州的兵器营带出来的东西是能够攻下饮血营的关键,你脚程快,带着大将军的印信,将这东西亲自送到幽州,交到林竟的手里,务必让他想办法,找到攻破饮血营的办法。” 连笙比划着:我明白,这事在伦州时,王爷就嘱咐过我,我今夜就出发,一定将东西安全送到幽州。 连笙接过三雪递过来的令牌,准备起身,三雪忽然拉住他的手,“还有一个好消息,今天收到陆荣的信儿,半个月前,他已经带着你姐姐去云州城了。” 连笙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姐姐去云州城,能帮到你们么? 三雪点了点头。 连笙:那就好,她是个热心肠,是个特别好的姑娘。 第一五五章 凤管鸾笙 一五五、凤管鸾笙 入了年关,云州城中便处处张灯结彩。 云州帅府挂上了迎新岁的灯笼,问柳指挥着士兵在大门口挂着灯笼,门前的巷子鲜少有人经过,常年不算热闹的府门口,今日突然喧闹起来。 几日前被收进府的小乞丐如今也站在柱子后面,听门口喧闹的人声。府里有好吃的桂花糕,还偶尔会有新鲜的鲈鱼,既然没人赶她走,她便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问柳当然也不赶她,整个帅府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尤其是在夫人也病倒卧床之后,一到了午夜,阴风带着雪花,飘落在窗棂上,忽忽悠悠的如鬼魅般舞动。多一个人陪伴,问柳自然更愿意一些。平日里小乞丐安静得很,偶尔缩在院子中间的井边发呆,不寻事,不找茬,一来一去,两人更加热络起来,有种乱世烽烟之中相依为命的味道。 昨日,府里将那个在地牢住了几天的人又送回了帅府,问柳知道这人是萧人海的重犯,绝不好惹,所以平日里也不去偏院打扰。 今日又到了傍晚送饭的时候,问柳正指挥着府外的士兵们忙碌着,腾不出手去给偏院送饭,便召来小乞丐,让她拎着食盒前往偏院。 小乞丐扭捏了片刻,便点点头应和了下来。 偏院的雪已经铲净了,小乞丐走进去,这里更加的萧索,秋天的风将那枯死的槐树吹倒了,横在院子里,而这院子也没有士兵把手,问柳说那人双腿残废,连床都下不来,不需要多此一举。小乞丐唯唯诺诺地摸进了院子,上下左右细致地看了看,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悠了几圈,这才从廊下虚虚地摸着墙,拎着食盒掀开了偏房的帘子。 待那帘子落下的一瞬间,小乞丐的眼神忽地一冷,她的脚步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仿佛全然换了一个人一样。只见小乞丐走到床边,伸手将帷帐掀开,小心翼翼地挂在两边的铜钩上,然后轻轻地坐在床边的地上,一声不吭地蜷着身子,抿着嘴唇盯着床上熟睡的人。 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边的日头有下山的征兆,她才猛然一动——原来是床上那人翻身的动作刺激了她,她有些一惊一乍,伸出手轻轻地为那人盖了盖身上的被子。又过了一会儿,姑娘维持着一个姿势蜷在地上不敢作声,直到双腿麻木,才终于想起换个姿势继续蜷着,可就是这个动作,不小心动了帷幔,那抻着帷幔的铜钩不经意间又撞击着红木床柱,于是,二爷便慢悠悠地醒了。 “小凤,等了很久?”二爷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床边蹲着的人,轻声呢喃道。 连凤摇了摇头,脸上红红的。 “怎么不喊醒我?我睡了多久?”二爷慢慢地支着身子坐起,额前的发颤巍巍地遮住了他的眼,他的唇色很白,坐起身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皱,似乎有些吃力,连凤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去扶。 “都拎来了,怎么不端过来?” 连凤连忙走到案前,将食盒里的饭取出来,端正地捂在怀里。 “不冷,给我吧,我饿了。”二爷冲她温和地笑了笑,说,“将那骨笛给我吧。” 连凤点点头,先将粥碗递给他,然后从袖口里抽出一根粗劣的牦牛骨制成的骨笛,递给了二爷。 二爷接过骨笛,揣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用勺子轻轻搅了几下粥碗里的冷粥,慢慢地抿了一口,那米粥还留着食盒里残存的余温,甫一入口,干涩的唇间立刻氲了层水色。 “我说,你答,不想说话就不说。”二爷伸出手想去将姑娘额前的乱发撩开,连凤却在二爷的手伸出来的瞬间蓦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二爷的手留在半空,倏地停了,连凤愣了一下,抬眼发现眼前的人是二爷,便试探性地挣着身体,往前移了移,让他的手碰着自己的发,轻轻地撩开。 “你是半个月前离开狼平村的么?” 连凤点头。 二爷一边喝粥,一边想了想,片刻后,他对连凤笑道,“你很聪明,知道用这种方法混进帅府。” 连凤猛地被夸奖,腼腆地低着头。 “这些天你在府中,有没有听他们讨论过王爷?”二爷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唔”了一声,解释道,“你应该见过王爷,在狼平的时候。” 连凤努力地点了点头,她见过,那个闯进门的人,还给她吃了狼腿的肉。 “见过就好,留意着点,他们有没有提起靳王被关押的位置,因为我们不知道坏人将他关在哪,我们得救他出来。” 连凤用眼神露出担忧之色,有些焦虑地盯着二爷。 二爷摇了摇头,沉声道,“他不会有事,我不允许。” 暮色沉沉,帘子被大风鼓动着,屋内漾着烛火的微光。 二爷又说,“你平日在前院的时候多,那个卧床生病的姑娘需要有人照顾,你多陪陪她。” 连凤点了点头。 二爷笑了笑,“如果遇到危险,或者可能伤害你的人,你就从后墙的密洞跑,密洞的位置陆荣教过你的。” 连凤眨了眨眼,表示知道。 “那就好。”二爷将最后几口粥喝完,把碗递给她,“不要逞英雄,集市上偷东西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连凤羞愧地低下头,抿着唇不敢动。 二爷看了她一眼,“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性命远比一切都重要。” 连凤轻声地“嗯”了一声,二爷恍惚了一瞬间,却听不真切。这姑娘经历过伦州献城后生不如死的透骨之痛,满身满心的创伤中,她的眼神却还如皎月一般,不染尘色,他的弟弟连笙被挖了舌头扔进“葫芦巷”,要不是拼了命从万人坑中误打误撞地跑了出来,跑到了九则峰上,又被靳王当成奸细抓了起来,如今还不知道他二人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子。 世间万物皆循因果,千古人伦一分为二,有人尝尽大悲大恶,终不得善终,却还有人生就于钟鸣鼎食之家,一生不知离别凄苦。 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眼神中总充满着不安定和不确信,二爷的心中就不免叹息,好在漆黑的夜间忽然寻到一个出口,出口处总会有那样一束暖光,能融化冰雪。 “去吧,万事小心。”二爷又叮嘱了一句。 可是连凤却没有动,二爷温柔地笑了笑,“怎么了,还有事?” 连凤张开嘴,轻轻地说,“陆三哥已经进城了,只要外面的守卫减少,他就能进来看您。” 二爷一愣,看着眼前这个从认识到现在八个月未曾开口说话的姑娘,心里忽然震了一下,连凤的眼神未曾躲闪,少女青涩稚嫩的嗓音中似乎带着一点点沙哑的涩感。 凤管鸾笙——笙箫月色之美。 这对姐弟的父母该是极其擅长音律之人,否则也不会为他们起得这么好的名字。 “我知道了。”二爷道。 连凤拿着食盒走出了房。 房内,二爷抽出那支骨笛,吹起了一首江北的靡靡小调,骨笛的声色并不突出,小敏用白牦牛的牛骨制笛的时候,应该没有好好去矫音。 聊胜于无,调子传到了屋外院落,某处枯草丛中忽然窸窣了一下,慢慢探出了个蛇头,那小蛇通体碧青,头顶却变成了湛蓝色,它循着熟悉的音律快速爬进了窗内,蜿蜒地攀在了二爷的手腕上。 “还以为你睡得忘了时辰。”二爷揶揄道。 那小青蛇懒散地用蛇头蹭了蹭他的手背,伸出信子呲呲两声,显然有些不快。 “最后一次了,这么多日子,你也是位功臣。”二爷低沉的嗓音中透出一丝缥缈的赞誉,小蛇下意识地鼓动着尾巴,霎时畅快起来。 二爷伸手将衣领扯开,露出心口那处开到荼蘼的梅蕊。 随后,那小蛇好像点了点头,蛇眼忽地一凛,从黑色变成暗红,蛇头乍起,一触即发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小蛇看见二爷心口梅蕊的一瞬间,就如苍山之中偶然遇见猎物时,露出贪婪嗜血的冷光—— “呲——呲——” 小蛇猛然出击,一口咬在二爷的颈窝处。 “呃……”他的手指深深地陷入被褥里,紧紧地掐住被子,故意压抑的喘息声不断传来,从不断被风掀起的门帘缝中传到屋外,然而院子里凄凉的不见人影,只有压制到极致的痛呼声响彻院落。 蛇毒从心口一入,瞬间达四肢百骸,行将和蛇毒这两股剧毒在身体中对抗到了尽头,迎来的便是无休无止的剧痛,就如生铁入火淬炼时,寒冰坠入烈火中一样。二爷将全身蜷缩起来,全身湿透地裹在被子里,不断地挣扎。那毒血要将人碎尸万段的决心,要将他灭于绝顶之上。 “啊……”他咬住唇,尽力不发出任何□□,牙间的力道却扼不住呕出的血,和那咬破唇渗出的血混在一起,渗进他捂在唇边的帕子里,不一会儿,心血将整个帕子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咳咳……” 怀中捂热的龙鳞佩蘸了血色,像是刚从滚烫的火种捞出来一样,贴着寝衣,传来丝丝暖意。印象深处,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痛过。 二爷捂住心口,将脸沉入枕中,撕心裂肺地喘着。 “啊……” 若撑不过这万箭穿心的痛,明日便作僵硬的尸骨,随便葬在这云城的哪处便是。可是—— 余生于己,毫无瓜葛,那人又将何去何从呢? 他说过,“我只望你涉险之时,回头看看你身后的人,若你没了,他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伤心……是会疼的。 自己用尽十年走过的路,终于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却平添了一份留恋,从生赴死,由死重生,循环罔替,不死不休。 行毒到了末端,脑海中如同出现了幻境一样—— 撕裂的疼痛将心脏扯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却被不知从何处下过的雨浸透了,二爷睁开眼,拼命地喘了一阵,终于将那行至末端的毒从心口肆意蔓延到了喉咙—— “咳咳……”身体本能地一挣,脖子向后扬起,终于撑着床边,呕出了最后一口黑血。 他脱力般地坠入深渊之中,原来烛火葳蕤,只燃了片刻,但他却觉得如熬过了数年一般。二爷对着这虚空的屋子淡淡一笑,眼角终于渗出了湿润的水雾。 小蛇通体变蓝,盘绕在他的手边已经睡着了。 “将死的滋味不怎么好受,”二爷轻喘,虚弱地呢喃着,“今日之事,便烂在你我肚子里,不要让他知道,好不好?” 小蛇呲呲两声,算作默认了。 余生于我,再无瓜葛,可于他来说,怕不是“死生挈阔,与子成说”了吧…… 云城宵禁之后,城门打开的声音,如冬夜滚雪后闷入瓮中的雷声,几匹快马踏着风呼啸而入。 “快通报萧大人!!我有紧急战事禀报!” 萧人海在陈寿平出兵栗阳之后,迎来了呼尔杀手下的第一名将——杨辉。 杨辉不怒不笑,见到萧人海后,单膝一跪,略带质问的口气,朗声道,“大人,为何还不增兵伦州?” 萧人海原本快要睡下了,此时忽然迎来杨辉,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披了一件大氅,“来人,先给杨将军弄些暖身子的酒。” “不必,”杨辉冷声拒绝,“末将无心饮酒,还请大人尽快增兵伦州。” 萧人海的目光随即阴沉,跑来倒茶的佣人总察言观色,此时都知趣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厅门。 “大人,”杨辉又道,“督帅请求大人尽快支援伦州,否则,情势凶险。” 萧人海站起身,走到厅正中的沙盘处,问杨辉道,“说说战况。” 杨辉未敢起身,抬起头,仰望着萧人海,眼神不躲不闪,“冬月十五开始,我军应战陈寿平大军于富河一带,连战半月,两方各有伤损,却不严重,之后都是小战,影响波及都不算严重。” 萧人海上前一步,阴狠道,“呼尔杀将粮仓分设火丘澜月从未上报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尾巴也会有被敌人一刀一刀斩断的一天?” 杨辉一僵。 萧人海任凭杨辉跪在他的脚前,“八个月了,你们督帅每每来信,均说粮仓存于伦州城附近,我是怎么都没想到,他早在八个月前就已经将粮仓设在了栗阳,怎么,将粮仓设在栗阳,是为了遏制云州么?” 杨辉匍匐在地上,未曾说话。 “大人!您不能听奸人离间!”杨辉道,“督帅将粮仓设于栗阳,也是因为伦州城地势特殊不易存粮,再说……日后云州城若是有难,栗阳离得近,也可以尽快支援!” “诡辩!!” 杨辉立刻道,“呼尔杀督帅对大人忠心耿耿,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好一个若违此誓,天地共诛!”萧人海厉声喝道,“那他打着押送靳王的旗号,派来云州的二十四名饮血营死士,又怎么解释?!” “什么?!”杨辉瞳孔一缩,“什么死士?” 窗外暮色深沉,萧人海对着那北方的宏伟蓝图虚虚地叹了口气,叹息道,“二十四人呐,从五岁起断手,在断裂的手腕处装夹,这些少年的生杀大权再也不是他们自己的,他们铤而走险,连同家人一起,赔上了千万条性命,我们用了这么多年训练出了这百名饮血营死士,本是为了同仇敌忾,抵御外敌,却不想,呼尔杀将军都用在自己人身上了。” 杨辉凄怆地低吼,“大人,我不知道您究竟是受何人言语蛊惑,我所知的大将军,对您从未有过二心,要不……要不您将那二十四人统统喊来,我当堂对峙!” “不必了,”萧人海蹲下身,有些痛心地幽幽道,“要对峙,就去云州后山的野坟地里对峙吧。” “什么……”杨辉无法置信地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疑心过重的杀神,“二十四名死士……我们用了二十年……您全杀了?” 萧人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杨辉,“有的人心已经变了,我留他不得。” 杨辉压抑地喘息了几下,改为双膝跪地,虔诚地叩首,“大人,末将,再次请求您出兵伦州,杨辉愿用此命,抵督帅之命。” 萧人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忆似地喃喃道,“杨辉……杨德忠唯一的儿子……” 杨辉浑身绷紧,匍匐在地上未说话。 “呼尔杀是你什么人?” 杨辉不假思索,“督帅是我的义父,于我有救命之恩,杨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你们南朝人呐,动不动就要来个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杨辉盯着近在咫尺的狼靴,抬起头,看着萧人海自上而下审示的目光,他凛然一震,眼中写满了狡黠,“大人,您答应增兵伦州,我便将裕贤太子送到您的身边。” 萧人海神色一动,渐渐,他终于微微颔首,第一次正眼看着杨辉,“凭你?” 杨辉垂首,咬着牙,阴狠地说,“还请大人增兵伦州。” 第一五六章 围城 一五六、围城 刘鹤青帅军连夜偷袭火丘。 四面八方传来的号角声响彻澜月火丘。 与此同时,呼尔杀将主兵力都放在了对抗陈寿平上,富河平原上战火燎原。 鼓声震天,火丘四面架起了火油车,因为澜月的地势略低于四周的火丘山,用火油从上风口滚滚而下,再点一把火,整个火丘澜月就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烈焰拱月”。刘鹤青站在火丘上,率先执着火扔进了火油里。 只听“噗”地一声,烈火瞬间顺着流出的火油燃起,紧接着,轰地一声巨响,烈火冲天,霎时映彻荒原的夜空。 穆争鸣紧随刘鹤青。自从那次浅洼一战被刘鹤青所救之后,整整六个月于军中闭门思过,洗了半年的战马。穆争鸣虽然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浅洼一战中自己立功心切,险些酿成大祸,要不是有先有刘鹤青出兵,后有靳王救援,自己的尸骨怕是早就在浅洼的沼泽中泡烂了,哪里还有今日冲锋陷阵的机会。 与其招摇过市,倒不如脚踏实地,真真正正地赚他几个军功。穆府在京城不如往日门庭若市,那些笑他白面公子,一无是处的纨绔们,总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 “冲锋!”刘鹤青一声令下,众将向澜月城冲去。 穆争鸣紧随其后,冲杀下去。 澜月祭坛中间的丘神铜像,被火灼成了深褐色,在火舌的映衬下,居高临下地俯视苍生。“嚯”地一下……铜像被战火灼倒,那些冲锋陷阵的兵士们将神像踩在脚底,而鲜血汇成的河流在神像的身上。 那俯仰之间,看破苍生的神祇,一瞬间消散于天野之间。 丑时刚过,大风便来了…… 今日起东南风,风向北方吹,将火舌全部引向了敌军的主将席。 “啊!” 震天动地的惨叫声贯穿耳膜。 “尽快锁定粮仓入口!” “副将军,这里有上百户人家!” “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刘鹤青咬着牙,在火丘之上喝到。 偷袭之战已打了三个时辰,也不知为何,今日腊月初一,栗阳粮仓却没像往日一样开仓放粮,仿佛预料到有人偷袭一样。 刘鹤青站在火丘口上,一时间一筹莫展。黎明之前若找不到粮仓入口,富河那边呼尔杀大兵压境,陈寿平的攻坚战会遇到前所未有的难处,若是再有人增援澜月火丘,那么他带领的这组突袭人马会将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劲敌。届时,非但打不赢这场仗,连性命都难保,就别说什么立功不立功了,到那时,如何面对深陷囹圄的靳王,又如何面对自己曾在陈大将军面前立下的鸿鹄之志呢? 眼看黎明就要到来,而火丘之上的战斗仍在继续。敌军背水一战,誓死守卫他们的粮仓,整个澜月城中已经被火光吞噬了,火灼声、杀戮声……伴随着不断涌上来送死的人们,在刘鹤青的眼中似乎慢慢化为齑粉,消散于风中。 “副将军,怎么办?!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的兵力不足以抵抗了!” 刘鹤青的手心升起细汗,他忽然想起了被困与云州的靳王——那个在困途中从不退让的人,生于富贵,长于荆棘,如果是他在……他会怎么做呢? 一瞬间,悲愤由心底窜到脑后,刘鹤青把心一横,转身对身畔兵士说,“去叫穆小统领来见我!快!” 穆争鸣将一柄短刀握在手里,杀到正酣,忽被人传讯,他有些义愤难平,但是刘鹤青的传话,他虽然不平,但没再恋战,收了刀兵立刻前往火丘上。 “副将军!” “穆小统领,我要借你穆家的死士一用。”刘鹤青快速道。 穆争鸣一愣,“借来何用?” 刘鹤青缓了缓,说,“我拖住他们的主力,你带死士突袭粮仓。” 穆争鸣道,“那这破仓门的军功,便算我穆家的了。” 刘鹤青锁眉看着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都是为朝廷做事,非要分个彼此吗?” 穆争鸣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三百死士皆归我号令,刘副将军要借,我二话不说,但到最后这军功算谁的,咱们需得说清楚。” 刘鹤青冷哼,“你落井下石。” 穆争鸣道,“非也,都是为朝廷做事,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穆争鸣逞了一时口舌之快,把眼前这冷面铁人逼到脸红,他心里竟也舒坦了不少,于是上前一步,借着刘鹤青进退两难的劲儿,问道,“怎么样,副将军,天快亮了,出兵吗?” 只见天野之间忽地生出一缕红线,那是黑夜与黎明交替的征兆。 刘鹤青冷峻的目光在亮如白昼的战火中更加深邃了,只见他腾出一只手,挥起长刀,终于下定决心,“拿下粮仓,军功是你的!” 穆争鸣朗声接令,“是!” 于是,那三百死士从四面袭击无人的村落,顷刻间涌向祭坛。死士们杀伐决断,手起刀落,人人皆是进攻的好手,穆府用了多年训练出来的死士,这一战中得到的命令就是拼尽全力保护和服从穆小统领。穆争鸣也是说到做到,谁不想要这一场名震朝野、足能响彻北疆的军功。 而对岸,刘鹤青一声令下,敌军被先锋军围剿于火丘之下,火油冒着火星,灼烧着战士们的甲胄,黑烟滚滚,狼烟遍野。 厮杀声让闻者生畏,让观者悲恸。 那祭坛中间巨大的神像被推开了——血水和污泥混杂着满地的血肉之躯,将神像一层层地包裹着。 忽然,不知道是哪个嘶吼了一声,“找到了!!仓门找到了!” 那血肉模糊的神像终于糜烂了一角,从心口处裂开一条清晰可见的缝隙。 被推开的神像碎裂了,一个深洞“嚯”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原来那牵扯数万人性命,关乎伦州存亡的粮仓谷道竟然隐藏于这诺大的祭坛之下,而那尊火丘之神便是开门的机巧。 大军冲向祭坛,黎明之前,终于将所有敌军人马制服,祭坛之上尸横遍野,唯有那尊石像一如既往地面露安详的笑意。 “快马枯荣谷,报告陈大将军,澜月火丘大捷。”刘鹤青哑声道。 自此,栗阳城外的“澜月火丘”终于被南朝大军收复,这场要了千万人性命的生杀场上,终于只留下死者惨死的遗像,和生者哀怆的悲鸣。 晨曦映照大地,鸣金收兵,澜月火丘这一战如开启收付伦州的钥匙,在捷报传来的瞬间,富河战局便也一分为二了。 陈寿平于马上飞驰,正与呼尔杀斗到正酣,那战报传来的刹那,呼尔杀全身一震,被陈寿平一刀横劈,坠于马下。 “呃啊!” 呼尔杀摔进污泥,一柄刀插进泥浆之中,他身后的兵杀将而来,他的眼神再不像开战时决绝,平日里悉心维护的盔甲此时被血污染的肮脏不堪。他的面容变得极为扭曲和狠毒,“呀——”的一声—— 他挑起长刀挑中眼前冲杀而来的一名士兵,瞬间让其身首异处,那人的头落地时眼睛还在眨,呼尔杀不闻不看,血将他的眼蒙住,他从额前的碎发之中眼见奔袭而来的猛将。 “这一刀,还你那一箭!”陈寿平手握长刀,稳稳地坐于马上,他的刀因为刚刚切进了呼尔杀的胸膛,此时染了刺目的血红。 呼尔杀在血做的肉峰中踉跄站起,血水冲刷着他的手心,心口裂开的皮肉也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感。漫天飘洒的雪和雨泥泞不堪,他的心比那结成的冰还要透骨,“大将军……北方已经变天了……” 陈寿平冷厉的目光居高处而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方虎狼,他曾坐镇北方,杀尽南朝无数兵将,伦州献城之后,呼尔杀更将伦州变成了第二个临都,用伦州百姓的血铸印了城墙。 整个平原被战士围成了一个血团——粗算之下,有上百层之多,一层亡死便再围一层,远远看去,就像是围作圈的蚁巢。 如今,陈寿平就这样看着他,像是看一只曾践踏人命的野兽,只不过已经奄奄一息。 “你拖住我大军半个多月,原来目的是栗阳……”呼尔杀失血过多的唇轻轻张开,残败的身躯挡住了晨起第一道曙光,“你杀不了我……我命不该绝!” 陈寿平忽地亮兵,这一次,他不能再让此人逃出生天了。 但是,就当陈寿平的刀逼近呼尔杀的瞬间,远处,轰隆隆的马声隐约而至—— “是援兵!督帅,是援兵啊!!” 陈寿平手下没停,他一刀刺过去,被呼尔杀最后一丝气力挡开,而那远处率先奔来的马上将领,口中大喊着贸然杀到人肉“围城”,从外面一层一层地向里攻击。 来解救呼尔杀的人正是杨辉。 陈寿平一凛,扯住陡然受惊的战马,“是杨辉!” 杨辉率先冲进围城之中,一把楔住呼尔杀的肩膀,将他提上马背。 “杨辉!!”陈寿平高喝一声,冲杀过去,杨辉横剑劈砍,用身体挡住陈寿平的硬刀。 杨辉阴冷的笑容再次漾在嘴角,“南朝皇帝屠我父母家族,杨辉断发断义,此生与贵朝死战到底!” 陈寿平朗声高喝,刀刀不留丝毫情面。而杨辉却不恋战,他的身后,士兵为他杀出一条通天的生门。 杨辉嘶吼,“护我!!” 敌方死士用身体筑起城墙,将杨辉挡在马前。 杨辉将呼尔杀一把拖上马背,而后快速翻身上马,“义父,抓紧我!” 呼尔杀全身的血几乎都滚了出来,哗啦啦地顺着马背流下来,他拖着泥泞的嗓音,艰难地说,“援兵呢……” 杨辉一边躲闪拼杀,一边咬牙低吼,“萧人海未借一兵一卒,义父,我亲自带您杀出去!!” 就这样,杨辉拼着誓死的决心,在万丈人墙围堵的阵中,在重兵的守护之下,硬生生拼出了一条鲜血铺就的生门,护着重伤的呼尔杀一路冲破南朝大军的堵截,杀了出去。 “大将军,追吗?!” “穷寇莫追。”陈寿平眼见着杨辉带着呼尔杀杀出一条血路,对着身后的众将士道,“收兵!” 栗阳城存的粮仓在地下。 战后,陈寿平让刘鹤青带着穆争鸣在外清点阵亡人数,自己则率先下到这粮仓之中查看。 “大将军,你看,这也太壮观了……”身后一名兵士不禁感叹道。 粮仓、兵器坊、伤药库……足足在地下挖了三层。 数万石粮草被整齐地堆放在仓中,陈寿平用刀子划开了一个粗布袋—— “竟然是粟米!是粟米!” 陈寿平小心翼翼地将麻袋扯了个结,转身又去看墙边堆放的几个大木箱子。 “今晚给兄弟们加肉。”陈寿平打开一口木箱,上百斤的牛羊肉被砍好了存放,“每人二两酒!” “是!” 那兵士急匆匆地跑出去安排了。陈寿平则在幽暗的粮仓中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他从袖管里掏出了一张羊皮,展开之后,是一张地形图。 陈寿平怅然一笑,“好一场生死局,没想到,八个月前你布下的棋子,终于在今天收兵了……” 兜兜转转数月间,那人几乎用血浸着墨绘过一番蓝图。 七月,二爷于九则峰与靳王分别后,便去了狼平溪谷,将陆荣留在狼平,用假信拖住靳王征讨伦州的步伐。 八月,二爷又亲自去了伦州,在伦州城留下了那枚红缨和连笙。连笙是伦州人,所以对伦州的地形极其了解,他便用二爷教过的绘图法,将整个伦州布局一一画在纸上。 九月,靳王带兵潜进了伦州城,遇见了早已在那里接应的连笙,他将三个月内观察到的情势一点一滴告诉靳王,并锁定了呼尔杀每月初一接拿粮车的规律。这张伦州舆图最终被连笙带出伦州城,辗转交到了陈寿平的手中。 十月底,云州方面送来了信,将“三州问鼎,栗阳为先”八个字带给了陈寿平,那人提醒他要杀呼尔杀,必先动栗阳。 冬月十五,幽州城四方灯点了火信,提醒陈寿平出兵伦州的时间到了。 腊月初一,为期半个月的富河大战终于瞒天过海,骗过了包括郭业槐在内的所有人,陈寿平将大军主力放在富河与呼尔杀交战半月,就是为了在腊月初一这天命令刘鹤青带兵突袭澜月火丘。 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但是……陈寿平紧紧皱眉,在心底道:你当初是如何将那段红缨留在伦州之后全身而退的呢…… 按说呼尔杀若是在伦州就见到了烈衣,以他的脾性,不可能不将他抓获献给萧人海以表忠心;若是那个时候烈衣就被他们抓住,那之后云城驿站的点火时间就掐不准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那段红缨而起。 靳王对于北方战局的冲动、克制与疑惑……也都是因为这段红缨而开始的。 陈寿平不由自主地望向手中那卷伦州地图,心脏忽然砰砰砰地乱跳了几下,他下意识地握紧地图,猛然想到什么,震惊地喘了几下——好像终于从细微的蛛网中,剥离出了那根还原整件事的线头。 ——而那个冲进人墙,誓死将呼尔杀救出重围的人,似乎就是引线。 第一五七章 地坑 一五七、地坑 清晨,枝头落了几只灰色麻雀,连凤从伙房里抓了一把粟米,撒在了地上,然后坐在台阶上看小麻雀叨粟米吃。 “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还在这。”问柳急急忙忙地从堂屋奔出来,将一支箫丢进连凤的怀里,“快。” 连凤抱着箫,对着那一地正在跳跃的小麻雀吹起了江南小曲。 “没想到你这小乞丐,竟然还会音律,你从哪儿学来的?”问柳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好奇地问她。 “我娘教我的。”连凤轻声说道。 自从那晚连凤对二爷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后,她对着旁人也不再装哑巴了,问柳听见她开口对自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没做他想,只是她不说话是这姑娘初遇时认生或者紧张。 “你娘是哪儿人,现在呢?” “我娘已经死了。”连凤执着箫,换了一首曲子。 “我娘也没了。”问柳的眼神暗淡下去,“我是被我爹卖到总督府的,来到帅府的第一晚我弄了条白绫准备在那棵老桐树上吊,一了百了,是夫人急忙把我救下了,她当我是妹妹,从来没有像其他主上那样欺负过我。我被卖到这,真是件好事。” 曲通情、动人心,一时间,连凤竟有些羡慕起身边这个平凡的姑娘。 “夫人为什么会受伤?” 问柳说,“不知道,夫人的脑子一直不太好……” “不太好?” “唔……”问柳努力想了想,想尽力解释得明白些,“夫人好像记不清来云州之前的事儿了,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嗯……也不算是失忆,我跟夫人的时间长,我感觉,她不是忘了什么事,而是将什么事记混了。” “怎么讲?”连凤坐得离问柳近了些,试探地问道。 问柳打心底对连凤有亲昵感,所以也没把她当坏人,她左右看了几眼空旷的院落,确认无人之后,用手压在嘴边,凑近连凤的耳边说道,“就是从后院那个残废来了之后,夫人就疯疯癫癫的。” 连凤莫名地看着问柳。 “所以之前,大人将那残废押走了,还差人拿走了夫人最喜欢的发簪,就是那天晚上,夫人的疯病一下子犯得好严重,那天半夜,她用那琉璃屏风将自己弄伤了,流了好多血,屏风也碎了一地……” 连凤抿着唇,顿时有些害怕,“那怎么办……” 问柳摊手,“还能怎么办?你也看见了,大人无可奈何,只能把那残废又接回了院子,喂,你别看大人平时凶神恶煞的,杀人不眨眼,对夫人……好着呢。” “我听说那天他们在城外摆了宴,可热闹了。” “热闹什么啊。”问柳难得有个伙伴说话,仔细道,“那是刀马战,要见血的。那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人震怒,将那些人都关进西山地坑了。” “西边地坑?那是什么?” “嘘……”问柳小声说,“我也是听外头那些兵说的,据说那地方关了好多人,都是死囚或者重犯,而且最近据说戒备更森严了。” 连凤点了点头,又问,“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那、那残废?要关他去地坑吗?” 问柳好笑道,“应该不会,夫人不会让的。再说了,那人都残废了,哪儿都去不了,而且据说,他快死了……” 连凤脸色一白,“你说……谁、谁快死了?” “就后院那个,”问柳察觉到了什么,点了点连凤的肩膀,“你怎么了?” 连凤浑身僵硬,动也动不了,“没……没什么,可能化雪了,我有点冷。” “我给你去取件我的披风,”问柳笑了笑,“冻病了可不成,你每天还要给夫人吹曲呢。” 连凤脱力地冲她笑了笑,连道谢的力气都没了。 晌午之后,趁着问柳午睡的功夫,连凤第一次冒险在白天跑到了后院的堂屋里,二爷正坐在窗边晒太阳,霍然见着连凤疯子一样地冲进来,二爷一愣。 二爷微微皱眉,“大白天的,怎么来了?” 连凤喘息不定,脸色煞白地走近床边,双膝一软,嚯地跪在地上,趴在二爷的腿上大哭起来,她哭得停不下来,仿佛要将所有的眼泪一股脑地都流尽了。姑娘握紧拳头,怕自己的哭声太大,惊动了院子外面的人,所以只能压抑着耸动着肩膀,却不想,这憋憋屈屈的忍让,就让那眼泪更加决堤。 二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连凤的肩膀,“哭够了,就跟我说明白,是谁欺负了你了么?” 连凤抬起头,然后狠狠地摇摇了头。 二爷松了口气,“我还道是哪个混账欺负你了,要是真有,就告诉我,我定要了他的狗命。” 连凤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沙哑地问道,“你要走了么?” 二爷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姑娘说的“走”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低眉想了想,轻声说道,“是人,皆是要走的,总不过是早和晚的区别。” “可是……”连凤憋着嘴,眼泪又一瞬间落了下来,“可是……” 她“可是”了半天,也没有想到说服二爷这句话的说辞,只能颓着肩膀,力尽地坐在地上。 二爷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坐下,听我说。” 连凤乖乖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声不吭地垂着头。 二爷道,“你看那日头东升西落,蜉蝣朝生暮死,世间万物由繁至简,皆有律可循。” 连凤眨了眨眼,显然听不太懂。 二爷笑道,“现在听不明白不要紧,等你长大一些,总能明白的。” 连凤站起身,又跪了下来,“那二爷能看见我长大吗?” 姑娘聪明绝顶,换了一种问法,将那句“你会死吗?”重读了一遍,二爷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会的。” 连凤站起身,低声道,“我大概知道靳王被关押的地方了。” 二爷倏地一震。 自从刀马战之后,靳王就被从总督府转移关押了。 这是一个四周皆是石壁的深坑里,这石牢中只有向上的一处出口是通风口,又因为被设在最底层,就算有通风口,也看不见天光。 这日晌午,看守换岗之后,送来了他午间的膳食——蒸鱼和酱蟹。好不容易撤了吃了多日的羊牛肉,他心情不免好了许多。靳王站起身,活动了活动肩膀,从顶头的格子里拿到了餐盘和水葫芦。他也不嫌脏,随手擦了擦手上的灰,就拿了窝头啃,再就着那葫芦喝几口水,权当是鸿鹄拜山宴上的百年陈酿。 “怎么忽然换了菜了……”靳王一边吃一边笑了笑,终是想不出来为什么。 那日刀马战中,肩膀上的伤其实没多重,刀口也不深,这几日在这地牢养下来,基本已经愈合了,再加上萧人海怕他死、为他准备好了伤药,如今再战几个回合,兴许也不是问题。 他回头看了看墙上刻的横道,他已经被关在这里将近十天了。这里暗无天日,又没有可以得知时辰的方法,他就只能按着看守门换岗的时间隐约标记。如果他们换岗的频率不差,今夜子时便是他们第二十次换岗。 靳王顺势靠在墙边,随手捡了跟草棍在地上划了几下:刀马战上,二爷端茶时,给他比了手势——五指中,唯食指与无名指两指弯曲,其余三指展开,这是告诉他,五战胜败的顺序依次是——拇指展为胜,食指曲为负,中指展为胜,无名指曲为负,尾指曲后伸展。 五局刀马战,他的意思是,最后一局不必硬拼,输赢皆可。 这样的排阵自有那人的道理,他应该是要按着这个输赢的节奏与萧人海谈判。而最后一局无所谓输赢,他应该也算到了,萧人海会亲自上阵。他让自己不要硬拼,输赢随意,是要保住自己。 靳王忽然想起最终战中那个在自己身后放冷箭的少年,此人应该不在全场人的计算之中,是这场“生死棋”中的一个异数。因为就在那枚饮血夹从少年袖筒中射出的一瞬间,那枚从望月楼上射出、正好击落饮血夹的暗器就是最好的证据。 靳王抿了抿干涩的唇,略带杀气地笑了笑。 他清楚地记得萧人海在跟自己肉搏战时,忽然冷肃下的双眼,那种眼神是在看到“背叛”之后的惊愕和愤恨,还有濒死时猛兽受惊时的恐惧。 萧人海在惧怕——惧怕这座已经被自己洗涤的这么干净的云州城中,竟然还有要自己性命的刽子手,竟然还有拼死反抗的“异数”。 现在,靳王足以确认,那枚从角楼上射出的暗器,定是出自二爷之手,因为这一招太冒险了,换不得生机,就只能换来死无葬身之地。而他却只能义无反顾,在那么挣扎的生死局中暴露自己,换自己一个“万无一失”。 所谓观棋不语。 如果到头来观棋者都出手一战,那这一场,开局就算再是精彩,结局也算输了……靳王一面欣慰,一面又忍不住心疼起来,二爷出手的一瞬间应该没做他想,因为他不能确定,这个少年的弹筒对准的究竟是萧人海的前胸,还是自己的后心。 “哎……” 薛敬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环顾了一圈,心里忽然涌出些欣喜,这“欣喜”来的太简单和容易,以至于“欣喜”过后产生的焦虑和担忧,渐渐地让人不寒而栗。他仰起头,靠在阴湿的岩壁上,重重地叹了一声。 忽然,耳边的位置传来两声敲击声,薛敬倏地坐直,侧身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地听。 砰砰—— 又是闷闷的两声敲击。 薛敬背脊绷紧,向后退了两步。 声音暂停,等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忽然从这面墙传来了用指甲刮墙壁的声音。呲呲——一下跟着一下,循着节奏,不紧也不慢。 “谁!”薛敬在幽闭的石室内低哑地喊了一声。 那边的人闻声,刮墙的声音戛然而止,薛敬定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隔壁也没再传来任何声响。 到底是什么人被关押在隔壁? 换岗的时辰又到了,晚间送来的饭菜是鱼汤和鸡肉。靳王站起身,从一人高的格子里拿食盘的时候忽然摸到了一片硬硬的石片。他立刻将食盘从顶头的格子里取下来,对着极远地方隐约透过来的火光仔细一看—— 是玳瑁拨片——其实为龟背所制。玳瑁的甲片往往用来拨筝,作拨弦之用。 忽然,墙那边又响起了几声刮墙的声音,薛敬放了食盘,迅速凑到墙边,仔细地听墙对岸传来的响动。 响声持续了片刻便停了,薛敬轻轻蹙眉,他伸出手,尝试用两指夹住拨片在墙壁上刮了几下。不一会儿,隔壁也传来了相同的节律;薛敬紧跟着又刮了几下,隔壁循声也刮了几下,然后,他竟然未停下,配着另一只手在墙壁上有节奏的敲击,竟像是在—— 拨弦,并鼓。 薛敬并不甚通音律,他也只是在少年时期,听三雪用古琴弹过几次江北小调。这人单单是用甲片刮着墙,竟然有种在弹琴的味道。 “与阁下一样,同为天涯沦落人,敢问阁下名讳?”薛敬沉声道。 …… 薛敬未停,紧跟着问道,“这枚拨片,您是如何通过食盒传到我手中的?” 过了一会儿,只听隔壁那人笑了笑,哑声问,“小子,你那鱼吃完了没有?” “鱼?”薛敬一愣,转头看了一眼餐盘中自己分毫未动的鱼汤。 那人又说,“我拿这枚拨片换你那碗鱼,怎么样?” “换鱼?” 那人急不可耐地“嗯”了一声。 “可以,但是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那人说道,“你问。” “我们现在被关在哪儿?” 那人未曾犹豫片刻便回答道,“西山穹顶。” “那敢问阁下……” “这是第二个问题咯?”隔壁那人笑嘻嘻道。 靳王沉下声,“失礼,既如此,鱼是你的。” “你将鱼放在食盒里,盖上盖子,将食盒放回头顶的格子里便是。” 薛敬照做,不一会儿,格子动了,有人伸出手将食盒拿走了。 紧接着,薛敬就听见隔壁的格子动了,有人将食盒传到了隔壁那人的格子里——“谢了!” 紧接着,隔壁那人忽然“嗯”了一声,“小子,你这是……” 薛敬沉道,“在下不夺人所爱,拨片您收好。对了,明日还有酱蟹,先生要不要?” 第一五八章 穹顶 一五八、穹顶 “还有蟹?”那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小子,我要是你,就将这穹顶坐穿了!老子可是八年没吃到过鲜货了!” 薛敬靠着墙,闲散地说,“不光有鱼蟹,还有鸡肉,将那鸡肉放在火上烤热,再撒上盐,昨日我吃了一口,啧,腻得很,丢了……” “什么?!”那人一听薛敬竟然将鸡肉丢了,顿时大怒,“你暴殄天物!” 薛敬不以为然地笑道,“先生既然喜欢,日后都送给你。” “好好好!”那人又似乎犹豫了片刻,试探道,“无功不受禄,老子不占你便宜。” “自然不让你白拿,”薛敬敲了敲墙壁,“告诉我你是怎么和外头互通消息的,从今日起,这些统统是你的。” 那人反驳道,“什么互通消息,我警告你,这话你可不敢乱说!” 薛敬笑了笑,欲言又止道,“罢了……” “小子,你笑什么笑?”那人不争气地补了一句。 薛敬道,“笑某些人明明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故意为之,又偏偏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霎时一片沉寂。 “明人不说暗话,在下姓薛名敬,敢问阁下名讳。” 幽暗的地坑里,薛敬低沉逼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头顶上的天光处,守卫又换了下一班岗,等到薛敬甚至认为这人应该不会再与自己说话了的时候,隔壁那人才又开口道,“在下祝寒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祝寒烛…… 薛敬蹙眉,在心底搜肠刮肚地寻找这个名字……可惜,一片空白。 “您姓祝?” 那人咆哮,“说瞎话,舌头生疮。” 薛敬笑了笑,“先生误会我了,敢问先生与烛山银枪的祝龙可有关系?” “什么猪笼子鸟笼子的,老子不认识!小子,可说好了,老子连家门都报了,你还有什么怀疑的?” 祝寒烛脾性古怪,说话声音高亢有力,薛敬几次三番地抬头望向上面,担心那些守卫发现底层的异样。 “怕什么,”祝寒烛像是发现了薛敬的担忧,“你知不知道这里可是穹顶!” “初来乍到,愿闻其详。” 祝寒烛清了清嗓,道,“穹顶在云州的西山绝壁之中……” “等等,”薛敬打断他道,“绝壁,之中?可有人却与我说过,西山绝壁多是碎石,因为山势险峻,极难攀爬,也是城中设防最弱的地方……” “谁告诉你的?” 薛敬愣了片刻,道,“恕我不能说。” 祝寒烛重重地“哼”了一声,“说这话的人,要么是不愿你靠近这里,要么,就是他也不知道西山还有这处穹顶。” 薛敬的手指一直夹着一片碎石,轻轻地在地上画着—— 偌大一方城,东西南北皆有阻力,一共三处生门,分别是西山绝壁,东河马场,还有帅府后墙…… 这是那夜从井中夜探帅府的时候,二爷在自己的手心亲自画的。 如果说西山绝壁里藏着一处死牢,那这里就绝非生门,那二爷当初为何要将西山绝壁算进去呢?还是说,他确实也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处伸向地府的死牢。 一个在云州长大、将这里当作故土的人,怎么会连西山“穹顶”这样的地方都不知道呢…… 薛敬犹疑不定的思绪忽然被祝寒烛唤回—— “我告诉你,这里的牢房都是间间相连的,咱们现在就是被关在这最底下的一层,听说过十八层地狱吗?”祝寒烛的声音渐渐冷下来,“这里就是。” 薛敬全身一震,“那这里可有生门?” 祝寒烛笑了笑,“生门?你可见过一只耗子么?这里暗无天日,被关押在这的人大多是死囚或者‘替死鬼’。” “替死鬼?” 祝寒烛叹气的声音似乎在颤抖,“听说过丑市吗?” 薛敬:“从未听过。” “丑市,是在深夜丑时才开的集市,集市上交易的,都是人。” “人?!”薛敬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难道是……” “不错,就是卖这些‘替死鬼’的。”祝寒烛幽幽道,“还没有战乱的那些年,从南方流放到边关的一些犯人,会想尽一切办法从丑市上买来替身为自己坐牢或者送死。这很常见,这些替死鬼要么是心甘情愿的,要么是被骗来的,他们像买卖羊皮鹿茸一样,被改头换面,在丑市上标价交易。” “官府不管吗?” “官府?!”祝寒烛禁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如割在心口的弯刀,讽刺又绝望,“我若是告诉你,丑市就是官家戮民的幌子,你信是不信。” 薛敬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你是说,丑市是,乃至……” 祝寒烛大叫,“对!乃至整个北境!!” 薛敬“嚯”地站起,不可置信地低吼,“先生,说话皆需凭证,不可信口胡说。” 祝寒烛淡淡地笑了笑。 “难道你……”薛敬将声音压到最低,“难道你就是所谓的‘替死鬼’。” 祝寒烛没有回答,只是优哉游哉地哼起了一首江南小曲,薛敬听出,这首曲子的名字,叫《无衣》,原本是一曲哀伤的小调,却被祝寒烛用荒腔走板的唱腔唱出了城头卖艺的味道。但薛敬实在没有心情在此间回味无穷,他仍旧无法相信方才祝寒烛所说的“整个北疆”的事。 其实,他在幽州王府时,就听过一些坊间流言,不过那些也都仅仅存在于街头巷尾、娃娃们穿堂过巷时随便哼起的童谣里,鲜少会真有人将这些童谣搬到台面上说事儿的。 他忽然想起来,幽州卷宗库里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的难道仅仅是有关于“燕云十八骑”有关的记录吗?还是说……连同隐秘在暗无天日的“丑市”下的、那些肮脏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也都付之一炬了。 西山绝壁,穹顶地牢。 这个名字对于二爷来说,的确陌生得很。他坐在窗前想了许久,直到日落西山,也没有想到和“西山绝壁”相关的线索。 他自认自己记忆力不差,可他反复确认,这个地方,他是决计没有听说过的。 夜幕降临,星野低垂。 忽然,窗棂动了几下,有人轻轻地敲了几下窗子,二爷警惕心起,循声分辨来人,正当他兀自狐疑时,门帘被挑开,陆荣劲风一般地快步走了进来。 “二爷。”陆荣虔诚地垂首。 二爷“嗯”了一声,“怎么晚了两天?” “城里突然增了几倍的兵,我藏了两天才敢现身。”陆荣扶着他靠在床头的枕上,然后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有件喜事。” 二爷一愣。 “澜月火丘大捷。” 挂在胸口的那颗心重重地被敲了一下,震得他有点疼,二爷微微舒展双眉,将那涌起的一股热气勉强压抑在心口,然后缓缓叹出一口气,“真好。” “萧人海昨夜前往伦州,听说这一战,呼尔杀被陈寿平重伤。” 像是在意料之中一般,二爷轻笑一下,“萧人海果然心胸狭窄,我曾经提醒过他让他提前备兵,以备伦州方面请求增援,结果他还真是等打完了才带兵增援,看来他是将呼尔杀恨之入骨,非要亡了他不可,呼尔杀伤得重吗?” “听说是挺重的,被陈寿平砍了七八刀,最致命的一刀在腹部,能不能活还不知道。”陆荣捡着重点继续说,“伦州那边,陈寿平还想乘胜追击。” 二爷闻声渐渐蹙眉,“陈寿平想继续攻打伦州?” 陆荣点了点头,“听风向,是这个意思。” 二爷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敌军背水一战,必会拼尽全力,再说,想必火丘一战我方兵力也折损无数,此时再战,怕是会出事。” 陆荣倒不太赞同,“可呼尔杀基本已算折了,萧人海盛怒之下,要算的账可比咱们多。陈寿平此时出兵攻打伦州,说不定能一举拿下。” “你可别忘了,伦州不光有呼尔杀,还有杨辉。”二爷沉吟道,“杨辉才是伦州的‘天险’。” 陆荣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那要不要提醒陈寿平,不要急功近利?” “能送信去最好,提醒他穷寇莫追,别因小失大。” “好。” “不管怎么说,澜月火丘大捷是好事。”二爷笑了笑,“萧人海要走几天?” 陆荣算了算,“一来一去怎么也得十天。” “十天够了。”二爷又问,“见到老五了么?” “见到了。” “没有大碍吧?”二爷连忙问。 “没事。”陆荣道,“那小子,我到格子坞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几天了,他是从后山的乱坟岗里爬出来的,扒了死人的衣服穿上,倒也不嫌晦气。” 二爷闻言,那紧锁的双眉才稍稍晕开了些,“我没想到,老五会落在萧人海的手里。 “好在已经脱险。” 二爷“嗯”了一声,“连凤早就进府了,这丫头机灵得很,已经打听出了老六被关押的地方。” 陆荣眼神一亮,“在哪里?!” “西山绝壁,穹顶地牢。这个地方,你听说过吗?” 陆荣锁眉深思,二爷看了他一眼,便知,陆荣也不知道。 二爷:“怪事。” 陆荣:“怎么?” 二爷徐徐道,“我从未听过父亲提起过什么穹顶,若说是别的城也就罢了,可这是云州,云州城内,不该有你我全然不知晓的地方,若是有,便是从来见不得光的,彻查。” “是。”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营救老六。既然已经确定他被关押在穹顶,那就尽快去找营救的方法。” 陆荣道,“这件事我和鹿山去办。” “见过了?”二爷听到“鹿山”的名字,冷不丁问了一句,“怎么样?” “见过了。可这人柴米油盐皆不进,如今还能听话做事,是因为我们与他各取所需。” 二爷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陆荣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说话像吞了生铁,噎死人。” 二爷不禁一笑,“那可真是难得。” 陆荣脸上挂不住,“您又取笑我。” 二爷笑了一下,“刀带来了吗?” 陆荣连忙将那把紫金蛇尾刀递给二爷,“带来了,给您。” 二爷接过那把刀,轻轻□□看了一眼,才道,“后墙密道的生门,可以告诉鹿山,若是可以,我想见见他。” 陆荣低声道,“二爷,您这么信任他,肯将这逃命的门告诉他,是因为他姓鹿吗?” 二爷没有立刻搭话,而是轻叹一声,“他必然是冲着祝家人来的,显锋,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陆荣微微怔了一下,“二爷,我这把刀十年前就已经锈了,没脸再见故人。” 二爷不禁微微叹气,“这间院子清冷太多了,对面那间屋子,好像就是你住的。” 陆荣应和道,“这偏院的老槐树早年还会开花,刚才我看见,已经倒了……二爷,你腿上的夹子……” “老六已经帮我已经取出来了。”二爷叹了口气,“但我尝试了很多次,依然站不起来。” 陆荣神色黯淡,长出一口气,“取出来了就好,毕竟已经伤了这么多年,总要有恢复的时间。”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递给二爷,“这是老六从伦州带回的。” “他是拿什么换来的?”二爷接过那枚盒子,轻声问。 “不知道。”陆荣为难道,“他没有跟老五说。” “他为我取出饮血夹的那一夜,神色不对,可惜我当时大意了,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夹子已经取出来了,他用了我床头放的麻沸散,我昏迷了十二个时辰。”二爷伸手接过木盒,循着机巧轻轻地点了一下蛇信,梅蕊绽放,紧接着,盒子弹开,“这东西,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荣看着这两枚可谓是“九死一生”的两枚药丸,神色惶恐,他便将那晚云城驿站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对二爷讲了一遍。 “你们长本事了,三个人就敢去会岭南的蓝鸢镖局。”二爷冷冷地扫了陆荣一眼,沉声说,“蓝鸢镖局的起鸢令从来不过山海关,他们这次来难道真就只是为了蓝舟?” “……”陆荣紧紧蹙眉,没有搭话。 “说!” 陆荣蓦地跪地,忍不住颤声道,“二爷,是我的错!” 二爷低头看向他,“老三,有什么事是一定要瞒着我的。” “不敢!”陆荣低下头,轻声说,“那次云城驿站大火,葛笑将我和蓝舟支开,其实是为了独自留下来应付敌兵,为我们离开牧人谷预留时间。结果,蓝舟追上去了,我没拦住。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追到桑乾河边时,发现了蓝舟的马,他人已经不知去向,我在密林里看到了许多马蹄印,至少有……有百人……” “知道是哪路人吗?” “查了,应、应该是蓝鸢镖局的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二爷的眼神蓦地阴冷下来,“这么大的事,都不与我商量。老五呢?” 陆荣哑声说,“他不太好……” 二爷一掌拍在床板上,震怒道,“谁的主意?” “我的……”陆荣眼神躲闪地说,“是我的主意。” “你的主意?”二爷深吸一口气,望着这手心的两枚药丸久久不语。 “二爷……”陆荣抬起头,“蓝舟毕竟是蓝清河的独子,即便他落到蓝鸢镖局的手里,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大不了,战后咱们再去……” “若劫走他的那百人不是蓝鸢镖局的人呢?!” “……” 二爷的力气几乎用尽了,“现在云州城里一团乱麻,伦州那边战火还未熄灭,就这么几天时间,你们还把兄弟给弄丢了。” “二爷,是我的错。” “账我先记着,等事儿了了,我再跟你们一桩一桩算。”二爷沉声说,“想办法传令狼平溪谷,让李世温想办法查蓝舟和蓝鸢镖局的去向。你务必按住葛笑,让他不能鲁莽行事,越是紧迫的情况,越是不能自乱阵脚。起来吧。” “二爷……”陆荣站起来,“难道真不是蓝鸢镖局的人带走了蓝舟?为什么……” 二爷没有说话,脸色极其难看。 窗外忽然又刮起了风,北风将窗子吹得呼呼作响,远方又响起那首江北小调,洞箫的声色和缓含蓄,如鸣佩环,绕梁久久不去。 “是连凤。” 陆荣仔细聆听,“她吹的这是……” “《沧浪行》。”二爷循着节律悠悠念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去看看苏桐吧……”二爷顿了一下。 陆荣倏地一怔。 二爷道,“但是别惊着她,远远地看看就好了。” 陆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不止一次提到过你,只是她现在记忆混乱,可能认不出你了。” “她成了萧人海的结发妻。”陆荣有些痛心地说。 “怪不得她,起初我看见她站在萧人海的身侧时,我也很震惊,很痛心,也说过很多……不应该的话。”二爷缓缓舒了口气,像是在诉说一件很艰难的事,“直到后来,我看见她鬓边戴的那朵珠花。” 陆荣一愣,“你是说……就是当年她进府的时候……” “是,就是为了你送她的这朵珠花,她击鼓敲开了帅府的大门。”二爷笑了笑,“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你的亲妹妹。” 第一五九章 乌山 一五九、乌山 澜月火丘大捷的消息以迅雷之势传遍北疆——陈寿平帅军突袭澜月,大败呼尔杀,取得胜利。 消息一旦不胫而走,各方势力纷纷蠢蠢欲动。 这日傍晚,暴风雪阻碍了信使送信的行程,信使敲开幽州城大门的时候,林竟已经与周公对弈去了。猛地被吵醒,还送来了这么振奋人心的消息,身侧的丁奎丁大人显然跃跃欲试。 林竟拍着嘴巴打了个哈欠,“丁大人,您不困吗?” “哎哟,我的林总兵,”丁奎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大半夜拉着林竟喝上几壶,“这么大快人心的事儿,您不乐?” 林竟唉声叹气,“陈寿平打了胜仗,还抢了那么大一个粮仓,他是酒足饭饱,老子看了就眼馋,有甚可乐的!” 丁奎老脸一瘪,“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已经派人去河北府借粮了,这两天应该有眉目。” 林竟叫苦不迭,“老丁,不是我说,靳王走之前就给了我五千,整个幽州粮仓,一共就只能撑着我们吃半年的,哪个总兵有我苦?” “也不能这么说,”丁大人嘴上安慰他,实则是左右都不敢得罪,“王爷也不容易。” “他是不容易。”林竟看左右没人,压低了声音试探道,“没兵、没粮、没尽头的傻等,老丁,还是上回我说的那事儿,咱们要不要去……” 丁奎连忙摆手,厉声阻止,“你想都别想!” “那也比在这等死强!”林竟从躺椅上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你看看,陈寿平现在拿下了栗阳,你们都认为是战果,甚至可歌可泣,其实不然。” 丁奎不解,“什么意思?” 林竟笑了笑,指了指“栗阳”这个地方,“你看看栗阳这个城像什么?” 丁奎凑到沙盘前,左左右右、仔细地看了一番,然后缓缓道,“倒是像一个盘子……不对……澜月火丘,火丘成圈状包围着澜月……咝……像靶子。” 林竟微微点头,“没错,是靶子。” “你的意思是……”丁奎顺着林竟的思绪说道,“陈寿平打下了澜月火丘,成了北方的众矢之的。” “不愧是丁老,就是比我有学问。”林竟攒了攒袍子,靠在躺椅上,随手拿了块窝头塞进嘴里,坏笑道,“咱们也去借粮,只是悄悄地‘借’。” 丁奎一缩脖子,觉得眼前这人着实阴险可怕,“你还是想打‘鸿鹄’的主意。” 林竟道,“据我所知,万八千从来打家劫舍,一趟镖下来,少万八千两都不入眼,这么多年,他在九则峰屯了不少宝贝,咱们不要钱,就要粮食!” “那……那他知道了怎么办?”丁奎战战兢兢地问。 “你说二爷?”林竟好笑道,“我替他家王爷死守了幽州八个月,老子和老子的兵现在都快饿死了,我去他寨子里讨口饭吃,怎么,他还能弄死我?!” 林竟开始耍无赖,“那他弄死我好了!这幽州城我也不守了,丁大人能者多劳,将这总兵的位置一并拿走好了,我乐得清闲!” 丁奎吓懵了,“不行不行,林总兵!我的祖宗!您可不能撂挑子,您要是不干了,您干脆……干脆鞭我尸得了!” 丁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林竟要抢的可是鸿鹄。他对着林竟是彻底没招了,他现在恨不得直接将自己打晕,也好过现在听到了、知道了这一切却还没办法阻止,到头来被靳王弄死。 他小孙子刚满月,还没摆满月酒,他还不想死。丁奎当即痛心疾首,觉得自己仕途坎坷,怎么就偏偏遇见这么多脾气古怪之人?林竟是一个,二爷是一个……靳王更甚。 “你说吧,怎么办!”丁奎将心一横,问林竟。 林竟这才笑了笑,决定不再开他玩笑,啪地一声将一封信拍在丁老头面前,“您老好好看这封信!” 丁奎拿过信看了一眼,“这不就是之前葛笑送来的那封信吗?” “看背面。” 丁奎莫名其妙地将信纸翻过来,霍然看见一行小字—— ——幽州若是短粮,就去北方山中找。 末尾还粗糙地画了三座高峰,箭头指向中间的那座。 “这、这是……” “这是有人早就给咱们想好了退路,粮食早就藏在了山里,就等我们弹尽粮绝的时候去取。”林竟露出得逞的坏笑,“怎么样,我带人上山取粮,不算是偷吧?” 丁奎霎时笑开了花,“不算,那肯定不算。” 林竟道,“丁大人,明晚我动身之时,您好好在家摆孙子的满月酒,酒我都备好了,天亮之前,林某就送您孙儿一份满月大礼。” 可林竟要送丁奎这份“满月大礼”的决心就在他带兵过千丈崖时彻底随山月隐没在山间的雾霭中了。 “大人,这什么情况!?怎么他娘的全是黑的!” 林竟带的兵头叫冯大武,他身长八尺,脸色黝黑,正是当年在幽州城外打过丁奎的那名壮汉。 千丈崖在鸿鹄之南,是进十八湾之后的第一顶高峰,从千丈崖向北望去,夜间的凌云常年灯火通明,回应山边的明月。可是此时,从千丈崖上往凌云望去,鸿鹄一片漆黑,连寨口出那常年点亮的哨塔都是黑的。 “不对劲。”林竟紧缩双眉,“大武,带几个人,先下去看看。” 冯大武点点头,连忙叫了几个人往山下奔去。 “偷摸从后山进,别惊了他们!”林竟冲着冯大武的背影喊了一声。 雪落在肩上,林竟也忘了掸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北方绿林皆知,二爷在鸿鹄立的规矩——夜火长明不见血。而今夜的鸿鹄漆黑一片,未点燃一盏明灯。 “奇怪了……”林竟微微皱眉,“难道万八千这老狐狸真的要反。”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林竟身边另一士兵试探地问他。 “你快马回幽州告诉丁奎,将城门紧闭三日,我晚三天回去!”林竟霸道地往山岩边一站。 “那……那丁大人可要上吊了。” 林竟带的兵说话向来不怎么守规矩,他也不恼,只是将剑一横,吼道,“那就让他往城门上吊,老子回头给他收尸!” 那士兵便再不敢耽搁,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就往回幽州的山道上驾马奔去。 回过头大概清算了一下人数,林竟腹诽道,如今手下不过区区百人不到,这他娘的怎么去打!要知道,鸿鹄的平题箭阵最为霸道,去年,鸿鹄曾被萧人海烧毁过一次,而平题箭阵恰好就是万八千统领重建的,如今去闯别人的老穴,岂不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么。 林竟陷入两难。 一则,幽州危境未除,敌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放丁奎一个人守城,嘴上说着让他找绳子上吊去,可也不能真叫丁老头玩命吧。另一则,鸿鹄夜火全熄,万八千若真立场有变,那幽州城便成了离鸿鹄最近的一块鱼肉,林竟不但要谨防敌军攻城,还要提防万八千这把随时随地可能出鞘宰鱼的刀。 再者,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粮草紧缺的问题。他手下的兵马,是一刻都不能等下去了。 这连环的难题如锁落锁的连环死结,无论从哪一处入手,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林竟仰头躺在雪铺的山石上,叼着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枯草,翘着二郎腿假寐。 靳王啊靳王,你家这事儿可真没一件省心的。 林竟忽然坐直身体,落定似的大喊,“原地扎营!” “扎、扎营?!”跟着的兵傻了眼,忍不住提醒他们这位不睦寻常的总兵大人,“林总兵,这里可是千丈崖,夜里的风跟刀子一样,咱好歹下到半山再扎啊。” 鸿鹄也要变天了…… 林竟驻足崖顶,山风真如刀子似地往脸上割,他没有戴风帽,好像山风能让那长期守城、未见天光的心思变得更加清明一些。 天尽头升起一轮孤月,却照不明眼前这三座乌山。 薛敬坐在穹顶之中,根本看不见这轮孤月,更不知道远在幽州的林总兵已将他来来回回腹诽了数遍。 今日的穹顶又换了两班岗,第二次换岗的时候,薛敬从浅梦中醒了,连日来的疲惫作战让他不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如今既然身在穹顶之中,若暂时逃不出去,那便不如竭尽全力休养生息。 除了祝寒烛每餐准时地敲墙以外,这地坑之中几乎听闻不到其他响动。地坑水汽蒸腾,春雷未动,地热闷于地下,整个地坑像个蓄满了水、被架上稳火的蒸屉,即便念不动,热汗也是沿着鬓角不时地往下淌。 靳王已经褪去盔甲和黑袍,此时,他又解开了最里层的寝衣。 “在穹顶,冬夏两季是反着的。”祝寒烛隔着墙与薛敬说道。 “您昨日说您已经被关押在穹顶八年了,敢问八年前您是获了什么罪才……” “我没犯过罪……”薛敬的话没说完就被祝寒烛的声音打断了,“无罪的人坐在这里等死,有罪的人逍遥法外!” 薛敬蹙眉,“难道您就是‘替死鬼’?是替人顶罪进来的?” 祝寒烛用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概吧!” “大概吧?”薛敬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祝寒烛说的话,“您说您在穹顶八年了,这一层是穹顶的最底层,那这八年来,应该也关押过不少人吧?” 祝寒烛想了想,说,“几百人呢。” “就是说,您的邻间——也就是我现在被关押的这间,来往也关押过不少人。” 祝寒烛:“换过三十七位。” 薛敬不疾不徐,“只有我吃的是鱼蟹?” 祝寒烛未答。接着,就听薛敬笑了笑。 片刻后,祝寒烛叹了口气,“小子,你诈我。” “先生不是也试探了我好几天了。” 然后,便又是许久无声的沉寂,安静到薛敬感觉自己的心肝肺剧烈燃烧,仿若要被这闷热的地坑蒸熟了,他只能隔着单薄的寝衣将背脊紧紧贴在坚硬潮湿的石壁上,才能感受到些许凉意。 “你还知道烛山银枪祝家?”祝寒烛的声音在隔间响起。 薛敬坦言回答,“当年赫赫有名的燕云十八骑,祝龙排行第四。” 当年让丁奎从幽州卷宗库中整理来的有关于“燕云十八骑”的名册——在未曾焚灭的只言片语中,就有关于烛山祝家的记载。烛山位于狼平溪谷以南,暮河浅滩再往南的地方,当年赫赫有名的烛山祝家,以银枪为首,守烛山一方水土。只不过,烛山祝家已经和云州的帅府一样,在十年前的那一夜中,家毁人亡。传闻祝龙死在暮河浅滩上,祝家的血将暮河染红,暮河自此再无悍马敢于涉水。 薛敬此刻只是本能地将祝寒烛和祝家关联到了一起而已,可即便祝寒烛与银枪祝家有关,也实在解决不了他如今被关押在穹顶之中的困境。 夜晚换岗的响动如期而至,这一回,连着祝寒烛那间的顶门也响了。 这还不到送饭的时候呢…… 只听祝寒烛拖着铁链站起来,伸手从顶门的格子里拿下了什么物件,然后伴随着朗声的大笑,祝寒烛足足笑了半柱香的时间。 “不知先生为何发笑?” “小子,多谢你连日来的鱼蟹,”祝寒烛放低了话音,“三日后,这间就易主了。” 薛敬下意识地,并没有多少吃惊,倒有些率先预料好了似的,“先生寻到了‘替身’,那可要恭喜先生了。” 薛敬这波澜不惊的态度倒让祝寒烛有些不悦,“小子,你不惊讶?” 薛敬跟这人混久了,也大概摸着些这人的脾气,“这几日的食盒在我头顶上换来易去也无人管制,我就知道,先生有自己的门路。” 祝寒烛“哼”了一声,“聪明。” “再说了,”薛敬道,“先生不出去,怎么将我救出去。” 祝寒烛声音一沉,“哪个答应要救你!” 薛敬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银枪祝家向来说一不二。” 祝寒烛沉思了片刻,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薛敬沉声道,“你会的。”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从第一日与我邻间开始,你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第一六零章 丑市 一六○、丑市 夜火点亮了冥河的灯。 云城丑市就隐匿在这一片寂静的东河之上。 近百艘渡船停靠在东河渡口,而挂上蓝灯的船就穿插在普通船只中间。 夜火蓝灯,灯罩都换作了青蓝色的纸,那火在集市上飘来荡去,就如同奈何桥边、冥河上的冥灯在闪烁。 一个一身青衣的年轻人走上了这艘挂着蓝色灯笼的船。 来迎他的人是这船上的小厮,他的神色与这艘鬼气森森的木船一样,“你就是昨夜的买主?” 那年轻人将斗笠取下,露出一双比这雪夜更加阴寒的眼睛,“我就是。船主呢?” 那小厮朝里面喊了一声,回头冲他道,“走吧,船主已经等着了。” 船舱内点着沉香,香气溢满了整个船舱,连木头缝里都散发出致死的芳香。 鹿山将斗笠放在一边,走过去坐在那戴着诡异面具的人面前,从后背卸下一个长条木盒,摆在条案上。 船主脸上惨白色的面具在蓝色灯笼的闪烁下,分出了诡异的断层,一方面像是索命的厉鬼,另一方面又像是在对客人微笑,这笑容时时刻刻嵌在唇边,倒像是从来都这么好脾气一样。 “闲话少说,今日要换的人,就是用这东西。”鹿山抬起手,将那木盒啪地打开,“验收吧。” “我看看。”船主的声音透着一股怪异的黏腻,尾音拖着长腔,嗓音尖锐,就像是给自己的喉咙嵌上了一根银丝。 船主抬手拿过木盒里的□□,仔细看了看,“烛山银枪。” “如假包换。” “你是怎么得到这柄烛山银枪的?” 鹿山瞧着他,半晌后,冷道,“这与你有关系吗?你只说换与不换。” 船主笑吟吟地将银枪放回盒中,然后翘着小拇指,温柔地抚摸着这柄令人爱不释手的银枪,“这位公子,咱们做的都是死人的买卖,你要换的这可是个大人物,是大人物,便要用同样身价的人来换。” “明白。‘替身’已经选好了,随时可以换过去。” 丑市上,多的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人和肮脏不堪的事。毕竟买卖生死这种事,即便是在善恶不分的黑道上,也是要摸着黑蒙着面去做的。百年之后下了地狱,受那剥皮剜骨之苦,久久不得轮回往生。 所以丑市上做的每一笔买卖,分五五付账,前五终人命,后五换人生。 “未知除了首付的这柄烛山银枪,我那后五的帐是什么?”船主攥了攥拳,咬着牙仔细说,“公子,我得知道您押给我的是什么,值不值当我为此冒这个险。” 鹿山不动声色地低下头,“你想要什么。” “既然是烛山祝家的人,除了烛山银枪,我还要他那把紫金蛇尾刀。” “这不可能。”鹿山的眼神立时像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锋利宝剑,他盯着船主那张苍白的脸,哑声警告道,“船主,莫要贪得无厌。” “这位客人好生奇怪,如今是你要救人,又不是我,你一个救人命的还要跟救命恩人谈条件吗?想救祝寒烛的命,我只要他那把紫金蛇尾刀。”船主淡笑一声,将那柄银枪丢回盒中,然后快速推回到鹿山面前,“要不,公子再考虑考虑?” 鹿山阴沉地看了一眼船主,又低头看了一眼烛山银枪,眉间微微蹙了一下,而后利落地将烛山银枪推回给船主,“就这么定了,人换出来之后,必然亲自奉上。” “好,成交。” 迎着清冷的月色,鹿山走出船舱,他一步一步地走在河边那一排柳树下,头一次感到这雪夜有些阴寒。 鹿山没有直接回格子坞,而是绕着云城东河走了一大圈,过了一方柳叶桥,从马场绕到了帅府后门,一个荒原中的地井盖着一团杂草,鹿山将杂草拿开,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 照此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探头从一棵枯死的老槐树的数根部探头爬了出去,这里是帅府的后墙,后墙遮掩的地方有一处生门,这是陆荣告诉他的。 他就这样沿着帅府的后墙走到偏院,趁着月冷星稀,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二爷此刻忽然从梦中惊醒,就见一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正冷冰冰地立在自己的床边,他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是用一种阴凉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鹿山?”二爷方一开口,嗓子有些哑,“你就是鹿山。” 鹿山不说话,而是将一张蜡纸从袖子里抽出来,随手丢在二爷的面前,“是我。” 二爷撑着床坐起来,靠在后面的枕头上,侧身拿起那张纸,凑在鼻尖闻了闻,“幽州杀门井,是你递的信儿。” 鹿山凑近一些,忽然一把攥住二爷的肩膀,抵死地握紧—— “呃……”二爷咬着牙,尽力没发出痛哼。 “苟延残喘,你还没死呢。”鹿山的眼神中渐渐充满了仇恨,“你的骨头快碎了。” 二爷冷笑一声,“你恨我。” “恨不能杀了你。” “为什么?” “你不配知道。” 二爷叹了口气,忍痛道,“你给我递信,就是为了等我来云州之后杀了我?那你可真是得不偿失啊,你费尽心机地混入军营,帮着王爷逃离伦州,在云州城层层的埋伏中突出重围,帮他与我递信,今日一见,你却没有带刀。” “杀你不用刀。”鹿山阴凉地说。 “那你怎么杀得了我?”二爷抬手攥住鹿山的手背,指骨用力,一寸一寸地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掰开,那是足以将人错骨分筋的力道,“即便有刀,你也没这个本事杀我。” 鹿山喘着粗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寸寸地离开了那人的肩膀,沙哑的嗓音中忽然带上颤音,最后,他颓然力尽地彻底松开了对那人的钳制。 “为什么?”二爷利落地松开手,本也没打算伤他,“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 鹿山看着别处,没有回答。 “你在杀门井中,一共给我递过两次信。”二爷低声说,“一是‘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二是那张蜡封的信纸,信纸封蜡,意指烛山,你是祝家后人?” “……”鹿山依旧不答。 “同样的信,你也递给过靳王。” 鹿山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他,“给靳王的信儿,多了一封。” “是什么?” “一张鹿皮。”鹿山轻声说,“可是他没认出我,也没将这张鹿皮和我联系到一起。” 二爷轻笑一声,“是么?你当他是第一天行走江湖,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鹿山眉间微微一凛。 “一张鹿皮,一张蜡纸,意指烛山上的鹿公子,殿下身经百战,既然同意你随他进云州城,难道不会怀疑你的身份?”二浅笑一声,“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鹿山慢慢收回眼神中的愤怒,哑声说,“祝龙没死。” “祝四哥……”二爷颤了一下,连忙问,“他在哪儿?” “西山穹顶。”鹿山转头盯着二爷,“他被关了八年。” “八年……”二爷轻轻叹了一声,一口气慢慢呼了出来,“我以为他死了,尸骨都没找到。” 鹿山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找过他的尸骨?” “……找过。”二爷低下头,“烛山上,一寸一寸地找过。” “呵。” 二爷抬头看向鹿山,笑着问,“你是他什么人?” “不用你管。” “你向来都是这么说话?” “不用你管。” “好。”二爷点头道,“今年清明,我派人去过烛山,原来是你啊……你还给祝家的老坟上过香,后堂埋着的东西也被人挖走了,是那柄烛山银枪?” 鹿山不置可否,“我挖出那柄枪,是为了去丑市换他。” “怎么换?” “丑市上的生意,五五分账,前五终人命,后五换人生。我在云州待了三年,一直在找寻他的下落,丑市隐在西山里,老百姓不知道,只知道那西山绝壁闹鬼,夜里总看见山上燃起蓝色的鬼火,所以大家都不敢靠近西山,于是我只能等。直到有一天,我经常去的一家食坊里出了事,掌柜的聘的伙计突然无故失踪了,有好心的绿林中人帮他去寻,几天之后,终于在西山后面的乱坟场里发现了他的衣物,却不见人。”鹿山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我觉得事情不对劲,就在夜里蹲在西山的乱坟场等,一天两天过去了,没有动静……我蹲了至少二十天,终于在那天夜里丑时,我看见一辆马车走到这里,从车上卸下来几个人,然后他们打开了绝壁上掩藏的一扇石门,将那几个人送了进去。” 二爷神色一凛,“然后呢?” “……不到一炷香,就有同数量的几个人被从里面送了出来,他们穿着方才那几人身上穿的衣服,身形体态相仿,随后,他们便坐着马车离开了乱坟岗。” 二爷徐徐道,“这么说,有人在丑市里做着买卖生死的交易,将那些坐牢的死囚想方设法地换了出来。” 鹿山不置可否,“所以我就沿着这条线逆向去查,终于查到了丑市,丑市隐在云城东河的船港上,每逢初一十五开门营业,船上挂着蓝色的灯笼,只要你有能置换人命的筹码,都可以前去跟船主交易。” “今日十五。”二爷看向他,“你是从丑市过来的。” 鹿山终于彻底收回了愤懑的神色,低头看着二爷,“是。我将烛山银枪作为‘前五’的账抵押给了船主,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船主不按约定办事,之前说好了事成之后银子了事,可是他忽然变了卦。” 二爷终于听明白了鹿山此行的目的,了然道,“说吧,他那‘后五’的账,他要的是什么?” 鹿山隐忍了片刻,说,“他要祝龙的那把紫金蛇尾刀。然而我没有……” 紫金蛇尾刀是燕云十八骑的贴身之物,十八人人手一把。十年过去了,如果按照鹿山的说法,祝龙果真被困在穹顶八年,那他那把紫金蛇尾刀估计早就不知去向了…… 二爷沉默片刻,终于从枕头下抽出了一柄短刃,伸手递给鹿山。 “这是……” “这是我的那柄,‘天骑十八’不比‘天骑四’的分量轻,你拿去做置换吧。” 鹿山万万没想到这人会如此爽快。他接过那柄短匕,有些不知所措,在他长此以往的认知里,好像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形。 “你为什么……” 二爷笑了笑,仿佛从来不觉得这是一件难事,“你救过王爷,冒死往帅府递信,如今还想方设法地去保祝家的人,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恩人。一份旧物而已,若排除对往日的念想,它于有生之年还能换回四哥的性命,我必然在所不辞。” 鹿山不再犹豫,将刀小心翼翼地收回袖中,“还有一事。” “你说。” “丑市的规矩,需要找到一个可与之替换的人,年龄不限,但身形、脾性、皮相最好相仿,这人需要我们来找。” “唔……”二爷思索了片刻,又说,“你知不知道,王爷如今也被关押在穹顶。” 鹿山点了点头,“陆荣说了。” 二爷轻声说,“那你就将方才关于穹顶的那番话递去格子坞,事无巨细地说一遍,让葛笑和陆荣去想办法吧。” 鹿山迟疑片刻,终于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屋子。 东河丑市,今晚做成了一桩买卖。 “买主”是江湖上消失了八年的烛山银枪,而“易主”竟然是往年纵横南北的梁上君子。 清晨,邻间的顶门开了。薛敬一宿浅眠,邻间出这动静之前,他早就醒了。 祝寒烛被换了出去,“替死鬼”被一把推进了地牢—— “下去!” 隔壁那人像是被推了下去,猛摔在地上。 “咝……娘的,敢推老子!” 可紧接着,薛敬全身的血液就随着隔壁那人的一声臭骂瞬间彻底凝固了,他抬起手,在墙上敲了几下。 闻声,隔壁那人也是愣了一下,然后顺着节奏也跟着敲了几下。 薛敬的唇边霎时漾出了一瞬许久不见的笑,“五哥!” 葛笑也是一愣,“老六!” 故人逢喜,祝寒烛应该怎么也没想到,他花钱买来的“替死鬼”竟然替他履行了承诺,在旭日东升之时,为薛敬送上了一份“久别重逢”的大礼。 第一六一章 反水 一六一、反水 千丈崖顶。 林竟在千丈崖上已足足等了三天,直到傍晚,那三天前去探路的冯大武才带着人赶回来。 不过,去时五人,回来时就变成了六个。 “大人,这人是我们在半路上捡回来的,遇到的时候已经昏死过去了,我们总不能把他丢在路边等死吧。”冯大武喋喋不休,“虽然咱现在没粮食,但您总说不能见死不救,我这给您救回来一个。” “在哪儿捡的?”林竟蹲下来,翻开遮在那少年眼前的碎发,仔仔细细地上下看了一眼,“是他啊。” 冯大武楞了一下,“大人,你认识他?” “化成灰我都认识。”林竟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那昏死过的少年,回头冲冯大武说,“拿点饼过来。” 冯大武连忙跑到帐子里拿了些干饼,林竟用雪水将饼化软了,准备喂给这人吃。 “我们去探路,发现他们寨子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帐子里的摆设也没动过。我们想去找他们的粮仓,大人你知道吗?他们的粮仓是空的,一粒米都没有了……我们担心出事儿就赶紧往回赶,就在九则峰后山的路上发现了这孩子。” 林竟站起身,“你是说,他们的粮仓是空的?” 那几名去探路的兵纷纷说话,“是,空的。” 林竟道,“粮草应该是被转移了。” “能转移到哪儿呢?”冯大武挠头,“这远近可都是山,除非他们在山里炸个洞出来。” “炸个洞?”林竟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冯大武说的话,“先把他救活再说,拿点酒过来。” 冯大武将腰间的酒葫芦递给他,林竟握着那少年的下巴,轻灌了一口酒,酒极烈,刚一入口没多久,那少年便被辣醒了,紧接着弯着身子不断地咳嗽。 冯大武“嘿”了一声,“醒了。” 林竟扶住少年的肩膀,让他不至于仰倒,可手刚一碰到他的肩膀,那好年便猛地往旁边一撤,惊恐地往前爬了几步。 “这他娘的!”冯大武一把将人拽起来,“哥哥们又不是恶鬼,你跑什么!” “别吓着他,”林竟扬手,让冯大武撤到一边,“你那黑脸的样子,谁见了不怕。” 冯大武用雪水抿了一把脸,把那少年好端端地丢在地上。 林竟往前走两步,那少年就往后撤两步。 林竟戳了一下那少年的肩膀,“怎么,我你都不认得了?” 一边说着,林竟一边讲手里化开的干饼递给那少年,少年晃了晃晕眩的脑袋,仔细看了一眼眼前的人,立刻便“啊”地声尖叫。 “林、林……” “对,就是我!”林竟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右手拿起泡软的饼,塞进少年的口中,“小敏,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少年不由地吞了口口水,伸出手一把抓过那半个饼啃了起来。 冯大武凑到他边上,递过去一个皮囊,“是水,喝吧。” 那少年确认了来人,也不再像起初那样一惊一乍,被饼子噎地说不出个“谢”字,就接过冯大武手里的水囊,仰头猛喝了几口,才将那口饼吞下肚去。 小敏吃了一阵后,终于缓过神来,将手揣进袖子,“我冷,有没有多余的衣服?” “大武,把你的脱了给他。” “我他娘的还冷呢!”冯大武不乐意了,但是猛地看见林竟看过来的眼神,立刻笑了笑,改了口,“行行,我脱。” 小敏却摆了摆手,“没事,不用了。没有多余的就不用了。” 林竟笑了笑,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小敏的身上,冯大武吓得连忙要解自己的披风,却被林竟挡住了。 “小敏,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林竟见少年吃喝差不多了,才坐在他对面,开口问他。 小敏道,“寨子出事了,我是偷跑出来的。” 林竟皱眉,“那你没吃的没喝的,连匹马都没有,这是打算跑去哪儿?” 小敏抿了抿嘴唇,将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裹得紧一些,轻声道,“我不知道,我想去找他们,但是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林竟问,“你想去找谁?” 小敏瑟缩了一下,把袍子裹得更紧了,出于戒备心,他终是没在林竟面前再说什么。 “大人!暴风雪要来了!”只听手下一士兵喊了一声。 林竟往远处眺望,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雾气渐渐散去,迎面刮来了刺骨的北风,天空中不见月和星斗,低压的夜空就好似包裹了一层浓密的愁雾,浓云将星月遮住了,仿佛起了巨浪的深海,要将巨浪倾倒下来。 林竟站起身,对大武说,“启营,准备下山。” 冯大武问,“大人,咱去哪儿?” 林竟低头看了一眼小敏,然后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道,“搞不到粮食,没脸回幽州,去鸿鹄!” “不能回去!” 此声一出,林竟蓦地转过头去看正要挣扎着站起身的小敏,“为什么?” 小敏终于撑着碎石站起来,对林竟又喊了一声,“你们不、不能回去……” 林竟这才屏退了大武和其他人,吩咐他们继续撤营,自己则走到小敏身边,为他系好略显宽松的披风,搭着他的肩膀走到一块巨大岩石的后面,确认前后左右皆无人时,才从腰上掏出一个令牌递给小敏。 “拜山令……”小敏接过令牌,反复看了几遍。 林竟笑了笑,“信我了吧?” 小敏低头,仔细地思考,“你有二爷的拜山令……” “我知道当初你我有点误会,幽州丛中坊,你授命看守我,用好多条……那个……蛇……” 小敏猛然摆了摆手,“那个、林、林……我不是故意的。” 林竟安抚道,“得了,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林某人哪里还会跟小孩子置气,只不过我不是你们鸿鹄的人,你不信我,这是对的。你有很强的防备心,实在难得。但是你看清楚,这是你们鸿鹄的拜山令,是五爷走前给我的,幽州那个王爷,是我兄弟。” 小敏慢慢地点了点头,决定相信眼前这人。 林竟“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绿林中烧杀抢掠的匪徒,“上个月二爷还拖葛笑送过信来幽州,是我接的。” 小敏在听到“来信”的瞬间看,眼神蓦地瞪大了,下一刻,在林竟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敏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林竟的腰,死死地抱住了。少年像是一朵在巨浪中游弋多日的浮萍,好不容易碰了岸,就要死命抓牢触碰到的第一块岩石。 “喂……”方才还将自己比作绿林匪类的林总兵此时像个木雕般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尝试着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让自己显得更像是那位老气横秋的丁奎。 过了好一会儿,小敏才放开林竟,小声说,“大寨主反了。” “你说什么……”林竟全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凝滞了……“你再说一遍。” “万八千反了。”小敏抹了一把眼泪,磨着牙说。 林竟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他最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真的被人证实时,他不禁还是倒抽一口冷气。从此,幽州城不但要面对敌人枕戈待旦的雄兵,还要谨防卧榻之侧、用自己人的血肉圈养出来的恶狼。 小敏继续说,“那天晚上,一个白衣人来寨子里。” “是谁?”林竟问。 小敏想了想,“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穿着银色的盔甲,长得很英俊,他带了很多很多车的粮草。” 林竟一愣,“很多很多车的粮草?” 小敏点了点头,顺着岩石坐了下来,“二爷走了以后,万八千就将自己的主寨搬进了生杀帐。生杀帐在鸿鹄,是只有大当家才能入主的帐子,里面供着神像,是我们拜山进香的地方。他搬进生杀帐的那天,杀了好多人……” 小敏瑟缩了一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你是说,他杀了很多,反对他入生杀帐的人。” “不止。”小敏恶毒地盯着雪地里的冰碴,手心攥着一团雪,“还有那些曾经反对过他的人。” 紧接着,林竟又问,“那你呢?” 小敏擦了一把眼泪,全身抖得更厉害了,“我、我怕死……” 林竟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怕死没什么,我也怕死。” 猛然间得到共鸣,小敏忽然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但是后来,万八千就让我们把粮食都封到后山的洞里,那个洞是六爷走之前练兵用的,用了很多从幽州运来的□□,就在九则峰后山的山涧里。” 林竟豁然开朗,难怪冯大武跑去他们主营的地下粮仓没见到一粒粮食,原来万八千早已将主营的粮食都移到了后山的炸洞里。靳王离开幽州之前,的确从他这里要来两车□□,说是“有用”。 起初林竟不愿将□□的配比方子给他,但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被靳王几杯烈酒灌下肚子,连命都要为他豁出去了。 林竟问小敏,“将粮草移往后山大概在哪天?” 小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腊月初一。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鸿鹄每年年尾的拜山宴。” 腊月初一…… 那不正是陈寿平带兵攻打澜月火丘的时间么…… 林竟在心底仔细缕了缕这条线——万八千反叛之时大概就在上个月、不到半个月之前,那这期间他将粮草移往后山的日子和陈寿平攻打澜月的日子完全重合了…… “糟了!!”林竟如瞬间掉进了万尺寒潭的冰窟窿里,全身的血液也跟着凝固了…… 他疯了一样地跑到营帐前,冲众人厉声下令,“全部上马,回幽州!” 山岚中的月终于被暴风雪隐没了。 澜月火丘大捷如果只是敌军拖延战棋的一个幌子,敌军粮草的最大粮仓可能根本也不在栗阳,而是利用了富河平原一战,恰巧赶在万八千的反叛的档口,他将那些粮草藏在了九则峰后山涧中的那处炸洞里。 那个夜探山寨的神秘人,应该是早就与有谋反之意的万八千暗通款曲,就等着有朝一日,当寨中所有人深入前线,无暇顾及身后的时候,赶在澜月火丘开战之前,就已经将粮草转移进了离幽州最近的九则峰内,为的不是别的,而是有朝一日——攻打幽州城。 云州东河丑市。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抱着一坛酒,赤着脚,晃晃悠悠地踩着几艘连在一起船只的甲板,三两步就轻盈地跳了过去。 站在船头的小厮接过男童手中的酒,便打发男童下船去了,自己则抱着酒坛子往船舱走去。 那艘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船外头,挂着一只蓝色的灯笼。男童跑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禁打了个冷颤。 船底的圆桌旁,早已经对坐了两人。 只见其中一人看起来已过不惑之年,狼裘狐袄,凌厉的眉间隐约点了一颗芝麻大的痣,双眉一紧,犹如双龙戏珠,他的手正附在桌上的银枪之上,来来回回仔细地摩挲着。在如虎狼般略带煞气的眉目之间,竟似乎一直覆盖一层浅浅的笑意,不奸诈刻薄,也不慈眉善目……他的眼角带着几丝细纹,虽然饱经风霜,却依稀能辨得此人曾几何时,风华正茂的模样。 而在座的另一个人,正是这艘船的船主。 船主脸上依旧带着诡异惨白的面具,举手投足之间缓慢而优雅。 “船主,您订的酒送到了。”那小厮恭恭敬敬地说。 “拿过来!”那披着狼裘的男子嚷了一声,声音铿锵有力,吓得小厮差点砸了怀中的酒坛子。 “当心点!”船主接过酒,便转头打发小厮出去。 船主从桌子旁边拿了两只酒杯,分别给两只杯子斟满了酒。 “这可是杏花酒。你也知道,这北方的杏花,可是比金子还贵。”船主黏腻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若隐若无的女气,他抬起手,将酒杯推到祝寒烛面前,“祝先生,请。” 祝寒烛端着杯子,有点不舍得喝,在穹顶的八年间,这东西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你是说,将我替换出来的‘替死鬼’只收了我一盏香烛的钱。”祝寒烛不解地问道,“凭什么?” “我看是祝先生的时运到了,正巧遇见了个送死的傻子,凭着一盏香油钱,就将自己送进了鬼门关。”船主似乎勾了勾唇角,面具之下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音。 祝寒烛当然明白这只是船主敷衍的说辞,“告诉我这‘替死鬼’的姓名。” 船主将笑意慢慢收起,落下了手中的杯盏,“丑市的规矩,生杀大全不在我手,学会闭嘴啊祝先生,你问易主的姓名,可是要坏道上的规矩。” 祝寒烛冷哼一笑,“什么王八,老子不信这邪。” 说罢,祝寒烛将杯子摔落在地上,杯是琉璃做的,碎了一地。 船主仿佛收回笑意,面具跟着抽动了一下,“祝先生,我知道隐藏的祝家势力遍布云州,但也请您睁眼看看,现在到底是在谁的地界。穹顶里有千千万万的冤魂等着‘替死鬼’去易,我不介意费些事儿,将您再换进去一次。” “你!”祝寒烛将隐在唇齿边顷刻间就脱口而出的骂词生生憋了回去,他挑了挑眉,不再说话。 船主笑了笑,“祝先生,按先前谈好的价,有人将您的银枪送了过来,您仔细看看。” 祝寒烛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眼前的银枪,就像抚摸着极为珍视的宝物,触手之间轻得不能再轻,从心底流出的那份眷恋和愤懑,几乎填满他的胸膛。 “让我再看一眼。”祝寒烛的嗓音有些沙哑,听上去,似乎还带着极难掩藏的哀伤。 船主伸出手,毫不犹豫地从祝寒烛手里夺走了银枪,祝寒烛全身一怔,眼睁睁地目睹着银枪被船主包好放在手边的木箱里。 “多谢祝先生,买卖成了。”船主惯常假笑,笑容里刻着几分讥讽,仿佛每一位从他手中经过的买卖易主都要裹着深不见底的秘密,一只脚踏进滚滚黄土之中,直到死去,尸骨化泥,也不敢与他人多说一字。 “是谁送来的银枪。” “祝先生,您还是没听明白我之前的话。” 祝寒烛叹了一声,没再细问,而是从怀里掏出一袋银票,推至船主面前,“按之前讲好的,付‘后五’的账,多谢那人和船主救命之恩。” 船主却脚下地笑了一声,未收祝寒烛的钱,“后五地帐已经付过了,先生请离开吧。” 祝寒烛又是一愣,“付过了?谁?付了什么?” 船主停了一下,决定还是让祝寒烛知道比较好,于是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柄短刃,递给祝寒烛,“紫金蛇尾刀,有人已经替祝先生付过了。” 祝寒烛接过那柄刀,推开刀柄看了一眼,霎时全身一震。 “怎么样?看过了,明白了,既然活着走出了鬼门关,先生就请好好活着。” 丑市上挂了名的船主,都自称“泥菩萨”——救渡众生过冥河。 每一笔买卖分五五付账,前五终人命,后五换人生。 祝寒烛这“后五”的账便是这柄刻着“天骑十八”的紫金蛇尾刀——是烈衣的刀。 祝寒烛忍了忍,终于将心思从这柄刀上移开,“船主,我还想再问一笔买卖。” 船主讶异,“祝先生还有要换的人?” 祝寒烛点了点头,“有。不过……” 船主问,“不过怎么?” 祝寒烛拿过杏花酒饮了一口,“不过来头有些大——南朝靳王,幽州安平王府。” 船主握着杯子的手倏地一滞,“南朝小王爷?” 祝寒烛不置可否地一笑。 船主叹了口气,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生意我接不了。” “为什么?” “除非来一位能通天的易主,否则再多的钱,也做不了。” 祝寒烛问,“怎么算能通天?” 船主看向他,手指轻柔地摩挲着那个晶莹剔透的酒杯,意有所指地说,“就好像这盛杏花酒的琉璃杯,也必然得是上乘之物,祝先生只要能找到能装美酒的杯盏,即便是通天的皇子,我也能给您换出来。” 第一六二章 末路 一六二、末路 城门外的吊桥慢慢地被降下,稳稳地卡在护城河两岸的木栓上,紧接着,几匹快马飞驰入城,迎候的将军已经在城门口等了许久。 澜月火丘一战震惊南北两国朝野,萧人海再无暇顾及其他,他用了三天三夜,换马不换人,风驰电掣地从云州赶到伦州城。 杨辉立刻下马相迎。 萧人海一入城,就发现,伦州城已经和当年刚刚拿下时不同了,饮血营的旗号扎满了城楼的各处角落,那印着狼图腾的战旗甚至与饮血营的营旗左右同级,分挂在总督府的左右。 萧人海怒意渐升,脸色也跟着越发阴沉,他大踏步地走进了总督府,留下杨辉在他身后微微蹙眉。 “去,将城楼上的旗都换下来。”杨辉低声吩咐手下,然后赶忙追上了萧人海的脚步。 “督帅身体如何了?”萧人海屏退左右,只留杨辉一人在侧。 杨辉连忙回道,“回大人的话,烧了七天,好在烧已经退了,昨夜已经清醒了。” 萧人海的眼神透出一种好似惋惜的沉闷,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一瞬间之后,萧人海就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道,“那就好。督帅身体无恙,我也安心许多。” 杨辉道,“末将是昨夜才接到大人来云州的消息,不知道为何……” 对上萧人海忽然投射过来的眼神,杨辉到了嘴边的话只说出了一半,他本来是想问:不知道为何不提前告知行程,也好为您肃清道路,出城相迎。 萧人海却看着杨辉,幽幽地笑了笑,“提前告诉了,能看见这番景致吗?” 杨辉全身一凛,仰起头,顺着萧人海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了不远处飘扬的饮血营的战旗上,他不由脸色一沉。 “大人,您误会了。”杨辉觉得自己在萧人海面前的解释越来越没有力度,但他还是想将这套说辞滚瓜烂熟地有说了一遍,“末将容禀。” 萧人海扬了扬手打断他,略带杀气地沉道,“留着这些话在呼尔杀面前说吧!” 杨辉的脸色瞬间一阵铁青,他冲着手下的人一使眼色,那人心领神会,立刻退了下去。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整个伦州的城门上,饮血营的旗子便落了一级,飘在了狼旗的正下方。 呼尔杀也在接到这信儿之后,第一时间从床上坐起,捂着被陈寿平砍了几刀的硬伤,跪在萧人海的脚前,头也不敢抬起,杨辉则跪在他的身侧。 萧人海没说让他站起,呼尔杀终是不敢擅作主张。 只要他们不是在朝堂上对峙,而是单独跪在萧人海面前,呼尔杀的心里还是怕的,眼前是一匹阴晴不定的头狼,他是有足够的能力和理由去撕扯跟前不服他的任何一只猎物的,而自己就是那只猎物。 “大人……”呼尔杀嘶哑着嗓子,提醒了萧人海一句。 萧人海“哦”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睛,故作惊讶地对杨辉说,“快把督帅扶起来,坐。” 杨辉应了一声,连忙扶着呼尔杀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慢悠悠地挪到旁边的软椅上,刚要落座,只听萧人海说了一句,“饮血营如今规模不小。” 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呼尔杀立刻变成了一只被烧了尾巴的狐狸,连忙又撑着扶手站直,恭恭敬敬地答道,“和来时规模一样,没有大皇的旨意,末将怎敢增兵。” 这又是问又是答的回答尤为精明,萧人海笑着点了点头,问道,“督帅的伤怎么样?” 杨辉连忙道,“陈寿平那最致命的一刀正好砍在大人腹部,失血过多,再加上……早年替大人您挡过那一刀……” “杨辉!”呼尔杀怒喝,“休要在大人面前再提往事,咳……咳咳……” 呼尔杀撑不住了想要落座,杨辉就连忙扶着呼尔杀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强站立,“是,末将知错。” 萧人海看戏似的看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在他面前上演苦肉计,也不戳破。 “我来,是带来了大皇的密旨。” 呼尔杀连忙站起身,萧人海略略地冲他扬了扬手,“督帅坐下接旨吧,屋子里只有你我两人,又没有外人。” 说罢,他故意看了一眼杨辉,杨辉一愣,连忙反应过来,对呼尔杀低声说道,“义父,我就在外面守着。” 呼尔杀脸色难看地略一点头,目送着杨辉走出门。萧人海却盯着杨辉身姿挺拔的背影,像是要将那人的后背看穿个血窟窿,“我倒是不知,你收了杨辉作义子。” 呼尔杀粗粗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捋了捋胡子,阴沉地说,“大人不知,小儿三年前病重离世,内子郁郁,我就收了杨辉作义子。” 萧人海幽幽地笑了笑,摘掉了挡在一只眼上的眼罩,露出狰狞的洞,故意转过头,略带惋惜地望着呼尔杀,“咱们国家的男儿,还真是遭了天谴了,对吧。” 呼尔杀脸色忽地一白,嘴角抽动地笑了一下,“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看哈,”萧人海好言好语地讲着话,就好像他从来都是一个良善平和之人,“太子幼年夭折,几个皇子不是生病离世,就是意外早亡,我独身多年也无子嗣,督帅的儿子三年前又病死了……你说说,咱们是不是遭了天谴?” 呼尔杀抬起头,盯着萧人海那只完好的眼睛,仿佛从里面盯出了正在被四分五裂的自己,他猛地站起身,也不管自己的伤口是否会崩裂开来,砰地跪落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大人,末将对大人是绝对的忠诚啊……” 萧人海皮笑肉不笑,将身边早就备好的包袱打开,拎着那玩意丢到呼尔杀的脚下,呼尔杀脸色煞白地匍匐在地上,任凭滚到脸前的那颗头颅上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盯着自己,像是盯着来索命的夜叉。 萧人海收回笑意,狠狠地问,“饮血夹是用来肃清政敌的么?” “大人……”呼尔杀声音颤抖,“大人,这真的不是我派出的人呐,大人明鉴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人若是我派出的,我必入地狱,永不超生!” 萧人海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太厉害了,导致他弓着肩膀,整个背脊都在颤抖,“督帅怎么学南朝人那一套,动不动就发毒誓。” 呼尔杀腹部的伤就在刚才落地的那一刹又裂开了,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就这样被他扯裂开来,血水涌出来,不一会儿便洇湿了长衫。 但是在萧人海面前,他不敢喊疼,可他最怕疼了。 他只能这样将就着,用胳膊捂着腹部,全身颤抖地蜷在地上,好像一个丧家之犬。 “罢了,”萧人海站起身,抖了抖衣袍,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这刺客的事,我就不追究了,我就当是你死后要下地狱,永不超生了。” 呼尔杀颤抖地磕了个头,咬着牙狠狠道,“谢大人不追究之恩。” 萧人海:“大皇捎来了口谕,澜月火丘一战估算失利,导致我军失兵损粮,但,鉴于呼尔杀督帅多年以来征战有功,有鞍甲之劳,此次又因大战受了重伤,故失战之事不予追究,作罚俸半年处置。” 呼尔杀叩拜,“大皇器重微臣,末将自当用尽余生,效命我朝。” 萧人海笑了笑,喝了口冷茶,“另外,大皇让我接任饮血夹的统帅一职,这次前来伦州,便是来与督帅做这交接的。” “你说什么……”呼尔杀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不……这不可能……大皇器重微臣,怎么会……怎么会……” 他浑身颤抖,血水从腹部流出来,洇了一滩血水。他倒在地上,痉挛了一下—— 这才是萧人海前来伦州的重中之重,呼尔杀在心里道:澜月火丘的战报如何是被萧人海提前上交了,否则,大皇的口谕也不会下到云州去。而自己昏迷这七日里,不但失了战,丢了粮仓,如今连训练了多年的饮血营都要拱手让之。 呼尔杀心有不甘,死死地盯着地上摆着的那颗人头,呼吸立刻急促起来。因为他实在找不到任何为自己辩驳的说辞。澜月火丘一战是自己失利,陈寿平那迅雷不及掩耳的声东击西的攻势蒙蔽了伦州城无数双眼睛。呼尔杀也在其中,他太盲目自信和轻敌了…… 他没想到,陈寿平如此沉稳的作战之方几乎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却也有另辟蹊径的一次。呼尔杀的眼里忽然蒙上了一层英雄末路的悲凉。 忍到嘴边的一口血终于破口而出,喷到了眼前这颗人头的脸上,他倒下的同时,和那颗人头上瞪大的双眼眼对着眼,就像是在赘述一场行到末路、相看厌弃的断章。 杨辉听到响动,冲进屋子,大叫了一声——“义父!!” 萧人海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只是冷冷地睨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战神,濒死的呼尔杀,眼神如被啄了眼的孤鹰,迷路了,折翼了,坠落了…… 他忽然心生怜悯,是不是自己到最后也会走到这样凄惨的一步。 萧人海坐在那里,耳听着杨辉惨烈的哭喊声,眼看着不断涌进门的人,那带着尖锐甚至是凄迷的声音,轰然间震穿耳膜。而此时,杨辉抖动的肩膀慢慢地起伏,萧人海发现这名青年正用一种要将人千刀万剐的决断之心望着自己,他充满憎恨的眼神竟然在那么一刹那,让萧人海艳羡不已,甚至让他有些嫉妒。 窗外,那飘扬在冷阳下的营旗被彻彻底底换成了狼旗。 呼尔杀至今也没想到,这样一场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小的战役,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饮血营是他毕生效忠国土的心血,他这一生,一共经历过三百二十六场大小战役,亲手结束过三千六百人的性命。 “义父……”杨辉单膝跪在呼尔杀的床边,笑得无比虔诚。 曾经的骁勇战神,如今就像一只脚踏进荒冢的老者,可他才刚到知天命之年而已。 “虎符……”呼尔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虎符?”杨辉眼眶血红,“义父,什么虎符?” 呼尔杀伸出手摸进被他押着的枕头下,仔细摸了摸,也没摸到什么虎符…… “……是饮血营出兵的虎符。”呼尔杀嘶哑地说,“天要亡我……” 呼尔杀扬了扬手,屏退了周边不断哭哭啼啼的妻妾,待屋内只剩下杨辉和自己两人,他才用一种难以描摹的眼神注视着杨辉—— “你跟了我十年……连你,也背叛我?”呼尔杀的眼神蓦地一凛,即使重伤至死,他的眼神中也似乎燃着灼灼的烈焰,要将眼前这潜伏在自己身侧十年,从来毕恭毕敬的人一同带进地狱。 “义父……你在说什么?”杨辉的眼眶一热,流下了热泪,“九如对您忠心耿耿,哪来背叛一说。” 呼尔杀平复了呼吸,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杨辉的衣领,将他拽进自己眼前,“靳王被送出城的那一晚,是你盗取了饮血营的虎符……我见过他……我见过他!!”呼尔杀冲着杨辉的脸嘶吼,“那枚人头……那个行刺萧人海的人……是你派去云州的……” 杨辉一眨不眨地盯着呼尔杀,“义父,您在说什么呀?九如听不懂……什么人头?什么我的人?” 呼尔杀低吼,“别在我面前装!原来我的身边,从头到尾,都养着一匹喂不熟的狼。” 杨辉抓住呼尔杀的双手,虔诚地捧在胸口,“义父,八年前,是我为您挨了十六刀苟活下来;六年前,是我为您试毒阵差点要了性命;三年前,冲锋大悲山,是我将您从瘴气林中背了出来……七天前,也是我……”杨辉指着自己,提醒他道,“是我冒死从陈寿平的肉盾里把您救出来的……那您告诉我,我哪里是喂不熟的狼?” 呼尔杀猛地撤出手,猛咳起来。 杨辉低下头阴笑起来,他笑了许久之后,才慢慢说,“义父,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连大皇都放弃你了……”他从怀里抽出那枚呼尔杀找了许久的虎符,在他眼前扬了扬,“义父,您在找这个吗?” 呼尔杀扑了过去,却扑了个空,他摔在杨辉的脚下,确实像一条丧家犬。 “从今往后,饮血营就交给我了。”杨辉意犹未尽地望着匍匐在地上的人,觉得这个从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是那么的陌生。 “……畜生……贱种……” 杨辉蹲下身,有些打趣地轻声说,“我是畜生?我是贱种?” 呼尔杀颤抖了一下,盯着那枚在眼前晃荡的虎符,下意识地说,“不……求你别……” 杨辉厌恶地笑了一下,“哈!我的亲生父亲,当年好像也曾这样求过你……可最后你还是剐了他,如果说南朝皇帝是我们杨家的催命符,那么你就是刽子手。” 呼尔杀难以置信地盯着杨辉—— “义父,我一点也不恨你。”杨辉清清冷冷地说,“你这十年拼死打下的江山,如今,都是我的了。” 呼尔杀实在没有力气了,他趴在地上,指望着有人能冲进屋子,按住这个不孝子,将他生吞活剐,可是周遭安安静静,并没有人冲进来,连方才门外的哭声也跟着消失了,他知道,这整座伦州城,都在潜移默化之间变质来了,只是他都不知道这是从何开始的。 “义父,我让你死得瞑目一点。还记得么?两个月前,您和靳王做了一场‘鹿死谁手’的交易。”杨辉将呼尔杀从地上扶起来,按坐在身边的椅子上,也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嘶吼,就是没有人听见,没有冲进来。 杨辉有些惋惜地看着呼尔杀,轻描淡写道,“别再挣扎了,门外那些人,你的妻妾、女儿、哦对了,还有你女儿腹中巴掌大的娃娃……哈哈哈哈,还有你后院所有的老鼠、蛇、野猫……它们都先你一步,下去了。” 第一六三章 枯蜡 一六三、枯蜡 呼尔杀“啊”的一声惨叫,他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空空洞洞的,几乎能听见他内脏里的回声。但是杨辉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和吼叫,他提了口气,像是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两个多月前,也是在这里,靳王用自己的命跟您换那枚‘行将’的解药,殊不知,在做这场交易之前,我也曾跟人做过一场交易。” 呼尔杀一愣。 “八个月前,伦州府衙,在齐世芳的宅邸,我和烈衣做过一场生杀之局。”杨辉讲话的时候,不断地摩挲着手里的虎符,“我用您的命,和饮血营,换了他那段红缨。” “……原来是你……”呼尔杀喃喃道,“你当时将那段红缨交给我时,说它可以乱靳王的战心,能叫他自乱阵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杨辉笑了笑,“其实我也没想到,您那么着急,浅洼之战本不在我的算计之内,因为一切都还没有部署妥当。没想到,你在浅洼一战之中,就要置靳王于死地,逼得我不得不使用那段红缨,提前将这枚棋子抛了出去。” “以至于之后的一切都乱了,”杨辉叹了口气,“靳王因为这段红缨,提前来到了伦州,和您做了‘鹿死谁手’的交易。我无可奈何,只能再做一局。在地牢,您足足抽了他八十鞭子,要不是我在动刑过程中放了水,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呼尔杀的喘息越发急促起来,“你为什么……” 杨辉没有理会他不可思议的质问,继续道,“义父,您太野蛮了,狼人的兽性几乎完全隐藏在您的骨血之中。我苟且偷生数年,为的……就是把我在您身边受尽的屈辱、想要将自己挫骨扬灰的恨,还有我失去的一切,全部拿回来。在伦州地牢里,您动辄就要靳王的命,那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你真叫人把他活活抽死吧……要是他死了,能助我这个‘贱种’取你狗命的人又还有谁呢?我好不容易找到两个跟我目的相同的人,一个烈衣,一个靳王……即便我与南朝有血海深仇,即便我也恨不能他们去死,但没关系,我们各取所需,目标一致就行。” 呼尔杀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你们……” “对,我和烈衣,我们做了那笔交易。”杨辉厌恶地看着他,继续道,“你这个刽子手,你骗了我八年,我一直把您当成我的救命恩人,是你当初从流放边关的死囚中将我救了出来,是你把我收到麾下,让我跟着你南征北战。直到那次,我潜入云州城,无意间从杀门井中买到了一个信儿,义父,你怎么能骗我呢?我这么忠诚,为您挡了多少刀子,您怎么能骗我?那场流亡途中的屠杀,根本就是你主使的!我的父母就是死在你的乱刀之下!” 杨辉怒急,一把揪住呼尔杀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他,“你死也是活该,这么死太便宜你了。” 呼尔杀笑了,他摇了摇头,借着烛火的微光,他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你就是一个贱种……哈哈哈……你父亲当年跪地求我,让我无论如何放你一马,我答应他了,救了你,你就应该对我感恩戴德!你不记得了?你说你忍辱到今日就是为了杀我,那你匍匐在床上,跪在地上求我干你的时候……” “你住口!!!”杨辉充血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那人的一言一行乃至全身上下都让他恶心,他只要一想起狼血和月夜,就只能逼迫自己不去抓烂身上的皮肤。 呼尔杀问,“你到底和烈衣做了什么交易……他要你为他做什么!” 杨辉笑了笑,慢慢地站起来,像看一块已经搁置在烈日下暴晒的腐肉,冷冰冰地说,“他叫我答应他,若是靳王陷落伦州,务必保他一命。” “而我答应了。所以……”杨辉冲呼尔杀露出最后一次,近乎温柔的微笑,“义父,你这种人,一旦上了赌桌,定会让人抽筋断首的,你怎么能让我用假药去骗人呢,他可是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来跟你换药的。我记得靳王当时在您面前说过一句话,他说——‘龙争虎斗,未知鹿死谁手。’原来义父确实是这头‘鹿’啊,你什么都想要,所有的、一切,您都想要!那我只能顺着你了。所以,你让我去送药时,我从您的柜子里,拿了那盒真的解药,送给了他。” 呼尔杀的眼睛彻底暗淡了下去,他急促的呼吸声中不间断地流露出“咯咯咯”的声响,像是被割破了喉管、放在那等死的老马,愤怒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再也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战神,而是一个垂垂老矣的暮年老者。 杨辉站起身,走到呼尔杀面前,用帕子铺在手心上,避免接触那令人恶心的皮肤,他冷漠地伸出手,掐住呼尔杀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 “去死吧,义父,九如这就给您送终。” 杨辉收回手,低头吹落了那快燃尽的蜡烛,在漆黑的屋内,无声地笑了一下。 而房门关紧后的屋内,这位二十年来所向无敌的北鹘战神,终于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浑浊的蜡油,眼睛再也没有闭上。 在这烽火不息的辽阔荒原之上,还有心情站在城楼上远眺、深夜无眠的人,不是感怀故土的勇士,便是背井离乡的故人。萧人海将一杯酒从伦州城的城楼高处抛洒,风卷着旌旗,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极北苍穹中的星河宛如连在一起、悼念逝者的挽联。 杨辉走上城楼,敛眉,单膝跪地。 “事成了?”萧人海淡淡道。 “成了。”杨辉的眼神中没有波澜,仿佛在讲一件如家常便饭一般的小事。 “答应过我的事呢?”萧人海说,“我按兵不动不去支援富河大战,你就帮我找到太子殿下。” “是。”杨辉微微低头,“盟军已经出兵了,相信不久就会有下落。” 萧人海好整以暇地望着跪在地上的杨辉,“杨将军,我从前,果然是小瞧你了,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留了一手。” 杨辉冷漠地笑了笑,“不敢。毕竟末将刚刚接管伦州和饮血营,还需要大人多多提携,再说,末将查到了太子殿下的下落,若是您现在杀了我,我便只能叫太子殿下陪葬了。” 这是极高明的说辞,是呼尔杀在自己面前从来不曾有过的僭越。 杨辉的言下之意便是——我找到太子殿下之前,是不会告诉您他的真正下落的,即便我知道,我也不会说。 杨辉在赌这最后一枚筹码,赌萧人海这一回会押上一切保太子一命,因为这位“杀神”一朝入仕十多载,倾尽全力打下的江山,几乎浸透了他的骨血,而十年前遗失太子这条重罪,就好像那突如其来扎进骨头里的饮血夹,深埋在阴沉的骨血深处,动辄牵动全身的痛触,让他这十年来,在午夜梦魇的群魔面前从未抬起过头来。 萧人海恨透了那叫“饮血夹”的东西,因为是这玩意叫他身败名裂,跌落神坛,呼尔杀应该用他九族为此偿命,只是一命抵过往,还真是太便宜他了。 此生若是不将太子完好无损地送回上京,萧人海怕是死也不能瞑目了。 “好一个杨辉,敢明目张胆地算计我!”萧人海一把将杨辉捞起,将他压迫式地桎梏在城楼上,杨辉的半截身体仰出了城墙,“只要我一松手,死不瞑目的就是你了。” “那您松手吧。”杨辉冷静地望着萧人海,低声道,“不过,您别将我直接推下去,因为这样简单的死法对于您来说,实在太难堪了……您最好将我凌迟处决,用刀子一刀一刀刮去我身上的皮肉,哦对了,一定要在最后一刀时,再捅进我的心窝里。” 萧人海皱眉,“为什么?” 杨辉阴郁的眼神透着不甘不愿,“因为那样我能走得慢一点,黄泉路上,我能少见他一眼。” “一个月前,你拼了命要我派兵救他,还说呼尔杀是你此生最敬重的人。”萧人海好笑地说道,“你可真是个……” “疯子,是么?”杨辉笑着接口道,“疯子打起仗来,最不怕死。大人,您将伦州和饮血营给了我,是不会后悔的。” 萧人海松了手,杨辉捂着脖子落在地上,全身颤抖地缩在地上,“烈衣来过伦州?” “来过。”杨辉扶着墙站起来,“和我一样的目的——取呼尔杀的狗命。之后,靳王殿下也来了,和呼尔杀立过赌约。” 萧人海皱眉,“赌约是什么?” “他押上自己的性命,为取‘行将’的解药。”杨辉的脸色冷漠下来,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大人,您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明天一早您就启程回云州。至于烈衣和靳王,呵,您放心,当初靳王与呼尔杀制定赌约时,是我为靳王取的药。而我当时只给了他解药,没有给他解法。” 杨辉移动了半步,转身将身体朝向广阔的荒原,低声道,“您知道的,‘行将’是南朝岭南一带极其难解的血毒,数百种虫蛊入药,药性千变万化,在每一个人身上呈现的状态都不同,解法自然也要依循严格的流程取药引——要用血做药引,依时辰服药,稍有差池都会导致肠穿肚烂而死。别说如今他二人被分别关押在云州两处,就算在一起,他们也极难拿到解药的方法和药引。”杨辉自信地笑了笑,仿佛大势所趋地说,“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能拿到解法和药引,但是解药只能救一个人,他二人之间必定只能活下来一个。您好好看戏,别的,就交给我了。” 萧人海“咝”了一声,缓缓走了两步,走到杨辉的身前,这是他第一次平视杨辉的眼神,他好似又一次,从眼前这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让人嫉妒到发狂的冲劲儿和热血,似乎要将整个江山都点燃,萧人海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赞许似的拍了拍杨辉的肩膀,“杨督帅,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伦州的新督帅,别让大皇失望。”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挂着棉帘子的赌坊内,火盆烧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越是战乱,这云城东街的生意就越是好。挂着棉帘子的是赌坊,挂着红色绸缎的是妓馆,不挂帘子的是琴行。 祝寒烛的店铺叫“云山楼”,就开在东街的最里面,底楼挂着棉帘子是赌坊,二楼不挂帘子的是琴行,虽然店铺坐落的位置偏僻,但不怎么影响他的生意,近几日反倒更加红火起来。 这几天,祝寒烛将自己从穹顶死而复生的消息散布到了绿林之中。每日子时准点关门逐客,已经等了整整十日了。 管事的来问,“掌柜的,您到底在等谁?” “等那个刨坟问路的人。” 掌柜的冷不丁地打了个颤,“谁?谁刨坟?刨谁的坟?” “老子的坟!” 他不再说话,而是悻悻地弄了一坛酒,一盘花生,窝在榻上,继续死死地盯着关紧的门。 这日关店后,祝寒烛终于迎来了这位不速之客。 来人长着一双冷冰冰、不近人情的眼睛,那双眼从进门到现在还没有正经地看过祝寒烛,这让本来就好面子的他很是窝火。 “我说小子……” 鹿山抬起头,冷不丁瞥了一眼祝寒烛,微微点头。 “我说,你就是那个烛山上刨坟的人?”祝寒烛走到鹿山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人,“你到底是谁?你竟然敢将烛山银枪刨出来去丑市上交易!老子借你的胆子!” 鹿山哂笑道,“不将银枪刨出来救你,再叫你关八年。” “你!” “怎么?觉得出来不自在,那我将银枪赎回来,叫他们再关你一次。” “你他妈……”祝寒烛噌地一下火冒三丈,“老子招你惹你了?!” 鹿山懒得再跟他废话,将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扔,“这是给你的。” 祝寒烛“嘿”了一声,从桌上拿起那东西,翻开包着的布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易主的身价。”鹿山说。 祝寒烛终于微微一愣,“易主?” 鹿山冷冷地盯着祝寒烛的双眼,“你找了半个月的,那位能通天的易主。” 祝寒烛皱眉,“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鹿山微微动了动薄唇,不经意地说,“我只是受人之托。” 祝寒烛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便是,凡事与他无关,别问,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祝寒烛笑道,“总要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鹿山想了想,没再做隐瞒,“鹿山。” 祝寒烛猛地一震,“你姓鹿?!鹿云溪是你什人?!” 鹿山不答,祝寒烛却鬼使神差地追着鹿山到了楼梯口,“你说啊,鹿云溪是你什么人?” 鹿山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一眼摆在琴案上的那把古琴,眼神忽然柔和了片刻。 祝寒烛又问,“你……你到底是谁?” 鹿山回过头,抬眼看着他,“既然已将你救出,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往后,我们各自保重。” 说罢,他便匆匆下了楼,不一会儿便离开了云山楼。 祝寒烛愣在原地,一瞬间有些错愕。 这时,管事的走上来,“掌柜的。” 祝寒烛将那东西丢给他,“去,查查这玩意的主人。老子八年没见着天光,这世道都变得不认识了。” 他承认,鹿山长了一张豪不逊色于常人、却又淡漠入尘海的容貌,如来往之间的云烟,过眼片刻便忘了,偶尔回忆起来,又能清晰地在眼前描摹出这人的样子。 祝寒烛掂量着手中的物件,又看了看窗外的时辰,决定再去丑市会会船主。 ※※※※※※※※※※※※※※※※※※※※ 给督帅点一柱高香,祝您一路好走,恕不远送。 第一□□章 易主 一□□、易主 三天后,江湖上传来消息,祝寒烛手握鹿山给他的那样东西,再一次敲开了船主的坞门。 船主今日掌了两盏蓝灯,看来生意不错。 河水幽静,渡了一层细碎的浅冰,无风无浪的夜里,踏上船的瞬间,船只是稍稍晃动了几下,卷起了几层微妙的涟漪。 船主正在跟自己下棋,他身边的木箱子里不知道还装没装着那杆虎头银枪。祝寒烛走近船舱,坐在船主对面,从腰间拿出那块黑色的令牌,放在他面前。 船主正下棋的手忽地一滞,抬起头,对祝寒烛笑了笑,“祝先生还在为穹顶那人的事费心。” 祝寒烛的态度难得的恭恭敬敬,“拜托船主。” “脾气好大的易主。”船主拿起那枚黑色的令牌仔细看了看,问他,“这易主的身价是多少?” “一碗酒钱。” 船主愣住了,笑道,“这天下间除了你,竟还有人愿意用一碗酒钱就将自己变成‘替死鬼’的,祝先生有机会就同这位先生说一声,在下佩服。” 船主戴着一副白色的□□,在幽暗的蓝灯之下令人窒息地笑了笑,像是用泥涂在灰色油纸上的厉鬼,他的嗓音因为船体的波荡,神神叨叨地拖着长长的尾音,让人不寒而栗。 可祝寒烛却拿他那张戴着面具的鬼脸当屁放了,“看来这确实是位能通天的易主。” 船主笑道,“这笔买卖有意思,我做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 船主想了片刻,煞有其事地说,“容我准备两日。祝先生要换出的人,可牵着两国的生死。对了,前五是这令牌,不知道后五,祝先生打算拿什么抵价?” 祝寒烛从袖子里拿出一枚淡黄色的玉佩,放在船主面前,“这枚龙鳞佩,够吗?” 船主眼神一亮,接过龙鳞佩仔仔细细地抚摸了一遍,笑了笑,“这就是一枚小小的玉佩而已。” 祝寒烛眼神一缩,“这可是南朝皇子的御物。” 船主笑了笑,提醒道,“这可是舍命的买卖。” 祝寒烛深吸了一口气,拼尽全力去压制心底不断上升的怒火,“你还想加什么?” 船主道,“既然是祝先生的买卖,还是八年前那句话。” 祝寒烛一掌拍在桌上,只听“啪”地一声闷响,“你他娘的想都别想!!” 船主也不恼,只是煞有其事地抱拳作揖,将已经收到的玉佩和令牌原封不动地推回到祝寒烛眼前,“好走,不送。” “别……”祝寒烛忍不住嘴唇动了动,将那一肚子的谩骂吞针般地咽了下去,“当真不让?” 船主道,“云山琴到,明日我便去易人。” 然后终是许久许久的沉寂。祝寒烛握紧了拳,任凭指甲掐进皮肉里——八年前祝寒烛用自己当“易主”的时候,船主要的物件就是那盏云山琴。当年他大发雷霆,将整艘船都打裂了,终是威胁船主答应了自己,用别的物件代替了云山琴。 如今,同样的地点,却是去换不同的人…… 祝寒烛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不时晃来晃去的幽幽火光,让他以为天已经亮了。 祝寒烛终于抬起手,将眼前那两样东西重新推回到船主的眼前,“蛇皮令牌、龙鳞佩,加上云山琴,我换。” 船主拍了拍手,“好魄力。” “等下。”见船主刚想将这些东西收进身边的木箱里,祝寒烛忽然喊住他。 “怎么?先生要后悔?” “不是……”祝寒烛顿了一下,才道,“给我再看一眼那把紫金蛇尾刀。” 船主顺手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那柄短刃,推至祝寒烛面前,“再看一眼,最后一眼了。” 祝寒烛的手有些颤抖,和那枚黑色令牌一起,这柄刀似乎变成了一条裹着剧毒的毒蛇,将他整个人侵蚀殆尽。他的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挣扎不堪的恨意,就好像眼前这把匕首的主人正用它剐着自己心爱的东西。 鹿山用一杆烛山银枪加一柄紫金蛇尾刀换出了自己,而自己又要用蛇皮令牌、龙鳞佩和那把云山琴将靳王换出,十年生死茫茫,一个圆从头至尾又回到了原点。 这些旧物既然留不住,舍去便罢。 船主收回匕首,“祝先生,您还有别的事吗?” 祝寒烛摇了摇头,终于站起身,走出了船坞。 送走了祝寒烛,船主坐在船底,将令牌放进了装着各种宝物的大木箱子。 “船主,云首若是知道您接了这单买卖,会不会……”那贴身的小厮试探道。 “无妨。”船主笑道,“丑市做的就是搅乱天下的生意,难道到手的好处我们不赚?” 小厮提醒道,“这可是鸿鹄的拜山令,祝寒烛当真不知道?” 船主幽幽地笑道,“姓祝的老东西装疯卖傻,他怎么会不知道?小孟啊,你盯紧穹顶那边,特别西山尸地,若是飘出‘新魂’,记得及时告诉我。” “明白。” 船主望向船窗外,向着帅府的方向,轻轻地“呵”了一声。而水波荡出的纹理,似乎漾出了天边的星辰。 而二爷正坐在窗边,望着那片星辰。 他觉得那连片的星斗就像是海,他活了二十六年,还未见过海呢。 今夜能看见星月同天,极为罕见。 窗外的人影忽地晃了一下,鹿山绕过了那棵倒在地上的老槐树,几个快步闪进了屋内。 鹿山头也不抬地坐在一边,冷声说,“拜山令和龙鳞佩都带到了,明天能有结果。” 二爷点了点头,稍微移了移他不便的腿,靠在床边,“等王爷被换出,你就尽快与他出城吧。” 鹿山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懂。 二爷也不掩饰,直言道,“这一步是天险,只要王爷还在,云州就有破城的希望。” 鹿山略带讥讽地笑了笑,对上二爷波澜不惊的神色,挖苦道,“原来你跟我母亲一样,都如此自以为是。” 二爷一愣。 鹿山继续道,“你们所谓舍生取义,为人不为己,都只不过是给自己的自私找的托词,招人厌恨。” 二爷着实没想到,今日在此,他竟叫这样一人指着鼻子骂了,这还没完,只听鹿山脱口而出的话越说越难听——“你知不知道他冒死进伦州,为了什么?就为了给你要那两枚药,他被他们钉在柱子上抽了八十鞭子。你没看见过他身上的伤口吧,血淋淋的,肉都绽开了。” 二爷像是被无声地钉在了那里。 鹿山继续道,“在去伦州的河道里,河水那么急,稍有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他叫我们绑在一起,怕一个不留神,谁松开了手就被冲过来的死尸和石块打得粉身碎骨。在被押送来云州的途中,他叫我走,我没走,因为在那条河底,我欠了他的。” 鹿山越说越激动,激动到全身都在抖动,“你将自己的性命视作草芥,随意践踏,全然不珍惜,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拿什么东西换来的药!!” 二爷瞳孔倏地一缩,猛地一把扯过鹿山的脖子,低吼道,“说!他拿什么换的!!” 鹿山的脖子被二爷死死地掐着,五指陷进皮肉里,渗出血,他的嗓子不自觉地发出“咯咯”的响声,那是窒息时嗓子无意识发出的怪叫。 二爷的眼神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冷过,就如同盯着深冬的夜路上、垂死挣扎的野鹤,任凭其奄奄一息,也不见丝毫怜悯。 鹿山死死地盯着二爷的双眼,咬着牙、嘶哑地□□道,“有本事你掐死我,我死了也这么盯着你。” 二爷松开手,鹿山落在地上,大口地喘息。 “说完了?” 鹿山咬着牙,“没有。但是我不想和你说了。你让我走,我偏不走,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我没那本事。”二爷着实心累,“你过来。” 鹿山拧着脖子不动。 “过来。”二爷沉下声,又说了一遍。 鹿山这才扭过身,朝着床的位置移了半步。 二爷无奈地摇了摇头,“陆荣说你说话噎人,可真是。罢了,我不动手了。你坐下来。” 鹿山的脖子被他掐出了五个指头的红印,拇指掐的地方不小心掐破了皮肉,这会儿正往外头渗血,可他也没什么感觉,只是杵在那,二爷说的话,他权当没听见。 “你母亲还好吗?”二爷望着他,似有似无地笑了笑。 “她早就死了。”鹿山冷冷地说。 “她已经死了……”二爷的心凉透了,他仔细地打量着鹿山,轻微地动了动唇,“抱歉……我刚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只是要我亲口说出来,你才死心。”鹿山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伤人心的话,“那样的世道,即便活下来,又能活多久呢?‘死里逃生’这种词都是用在你们这些人身上的。” 二爷深深地叹了口气,窗棂外的天远彻凌霄,深冷深冷的。 “你姓鹿……原来你是鹿云溪的儿子。” 二爷说这句话时,用的是笃定的语气,当时往幽州杀门井中递信的鹿山,其实在对他做试探——试探自己听见祝龙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后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现在,二爷来了,义无反顾地摔进云城这座弥漫着死亡气味的洪炉里,可当鹿山真的见到了自己时,却又恨不得自己死了最好。 这说不清道不明、见之憎恶不见惋惜的感情,鹿山虽然没有明说,但从他的动作、神态,还有那尖酸刻薄的话语之中完全感觉得到。二爷只觉得自己方才着实不该因为对方一句话而失控,毕竟不管是刺激自己也好,挖苦自己也罢,眼前这人和自己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至于烽烟过后再见面时会是一番什么情景,如今去操这份闲心,还不如多睡会儿来的实在。 “你费尽心机接近王爷,就是为了接近我。” “是。”鹿山扯着嘴唇,有些惋惜地笑道,“为了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然后你满意么?” 鹿山阴狠地说,“看见你这些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心里好受多了。”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二爷也不想再去戳这人的脊梁。 鹿山是只刺猬,碰还是不碰都会本能地扎人,拿着针往别人心眼里头戳,也不管对方是否真的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最后戳到血肉糜烂,他还能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远,直到猛地回过头,看见刚被自己戳烂的尸体,他又会不知所措地哭喊出来,扬起手中那带血肉的针,报复性地扎向自己。 二爷忽然转过身,面朝里面躺下,暖暖地盖好被子,然后沉声说,“你走吧。” 这一招不理不睬似乎物尽其用,鹿山原本憋了一肚子的刀子,生生被封住了口,连个宣泄的机会都不留给他了。他索性往那一坐,一坐便是半宿。 二爷睡熟了,不知深浅、不问来由、毫无戒心地睡熟了,睡着睡着还做了个梦,梦里头还碰见鹿山在骂他——骂他“惺惺作态”,骂他“自私盲目”,骂他“不懂珍惜别人拿命换来的东西”…… 梦到这里,他便醒了,发现已然一身的冷汗。 “我睡了多久……”二爷支起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在冒火。 鹿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没多久。” 二爷猛地起身,却因为起得太快导致一阵天旋地转,心跳也跟着加速起来。胃里一阵翻涌,他捂着嘴,勉强压抑着快要呕出来的恶心感,嗓子里苦涩不堪,待他慢慢平复了激烈的喘息,一杯清水被递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 二爷接过水,抿了一口,道了句谢。 鹿山却忍无可忍,“既然这么疼,那解药陆荣已经带给你了,你为什么不吃?那是这么多人拼尽性命为你换来的,你不吃,又对得起谁?” 二爷浅浅地皱眉,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都说了他是拿命换的解药,我吃了,那他怎么办?” 鹿山:“……” 二爷冷冷地看了鹿山一眼,笑道,“既然你将我说的那么不堪,那我就将这恶人,一并做尽了吧。” 鹿山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冷静得可怕。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个人……他明明像一根行至将死的蜡烛,临破灭之前燃灼的最后一丝火焰,还要试图拼命照亮这无始无终的黑暗。 “明日就是除夕了。” “是,怎么?” 二爷没再说话,而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去年除夕,那人为了见自己一面,从石头房后的断崖爬了上来,只为一眼,九死一生;今年除夕,他们分别被关在云州城的两地,咫尺之地,却相隔千里。 鹿山懵懂地看着他,有生之年,或许他都不会懂,这种倾尽全力自我毁灭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第一六五章 替死 一六五、替死 终于又是一年除夕。 云州城中寥寥挂起了花灯。鞭炮是在子时刚过的时候放的。 穹顶深入地下,薛敬耳朵里能听见的便是离得最近的鞭炮声,那声音闷闷的,从石壁里传来,薛敬伸出手摸了摸石壁,感受着近处燃放的炮仗是多么的响。以前九则峰上的烟火是要放到天明的…… 他已经在这地底下关押了近一个月。 “五哥,你想家吗?”薛敬隔着墙壁问旁边石坑里那人。 葛笑几乎没作思考,说,“想过,想过家在哪儿。” 薛敬好奇道,“对了,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葛笑想了想,优哉游哉地说,“大概是江南人吧……或者是闽南人?反正除了靖天,我算哪里人都行。” 薛敬好整以暇地逗他,“听说你坐过靖天的大牢?因为什么?” 葛笑像被戳了脊梁骨一样一咕噜爬起来,“说好了不提这事儿的,老六,不要因为五哥疼你,就坏我规矩。” 薛敬“呵”了一声,“算了吧你,说是此生不为官府做事,到头来还不是帮着我守幽州城,在幽谷中战杨辉,后又在三岔口差点命丧河底,如今又被关进这穹顶里,插翅难飞。你说了这么多年,要带四哥远走高飞,还不是跟膏药似的,黏在二爷和我这摊烂事儿上……”薛敬跟着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你说了那么多年假话,也只有那句‘为兄弟豁出性命’是真的。” 葛笑被他说恼了,炸道,“老子跟你说了百十回了,怎么他娘的你就是不信!老子不知道是被哪个混账敲晕了弄进来的,不知道你说的那什么‘丑市’‘美市’!老子从进云州城开始,就他娘的跟着了魔一样,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穹顶的?又是怎么被人换进来的?怎么就偏偏你做了祝寒烛的‘替死鬼’?” “我……” “祝寒烛在穹顶一关就是八年,怎么偏偏我进了穹顶之后,他不到几天就被换了出去?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的?穹顶和丑市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说你进了云州城就开始倒霉,那你怎么不想想,这‘霉’究竟是别人带给你的,还是你自找的?” “老六!”葛笑噌地一下站起来,怒道,“你怀疑我背着你干龌龊的事!我没有!” “你是没有。”薛敬咬着牙轻声说,“有人替你干,你倒是不必亲自出手。” “老六……” 葛笑有些心虚,因为他急哄哄地一番说辞倒显得他在掩饰什么,于是他一屁股坐下来,紧贴着靳王这边的墙壁,仿佛与他背对着背坐着,“老六,你这是怎么了,跟五哥说说呗,你别憋着。” 薛敬伸出手指轻轻地抹了抹鼻子,今夜有些冷,但他没有去拿旁边的外衫,“我这些天被关在这里,仔细捋了捋开战以来的这条路,觉得自己倒像是猴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葛笑没做声,薛敬忽然又问,“对了,四哥呢?怎么只你一个人进城,他人呢?” 葛笑脸色一变,连忙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他、他被二爷派回寨子了……” 薛敬面无表情地说,“是么?那多好,九则峰上还能和大哥吃一顿团圆饭。” 葛笑朗声笑了笑,想岔开话题,“老六,你别怪二爷,他为你……” 薛敬忽然低吼道,“他为我做尽了一切,为我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我知道,我走,还不行吗?” “……” 薛敬紧紧地闭上眼,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们铺好的路,我走,还不行吗……” 葛笑动容道,“老六……哥现在过不去,你别尽说些让哥揪心的话行不?二爷他……他真是身不由己……” “好了,别说了。”薛敬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将这后面的话说完,“说来说去就是这一套,听腻了。你们没一个人惜命,罢了。” 他的眼中忽然涌出一种阴冷的、令人胆寒的煞气,就像是琢磨了许久后的一件事,突然有了落定的转机,在那既定的一条路上,来去泥泞不堪,但是他就好像要倾尽全力要将这条末路扭转一样,让这个局面上的规则全面瓦解,让这盘将死的弃局死灰复燃,将从始至终站在山顶观战、认为事不关己的人扯进这盘局里,让他们也感受一下这行之至将死的滋味。 这个天下,本不该有这么多的分崩离析和穷途末路的。人们终得饱食,安稳度日,能于豆蔻之年得遇一人,至耄耋之年善终,而不该如现在这般——颠沛流离,不得归所。于乱世之中遇故人相逢,几乎便算作此生无憾的幸事了,而在荒野之中看见无人问津的尸骨时,竟还能谈笑风生。 这充斥着聚散无常、生离死别的世道,让人心涣散,黑白颠倒。 可,不该是这样…… 哪怕一饭一粥的回报,就能让那些因战乱、饥荒、疾病而背井离乡的人们雀跃起来,也能让他们在顷刻之间抛妻弃女、背叛兄弟好友,走上回不了头的末路。 所有在生死关头本能地做出的一切选择,必然有因果可循。 葛笑等了许久也没敢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再见面,或者说这一次再听见薛敬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人好像与一年前的他变了许多,变得有些捉摸不透了。 “老六……”葛笑低迷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没有要骗你的意思,你不要多想。哥从来不会说话,讲不出什么有用的道理,说出的话也没什么分量,。一遇到事儿,又没有你细心,也没有二爷冷静,这些年来,我在寨子里,莽莽撞撞地活了十年,兄弟们朝夕相处,快意恩仇,我都快忘了,从前我也曾经做过要人命的买卖,成天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直到十年前,我上了山,拜了香,过了我最快活的十年。” 薛敬没有接话,而是有些动容地微微蹙眉。 “老六,不瞒你说,我也不知道你四哥如今在哪儿……”葛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将那撕心裂肺的喘息磨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地剐在了他的舌根上,他有些难耐地吞咽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涌,“我把他弄丢了……我把他送回了他不愿去的地方……” “哥……”薛敬转过头,像是盯着葛笑的脸,仔细地问,“因为我让你寻药,你把他弄丢了?” “不是因为你,是我……” “……”薛敬脑子里立时一片空白,“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葛笑咬着牙,“云州的事还没了,你们的事还没了。” “可……他是四哥啊,你怎么……” “十年前,我二人欠二爷一条命,有生之年必须得还。做人得讲规矩,守情分,你以为只你肯为他豁出命吗?我们也能。”葛笑正色道,“老六,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增加你的负担,而是要告诉你,你别把我往外推,别记恨哥哥,也别记恨他。” “你什么意思?” “今日除夕,兴许很快,你就能出去了。” 忽然,最高处传来了窸窣开锁的响动,葛笑猛地抬起头,意识到是丑时到了…… 不一会儿,脚步声来到了头顶,头顶上门锁着的铁链被开了,薛敬“嚯”地站起身,走到铁门的正下方。 “王爷,是我。”鹿山从铁窗上探了个头,轻声说,“我开开门,你在下面搭把手。” 当薛敬看见他要“搭把手”的人是谁时,整个人如瞬间石化的泥塑,轰然之间,脑中嗡地一声,胸臆间差一点没提上那口急喘至唇边的热气—— “你……” 鹿山沙哑的嗓音像是利刃穿胸而过,“王爷!” 薛敬迟钝地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将那人稳稳地接住,却发现他全身软绵绵的,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那口冲到嘴边的喘息瞬间急促了起来,薛敬将人抱进怀里,冲上面的鹿山急吼,“他怎么了?!” “昏迷了,”鹿山也跳下来,把背在胸口的一个包袱丢到角落里,拼了命蹲在地上喘匀了呼吸,“来不及了,你快点换衣服,跟我走!” “他现在这样,我让我跟你上哪儿去?!让开!”鹿山没动,薛敬沉声又说了一遍,“我说让开。” 葛笑在隔间提醒道,“老六……” “五哥,这就是你说的要将我换出去的人?!”薛敬不可抑制地低吼一声,“你们所谓用来换我的‘替死鬼’就是他?!” 葛笑和鹿山再无接话。 一时间,地牢中抵死的宁静。 鹿山终于上前一步,全然无视了薛敬的暴怒,直言提醒,“王爷,您要是再这么吼,头顶上那层的虫子被叫醒了,咱们可都得死在这。跟丑市那边串好的买卖,我们这些人这段日子的努力,你怀里这人流的血,可都白费了。” 薛敬咬着牙瞪了他一眼,慌忙将二爷放在草垫上,去掉他的风帽,他脸色煞白的几乎和唇色没在了一起,嘴角看似还残留着昏迷之前吐出的血迹,发觉这人全身冷冰冰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烟消云散,他连忙解开自己的寝衣,将那人的身体紧紧贴在自己胸口上,然后拿过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他一边动,一边问鹿山,“他这样子多久了?” “昨天清晨开始。” “昏迷前是什么症状?”薛敬说话的时候一直用手探着他的脉息,发现他的脉息时促时缓,似乎有寒热两股气在他体内交替横行,“不行,毒快入心了。” 鹿山上前一把抓住薛敬的手臂,“王爷,你不走,就前功尽弃了,他的血,可就白流了……” 薛敬猛然回过头,死死地盯着鹿山从不躲闪的眼睛,而此时,鹿山的眼神竟然在自己的注视下有些犹疑,紧接着他四下慌乱地别开视线,转身去拿被丢在角落里的包袱。 薛敬沉沉地闭上眼,感受着怀里这几乎死透的人身上仅存的体温,他的身体好像在悄然之间变得陌生又冰冷,任凭你如何努力地拼着哪怕一丝希望去争取,这人都要无所顾忌地在你的面前,让你眼睁睁地看着他用尽一切去糟蹋自己的余生。 “老六……”葛笑吞咽困难,他隔着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你活着出城,这北方才有转机啊……” 鹿山此时猛地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下定决心似的说,“我上去守着,给你们留半个时辰。” 鹿山上去后,地坑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多么年的折转,于死地重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耐性,难道就是为了等到有一天,与一人看海晏河清,山海靖平吗? 好像都不是。 就像此时,这一上一下、一来一去,嚷着谁替谁去死的荒唐之言,靠得这么近,几乎心口贴着心口的距离,还不是一样难过吗…… “二爷……”发觉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靳王压低的呼吸,尽量用极尽温柔的声音唤着他,“醒了么?” 二爷还没睁眼,就已经感觉到全身好像暖和起来了,他轻微皱了皱眉,有些不适地开口“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 靳王便没敢去吵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抱着他。 地坑里没有火,很高很高的穹顶上空,有除夕之夜炸开的烟花,靳王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炮仗的声音,还是冲锋时击打的战鼓。 当他低下头,无比虔诚地吻在那人额头上时,对方却睁眼了,他的眼中似乎迷蒙着一层水雾,靳王笑了笑,逗弄他似的轻轻舔了一下他的眼角,将那水汽卷在舌尖上,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 “二爷,今夜是除夕。”靳王呢喃着,好像要将一辈子的情话都并进这几个字里说了。 “嗯。”二爷略带踟躇地坐起来,身体向后撤了撤,挡开了靳王的手臂,他没有去理会靳王僵在原地盯着自己的眼神,而是四下看了看,待终于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时,才转过头,冲靳王带着距离感地垂首,像是臣子蓦然见到了前来搭救的主上,恭敬道,“末将来迟,让殿下受苦了。” 第一六六章 裂痕 一六六、裂痕 一句“末将来迟”,犹如深空中突然响彻天际的炸雷蓦地震在薛敬的心口上。他感觉寒意从脚底真切地冲上来,袭遍了四肢百骸,“轰”地一声,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裂开来,让那期许多日的重逢之境统统被对方这句话炸地四分五裂。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去接这句话,他的神色如同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重伤醒转后,惊恐地望着一切的少年。 “你……你说什么……”靳王只能本能地、试探似的伸出手,想去拽眼前这人,却见对方的身体往后撤了撤,将肩膀从他递过来的手中滑开了。 二爷皱了皱眉,冷静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费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老五。” 葛笑隔着墙壁,连忙应了一声,“二爷……” 二爷压制着胸口不断上涌的血气,撑着力尽继续说,“这里不是生杀帐,今夜除夕,你给做个见证,从今日起,六寨主薛敬灭生杀帐中三柱高香,从此后,辞天,辞地,辞兄弟,鸿鹄与你,便再没有瓜葛了。” “二爷……”葛笑一咕噜爬起来,声音颤抖地喊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进来之前可没说要撤老六的香啊!二爷……”葛笑轰地一下跪在地上,冲着这边的墙壁猛磕了三个头,“二爷,不能许拔香令……不能啊……” “二爷,老六他什么都没干,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你这样太狠了……”葛笑越说越难过,到最后几乎是恸哭地吼道,“鸿鹄是他的家啊……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你让他连家都不能回了么……老六,你他娘的说句话啊!” 薛敬却自始至终都盯着二爷的眼睛,听着他说出的那些、足以让他肝肠寸断的话,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任凭风沙雨雪和曝晒,就算行经的路人见过了,也只见他们笑一笑,这露天的骨借天地作荒冢,经年都不曾收殓。 葛笑爬起来,猛敲着墙壁,“二爷,你要是今天非得拔谁的香,要不、要不你拔我的吧……” “一个一个来。”二爷冷冷地说,“你与蓝舟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葛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隔着墙壁,甚至能看见他不由自主地挣动的肩膀,“二爷,我求你了……” 许久之后…… “你又要拔我的香?”薛敬缓慢地站起身,然后单膝跪了下来,正跪在二爷的面前,低哑地问他,“是么?二爷。” 二爷抬起头,只敢看他一眼,便撤回了目光,而薛敬却逼迫似地低吼道,“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是。”二爷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漠然地笑了笑,“鸿鹄本来就与你没有瓜葛,你来去自如,六年前你离开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说的。” “好。”薛敬点了点头,了然地笑了笑,只见他拿起手边的茶碗,猛然“砰”地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他随手捡起了一枚最尖利的,低吼,“二爷,既然是拔香令,照鸿鹄的规矩,三刀六个洞,一刀也别少!” “老六!你他娘的胡扯些什么!什么三刀六个洞,你给老子闭嘴!” 二爷被这人噎地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 “二爷说的,按鸿鹄的规矩,你要拔我的香,就得按着规矩来!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你又要赶我走,上一次临近除夕,这一次刚好是除夕。”薛敬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唇间漾着难忍的血腥味,盯着那人的眼睛,狠心地说,“既然这样,那你索性将我的命一并拿去吧,十年前,你就应该任由他们把我吊死在城楼上,你又何必费尽心机救了我,还把自己硬生生塞进我心里,最后还要我把你血肉模糊地□□,你说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老六!!你闭嘴!!”葛笑嘶吼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薛敬怒不可及地低吼,“可你们又有谁,曾经主动告诉过我分毫?!这一路从幽州到云州,我踏着你走过的路,一路找过来,好不容易找到了、等到了,那我等来的是什么?除夕夜,你又把我赶走了……” 二爷别国眼,手心几近痉挛地握在一起,他压制着随时可能冲到喉间的血气,冷漠道,“我说过了,不必再说一次。你走吧……” “好。”薛敬嘶裂的呼吸声在耳边呼啸,他猛地攥住那人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扳过来,然后用唇封住了他的呼吸。 “唔……” 那人不断挣扎,几乎用尽了毕生之力。薛敬根本撬不开他的唇齿,又不忍心真的动粗,便只能贴在那两片动辄要人性命的唇沿,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它们的样子,薛敬的声音低哑难忍,几乎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句话上了,“赶我走,就将我的命一并拿去吧,你不要它,我也不要了……” “咳……噗……”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唇间漫出的血,抑制不住地流出来—— “二爷!!” 然后,二爷感觉自己喉间的血气几乎压制不住,不断地从唇间漫出来,他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脱了力,一下子坠入了深黑的甬道中。 “二爷!!!”一声闷到骨头里的低吼传到耳边。他感觉,似乎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那人稳稳地接住了他不断下坠的身体。当那人的手臂碰到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就颤栗起来。那人的声音从喉咙里嘶裂地吼出来,最后变成了挣扎的喘息,不断低迷地互换着自己的名字。二爷在心里想,他就好像是被一只被逆着拔了全身鳞片、受尽重伤的的龙,在低洼的沼泽里寻找活下去的给养。 那一瞬间,血从喉间漫出来,仿佛在他的眼前滋生出五彩斑斓的幻境,十年之间的画卷一一在他的眼前铺陈开来,他甚至能回忆起细小的不能再细小的点点滴滴。 有个人笑着对他说,说往后余生种种,他听得有些困,但终究抵不过那少年在耳边的喋喋不休,让他不得不在坠入深渊之前,简简单单地回过他几个字,“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可那少年总是不情不愿地追着他,叫他许一个遥不可及的承诺。他被少年弄得烦了,就只能让葛笑他们骑着马,带着他从走马坡上直冲而下,直到少年在马上睡着了,不喊他了,他才终于能得片刻清静。 那些年月都是这么过来的…… 后来,少年长大了,生杀帐中,他也嚷着要扯那三柱高香。他记得自己曾经跟少年说过——“折身生杀帐,俯首敬鬼神。” “要是拜了这九转十八个湾口,歃了血,磕了头,可就永远是这峰上的人了。” 少年扬着手中的刀,像是在许下一个生生世世都不会悔改的誓言,“那便作这峰上的人。” 可那时候,二爷好像没告诉过他,那“锋”可不是“峰”——前一个“锋”要见血,后一个“峰”会破云。 峰巅破云见日,锋刃所向披靡。 少年用了十年时间,游走在这刀锋之间,却将心头上的那滴血长久地留在九则峰上。 “咳……”二爷猛然睁开眼,发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着自己的唇,一点一点地送进他的口中,混着浑浊的血水,逼迫着自己吞咽了下去。 “是水。”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觉那人正紧紧地抱着自己。 他觉得自己方才像是沉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湖,随着盘转的漩涡不停地下沉,直到有人托着他的身体,慢慢地浮出水面,他才如漂浮在水中浮萍猛地撞到了礁石。 薛敬的手臂紧紧地拥着他,冷汗浸透了他的寝衣,顺着他的鼻翼滴下来,正好滴在自己的手上,二爷感觉到对方从冰窟中刚刚产生知觉的胸膛,犹如濒死之前疯狂喘息以获得气息。 他低哑的声音犹如被锐利的刀锋擦过,瑟缩地呢喃着,“你吓死我了……” 二爷霎时被他这句话烫了心一般,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对方的脸,却被他猛地用力握紧自己手的手掌热得瑟缩了一下,瞬间就清醒了。 靳王正将那人紧紧地拥在怀中,而他自己正背靠在阴湿的墙壁上,仿佛阴冷的墙壁能叫自己的神明更加清晰一些。 “二爷,你真的又要赶我走吗?”靳王嘶哑地说,近乎恳求,“那我就真就无家可归了……” “幽州是你的家。”二爷本来脱口而出的狠话,到了嘴边,又不忍心说了。 “可是幽州没有你。”他说,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轻轻地摸进二爷的衣服里,贴在他的胸腹之间,稳稳地放着,“你又拿我送你东西送人了,是不是?” 靳王说话间,摸了摸他腰间空空的锦袋,龙鳞佩又不知被他许了哪个什么事,如今又不翼而飞了。 二爷皱了皱眉,“逼不得已。” 靳王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我只求你,别再作践自己。” 话到最后,他几乎是用气声在呢喃。二爷迷迷糊糊地深吸了一口长气,待那心中一口浊气被尽力地压制下去,他才慢慢回道,“葛笑既然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将这些事都告诉你。” “十年前,我们接到命令,要在黎明之前赶到关隘,救一个人。” 不知不觉,靳王的手握成了拳,却又因为怕对方察觉而慢慢舒展开。 “但是,临出发前,我们因为一些事情耽搁,待我们黎明赶到关隘,那人已经落在敌军的手里了。” 二爷的声音低沉而和缓,因为周遭幽暗,靳王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似乎正用一种看客的心绪叙述着一段老去的故事,而这故事的颜色暗淡又沉闷,却被他温和的嗓音抒写的柔和起来,那是带着另一种色泽的刀光剑影。 “燕云十八骑一共去了一半,我们跟着他们一路追了七天七夜。敌军太狡猾了,我们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成功实施营救。从关隘到栗阳,又从栗阳到狼平溪谷,再从狼平到了云州……我们日夜折转,就在追到云州的城门口时,九龙道上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也传来了……我那十个兄弟听闻惨烈的战况,没听号令,闯进了敌军的战圈,至今,我还能在梦里看见他们被敌军诛杀的惨状。” “二爷……” 二爷淡淡笑了笑,“还记得刀马战吗?” “当然。” “刀马战只不过是十年前的旧戏重演。十年前的望月楼上,除了被吊在钟里昏死过去的你、萧人海和呼尔杀以外,其实还有两个人。” 靳王皱了皱眉,“还有两人?” 二爷点头道,“当年那场北方大战,北鹘大皇御驾亲征,他的皇后封越氏,在出征的途中生下了一名皇子,大皇多年膝下无子,好不容易得了麟儿,恨不能当即就回京昭告天下,但当时在出征的路上,征战的途中,他便只能就地宣告,立那新出生的皇子为裕贤太子,封号用的还是他们国家的神山——裕贤峰的名字。” “原来这就是裕贤太子。” “萧人海为了请功,在除夕这日,在望月楼摆下了刀马战,邀封越氏带太子一同观战。” “你在刀马战中,岂不是背水一战?” 二爷道,“那场刀马战,萧人海摆了五局,前三战两胜一负,所以第四战尤为关键,萧人海的为人,你怎么看?” 靳王想了想,便说,“桀骜,多疑,但珍惜羽翼,尤吝于暗箭伤人。” 二爷闻声,赞同似的“嗯”了一声,“当年北鹘有句话——‘百年之间难得一位杀神’。所以就算萧人海对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如饥似渴,也不能因为想要的结果,而做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嗯,他若不是在杀神的位置,想必便和呼尔杀一样了。” “但他终究不是呼尔杀。”二爷继续道,“在那次天下共赏的刀马战中,第四场,我被从不知何方射来的饮血夹重伤膝盖,之后我就被关押在云州府的地牢里,大概又被关押了一个多月,直到那年除夕。” 靳王一怔,“就是十年前的今天。” “除夕,下着大雪。”二爷看了看天,就好像这不见夜色的穹顶之中能看见天边的祥云一样。 “原来就是今夜了……”靳王蹭着他的耳边,抵死地轻喘了一声,将那团怒火拼命咽了下去。 虽然二爷在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显得淡然冷静,仿若曲高和寡,于高山之上拨云见日,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在心脏上,尤其难以释怀,靳王的心跳突突地快跳了几下,舌尖被自己的怒火瞬间烫化了。 他的声音低哑悲凉,“原来十年之期是死亡之期。” 二爷全身紧紧一颤,“……” “我一直在猜,到底当年行将下毒之日是哪天,没想到就是今天……你早料到除夕夜必死无疑,是特意来穹顶,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吗?” 这一局,终于落在一个用毒血幻化的原点上——行将是倒着算日子的毒。十年前的除夕一夜,呼尔杀用此阴狠的血毒可谓一石三鸟——他让烈衣再没能从椅子上站起来,让萧人海一夜之间声望扫地,也让北鹘呱呱落地不到三个月的太子殿下从此消失于荒原之上。 “……你算好了自己的死期,一步一步将我带入局中,最后还掐好的时间,将自己送进来替我……拔香令、软玉温存……全是假的么?”靳王深吸了一口气,用些惨烈地笑了一下,“行毒之人必遭反噬,害人终究害己。难怪我在伦州时,呼尔杀说‘你我都被困在这局里了,谁也杀不了谁。’他最早利用饮血夹重伤你时,应该也没想到,自己这步棋非但没有除去萧人海这名政敌,反而殃及了本朝太子的性命,也没算到有朝一日,他会毁在自己手里。” “烈将军,你好狠呐……” “……” 血肉搅弄在一起,那人的手心早已血肉模糊。 此时,头顶的小门开了个缝,鹿山探出个头,“王爷,时辰到了。” 第一六七章 行将 一六七、行将 夜色幽深,犹如浓墨汇入暗河。 “该走了。”鹿山从天井跳下来,抖了抖身上蹭的土,提醒道,“黎明之前会换岗,到时候就走不了了。” 可靳王却僵在原地未动,二爷将却低下头,淡淡地说,“往日如梦一场,就当做梦醒了。殿下,您该走了。” 好一个除夕节,好一个团圆夜。去年此时,薛敬冒死爬上断崖,为了看这人一眼,然而那人存着三分理智赶他出门,却不想撞上了二爷气急毒发,他记得自己那是手足无措地站在窗外,听见屋内传来丝丝痛哼,一颗心如滚在钉板上,被扎得血肉模糊。 此刻,又是一年除夕。九则峰换作云城西山,石头房换作穹顶,什么都变了,除了人。 靳王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人每次行到末处脱口而出伤人的字眼,那一刀接着一刀,对方好像从不吝啬,也不管自己毫不掩饰的故作冷漠能不能真的让人信服。可但凡言语,必有左右对错,是非因果,一个字、一段文……若当真不留余地,那就真如冷箭倏地从背后穿透胸膛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靳王抬起头,望着对方的眼睛,听了对方说的话,几乎信以为真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过,蝼蚁尚且偷生,但你不惜命。” 二爷默不作声地盯着别处,没有作答。靳王想要伸出的手倏地在空中一滞,他发出的声音嘶哑又颤抖,声音就像是被滚烫的血水滚过,他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心口,木然地问,“你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看,你究竟在上面扎过多少洞吗?” 二爷却沉了声,淡淡地答道,“不必了,血肉模糊的,不好看。” “二爷!”葛笑隔着墙壁,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别再说了!” “鹿山,带他走!快点!” 鹿山刚要上前一步,就听靳王厉声低喝,“我看谁敢!” “鹿山!”二爷转头对靳王身后的鹿山吼道,“快!” 鹿山微微点头,忽地上前,一把从后门抓住薛敬的肩,然后猛地一扯,薛敬却早有准备,在这力道到达之前顺势往后一仰,卸了这股疾风一般的力道。鹿山脚步不停,右手又去抓薛敬的后心,薛敬在地上猛地翻身,从他身侧扫过,伸脚与他的右手交锋,鹿山又失了一次手。 “速战速决!”二爷冷喝道。 薛敬眼光一凛,一直防备抵抗的他忽地转为强攻。鹿山“嗯”了一声,几乎在对方一拳抵到时,身体向后一弓,躲过了这一击。 “身手可真好!”薛敬低声说,“真能装啊!” 葛笑在隔壁急得跳脚,却无计可施。 鹿山不答,继续应付薛敬猛攻过来的拳脚。 忽然,靳王踩到方才摔碎的瓷碗,忽地一滑,脚步一虚,空门暴露——就在二爷以为鹿山下一刻就要得手的瞬间,他眼见鹿山忽然转过身,猛地朝自己的方向攻过来。 霎时,二爷从袖中抽出短刀,迎面对上鹿山从腰间抽出的匕首。 “刺啦”一声,石火交汇。 鹿山迎着二爷的眼光,好不避讳,紧接着—— “咳……”忽然,有齑粉一样白烟飘进了鼻息,二爷握着匕首的手忽地一颤,冲着墙壁的方向,全身即刻软了下来…… “你们……你们……” 薛敬走过来,皱眉道,“不是说了片羽即可,你这是用了多少?” “没多少。”鹿山堂而皇之地说。 葛笑懵了,下意识地吼,“老六……你、你们干了什么?!你对二爷下药?!” 薛敬随口回了一句,“他总不听话。” 二爷拼命地想要使力气,却发现自己的手是软的,全身没什么力气。他看着鹿山,像是要用眼神将鹿山放在刃上剐了,“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鹿山朝薛敬面无表情地扔了一句,“多给你半炷香。” 薛敬坐在二爷身边,他试探性地,又一次拉过他的手,可能是因为药物作用,二爷这一回没将手抽回,薛敬退而求此次地想,四舍五入,便算作他默认了。薛敬的手放在那人的腰间,用一种低迷蛊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我方才摸你这里的时候,就发觉了,怎么来见我,还带着刀呢?” 二爷没说话,皱眉,将脸挪到一边,却被对方用一种不容悔改的态度强行扭了回来,似乎试图要让他至死不渝地看着自己。 靳王抬起手,打开二爷压紧的前襟,剥开衣服,看到心口的位置。 “你……干什么?” “别遮。”薛敬制止道,“我看看。” 那心口处一朵将要绽放的梅蕊,在血色中绽放。薛敬伸出手,颤抖地碰了碰那心口处的伤口,他心口处布满了将愈合或者刚愈合的、细小的兽类的齿痕,薛敬低哑的喘息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把自己当作‘鼎’来入药,疼么?” 二爷全身的血液都随着靳王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凝固了,“……” 薛敬轻声说,“其实我最早就在想,为什么行将的解药是两枚呢?直到我在帅府给你取饮血夹的时候,才豁然开朗——五行之中,青为木,木生火,火为木之子,木为火之母。而黑为水,水克火,心燃离火,木做火种。” 二爷眼看着薛敬从怀里掏出那个不知在何时从自己怀里偷走的蛇形木盒,“啪”地弹开,里面赫然躺着一青一黑两枚药丸。 薛敬轻轻扶着他坐正,指着其中那枚黑色的药丸说,“这枚黑丸其实是用来炼药的,以人身为炉,蛇毒煨火,人身用来作为供奉蛇毒的辅助,直到行将之毒与蛇毒混合,人血才能作为这枚解药的药引。” 二爷:“……” 靳王难以置信地问道,“二爷,你早就料到我会拿自己为你换行将的解药吧?”下一刻,他怒不可及地低吼,“所以你提前八个月就以血供蛇,把自己作为药鼎,就是等到今天,在这里!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是不是?!” 二爷梗着脖子往旁边看,却被靳王掐住下巴死命扭回来,“不许躲,回答我!!” 那等待回答的时间似乎耗尽了彼此最后那三分气力,薛敬力尽地靠在墙上,拼命地低喘,他其实一直不懂,到底是怎样的心肠,才能做出这样的事……他这人,于那人来讲,是当真无关痛痒的吗? 说到此处,薛敬忽然不能自已地笑起来,绝望又难过。但除了笑,他想不出面对他的别的方式了。等他笑够了,他才直起身,伸手摸了摸二爷鬓边的发,温柔地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能隐瞒所有人,得到‘炼药’的解法,然后企图用自己作为药引,算到有这么一天,到你油尽灯枯的那一刻,还能最后换我一条生路,我说的没错吧?” 紧接着,他的脸色忽然一变,“但是,能想到用蛊蛇把自己变成药引的人,也不止是你。” “你说什么?!”二爷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霍然之间满是汗水,阴冷的寒意从他的脚底向上蔓延开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在了心尖上的一点。 “你能将自己变成‘药鼎’,我也能。”薛敬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利剑,顷刻间就能洞穿对方心。二爷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他全身颤栗,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薛敬道,“你养在身边的那条蛇,是岭南人的蛊蛇,蛇毒遇见‘行将’,会将这人变成一口炼药的炉鼎,再用这药鼎中的血作为送服这另外一枚青丸的药引,青为木,木遇血成火,火为引,能在片羽之内将你心上开出的这朵奇花迅速烧死,天一亮,你就好了……” 从此,你不必看旁人策马沙场,自己也能披甲上阵,所向无敌。 这是夙愿,今日得解。 薛敬摸了着他的脸,轻柔地笑了笑,“你用自己的血来供养毒蛇,不就是为了,一旦有一天,我真的用自己的命换了解药,你还有能救我的筹码么?” 薛敬将蛇形木盒打开,拿出夹在夹层中的黄色纸片,展开后,上面画着一幅画——一盏将要燃尽的孤灯,灯蕊像是一朵绽开的梅花,蜡烛被一条蛇向上缠绕着,蛇信的位置正好在梅蕊正中;燃烧的蜡油滴在烛台里,汇集的蜡油经年累月,慢慢形成了一汪清澈的碧泉,积攒的蜡油漫出来,一滴一滴地流进烛台下方的池塘里,塘边躺着一只垂死挣扎的仙鹤,另一条蛇正缠绕着那只仙鹤,要将其吞食入腹。 “这是你们从‘蛇头’那里前千辛万苦换来的解法。” 画中的残烛和仙鹤便是这互为药鼎的人。 ——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之际,需两人互为药引,互铸药鼎—— 油铸灯,灯落油,再入江海。血海愁江之中沉浮,或仇恨、或怨怼、或你死我活,或同归于尽,或你情我愿。人间无非生死爱恨是非黑白,离合悲欢始末去留,天地人神恩怨痴狂,当行至末路,黄泉道上,仍可寻孤灯为引,往后你我,终于两不相欠了。 这便是夹在那蛇形药盒之中——那张黄纸上、关于“行将”的解法。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呼尔杀会轻而易举地就将行将的解药给了我,又看起来似乎毫无戒心地送我到了云州。一方面,他的确是为了和萧人海争那什么‘杀神’之位,而另一方面……他也是笃定了我找不到药引,他更想不到你我会将自己当做对方的‘药鼎’。” 下一刻,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只见薛敬拔出那把匕首,以迅雷之速划破了自己的心口。 “!” “不要!!!”二爷用尽力气伸出手,想去夺了薛敬手中的刀,却因为药物作用在扑过去的一刹那失了力,被薛敬轻易闪开了,“你……你……” 血腥味顺着鼻息飘来,一瞬间涌进了人的五脏六腑,薛敬微微皱眉,冷汗顺着他的侧脸滑落,心上破了口,倒不怎么疼,只是抑制不住的急喘随着不断涌出的鲜血往外冒。 那狰狞的伤口将他的寝衣染红了,二爷抬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猛地把头转向一边,呕出一口血水,黑血混着方才那人喂进嘴的水一起吐出来,刺激地他胃里不断翻涌,弯着腰几乎吐了个死去活来。 鹿山问,“怎么样?” 薛敬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照方子来说,黑血吐尽了,见着红,便可以用药了。” 葛笑好像想到了什么,猛地抓着墙问,“老六!什么时辰到了?” “入药的时辰,务必与当年下毒的时刻分毫不差。”薛敬一把掐住二爷的肩膀,将他揽进怀里,等待那朵心口的奇花在绚烂中荼蘼,就在盛放的一刹那,“如果错上半分,就不能入药。” 薛敬低头看着他的眉眼,轻声说,“还记得去年除夕在九则峰上,我因为从断崖上爬上来惹你生气的那一次么?那次你毒发的时辰就是丑时三刻,去年你死活不让我回来,就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看见你毒发的样子。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每一年的拜山宴,除夕那夜,你都不在场。走马坡上灯林如海,可再是热闹,到了丑时你就走了。那往日那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捱过来的,你这样做,是认为我没有心,不会心疼是么?” “……” “你把我当成什么?你怎么就是不懂‘生死与共,祸福同往’地道理——生杀帐里进的每一炷香,我与你经历过的每一次险境,遇见的每一场战役,受过的每一次伤,我都是用这八个字强撑下来的。”薛敬咬着牙,悲怆地说,“可你就是不懂,无论我说多少遍。你、五哥、四哥……你们人人将生杀大义挂在口中,就是不懂惜命。四哥下落不明,五哥竟然骗我,还能留在云州城里为我的事豁出性命;你为了让我离开云州,故意当做‘替身’,将自己换进穹顶。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这场豪赌的座上宾,唯让我冷眼旁观,不在任何一场局中。这样于我来说,公平吗?这算什么生杀大义?” “殿下,你走,是为了……” “少跟我说为破城这种鬼话!”薛敬怒不可及地打断二爷,强压怒意地说,“人活着,为信义、为忠诚、为知己而战,唯独没人为死而战。” 二爷全身一颤,手指几乎攥不紧衣摆,那里已被揉搓至褶皱,似乎下一刻就要抠出一个洞来。 “我再跟你们说一遍,你们听好了,既然你们要‘大义’,为此枉顾一切,那就要为此付出代价。我换药、我布局,是因为只要能救你,哪怕只多活一日,一个时辰……都算生机。我为自己和呼尔杀争取回来的六个月,就是生机!而你们,为死而死,算什么英雄?”薛敬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今年除夕夜就是‘死限’,别怪我。” “不要!” “由不得你。鹿山,入药!”薛敬低吼一声。 鹿山领命,立刻大力地握住二爷的肩膀,无论他如何挣动挣扎,薛敬拿出那枚青色药丸,心口的血透过他指间快速流入盒中,亲润了那枚青色的药丸—— 紧接着,他又将二爷好端端地扶起坐正,将瓶子放在他的唇边,轻声说,“这一步迈出,我便再不是鸿鹄的人了。” 二爷眉眼之间几乎焦灼着一丝离火,烧得他神台都不怎么清明,但是他还是用力伸出手,抓住了那人握住自己肩膀的右手,“……别……” 薛敬的眼神瞬间一滞,因为他望着二爷的眼睛,竟然从那眉眼之间感受到了一份哀伤,这是他长久以来从未曾见过的无助和悲凉,他甚至觉得下一刻,这人就会断了呼吸,却又拼了命去和黑白无常讨个商量,让他再多留个片刻。 “二爷,我听话了这么多年,总要让我不授军令一次吧。” 看着那依稀熟悉的眉眼,就这样不容置疑、不容转圜地……将那瓶子中的血生生地灌进了自己的口中。 ※※※※※※※※※※※※※※※※※※※※ 小王爷:娶了个不听话的老婆怎么办?急,在线等…… 第一六八章 同生 一六八、同生 “咳咳……咳咳!!”二爷挣扎不得,只能将整个身体嵌入似的往墙壁上挤压,却被薛敬毫无转圜余地地猛地拉回来,卡住他的喉咙,看他硬生生地吞咽下去,才脱力般地松了手。 “咳咳……”二爷伏在地上,整个后背拱起来,艰难地喘息着,悲痛、愤恨、难过……还有不舍。 二爷急促地喘息着,忽然,他伸出手指,按住舌根,想将那刚刚咽进去的血吐出来,却被早就预料到的薛敬一把抓住手臂向后折了过来。 “放开我!” 二爷拼命地喘了一阵,慢慢地闭上眼,试着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薛敬将他扶起来,逼迫他看着自己,然后,薛敬笑了笑,在他的颈窝里不由自主地蹭了蹭,用颤抖的气音说道,“二爷,我给你作药引,好不好?” “唔……” 二爷感受到对方猛然贴过来的热到发烫的唇,那略带侵占的鼻息如脱水后风干的鱼,拼命要在自己这里寻找给养。而那舌尖是苦涩的,涩到一碰见,就瑟缩了一下,难受地皱眉。 二爷疯狂地挣动着,想退离战场,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打算鸣金收兵,而是在宣泄一种近乎毁灭的情感,呼吸中间带着黏腻的血腥味,那是这人心上开的一道口子,冒出来的红。 世间万物,所谓因果,也许都是无法逃脱宿命追捕的。人活到最后,终将一人独行,奈何桥上碰见了,最多点头之交,错身之后,来生便不会再见了。 这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一辈子,究竟有多少是值得留恋的呢? 情爱、欢愉、离别、凄苦、怀念,感伤、仇恨…… 这些关乎人情冷暖的词,总被文人墨客写进伤春悲秋的书卷里,留于后世难以名状的寄托。 二爷试着想,生命中最老老实实活着的十年,便都予了这个人了。他的脑中甚至浮现了第一次——在生杀帐中,这人进入自己身体的那一霎那。 那并不是对过去的执拗和悔恨,而是对往后的取舍和去留。 忽然,他感觉对方的舌尖一动,攻城略地一般地送进口中了一枚药丸,然后顷刻之间,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顺着那摄人心神的喘息声,便下意识地吞入了口中。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薛敬感觉对方猛然用肩膀撞了自己,向后一撤,咣地撞在了湿冷的墙面上,“呃……” 他终于让他将那颗多少人穷尽所有换来的生路,吞咽了下去。 “二爷,从这一刻起,你的命是我给的了。你要是再作践自己的命,就是连同我一起作践,你好自为之。”薛敬终于“得逞”地笑了笑,好像终于攀至那高峰,徒手拨开迷雾,在黎明之前看见了山涧中第一缕曙光。 这一昔“十年之约”在靳王无数日夜的艰苦布局之下,艰难化解了。只见一段龙纹顺着薛敬心上破开的口向背部延伸,点睛的那一笔正是心口上的血印。 这是行将寄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显现。 鹿山冷眼旁观,此刻再也等不了地上前一步,提醒道,“王爷,该走了。再不走,就白忙活这一场。” 薛敬终于整理好行装,单膝跪下来,虔诚地说,“二爷,我走了。” …… “了不起。”二爷补问了一句,“从什么时候,连我都算在内了?” 他心脏一阵急跳。 这个人,也许是八个月前、一年前,更早……或者……他从遇见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算计这一天了。 “走一步算一步,没二爷精明。” 薛敬用纱布随意地包了伤口,血止不住,便缠紧一点止血,他看见二爷盯着自己心口的眼神,不由安慰道,“死不了,比起那些战死沙场的人,我流这点血,不算什么。鹿山,走吧。” “二爷,”薛敬沉声,“其实就算你不逐我,我也不会再回鸿鹄了。” 二爷一愣。 薛敬沉声道,“从这一战起,格局变了,南朝攘外之策被人利用了,那只隐形的手就在朝堂之上。如今隐约一张巨网铺陈开,仿佛都是从十年前帅府那一夜开始的。若是他们针对于我,必将牵连鸿鹄,寨子里若是隐着狼,也需要二爷亲自去料理。” 鹿山领着薛敬迅速从计划好的路出了穹顶。 黎明前,云州增兵了。他们刚刚出来,百名士兵就涌入了穹顶,将整个西山多增了一倍的兵防。 鹿山扶着薛敬拐进一处巷子,刚要继续走,就见靳王闷在喉咙里那口血再也没控制住,扶着墙喷了出来。 “咳咳……” “真行。”鹿山面无表情地说,“硬撑了这么久。” “云州忽然增兵了。”全靠墙壁的支撑,薛敬才不至于倒下去。 小巷子的深处忽然冒出火光,鹿山立刻从腰间抽出一块干净的纱布,迅速捂住靳王心口处不断冒出来的鲜血,“别让血流到地上。我去前面看看。” 不一会儿,鹿山便跑回来了,薛敬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墙壁上,“那边安全,走。” “等等……”薛敬脸色异常惨白,“我还要去帅府取一样东西。” “时间不够,咱们先出城要紧。” “我自己去。”薛敬无力地挡开鹿山的手,往前趔趄了几步,“你走吧……这一路到此,谢了。” 鹿山的神色迅速冷峻下来,他就好像瞬间被薛敬这句话言语“侮辱”了一样,梗着脖子不吭声。 “又赶我走?”鹿山冷冰冰地噎了他一句,“你果真跟他们一样。” 薛敬脑子里昏昏沉沉,心口疼得全身发抖,根本没听懂鹿山在说什么。 鹿山看薛敬没理会自己的话,自顾自地往前走,一股邪火没处发泄,便往前快走了几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半蹲着身子,将他背在了背上,说,“走,我背你去。” “你没必要……”薛敬挣脱不开,只能被他背着,虚弱地说,“蛇尾河下那笔账,早就一笔勾销了。” 这条巷子太深了,越走越窄,到了后头就只能听见彼此之间的急喘。 “闭上嘴,省着力气吧。” “你……你为什么……”薛敬依稀感觉自己心上的伤口裂开了,此刻正汩汩往外冒血,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趴在那人背上,连动动唇的力气都没有,“恕我直言,你我素昧平生……” “你怎么知道你我素昧平生?”鹿山一边疾步一边说,“十年前,我就见过你。” 薛敬却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沉入黑暗的刹那,他感觉自己似乎又湮没在了蛇尾河万年冰冻的河水深处了。 太阳东升,夜竟天明。 两人到达帅府时,府外空空荡荡,好像城防增兵的信儿还没传到此处。但是鹿山不敢贸然行事,一来是怕这里设了埋伏,二来也是想试试驻了足,看靳王反应——因为他心底认为,此时前来帅府,绝然非明智之举。 然而,也不知怎么的,靳王被鹿山这么颠簸了一路没醒,这会儿他脚步停了,他人倒是醒了。 “放我下来……” 虽然靳王的声音很轻,却也叫鹿山一愣。鹿山连忙将薛敬放下来,眼看着他拼了命也要进这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鹿山表面无动于衷,心里却是不解的。 但是他似乎明白这层道理,毕竟人非草木,生而为人,便不能幸免。他也刚亲眼目睹了在穹顶中,有人拼命换来那人的一线生机,而在进穹顶之前,其实二爷也是抱着必死的打算的。 “王爷,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薛敬一边观察地形,一边将绷带再缠得紧一些,“……问吧。” “那……是种什么感受?” 鹿山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表达一种无法猜透的疑问时,通常会显出一种无助的神色,那“不解”只是一晃而逝,薛敬觉得自己摸不透这人,鹿山这人说白了,满脸写着“故事”,却又苍白简单的如同一张纸。 与其说他的出现不合时宜,倒不如说他的到来“因地制宜”,因为鹿山那所谓的“往昔种种”,连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旁人若突然问起,倒显得不知分寸了。因此,薛敬自始至终,也没问过鹿山有关于他的过往和以后的打算。因为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只要这人没背叛过朋友、没出卖过兄弟、无背信弃义、无临阵脱逃……那些所谓“不谋而合”和“话不投机”,于薛敬来说,都显得无关痛痒了。 “就是你对他的那种感觉……是什么感受?” 薛敬望着鹿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像是在凭空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扎的那一下不疼,倒还觉得挺英勇的。就好像攻城时,每次从云梯爬上城楼的第一名勇士,明知道结果是必死无疑,还甘之若饴。” “我问的不是这个。”鹿山否定道。 薛敬用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你问的就是这个。” 鹿山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显得有些无辜。 薛敬却说,“看了半天了,这里应该没有埋伏,走吧,从后门进去。” 院子里的雪化了不少,立了春,天就开始转暖了。从院子里飘来淡淡的梅香,问柳拎着食盒往偏院里送早饭。前些日子都是让连凤那丫头来送饭,自己忙着打点过年的买办。初一一大早,连凤就被夫人叫到屋子里吹曲子了,问柳心里虽说有一万个不愿意,却也不能再推脱了。 偏院萧条得很,走进这里,全身就像被泡进了冰封的缸子里,浑身打颤,像被鬼打了板子一样。他知道这府里死过很多人,据说很多年前,这府上的人一夜之间都没了。 问柳脚步不停,先开门帘,打算放了食盒就跑,可就在她踏进屋子的一刹那,忽地有个黑影从门后窜出来,她还来不及尖叫一声,就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别伤了人。”薛敬坐下来,将这屋子四下环顾了一番。 鹿山一边动作,一边说,“她们还不知道二爷已经不在这里了,萧人海应该很快就会赶来,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还不知道……”靳王倒是不疾不徐,还从那食盒里拿出碗素面,顺便将肉饼递给鹿山,“吃么?” 鹿山摇了摇头,也坐了下来。 “吃饱了再说。”薛敬一边吃得正香,一边提醒鹿山,“下一顿还不知道有没有。” 鹿山想了片刻,这才接过肉饼大口啃起来。 “你跟二爷布了什么局?”薛敬头也不抬,忽然问他, 鹿山吃饼的手一滞,表情有些不自然,“没什么,不喜欢他那人。” “临阵倒戈,不是东西。”薛敬冷笑一声,“药盒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 鹿山没有立刻搭话,仿佛是在思索措辞。 “最早我将解药交给了葛笑,之后葛笑被萧人海抓住,解药却并没有从他的身上搜出来,我就猜想他应该是将解药交给了你、蓝舟或者陆荣其中一人,而蓝舟也没有再回云州城,所以解药只可能在陆荣或者你的手里。而不管是葛笑还是陆荣,他二人都不会轻易将解药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所以你一直都没拿过解药,你是提早就和二爷串通好了。” 鹿山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王爷果然机敏,他说你早就猜出我就是杀门井中送鹿皮之人,还真是。” 薛敬挑了挑眉,“枯荣谷断红崖上,我集结了几人前往伦州,你也混在其中,我早就在想,这样一个不服管束,又特立独行之人,怎么会甘心从军,事事都要服从军令呢。当时我被呼尔杀用马车送出伦州城,你却紧跟马车,混在了押送的敌军队伍里,你难道当真是在城外混进去的么?不,你当时也进伦州城了,你是在暗中混入敌军的押送队里,后随着我上的马车前往云州。你本来的目的就是云州城,说白了,那日哪怕呼尔杀押送的不是我,而是哪只阿猫阿狗,你也都会跟着押送队伍一起,我,只不过是你潜入云州城的一个幌子。” 鹿山抓着饼的手一紧,面色却毫无波澜,可那微乎其微的细小举动,却全然落在了薛敬眼中。 “鹿山,你太聪明了。”薛敬眯了眯眼,好像“请君入瓮”一般,将对方渐渐逼进一个死角,“你在去伦州的山路上,曾经用炭笔给我画过蛇尾河水下的地形图;在去云州的路上,你不顾生死掩护我,为我送水换药;到了云州城,你不断传信帅府,帮我从井下那条通道见到了二爷;随后,你又出城去迎本该葛笑带回云州的解药……你怎么能算准每一步要找谁、要问谁,你这分寸把握得极其精准,稍有错漏就全是破绽。” 薛敬盯着眼前的鹿山,依旧觉得他如此陌生,“你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将我们所有人逼进你设的环里,拿到了云城井下的密道,得知了帅府屋后的生门,还将解药顺利交给了二爷,在穹顶时,你又临阵倒戈,帮我将本来该死的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你将我们所有人都算计在内了,凭什么?” 鹿山深吸一口气,浅浅地笑了一下,“王爷,我无话可说。” 第一六九章 破绽 一六九、破绽 薛敬早知他是这副一惯欠揍的态度,也不与他计较,而是继续道,“鹿山,我不管你是从什么时候混进军营的,只是你不该在那个时候出现。因为当时进伦州城,要走那条蛇尾河,那是唯一一处至关重要的卡口,只能胜不能败,在那个时刻出现的任何‘变故’,我都会留意。” 薛敬为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后来在去云州的马车上,你执意不走,说是因为蛇尾河下对不起我,觉得内心有愧。但是鹿公子,死到临头的一切所为,出于情理,都可以被原谅,更何况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呐,谁也没有练就铮铮铁骨,就算你真的在水底不信任我、松了手,又能怎么样?信任、忠诚、仇恨……在生死面前,全部一无是处。” 鹿山的眉间终于缩了一下,全身跟着紧绷起来。 薛敬喝了口凉水,皱了皱眉,因为心上那裂开的口子又开始疼了,“说白了,就算你真临阵脱逃,出于道德军法,你是死有余辜,但是出于人伦本性,却都有情可原。更何况,我去伦州也存着一份私心,所以于情于理,你都不至于欠了我什么。” “再者,到云州之后,我一直好奇,你是如何自由行走而不被怀疑的,驻扎在云伦二州的北鹘军大多不会汉文,如果你既会汉文又精通鹘语,再要取得那些北鹘兵的信任,就如虎添翼了。” 鹿山叹了口气,“还有吗?” “我一直被困,行动艰难,确实需要一个能自由进出的人帮我传信,你留下来,无疑是最合适的。而你,也恰恰是利用了这一点。”薛敬微微欠身,面对面地望着他,认真道,“你和二爷部下一个环,要请君入瓮,你从陆荣伸手偷来解药,想必也是二爷的意思。” “是,陆荣比葛笑容易制服,我直接从背后将他打晕,然后将他摆在了格子坞的床上,还点了迷香,估计他这会儿还没醒。” 薛敬点了一下头,“二爷拿到了解药,便在你的帮助下到了穹顶,但是你临阵倒戈帮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和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救他?” “你错了,我并不想救他。我根本不在乎他生或者死。” “那你为什么……” 鹿山面无表情地看着薛敬,皱了一下眉,哑声说,“因为你在乎,而你不能死。你说我跟你来云州城,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也对。” “祝寒烛?” 鹿山没有说话,算作默认。 “你用什么将他从穹顶换出来的?” “那柄烛山银枪,还有‘天骑十八’的紫金蛇尾刀。” 薛敬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就说五哥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自己换进穹顶,必然是你们商量好的。” 鹿山抬起头,终于正儿八经地看着薛敬,“我本来已经和烈衣商量好了,若是你不乖乖跟我走,我就把你打晕,然后将你背出去,但是你竟然最后就这么听话地跟着我走了。” 薛敬终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战场上,在丘泽、山川等地设伏,远比在平原上横冲直撞更容易取胜,你懂我的意思吗?” 鹿山眼神一动,“自小没那个福气读兵法,不懂。” “二爷昨夜之前就好比在这平原上横冲直撞的虎豹,身前身后全部暴露在敌人的眼中。昨夜,他正好利用‘替死鬼’这个方式来到穹顶,我就将计就计,故意将他留在了那里。” “为什么?” “一方面我为他用药,能够将他体内的余毒驱散,但是休养身体需要时间,与其在帅府这么危险的地方休养,还不如隐于地下;另一方面,狼群枕戈待旦,将他隐在暂时隐藏于山丘川泽之中,不但能够休养生息,还能隔岸观火。” “你说的狼,指的是我吗?” “萧人海、你、杨辉、还有……祝寒烛。” “……” “我不知道祝寒烛接近我、救我、帮我目的何在,但此人心思缜密深沉,又和你有瓜葛,我就不得不防。” 鹿山猛地站起来,“你将二爷故意丢在穹顶,是要让所有人……祝寒烛、萧人海、杨辉……包括你自己,都伤不了他?” 许久无话,直到薛敬盯着鹿山,将那饼全部吃完,又完完整整地喝完了一杯水,他这才用袖子抿了抿嘴,回过身,双眼盯着薛敬,冷冷道,“王爷,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多早,本来只是怀疑。当我看见是你背着他下来穹顶,便彻底确定了。”薛敬顿了一下,又道,“二爷不会叫一个外人做这么重要的事,这是鸿鹄的规矩。”薛敬忽然阴沉了脸,若刀尖忽然淬了血般,暗藏杀机,“除非他当时别无选择。” 鹿山脸色一变。 薛敬盯着他,“他行动不便,他必须要一个人背着他进入穹顶,而这个人我一直以为应该是葛笑、蓝舟、陆荣……再不济应该是李世温这样的人,可我偏偏没想到,送他下来的人会是你。在鸿鹄,拜了山,上了香,生杀帐里三叩首,那便永远是兄弟了。不说歃血为盟,却也是生死相知。你说,我看到是你,而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时候,难道心里不会起疑吗?” 鹿山喊冷冰冰的脸皮上忽然扯出一个讽刺式的微笑,“我没什么意思。王爷分析得头头是道,我甘拜下风。” 薛敬看着他,莫名觉得好笑,“明明是你算计了我,怎么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 “我是算计了你,算计了他,但是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蛇尾河下,是我第一次……” 鹿山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不说了,他将头转到一边,实在不知道这盘僵局落子至此,该如何收场。 他忽然笑说,“我代替陆荣,本来是想看着烈衣死在我眼前的。” 薛敬目光一凛。 “可是没想到,你却又拿自己的命换了他一命。他怎么命这么大……”也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说到这里,鹿山那一直“无动于衷”的面孔忽然显出些疲惫和难过,薛敬甚至能从他的话音中听出他这言语背后的伤感,像是正在忍受一种被折磨致死的酷刑。 薛敬问他,“你和祝寒烛,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为此拼上性命。” 鹿山只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并没有作答。 薛敬见他不愿说,便也没逼他,“多谢你这一程,你走吧,以后咱们没有瓜葛了。” 之后久久无话,薛敬没再看他,而是去检查了一下躺在床上的丫头的鼻息,发现她只是昏睡,且还未有醒转的征兆,便放了心,转身打算出门。 忽然——“王爷,你又威胁我。” 鹿山神色如常,就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毫无变化的脸色让人觉得他冷血无情,可是他的身体却是僵硬的,仿佛在极力掩饰心底逗留片刻的“善意”,仿佛他那些尖锐刻薄的话都是假象,又仿佛一旦破开他那层坚硬的外壳,所有曾经的伪装都无济于事了。 薛敬轻声道,“我没有威胁你,因为像你这种人,就算我将你千刀万剐,你也不知道疼。” “你到底要找什么?”鹿山终于开口问他,“这帅府里上上下下,萧人海已经搜遍了,我也找过,什么都没有,烧光了,连当年的一片纸都没留下。” “那若是烧不坏的东西呢?” 鹿山终究没有跟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那些话让他认为两人已经“分道扬镳”了,还是说,他有其他的打算。既然鹿山也在这座空荡荡的大宅子里找寻当年的痕迹,那么,他们势必有不同的消息源。 到底这座帅府里隐藏着什么? 如果当年的人已经销声匿迹、无处可寻了,那如今住在这座房子里的人呢? 翁苏桐的伤经过多日的调养,已经基本上愈合了,这几日临近开春,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和之前相比较起来,她越发认生了。每日除了吃饭就寝,几乎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要说也基本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府里终日不见外人,她反而不像以前那样闹腾了。 城里的百姓都说萧大人的夫人是个疯子,每日在那闹鬼的宅子里住着,旁人也不让靠近,连萧大人自己都不常出入那方府邸。他们都说这位杀神夫人是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金丝雀,被养在偌大的房子里,美则美矣,却凄惨难堪。 可是“金丝雀”本人却习以为常,甚至甘之若饴。 她似乎全然忘了之前那个疯疯癫癫的自己,如今整日待在屋子里听连凤这丫头吹曲子,吹的都是些她家乡的儿歌。 “凤儿怎么还会吹这首歌?”当连凤吹完最后一段音后,翁苏桐讶异地问她。 连凤冲翁苏桐腼腆地笑了笑,“姑娘喜欢吗?” “喜欢啊。”翁苏桐温柔地说,“怎么会不喜欢呢。这首曲叫《摸鱼儿》,是江南小调,以前都是哥哥吹给我听的。” 连凤站起来,走到翁苏桐身边,“姑娘,我给你梳头吧。” 翁苏桐点了点头。她的动作极是温婉,恬静的笑容里,每每流露出凄美的醉态,好像镜花水月之间,平白捞起的一汪新月,你却不知这月是真是假。 “姑娘,您别动,有白头发。”连凤小心翼翼地拨开翁苏桐乌黑的发,剥离了那根突兀的白发,拔了下来。 翁苏桐却不以为然,她递给连凤一把桃木的梳篦,“人总会老的。” “姑娘不老。”连凤急忙打断翁苏桐,“姑娘很美。” “是么?”翁苏桐回头看着连凤,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印出两枚梨涡,这还是头一回见她笑呢。 “姑娘为什么喜欢住在这里?这里冷冰冰的,闻不到热气儿。”连凤一边给翁苏桐盘发,一边问。 “为什么住在这里……”翁苏桐顺着连凤的话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考一个讳莫如深的问题。 “问柳说,姑娘念旧。” “问柳这丫头,鬼机灵,成天的想着怎么从这屋子里出去,飞到更高的枝上,可这世间,哪里才是高枝呢?我曾也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从野鸭变成了美丽的凤凰,然而世事无常,一夜之间,我所有的美梦都破灭了,你不跟着他们唤我‘夫人’,就让我觉得欢喜。” “姑娘……”连凤低唤了一声,“你半点不喜欢他,是不是?” 翁苏桐不愠不怒,“我喜欢的人已经走了,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等着我,一个人这辈子用心地喜欢一人便可,哪有那么多的功夫,再去看旁人一眼呢?” 连凤帮翁苏桐绾好了发,插上了那枚梅花发簪。 “姑娘这发簪真好看。”连凤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望着这枚梅间点雪的珠钗,下意识地伸手轻抚。 翁苏桐左右扭了扭,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看,满意地笑道,“她有个名字,叫‘愈梅’。” “愈梅……”连凤喃喃道。 然后,翁苏桐从头上摘下了那枚愈梅簪,转过身,笑着把它放在了连凤的手中,“你像我的妹妹一样,这样东西,你拿去吧。” 连凤连忙将簪子放回了案上,“不不不,姑娘,我不能收,它是你的宝贝,你说过的,这是你的少爷送给你的。” 翁苏桐站起身,将簪子重新放到连凤手心里,帮她阖上了手掌,“拿着,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当初萧人海要它,我不肯给,如今送了你,我觉得值得。” 连凤举足无措,片刻后,她接过那枚簪子,小心翼翼地握着。再看翁苏桐的样貌,她觉得,翁姑娘的眉眼之间总是隐着一抹愁云,但是那愁云的后面,又好似溢出了一丝看见江南梅园的甜美笑意。 美丽的玉器被摧毁后重新粘合,总不是原先的味道。 “屏风都碎了,留着这发簪,也是徒增伤感,拿去吧。” 连凤走近一步,扶着翁苏桐走到窗前坐下,“那屏风,为何碎了?” 翁苏桐没有回答,只是冲她温柔地笑了笑,“去给我拿些点心来,我饿了。” 连凤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退出了房子。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冷冰冰的屋子,决定去后院的柴房里搬些炭火给翁苏桐送去,刚才翁苏桐的手冰冰凉凉的,不像是活人的手。 当她推开柴房的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连凤捂住鼻子退了两步,忽然一柄刀从身后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别动……” 连凤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低喃了一声,“是你!” 第一七零章 梅簪 一七○、梅簪 薛敬眯着眼,几乎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撑着最后一口力气从门口闪出身,在出手和不出手之间只徘徊了一瞬间。 薛敬:“你是……” 连凤连忙扶着他进了柴房,转身迅速将柴房的门关闭,“你是靳王。” 薛敬拼了命才看清眼前这姑娘的容貌,“抱歉……我实在想不起……” 连凤抓了抓头发,忽然极其惊恐地望着靳王,手里抓了个木棍放在嘴边,好像要将自己活脱脱地变成当初和靳王初见时的模样。 姑娘耿直爽朗的性格惹笑了薛敬,“原来是你。不必如此,我还以为你又要抢狼肉吃。” 连凤抿了抿嘴,腼腆地笑了笑。 靳王喘息道,“你怎么在这?” 连凤道,“是陆三爷带我进城的。” 靳王惨笑,“你不疯啊。当初在狼平溪谷,你杀过来的样子,真像个疯子,看来都是装的。” 连凤笑道,“我娘说,越是脏的东西,越没人家要,她叫我装疯,疯了就不会有危险了。” 靳王望着她,要不是此时伤口疼得他几乎昏厥,他应该会说几句安慰这丫头的话,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不成调的痛苦□□。 连凤连忙掏出手帕捂住他的心口上的伤,“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我学过一些止血的法子,你让我看看。” 薛敬拿开手,让连凤解开自己的外衣,血已经渗透了寝衣,染到了最外层的衣上。缠着的纱棉已经浸透了,拨开它,能看见狰狞的血肉。 “呃……” “我去拿些药,正好那姑娘最近受过伤,府里还有止血的药。” 薛敬抬手按住连凤的手臂,“当心。萧人海给这府里的药有供量,多一点少一点他都会发现。” 连凤抿着唇,想了片刻,忽然,她拿起薛敬手边的刀,猛地扎向自己的手心。 “你干什么!!” 薛敬一把按住连凤的手,连凤却反手按住他,“不疼。” 薛敬疼得头晕眼花,心累地看着连凤,叹道,“以后跟着他,学些好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少学。” 连凤捂着手,腼腆地说,“二爷也这么说。” 薛敬将头别向一边,梗着脖子没说话。 连凤站起身,“王爷……” “换个叫法。” “六爷。”连凤自然而然地改口,“我去拿药,傍晚再来,你就在这躲着,哪儿都别去。” “等一下。”薛敬叫住她,“我在伦州见过你弟弟,他如今应该已经到了军营,你可以放心。” 连凤笑了笑,“我们姐弟能够遇见你,遇见二爷,遇见三爷,是我们的福气,是我爹娘多年来做善事的回报,弟弟受了那么大的罪,如今也算是遇见了好人。” “我的意思是……”薛敬吞咽了一下,道,“既然再世为人,就别再冒险,能取到药最好,取不到,我也不想连累你。” 连凤道,“知道了,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连凤果然出了门,她记着给翁苏桐取点心的事,送点心的时候,她便刻意将带血的口子冲向翁苏桐。翁苏桐果然心疼地喊她去取药,等到连凤名正言顺地取了药,她又在翁苏桐的房门外坐了一会儿,见太阳快要落山,才起身走到后院柴房。 靳王趁着机会,在柴房里睡了一觉,直到傍晚,他才睁眼。 连凤拿了伤药和酥饼,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将酥饼递给他。 “六爷,忍着点。” 连凤解开他的绷带,下手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是这说好的铮铮铁骨,到了刮骨之时,才会想起生杀帐中的关二爷,忍不住要给他老人家再敬上三柱高香。 即便一声不吭,薛敬也是疼得满头冷汗。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连凤终于将他的伤口清理干净,又上了止血的药,重新用干净的绷带缠好。 “好了,睡一觉,明日就不会这么疼了。” 薛敬脸色苍白,忍不住笑了笑,疑心病地问她,“二爷派你来帅府,不会也是等我吧……” “不是。”连凤皱眉道,“他叫我寻一样东西,但是也没说到底是什么。” 薛敬缓了一口气,这才哑声道,“十年前,这里曾经被焚烧过,只有烧不坏的东西能从那场大火中保存下来。” 连凤思索了片刻,忽然说,“哦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今天平白无故,翁姑娘给了我一样东西。”连凤从怀里掏出那枚粉色的簪子递给薛敬,“她说,这簪子叫‘愈梅簪’,我起初不愿要,因为这是这是她的宝贝,可是她硬要塞给我,还说‘萧人海曾经跟他要过,她不肯给’……她还说‘屏风碎了,留着这东西,也没什么用了,看着只是徒添伤感。’” 薛敬接过那簪子,仔细地瞧了瞧——簪子是一段梅枝,枝头上有几片盛开的梅蕊,整个簪花像是从不愿折服的枝头上生生折下的断枝。姑娘们对物饰往往都带着几分包容之心,淡粉色的梅花装点在银装素裹的枝头,已非常好看,又何必纠结于枝丫的形状,但是看在靳王眼中,这怪异的“梅枝”就有些问题了。 ——它就像是从什么物件上用指甲生生抠下来的东西。 薛敬双手执着簪子,用食指在枝头的梅花上轻轻一案,“啪”地一下,迅雷不及掩耳,枝管作射出状,从空心的管心中射出一股气息。 “是暗器?!”连凤拿过簪子,惊讶地说,“六爷,这是暗器啊。” 薛敬低低地“嗯”了一声,“管中是空的,暗器被射出过。” 连凤道,“我想起来了,这枚簪子是在翁姑娘受伤的那晚被萧人海派人送回帅府的。” 薛敬连忙问,“记得是哪天吗?” “冬月十五。”连凤说道,“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天进府,是翁苏桐引我入府的。” “冬月十五……” 薛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坐直身体——冬月十五不正是他与萧人海“刀马战”的那天么! 薛敬迅速问连凤,“那天还发生了什么!?” 连凤仔细回忆道,“那天萧人海派人来传信,说要来取翁姑娘的这个簪子,说是要送到望月楼去,问了那下人,那下人也不肯说,瓮姑娘就发了好大的脾气,死活都不肯给,后来那下人见状也不敢不说,就告诉她是府里的贵客要的,翁姑娘听说是二爷要的,便什么都没再说,就立刻答应了。” 薛敬呼吸一滞,又低头去看这枚簪子。 他忽然想起来刀马战中那个在自己眼前射出暗器的饮血营少年,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有一枚暗器几乎在少年射出饮血夹的同时,从望月楼上的某个位置射出,随后和那枚射出的饮血夹撞击在一起,饮血夹倒转方向,射向了别处,从而没有伤及自己。 如果那少年当初射出的饮血夹是正对萧人海的后心,那么二爷此番施救,岂不是误打误撞,救了萧人海一命。 现下无疑可以笃定,当时望月楼上的那枚暗器确实是二爷用这朵簪子射出的,那么,难道真如自己之前在“穹顶”中分析的那样,在刀马战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场战中,会有人暗算自己吗? 不、不会的…… 二爷要这枚簪子,是因为他本来就是想要它,并不出于任何外因。刀马战中的刺杀事件事出突然,只是二爷偶然间用这枚簪形的暗器无意间救了自己和萧人海而已。 可他为什么要翁苏桐视为珍宝的这枚簪子……为什么一定是愈梅簪…… 而翁苏桐当年在幽州乌鱼巷子里起的化名就是“引梅香”…… 薛敬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努力压抑着从心口冒上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拼着一丝清明仔细地复盘这整个事件的始末。 “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引梅香……”薛敬忽然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对连凤说,“小凤,你扶着我,我要去看看那扇屏风……那扇带着梅花的屏风……” 连凤扶着他,艰难道,“可是、可是……腊月初一那晚,那画着梅花的屏风已经碎了,翁姑娘就是那天晚上受的伤,据说,那屏风上都是血,萧人海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救,说救不好的……结果都被扔到城后的乱坟岗里活埋了……屏风也已经扔了,找不到了……” 话音未落,忽然,窗外闪起火光,人声窜动,像是有无数的兵涌进了府中。 “不好!”薛敬眉头一紧。 “是萧人海。”连凤快速道,“他提前回城了,六爷,你快点走!” “来不及了。”薛敬的脸色越发阴沉,他随手将短刀收好,冷静道,“你快回前院,注意措辞,别让人起疑!” 连凤被他的声音震了一下,浑身一抖,有些不知所措。 薛敬连忙安抚道,“去,别怕。” 连凤胡乱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房门。 薛敬隐在门缝中瞧了片刻,见还未有人冲进后院,便开开门,悄然走了出去。这条路极其窄,通过逼仄的小径,他来到后晋的的几处院房。 人声越来越大,隐在这高高的院墙边上,薛敬听着,几乎有些刺耳。喧嚣的前院传来萧人海低沉的嗓音,薛敬想听得清楚些,又怕再往前走几步,会被人发现。所以他只能顺着院墙一步一步往前挪,好在,小径的长廊上镂空着雕花的窗棂,透过这窗棂,正好能窥见前院的一举一动。 萧人海正在震怒。 医官、丫鬟、士兵们大气也不敢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大人……”一名医官沉着老脸,抖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夫人这疯病,在下也是无能为力啊……” 忽然,从房间里,冲出来一个怪物,她冲向人群,疯狗一样的大叫。 “啊!啊!啊!” 翁苏桐的瞳孔似乎有像是墨点流进了眼眶里,将白色黑色浑浊在一起,是是非非都分不清楚了,她像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冲着萧人海就冲了过来。薛敬震惊之余,甚至有些错愕—— 萧人海不躲不闪,站在原地,让翁苏桐疯狗一样地咬住自己的肩膀,她死死地咬住萧人海的衣服,用手疯狂地撕扯,直到扯破了,裂着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她才像是闻见肉糜的兽,一口咬了进去,皮破了,肉被她咬下来,她嚼了嚼,咽了下去。 “啊!!” 众人惊声尖叫,疯忙着去扯翁苏桐。 萧人海隐忍着抱住她,冲众人低吼,“都住手!!让开!” 士兵们执着兵器,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 萧人海转过身,看着全然失去心智的姑娘,低声说道,“丫头,这不是狼山了。” 翁苏桐震惊地转过头,双眼下意识地失了神。 “阿屠……”翁苏桐盲了一样地看着远方,“是你么?” 萧人海抓住她的手臂,“是我。” 忽然,翁苏桐指着众士兵中的一个陡然嘶吼,“阿屠!!!小心!!狼群冲过来了!!” 萧人海急忙抓住翁苏桐的手,“好,是狼!别怕,我帮你杀了他。” 下一刻,还没等那名士兵反应过来,萧人海的刀就封了过来,手起刀落,那人的头断出一道血线,那士兵顷刻间身首异处。 “啊!!!”翁苏桐的尖叫声几乎将这苍穹震破,萧人海一把抓过她,让她埋在自己肩上。 “你看,”萧人海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笑了笑,“丫头,狼没了。” 萧人海扬起刀,让翁苏桐看他刀上淌下的血。 好像这荼蘼月色,正好印证了十年前,那座狼山上,一方山洞中的血肉之躯,在漫山遍野的尸骸中,拼出性命挽救的彼此。 萧人海扔了刀,一把将翁苏桐抱了起来,冲进了屋子,然后把她轻轻地放在了床上。而翁苏桐随后拼命地缩进了角落里,用一种肝肠寸断的眼神望着他。 “你为什么骗我……”翁苏桐绝望地低吼。 萧人海垂首,任凭肩膀上被咬下的一块肉被翁苏桐吞下去,化作了她的骨血,与她相融。 “我恨不能活活将你咬死,将你身上的血肉一块一块咬下来,然后吞下去!”翁苏桐盯着萧人海的眼睛,阴狠凄厉地吼道,“你为什么骗我!!!你是阿屠,阿屠就是萧人海!!!你用酷刑折磨我,逼我说出这府里的秘密,你这人就该别人千刀万剐!” “我没有骗过你。”萧人海的嗓音如夜风,风如快刀,压抑地割破了他的喉咙,“我只是没想到,你和十年前狼山上救我的‘丫头’,是同一个人。” 第一七一章 去留 一七一、去留 屋内,漆黑一片。 翁苏桐好像过了发病的时辰,此时正躲在墙角,拼命地向后蹭,像是要将自己活活嵌进墙壁里。 萧人海没有尝试着去靠近翁苏桐,“我不过去,不怕。” 男子低沉的嗓音犹如震慑人心的蛊,翁苏桐望着他,不寒而栗。她的脑子好像被万蚁啃噬过,每次发病之后,她就感觉自己的头上破了个洞,从洞里涌出酒足饭饱的肉虫,疼得她下意识拿头撞墙。 萧人海冲过去,用手心挡住她向后撞去的头,却根本桎不住她拼命挣扎的身体。翁苏桐被他固在肩膀上,方才被她咬烂的皮肉泛着难忍的腥味,她拼命喘息了几口,就差点将胃都吐出去。 就这么彼此折磨了一炷香,那蛊毒像是终于疲累了,今夜又放了她一条生路。萧人海见翁苏桐不再挣扎了,便轻手轻脚地将她抱起,一声不吭地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倒出一枚青色的药丸,试图放进她的嘴里。 翁苏桐意识清明,便转过头冷冰冰地看着萧人海,“你拿走,我不吃。” “你必须吃。” “我不吃!”翁苏桐拼命挣扎起来。 萧人海却不容她反抗地、一把抓住她的双颊,硬是将药塞了进去,然后猛地一扣她的下巴,见她毫无反抗能力地吞咽下去,才放开手。 下一刻,翁苏桐却将手指伸进嘴巴里,抠住舌头,猛地一按—— “呕——!” 萧人海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翁苏桐将方才吞下去的那枚药又吐了出来。 “你!” 萧人海一把抓过旁边的一把木椅,震怒之下,他无处发泄,边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在这把椅子上。 椅子被撞碎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响声。 翁苏桐却依旧冷冷地看着他,就好像要将这人的另一只眼睛也抠出来一样。萧人海站在床前,望着眼前这个疯女子,觉得自己对她扭曲到疯狂的情意,却被她用冷漠的回应糟蹋了。 翁苏桐将自己看作连猪狗都不如的畜生,而自己却还舔着脸眼巴巴地等她回眸一笑,好似别人那般恩爱的眷侣,怯生生地依附着自己。可他本不该栽在任何人的手里的,他是高高在上的战神,那些践踏过他的尊严、甚至想要夺取他手中权柄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呼尔杀死了,杨辉变成了他足下的走狗。 烈衣…… 萧人海踟躇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女子,心里的愤懑就如上了火盆、融了炭的烈火,将他心底那最后一团死灰点燃,他恨不能将那人千刀万剐,可他却不能…… 因为那人掐着自己的喉咙了。 萧人海遗憾地发现,他真的动情了。 杀不得、死不了、救不下、爱不成……生杀大权皆在他手,却连抽出那柄快刀的资格都没有。 “你把少爷……藏到哪儿了?”翁苏桐冷漠地问他。 “藏到了你永远见不到的地方,你把药吃了,我就让你去见他。” 翁苏桐凄婉地一笑,“行将能判人生,也能定人死。你一直用此药延缓我的死期,美名其曰给我续命,也只会让我越陷越深,到最后失去所有意识,死不了,活不成,变成如今生不如死的样子。你休想再折磨我了,我哪怕凭着只剩一刻清醒,也不会再任你摆布。” “任我摆布?”萧人海像是终于被翁苏桐的话刺痛了,他气急败坏地笑了笑,露出阴沉到令人胆寒的笑意,“那便最好了,如果你能任我摆布,那便最好了!” 萧人海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翁苏桐的下巴,任凭对方如何在他手中挣扎,他也不屑一顾,直到眼睁睁地看着翁苏桐将那颗药丸生吞下去,他才慢慢松开手。 下一刻,只见翁苏桐扑在地上猛地咳嗽起来,萧人海抓住她的身体,恶狠狠地将她下了箍子似的嵌进怀里,随着药物的催化,翁苏桐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晰透彻起来,行将的毒性在这姑娘身上阴晴不定,就像是她起伏不定的脾性,忽而凄迷如厉鬼,忽而狂躁同鬼兽。 而这时,翁苏桐的思绪猛然间又回到了十年前的云城动|乱。 那一夜,帅府起了火,她从火海里冲出来,见到满眼的狼藉,看见自己经常买桂花糕的铺子变成了焦土,店铺老板不知去向,伙计的尸体正在被野狗分食,野狗甚至不喜欢吃散落在他身边的桂花糖,似乎这被火烤过的血肉之躯,比贴心碾碎的桂花糖嚼得痛快。 翁苏桐走过一段没人的巷子,她听见满城发出的惨叫声和痛哭声,她看见沾满泥土的双手,看见眼前这座不堪一击的危城。 她跪在这通往地府的深巷里,只能拼命地喊叫,却没掉一滴眼泪。 她的怀里,揣着那枚少爷送她的愈梅簪,她满头凌乱的发上还蘸了自己流出的血,可她却还是笑着,将那发簪扎在了头上。 她走出了云州,走了数十里,终于来到了狼山,想在那山洞里睡一会儿,她筋疲力尽,却怎么也睡不着。深夜间,忽然冲进来了一个受了重伤的人,那人蒙着脸,呼吸沉且急促,她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阿屠”。 ——“阿屠……” 翁苏桐露出迷离的微笑,仿佛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杀神,而是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 萧人海搂住她,让她贴在自己的肩膀上,死死地握住了姑娘冰冷的手,“丫头,阿屠在。” “你怎么了?”翁苏桐神色涣散,已然看不清眼前这人的相貌,“你的伤好了么?” “好了,多亏了你,都好了。” 而此时的薛敬,早已静悄悄地挪步到了这间屋子的后窗外,透过窗棂,他目睹了方才屋内屋外发生的一切——萧人海和翁苏桐的每一句话都足以令他震惊。他试图将刚才那一幕和印象中深刻的画面融合,然而无论如何,他都无法从这光影中捕捉到什么。 分食血肉,方能入骨三分。 刀光剑影中拼出的一副良辰美景,好像终于将这血肉模糊的记忆冲淡了,今夜之前,薛敬难以想象,萧人海会平白站在原地,任由一人吞咬自己。 有关于翁苏桐和萧人海之间一切的猜测和揣度,瞬时不堪一击。 屋内,一盏红烛将尽。 翁苏桐的思绪,忽然又回到了这座府里,她的眼神炽热又干净,仿佛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紧跟着心上人的步子冲进了这座院墙。她全身蜷缩在一起,就像是一个未完成孕育就被终结性命的婴孩,这所有的痛与离乱,都纷飞而去,不得归程。 门外的兵拼着丧命的风险轻轻敲了几下。 萧人海没有回头,“什么事?” 那兵道,“大人,业雅有急事,叫您回总督府一见。” 片刻后,萧人海才道,“知道了。” 萧人海走后,房内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连凤像往日一样,走进屋,将方才两人推搡间掉落在地上的烛台捡起来,重新用火折点燃。屋子里立刻温暖起来。 天边的月色渐渐浓烈起来,寒气逼人的夜间,忽然被这暖晕忽悠的平易近人。 连凤也不说话,只是坐在翁苏桐的床边,拿着骨笛吹起小曲儿来。 渐渐地,连凤听见被子里传来轻微的哭声,那声音持续不断,就好像这人闷着嗓子,不愿放肆地哭吼出来一样,压抑的令人难受。 “姑娘想哭就哭吧。”连凤温柔地说,“我给姑娘吹曲儿听。” 几段小曲吹罢,翁苏桐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好不容易见着点亮,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她坐起来,身体虚乏地直栽头,连凤连忙伸手扶住她。 “不用伺候我了,快回去休息吧。” 连凤摇了摇头,顾左右而言他道,“问柳不在,以后有我照顾你。” 翁苏桐将手叠在连凤的手背上,她的唇色泛着青灰色,连凤心疼地低下头,因为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母亲去世前的那一夜,嘴唇也是青色的,和翁苏桐一个样子,她知道,这姑娘……活不了几日了。 翁苏桐使劲摇了摇头,梦呓似的问连凤,“凤儿的家里还有别人吗?” 连凤说,“有,还有个弟弟。” 翁苏桐不禁投来羡慕的目光,“真好……我都已经七八年没见过哥哥了,你弟弟,现在还好吗?” 连凤点了点头,“好得很,他遇到了恩人,恩人把他救了,我这辈子当牛做马都一定要报答恩人的大恩大德。” 翁苏桐摸了摸连凤的脸颊,这姑娘的脸色泛着红润,就好像窗纸上映透的灯笼,飘着温和的红晕,“你是个好孩子,懂得知恩图报。” 连凤反手按着翁苏桐的手,“姑娘也是我的恩人,我流落集市,是姑娘把我捡回家的,你都不嫌弃我是个市井毛贼吗?” 翁苏桐笑了笑,“这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我知道挨饿的滋味,饿到极致了,恨不能肠穿肚烂而死,有一口吃的,哪怕是跟野狗分食,也心甘情愿。但你以后不要做那事了,府里有吃的有住的,短不了你的。” 连凤伸手抱住翁苏桐,将脸埋在他的心口,听闻着她飘飘忽忽的心跳声,脑子里“嗡”地一热,急不可耐地问道,“姑娘,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么?” “走?”翁苏桐莫名地一怔,“走去哪里?” 连凤急了,“哪里都好,哪里都比这强。” 翁苏桐却笑了笑,“可帅府是我的家呀,我还在等……等少爷回来。” “可是……可是你……”连凤吞吞吐吐了半天,却左右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美丽温柔的姑娘被命运活生生折磨成了一具不完整的皮囊玩偶,提溜着线,左右四周地转啊,转啊……最终,终于转进了那个早就挖好的陷阱之中,活埋她的最后一抔土还是自己亲手掘出的。 这些日子,连凤看明白了,萧人海是真心对翁苏桐的,只是他们生而水火不容,从出生那日起,就注定了你死我活的立场。 翁苏桐最看不得身边的姑娘流泪了,她从怀里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连凤的脸颊,安慰道,“怎么又哭了?对了,我再送你样东西。” 连凤看着翁苏桐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在床板正中按了几下,一个小巧又隐秘的暗盒“啪”地打开,翁苏桐从盒子里面拿出一个鼓鼓的锦囊,转身递给了连凤,“趁着我还清醒,终于记得这东西放哪儿了。” “这是……” “这东西,帮我带出城吧,不知道交给谁,但是我记得少爷说过,这东西很重要,要我务必保管好。其他的我真的记不得了,你将它带出去,交给要找它的人吧。”翁苏桐极其疲累,讲完这段话便已经累得瘫在了床上,“好亮啊,凤儿,把蜡灭了吧。” 连凤的心却似那燃着的火一般,焦躁不已,“姑娘,火不灭,我挡着就不亮了。” 母亲说过,这烛若是灭了,人就没了…… 翁苏桐点点头,转身朝着墙壁,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连凤的手里握着这枚烫手的锦囊,感觉握住的几乎是翁苏桐的命。她将“少爷”嘱咐的事完成了,终于可安安心心睡一觉了。 门动了一下,薛敬悄悄走进来。 连凤上前将他迎到灯前。 “她不疯。”薛敬低沉地说。 “心跟人被分割成两半,心里清楚,人是疯的。”连凤将那锦囊递给薛敬,“这应该就是这座房子里最后的秘密了。” 薛敬一愣,“你不走?” 连凤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床上、死气沉沉的姑娘,坚定地说,“我不走了,这院子里见了血,问柳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院子里。” 薛敬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走,我不好交代。” 连凤:“王爷,我还有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薛敬想了想,道,“让我照顾你弟弟。” 连凤点点头,“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吃了太多苦,拜托您。” 薛敬将这两方话索性挑明了,“连凤,我不勉强你,去留是你的选择。但是我仅要你记得一件事,在连笙那里,我们终究谁也替代不了你这个姐姐。二爷说过,人生在世,总要寻求分寸,保全了那个度,便是保全自己,也成全他人。你弟弟一定会一直等着你。” 连凤一愣,“王爷,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弟弟有你们,姑娘只有我了。我本来进帅府是为了找东西的,却没想到我遇见了她,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走,那样,她就真就只剩一个人了,我不能想,只要一想到她以后只能一个人面对着这座宅院,我心里就难受。我一定要留下来陪着她,至少还能吹曲子给她听。” 薛敬无奈地叹了一声,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淡紫色的药瓶递放在翁苏桐地枕边,轻声说,“这是紫雀丹,能在危机之时就她一命,只剩最后一粒了,万不得已时再用。” 连凤抬头看着他,低声说,“谢谢您。” 之后,薛敬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窗子外,枯藤相互交错,傲慢攀爬,冰凌结了一窗,阴影处的黑影露出半边脸,只见陆荣神色凄怆地紧紧闭了闭眼,将那一声叹息都隐匿到了心底。 ※※※※※※※※※※※※※※※※※※※※ 我可怜的翁姐姐~ 第一七二章 云山楼 一七二、云山楼 云州宵禁的钟声敲了九下。这意味着,最森严的兵备入城了。 杨辉前脚刚刚接到了任命令,接管了伦州一方,这后脚,增援云州的动作就跟了上来,可以说是坐稳了“萧家看门狗”的名头。 云州总督府,萧人海快步走回了正堂。他手底下地第一护卫业雅恭恭敬敬地跪在正中,对萧人海行了个礼。 “起来!”萧人海走到主位落座,“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业雅脸色暗沉,“大人,穹顶出事了。” 萧人海神色一凛,当听完了业雅的汇报之后,他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冷冷地笑了笑,“好一个烈衣,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敢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靳王换了出去。命人搜捕了没有?” 业雅道,“属下已经派出所有暗卫四散搜捕,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萧人海微微蹙眉,“那不就行了,一个云州城说大不大,把好城门,一个受了重伤的小皇子,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另外,穹顶那边呢?” 业雅下意识地看了萧人海一眼,道,“大人,这就是属下急着找您的原因,穹顶那边……忽然换了管制。” 萧人海蓦地站起,“什么意思?” “云首的意思,是让您暂时将管制权移交,他要派其他的人亲自督管。” 萧人海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拍案而起,震怒道,“他要从本大人手中过问穹顶的监管权,也得亲自现身吧!” 业雅道,“大人,属下劝您息怒,凭着云首和朝中势力的关系,您最好不要过多参与。” 萧人海走到业雅面前,冷笑一声,“那么云首的意思,是要将穹顶收回管制,凭什么?当初我将靳王押至穹顶关押,也是听了他的意思,怎么回过头来,他一得到烈衣,便要动我手中的管制权了,这和坐享其成有什么分别。” 业雅顿了一下,道,“大人,说到底,都还是因为烈衣手中握着的东西足以制衡您,只要您先一步拿到了那东西,一方管制权而已,您又怕什么呢?” 萧人海的脸色阴沉下来,“说下去。” “再有,属下会将城中所有药店加以管制,任何一家药铺若是卖出一瓶止血的药膏,那这家店和这家店的店主就别再想在云州混了。这样做,一是为了让他们无路可走,有伤难医;二是为了揪出他们的同党。”业雅靠近一步,低声道,“大人,此时此刻,那些止血的药材可可以救命。属下的人在穹顶后巷发现了血迹,靳王身上若是带伤,他们可走不了多远。” 萧人海淡淡地呼出一口气,又问,“管制权移交需要多久?” “十天。”业雅道。 “拖久一点,将能用的人一个一个排查一遍,能安插的尽快安插进去。” “是。” 云城西山出了大事,老百姓们人人自危,静夜的梆子只敲了一声,这城中就仿佛静街的空城一样。搜城的官兵挨家挨户地敲门,将整个云州,以中街为轴线,向外蔓延,搜查的动静越来越大。 云城东街却还是一片歌舞升平,从西山扩散开来的脚步声暂时还未逼近东城,毕竟从这幽深的巷子里透出来的脂粉气,足够掩人耳目,酒池肉林里泡出来的心肝肺没有一块是完好的,倒是那寻常百姓家里好欺负,抓几个游手好闲的进去问话,总比在这无头巷子里抓黑户安稳。搜查的士兵也不想戳人霉头,只要没有上面下达的死命令,谁也不想沾惹这“三不管”的是非地。 东街最里头,云山楼。 祝掌柜这几日心情不错,店门关得晚,入了子时,还有酒鬼从云山楼的棉帘子里钻出来,一身的酒气熏天。云山楼的管事好不容易轰走了最后一位醉酒的宾客,正要前去落帘子,灭迎客灯,忽地,从门外闯进了一位狼狈的青年,青年因为疾跑,脸色带着红润,而他的背上,还正背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那人的头垂着,乱发遮了满眼,唇角似乎还挂着血。 管事吓了一跳,“没钱没钱,死人啊,晦气。” 鹿山不太会说客套话,都被赶出门半条腿了,才想起来回他一句,“不找你,找你们掌柜的。” “掌柜的没空,走走走!” “祝寒烛!”鹿山冲着楼上大喊。 “我说你小子!”管事作势要轰,却被鹿山侧着身卡住了门。 “去告诉他,我在这等!”鹿山一边大踏步走进门,将那半死不活的人好端端放在椅子上,一边硬生生地说。 那管事的拿他没辙,只能撂了半句话便赶紧上楼去通禀,过不了片刻,那管事的便从楼上跑下来,冲着鹿山轰了轰手,“走吧走吧,我们掌柜的说不认识你。” 鹿山微咬着牙站在原地,决定哪儿也不去。 “嘿,我说你小子,这是耍无赖吧……” 话还没完,就见鹿山从腰间噌地抽出一柄短刀,“嚯”地一下扎在眼前的桌子上,刀尖入木三寸,管事的吓得后退了几步,一个没站稳,一屁股跌落在地上。 “你……你要什么?!当心我报官!” 鹿山冷冰冰地说,“我的脚已经踏进了你家的门,能解释明白,你就去报!” “你!”管事的刚要发作,便看见祝寒烛从楼上悠哉哉地下到了半截,连忙一缩脖子,冲祝寒烛伸了伸下巴。 “罢了,将他们扶上楼吧。” 管事的应了一声,连忙起身帮着鹿山,将人扶上楼。 雅间有琴案,但案上无琴。旁边放了茶具,主人却喝的白水。 闹中取静的茶室,飘着江南淡雅的墨香,这里的一切,这亚见到的主人将人淡如菊写尽极致,和祝寒烛身上这灼人的匪气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你去取些止血的药来。”祝寒烛对管事说。 管事的应了一声,立刻下楼取药。 祝寒烛拨开黏在靳王伤口上的衣服,皱着眉“啧”了两声。鹿山像是一盏绷地快断弦的琴,略有些仓促地问他,“你的药能治好他吗?” 祝寒烛“哼”了一声,显然是被鹿山这看不起人的态度刺痛了,“治不好你能怎么办?” 鹿山想了想,“治不好,我就自己去弄。” 祝寒烛扬了扬手,“那你赶紧滚去外头弄,他现在是云州的要犯,各个药铺都闭门谢客,恐卖了谁止血的药被抓去问罪,你要是前脚去买,后脚就被抓进去。” 鹿山坐下来,哑声道,“要么同舟共济,要么鱼死网破,你看着办吧。” “咝……”祝寒烛听得牙根痒痒,“我说你这小子,会不会说句人话?现在是你、你们俩有求于我,你态度好点!” “刚才要不是我喊你,你还打算让我们死在外头。”鹿山冷冷地看着祝寒烛,“恶心。” “你他娘的说谁恶心?!”祝寒烛“嚯”地站起来,指着鹿山的鼻子,“臭小子。” “我娘说的。” 祝寒烛一拳砸在桌上,“不许提她!” 鹿山呛道,“不提她就不存在吗?不提她就没死吗?你就是恶心。” “你王八蛋!!” 鹿山瞪了他一眼,便不说话了。 两人尤为尴尬地在那眼对眼地干坐着,好像在比谁更有定力。不一会儿,祝寒烛先坐不住了,“他怎么弄成这样?” 鹿山没搭话,只是坐在窗边,无语看天。 “问你话呢。”鹿山这个态度像是很驳祝寒烛的面子,然而,鹿山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了。 不一会儿,管事的拿了药上楼,将药和棉纱放在桌上,“掌柜的,今天还开店吗?” 祝寒烛不假思索,“开!不开那是做贼心虚!” 管事的得了令,便退出了雅间。 鹿山拿着伤药走到床边,迅速地为靳王换好了药,就在最后包扎的那一下,使了力,终于将人弄醒了。 “呃……”薛敬猛地坐起身,忽地扯着伤口,几乎痛得他肝肠寸断,背脊拱起,疼得他眼冒金星,“这是哪儿……” “这安全。”鹿山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祝寒烛。 薛敬皱眉,“你不是走了么?” 鹿山看了他一眼,“你昏死在帅府后面的巷子里,我再晚一步,你就被他们抓了。” 祝寒烛来回看了他们一眼,找准空档跟薛敬打了个招呼。借着微光,靳王这才看清屋角的椅子上祝寒烛的样子。 祝寒烛冲靳王笑了笑,“是了,咱们是还没正式见过面。” 薛敬一听这嗓音,立刻想起来,“祝先生?” 祝寒烛随即冲他拱了拱手。 薛敬预备翻身下床,却被鹿山拦住,“你干什么?” 薛敬难耐地吞咽了两声,伤重本就撑不住身体,这会儿起得猛了,才发觉头重脚轻,紧接着天昏地暗,可是鹿山要去扶,却被薛敬顺手挡开了。 “你要去哪儿?”祝寒烛终于问了一句。 “去丑市。” 祝寒烛有些为难,表面却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这可难办。” 鹿山却冷不防地问他,“你要去丑市干什么?” 靳王挣开他的手臂,“与你无关。” 鹿山见薛敬并不想与自己说话,手脚都无处可放,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站起身。 “臭小子,你去哪儿?!”祝寒烛追着他的背影问道。 鹿山头也不回,“楼梯上坐着,免得王爷看我烦。” 祝寒烛心里恼,怎么人人这气都冲他撒了,于是转过身,对薛敬说,“我在穹顶就说了,咱俩出来后,你我两不相欠,我答应你的事儿都做到了,你怎么还不依不饶?”他指着门外的鹿山,故意用对方能听见的声音大声说道,“还弄了这么个糟心的死东西在我楼梯上坐着,我看着就来气。” 薛敬撑着床坐起,冷光在他眼中乍现,祝寒烛双眉微蹙,没再言语。 过了片刻,薛敬才抬起头,唇角微微一勾,扯出一个与方才那乌云密布不一样的笑意,还算有诚意地对祝寒烛微微点头,“祝先生,我不想为难你。但是,我有个问题,希望您知无不言。” 祝寒烛微微蹙眉,没接话。 薛敬缓缓地舒了口气,将心口那郁结的闷气抚平了,才轻轻道,“我记得在穹顶中,先生曾经与我说过,‘替死鬼’需要等,等那个人出现的时间、地点、机缘,还有运气。这其中缺一不可,几乎皆需巧合。你还说,你等这个“替身”足足等了八年,对么?” 祝寒烛默许地拿起茶碗,喝了口白水。 “我想知道,这人是怎么遇见的?”薛敬道,“怎么好死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就遇见了,我刚进穹顶没几天,先生就说自己等到了‘那个人’,是不是太凑巧了?”他深深地望着祝南烛,像是带着一把尖刀,要将对方伪装的假面拨开一样,“是你算计好的,还是‘这个人’和你里应外合,故意为之?” 祝寒烛终究不比旁人,被人硬生生戳了心里的痛点,面上却还是不疾不徐,看不出丝毫端倪,他只是狡黠地冲靳王笑了笑,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殿下。” 这一刻,薛敬才终于确定了心中长此以往的想法,从遇见祝寒烛的那天开始,他就在怀疑这个人原本的身份了。 “你果然是烛山银枪的传人——祝龙,燕云十八骑排行第四。”薛敬转而又道,“丑市上的人,不会白送你一桩买卖,你们用了什么筹码将我换出来的。” “鸿鹄拜山令,龙鳞佩,还有……云山琴。”祝寒烛挑了挑眉,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要怎么答,最终,他选择了最冠冕堂皇的说辞,“咝……毕竟殿下身份有别,救了您这样的人物,也算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回头您还能让老皇帝赏我个官做做。” 薛敬笑了一下,“这套假惺惺的说辞还是免了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祝寒烛的脸色终于变了,“殿下,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我救了你,明日你走出去,便别说跟我认识。我是怎么也没想到,烈衣会将自己作为‘替死鬼’将你从穹顶换出来。” 薛敬冷冷地瞧着他,“看来我猜得没错,你刚从穹顶出来,祝家势力的刀子就伸向了帅府,你要杀他。都曾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为何要兵戎相见?” “因为他该死。” 薛敬看到祝寒烛不断下垂的唇角,他的手心紧紧握成拳,就像是在说一个另自己厌恶到极致的人,那是“恨之入骨”的表情,恨不得将自己提及那人千刀万剐的血海深仇。他望着窗外稀稀落落的雪花,心头忽然像是被一团烈火点燃了一样,那心跳声突兀地震碎了耳朵,他不由自主地捂住心口,那道伤得不能再伤的裂口处似乎汇集了无数的蚁在咬。 难道这么多年,那人所经受的,便是这万蚁灼心的痛吗…… 他的眼前忽然就一片迷茫,不断有仓促的画面在眼前闪现,他似乎能听见旁边人急促的惊叫。但都一闪即逝…… 等他再次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鹿山靠在门边,离自己很远。祝寒烛看见薛敬睁开眼,连忙凑过来询问。 “无妨。”薛敬一开口,才发现他的嗓子是哑的。 “烈衣可真是命大。” 薛敬挡开祝寒烛递过来的水,冷冷道,“你若要他的命,便先问过我。” 祝寒烛好笑地看着靳王,脸上描摹出一种难耐的陌生,他将水放在一旁,有意无意地盯着窗外,漠然地说,“我跟他的麻烦,这辈子是理不清的,殿下又何必卷进来。你想想看,祝家满门死的死,亡的亡,我深陷穹顶八年,等了八年,可他呢?装作忠贞义士便能一笑泯恩仇了?殿下,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一个满口道德仁义的伪君子出头?” 薛敬一把抓住祝寒烛的手臂,用一种阴寒的语气说,“祝龙,我警告你,你说话当心一点。” 祝寒烛并不怕,非但不怕,他还露出一个“请你好自为之”的微笑,安抚似的按了按薛敬青筋凸起的手臂,“我说话不当心,也好过他背后使阴招。殿下,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别插手我和他之间的恩怨。” 第一七三章 血梅 一七三、血梅 又过三天,云州城内加紧布防,搜寻靳王的脚步一刻不停,然而云山楼地处云城东街,这条街口像是端坐了两座镇街的神兽,那些搜寻者的脚步暂时还未走到这里。 祝寒烛这几日白天都未上楼,而是在一楼的赌坊陪客。而鹿山也不触靳王的霉头,有事没事就蹲在二楼雅间的门外守着,不喊他,他也不进去。 有时候,展开一页新的断章,是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豪情的。正如此时,一日的风雪忽然到来,又在黄昏之时顷刻收场。 早春弥漫的寒气萦绕在燃着炭火的屋子里,耳边传来市井中的声声叫喊,赌桌上形形色色的人,或嬉笑怒骂,或谈笑风生,该有的不该有的应有尽有,倒是复原了这边城中红街柳巷的一番丽景。 这张用血绘制的图已经摊开在薛敬面前整整三日了。 薛敬记得在初见翁苏桐那夜,他还因为二爷被囚禁的事情和她在帅府发生过冲突,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他清晰地记得二爷曾经指着那面屏风,告诉自己了当年的一些旧事。只是当时的自己一心扑在救他的事上,没工夫将屏风的事放在心上。 后来再去看的时候,这面屏风便碎了。 鹿山曾经说过——这帅府里上上下下,他已经搜遍了,什么都没有,烧光了,连当年的一片纸都没留下。 ——那若是烧不坏的东西呢? 也不知是出于猜测还是笃定,这未加思索的一句话,竟然成了破除旧往迷案的关键。 薛敬再一次轻轻地将那张染血的画拿起来,昏黄的夕阳暖晕着这屋内最后一丝温情,透过这微光,宣纸薄而透,就好像翁苏桐行将到底的性命,只由一丝断了线的风筝拴着,飘到哪里便是哪里,找不到个落定的地方。 连凤将那锦囊递给他时曾说——“这应该就是这座房子里最后的秘密了。” 这是翁苏桐清醒时,用自己的血从那面完好无损的屏风上拓下来的—— 画上——一株伸展开来的梅树,从深深的土层中长出,顺着他手指延展企及的方向,又从主干伸出古怪的旁枝,绘制这幅画的人仿佛正是要通过这株旁枝表述着什么,因为整幅画中,旁枝占据了最正中的位置,主干倒显得形同虚设了。 薛敬皱了皱眉,仔细审示着眼前这幅血梅图。 翁苏桐用仅存的理智和意念保下来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这梅树的旁枝生长得如此古怪?就好像不是从这棵树上生长出来的,而是从旁边的梅树上硬生生折断,又插回这棵树上的。梅枝上开了数朵红花,其中有那么几朵开得正妙,其余或含苞待放,或隐于静处。 画是被翁苏桐用毛笔蘸着自己的血拓下来的,姑娘倾尽不甚精妙的笔力,试图将整张闲梅研雪图临拓的分毫不差,却还是因为技艺悬殊,与原画者的功夫有着天壤之疏。 ——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 这句诗几乎看不出是谓何意。而落款的章是姑娘临摹的,但可能是由于血迹未干就急于存放,落款的部分黏在了一起;或许是因为她当时遇见了什么突发状况,不得已提前结束拓印,将未干透的画纸紧急折叠起来隐藏,又或者是因为……她的意识在拓印的最后一刻变得浑浊,她撑着与毒物相互拼杀的最后一丝清明,将画纸折好,并小心翼翼地存放了起来。 薛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只从泥潭中挣扎而出的怪物,心上捅的口子又在冒血。 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麻木的、让人忌惮的难过,莫名地冲击着心口。 ——祝寒烛说,“你想想看,祝家满门死的死,亡的亡,我深陷穹顶八年,等了八年,可他呢?装作忠贞义士便能一笑泯恩仇了?殿下,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一个满口道德仁义的伪君子出头?” 烈家一双兄弟,活在他面前的,这十年之间,只有那样好端端的一个人而已。而这个人,将自己的心先填满,再掏空,又击碎以后……原来从最开始,就从来没打算告诉自己什么真话。 仿佛真假在自己这边,是无关痛痒的。 用自己的血,换来一个虚假的、毫无波澜的静湖,湖底泛起涟漪,他却只能在岸边投石问路,连将手指探进那水中的资格都没有。 忽然,影子动了动,薛敬将那纸对折的时候,才发现,这章竟然是反写的,透过血色,他依稀读出了那落款的名字—— 亦平……烈亦平。 薛敬仿佛整个人掉入了冰洞,跟着呼吸都急促起来,他猛地站起来,将那图再次对折—— “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薛敬咬住苍白的嘴唇,又忽地松开,“云山有曲……云山……云山楼?!” 薛敬慌忙地转过身,环视自己所处的这间屋子,整个心没来由地怦怦直跳,他眼前的这张图似乎顷刻间印在了这间屋子里,屋子里恍然间血色一片,幻境与画纸重叠,在他的眼中合并成了一口翻涌不停的血缸。 他全身发抖地往前走了几步,耳边的声音陡然间变得浑浊不清…… 行将最近发作时,总是不断地侵蚀他的意志,让他涌起某种说不清的愤懑,愠怒和恨意将他的心脏填满,等他再次清醒的时候,他发现方才饮过水的杯子不知怎么的,碎了一地。 “咝……”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被绑了厚厚的药纱。 “你是将瓷片当骨头捏吗?”鹿山恶狠狠地说,“还好我听见动静,否则你这只手就废了。” 地上余下三两处血没擦干净,像是鹿山专为自己留下的,好报复性地让自己观赏。 薛敬面色微沉,艰难地坐起来,也顾不上对鹿山不理不睬了,“什么时辰?” “宵禁了。” 那就是刚过了亥时。 “祝寒烛呢?” 鹿山快速道,“在楼下。” 随后,是哑然的安静,再片刻后,鹿山下意识地低声说,“王爷,你这样,只会加速体内毒性的发作,你把最后一颗救命的药都留给翁苏桐了,你再这样,别说你等不到解药,就算能等到,你也跟着一起成疯子了。” 薛敬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鹿山被他盯得不自在,以为自己又戳了他什么霉头,随即站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 鹿山全身绷地僵直,愣了片刻不知所为,最后,他也只能听话地回身,蹲在离床不远处的桌边,惨兮兮地看着地。 “在来穹顶之前,你到底和二爷做了什么交易?”薛敬温和地笑着,那笑容就好像忽然迎面刮来了一阵带血的春风。 “……” “不说?” 鹿山摇了摇头。 “好。”薛敬点点头,“那便算了。” “我说。” 薛敬机敏地看了他一眼,“我可还没要挟你。” “就怕你要挟我。”鹿山站起身,走到床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娘当年也是,总放狠话,我一不听话,她就说要丢了我,我都记不清她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直到后来有一次,她又说了这样的话,我甚至都不记得我犯了什么错,她气得把家里的花瓶都砸了,然后丢下我离开了,从那天之后我,我再没见过她。” 鹿山好像是担心薛敬接话一样,来不及喘口气,猛呛了一下,“咳……所以……所以,我听见你们说这样的话,就害怕。” 薛敬其实本也没打算打断他,此时见鹿山憋得脸通红,便有些诧异。 “那你说,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鹿山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难耐地说,“将你救出云州城。” “就凭你?” “还有祝寒烛。”鹿山的十指搅在一起,声音更加嘶哑,“只要能将祝寒烛救出,就能倚仗他在云州的势力,将你救出城。烛山祝家虽然已经散了,但是当年忠于祝家的那些老人还在,他们都在等着祝家重振旗鼓的一天,祝寒烛若是再次出山,就能一呼百应,他的势力不容小觑,从云州不声不响地救一个人出去,不是难事。” 薛敬紧急问道,“那难在哪里?” “难在从哪里找到一个合适的、又相似的‘替身’将祝寒烛尽快从穹顶里换出来,只有将他换出来,才能利用他的这些人马。” “所以你们选了葛笑。” 鹿山故意没有接薛敬这句话,自顾说道,“葛笑和祝寒烛,在身形、性格、以及做事方式上,都有相似点,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薛敬的眼睛微微眯起,试探性地说,“你,还有祝寒烛都说跟二爷有不共戴天之仇,都恨不得他死,那为什么你们还……” “联手?”鹿山点了点头,“是,我们跟他水火不容,有死结。” “那你们……” “但此时,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薛敬一愣。 “破城。” ——破城。 薛敬全身的血夜似乎都汇集到了咽喉,撕心裂肺的一阵翻涌后,终究是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此时的鹿山,好像将全身的气力都汇集在这两个字上,好像他们所有人——葛笑、陆荣、蓝舟、李世温……等等等等,这所有人,都将其所有,赌在“破城”两个字上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似乎夹杂着千万人的心血。 鹿山咬着嘴唇,挣扎道,“破城,你是关键。因此,我,或者祝寒烛就算再恨烈衣,暂时也动不得他。” 私怨难解,遗恨难消,惟信念不破。 说着,鹿山缓缓吐出一口气,忍耐地说,“另外,今早得了信儿,呼尔杀死了。” 薛敬猛地一震,“呼尔杀死了?” 鹿山道,“十天前,死在伦州。伦州城秘不发丧,直到昨天才传到云州城,杨辉接任了饮血营督帅一职,坐上了呼尔杀的位置。” 一夕之间,风云骤变。 呼尔杀叱咤风云数载,却死得如此麻木不仁,薛敬倒觉得有些讽刺。他一直以为这种所向披靡的战将,应当死在英勇无敌的战场上,沙海之间万里无人。 却没想到,他死得如此难堪,又仓促。 鹿山又道,“王爷,还有一件事,若是您要去丑市,兴许此事能帮您一二。” 薛敬看向他,“说。” “东河丑市上有一艘船,名‘未央’,船上有个船主,这些年来一直做着生死的买卖。我初到云州那第一年,无门无路,实在找不到法子深入穹顶,便只能辗转黑市,不断地买通消息。终于在第二年,让我查到了关于未央舟主人的一些东西。” 鹿山将故事与薛敬说完,便转身下楼,却正巧碰见祝寒烛迎面走上来,鹿山装作没看见一样,径直走下了楼,弄得祝寒烛好生郁闷,盯着鹿山的背影好久,才走进了雅间。 这人谁人都刺,只有在鹿山面前,仿若毫无办法。 “好些了?”祝寒烛从怀里拿出个药瓶,塞给薛敬,“每日一粒,虽然解不了你的毒,但是能减缓发作的频率。” “谢了。”薛敬随手将药瓶塞进袖子里,却没打算服用。 祝寒烛转身走到案前,为他倒了杯白水,回身走回的时候,他随口道,“这药救不了翁苏桐,她中毒的方式和你不一样,用不了同一种药。” 薛敬仿佛被看穿似的皱了皱眉,将那药瓶又拿出来,倒了一颗在手上,又接过祝寒烛的水杯,连着苦药一并吞了下去,然后用下巴指了指琴案,“先生,原先摆在这琴案上的便是云山琴?” 祝寒烛没回答。 薛敬却一针见血地道,“这里是云山楼,这不是你的地方,这座云山楼的主人是鹿云溪。” 祝寒烛猛地倾身,一把抓住薛敬的领子,将他拉近自己眼前,薛敬阴冷的目光似火,眉间无血色,却也静无波澜,就这样,他们死死地盯着彼此的眼睛,动也不动,最后,薛敬忽地唇角一勾,露出一个让祝寒烛终生难忘的微笑,他狠狠地推了一把,将薛敬推回榻上。 “先生对我,一直存有杀心。”薛敬冷冰冰地说。 “……所以别惹我。”祝寒烛的眼中透出冷光,“要不是因为你,燕云十八骑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我祝家满门也不会亡,鹿云溪也不会死。” “果然是因为鹿云溪啊……”薛敬在心底猜的不错,此刻终于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不由一怔。 祝寒烛却盯着光秃秃的琴案,久久不说话。 “你用心爱之物将我换出来,我欠了你一命。” “不用你还。”祝寒烛阴沉地说。 薛敬冷笑一声,“烛山银枪的主人,竟然会对一个戴着面具的船主低头,还奉上了视作珍宝的云山琴。” “……” “呵,祝先生,本王从来不知天高地厚,倒想帮先生试一试,将那云山琴夺回来。” 第一七四章 未央舟 一七四、未央舟 船主今日未掌灯,看来今夜的云城,除了天上一汪弯月,谁也不好过。 刚进正月,生意不好是常事,哪家在正月里还开门营生的。船主依旧是做敲门上门的买卖,并不在意别人的日子有多难过,毕竟,年前他已经结了几单大的,总算向上有个交代。 丑时,当说是河上最“热闹”的时候,在鬼门关里做买卖的人,手上都攒着不计其数的人命官司,所以船主更迭不止,面具却始终不换。那是一张惨白的□□,唇角弯曲成弧状,任凭本人嬉笑怒骂,这面具勾勒出的永远是那抹无关痛痒的笑意,毕竟是对着开门做生意的雇主,做的是天下人的买卖,没必要弄得你我都难堪。 可今晚这桩买卖不太平,来人不是旁人,而是那被替换出来的“本尊”,东河丑市上有条规矩,阳关道和独木桥来往随性,是康庄大道还是羊肠小径,全看雇主自己,船主只负责“开路”,死活全看个人。所以一般来说,这笔买卖完成了,你我老死不相往来,“人间过客”的意思便是如此。 因此,船主通常是不见“本尊”的。 此时的船正荡在水上,东河起了雾,阴沉沉的,压的人心窝子难受。桌子上放了两杯酒,船主恭敬地喝了自己那杯,对着对坐的人寒暄了几句,对面那人就始终没饮。 船主仔细观察这人,那人的眉间似乎隐着天外那弯月旁迷失的氤氲,他周遭的气场随着他慢慢汇聚的眼神骤然聚起,船主顷刻将眼划向别处,不敢去看对方的双眼。 他的眼神……船主想了想,只记得在很多年前的某个院落里见过,那个地方没有光,黑洞洞的甬道里忽然从黑暗里冒出来一双足以将自己千刀万剐的眼睛,炽热到足以燃尽自己的五脏六腑。 他太害怕这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神了,因为他眼中藏剑,防不胜防。 “大人怎么不动杯?”船主古怪地笑了笑,拖着男女莫辨的长音,撩拨着这夜间河面的三分水汽。 祝寒烛倒是被船主搁在一旁,无人问津了。 这时,船主才从这人的眸光中把脸移向旁边,对祝寒烛笑道,“祝先生今天带来的这位大人脾气好生大,进来了半天,也不说话。” “这是位能通天的大人。”祝寒烛拿过靳王眼前的那杯酒,替他一饮而尽,末了勾起那好整以暇的唇角,“是亲自来拜会船主的。” 船主没看靳王,而是冲祝寒烛问道,“我与你的买卖已经结了,先生怎么还是不懂规矩,在丑市上做买卖,见了本尊便要见血。” 祝寒烛伸手挡了挡,“欸,船主莫要气恼,今日这位大人是有别的生意想做。” 船主当然知道今夜“来者不善”,面上虽然震惊,这心里却已经随着这起风的河面荡漾起来,“哦?在买卖人眼里,这正月本来就是亏本的月份,一年到头营生活计,做到年尾也没个盼头,终于进了年关,过了新年,立了春,出了雪季,才算能见点敞亮人,今年我这是走了什么运?” 一边说,船主一边去给旁边坐着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微微点头,便退出船去。 “祝先生带人亲自前来,我看不是为了做生意吧。”船主声音冷了下来,他自斟自饮,全然也没把祝寒烛所谓“生意”当回事。 靳王看船主虽然戴着面具,嘴上说出的话却已经带上了敌意,便只是微微垂眼,一直未说话。 “欸,生意送上门,船主哪有闭门谢客的道理?”祝寒烛敞亮地笑了笑,撩开狐裘披袄支着一条腿,流氓味儿的笑了笑,“实不相瞒,这位大人亲自前来,是想见见前几日我送来的那把云山琴。” 船主的手倏地一滞,“怎么?你想赖账?” “没想赖账。”靳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微冲他微一笑,“只是想跟船主再续一笔买卖而已。” 船主像是在听这人讲一段美妙、但遥不可及的故事,有点跟不上节奏,“咝……这位大人是不知道丑市的规矩吗?怎么我听着,是来砸场子的?” 靳王喝了一口那所谓一两黄金一两酿的“杏花酒”——不甜不淡、不浓不烈,什么狗屁玩意。遥想九则峰下百坛佳酿,何苦如今对着这不人不鬼的怪物喝这不知所谓的东西? 这杏花酒一下肚,靳王殿下这脾气也就没来由地上来了,更何况对方挑衅在先,这场局上,他也没打算再给谁留面子。 靳王对着船主客客气气地一笑,“船主不愿听听我这买卖如何?” 船主知道今日来的不是善主,便转而威胁二人道,“看来祝先生没有跟这位大人说明咱们丑市的规矩,若是物件已经换出去了,搁进了我这口木箱子里,您此生就与这东西无缘了,别说再看一眼,就算是走进这未央舟的门,说一句‘看物件’的话,都是触人霉头的。你换命,我拿钱,哪有卖出去的东西,还追上去要再看一眼的道理。别说这新买卖我不想谈,若您再多说一句看琴的话,明日一早,你们再醒来的时候,可能就又回到那暗无天日的穹顶中了,想清楚,再跟丑市的船家做买卖。” “我说……”祝寒烛刚要说话,却被靳王朗声打断了。 “仁义话本王不想再说第二遍,琴,我要,人,你也得放。”靳王猛地一抬手,猝不及防之间,船主的衣领便被他扯了过来,茶案剧烈地晃动了两下,船主身体一倾,不小心碰了案上的酒壶,紧接着,整壶的佳酿碎了满地,霎时酒香满船。 船主蓦地拍了一下桌案,等在船底的打手鱼贯而入。而此时,祝寒烛也已经跻身向前,短刀从腰间出鞘,拔出的一瞬间,还带出了一瞬而逝的火花。 “杀了他们!”船主尖声下令,那声音中传来刺耳的锐器磨刀的动静。 靳王冷哼一声,扶案而起,短刀快速出鞘,抬手将冲过来的两名打手打翻,然后劈开一条通路,直接一把抓住那船主地脖子。 “呃啊!”船主猝不及防地一声惊叫,整个人被撞向身后的船壁上。 “我看谁敢动!”靳王的手指狠狠一捏,那船主脖子上斑驳的死皮便开始出现褶皱,他的嗓子被掐着,嗓子眼发出了“呃呃……”的声响,靳王手指再次握紧,船主不由自主地腿脚在空中扑腾。 靳王下了狠手,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猛地砸在案上——“哐”地一声,老旧硬朗的木案被人骨骼碎了—— “咳咳咳……”船主双手掐着靳王的没打算放开的手,艰难地冲打手们扬了扬手,而那边,祝寒烛手起刀落,几名近身的硬汉伤的伤、落水的落水,还剩十数名在围攻祝寒烛。 “叫他们退下,咱们江上谈。”靳王凑到船主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小王爷好大胆子,连丑市的道也敢劫!信不信我将昨日送进去那人……呃啊!!” 靳王逼近了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凌迟一般地警告道,“你敢动他一下,我就剜你一刀。反正你也受过这罪,总不过是重温旧梦。” “你!你……”船主被靳王这句话吓得全身一哆嗦,差点窒息而亡,“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靳王用两根指头掐着他的喉咙,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鄙夷地望着他,“泽济十三年,萃阑殿走水,林公公记性不好,本王帮你回忆回忆!” 那被叫“林公公”的人听到此处,蓦地发出一声尖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想要翻身反击,却被早就准备好的靳王伸出左手,反手一挡,只见林惠安的脖颈被狠狠地敲了一记手刀,面具被打掉了一半,只见他突兀地睁着双眼,不可置信地放大瞳孔,那不可一世的气焰瞬间被剥落的面具击垮,他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鹿山!行船!”靳王冲着船外一声低吼。 “王爷,这些打手怎么办?!”鹿山问道。 “不听话不服软的,统统给本王扔河里去!”靳王沉着眸,一把抓过扑过来的一名打手,三两下便将其制服,然后顺着手边飘来荡去的窗子,一把将人扔了出去。 鹿山得了令,猛地一点头。 紧接着,慢慢行到河中的两层高船,不断有人落水声,这年头的月份,河上无舟,只剩下阴冷的月色和打破宁静的惨叫声。 不一会儿,船开出了丑市的河岸,开到了东河的正中,这处已离岸甚远。 船内,那位“船主”被五花大绑在一口木箱子上,脸上惯带的面具也被扔进了河里,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青灰色的眼睑下凹陷着深深的眼窝,左眼眼窝伸展至耳根,有一块巴掌大的红色胎记,这人年约不惑,脸上虽然涂了□□,看起来却显得老气森森,唇间还抿着带血似的胭脂。 靳王一面观察着半死不活的林惠安,一边伸出手指、循着节奏一下一下敲着刀柄,“林惠安,林公公。” “真是太监?”祝寒烛扳着林惠安的下巴左右看了几眼,“嘿,有意思!” 靳王没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鹿山,示意他时辰差不多了。鹿山立刻上前,掐着那人的人中掐了几下,不一会儿,林惠安便急喘了几声,倏地睁开双眼—— “你、你们!”林惠安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早已动弹不得,再一看眼前的人,回头听了听船行的水声,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林公公立马换面具似的换了一副面孔,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殿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 靳王好笑地望着他,“刚才不是还喊我‘好大胆子’。” “没、没……”林惠安连忙摇了摇头,下巴上的死皮跟着晃了晃,“小的错了,是小的罪该万死……” 靳王扬了扬手打断他,好言好语地道,“本王今日只是想和船主做一桩买卖,你愿意谈,我们便谈,可你不愿意跟我谈,我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缓和可语气,又道,“我这人下手向来没轻没重,是念着当年皇城中,你曾伺候过萃阑殿的主子,才不愿对你下杀手。你若是答应做我这买卖,船我给你开回去,往后沉冤得雪,你也不用再像如今这般苟且偷生,本王话只到此,听明白了吗?” 林惠安眼神躲闪,眼珠子来回来去地转悠了几下,颤颤巍巍地说,“王爷……你要换的是烈衣的命……是么?” “不止。”靳王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踱到他面前,对上林惠安那双惊疑不定的双眼,沉声道,“穹顶之中,三千六百条人命,我全都要。” 这句话一出,不止是林惠安,旁边的祝寒烛也猛地回过头,不可思议地望着靳王。 林惠安幻听似的狠狠打了个哆嗦,“全、全都要?这、这不可能……三千六百人,我从哪儿找那么多……‘替死鬼’?” “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替死鬼’了?”靳王眉头都没皱一下,冷冷地说,“他们是罪大恶极之人吗?” 祝寒烛蓦地一怔,显然吓了一跳。 而鹿山,从始至终就一直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林惠安,此时,他听见靳王的一番话,眼皮微微一动,惯常的神色中,忽然被激出一团火,他的双手垂于身体两侧,慢慢攥紧了拳头,差不多要将自己的手心抠出血来。 “这……这不可能……”林惠安打摆子似的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被绑得太紧,根本动弹不得。 “这么说,船主是不愿做本王的生意了?”靳王轻轻皱了皱眉。 “不、不是……”林惠安将唇边的胭脂咬到牙齿上,“三千六百条人命,怎么可能说放就放?丑市……没这规矩……” “丑市没这规矩?”靳王叹了口气,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也不过是这一下,就足以让林惠安颤抖了,靳王用刀柄狠狠地挑起林惠安的下巴,逼迫他瞧着自己,“这天下,也从来没有‘以命易命’的规矩。你给我听清楚了,三千六百条人命,若是少一条,你就下去陪葬。” 靳王猛地收回手,放任林惠安粗重焦躁的惊喘声回荡于船室内——“麻烦祝先生为本王点一柱香。” 祝寒烛手心冒汗,连忙从腰间抽出火折子,翻开桌上的香盒,拿出一柱沉香,点燃后,放置于香插中,香燃了,两广禁林中传来的香味,馥郁芬芳。 活了四十多年的祝寒烛,号称自己走过刀山火海,遍遇绿林草莽,却终于在今晚、云城东河的一艘小船上,被眼前这个年轻人震慑到拿着火折子的右手不住地抖。 ——是啊,这天下,从来都没有“以命易命”的规矩。祝寒烛这等愤世嫉俗、宣称要除尽天下奸恶的人,在这么多年间,竟然顺从了这丑市里所谓“以命易命”的“规矩”,并且甘之若饴,不惜赔上烛山银枪和云山琴…… 靳王怅然地的叹了口气,扫了一眼船舱——杏花酒、沉香膏、梨花案、楠木箱……还有这高两层、宽数丈、足以容纳百人的“未央舟”。 从靖天到云州的东河丑市,快马加鞭也需行数月,在多少人的眼中,那是遥不可及、此生难达的距离,可是却有人,从靖天,将手伸进了这北方的心脏,在多少人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赚着别人的“棺材钱”,竟还形成了什么“丑市规矩”? 想着想着,靳王的手心不禁将刀柄握紧了,而那香插中的沉香也燃将近一寸,鹿山忽然从门口走近,提醒似的挪了挪香插,香味扑鼻而来,靳王顷刻间反应过来。 “时辰到了。”靳王回过神,转头看向林惠安,“船主考虑得怎么样?” ※※※※※※※※※※※※※※※※※※※※ 以后发文时间调整到早上8点半左右,应该审核会更快一些~ 宝宝太难了,谢谢追文的小伙伴耐心等待~ 第一七五章 烛山银枪 一七五、烛山银枪 “我……我……”鹿山的匕首已经架在林惠安的喉咙上了,“慢、慢着……” 这边,林惠安还在浑身颤抖地犹豫不决,那边,靳王陡然间几个箭步冲到林惠安面前,夺下鹿山架在他喉咙上的匕首,猛地抓住林惠安的衣领,将他按在楠木箱子上,顺着林惠安炸而的尖叫声,毫不犹豫地插进了他耳边的楠木箱子—— “呃啊!!!!!” 林惠安的惨叫声响彻湖面,匕首却只划着他耳垂的皮肉扎进了楠木箱子,破了皮,见了血。 紧接着,靳王猛地抽出匕首,擦过林惠安的心口,蓦地钉进了木箱里——“啊!!啊!!” 林惠安吓得肝胆俱裂,“我答应!我答应!” 靳王从始至终一声不吭,他听了这话,也没有回应,只是将人从箱子上拎起来,一把撞在窗棂上,窗棂碎了,木头散落进东河内,西北风穿堂过,抚慰着林惠安耳边冒血的伤口,只见他猛地一怔,被吓得突出一口红黄交织的胆水。 “三千六百条人命,我给……我给……” “我怎么相信你?”靳王冷静地望着他。 “命比天大……我想活下去……求求你……” “鹿山,将方才报信的小厮提上来!”靳王揪着林惠安的衣领,将他从外头拎回船舱内。 也是这句话,彻底刺激了林惠安—— “不要!不要!!” 祝寒烛一愣间,只见鹿山已经将方才去报信的“小厮”提到了面前,“爹爹!爹!救我啊!” “小厮”已经在湖里泡了一会儿,冰渣子将他整个人糊成了雪人,他匍匐在地上,像一头快要被冻死在湖边的羊羔。 “小孟,小孟!别……别杀他……”林惠安紧绷在脑海中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他趴在靳王脚下,惨叫地求饶,“我求求您了……” 靳王却面不改色地蹲下身,皱了皱眉,有些惋惜地叹声道,“同为父母妻儿,怎么就船主家的儿子是人,那些被你送进丑市、死在坑底的人,就不是人了?”靳王走过去,一把揪起“小厮”的头发,阴寒地说,“我恨不能将你父亲千刀万剐!你去告诉他,河底冷不冷?” “冷……冷……”“小厮”发狂地尖叫,“爹爹,冷死了啊!!” “你再告诉他,让他救你!”靳王在他耳边低吼道。 “小厮”的惨叫声炸的在场之人无不震颤,林惠安血泪交织,眼球凸起,双眼蒙上网状的血丝,“我答应,王爷,我答应你!三千六百人,我全都给你……我给你……” 船舱内突然间寂静无声,连林惠安的喘息声都轰然间断裂了…… 这抵死的宁静之中,沉香燃尽,忽地也灭了。 过了好一会儿,靳王才站起身,走到林惠安旁边,仿佛方才那暴怒的苍龙从来都不曾到访过一样。 “好,本王信你。”靳王将匕首丢给鹿山,这才终于感受到心口裂痕处那一抹冰火交织的痛,“你需要多少天?” 林惠安脸色惨白地想了想,“六个月……” “太久了,我等不了。”靳王想了想,“两个月,我最多给你两个月。” “……”林惠安不住地打抖。 “清明节,城外牧人谷,我要看到三千六百条人命,活着的。听懂了么?” “懂、我懂……”林惠安神经质地点了点头,“王爷,我回不了靖天了……再也回不了了……他……他会杀了我的……” 靳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是谁?” 林惠安也不想隐瞒,“我也不知道‘他’是谁,船主们接命令都是通过‘线人’,但是,‘他’的势力太大了,我躲不过了……” 靳王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对祝寒烛说,“麻烦祝先生好好招待这个林小孟,再将林惠安看守起来。” 祝寒烛连忙应了一声。 靳王又转过身,用刀尖撬开那口楠木箱子,低头看着这几件宝贝,分别是——前几日祝寒烛刚刚用来交易的“云山琴”、鹿山用来换祝寒烛性命的“烛山银枪”、他们合计换自己的“龙麟佩”、鸿鹄的“拜山令”,还有那柄“天骑十八”的紫金蛇尾刀,他躬身拿起这把刀,觉得手心滚热,猛然之间血气上涌—— “走吧。” 船回到东河岸边,早已等在林中的祝家死士立刻上前,接手了未央舟。鹿山跟着靳王走下船,背对着众人,靳王再也撑不住,忽然一个趔趄,蓦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王爷!!”祝寒烛快步上前,扶住他,“快回云山楼!” 靳王扣住祝寒烛的手,示意他让自己把话说完,“……烛山银枪是祝家的传世兵刃,日后,还是请祝先生自己保存吧。” 祝寒烛掌心发烫,银枪递过来时,他稳稳地接在手心里,滚热的枪柄上带了血,就像是心口被刀尖猛戳了一下,浑然不觉之间,他早已泪流满面。 祝寒烛忽然单膝跪地,尤为虔诚地抱拳拱手,“王爷对我祝家的大恩,祝龙没齿难忘。” 这个年尾混着年头,种种生死离别,依旧在人间上演。 南朝小王爷走失穹顶的消息已传遍四野,不管是哪家的朝堂,都在为此事焦虑不安。靳王被困云州的消息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快马送至靖天,可是两个月过去了,依旧没传来什么落定的消息,仿佛廉庆帝当真忘了他还有这么一个儿子——正在为他远赴沙场,且生死未卜。 刚过了除夕,靖天的烟花节刚刚结束,城中还残留着不问世事的烟火气,北疆战场的生死大业,似一道隔岸观火的屏障,以山海关为界,左右仿若两个人间。 朝堂之上,“主战”和“主和”的两派自古以来便水火不容:前者以陈寿平为首,认为敌军不断进犯南朝疆土,如今正好借着“澜月火丘”大捷的气焰,振奋一下军队士气,乘胜追击,将北方“三州”尽快收复;而后者则认为,南朝已南北征战数十年,国库、军饷、粮草、民税均已吃紧,种种苛捐杂税弄得人心不古,民不聊生,如今既已取得大捷,敌方被南朝军队声势震慑,“三州”收复一事不宜急功近利,应当尽快议和,采取汉高祖开国之策,韬光养晦,休养生息。况且,靳王的性命也是重中之重,再这么打下去,恐不会再次上演十年前的惨案。 无论是哪一侧,似乎都有其道理。廉庆帝一时间无法抉择,又被言官和武将逼得心烦,竟索性撒手不管,任其争辩,自己躲到江南,避寒迎春去了…… 一大早上朝议事的群臣扑了个空,首领太监代皇帝下旨,朝议推迟两个月,上奏的折子却一日不能差,由人送去江南,让陛下批复了再送回来。 老皇帝下江南会春的消息一时间引得群臣不满,有些敢于进言的文臣纷纷上奏,指责皇帝于非常时期离京,实在是不妥……可“不妥”又能怎样,谁也没有蚍蜉撼树之能,再多的不满最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可这北方的战事……终究还需有个结果。 两个月过去了,从江南返回断红崖的旨令才匆匆到来。一大早,军营就得了信儿,信使风尘仆仆,不光送来了老皇帝的旨意,连带来了一坛绍兴的老黄酒,说是赏给陈大将军,下个月庆生辰用的。 陈寿平一早便起来练兵,接到旨意的时候,太阳已经东升。 “什么?!”刘鹤青倏地从座上站起,大惊道,“上头要议和?!” “议和的使臣再过半个月左右便到。”陈寿平手指轻轻点着圣旨,剑眉微微皱起,“刘副将军,你去安排安排。” 自从“澜月火丘”大捷之后,刘鹤青便因征战有功,被正式升为副将军,坐中军帐,俸禄也提了数倍。若是不论靳王在老皇帝那的一层关系,只从军级论,刘鹤青也只稍稍比靳王低了半级而已。 刘鹤青听了陈寿平的吩咐,便站起身,“大将军,末将认为,此时不宜议和,应当乘胜追击,将敌军一网打尽,收复三州。” “你这些话,我在送去靖天的请战折子里已经写过了。”言下之意便是,议和的使团已经离京,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可是……”刘鹤青不死心,向前迈了一步,“澜月火丘大捷助涨了我军士气,如今粮草辎重充沛,军中上下一心,如果就此议和,不但会使军心涣散,老百姓们也会骂我们北伐大军有功无能,对我们失去信心啊!” 陈寿平重重地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支在沙盘上,“你担忧的这些道理,我岂能不懂?可是皇上有皇上的考虑,靳王殿下如今生死未卜,若是贸然出兵,真打到了云州城下,我们是攻城……还是不攻城?” 刘鹤青深深地锁着眉,一时间不知如何答复。 这已经是第二次,陈寿平在刘鹤青面前用“靳王”的安危作为试探了,前一次还是攻打“澜月”之前那晚,陈寿平询问他的意向——带兵攻打澜月火丘,还是出兵云州营救靳王。 他当时的措辞相当坚决——带兵攻打澜月。 如今,依旧是两难抉择——决然出兵还是临阵以待。刘鹤青心道,若此刻他是陈寿平,“三州”之战既然势在必行,那么,营救靳王的事情便要作个谦让,或者说……是否可以在出征的中途趁乱营救靳王呢? 他正想着,陈寿平的声音再次传来,“既然议和使团已经离京,不日将抵达军营。咱们这边依然要设好军防,以防敌军趁乱突袭。” “是。”刘鹤青抱拳领命。 “另外……”陈寿平看着沙盘中的一座城,沉声问他,“林竟那边有没有消息?” “探子已经去打听了,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 “嗯。”陈寿平扬了扬手,示意他退了出去。 刘鹤青走时,帐帘被掀起,一束暖光射进了帐内。三雪端着一碗新煮的牛肉汤进了主帐,和刘鹤青正好擦身而过,对上他的眉眼,三雪笑了笑与他寒暄,却发现对方只是应付性地与她一笑,并没见怎么上心。 “怎么感觉澜月火丘一战后,他整个人怪怪的?”三雪将汤碗递给陈寿平,随口说道。 陈寿平闷声不吭,只是将滚烫的汤混着方才的不痛快一并喝了下去。也不知怎的,若要处理战场上的腥风血雨,他便所向无敌,到了这朝堂上的人心种种,就变得束手束脚。 他记得,老师曾经分别过评断过他和烈衣。说他们二人,一个适合战沙场,一个则适合进庙堂。如今,适合进庙堂的那位生死未卜,只要一想到云城此时的情形,陈寿平就一阵担忧。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三雪问他。 “林竟那边没有消息,幽州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陈寿平盯着沙盘,忧心忡忡,“你派出的雪鹰来信了么?” “我也奇怪,连笙已经走了一个月了,但是幽州方面一直没有消息,我给寨中也去了信,万大哥那边也一样没有消息。” “如今我身边,胡立深去了云州营救靳王,刘鹤青坐镇军营分身乏术,林竟那边我又鞭长莫及,如今靳王和师弟都在云州城,城里城外消息封锁,我们的人进不去,他们的人出不来。” “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守好大本营。幽州方面你不用担心,有林竟在,不会出什么是,我倒是觉得……” 陈寿平看向她,“你担心九则峰?” “老万做事向来不按规矩,特别是我们几个都不在寨中的时候,他就会更加没有管束,往年也不是没有他自己闯了祸,惹怒二爷的事发生。这一次我们几人离寨大半载,他一个人在寨子里,恐怕会出事。” 三雪从来大大咧咧的个性,要不是真对某事担忧,她是绝然不会露出这种表情,陈寿平立刻感觉的事情不太对劲,便问她,“你往九则峰去信多久了?” “有一个月了,跟连笙离开军营回幽州是同一天。”三雪神色凝重,“寨子里有规矩,收到雪鹰印信,务必回复,勿论虚实长短。他这么久不回信,恐怕生变。” 姑娘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像是一把方才出鞘地利剑,剑锋所向,便直指九则峰的方向,“若是老万反水,九则峰两万兄弟,恐怕凶多吉少。” “反水?”陈寿平一凛,“这么严重吗?” 三雪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应安,我想回一趟鸿鹄。” 陈寿平一听她这么喊自己,就知道事态严重,他的心里猛地缩了一下,他顿了片刻,有些忧心道,“可是……” 三雪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如今二爷他们都在料理云州的事,只我一个闲人,理应我回寨子里看看。” 陈寿平盯着眼前这束发男装的姑娘,心中一瞬间五味杂陈,连吞到喉咙里的牛肉都变成了苦药。 “你跟了我,却还是颠沛流离。”陈寿平沉闷地吐出一口长气,愧疚地说,“实在是不应该啊……” 他向来说不出什么像样的情话,就这么一句,也是憋了数日,失眠数夜后闷头说出口的,话出口的同时,他还低下头,手心都要冒出汗来。二爷说陈寿平是块朽木,除了会带兵打仗,半点人情世故也不通晓。可如今看来……他的话似乎也不全然是对的,因为这人拼着一股子狠劲儿,心底又柔软得似踩了几団棉花一般,遇到了身边、在乎的人的事,他总是进退维谷。 不善交际的武臣,若让他提起刀兵入战场,自然不必理会这人与人之间最难以处理的复杂关系了。 三雪明白,却也深深地担忧。 想来,梅三雪自小在鸿鹄长大,活到现在,她几乎也没活明白什么是“世间善恶”,二爷总说“外头的世道太乱,能清减地活着,便不必顾忌其他。” 可是她除了那三峰十二寨,除了几位兄弟,真就没见过什么旁人,遑论朝堂之上的种种纷争了。可是,虽然她没见过,但是她懂——寨子里的那些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那些故事……让三雪见识过了诸多人情冷暖,也就更加珍视眼前的一切了。 三雪走到陈寿平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对方的右手,冲他歪头一笑,“小瞧了我?我可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兵刃再不出鞘,就要生锈了。” …… 陈寿平看着她,憋了许久,终于没憋出什么像样的话,“嗯”了一声,便是难得的回答了。 当晚,一匹快马悄然从大营出发,淋着冰冷的月色,疾驰向九则峰而去。 第一七六章 城乱 一七六、城乱 上个月,连笙带着三雪交代的东西抵达幽州,在林竟的总兵府里安顿下来,渐渐地,倒和小敏成了好友,两人天天围着那些蛇和连笙从伦州带回的饮血夹商量对策,俨然将抗夹制敌的大任背在了自己身上,林竟便嘱咐了几句,便放任他们在后院的小屋子里尽情捣鼓,反正自己暂时也没工夫理会这件事。 幽州城门已紧闭数日,无论是鸿鹄的狼、还是敌军的虎,皆还未出手。 原本在林竟面前屁都不敢放的丁大人,此回是真忍无可忍了。 林竟走前曾扬言要带回足够军备补给,可从鸿鹄杀回来后,他非但没带回一粮一草,回城后下达的第一道指令却是——“紧闭城门,非得军令,军民皆不得擅自出城,违令者,杀无赦。” 这是丁奎自接任幽州知府后,接到的最高布防指令。靳王临行前,将幽州的城防全权交付给了林竟,此时不说靳王会如何打算,就算有所筹谋,如今他身在何处,尚不知晓,就算是知道,也是爱莫能助。 “城中一切动乱由我担着,是死是活都算在我头上。”林竟背对着丁奎,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丁奎今早是在从噩梦中惊醒的。 忍了数日的丁大人,终于忍无可忍,天未亮,便踏着晨露,披着贵如油的春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总兵府,临阶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这会儿看着不搭不理的林竟,被扭伤的老腰更疼了。 “林竟,你到底要干什么?!” 丁奎也是豁出去了,他听林竟这套“死活算我头上”的话听了太多遍,耳朵都快磨出老茧,此时实在是不吐不快,便将满心的担忧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你现在紧闭城门,老百姓进不来也出不去,真闹起事来怎么办?你是大笔一挥,将军令张了出去,这后头出了乱子,屁股让谁擦?要我擦啊?你是嫌我这父母官当得太稳,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林竟淡定地假寐。 “你别装睡!你给我起来!”丁奎要上前去推林竟,被初九拦了一把。 “丁大人,要不初九给您泡杯普洱,还是王爷去年走前留下的。” “喝哪门子的闲茶?”丁大人气急了,连靳王存的陈年普洱,都俨然变成了祸害,“你们看看他,他这个样子,哪有半点总兵的气魄!不行,林竟,你今天就得去把那禁令撤了,要不然,敌人没打来,咱们城中的百姓真要被困死了!” “禁令不能撤。”林竟忽地从榻上坐起,冷着脸,“除非丁大人杀了我,再去请命,换一任总兵。” “你!!”丁奎全身发麻,冷汗都顺着额角淌了下来,“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我最后说一遍,禁令不能撤,若是有人敢在城中造次,杀无赦。”林竟收起了他一惯玩世不恭的笑,冷峻地说,“丁大人,你身为幽州的父母官,如今该做的,不是来置喙我布兵的方案,而是应该去安抚民众,叫他们学会闭嘴少开腔,都好好在家中待着!” 林竟说到这里,走了两步,走到丁奎面前,轻轻叹了口气,“我带兵不如陈大将军,布防也不如二爷,但是我总知道一点——这幽州的城门不能破!你只要在这城中一日,就好好地给我当你的官,你若是不想干,想随着那些民众闹事,我连着你,一样办!” 丁奎脸色彻底白了…… “还有,如今军民皆不能出城,无补给可得,只能凭我们自己。大武!” 冯大武猛然被唤,当即一应,“在!” “去,开仓放粮,将官粮库中的粮食分批量分给百姓,有妻女老人的,每家多匀一些;开募军令,城中非残障的男子,不论年龄,皆可登记入军册,若是不愿当兵,也行,只要看着没病不残的,粮食也不用给,叫他自寻生路去,但若是因为这事去闹,丁大人,你知道该怎么应付刁民吧?” 丁奎:“……” 林竟又道,“幽州进入最高军备,这场硬仗,咱们只能自己来打了。” 他想起了靳王临行时嘱咐自己的那些话——“没有援兵,没有粮草,守住幽州,实非易事。” 幽州,也终于到了需临阵以待的危险之境了……任是林竟再是淡定自若,此时也不免一声长叹——杨辉和万八千的兵马一旦汇合,一个明枪,一个暗箭,幽州城门若是大开,任由谁都能无障碍进出,那才是将北方的“心脏”拱手让人。 丁奎不置一词,林竟看了看他,屏退了众人,将他领到沙盘前。 “丁大人,我方才说话有些过头,您别往心里去。”林竟轻声道。 “无妨。”丁奎也是被他逼急了,言语有过失,此时人家给了台阶,他便顺着坡,自个滚了下来。 “丁大人,我本不想告诉你,怕你过度担忧,但是眼下幽州城陷入水火,再不说,便算我有所隐瞒了。” 随后,林竟便将自己在千丈崖看到的种种都告诉了丁奎。 果然,丁奎听完,下巴差点吓到地上,“什么!?鸿鹄也要反?!” “不是鸿鹄要反,我看着,二爷如今应该也不知道,万八千这匹狼,终于入狼群了。” 丁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惊愕之下,他终于点了点头,“难怪你要紧闭城门,勒令谁也不要进出……” 林竟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沙盘仔细盘算,屋内安静了片刻,两人都无话。 不一会儿,丁奎忽然对着门口叫了一声,“初九!” 初九连忙进门,“丁大人!” 丁奎沉着气,下决心似的,“安平王府的粮库还剩多少粮?” 初九想了想,“不多,足够千人用上半月。” “开仓,放粮!”丁奎扬了扬手。“大牢给本官腾干净,敢闹事的,全部给本官抓进去!” 林竟一愣,回头望着丁奎。 只见丁奎阴着脸,额头的皱纹都纠结在一起,对着林竟重重地“哼”了一声,捂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了。 终于,连安平王府的粮仓都被林竟和丁奎合伙“打劫”了。 这偌大一座幽州城,往后生死终于不再是林竟一人担着,还有个人称“胆小怕事”的丁大人为其分担一二,林竟挑了挑眉,终于碍着面子,没在冯大武这二愣子面前笑出来。 “大武,你多派些人去保护一下丁大人,免得他受刁民欺负。谁敢动丁老头一根汗毛,人头算我账上。” “是!” 殿下,我能做的,便就这些了…… 林竟想,若是幽州城破,效仿哥哥林志也并非难事,大不了赔上这条命,无非是抽刀了断的快绝罢了。可当初对靳王的承诺便不能兑现了,林竟活到现在,生平也没做过几件好事,偏“答应过旁人的事说到做到”这一件,是他的准则。 如今,陈寿平和靳王各自为阵,将幽州这枚赌注全权押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个人生死实属小事,能守住这幽州城,才算真本事。 终于,在立春那日,幽州城的禁令彻底纷传于众。林竟和丁奎联手,势要将幽州的荣辱和存亡分担到城中的每个人头上,闹事的入狱,不接受募兵的缺粮,各家各户人人自危,更有各种宵小之辈妄图煽动逃跑,真就被林竟抓了回来,杀之以儆效尤。 幽州城外数百里不见一人,可谓坚壁清野。 这一招“以令制民,不容抵抗”的政策引来轩然大波,民众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 林竟当了回恶人,丁奎也难辞其咎。从来胆小怕事、通达变通的丁大人,这回竟硬气起来,手段和林竟一样狠。 因为他们谁都知道,幽州是最后一道屏障,若是破了……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这几日,云山楼的热闹劲儿似乎平息了下来,许是整个城都笼罩在战事告急的紧张之下,又或者,搜城的触角终于伸向了这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云城东街。 不管怎样,今年的上元灯节总还是要过,祝寒烛似乎对于这个节日尤为在意,早了三天就让管事的张罗起来,对面的醉春楼还送来了几坛醇香的老酒,祝寒烛就差人回赠了几段新排的曲谱,算作来年的谢礼。 自从东河丑市一战后,祝寒烛对薛敬的态度表面上没什么变化,言语之间却仿佛有了改变。管事的也不解,总觉得自家主人看这年轻人的神色,分明增添了些许……敬畏之情。这是他跟随祝家这么多年,从未在祝寒烛脸上看到过的神色,以至于连带着自己也不敢在那年轻人面前造次了。 回来那夜,靳王生死垂危。祝寒烛几乎用尽了一切办法,撬开了东街口上一家药铺的门,逼着老板卖了自己一株救命的老山参,配合着那两颗续命的药丸,总算是将人从生死一线上拉了回来。 祝寒烛见多了生离死别的故事,见惯了死里逃生的人,却从没有在谁身上,见到像靳王这样的求生欲望,仿佛就算十殿阎罗钦点他入境,他的半截身子已然湮没在血海冥河之中,只要拼得哪怕一线生机,他也会横刀向前,一步一杀,碎尽牛鬼蛇神,将自己从地狱拉回人间。 二楼雅间中,薛敬正坐在案前,看那方云山琴,他神色如常,几乎没将外人对自己的态度之变放在眼里,仿佛那夜在船上、将林惠安吓得肝胆俱裂的小王爷,一夜间又恢复成了原先那个面带微笑、审时度势的青年,而那夜将人置之死地的骇人一幕,似乎早就随着东河的水,悄然奔腾入海了。 银枪归故里,宝剑赠英雄。 祝寒烛没有“宝剑”,却只有这方云山琴了。 靳王醒来的那日一早,祝寒烛便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包好的琴放在了他手边,然后转过身离开了雅间。 靳王抬手摸着云山琴,毫无血色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淡笑。 傍晚,祝寒烛料理完楼下地琐事,又推门进了雅间。 “还在看呢?”祝寒烛将人参汤递给靳王,“祝某人从不赖账,说过送你了就是送你了,绝不反悔。” 薛敬失血过多,身体未好,此时笑起来都有些吃力,却还是自然地冲祝寒烛笑了笑,道,“祝先生多虑了,本王只在想一个问题。” 祝寒烛挑了挑眉,“什么问题?” “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薛敬伸出手,慢慢摩挲着琴身,有意无意地将琴身的每一寸都摸遍了,这才缓缓道,“先生当年,肯定听过这句诗。” 祝寒烛仔细地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从没听过。” 薛敬倒是有些诧异,“鹿云溪没有告诉过你?”他见祝寒烛面露难色,便补了一句,“抱歉,事出有因,先生请原谅本王直言不讳。” “没事,”祝寒烛扬了扬手,收起了平日那犟驴脾气,生硬地说,“十年过去了,伤口再深,也都结痂了。你是说,云溪瞒着我?呵,我不如她通晓音律和诗文,这么一句酸诗,就算她念过,我哪儿能记得。” 薛敬不置可否,“也是,毕竟紧凭一句诗,我无法猜解。” 祝寒烛忽地来了兴头,“怎么?这酸诗里头,有门道?” “应该有。”薛敬将那参汤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先生值得本王信任吗?” 祝寒烛一愣,猛然盯上薛敬那讳莫如深的眼神,一瞬间仿佛自己便是那夜船上被按在床板上的林惠安,冷汗顷刻间从头顶冒到了脚尖。他连忙躲开了对方射过来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将眼神移到了别处,吸了吸鼻子,思索着该如何回这危险的、过于试探性的一个询问。 若直说“值得”,显得太过直白,更会令人无端升起一顿猜忌,倒将自己置于不胜不败的危险之地了;若避重就轻地说些其他,这样明显的掩耳盗铃之意,在如此精明的人眼中,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于是,祝寒烛老谋深算,择选了一招将计就计,反将一军,“王爷觉得……祝某人值得信任吗?” “值得。”薛敬的回答短促又坚定,他从始至终眼神未动,仿佛在回答一个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问题,他见祝寒烛又是一愣,便又笑着补了一句,“自从穹顶之中,先生用拨琴片与我搭话那刻起,先生便是值得本王信任之人。” 祝寒烛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薛敬调整了坐姿,手指慢慢扣紧了云山琴,用一种笃信的嗓音问道,“先生愿与我同舟共济么?” 祝寒烛:“……” “先生不答,本王就当是你答应了。”靳王似乎皱了皱眉,当着祝寒烛的面,他的手扣住云山琴的琴箱,低声说,“还请祝先生原谅本王,实在是逼不得已。” “什,什么?” 紧接着,还没等祝寒烛反应过来,薛敬猛地扣住琴盒子,猛地一掰,琴盒蓦地分成两段…… “你……你!”祝寒烛眦目欲裂,怒吼道。 薛敬盯着地上的云山琴,又按住祝寒烛欲扑过来的手臂,沉声道,“如果我没猜错,解开这句诗的机巧就在这把云山琴里。” 第一七七章 梅枝 一七七、梅枝 “你……你说什么?” 祝寒烛松了手,回过头,顺着靳王的眼睛看那落在地上、分开两半的云山琴,从断落的琴箱内,隐约露出了一角发黄的纸,紧贴着琴箱的箱壁,就置于琴弦的位置之下。 “这……”祝寒烛立刻扑过去,将断琴有纸的一面拿起,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冲琴箱内撕了下来。 薛敬缓缓起身,脸色苍白地叹了口气,“还好我猜的不错,否则本王没死在‘行将’手里,倒先死在祝先生的盛怒之下了。” 祝寒烛没理会他这句调侃,飞快地从边上又拿了一盏灯,借着火点亮,将那油纸慢慢打开,因为年份久远,蜡封的地方有些微的模糊。 “这是什么?”祝寒烛不明所以地看着靳王。 薛敬接过祝寒烛递过来的油纸,对着火光晃动了几下,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这琴里还藏了机关?”祝寒烛不可思议地说,“这琴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竟然都不知道。” “藏东西的人心思缜密,定是摸透了你们是哪类人。“ “什么意思?” “先生说,这是鹿云溪的琴。”薛敬看了他一眼。 “正是。最初是我送给她的。”祝寒烛笃定道。 “出征之前,得到心爱之人所赠贵重之物,人们往往珍之敬之,唯恐其丢失或者毁坏。若是将秘密藏于琴中,她必会妥善保管,怎么会像我这样,随意动手拆毁呢?” 祝寒烛皱了皱眉,终于将靳王这番话琢磨透了,“这琴确实是云溪的,当年大战之前,她忽然将此琴交给我,并嘱咐我,一定要妥善保存,她说战后回来,再问我取回。”说到这里,祝寒烛的声音黯淡下去,“大战一触即发,九龙道一战数日,谁也不曾想到,九龙道一战估算失利,我们十八个人分成两半,散落各地,死的死,亡的亡,十万大军埋骨沙场,燕云十八骑几乎全军覆没,多人生死未卜,云溪生死不明,我祝家满门也随后遭难,从那日起,我就再没见过她……” 九龙道一战之后,燕云十八骑从此四分五裂,兄弟之间生出罅隙,几乎到了互相残杀的地步。烈家一对兄弟一生一死,烈衣摇身一变鸿鹄二当家,祝龙藏进穹顶,躲避多路人马追杀。而鹿云溪……战后踪迹全无,不知死活。 他们这些人,这十年来对天下人瞒的天衣无缝。那些知道真相的人所剩无几,几乎都已经死在通往末路的穷途中了。 “这琴中藏的是一张地形图。”靳王展开那张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这是燕云一带古北口……这条红色的是桑乾河,河外是九龙道,九转十八个湾口,这是赤壶峰和落玉峰,这是……九则峰。” 东西千里赤地,几乎尽收眼底。 祝寒烛上前,“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地形图而已。” “不对!”靳王灵光一现,眼神忽地一凛,他迅速将这张从云山琴中取出的地形图展开铺平,然后从袖间拿出那张翁苏桐赠与的“闲梅研雪”的屏风拓图,再展开,铺平,两张图叠在一起,大小几乎天衣无缝! “这是……”祝寒烛猛地坐直,背脊绷得僵硬,他的心跳没来由地一阵加速,“这是什么?” “闲梅研雪的屏风和云山琴。”靳王叹了口气,缓缓念道,“云山有曲安然至,弄雪城关引梅香。” 前半句指云山琴,后半句指闲梅研雪图。 靳王猛地从案边站起,走到光影之下,对着光,他将这两张图手悬于半空——闲梅研雪图的梅枝蜿蜒延展,从最左角向斜上生长。透过这张轻薄的纸,云山琴中地形图线络更为明显,白黄两张纸紧紧叠在一起,梅枝曲折行走的方向和底下地形图上的桑乾河完美重合了! 脑中“嗡”地一声…… 靳王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震颤震出一个趔趄,他头晕目眩地盯着这两张合二为一的纸——梅蕊盛开的地方,一共落在了八处——千丈崖、灵犀渡口,回头岭,狼平溪谷,澜月火丘、蛇尾河、盲庄……还有……九则峰。 千里赤地由一段梅枝相连,将八处重防连做一条古怪曲折的线。 “这里怎么断开了?”祝寒烛指着图中的右上角——那里分明是一处断枝,就好像被人硬生生折断了一样。 “这里应该还有一处。”靳王了然地叹了口气,“是愈梅簪。” “什么簪?” 靳王将图铺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连凤给他的那枚玉簪,按着断枝裂开的地方摆了上去——完美重合。 祝寒烛盯着这簪子上最后一朵梅蕊绽放的地方,喉咙发疼地咕哝了一下,声色沙哑地颤抖道,“最后一处是……是……” “是烛山。” 祝寒烛“嚯”地站起来,低吼道,“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这应该是行军路线图。”靳王语速加快,心脏几乎要破口而出,“当年……当年……不对!” 祝寒烛被他吓得一震,“哪儿不对?!” “有人提前知道了九龙道大战的行军路线,将路线图藏在镖中,分别藏在三样东西里,早于大战送抵云州帅府。”靳王猛地回过头,神色严峻地逼迫着祝南烛,“只有将云山琴、愈梅簪和闲梅研雪图全部拿到,才能拼出这份行军路线,缺一不成。祝先生,十年前大战之前,云州帅府曾经接到过一趟从京城运来的镖,你知道吗?!” 祝寒烛呼吸急促,跟着背脊都在打颤,他凭着本能努力地回忆了片刻,道,“有这事儿,我记得烈老元帅当时确实接到过从京城送来的东西。”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好多人都知道,”祝寒烛快速道,“你想啊,连我这种驻扎军营,一个月才回帅府复命一次的人都知道,那知道的人可多了去了。” “还记得镖车送抵的时间吗?”薛敬又问。 “时间……”祝寒烛开始在屋内踱步,来回转了几圈,绞尽了脑汁,才终于忽然站定,“重阳!我记得那日我回城复命,在城门口遇见了出城的镖车,因为镖车铺着黄绸,我记得。而且到了帅府,老夫人做了重阳羹,因为头一次喝,所以印象深刻。” “也就是说,镖车运抵帅府的时间,早于大战一个多月。”薛敬伸出手,摩挲着眼前这烫手的两张图和一段簪,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恐惧。如果说大战前三个月,远在京师的某个人就已经预测到了一个月后的战况,那么,如此复杂、又莫名其妙的“告知”方式,非但没有引起帅府任何一个人的注意,甚至还留下了这致命的线索,留待十年后的某个人解开。 九龙道一战的行军路线提前泄露,是否正是那一战惨败的致命缘由呢?如今,薛敬不敢确信。 因为这事情太过复杂了,对方几乎用了一种极其迂回的方法,分别将信息放在屏风、琴和簪子上,用镖车运抵云州,手脚利落,隐藏得不露痕迹——翁苏桐因为纪念故人,用血将屏风上的闲梅研雪图拓了下来;云山琴作为鹿云溪赠给祝寒烛的定情之物,被他妥善保管;愈梅簪被二爷还给翁苏桐,翁苏桐又赠给了半路闯进来的连凤……这么多巧合加在一起,又都奇迹般地落到了自己手中,这才让他揭开了早就沉入血海尸山中、那冰山裸露的一角。 也许并非是“冰山一角”,而是隐含在背后的、一个巨大的毒物,被机缘巧合地掀开了遮了鼻眼的黑纱。任人说是因缘际会也好,是疏而不漏也罢,若这东西落在旁的知情人手里,会不会当年那段旧章就此断篇,再也无人揭晓真相了呢? 还有二爷……他用这十年查询的一门血债,如果真落在什么人的头上,他又该如何自处?这些年的苦和恨,又该无处安放了。 可是话说回来,送这镖的人……到底是出于善意或是恶意,暂不得而知。说“善”——也许那人被迫无奈,只能用这等迂回又复杂的方式提醒帅府;说“恶”——也许是出于示威、出于较量、出于坐山观虎斗、或者仅仅是……利用手中权柄,谋一个“人在局中”的样子,表面上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忠诚,骨子里并未想要谁去发现它。 更何况,这图中还有一处疑点——九处绽放的梅蕊正好落在了九个重防之地,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这九个地方…… 薛敬正陷入思索,忽然,门动。 薛敬收回思绪,将散落的物品谨慎收好,见是鹿山进门,便将沉着的面容放松了下来。 “怎么样?” 鹿山眉头紧锁,“有些麻烦。” “搜到东街了?”祝寒烛急道,“你这臭小子,怎么三拳打不出个屁来,讲啊!” 鹿山用他那结了冰的眼神将祝寒烛一腔邪火灭了个透,才道,“快了,没条街都设了岗哨,过路人会被盘问。殿下,三天后出城,我打听了一下,那夜有个出城的豁口。” “那行啊,三天后动身,我去布置一下!”祝寒烛刚欲起身,却被靳王拦住。 靳王忽然道,“事还没办妥,我还不能走。” 鹿山脸色微变,刚想说话,却被祝寒烛按住,“王爷的意思,是不走了?” 靳王敛眉,“穹顶那边还没有消息,我要见着他安然无恙地从穹顶走出,我才能离开云州城。” 祝寒烛冲靳王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蕴藏了无尽的愤怒和失望,他走回到案前,盘膝坐下,将那白水一碗尽了,才好言好语地道,“殿下,您不能为了一个烈衣,将这破城之战给耽误了。” 只见靳王脸色一沉,面色陡然如深湖,微微眯起的双眼似乎蒙上了一层雾,叫人不寒而栗。 鹿山神色一凛,屋内立时剑拔弩张。 祝寒烛却毫不在意靳王的神色,继续呛道,“三千六百人从穹顶中放出,这可是您的决策。说实话,当夜在未央舟上,祝某人因您对林惠安的态度,佩服得紧。可是今日,我瞧着你这样子,一样是个孬种。” 鹿山退回门边,捡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索性将自己当个蜡人一般封在原地,看热闹似的,不愿掺和这麻烦事。 “三千六百人一旦从穹顶放出,定然群龙无首,一个烈衣,他凭什么?你就为了他一个人,要让我们、还有那三千六百人、以及已经在云州被奴役了十年的老百姓,都随他陪葬吗?!”祝寒烛站起身,快步走到靳王面前,审视地望着他,“祝某人没别的本事,十年来在穹顶受尽的折磨和屈辱,有生之年总要讨回来的。还请殿下,成全。” 说罢,只见祝寒烛撩开袍子,双膝一跪,似乎要将这后半生的忠诚都进献于此。 许久,房内都没有动静,直到桌上的蜡烛被窗口透进的风吹了一下,靳王这才低下头,冲着跪在他眼前的人微微笑了笑,“祝先生太抬举本王了,没诚意的‘下跪’,本王无福消受。” 祝寒烛着实被这人的话呛了一下,硬邦邦地说,“那王爷,你到底走是不走?” 薛敬说着这话,便转头看向鹿山,继续道,“只要人出来,我立刻动身出城。祝先生,你带的死士早已经布防好了,就等着我走后,他从穹顶一出来就动手杀他,你说这个时候我敢走么?” 祝寒烛猛地一震,“噌”地站起来,怒问,“你什么意思!” 薛敬沉声道,“先生,祝家一脉传承烛山银枪,十年前惨遭洗劫,本王痛之念之,丝毫不敢怠慢;可是烈家帅府,十年前同样葬送了满门,他这十年,日日夜夜活在伤苦之中,为了将你救出,他甚至赔上了那柄紫金蛇尾刀,还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他对你珍之视之,你却要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要将他赶尽杀绝。” 祝寒烛冷不丁被戳到痛处,急吼道,“王爷,您若一而再再而三的一意孤行,我现在就去杀了烈衣!” 薛敬低吼,“你若敢动他,我可就不是走不走这么简单了。” “你!”祝寒烛猛进一步,一把揪住薛敬的衣领,逼迫道,“薛敬你听着,要不是你身上流着那该死的龙血,如今能制衡三州之势,老子早就把你杀了,十年前,要不是因为你,兄弟们能亡吗!你对我、对烈衣表同情,可是那些死了人呢?他们还能回来吗?!收起你那该死的同情心,这些东西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那什么值得一提?!”薛敬死死地盯着祝寒烛地眼神,哑声说,“如果活着的人不值一提,那死了的人就更没有机会伸冤!你被仇恨蒙了心,一心要他的命,如今这种时候不同仇敌忾,齐力破城,即便战死,往后到了下头,你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吗?!” 祝寒烛被他猛地噎了一下,“你!那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薛敬反手按住祝寒烛的手背,镇静地说,“我要你起誓,城破之前,绝不能动他分毫。” 祝寒烛咬紧牙关,抵死地盯着他,“好,我答应你。” 薛敬往后一挣,将自己从祝寒烛的手中撤出,他随手整了整衣襟,又道,“炸开穹顶,需要大量的□□。否则,撬不开穹顶的山门,三千六百人,即便是林惠安也无计可施。” “□□的事,我想办法。”祝寒烛道,“还有吗?” 薛敬慢慢踱到祝寒烛面前,“祝先生,你的悔恨,我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我懂。本王如今虽然求才若渴,但也不需要你心有不甘、忍辱负重的假意投诚,你帮我,帮云州城,本王感恩不尽。只希望,你我有一天不必再理会这些惨案,烛山之上,祝家的百年香火还能被重新点燃。” 祝寒烛全身一僵,觉得自己心口憋的一口血,快要将自己的喉咙烧化了。 “我坚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第一七八章 守夜人 一七八、守夜人 靳王一席话,让祝寒烛陷入许久的沉思。隔日一整天,他也没下楼招呼赌桌上的客人,管事的上楼喊了他三次,他都没应声,只是坐在二楼最靠里的那间屋子里发呆。 这间屋子陈设如旧,管事的经营云山楼多年,也未敢动这房间的一花一物,所有的一切都如十年前一样,整洁如昔。 祝寒烛想起当年他在云山楼第一次听鹿云溪弹琴的样子,流水般的琴音如悦耳轻盈的小锤,一下一下击打着在场宾客的心。 祝寒烛就是在那一瞬间,将这座楼和这座楼的主人摆进心底的。 可是祝龙生性风流,烛山银枪的传人怎么甘心这样默默无闻地消遣余生,于是他与鹿云溪的关系,就像是那窖中摆了多年的一坛美酒,单是闻起来就令人心头发痒,但真要他仔细品尝,甚至收入囊中,当年风流成性的祝公子还是有些顿步和胆怯的。 他从来晓得风月无边,美酒与美人可以常留心底,但那也只是在昙花一现中捕捉到的刀光剑影,所有的嬉笑怒骂都会变成镜花水月。 鹿云溪怎么会不知道绿林中赫赫有名的烛山银枪祝龙是个什么样的风流人物人,所以她那拨动的琴音从来只为他弹那一曲,试探性地、犹豫不决地用琴音探究着这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值得自己托付终身的人。 祝龙听不懂,他从来只看美人,不懂音律。 所以鹿云溪的那曲《凤求凰》从来都只弹至半阙,就寥寥收场,鹿云溪总能从那半阙的琴音中,就看出眼前人到底是个什么目的。 祝寒烛的心思随着那曲《凤求凰》慢慢飘远,又忽然被鹿山进门的脚步声叫了回来。 “臭小子,站那多久了。”祝寒烛回头看见鹿山的身影,有一瞬间失神,“过来。” “这是她的屋子。”鹿山走进来,走到祝寒烛身前站定。 “是她的屋子。”祝寒烛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那副流氓土匪的痞样,“小子,你到底是云溪什么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烛山?为什么要用烛山银枪奋力救我?” “我只回答你后两个问题。”鹿山冷漠道,“我出现在烛山,是为了将你刨出来,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能将她伤到这样的地步。她离开后的三年里,我每年都去烛山,那一年我终于忍不住,将你的坟掘开了。可是我没想到,棺木里并没有你的尸骨,只有一把烛山银枪。我拿出了那把枪,辗转多地,在江湖上打听当年烛山的消息,我几乎将北方暗通消息的黑市都跑遍了,和几位黑市上混的大哥摸熟了,他们终于透给了我云州丑市的消息。所以我便带着银枪来到了云州城。” 鹿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祝寒烛倒是颇为震惊,他甚至已经无视了这小子掘坟开幕的事,甚至无视了他未经允许拿走了自己的宝贝烛山银枪。 “我在云州又待了三年,头一年里,我什么头绪都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都没有摸到丑市的门。第二年,我没有任何背景和势力,只能慢慢混迹东城的茶馆和酒肆,每天去听来往各国的绿林中人谈论四面八方的信儿,也正是因为有这一年,我才得知了鸿鹄在北方绿林中的地位,才开始想方设法查询烈衣的事。我递信幽州杀门井,让杀门井杂货铺的店主帮忙把信带给靳王,又在烛山留下线索,引烈衣关注到云州城。直到他来了云州之后,我才终于决定利用那柄烛山银枪,将你从丑市换出来。丑市的规矩,五五分账付,前五是烛山银枪,那后五,船主指定要你的那把紫金蛇尾刀。” “我的那把早就不见了。”祝寒烛唏嘘一声,“你认识云溪,你为什么不用她那把,而是要找烈衣。” 鹿山看着祝寒烛,冷笑一声,“你还真是小肚鸡肠,目光短浅。” 祝寒烛被噎地一呛,“臭小子,你少骂骂咧咧!” “骂你活该,你欠骂。”鹿山咬着牙,“啪”地将一把短刃拍在祝寒烛面前,“这就是鹿云溪的那把紫金蛇尾刀。” 那刀通体碧青,刀柄呈银灰色,拔出短刃,赫然刻着两个字——河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祝寒烛拿起那把短刃,觉得它尤为烫手,他喃喃地说,“这确实是她的刀……” 鹿山呼出一口气,“因为我不愿意将这把刀拿去抵给船主,我自私了,所以我去找了烈衣,却没想到,他当时不假思索地就将自己的那把给了我,嘱咐我只要能救你,这不过就是一件旧物而已。我虽然看不惯烈衣,但是他确实用‘天骑十八’的短刃救了你的命。祝龙,在这件事上,他是真心想救你的。” “你说这些,是要我消减对他的恨?还是说我恩将仇报,故意不出兵救他出穹顶?” 鹿山走近他,一字一顿地说,“祝龙,我和你一样恨他。但我只是想提醒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破城’,你也听王爷说了,烈衣如果不从穹顶里出来,他是死都不会离开云州的,他不离开云州,他就永远都是萧人海手中可以制衡镇北军的一个筹码。如今你手里握着祝家势力,只有你藏在云州的人脉能和林惠安联手,将烈衣从穹顶里救出来。今晚上元灯节,西山轮岗,今晚就是最佳的营救时间。你若是执意压着这事,故意错过了营救他的时间,莫说是王爷,连我都会瞧不起你。” 祝寒烛抬眼,慢悠悠地看着他,“哟,臭小子向来尖酸刻薄,铁石心肠,怎么今日突然善心大发了?” 鹿山阴凉地说,“做人,得记恩。烈衣救你一命,你还他一命。日后你们之间要杀要砍随意,但如果你答应了王爷的事,还故意不履行的话,那你就是孬种,是小人,你会成为鹿云溪最最唾弃的那种人。她死不瞑目,你不得好死,你以后还要不要去见她。” “……” 桌上的刀失去了温度,就像它的主人一样,随着这云山楼里的一切,都渐渐远离了祝龙的视野。他的眼前恍惚飘过姑娘的身影,然而十年过去了,再深刻的画面也逐渐在记忆中模糊了。 “你将云山琴赠了王爷,鹿云溪的这把刀,我就留给你了。” 鹿山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祝龙拿起鹿云溪的那把紫金蛇尾刀,仔细地摩挲了片刻,然后将它好端端地收进了桌底的木盒里。 是夜。 正月十五的云州和去年此时的幽州一样,一片灯火海,五里烟柳巷。 后山的乱坟岗中早已蹲守了不少“守夜人”。 西山穹顶今日换岗,换的不是别的岗,而是要将穹顶中被关押多年病死、老死或者意外死亡的死囚趁夜运出来,再将新一轮的“替死鬼”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去。 于是在云州城,最有门道的一个行当便是这种半夜三更守在坟场的“守夜人”。 这些守夜人不问出身,不问去处,他们干着“赶尸”的买卖,赚的是鬼门关里的钱。 烟花已经在云州城的上空炸了一晚,子时方散。 西山轮岗的时间终于到了,掩藏在碎石和杂草中的石门忽然开了一条窄缝,待确定外面安全之后,那个披着囚服的犯人被看守送到了外面。他的手上拴着镣铐,口眼耳鼻都被蒙着,他被人推出来的时候,脚下踩着软绵绵的腐尸,头顶的圆月只透过蒙眼的黑纱晕出一圈压抑的光晕。 “快点走!!”那身后押运的看守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往眼前那人的屁股上狠踹了一脚。 那被蒙着眼的人咧着嘴,骂骂咧咧地往尸地里吐了一口唾沫,也不真恼,而是继续往前走。 幽蓝的鬼火倏地从黑压压的尸地中冒头,然后窜来窜去。 看守一瞧鬼火乍现,冷不丁地全身打了个哆嗦。 “妈的,晦气!” 他押着那人走出了那片尸地,禁林深处,忽然传来口哨声,看守往前走了几步,循着节奏也跟着吹了几声,一名守夜人从禁林里冒了个头,往看守这边走了几步。 守夜人的带着斗笠,看守看不清那人的样貌。 “丑市的规矩,要验人。”守夜人说。 那看守狐疑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守夜人,觉得他今日的装扮好像跟往日不太一样,看守毕竟和黑道打了多年的交道,知道干这换“替死鬼”这种买卖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也知道这背地里到底藏尽多少杀机。 于是他警惕地又看了那守夜人一眼,“那按照穹顶的规矩,你将斗笠摘了,我瞧瞧你的脸。” 那守夜人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将遮在脸上的斗笠摘了去,“大人您瞧,昨日吃坏了东西,长了一脸的脓包,不合适见光,怕吓着您。” 看守看向那守夜人的脸,果然见他满脸的脓包,有些地方还渗出了血,青一块红一块的,愈合了大半,便点了点头,确认这是熟脸,便伸手将身边那从穹顶带出来的死囚拉过来,解开了蒙在他脸上的黑布。 葛笑猛地被摘了口鼻上掩的黑布,这才猛吸了几口仙气,仿佛自己真从鬼门关里辗转了一圈,侥幸还阳了一样。 “人带到了,‘替身’呢?” 守夜人验明正身后,便招呼密林中的另外几人,将那个“替身”带了过来,那“替身”的口鼻处照样藏在黑布下,守夜人走过去,蓦地将他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霎时间,那“替身”的眼神迅速一变—— “妈的,就知道有诈!!”那守夜人看清来人,立刻拔出短刀。 那所谓拿来交换葛笑的“替身”便是祝寒烛。 “你们他妈的拿换出去的人耍我,当穹顶是什么地方!”那守卫也不是善茬,忽然一阵乌鸦悲鸣。 寒光一现,周遭的鬼火迅速燃了起来,尸地中忽然裂开了几条地缝,早就隐藏在鬼门关中的傀儡,像是忽然从血封的地府挣扎而出的厉鬼,他们像是扎在尸地中的稻草人。 葛笑的双脚还牵着两条悠长的锁链,忽然间,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尖锐的金属擦地声,他整个人被身后那些稻草人猛地一扯,他的身体蓦然间像是漂在云城东河地河灯一样,飘絮一般被狠狠地扯翻在地,然后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尸体便往后退—— “妈的!姓祝的,我□□大爷,你他妈等不及露个什么脸!” 葛笑一边臭骂,一边在身体不断快速擦地后退的过程中,想去抓紧身边掠过的一切障碍物。 腐尸体、稻草、石块…… 顷刻间,整个尸地一片狼藉。 “你他妈给老子闭上嘴!来人!都他妈什么牛鬼蛇神,这他妈是人间,少拿阴间的玩意糊弄老子!来人!给老子干!!” 祝寒烛低吼一声,身后的禁林中,祝家死士百人许,各个身怀绝技,他妈扬起手中各式各样的兵刃,冲着那些在尸地中翻起的“厉鬼”冲杀上去。 葛笑的身体就快被锁链扯回石门中了,他在后退的过程中忽然抓住了一快卡住的腐肉,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大吼道,“祝寒烛,你他妈快点!老子没死在他们手里,要被你的人大卸八块了!” “你吼个王八,老子这不就是在救你!” 祝寒烛的烛山银枪倏地亮相,寒光劈在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厉鬼身上,霎时一团紫气从那些厉鬼裂开的腰间炸出来。 “小心!!是尸毒!!”葛笑抱住那块腐肉,卡着自己不断后退的腰身,咬着牙嘶吼,“祝寒烛,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为了你这个老不死的,我他妈在这鬼地方关了一个月,你他妈快点救老子!!老子咬死你!!!” 祝寒烛闪躲及时,终于在层层“厉鬼”之间杀出一条血路,一路冲向葛笑挣扎的地方。 “快点——老子撑不住了——!!”葛笑咬紧牙关,全身的皮肉都像是要被缠绕在身上的铁链扯断一样,他的手指抓在石缝里,全是血。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那一瞬间,祝寒烛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葛笑的手臂,“抓稳!” “是你他妈抓稳!”葛笑反手抓住祝寒烛的手,“枪!” 祝寒烛没反应过来,“啥?!” “枪枪枪!!!”葛笑嘶吼吼,“老子他妈还有媳妇儿呢,老子的裆要裂了!!!啊啊!你他妈的枪给我!!!” 祝寒烛反手将银枪扔给他,葛笑一把抓住银枪,将枪利落地反转,然后猛地劈砍在脚上缠紧地铁链上—— 一下、两下、三下…… “这他妈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这么结实!!” 祝寒烛扯着葛笑的胳膊,竭尽全力地嘶吼,“你他妈是个娘们儿吗,用力劈啊!!” 葛笑怒急,横卧银枪,终于使出了全身了力气,猛地一劈—— 只听“咣”地一声,铁链碎开一个豁口,葛笑再次聚力,终于将那铁链劈开,他整个人翻身一边,将银枪扔回给祝寒烛,“门开了!撑着,我回去救二爷!!” 祝寒烛接过银枪,冲着身后百人死士喊了一声,“给我杀——” 尸地一战,与云州城天顶的烟火一样,倏而起,倏而灭。那穹顶中破开了一角的“死亡之门”就像是在这最阴暗的“鬼窗”上徒手捅了窟窿,将阴阳两界互相接连,那些“甘愿替死”的人和“逃出生天”的“鬼”忽然间汇聚一处,将这片尸地捍卫成了一座亡城。 禁林深处,一辆马车快速驶过—— 载着马车上的两个人从禁林深处的血战中一路狂奔而出,甩开了祝寒烛布下的重重死士—— 赶车的不是别人,正是鹿山。 终于,在黎明破晓之时,这马车停在了一处荒芜的小巷子里,临着东河的一处柳树下。 鹿山跳下车,转身掀开了车帘,“你们走吧。” 坐在车里的人抬头冲鹿山笑了笑,“你为什么要拼死救我。” “报那紫金蛇尾刀的恩。” “你不必如此,即便你不说,我也会救他。”二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问,“祝龙在禁林中的那些死士,是为了我来的?” 鹿山低声说,“他这人不讲信誉,说了救你出来,竟然还是派了死士守在禁林里准备杀你。” “想必他只是答应你将我救出穹顶,并没有答应你不在穹顶外派人杀我。”二爷轻捻手指,往车外探身,“孟春……是吧?” 鹿山一愣,猛然转头看着他。 “王爷告诉过我,你小字孟春。”二爷浅浅一笑,“谢谢这一路走来,你一直在帮他,救命之恩,烈衣此生不忘。” ※※※※※※※※※※※※※※※※※※※※ 有一种笑点叫:葛笑遇上祝寒烛。 第一七九章 枯木逢春 一七九、枯木逢春 三天,只是闭眼和睁眼的功夫,倏地就过去了。 西山穹顶接连出事,不断失人。尸地一战更是变成了一条引线,瞒住了满城的百姓,但是瞒不住驻扎在鬼市里的那个神秘势力。丑市的一条船出了问题,一个船主将两名死囚换出了穹顶,却没敢收人家一分钱。 这件事,在云州城的某个地方掀起了轩然大波,整个云州城进入了战备状态,誓死不允许一只苍蝇飞出云州城。 敌军搜城的兵防像是滤豆子的筛子,将整个云州蛛网似地遮起来。触达之速令人胆寒,整个东街像是静街一样,对面的醉春楼十年来未曾打烊,今日也闭了店门,落了重锁。 “掌柜的,咱们也关门吧!”管事的怕惹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直跺脚,“外头宵禁了,连只虫子都爬不出来。” “啧!”祝寒烛急的眼皮直跳,“关门!” 管事的重重“哎”了一声,转头去落锁。 正月十八,云城东街整街宵禁,所有店门落锁,无一人外出。春风过境,倒像是吹来了萧瑟的北风,吹跑了醉春楼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 三日又过,搜城的脚步终于到达了这云城东街。 今夜,那些巡城地兵像是要带着致死不休的决心,势要将这从不触碰的街道翻过来查一遍。 “快快快!快到底下躲躲!”管事的拉着几名小工,推着他们往地窖里去。 祝寒烛三两步冲上阁楼,一脚踹开房门,“王爷,你他娘的走不走!再不走,头都要掉了!!” 结果,祝寒烛猛地看见屋内境况,眼珠子差点落下来,“他娘的,人呢?!”他一把抓着匆匆赶上楼的管事,“屋里的人呢?!” 管事的也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嚷着,“东家……刚才还在,我、我……我也不知道啊!” “叫你带人看好他,你当的什么狗屁差!叫人出去给我找!”祝寒烛彻底炸了,“娘的,他要是出个事儿,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管事吓得脸色惨白,刚要走,忽然,鹿山从门外闪进来。 “不用找了。”鹿山面无表情地说,“王爷没事。” 祝寒烛看见鹿山,怒意顿起,“臭小子,你胳膊肘成天往门外拐,王爷让你给弄哪儿了?!” 鹿山看着他,“不用你管。” 祝寒烛磨着牙,“好哇,个没良心的小畜生!我不管,他死活老子都不管了!那我再问你,烈衣呢!?正月十五那晚,你还敢截老子的胡!” 鹿山看着他,冷冷地笑了一下,“祝龙,你可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祝寒烛怒吼,“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卑鄙无耻!”鹿山顶着祝寒烛的目光,大声道,“救人当晚,你竟然在西山尸地外的密林动手脚,埋伏杀手,准备将他们赶尽杀绝。你不配拥有鹿云溪的刀!把刀还给我!” 祝寒烛冷笑一声,耍起无赖来,“泼出去的水还想收回?!天下间哪有这等买卖!我就不还你!管家,把门守好,今夜老子就跟这臭小子耗上了!” 管事的一双手扬在空中抖个不停,他哪里还敢劝,屁滚尿流地滚下楼梯,关门去了。 云州帅府。 掌灯的点亮了门前的灯笼,便缩在墙角睡觉去了。整个院子里只有翁苏桐的房间里还亮着。 翁苏桐的贴身丫头问柳,因为上回翁苏桐深夜发病的事,吓得一病不起,三天前告了病。翁苏桐没多留她,送了她一些盘缠和首饰,便任她去了。连凤倒是觉得,若不是因为这院落太偏太冷,任谁跟着翁姑娘伺候,都是不会走的,至少她自己是这样想的。 入了春,人心也跟着回了暖。 一墙之隔的街上,巡城军加快了城防巡逻的步伐。声音传进院子里,连凤将院子里里外外检查了数遍,确定除了后院隐藏的那扇小门以外的每一扇外门都落了栓,这才回到翁苏桐房中。 过了子时,墙外巡逻的动静渐渐小了,月光映在阶缝的青苔上。 “姑娘明日走路当心一点,阶上的青苔滑得很。”连凤陪着翁苏桐靠在床边。 翁苏桐靠在她的肩头,问道,“问柳已经走了么?” 连凤点了点头,“走了,按你说的,给了盘缠和首饰。” 翁苏桐低声说,“你也应该走的。” “我不走。”连凤弯了弯月牙一样的眉毛,抿着淡粉色的唇,悄声道,“姑娘别赶我走。” “弟弟等你呢。”翁苏桐温柔地笑了笑,“你才多大,总不能一直陪着我。日后回关内,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不愁。” 连凤的脸色忽然间黯淡下来,仓促地说,“姑娘,我不嫁人的。” 翁苏桐对这丫头的话也没显出什么惊讶,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似地冲她笑了笑,“不嫁就不嫁,这么好的丫头,谁也不知道心疼。” 连凤红了双眼,猛然扑到翁苏桐的怀里,紧紧地箍紧她纤细的腰,“姑娘……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在伦州……那些人……那些……” 翁苏桐立刻止住连凤的话,“凤儿,那些事都过去了,生逢乱世,能寿终正寝自然是万福加身,若是不能,也不要轻贱自己。” 连凤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嗯……二爷也说了,他说,谁还没个不好的过往呢,重要的是,你身后,还有牵挂你的人,姑娘,我就做你身后,牵挂你的那个,好不好?” 翁苏桐深深地叹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悲凉,“好哇。” 这深沉的月色皎洁如初,宽大的院落周围浮起蔼蔼雾气,浓雾笼着这帅府的围墙,早春的花正开在墙角,没人栽种过,也没有人慰藉,倒是比前院中央那些好生看望的兰草开得更旺。 最后头的院墙角落,有一扇不经修缮的矮门被不经意间打开了,躬身探进半个身子的人一身黑衣,悄然进了这后院。 他的口鼻掩在黑布之下,只露出一双眉眼。他熟悉这院中各处,抄着近路走过后院,只在那棵倒在后院的槐树旁站定了片刻,低头看着那倒着的槐树——槐树的树皮已经斑驳,昔日开满槐花的枝丫也已经凋落,处处可见岁月嶙峋之态。 可是仔细一看,他却发现,从那枯竭的树洞里,竟然生出些青色的小草,他不禁低低一笑,将那抹淡笑全然隐在了眉眼之间。 夜深了,屋内的烛火明了半宿,终于灭了。 翁苏桐在纷杂的梦境中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连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她朦胧地看见正中的圆桌边,坐着一个人,她撑着床坐起,有些诧异地望着那人。 “二哥哥……”翁苏桐试探地朝着那人唤了一声,“是你?” 黑影中的人终于揭下了蒙着面的黑巾,转头看了翁苏桐一眼。 翁苏桐颤巍巍地走近桌前,单膝跪在那人身前,将头倚在他的膝盖上,那人抬起手,轻轻地握了握姑娘瘦弱的肩膀,幽幽地叹了口气,“丫头,你终于记起我了。” 翁苏桐抬起头,笑意满满地望着他,“你怎么来看我了?” 二爷扶着她在身前的凳子上坐好,敛眉沉声道,“来接你走,云州要破城了。” 翁苏桐的眼神忽然在黑暗中一亮,神色恍惚地叹道,“真好……终于……” 此时,门被敲了两下。 “是连凤。帅府如今没有外人,萧人海不敢在我这设兵。”翁苏桐解释了一句,便对外面喊,“进来吧。” 连凤走进房内,叫了一声,“二爷。” 二爷冲连凤点了点头。 翁苏桐也无心于这两人是如何相识的,毕竟这些事在她这里,都无关紧要。 “跟我走吧,”二爷转头,对翁苏桐极致温和地说,“大战一触即发。城外已经布好接应,让凤儿陪着你。” “走,去哪儿?”翁苏桐迷茫地问道。 二爷思索了片刻,缓缓道,“你若不想回江南,便住在寨子里。我遍寻最好的大夫,总能治好你的病。” “可是帅府就是我的家啊……我已经到家了。” 二爷微微皱眉,“……丫头,听话。” 翁苏桐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笃定地说,“二少爷,我以前做过对不起烈家的事,后来嫁给了萧人海,又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你不怪我,还愿意带我走,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二爷伸出手按住她的手臂,“凡事起初并无对错,再说,当年的事到底如何,还未见分晓,别将所有的祸水都泼在自己头上。” 末了,二爷又补了一句,“丫头,听话。” 翁苏桐却将手臂从二爷的手中抽出来,“二哥哥,我心意已定,您别再劝我了,以前我总不敢死,总怕死了以后没脸去见少爷,要真是见着了,我能说什么呢?帅府没了,云州没了,家也没了……”她断断续续地哭了一会儿,才笑了笑,“可现在您来告诉我,云州要破城了,这么好的消息,我心里高兴。我总算,能去见他了……” “丫头,”二爷听不得这些话,“能活着便好好地活,怎么总往不好的地方想。” 翁苏桐泪眼婆娑地眨了眨眼,眼神依旧定定地望着他,无比欢喜地笑了笑,“二哥哥,你愿说这些话,已然和初见时不同了……真好,说明你在世间还有念想,我没了,我的念想都在地底下,只是老天总不成全我。” “我……” “二爷。”连凤上前一步,打断了二爷的话,“姑娘不愿走,我留下陪她吧。” 二爷沉默了片刻,眉毛微微蹙起,“你们两个,都不再听话了是不是?” 连凤刷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凤儿不敢。二爷对我们姐弟的救命之恩,连凤和连笙没齿难忘,只是如今,姑娘不愿走,我也不想走了。自从父母死后,除了您,再没人像姑娘这样对我好了。那日在帅府门口,姑娘不嫌弃我是个小叫花子,将我迎进门来,还这样待我,从那一刻起,我就不能走了。” 话说到这里,连凤又往地上磕了一个头。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好长一会儿后,二爷才缓缓叹道,“罢了,既如此,我便不强人所难了。” 他沉如深海的眸子里泛着轻微的涟漪,对上翁苏桐的眼神时,又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哥哥一直在等你见他一面。” “……”翁苏桐想了想,释怀道,“这些年过去了,我已经不怨他了……” 这一句话就好像是一记重锤,激在二爷的心中,那所有怨恨和忏悔仿佛都消散这一句释怀的感慨之中了。 这些年的荣辱也都如落花随水,流往不知所谓的去处。 人一旦做错了事,便会苦苦等候一个原谅,若是等不到,便好比生死轮回中多了那么一道过不去的坎儿,哪怕带到了弥留之际,也总念着这事。 世间种种遗憾悔恨,尽终于情有可原。 二爷捏紧的拳渐渐松开,就见翁苏桐从怀中拿出一个紫色玉瓷瓶,递到自己手里,“二哥哥,这是靳王殿下送我的药,我没动过,你若是见他就帮我还给他吧,我看他伤得也不轻,肯定需要这救命的东西,我再吃,也是糟蹋了。” 二爷刚刚松开的拳头又一瞬间握紧了,那药瓶的瓶身传来了滚烫的热度,烫的他一瞬间失了分寸,他将那黑纱重新蒙在口鼻处,站起身。 “二少爷,”翁苏桐轻声道,“你这人做事,总不管不顾的,伤了人都不知道,丫头多一句嘴,别让念着你的人伤心。” “……” “对了,还有一件事。”翁苏桐又道,“陆先生还活着,若是寻他,就去飘着桂香的地方。” 二爷没再说什么,离开屋子后,他才扶着墙,猛喘了几口气,这才将方才冲到喉咙里的一口血气强行压了下去。那药瓶烫的他头皮发麻,淡紫色的药瓶散发出好闻的药香,紫雀丹的味道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甚至能顷刻间将过往种种遍寻于脑海。 一个丫头都要将他再也不敢念及的人明明白白地说给他听。 可是,还能怎么样呢…… 穹顶中一切历历在目,那决绝到狠处的一番较量,叫他二人肝肠寸断,连个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二爷扶着围墙缓慢地往后院走,思绪却回到了穹顶—— 他说——你不惜命,蝼蚁尚且偷生。 他说要将心挖出来给自己看看,自己究竟在上面扎过多少洞…… 真是这样吗……二爷忍不住捂着心口,有些残忍地想,若真是这样,那便也好,毕竟已经是不知多少次,自己无情地将那人逐出山门了。 人间所有怨怼憎恶终始于情义恩深。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自己将别人的真心视如草芥,怎还指望那人平白接受,对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眼神中藏着无以名状的悔恨和失望……对,二爷拼命地回忆,终于仿佛眼前看见了那“失望”的神色,就好像自己用了十年拼命将别人的真心剁碎揉干,还要在痛不欲生的时候,再无辜添上一句—— ——“血肉模糊的,不好看。” 呵……想到这里,二爷猛然间一阵恍惚,握拳在嘴边轻咳了几声,几乎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那个人一直以往,都好像在他这里错付了真心似的。 后院的门怎么比来时更长、更远了…… 那一条黑暗的甬道中,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悠长。好不容易撑着走出了帅府,这一条深巷中,静的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罢了……他不是也说了么,即便自己不赶他走,他也不会再回鸿鹄了…… “咳……” 血顺着唇角流出来,心里又是一阵颤抖的疼。 在那除夕一夜死了该多好,一死百了,再也不见这种种牵挂了。 可是若到了阴曹地府,那奈何桥边,想来还是要等他一等的,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要比那人短上一些。因为在这么乱的人间,总不能过分奢求“生同衾,死同穴”,若是不能,便在那忘川河边多等一些时间吧…… 忽然,搜寻兵的脚步声在空旷不远处响起,二爷的心猛地一沉,左右审视周围环境,快速闪进了一处宅院的背墙后,左右正好有凌乱的木板挡着,他轻轻地擦去唇角的血,屏住呼吸等了片刻—— “那边继续找!” “人呢?!刚才明明看见人了!” 哗啦啦一群携刀的搜查兵将这寂静的街道吵醒了,挨家挨户搜寻的动作加了速,说明萧人海也自乱阵脚,到底是为什么……这种毫无章法的步兵动作,不像是他的所作所为,除非…… 二爷正思绪飘到了别处,突然间,身后一道黑影闪了出来,还没等二爷反应过来,那人温热的呼吸就传到自己耳朵里。 “是我。”他低沉的嗓音响起。 二爷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你!” “二爷怎么又不听话了?” “……”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被那人背在了背上。 “前头不远。” “知道。” “累了就放下我,我可以走了。” 只是这一句话,陡然间,就让薛敬肝肠寸断,他不由地停住了脚步,调整了一下撕心裂肺的呼吸声,将那压抑在心底、最长久、最期许的一段情绪掩藏在这行走止步之间,干涩的眼眶好像揉进了风沙,也跟着湿润了。 他恨不能用自己的全部换来的这一句话,等来的这一刻,几乎耗尽了他十年光景。 而一个人的一辈子,又能有多少个“十年”呢? 舟行万里,漂荡了这样久,好像终于看见临岸的光了。 “别哭。”二爷贴着他的耳边,呢喃道。 薛敬连忙用衣袖抹了一下酸涩的眼睛,笑了一声,“你看错了。” 然后,薛敬听见了一声轻到骨头里的叹息,“累么?” 好一会儿,二爷才听到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声,“不累。” ※※※※※※※※※※※※※※※※※※※※ 明天清明,为抗击新冠肺炎疫情斗争牺牲的烈士和逝世的同胞默哀,今天提前发文,明天不发。 灾难终将过去,黎明终将到来。 -------- 另外,发到此章,有些感触,开始写的这篇文的时候,从没想过会写到今天这么长,今日正好80万字,故事中的那个人也终于好了起来。 所以,一切困苦都会过去,你在意的那个人依然在身旁。 愿大家一切安好,谢谢你们随我至此。 第一八零章 绮梦 一八○、绮梦 他背着他,走在幽深的巷子里。 二爷将头微微枕在他的肩上,深吸了一口气,“怎么来了?” 薛敬一边走,一边琐碎地呼吸,那人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颈窝里,他这一颗如坠冰渊的心终于慢慢回了暖,像极了这入春的云城,渐渐有了温度。 “城防忽然增兵,想来该不是寻我,而是穹顶又丢了人。况且,从第一眼看见葛笑被送进穹顶,我就几乎猜到一二了。”靳王怕摔了他,便用了力,“搂紧我。”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人顺从地搂紧了自己的脖子,而那人长袖间的一段皮肤露出来了,正好贴着自己的脖子,皮肉碰着皮肉的触觉,越发让人难耐,薛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用唇碰了碰他的手臂,干涩的唇一旦触碰冰冷的皮肤,换来的便是一声长情的喟叹—— “啧……” 薛敬低声笑了笑,“二爷,我错了……” 尽管方才一番思绪翻飞,任是二爷再怎么思念,此时也难以说些肉麻的话,话到了嘴边又变作变了味道的指责,“那也不能这样跑出来,若是再被抓……唔……” 靳王转过头,凑在那人贴在耳朵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难以自制地伸出舌头,卷走了他低喘的呢喃,最终,气息交叠在唇边,几番迂回百转,终于把这人问责的一番话全部吞进肚子里了。 “咝……” 靳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唇分的一刹那,他仿佛感觉到了对方意犹未尽的挽留。不过,靳王也不打算追溯这无中生有的猜测,只是将方才那致歉的话换了一种味道又说了一遍,“二爷,我错了,您罚我。” 好一会儿,二爷才故作严肃地“嗯”了一声。 靳王摇了摇头,无奈苦笑,这个人,心里高兴也从来不会表现出来,向来不给谁留面子的靳王殿下今日就这样闭了嘴,这样欢喜的片刻,于他俩人而言,都仿佛是绝路上换来的些许甘露,弥足珍贵。 “怎么还在咳血?” “……” “说实话。” “旧伤还未全好,余毒已经清了。” “旧伤怎么才能好?” “唔……” “……”靳王停住脚步,侧头冷冷地看着他。 二爷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道,“多吃些补品,慢慢养上一年,应该能好全。” “没骗我?” “……”末了,见自己不回答,对方还真的不动步子,便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殊不知,这三言两语于薛敬来说,已经算是三生有幸了。他将人往背上用了几分力箍得更紧,然后没来由地轻笑,“二爷,这可怪不得我,您在我这里早就失了诚信。” “……” “那你呢?”二爷皱了皱眉,“心口……” 靳王一边走,一边诚实道,“疼。” 二爷倏地一愣,伸手去摸他的心口,却被靳王低下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臂,对方猛地一颤,手臂上顷刻间留下了两排齿痕。 “原来这样疼。” “……什么?” 靳王潇洒地笑了笑,“从前没受过这罪,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些年,都这样疼。” “解药的事,我来办。” 靳王一听这嗓音,就知道这人怒了…… 果不其然,待自己回头去看他时,他看见一双幽深的眸子中正闪烁着冷冰冰的火。 他不记得在之前,何时曾见过这样的眼神了,仿佛在幽州,仿佛在鸿鹄,也仿佛在十年前的望月楼上……但是他清晰地记得,那是要将人剥皮拆骨的眼神,仿佛这天下的杀伐决断,皆不入他眼,任人血肉模糊也只能换来他几分浅浅的笑意。 “解药在杨辉手中。”靳王道,“没那么容易。” 二爷慢慢闭上眼,抵在这人有力的肩膀上,轻叹道,“他若不给,便用他和三千饮血营的血为你陪葬。” 靳王呼吸一滞,就听那人用沉稳低缓的声音又一字一顿地补了三个字—— “还有我。” “……” “还有我”三个字一落,就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被狠狠地扎穿了个洞,靳王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他猛地将人放下来,在对方还没站稳时就扶稳他的后脑蓦地将人抵在墙上,不留任何余地的、封住了对方的呼吸…… 太疼了…… 谁也不曾想,这三个简简单单的字竟然生出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像是万斤□□轰然间炸出了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城,就坐落在心尖之上。被挑起的欲望燃烧在唇齿之间,让这早春破败的月色显得温良了许多。若干年后春风化骨,圆的是那份“生同衾,死同穴”的绮梦。薛敬觉得,他或许是陷在这无端起、又无所终的梦里了,他再也不敢奢求以后的情深,毕竟不日之后,还将有一场不知生死的大战,心跳声在天地之间卷起千尺巨浪,这片刻的欢愉都变得异常珍贵。 二爷受不住地轻喘,想伸手去推开对方掠城般的攻击,却被那人反手扣住手腕,狠狠抵在墙上。 “不许反抗。” 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二爷便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手上力道,不再反抗了…… 对方要将这所有的思念和对自己的恨意都融进这深沉的呼吸中,没有章法、不论布局,仿佛这大战前的紧迫都变成了情爱的调剂品,让人在这僻静的云州深巷中,匪夷所思地生出些将对方“就地正法”的冲动来。 那不远处搜查兵的脚步声凌乱而纷杂,却让两人彼此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这背后抵着的孤城,变成了二人相连的心坎上唯一的印证。 “不死,活着陪你。”靳王急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冲二爷笑了笑,沉声道。 二爷抬眼看着他,肩膀因为心跳的加速而微微颤抖,“……一言为定。” 暗夜中,城门口的一处窄巷内,一个蒙着黑色纱巾的姑娘踩着凌乱的碎步,快速行走在已经宵禁的暗巷里。她神色仓惶,甚至有些惊慌失措,她头上那枚淡绿色的珠花晃来晃去,碰撞出清脆的响动,她的唇色是白的,未施粉黛的眼角深深地凹陷进去。 她要快点跑……跑出这座城,她不能再在这座腥风血雨的城中待下去了,即便帅府里住着的夫人对她再好,她也不能再待下去。 她太害怕了,特别是今晚之后…… 忽然,从转角闪出的人影吓了她一跳,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奶猫,发出一声尖叫—— “嘘——”那男子严肃着一张脸,示意她噤声,“过来。” 姑娘被吓蒙了,随着男子的拉拽便进了更窄的巷子里,“你、你是谁……” “你是帅府里的丫鬟?叫问柳?” 问柳全身颤了一下,“是、是我……” “刚才你过来的路上,问你话的人是谁。” 问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全身打着摆子,“是、是萧大人的护卫首领,名叫业雅。” “他都问了你什么?”男子问。 “他问我……连凤都跟我说过什么?我都是怎么回答的。”问柳脸色苍白地说。 男子脸色一沉,连忙问,“你都告诉他了么?” “说、说了……不说,就得死。”问柳怀中抱着的包袱里装着的应该都是钱,她带上了所有的钱,是准备跑路的。 那男子的神色极其难看,问柳害怕,便试探地问,“是不是不应该说?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还年轻,还不想死!” 男子左右看了一眼漆黑的巷子,快速嘱咐问柳,“天亮之后从东城的水路往城外跑,挑一艘好说话的船,躲进船底,记得,千万别冒头!” 男子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要走,问柳连忙抓住他的手臂,“你、你是不是认识夫人!” 男子看了她一眼,道,“实话说,你现在如果留在帅府,其实最安全。” 问柳尖叫,“我不!那地方有鬼,全是血……我、我、我不回去,我要离开这里,我不能死在这……” 男子叹了口气,沉声说,“那就按我说的路线跑!走!” 问柳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抱紧包袱连忙转身就跑。 男子转过身,向着帅府的方向一路快奔,可就在快要转出深巷的时候,忽然,一阵疾风闪过。 “谁?!” “陆三爷,您可真是让我们好找。” 陆荣一惊,抬头一看,却见问柳从业雅的身后冒出了一个头,姑娘的眼神隐着愧疚的泪光,“不、不关我的事……” 陆荣眉头紧皱,“萧人海好卑鄙,竟然故意用一个丫头引我现身。” 业雅笑了笑,“还不是因为三爷挂念帅府里的那只‘金丝雀’,这才让我们抓住了先机。带走!” 这边,二爷前脚刚走出帅府,后脚萧人海便带了既是精兵包围了帅府。 连凤迎上去,顺从地跪在地上。 萧人海扬了扬手,“夫人呢?” 连凤:“正睡着。” 萧人海站定,低头去看匍匐在地上的少女,用脚尖抵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连凤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望着萧人海的眼睛。 萧人海惊疑道,“竟不怕我?” 连凤没有说话,只是喘息的声音加重了。 萧人海收回脚,唇角勾勒出一抹惨兮兮的阴笑,“果然是阴沟里出了耗子,要在我的汤里下猛药。什么时候进的城?”萧人海盯着翁苏桐紧闭的房门,沉声问连凤。 “冬月十五。” “和谁?” “只我自己。” 连凤的眼睛一眨不眨,就这样镇静地看着萧人海。 萧人海冲身后的业雅扬了扬手,片刻后,只见两人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放在了连凤的面前。萧人海伸出脚,揭开了那肮脏的白布—— “问柳……问柳!”连凤疯了似的爬过去,用手指颤抖地摸了摸少女惨白的唇。问柳像蜡人一样躺在那,昨日走的时候,她还在笑。她的下巴上沾了血,脖子上有青淤的勒痕。 萧人海道,“留了她全尸。” 连凤转过头,怨毒地看着萧人海,“……” 萧人海也不恼,沉声道,“就是这种眼神,我要的就是这个。你和他们一样……” 连凤的眼泪溢满了眼眶,任凭它们聚在一起,又滴在白色的布上,她咬着牙,崩溃地问,“为什么杀她……为什么……” 萧人海终于蹲下身,与连凤平了视线,有些惋惜地说,“她死之前就把你们都卖了,你问过她穹顶的事,问过靳王,对不对?方才在城门口的巷子里,她还帮忙将陆荣引了出来,这个丫头为了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现在还为她哭,她这样背信弃义,其实死不足惜。” 连凤急促地喘息着,牙齿几乎被她咬碎了。 萧人海按着伤重的手臂站起来,冲着伸手的侍卫命令道,“抬走!” 连凤眼睁睁地看着问柳的尸体被抬走,她头顶上那朵碧绿的珠花刮蹭到了地上,被抬走的士兵一脚踩了个稀烂。 连凤站起来,冷冰冰地说,“你杀了我吧。” 萧人海轻轻皱了皱眉,愤懑地叹了口气,“可惜不能。” 说罢,他扬了扬下巴,手下两名士兵蓦地上前,猛地将连凤按在地上—— “呃啊!!!”连凤感觉自己的肩膀差点碎了。 “带回去。严加看管。” “是!” 业雅上前,“大人,夫人早起若是没看见这丫头,会不会……” 萧人海微微皱眉,“早起,就将夫人接到总督府去吧,哪怕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也总比看不见的好。” “那……若是夫人不愿离开吗帅府呢?” 萧人海低头看了心腹兵一眼,“这死丫头和她哥哥都在我手里,她不去也得去。” 业雅点了点头,领了命。 “穹顶那边有消息吗?”萧人海又问他。 “还没有。属下已经吩咐他们了,一旦有消息立刻上报。”业雅的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思索了片刻,才道,“大人,您为何不直接发悬赏令,全城通缉?烈衣和靳王都在城里,靠着咱们的兵挨家挨户地搜,实在是慢。” 萧人海踱步上前,笑了笑,沉声道,“不放他二人好好部署部署,我怎么找得到烈家藏下的两千石火|药呢。” 业雅眼神一亮,“原来大人是……属下明白了。” 萧人海随后仿佛定了决心似的,“穹顶那边,再试试加派些兵力。” 业雅有些为难,试探地提醒道,“大人,穹顶那边,咱们不好插手。” 萧人海的眼神一冷,“刚刚接了管制,十天就跑了两名要犯,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如今还要我坐以待毙?!” 业雅上前一步,“大人,云首的意思是,‘穹顶藏不住乌云,惊雷需响在外头。’” 萧人海踟躇了。 穹顶对于云州来说,就像是一张白纸上突然滴下的墨点,擦不得、动不得,只能将那团晕开的诡异“墨色”深藏在这一片寂静的山海之间,装作豪不知情。 说白了,西山穹顶身处云州,却并不属于云州,十年过去了,穹顶依然独善其身,活成了萧人海心里的一根毒刺。这根毒刺从南朝靖天的某个角落,深深扎进了这云州城里,然后又将触手伸到了北国的临都城中,人人忌惮,却都默不作声。这么多年来,竟然和北鹘朝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一旦左右失衡,说不定会掀起滔天巨浪。 萧人海扭过头,冷冷地看着一直以来跟随自己的护卫首领,意有所指地说,“业雅,你是本大人的心腹。怎么,连你也要多上一嘴?” 业雅沉默不答,死死地将了萧人海一军。 “还真是啊……”萧人海走近了几步,冲业雅低哑地笑了笑,“谁?杨辉?大皇?还是云州城里隐藏的那只‘毒手’?” 业雅恭敬一揖,“属下跟随大人多年,要收买属下的人实在不少,可是属下都没答应。” 业雅说完这句话,便往后退了半步。 萧人海的眼神更加阴郁了,他心底升起一阵莫名的愤怒,却最终在业雅那精明的回答中没找到破绽可供发泄。 于是,他便这事暂时搁置,转身迈上了台阶,轻轻推开门,走进了翁苏桐的房间。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床边,默默地坐下。 不一会儿,榻上的姑娘轻声说了句,“大人,你抓走了哥哥和连凤吗?” 萧人海没有回答。 翁苏桐坐起身,黑长的发披在瘦削的肩膀上,萧人海立刻上前,想将自己的狐袄解下披在她的肩上,“只是吓唬吓唬他们,不会真伤他们。” 翁苏桐挡住了萧人海伸过来的手,撑着床自己站起来,在幽暗的屋子里晃晃荡荡地走了几步,鬼魅似的,好像要与这幽深的夜融化在一起。 她走到桌边,扒着桌沿吃力地跌坐下来,就着半杯凉水喝了两口,然后才轻声道,“大人,你抓了小凤,抓了哥哥,你索性把我也抓了吧。” 萧人海桩子似的坐在床边,不置一词。 翁苏桐转过头,看着萧人海,淡然地说,“那年在狼山,如果我知道阿屠就是你,就算是看着你被狼群咬成碎片,我也是不会救你的。” 黑暗中,翁苏桐未得到丝毫回应,她便继续道,“那年云州兵变,我从这里跑出去,看见满城焦土,我的家被你毁了,我的爱人死在出征的战场上,老元帅、老夫人、二少爷、帅府里的上上下下,死的死,散的散,我与哥哥决裂,十年来,我甘心堕落,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杀了你,可是没想到,我却在狼山……救了你。” 这可真是天大的讽刺。 “我恨不得掐死你,”良久,萧人海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愤懑地想——而我却那么深地爱着你。 第一八一章 长河 一八一、长河 小渔船荡在东河上,在云水的尽头,离丑市还要船行十几里。 葛笑升任了船夫,蹲在河边,喝了一袋的酒。没想到,酒葫芦见底,他就迎来了二爷和薛敬。葛笑吓得嘴角抽了片刻才停—— “老六……” “到船里再说。” 三人上了船,船门紧闭,二爷冲葛笑扬了扬手,葛笑漾着舟,将船开到了河中,随后任其在江波上荡着,自己则回了船舱。 “你们什么时候从穹顶出来的?”薛敬问他。 “六日前。”葛笑坐下来,递了水给薛敬。 薛敬笑了笑,转头看着二爷,“原来六日前突然增兵,是为了寻你。” 二爷不置可否,不自觉地咳了两声。 葛笑道,“六天前,上元节那晚,祝寒烛带着他的人跑到西山救我们,在西山后面的尸地跟穹顶的那些恶鬼大战了一场,这才逃出来的。”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祝寒烛的云山楼里,原来我以为他可能不愿意出兵救你们,看来他还算有情有义。” “什么有……” 葛笑刚要发难,被二爷按住,“他派人救我们,在西山尸地一战折损了数十人,尸地那地方有些奇怪,我暂时说不上来哪里怪。那之后,鹿山便赶着马车,将我们送到了东边的一处柳巷里,让我们尽快离开云州。但是我们没走,在格子坞住了几天,想等等你的信儿,但是我们不敢直接去东街寻你,怕给云山楼惹祸,毕竟现在云州城里一团乱,似乎有几方势力都在寻我们,特别是你。” 葛笑在一边听着,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但是二爷不让他说尸地一战的情况,他便吞苦药似的吞下去便是,然而,他终究是个忍不住的人,于是闷声道,“老六,祝龙这人不是个东西,你以后小心一点!” 薛敬洞若观火,他看了二爷一眼,意有所指地说,“你没有什么话说?” 二爷浅浅地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话说,祝龙对我积怨已深,这岂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 薛敬握住他的手,将那冰冰冷冷的手握在手心里,锁了眉,“好些了么?” 二爷“嗯”了一声,眉心终于舒展开,“老五,东河随时会有船只经过,船头还是有人守着比较好。” 葛笑刚刚坐稳的屁股还没焐热,就被人拐弯抹角地轰了起来,他左右看了两人一眼,一巴掌打在薛敬后背上,臭骂了他一句,“臭小子,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葛大爷任劳任怨地往船头那么一蹲,借着酒中的烟霞烈火,听着船舱里窸窸窣窣的对谈声,突然莫名地叹了口气,他就着冷风靠在那,支起一条腿,想起了不知身在何处的蓝舟,想起了和这个人乱七八糟的过往,想到难耐处,不由地笑了笑,最后笑得合不拢嘴,整个身体跟着弓起来。 他笑了很久……久到不知深浅地吸进一口凉气,猛地咳嗽起来,满脑子的热闹劲儿一过,剩下的就只有在云城驿站告别时,那人满眼的不舍和无奈了。 “对不住啊,媳妇。”葛笑叹息着,对着虚空说了这么一句。 舱内,葛笑出去后,两人一时无话。 薛敬凑近了他,将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柔地抚了片刻,“好了?” 二爷“嗯”了一声,“夹子取出来后,我便试过,在穹顶这段日子,留了足够的时间给我康复,寻常行走已无大碍,骑马打仗还需要时间。” 薛敬欣慰于他的直言相告,因为这样顺从的他,简直像是平白从天上掉下的至宝一样,以至于薛敬不由地笑了笑,紧接着又无所适从地摇头叹气。 “你笑什么?” “没什么,高兴。” “唔……”二爷微微眯眼,将这“高兴”二字在心中转了几个弯,刚想说话时,却被薛敬伸手打断了。 “欸,高兴便是高兴,”薛敬沉声告诉他,“我在二爷面前,是哭是笑,是喜是怒,从来写在脸上,绝不藏在心里,懂吗?” 二爷松松地放平了呼吸,将那裹藏在心上的枷锁慢慢松了绑。他想,从此以后,难道所有嬉笑怒骂、喜怒哀乐,都能写在脸上了么?那从前所有隐藏在心里、从未向旁人展示过的情绪岂不都能宣泄给眼前这个人了。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错愕——错愕于往后岁月中,可与他荣辱与共的这个人,怎就这样轻易地、将往后的余生都沉甸甸地砸在自己心里了;错愕于从前不曾妄想过的情志,不敢肖想的爱念,怎么都随着这人和缓有力的心跳声,变得温和起来。 他甚至真的在想,在往后那么长的岁月中,是否真能与这人朝夕相处,听暮鼓晨钟。 可是…… 战未竟,人未果。 想到此处,他不免感慨,于是无比婉转地回了薛敬这句话,“懂是懂的,但有时候装装糊涂,也不是坏事。” 薛敬用手指轻轻撩着他的长发,似有似无地蹭过他的耳垂,笑了笑,“二爷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还少吗?在我这里,就不必了。” 话到此,二爷轻轻皱了皱眉,寥寥收了眉眼,转到别处,便算作答应了。 “在穹顶时,我就说过,北方要变天,澜月火丘一战有猫腻。” 二爷眯了眯眼,唇角闪过一丝狐疑,“你知道了?” 薛敬缓缓道,“澜月火丘大捷本该对敌军重创,可据我所知,结果不尽如人意,除了在靖天的朝堂上,父皇褒奖了一番以外,什么都没有。一颗石子丢进湖中,还能听着响呢,怎么两万人攻下的大粮仓,对于敌军来说,连个响动都没有。是我,我当然怀疑了。” 二爷笑了笑,“继续说。” 薛敬伸出食指蹭了蹭鼻子,有意无意地压低了嗓音,“我怀疑,关乎他们命脉的粮仓根本不在澜月火丘。澜月大捷,不过是某些人为了给某人送终,提前备给南朝的一份大礼。” 二爷“咝”了一声,抬起眼,深深地望着薛敬,片刻后,他紧了紧夜行衣的袖口,轻描淡写地夸了一句,“了不起,殿下如今是越发了不起了。” 薛敬得寸进尺地往前探了身,逼得那人深吸了一口气,靠在船壁上—— “……不合适。”二爷轻轻喘了一下。 “怎么不合适?”薛敬挑着他的下巴,逼着他看着自己的眼,“巷子里合适,这里却不合适了?” “咝……”被某人轻轻摸了一下后腰,二爷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发出一声隐忍到极致的叹息,“别……” “又拒绝我?”薛敬得寸进尺,也不知道怎么就解开了他腰间束紧的腰带,要将手伸进薄薄的寝衣里。 “……” 二爷急喘了一声,手放在对方的肩上,虚虚地放着,推阻也不是,逢迎更不可,便这样僵在那,微微侧开眼神,避开了对方焦灼的目光。那人手心的温度烫的自己有些难耐,却因为被桎梏在船壁上,忍不住发出轻柔的叹息,阴凉的船壁混杂着火热的手心温度,冰与火猛烈地碰撞,二爷有些急迫地轻咳了一声,想将那凌乱的呼吸声隐没在对方无声的注视中。 就在他以为对方要进一步的时候,却见薛敬只是低笑了一阵,然后将手在碰触他后腰的瞬间撤了出来。 “好,二爷怕人听见,便不碰你了。”薛敬贴近了眉眼,坏笑地看他,“等到战后,二爷补偿我。” 上一次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在回头岭大战之后的定县重逢,这人伤重时,呢喃出的一句。这两年来,他二人东奔西走,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见个面,好像都比过个灯节还要喜庆,如今再听到这句话,他竟然能一瞬间想起那夜忽明忽暗的灯下、隐约含笑的眉眼。那时候的薛敬,还不如现在这般稳健,处处透着一股少年出成的狂放,可却像是被人用烙铁狠狠地在心头烙了印似的,如影随形,任凭时光流逝,也消磨不去。这不长不久的两年,他们各自在自己的路上艰难地前行,再回首时,却仿佛仍在原地一般。 结果,薛敬以为自己听岔了,他分明听见二爷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仿佛是在回他那句“补偿”的话。 “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二爷将脸偏到一侧,避开了对方射过来的、无比滚烫的目光,“你刚才说……唔……” 他的下巴被那人捏着,被对方送了一个深且长的吻。 毫无章法,乱了分寸。 许久后,薛敬果然浅尝辄止,稍稍越界的动作丝毫没有,手脚放在原地,只那眼神过处,就好像熏热的炭火,哑然地灼着对方的心脏。 “我只当二爷答应我了,本王要你画押为证。” “……”二爷深吸一口气,将那炙热灼心的喘息抚平后,才微微蹙眉道,“别太过了。” 薛敬见对方神色一凛,便轻轻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又被某人丢了的玉佩,绕在手心里晃了晃,“啧,这玉佩命苦,二爷又把它丢了——还有这把紫金蛇尾刀。” 二爷看见龙鳞佩和紫金蛇尾刀的一瞬间倏地一愣,伸手便去夺,却被对方猛地一拽,滚热的唇抵在他的额头,无比虔诚地递上了深深一吻—— “……你吓死我了,以后那样的话,不要再讲了……” 他说的,是在穹顶里那些绝情到入骨的字眼,这没有来由的一句话倒像是刺一样,直直地扎进了彼此的心里,一片舌头无端动了动,便能顷刻间制造出无数伤人的话来。 “好,不讲了。”二爷有些愧疚地叹息道。 “季卿,不见到你无恙,我是不会离开云州的。” “我很好……”二爷伸出手,有力地环着他的背,叹息道,“从没这样好过……” 薛敬的呼吸渐渐急促且艰难起来,猛然间,贴着的二爷的心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跳动,就好像击鼓声乱了阵脚,莫名地慌乱起来。 “怎么了?!” 薛敬的身体突然猛烈颤抖,“呃……” 二爷感到这人的身体如坠入深渊一般倏地一沉,整个人坠在他身上,“是行将!” 二爷望向窗外,丑时一刻——这便是当时在穹顶与自己换毒的时辰。行将发作循着时间,每次发作都应着下毒的那一刻,几乎分毫不差。 那人紧紧地攥着衣摆,愣是没发出一声□□,可是心口上浑浊的血肉像是被剥离开来,猛然一口血冲到喉咙,他蓦地咳了出来—— “咳……” 陡然间,他的瞳孔中像是被雾气迷住了,震荡的喘息声也不知道是谁发出的,薛敬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窜进了一股凉气,他怀疑自己的心被人用刀子剥开了,不过,他转念一想,那只拨开自己心口的手其实自己对方二爷轻柔的手指,只不过毒发之时,身体的皮肉像是寸寸撕裂绽开,任谁一丝丝的触碰都变成了凌迟酷刑。 支离破碎的影忽然在脑海中辗转浮沉,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原来,他也会害怕…… “别怕……”二爷的手心按住薛敬的心眼,然后自下而上起穴,在心包处轻轻一点,忽然一阵抵死艰难的惊喘随之而来,顺着他的唇角又溢出一丝鲜血,却无情地流在二爷手心里。 这个向来镇静自若、分毫不差的人一旦在逆流中搁浅,便犹如被浪头打在浅滩上濒死的鱼,浑然不觉中,已奄奄一息。因为他从未得到过片刻欢愉,一旦有幸得到,再要从他身边拿走,便像是从身上削骨割肉一般。 “怎么样!”二爷的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别、别怕……” 然而,行将的剧毒正在侵蚀对方的意志,在濒死的痉挛中释放出难以压制的力道。二爷下了狠心,一把拖住薛敬的身体,将他放在自己腿上,然后冲着外头低吼,“老五!!!” 葛笑闻声,快步闯了进来。 “竹筒呢?!” 葛笑见了这一幕,猛然一惊,“二爷,这法子太凶险了,不能再……” “他疼!” 二爷打断了葛笑的话,低吼道。只这两个字,声音中就透着震颤,尾音挑起的音不合时宜地与那人忍痛的喘息声叠在一起,给这暖烘烘的船舱里莫名描了一团雾气。 “别愣着!!快!!” 一声低吼让葛笑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转过身,乱七八糟地翻包袱,握着竹筒的手心全是冷汗,他转过身,将竹筒递给二爷,“二爷,我再说一次,以毒攻毒的做法太凶险了,您当时用这法子是逼不得已。” 二爷接过竹筒,稳稳地拧开竹盖,一条青色毒蛇从里面爬出来,绕在了二爷手腕上,他压低了急喘的呼吸,平复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无措,勉强镇定地说,“先止疼,再想别的办法。” 然后,二爷迅速从怀里拿出翁苏桐还给他的紫雀丹,倒了一粒在手心里,含在口中,弯下身,不忌旁人地渡给了他……一边贴着他,一边气声道,“忍着。” 毒蛇抚上心口,正咬在那龙纹升腾的那处。 “呃……”那人混不知情地全身一震,却被二爷压着,眼见着他在这交错的瞬间,将药丸吞了下去,片刻后,小蛇通体变色,吃饱喝足后,优哉游哉地缩回了竹筒里。 待薛敬呼吸平和下来,二爷长舒一口气,拿过披风好端端地将盖在他身上,见他方才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他这才站起身,对葛笑使了个眼色。 第一八二章 旧案 一八二、旧案 船头。 “二爷,你方才,乱方寸了。”葛笑大喇喇地喝了一口酒,毫不留情地对二爷说。 二爷没有说话,而是面对河面,轻轻地叹了口气。 葛笑继续道,“现在明白穹顶中,他听你说那些绝情话的心情了吧,你看着他毒发,是不是比自己更难受。” 二爷看向他,竟然点了点头,“是,从前我没想过,也不懂,总觉得这条路上只有我自己,那么生死由我,便没功夫管旁人。” “你这说好听了是英勇无畏,说难听了就是自私,你不顾忌旁人对你的关切和担心,没将他彻底放在心里。”葛笑借着酒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二爷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浩渺的东河,头一次没有反驳。 “咝……我也纳了闷儿了,你年纪不大,比我还小两岁,可这十年来,你总好像被这些事压着,成天见不着个笑脸,我寻思着,你少年时并不是这个样子吧?” 二爷笑了一下,“不记得了,少年时地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你难道还记得?” 葛笑潇洒地笑了一声,道,“记得,我那时候正蹲在靖天府的衙门里等肉吃,结果牢房里的饭菜哪有肉腥味啊,最多就是烂菜叶子,再不济就是脚下窜来窜去的耗子带点肉味,后来我受不了,借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我就跑了。”葛笑嘿嘿一笑,又闷了一口酒。 “去找蓝舟吧。”二爷忽然道,“他为了救我,将自己折进蓝鸢镖局,我知道他从来不愿回去,既然我暂时分身乏术,你出城之后就尽快去找他吧。” 葛笑这才将空酒瓶搁在一边,有些凝重地说,“可是云州城……” “这染缸里没浸你的和蓝舟的血,你们不必如此。”二爷侧目看着他,温和道,“这一路走来,你们说是报我十年前的搭救之恩,但其实当年那件事,你们从来都不欠我什么,倒是我,这些年来亏欠你们许多。” 葛笑猛然站起来,平视他的眼神,震惊地问,“您没事吧?烧糊涂啦?” 二爷淡淡一笑。 两人一站一坐,皎洁的月影倒扣下来,清风拂过水面,荡起了和缓的波纹。 “送老六出城的计划必须提前了。”二爷负手而立,迎着风,他的衣摆被风吹起,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捉摸不透的狠厉。 葛笑道,“刚刚壮着胆教训过你,以为你停进去了以为你听进去了,结果怎么又要来这出?啧,我说你有完没完了,看我好欺负,专挑我一个人耍!” 二爷皱了皱眉,缓道,“如今,我身边能够信任的人只剩你了。老三” “二爷,”葛笑为难道,“雪鹰昨日才去,狼平溪谷的影子都还没见着呢。李世温就算换马不换人,也至少三天才能到。三哥又……” “等不了狼平溪谷那边了,出城的事必须提前。”二爷下定决心似的,笃定道。 葛笑急了,嗓门也跟着提高,“计划提前,我去搭救老四,李世温又不能尽快赶到,老三又栽在萧人海的手里了,那这云州城里就你一个人,谁来接应你?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差那么一点,云州就破城了,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改变计划。”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规劝道,“二爷,我多一句嘴,你还是要顾全大局。” 二爷想了片刻,终究没说话。 葛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同他站在一处,“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怕龙潭虎穴,上刀山下火海,你眼皮子都不会动一下,但是你要想想,你一个人赴险,我怎么跟老六说,这不仁不义的事儿我做过好几次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要去送死,你就自己去说!” 说到急处,葛笑这嘴巴也是什么难听说什么,穹顶里一次、云州城外的马车上一次……这回又来。 二爷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斥责,末了,只是轻飘飘地“嗯”了一声,“你说得对,这事儿,我自己跟他说。” 这番让步倒让葛笑一惊,他懵了片刻,眼睛眨了几下,才反应过来,“二爷……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害怕。” 二爷叹了口气,没接他这虚头巴脑的调侃,自顾道,“我总不能紧着你一个人耍,你说得对。” 葛笑只是想确认自己在二爷面前这一炸,能不能支撑着他活着回到鸿鹄,确认无误后,他便换了一张笑脸,伸出手,没大没小地搭在二爷的肩上,“嘿嘿,如今,我能与你并肩站在这,兄弟们要是知道了,得多开心。” 二爷任葛笑勾着肩,笑了笑,“我也没想到,除夕一夜之后,我还能活着走出穹顶。” 葛笑眉头一拧,“二爷,老三被萧人海抓走的事,你打不打算告诉老六。” 二爷道,“暂时不告诉他,免得增添他的担心。” 葛大爷恍惚中露出痞里痞气地坏笑,跟着“啧啧”两声,哑声问他,“二爷,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你跟老六,现在算什么?往后打算怎么办?” 二爷撤了肩膀,就着船壁坐了下来,他仰望苍穹,星斗如昔,在银汉之间,牵出一条银色的缎带,就仿佛这条长河上的孤舟被连在一起,散发着明灭的光。 许久后,葛笑才从他的口中若有若无地听到一句话—— “护他一世无虞,余生至死不休。” 这一夜,总觉得比往日的夜要长许多。 薛敬惊醒的片刻,心跳混着急喘,焦灼在一起,却猛然发现,自己被一双手有力地按着,安抚似的让自己瞬间平静了下来。 船舱内极暖,这惊醒的一瞬间,甚至让自己的背脊升起一层薄汗。 二爷的手心抚在自己心口上,薛敬就缓缓伸出手,搭在那人的手背上,“我没事……” 可是话一出口,嗓音因为烧灼的热气蒸得沙哑,他不自觉的吞咽了两下,口干舌燥,喉咙里像一团烈火在烧。 “在发热。”二爷坐在一边,沉着脸,眸中不见丝毫喜色,因担忧而紧紧皱起的眉心好像自从遇见那刻,就没真正舒坦过,“老五,你来搭个脉,这热要尽快退。” 葛笑赶忙上前,一边搭脉,一边神叨叨地说,“二爷,你也别太担心了,高热是正常的,你一下子让他吞了药,又行了毒,那剂量肯定是大了。老六,你不知道,他刚才……” “话多。” 葛笑连忙闭了嘴,待问脉之后,他点头确认道,“没错,就是那药的事儿。” 二爷不太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那医术,行不行?” 葛笑立刻就不乐意了,“咝,你这话就不厚……” 薛敬连忙打断二人,“欸,等会儿,别吵,我问问,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见二爷不答,葛笑倒是“邀功”般的冲上去解释,“紫雀丹啊,你们太医院里救命的玩意儿。” 薛敬看了二爷一眼,“紫雀丹?” 二爷顿了片刻,道,“嗯,苏桐没用,还了回来。” 一瞬间,船舱内寂静了下来,葛笑没觉得自己话多,只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被针扎了屁股,这船舱里是左右坐不得了,“那个……这船舱里热,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葛大爷一溜烟地跑了,顺手将舱门一锁,懒得再去讨嫌。 薛敬见这人稍稍低了头,转身去火盆里添炭,便朝着他的背影说,“我没有怪你。” 二爷动作一滞,随后,他自责般地叹了口气,“是我偏心了……” 薛敬心里倏地一紧,伸出手,“你过来。” 二爷僵在原地未动,薛敬便稍稍起身,往他那边挪了挪,挪到能稍稍能碰到他的手时,那人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撤了撤,将手移开了。 薛敬也不勉强他,笑了笑,“二爷,自从你我从九则峰一别至今,一年有余了。这一年多来,你去了哪儿,见过谁,我从没问过,雄鹰翱翔于九天,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我对你一往情深,也不需要你觉得亏欠于我。” 然后,他顿了顿,“在伦州私闯敌营,一方面确实是我急功近利,而另一方面,我势必要在那个时间为你取得解药。我既承诺过一定要救你,就绝无反悔,即便搭上我这条命……” 他见二爷听到此句浑身一震,便安慰似的将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沉声道,“那山虽重,海虽深,也无需你亲自上刀山下火海去衡量它半分,你还有我,明白吗?” 二爷始终无话,他这番话如今就像是这炭火中偶然崩出的火星,能在他这心中如焦土一般的荒原上,猝然间掀起燎原之火。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如此,翁苏桐也是,即便……即便日后出了什么意外,”薛敬说到此,尽量婉转地措辞道,“也请你,务必珍视自己,好好保全自己。” 良久,薛敬才听到二爷吐出一口气,好像要把那份歉疚都吐净了似的。 “明白了,躺下吧。” 薛敬也不知道他是真明白还是装的,这人在自己这里,还真是失了些诚信。 “那龙鳞佩,还给我。”二爷忽然道。 薛敬随即好笑地看着他,从怀里拿出那枚玉佩,暖烘烘地递到他手心里,帮他将五指扣紧,“是你的,终究是你的,即便夺走了,我也会帮你抢回来。”随后,他枕着手臂躺下来,“好久没有这样了……” 夜色正沉,泛舟河上,澜月入了中天,飞鸟掠过静水。 “有想过离开北方吗?” “离开?”二爷偏过头看他,“去哪儿?” “不知道,我哪都没去过。” 二爷笑了笑,“听着尽是委屈。” “可不是。”薛敬微微侧头看他,“二爷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二爷一愣,“你指什么?” “原来瞒着我的,还挺多?” “……” 薛敬又问,“你都不问问,我在哪儿得回的玉佩和紫金蛇尾刀?” 二爷将炭火生得旺些,用袖口虚掩了一下口鼻,才肯定道,“你动了丑市的船主。” “你知道那船主的身份吗?” 二爷点了点头,“鹿山救我们出穹顶那日说了一些,但不太细致,想来你比我们清楚。” 薛敬点了点头,“林惠安曾经在禁宫中当值,我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说下去。” 薛敬道,“那日在未央舟上,我跟林惠安说,我除了要你,还要穹顶中三千六百条活着的人命。祝龙拿我的龙鳞佩、鸿鹄的拜山令,和云山琴将我换出了穹顶,想必鹿山也已经告诉你了。” 二爷道,“嗯,当时他驾着马车,将我和葛笑从穹顶里救出来,见格子坞也不安全,我们就找到了这艘渔船。鹿山对云州城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他为了将祝龙救出穹顶,在云州城藏了三年。” “你有没有猜准鹿山和祝龙的关系。” “不会是父子。”二爷思索道,“祝龙当年生性风流,我一开始以为鹿山是祝四哥和别人的私生子,可鹿山他姓鹿,必然是和鹿云溪有关系。而十年前一战时,鹿云溪还没有与祝龙成亲,更何况,鹿山年岁偏长,即便出征时鹿云溪已怀有身孕,按年纪推算,他也不可能是鹿云溪所生。” 薛敬认同道,“但是鹿山这种拼死也要将祝龙从穹顶中救出的魄力和执着,势必与鹿云溪有关。再说了,鹿云溪当年又是怎么死的?死在了哪儿?这些鹿山都没说过,如果搭救祝龙出穹顶是鹿云溪的遗愿,那么鹿山遵从她的遗愿舍命搭救,以鹿山的性格,鹿云溪势必对他有恩。” 二爷点了点头,缓道,“鹿山曾经与我说过,鹿云溪是他‘娘’。” 薛敬恍然道,“这便有迹可循了,他们之间的事,可能还需要查一查。” 二爷应了一声,又道,“对了,六天前在穹顶,有人递食盒进来,随食盒送来的是一把能打开地坑顶门的钥匙,并附了一张穹顶的地图。老五做的是贼窝里的交易,逃出生天不在话下。起初还我猜测过,到底是谁将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了进来,想必正是林惠安。你给林惠安施压,难道你抓了他的把柄?” 薛敬“嗯”了一声,“林惠安入宫之前有过一个儿子,叫林小孟,在云州丑市,林小孟一直都是以小厮的身份跟在林惠安身边,林惠安就这么一个儿子,往后也不可能再有子嗣,所以我拿这人威胁他,他当然不敢不答应。” 二爷疑惑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林惠安有个儿子的?” “还是鹿山。他在云州城隐藏三年,查到了不少关于丑市的线索,在我去找林惠安的前一夜都告诉了我,我才能在未央舟上一击而中林惠安的软肋,拿林小孟当威胁,逼他答应我救你出穹顶。” “原来如此……”二爷不由感叹。 “也不光是因为鹿山,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萃阑殿走水,你知道么?” “有点印象。” 薛敬道,“泽济二十二年除夕,萃澜殿走水,禁闱内牵连者百人许。灵香公主死于一场大火,我那可怜的小妹妹,死的时候,还不足百天。我依稀记得,那年我在禁宫内,见过林惠安。” “十二年前,那时候你才九岁,你确定你见过他吗?” “我确定。”薛敬回忆道,“他的左眼边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和别人不一样。” “泽济二十二年,那不正是……” “正是杨辉的父亲杨德忠获罪那年,也是我被送往关隘作为质子交换的同一年,更是任半山提着那箱金箔到帅府,求你爹动土修山的那一年。” 二爷微微蹙眉,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季卿,你不觉得这些事太凑巧了吗?怎么这么多变故,都发生在泽济二十二年到二十三年这两年里。”薛敬坐起来,盯着二爷的眼睛,低声道,“林惠安当年还只是个小太监,萃澜殿走了水,公主死了,一干人等被下旨殉葬,林惠安也在其中,可他是怎么逃出生天的?数年后,竟还能逍遥自在地在这云城东河上,做起了‘丑市’的生意。” 二爷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这件事,超出了我的预料。”薛敬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十年前九龙道一战之前,你到底接过什么命令?” 二爷盯着火盆中燃烧的炭火,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十年前,九龙道一战,哥哥随父亲出征,同一时间,我授令与燕云十八骑中的几位兄弟南下,为的是寻一趟从靖天发来云州的皇镖,镖行起鸢令,从南至北,官府绿林,无人敢拦,那趟镖就出自岭南的蓝鸢镖局。” 第一八三章 寻踪 一八三、寻踪 “蓝家的?”薛敬神色一凛,“蓝舟的父亲蓝清河?” “正是。”二爷将放到不烫手的水递到了薛敬手中,然后徐徐道,“江湖上镖局做买卖,来去关隘,往往黑白两道皆有门路,镖旗不落,这一路便畅通无阻,贼匪皆不敢碰,十年前蓝鸢镖局押送的那趟镖,其副镖头就是年仅十六岁的蓝家少当家蓝舟,那也是蓝舟初入江湖后,出的第一趟镖。” 薛敬震惊无比,全身瞬间生出薄汗,他猛吸了一口气,艰难道,“这么说……难道那趟皇镖押的便是,便是!!” “不错,便是你。” “砰”地一声,茶碗落在地上,薛敬一瞬间脸色惨白,水洒了一地,二爷弯着腰将茶碗捡起,顺手提起烧开的壶往杯中又添满水,放在一旁放凉。 薛敬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船舱内只听得见他震惊的喘息声,许久后,他才平复了呼吸,哑然道,“我记得当年我确实是随着轿辇出了皇城,我记得过了靖天城的界碑之后,一直只有皇家的马车,并没有发现有镖局的车马出现。” 二爷道,“镖车开路,皇辇随行。往往前后相去数十里,你自然不会察觉。况且,蓝鸢镖局的车马提前从岭南出发,根本没进靖天,到底是在哪里跟上你们的,这个我不知道,怕只能问蓝舟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皇家往北方派送皇子,路上还要以江湖上的镖局作保,这事说出去不好听,颜面扫地的事,上头不会做。” 二爷将声音尽量放低,怕有人听到似的,每一个字都咬得轻而缓,见薛敬震惊的表情,他不由地缓了缓,才道,“近一年来,我从九则峰到幽州,再到狼平溪谷,后又从狼平到伦州,最后回到这云州城。此去千余里路,直到回到烈家帅府,我才将这些碎片拼出个大概。在伦州的时候,我曾经去找过伦州府衙,因为齐世芳也曾是父亲的旧识,他到伦州任职时还曾到过帅府,他已经在北方待了近二十年了。一个这样的地方官,不该没有当年大战时的卷宗,所以我特意去找过齐世芳,与他有过一次交谈。”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只说片字未留,此人口风极紧。” 薛敬不由起疑,“一个人若口风极紧,非是两种可能——一是自己的弱点握在别人手中;二是自己所处的位置已名存实亡。我也去找过齐世芳,府衙的后院全是他家人的尸骨,他已经是家破人亡了。一个没有牵挂又丢了名利的人,他还在为谁遮掩。” “殿下,这世间有很多事,并不是像你我看到的那样,背地里是什么颜色,只有将他剥开来,才能看清楚。” “想必二爷也用了手段,撬开了他的嘴。” 二爷笑了笑,“我这人讲话向来给对方留了余地,哪里有殿下霸道。” 薛敬不由自主地跟着一笑,“好好好,是我霸道。那你说,齐世芳最后怎么跟你说的?” “那次对谈不欢而散,我并没有如你所想的神通广大,能那么轻易地撬开齐世芳的嘴。他只说——‘陈年旧案都押在帅府,要找也必须回家去找。’”二爷收回笑容,继续道,“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从井底的密道来帅府那晚,我告诉你关于那屏风的事吗?” 薛敬点了点头,“当然。你说了关于那句诗的事,还说当年战前,重阳节左右,押送至帅府的一趟皇镖。” 二爷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信封和一个姜黄色的布嚢,放在了薛敬面前,“这是我刚被关进帅府时,在闲梅研雪屏风下面的暗格里找到的。” “这是……” 薛敬将信从发黄的信封中抽出,展开略扫了一眼,“这是……” “这是哥哥出征前留下的东西,我想,应该是留给我的。我少年时经常跟着哥哥玩,他有时候逗我,就跟我说,要是有什么秘密不能开口说,他就会把它藏进屋里的暗格内,有时候父亲罚我,他就会在暗格内偷偷藏后厨剩下的桂花糕。久而久之,他屋里那处暗格,便成了我俩年少时的秘密。而后,我再次回到帅府,翁苏桐因为发病神志不清,将我误认成了哥哥,于是误打误撞,让我住进了当年哥哥住的房间,还将我打扮成了哥哥的样子。”二爷缓了一下,平和道,“后来有天晚上,我爬到屏风下,又打开了年少时约定的那个暗格,里面就藏着这两样东西。萧人海搜了所有的地方,却没有将地砖一一掀开,呵,他还是更顾念自己的面子。” 二爷喝了口水,然后低声说,“这是一封出自皇城的密令——责令家父,令至信之人,亲率燕云十八骑,将“天”字镖号劫于关内,不容有失,务必全力以赴。” 没有红印,没有落款。薛敬仔细地读了一遍这封信,甚至根本不知道出自谁人之手。 “那个布囊里装的什么?” 二爷又将那姜黄色的布囊拿起,从里面拿出了一枚铜钱,递到薛敬手中,“就是这个,这就是蓝鸢镖局的起鸢令。” 这枚铜钱和寻常铜钱并无区别,非得仔细观察,才能辨别差别,寻常铜钱皆有钱纹路、锈色和年号,而这枚铜钱明显较新,鹰羽刻于年号周围,代替了寻常铜钱的凹槽。 “原来如此。”薛敬恍然大悟。 原来他也是在再入云州之后,才在帅府的暗格里找到了当年的密旨,陈年旧案一昔浮于水面,牵出的便是沉积在河底、经年不去的泥沼,忽然之间,他觉得这漫过胸口的河水越发的冰冷,隐隐约约地散发着要置人于死地的气息。 薛敬不免怅然,这人用尽心血、深入云城探寻的过往,到头来,也许就会如那“行将”一样,在倒数着活人苟延残喘的生机,而那搅和着血水的染缸一旦再次出现,便是再难以回头的鏖战和重创。 “我从没想到,哥哥出征之前,还曾留信给我。那一战葬送了烈家大军,也断送了父亲和兄长的性命,想必哥哥也没曾想到,一别十年,我也再没机会取回这暗格里的东西。”二爷说到此处,神色渐渐黯淡,他缓和了片刻,又紧接着说,“在云城驿站,葛笑他们已经被蓝鸢镖局的‘蛇头’盯上了。蓝舟熟知蓝鸢镖局的路数,也明白蓝清河此番兴师动众,从岭南一路翻山越岭到了北方,必是为了自己来的。蓝舟便借此机会暗地里和‘蛇头’接洽,并做了交易,答应他爹,只要行将的解法到手,他就离开北方,和蓝清河一起回岭南。” 二爷叹了口气,继续说,“蓝清河没有立即将蓝舟带走,只是碍于他们此时是在战区,并非蓝鸢镖局势力所及之地。同一时间,葛笑也已经暗中决定,让蓝舟和陆荣尽快离开云城驿站,后来鹿山赶到了牧人谷,拿到了蓝舟换来的解药解法,回身却发现,驿站起火,葛笑深陷大火,生死未卜。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他被萧人海的人抓回了云州,这就是为何咱们在刀马战中,会看到昏迷的葛笑的原因。” 薛敬狐疑地盯着他,“这事有蹊跷。以五哥的身手,云城驿站大火,他竟也失手被擒,萧人海派去的几个狼崽,能动得了他吗?这江湖上能抓得住葛笑的人,屈指可数。” “不仅仅是蓝清河的人。”话一到此,外头扒着门听墙角的人再也坐不住了,他推开门走了进来,在这不宽不窄的船舱里席地而坐,“当晚,还有两组人马汇到了驿站。” 二爷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端起了水,不再言语。 “还有两组?”薛敬一惊,不由得看向葛笑,“还有谁?” “除了蓝鸢镖局的‘小蛇’们,萧人海派去的死士,还有一伙人,那些人蒙着脸,大火里,我没看清他们的样子,但是我看清了他们刀柄上的图案——烫金祥云纹。” “什么?!”薛敬脑子里轰的一声,“烫金祥云纹……那不是……” 二爷接道,“靖天承恩阁的金云使。” “不会的……不会……”薛敬摇了摇头,不可置信道,“金云使无授皇命,不得私自办案,更何况,是在这么远的北方,距离京师太远了。” 二爷不假思索地道,“如果这件事老皇帝不知情,那便是他身边有人假传圣旨,私自启用御前的承恩阁,下了这道旨。” 薛敬脸色难看,他有意无意地看向二爷,沉声提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二爷神色如常,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将薛敬最不愿听见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朝中有些人一直盯着你,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薛敬猛然低喝,“别说了!” 二爷却没有停下,“有人要借老皇帝的手段,排除异己,铲除祸根。” 薛敬猛然拉住他的手,“别再说了。” 二爷却抢先一步,“从十年前的那场败仗起,这张巨网就已经铺下了。” …… 夜色悄无声息,船舱内霎时阴云密布,船体忽然被惊起的浪猛晃了几下。 三人一时间无话,好一会儿,二爷才缓缓开口,“老六,蓝鸢镖局名为民,实则与官府勾连,长年累月,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只是皇镖押运,一路走的应是官道,可据我所查,蓝鸢镖局这些年送往北方的镖,只有送你那一次,走的是山间的野路子,就好像……” 薛敬抬起眼看着他,“就好像在等人去劫一样。” 薛敬又问,“当年劫镖的地方在哪儿?” “不悔林。”二爷缓道,“就在快到关隘的一处密林中,不悔林中多瘴气和错综复杂的小路,往来南北的人在那里迷路失踪不计其数。其实我方才说的话,你只是不愿承认,想必你心中所想与我一样,这张网已经铺下了,无论你承不承认。” 薛敬半晌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才犹豫地说,“二爷,我从丑市上拿回的东西里,除了龙鳞佩、紫金蛇尾刀和烛山银枪,还有一样东西……” 二爷看着他踟躇不决,便冲他莞尔道,“你我经历过大风大浪,如今眼前这些,都不过是前尘旧事。伤口挑去腐肉,结了痂,便没有起初那么疼了,不论是什么,你尽说无妨。” 薛敬便将那云山琴、闲梅研雪图和愈梅簪拼出的地形图放在一起,将那图上标出的九个地方指了出来,又将自己在云山楼中发现的一切线索都告诉了二爷河葛笑。 “不管是萧人海、呼尔杀、鹿山,还是齐世芳……他们这些人不断地去探寻的秘密,想必就是这三样东西。而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少了一样,你就拼不出这张地图。”薛敬压低了声音,沉道,“季卿,这件事匪夷所思。在我断开云山琴的那一刹那,我几乎就已经……已经……” “已经确定了我说的那张‘巨网’?”二爷盯着云山琴、闲梅研雪图和愈梅簪拼出的地形图,眼神中忽然冒过一丝难过。 葛笑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张拼出来的地图,“老六,你这推断太匪夷所思了。你的意思是,十年前大战前夕,有人从靖天发了一趟镖到云州帅府,将行军路线图分别藏在这三样东西里,可能是为了提醒老元帅,他们九龙道一战的行军路线早就被泄露了?” “是。”薛敬微微颔首,“但是我不能确认的是,这个人究竟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示威,是敌是友,目前分辨不清。”他又转向二爷,“结合你刚才所说,关于蓝鸢镖局的事,我想这件事和我的猜想八九不离十,那趟押着屏风、玉簪和云山琴的镖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抵帅府的,却并没有刻意提醒老元帅,不知道他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将一样东西拆成三样,分别将线索放在这几样毫无关联的物件上。” 薛敬见二爷脸色难看,便按了按他的手背,轻声说,“季卿,你看着我。” “我实在没有想到……”二爷忽然抬起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依然能感受到,他在竭力地在压制不断加速的心跳。 他没有立刻抬眼看薛敬,而薛敬也没有催他,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回过神,愿意去看着自己的时候,才温柔地冲他笑了笑,“是你自己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总有些事、有些人会让你留下遗憾。” 片刻后,二爷终于莞尔一笑,“没什么,只是……” ……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十年如昔,一直以来,他都不断地回首重溯临战前的每一个瞬间,想要从那些碎片中找到一种“可能”——逃脱毁灭的“可能”。可是三万六千多个日月更迭,朝来夕往,除了九龙道上堆积如山的骸骨,他再也没寻到任何“可能”。 苟活至今,也不过是为了寻当年的一个真相罢了。可如今近在咫尺,他却本能地想与那“真相”泾渭分明。 “……只是有些困。”他随口道。 薛敬没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葛笑,对方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悄悄地退出船舱。 他搂着他躺下来,依然是在这不宽不窄的船舱里。 “困就睡吧。”薛敬在他耳边低喃道,“我陪着你。” 第一八四章 慢桨 一八四、慢桨 炭火熄了,冰冷的夜里,只有彼此的体温散发着暖意。 二爷睡意渐沉,平稳的呼吸声渐渐漫过心房,薛敬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紧紧地将他搂进怀里,然后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季卿,云州一战势在必行,见到你无恙,我必须要离城了。” 黑暗中,二爷猛然睁开眼,片刻,他沉声道,“知道了,万事小心。” “你我皆非圣人,都存有一份私心。”薛敬继续道,“但为山海靖平那日,你我都需要攒着这么点儿私心。” “嗯。”二爷转过身,近距离地看着他的双眼,镇静又坚决,“既然背了这重担,负重前行便可,如今一别,却不知何时再见了。” 薛敬想了想,“虽然多说无益,但我还是想问你……不跟我一起……” “殿下,云城危在旦夕,这里是我的家。”二爷打断他的话,凑近了他的耳边,热气喷在对方耳朵里,“破城那日,你也需要有人从里面,为你打开城门。” 薛敬浑身一震,一颗心像是被烈焰瞬间吞噬了,他忽然一动,猝不及防地箍紧了对方的身体,像是要将对方嵌入自己的骨血中。 “呃……”二爷挣动了一下,虚叹一声,“……疼。” 疼…… 只这一个字,就让薛敬心跳加速,他不由自主地绷住呼吸,松开手臂,心头上那快要凝固的血似乎瞬间又要融化了,“知道喊疼了,可真好……” 二爷却没想到,自己一个字竟然换来了对方这样一声喟叹。 “云州凶险万分,答应我几个条件。”薛敬的声音陡然间沉了几分,“提防萧人海的走狗,提防林惠安反噬,提防祝龙。” “嗯。”二爷皱了皱眉,“你那边更加麻烦,虎狼为谋,刀山血海。提防杨辉;提防陈寿平优柔寡断,必要时先斩后奏;还有,提防鸿鹄的狼。” “二爷,我请个命。” “为保太平,寨子里圈出的狼,逼不得已时,一个不留。”随后,他疲惫地闭上了眼,“随便葬在何处,不必给我看了。” 薛敬一时间缄默不语,二爷抬头看着他。 “我还是那句话,若是寨子里隐着狼,也需要二爷亲自去料理。” 二爷微微叹息,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我心知肚明,那匹‘狼’会是谁。” “嗯。” “出城之后,寻得李世温,他应该会带给你狼平那边的消息。”二爷浅浅呼吸,平静道,“若是真需要我出面,那必是到了棘手的地步。” “明白了。你是说,若是还有回转余地。” 二爷沉声道,“希望有。毕竟十年前,是他收留了我们。” 他顿了一下,忧心道,“我总觉得狼平这条线上不太平,你出去之后务必多加小心。” 薛敬点了点头,又想到了什么,问,“祝龙身份立场不明,可信吗?” “依我看,他已经被你收编了。”二爷肯定地道。 薛敬摇了摇头,“虽说我帮他取回了烛山银枪,可是现在谈收归,为时尚早。” “云山琴被你毁掉,他都只字未提,换做是我,早就被他碎尸万段了。”二爷笑了笑,“让背脊硬的人俯首称臣,殿下,您要给他时间。” 薛敬却还是迟疑,“可是祝龙却说,他和你是死敌。” 二爷点了点头,“至今为止,他依然想杀我。” “那他为什么……” “因为你。”二爷迅速截断了薛敬的话,“祝家一门忠烈,如今,惟‘破城’一念而已。” 薛敬缄默不语。 “你想问,他为何这样恨我?”二爷叹了口气,“因为十年前,鹿云溪手中的那盏云山琴,是我送给她的。” 薛敬的脑中“嗡”地一声,瞬间空白,“你、你说什么?!你不是说,你并不记得从中拿到过什么么?” “是,我确实没有直接从那趟镖中拿到东西。我记得当时,因为父亲与京中来往甚密,打通关系、运送物资、接收信件等等,都需要车马运输,所以这批东西送来时,我们根本没起疑心,更不会想到这三样东西里藏有玄机。大哥喜欢琴棋书画,苏桐爱美,父亲就将闲梅研雪图的屏风和愈梅簪分别给到他二人,问及我时,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推了,因为那些东西我根本不喜欢。父亲就差人筛选,将镖中一些兵书剑戟送到我房中,其中就掺着这盏云山琴。我不善音律,也不喜欢抚琴,所以转头就将琴送给了祝龙。” 二爷调整了一下姿势,接着道,“是转送。这件事,发生在大战前一个月。鹿云溪通晓琴韵,是云城有名的琴师,在燕云十八骑中排行第七,人称‘鹿七娘’,每逢初一十五,云山楼以琴会友,鹿云溪总能艳惊四座,云州城不少贵贾都倾心于她,其中便有一个祝龙。我记得鹿云溪最后一次弹琴,是在帅府重阳的家宴上,那也是燕云十八骑最后一次齐聚。那日,我记得我将琴放在礼盒中送给了祝龙,让他以自己的名义送给鹿云溪。” 二爷缓了缓,落寞道,“没想到这把琴,既成了他们的定情信物,也变作了鹿云溪的催命符。” “季卿……”薛敬劝道,“此番错不在你,但你也无法让戏中人释怀,若祝龙不愿原谅你,你再是愧疚,也换不回一个活着的鹿云溪了。” 二爷轻轻地“嗯”了一声。 薛敬好奇地问他,“祝龙在燕云十八骑中排行第四,应年长于你们,那鹿云溪当年多大?” “燕云十八骑不是按人的年龄排序,而是按马的年龄。” 薛敬一愣,“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二爷继续道,“祝龙那匹马排行第四,名叫‘寒烛’,鹿云溪的马排行第七,名叫‘河洲’,祝龙大鹿姐姐七岁。” “原来祝龙如今的化名是用了他马的名字。”薛敬显然对旁人没什么兴趣,“你当年才十六岁,那你……” “唔……”二爷想了想,道,“我算个异数,无论是人是马,我都排行最末。我的马,叫‘山鬼’。”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二爷拔出手边那把匕首,刀鞘上刻着“山鬼”二字,和陆荣那柄刀刻的“重刃”是一样的,都是马的名字。 “山鬼。”薛敬摩挲着匕首,又重复了一遍。 二爷道,“哥哥的马排行十三,名叫离娄。” ——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 二爷沉吟片刻,才道,“火|药的事你不必忧心,井中地仓内还藏了千斤火|药。” 薛敬一惊,“井底不是已经被萧人海封了么?” 二爷轻声道,“老师当年兼修的密道,分往云州各处,岂是萧人海三两天能堵得死的。放心吧,这件事我来办就好。” 薛敬压着嗓音,轻声说,“好。天快亮了,睡吧。” 二爷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夜色算是黎明之前最后一丝忌惮了。 “快亮了吗?” “嗯。”薛敬想了想,便想撤身,给他腾出更宽的位置,“睡着便不叫醒你了,我……唔……” 那“陪着你”三个字还未出口,薛敬那唇间猝然间吐露的呼吸便被人封住了,那是不同于自己主动献上的吻,所有关于情爱欢愉的字眼,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像是弥留之际的鱼,陡然间碰见汪洋一般。 薛敬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的眼神从不可思议到万般笃定,仿佛用尽了他的一生。 桌上的茶碗终究经不起折腾,在那人被翻身压倒的过程中滚落到地上,“碰碰”响了几声,还溅了一滩的水。 “你……”薛敬好不容易腾出个空档,勉强维持着君子之态,有些仓促地“嗯”了一声,急喘道,“别这样,忍不住。” “那别忍了……”二爷的声音低哑又克制,混杂着不舍和焦急,在这一瞬间像是火盆里点燃的火星,撩拨着两方心弦上的火种。 薛敬微微蹙眉,极力克制着体内窜上来的急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堪堪能贴着对方的耳边说几句稍显正常的话,“你……今天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么久没见面,他发觉,那人心中所藏、所想、所念……他仿佛一下子一清二楚了,就连他那向来毫无波动的眼神中流转的火光,都能在自己的心上印证一二。可是,在二爷的心中,唯独多了一些情绪是他不敢琢磨的,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不安”。 二爷忍了片刻,终于将自己从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解救出来,他的衣领被扯开了,样子有些不堪,“没什么。” 他想推开薛敬坐起身,想将那个冲动的自己刻意掩藏起来,却不想,这份“刻意”却更加刺激了薛敬的神经,他猛然支着身体,居高临下地压了下来,在要碰到他的唇角时倏地离开,审验似的说,“说,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不许隐瞒。” 二爷被他压得有些难耐,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掌控在手心里,拼尽了全力也难以逃脱,便有些慌乱,“我……” “我……” “你怎么了?” “我……”二爷难忍地吞咽了一下,薛敬几乎能闻见他唇间溢出的血气。 “怎么了?”薛敬用右手拖着他的后脑,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心疼地问道,“如果不想说,便……便不说了……我没有逼你。” “我……”二爷颤抖地吸了口气,挣扎道,“我这十年,从无牵挂,不敢、不能、亦不愿……如今一旦有了,便学会害怕了。” 他这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在薛敬的心里钉上了永生永世的钉子,再也□□。 压在喉咙里那哑然的笑意几乎将自己的心肺灼伤了,薛敬低笑了片刻,几乎流出血泪来,“别怕,有我在,以后有心里话,你就说出来,比如现在,我想这样,我就一定会说。” “哪样……” “说我心疼。” 薛敬伸出手摸了摸他额前的发,然后轻轻一扯,将他的发带扯掉了,他的发缠在自己的指尖,几乎将自己的心缠绕起来。 薛敬压下身,近在咫尺地盯着他,哑声提醒,“五哥在外面。” 言罢,还没等薛敬反应过来,二爷就将发带蒙在唇间,隔着那干涩的青纱,朦朦胧胧地,急不可耐地附在对方的呼吸之间,凑到对方的耳边,在他的耳间几乎无声地低喃道,“我咬着。” 他这三字说得极轻,几乎是隔着纱叹息般地说出,却顷刻之间令薛敬晃了神,他的心海之间忽然腾起巨浪,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喉咙里不耐烦地吞咽了一下—— 下一刻,暴风来袭,那乱七八糟的衣服变成了碍事烦人的累赘,在葳蕤的灯火下,和那洒在地上的水揉成了一滩烂泥,柔软濡|湿得不成样子。 一夕之间,前尘往事,如烟尘般荡入心尖,那些颓败的过去,那些让人不堪的回忆,都在这一刻变作浩瀚苍穹中的星斗,是好是坏,都只闪着那么一点柔弱熹微的光。 少年时代的剪影几乎和这云城的东河萦绕在一起——从望月楼的初遇、鸿鹄六年的相处、再到幽州……他们翻山越岭,终于至此。 船在湖心荡得有些厉害,是风吹还是有人摆,索性没人会去追究。那扰人的腰带被人随意地挂在窗棂间,船一晃,风一吹,腰带便跟着水,随波逐流而去。 船内烛火的灯渐渐灭了,难耐的响动几乎比那河水碰着岩石的声音还要清晰。 最后,似乎有一声压抑进骨头里的叹息从窗中透出,渐渐消散在飘着的迷雾中…… 那遥远的江上,迎来新日的曙光。 葛笑在船头打着盹,无事不扰的态度让他睡了个安稳觉。 舱门再开时,薛敬神清气爽地走出来,跟他坐在一起,葛笑眼巴巴地看着他,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好在薛敬殿下脸皮厚,就算被对方这么盯着,他也百无禁忌。 葛笑盯着他片刻,又追着问了几个没羞没臊的问题,却见他虽无避退之意,却也绝不开腔,便忍不住撞了一下薛敬的肩膀,调侃道,“嘿嘿,没声,但是晃。” 薛敬没理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调笑,听见船舱内有动静,知道人醒了,便丢下原地傻笑的葛笑,转身回了船舱。 那人已经将衣服穿戴整齐,腰间松垮垮的,左右寻他的腰带,薛敬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找。 好一会儿,二爷问,“你看什么?” 薛敬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攥着我,我又腾不开手,就随手挂在窗上,掉水里了。” “你……” 二爷微微蹙眉,薛敬殿下立刻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二爷,我错了。” 随后,他终于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认为自己应当比那汉哀帝强不了多少,于是二话不说,立刻将自己腰间的带子解了,两手臂环过去,好端端地系在了他的腰间。 他一边摸着带钩的孔,一边贴着二爷的耳边,气息喷在他的耳朵里,那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薛敬低笑一下,低头却发现平日自己常用的带孔,这人用不了,他不得不将带钩往后面挪了两个孔,轻轻地扣紧。 “这么瘦,是要多补些好的,日后回了幽州,我那库房中的补品,都是你的。” 二爷看了他一眼,“我用了,那你……” 薛敬得寸进尺,将二爷刚刚束好的发散开,将他的发带在指尖一绾—— “我用这个。”他将二爷那青色的发带仔细地环在了自己腰上,打了个利落的结,“算我问您借的。” “胡闹。”二爷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黑色的腰带,伸手碰了一下,那上面似乎才残留着这人的体温,昨夜一切仿佛潮水般,顷刻间涌进脑海,他竟一时语塞,编不出多余的词骂他。 这时,葛笑推门走了进来,神色严峻,“二爷,船到了。” 二爷恢复了神色,重新将发束好,抖袍站起,对薛敬低声说,“殿下,您该走了。” ※※※※※※※※※※※※※※※※※※※※ ……今日真·船·戏 闪烁着cj的眼神~又是一趟摇摆的电瓶车~呼呼飘过~ 第一八五章 龙王庙 一八五、龙王庙 早就潜伏在牧人谷一月有余的胡立深,这日终于得到了从云州城中送出的信。 送信的人只是一个寻常百姓,明显就是拿钱办事,一问三不知。 “胡哥,这是个什么地方?他们叫咱们在哪儿接应?”手下已经在牧人谷蹲守了一个月了,再蹲下去,他的刀都要生锈了,“咱们这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拿地图看看。”胡立深皱着眉头,觉得这事莫名其妙,他一方面怕体会不到王爷的意思,另一方面又担心着了敌人的道。 “这画的是条鱼?”那随从一面展开地图,一面叨叨,“这四不像的东西,可真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 胡立深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扫了一遍云州舆图,随口问那送信的老伯,“云州有河么?” “云城东河啊,”老伯操着浓重的本地腔,“开春了,明日开河祭,要开河放鱼。” 胡立深眼神一亮,一把抓住老伯的胳膊,“老伯,开河祭在何处举行?” 老伯一抽驴鞭,“东河头,龙王庙。” 二月二,龙抬头。 云城东河尽头的龙王庙迎开河祭。早春的河面破了冰,冬鱼顺流而下,在龙王庙的湍流处顺势来一个“一跃龙门”,这北方的新年才算是彻底开了。 百余艘渔船散于河面,击鼓声震天响。每一艘船顶扬着帆,帆上画了各类渔家的信仰图腾。 一艘褐色小船隐在一众大船小船之间,不显山不露水,船头站着的人将帆高高升起,上头画着一个胖头鱼,果真是个“四不像”。那起帆的人隔着水面,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龙王庙周围,正看见龙王庙前,黑压压的人群正挤满庙门。 那人转身钻进小船,绕过帘子,走近案前,“殿下,鱼上钩了。” 靳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沉声下令,“那就撤帆吧。” 鹿山点了点头,走出了船舱,将那扬着的鱼帆又撤了下来。 这样一起一撤,在所有扬帆的渔船中,倒是又显眼,又不显眼。起帆的动作是预示着“战起”,撤帆的动作指的是“行动”。 龙王庙前,香火鼎盛,百姓祭天祭地祭龙王。一拜三叩首,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弃兵止戈,也祈祷云州城外的连天战火能早日结束,不要殃及这乱中取静的悠闲之所。 混在一众祭神的百姓当中,一名黑衣男子一直盯着东河的河面,当他忽然见到那小船上的灰色鱼帆落下来时,便知是得了信号,他连忙给身侧那名死士使了眼色,那名死士便立刻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入了人群当中。 这时,从云城东街窜出一对巡城的搜城兵,他们大约三百人,从桥上过河,闯到了龙王庙门,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骚乱。 那些守城兵是北鹘人打扮,到了龙王庙前,立刻引起群众骚乱。 “啊!!抓人啦!!” “快跑啊!!” “别动,说你呢!站住!” 霎时间,卖糖人的、烤鱼的、耍把式的……被守城兵冲撞的一通人仰马翻。 有人在人群中高声一喝——“官家杀人啦!!” 方才的一处小小混乱,随着这声喊叫俨然变成了“翻天”的隐线。陡然之间,人们喊声炸裂,龙王庙前的香火台“轰”地被撞倒了,香灰、请愿灯撒了一地—— “冲撞了河神!!不得了了!!跟他们拼了!!” 有喊杀的、有哭惨的、有指天谩骂的,更有不怕死的,朝着冲进来的官兵撞了过去,拿出了些视死如归的英雄气。 河面也是一阵骚动,一艘大船碰了小船,小船一翻,又撞了大船。 “啊!有人掉河了!救命啊!!” 紧接着,“噗通”一声,有人纵身跃入河中,几名渔民也随之跳下,河面霎时一片混乱。 眼见混乱加剧,那岸边的黑衣男子忽然回过头,在一片慌乱之中,阴鸷地看了一眼那座威武森严地龙王庙。 “掌柜的!巷子里已经集了人,咱们动手吗?” 这黑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祝寒烛。 只见祝寒烛死死地盯着倒头砸在地上、散落一的香案,眼神一凉,“按着咱们与王爷的计划,此时走到哪一步了?” 那祝家死士快速回道,“咱们盯紧渡口,务必制造混乱,好让靳王离港。那些守城兵,只要逼近龙王庙后头的巷子里,凭着那人的功夫,足够一网打尽。” 祝寒烛轻飘飘地道,“换一拨人去后巷。” “什么?”那祝家死士脑子一懵,“换、换一拨?不帮烈衣了么?” “他不是本事大么?”祝寒烛阴凉地撂下这句话,便转身混入了人流之中。 江面上,渔船继续制造混乱,碰撞频繁发生,几乎到了不可控的状态。 混在人群中的巡逻兵首领脸色一沉,冲身边的手下道低吼,“鱼要入水,快去禀报!”他转身又冲另一人喊道,“加派人手,将河口、巷口、城门全部堵死!所有人不得出城!快去!!” 手下众人吓得话都说不明白,“所有人?!加派兵防……首领,来、来不及啊……” “要是这靳王跑了,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快去!!” “是!”手下两人连忙领命是,四散开来。 话音刚落,守城兵首领就见混乱中一白衣男子行色匆匆地主动避开了人流,往龙王庙后面的巷子里隐去,他敏锐地注视到那人躲闪的动作,不敢打草惊蛇,示意十几人跟着自己,跟上那白衣男子。 后巷里,那白衣男子脚步极快,转过巷子的一处茅草房后便忽然消失了。 只听“砰”地一声……断木从房顶掉落,一名士兵闪躲不急,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断木砸中他的左肩,他的身体当即一歪,跌落在地上。 “不好!”那巡逻兵首领原是比手下几名新兵老练,立刻便觉不妥,“中计了!是调虎离山!大家撤后!” 可是,哪里还有撤退的机会。只听前后方接连几声巨响,断木如滚石般从斜向的房顶上滚落,立时落在了几名守城兵面前,那白衣男子将手中的短刀横握,眼神一冷,盯着眼前十几人。 “就是他!”那守城首领大吼,“抓住他!上!!” 那首领一声低喝,当即率众兵与那几名白衣男子拼杀起来,近身肉搏讲求迅猛刚硬,这些白衣男子训练有素,但是明显不愿伤人性命,迅速躲闪之间,也不强硬还手,只打落对方兵刃或将其制衡后便松手。 “他们在拖延时间!杀——” 只见白衣男子扬手劈断一根横木,用短刀忽地挑起一段碎木,几个箭步上前,短刀在手心一旋转,刀锋向里,只钝面向内,几招之内就将那守城将领逼入死角—— “让一条路,我不杀你。”那白衣男子冷冰冰地低喝。 “不、不能让!” 横木被劈砍后生着尖锐的木刺,蓦地扎进土墙里,擦着将领的耳边,只余半寸的距离—— “不让,好。” 白衣男子顺势握紧刀柄,将本来朝向将领的钝刀面忽地旋转,刀锋朝向他的脖颈,只要按下去,立时便要见血—— 忽然,身后传来百十人声响,白衣男子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他不忙杀人,而是手执着刀抵着那名守城将领,转身看向身后的数百名祝家死士—— 那些人各个手拿兵刃,死死地盯着这白衣男子,领头一人令道,“谁能击杀他,掌柜的有重赏!给我杀——!” 白衣男子脸色迅速一变,“妈的,好你个祝龙。” 白衣男子一把拽过那守城将领的衣领,将他猛地推至一边,“一炷香之后,让你交差!” 随后,他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迎着那百人死士便提刀走了过去—— 刀锋遇见短刃,霎时间,一片电光石火。 东河上,渔船此时已经越发混乱。 那艘落了帆的小船被几艘大船围在正中,几艘大船明显得了信号,围剿小船的速度正在加快。 几名渔夫打扮的人从大船上抛下钢钉爪,铁爪倏地勾在小船的船桅上,狠狠地陷进木头里,噼里啪啦地勾出一堆木屑,小船霎时间被大船勾住抓牢。 “上船!抓活的!” 几名暗卫得了令,立刻从大船的甲板上凌空跳落在小船上,落地的瞬间,小船猛晃了几下才停稳。 不出半柱香,小船就被大船围剿。 那暗卫首领命人入船舱查看,领命的人下到小船的船舱底下,桌案上还放着半盏温茶,旁边的炭火盆刚刚熄灭,还冒着未曾全灭的火星子。 “报——船内没人!” “什么?!” 忽然,有人从人群中高喊一声——“不好,水里是什么?!” “是水鸟吗?” “怎么这么多水鸟!” 只见东河宽阔的湖面上,从不远处漂来了大大小小的雁翎,四面八方涌向大船队。 “不、不好!撤退!!!是混江龙!!!” 河面上爆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众人纷纷跳河的跳河,开船的开船,一时间,混乱无比。 突然,东风起—— 二月二,龙抬头。 临岸,祝寒烛取下斗笠,望向河面的眼神不自觉地露出一种狡黠的冷笑。 “掌柜的,起火吗?” 祝寒烛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东风行来的远方,已经望不见的一叶竹筏,心中沈了三分,“点火。” 早已准备好的火油顷刻间被注入东河,迎着东风的迅速向中心扩散,直待数百雁翎浸在了油中,岸边点火的人将数跟火把一起扔进江里。 只见火舌如蜿蜒的蛇蝎,鬼魅般燃遍江面,碰着雁翎上缠着的线香后,沉入水下的“混江龙”倏地被引燃。 “砰砰砰——”从江面上接连发出巨响—— 小船被炸得粉碎,木船残骸因为冲击再撞向身侧的官船,官船船底碰见雁翎和火油,也像是助燃的引线,立刻就将埋在江底地“混江龙”点燃—— 紧接着,又是几声震耳欲聋地巨响,混江龙在河底连锁式引燃,火光将整个东河变成了油锅,水沸腾之间,将一众船体炸地四分五裂。 河岸上,龙王庙威严耸立,而方才那些祈求上香的百姓已分散逃离,不见踪影。河上数十艘官船假扮的渔船也被“混江龙”炸上了天。 那艘不起眼的小船顺着东河水一路向西,在成群结对的渔船和官船中,宛如一页扁舟,将重重血色雾霭隐在了东河之上,顺着水流,顺利地过了龙王庙、过了浮桥、过了马场、最后出了关口……将那座令人不寒而栗的云城西山远远地甩在身后。 祝寒烛命人扶起被碰倒的香火台,冲着那庙中的龙王像深深一揖。 手下人上前复命,“掌柜的,鱼已入海,请您放心。” “烈衣呢?” “这……” 祝寒烛猛地回身,“跑了?!” 那祝家死士露出愤懑的神色,“属下们该死……没杀成。” 祝寒烛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你们这么多人,在一条逼仄的巷子里,还杀不了一个残废!!” “残废?”那死士紧紧皱眉,咬着牙说,“他凭着一柄短刀,以一敌百,我们也没占得上风。” “你说什么!?” 祝寒烛震惊不已,带人快速来到龙王庙后面的巷子里,只见碎裂的断木乱七八糟地横在小道上,数名战死的官兵和死士横在路上,而那抹白衣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掌柜的,咱们现在怎么办?” 祝寒烛瞧着这条悠长的深巷,就像是瞧见了一条通往复仇之海的血路,他眯了眯眼,冲手下人下令,“烈衣跑不了,调动所有人马,给我搜!” 青天白日,龙王庙一番混战打成了个死无对证,云州城满城震荡,人人自危。 总督府内,萧人海一声令下,云州城进入最森严戒备,生死交锋迫在眉睫。此时的萧人海左右,无一人敢多一句嘴。 忽然,那守城首领一瘸一拐地推门入内,迎着跪在萧人海面前的数十名士兵跻身萧人海身前,匍匐一跪—— “大、大人……求不杀……我、我们抓、抓着一个!” 萧人海一抬头,只见一白衣男子被几人押着,信步走进,那人微微点头,冲萧人海露出一抹久违的微笑。 “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烈衣。” 尾声 鸿鹄,九则峰。 寨门近在眼前,三雪催紧了马儿,终于在夕阳的余晖间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从断红崖一路快马加鞭,紧赶慢赶,十天之后,她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园——九则峰坐落在她的眼前,她牵着马慢慢走上山坡,在离寨门不远的地方,忽然站定了…… 横倒地断木乱七八糟地铺满山间,滚滚浓烟从寨门处飘出,将夕阳那金色的余晖染得混沌不堪。 那些断木分明出自平题箭阵的原木,只不过弓箭已被拆除,只留下光秃秃的原木,横断在整个寨门周围,曾经以月晕之姿环绕山门的平题箭阵,如今已然悉数毁灭,徒留一地不知所谓的断木残骸。 三雪的一颗心瞬间坠入谷底,山门外的红绸曾经高悬头顶,如今也被烈火吞噬了…… 三雪牵着马,慢吞吞地走进山门,整个鸿鹄寂静如斯,连一只耗子都没有。 终于,当她到走马坡顶,从上往下看的时候,她全身的血液几乎在那一瞬间倒流出来。 ——走马坡放眼而下,满布尸骸。 这本该是千人迎送的走马坡上,拜山宴的焰火还未熄灭,就已经有人试图用战鼓,敲响未亡者的丧钟。 “不……不会的……”三雪的眼泪一瞬间流下来,她急奔下山坡,走入那片泥泞的血海之中。 一,二,三,四……一共三百二十人,横七竖八地或倒、或站、或悬挂在这里……一人不少。 鸿鹄,屠寨了…… “不……”三雪双膝一软,跪落在早已干涸的血泊中,她的双手抠进泥土中,再也拔不出来,“谁干的,谁干的!!!” 忽然,一阵嘶裂的鹰鸣,头顶那只盘旋地雪鹰不断地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声,它盘旋一阵终于从高空落下,将衔着的一撮狼毛丢在三雪手边。 三雪颤抖地拿起那撮狼毛,胸臆间难以压制的愤怒瞬间破口而出,就像一柄利剑顷刻间贯穿了她的胸膛,她全身颤抖,眼神中尽是悲怆,当她认出这撮狼毛的主人时,她用一种陌生又愤恨的声音说—— “竟然是你。” ※※※※※※※※※※※※※※※※※※※※ 第三卷结束啦~ 明天开始,第四卷“三州问鼎” 感谢追文至此的小伙伴们,谢谢留言跟文的小勤劳们,谢谢投了营养液的小天使们~ 长路至此,终见光明。 另注:“混江龙”出自《天工开物》,古人真的用牛或者猪的膀胱做过□□,威力还不小。^_^ 第一八六章 开局 一八六、开局 入了春,暖风席卷北方。 狼平溪谷的狼旗经过一个凛冬,终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旗杆,在村口屹立不倒。 村口的暮河浅滩,临岸而望,便是大名鼎鼎的烛山。暮河浅滩终年不见水,今年却不同往年,开了春,烛山上的积雪遇见日头便化作溪流,从山上往下淌,竟然将这暮河浅滩填满了,直没到了脚踝处,溪水冰凉凉的,直冻脚。 少年的脚正泡在浅滩的水里,踩着鹅卵石,一步一滑地捉小鱼。原先光秃秃的鹅卵石乍一见了溪流,滑不溜丢的,踩上去直要摔了跟头。少年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烛山,顶上终年积雪,半山错落的房子显然是已经破败遗落的祝家庄。少年记得那祝家庄,十多年前烛山银枪响彻北方,虽然他那时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也听着寨子里的哥哥们讲过不少关于“祝家庄”的故事。少年背着的箩筐不一会儿就装了半篓春鱼,晌午刚过,他坐在河边的石子滩上,捂着眼寻顶头的日头,晒得小脸通红。 这一段长长的暮河浅滩,正好汇入桑乾河。那里草色肥硕,牛羊成群,他还没去桑乾河边看过,听说那里有一座城,人们往来易货都汇聚在那里,叫云州。 他一想到云州,心里就一阵发颤。少年坐起身,看着日头渐渐偏西,便起身准备回去。有人嘱咐过他,日落之前一定要回来。 少年刚要转身,忽然看见暮河浅滩对面的密林中,倏地闪了一下,就像是白日烟火。他一愣,定了定神,歪着脑袋又看了看,那烟火又闪了一下。 暮河浅滩不算宽也不算深,淌水过去,最深的地方也只刚刚没过膝盖。少年将鱼篓放在河边,好奇心起,壮着胆子淌水过河,往密林深处走去。 那烟火的光倏地起,倏地落。不一会儿功夫,便彻底消失了…… 少年的脚步猛地一滞,待到他回头看时,来时的路已经被灌木封死了,遮天蔽日的树木让白昼直坠黑夜,也不知道究竟往禁林深处走了多久、多远…… 少年心里一害怕,脚和手便有些不听使唤。 “啊!”脚下猛地踩空,少年的脚猛地崴了一下,摔进了宽一丈的泥坑里,“啊,救命!” 少年拼了命的想往泥坑外爬,却发现自己的身体非但没有爬出多少,反而越陷越深。 这是泥沼…… 哥哥们说过,人若深陷泥沼,便要僵着等人来救。少年不敢动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十一二岁的年纪往往还不畏惧生死。死亡在他们眼中,分明只是一个远方未曾谋面的旅人,碰见了便碰见了,同行与否全凭天意。然而,窒息感来临时,少年感受到了。他能感觉自己的肢体在不断地下沉,在沉到一定时候,好像就停下了。 或许只是错觉,少年觉得,或许他很快就能见到那位素未谋面的“旅人”了,他不难过不悔恨,他对自己这不长不短的十几年尤为满意,遇见过许多疼爱他的人,遇到过他想要“成为”的人。 少年的意识一点点地消沉,头顶遮天的树丛也变得越来越黑暗,在坠入彻底的黑暗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猛然间一轻,一个大块头的人一把抓住自己的肩膀,将自己从泥沼中提了出来,也不管身上干不干净,就将自己背在了背上。 “……是你?”少年喘了几口新鲜气,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只是眼皮子沉得怎么都睁不开。 “可不是我吗,你这臭小子,沼泽地也敢淌。” 那人高大的身躯一步一步向前,靴子上的狼毛沾了泥,他顺手拔下,扔在了一边的草丛里。 少年笑了笑,下巴抵在那大汉的肩上,毫无戒心地、沉沉地睡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晨曦映入眼帘。 他起身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早已经离开了狼平溪谷,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里。从窗户往外看,他能看见这庄子只有一条主街,行走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扑面而来的香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这是什么地方……”少年揉了揉酸涩的鼻子,自言自语地说。 “醒了?” 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少年一跳,他急忙转过身,看了一眼青衫男子,站在门口处,邪邪地冲自己笑了一下。 少年怕生似的往边上移了两步,有些手足无措,“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个好地方。”那人生得英俊,却周身寒气逼人,他那抿着的唇薄而淡,眼神邪佞却柔和,对自己仿佛充满了笑意,却又似乎要一口将自己吞噬。 “我、我要走了……”少年不禁抖了抖,刚起步要走,就被那人拦住,并一把抱了起来。 少年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放我下来!!” 少年吓得要命,逼不得已一口狠狠咬在那人的左肩上,那人不避不闪,不疼不痒,仿佛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紧接着,他感觉瞬间天旋地转,自己被那人忽地撞在床上,摔了个晕头转向。 “啊……”少年拼命地挣扎起来,可惜一张床上他到底逃不到哪里去,就只能缩在角落里,全身不停地打抖,“李大哥!胡爷爷!救我!!” “督帅,这不合适吧?” 这时,从开着门边走进一人,那人一身狐裘披风,身配狼皮黑刀,脚踩着一双夹着狼毛的长靴,踏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我最讨厌小孩,尤其是这种半大的,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蚂蚁,没意思,还吵。”杨辉的声音像是没有温度的蛇毒,瞬间穿透了四肢百骸,“是你猎来的兔子,就想个办法,让我耳根子清净清净。” “……万、万大寨主……救我……”少年看见来人,眼神瞬间发了光,可是当他听见那人接下来的话时,他的一颗心瞬间从天上落入了深渊。 可万八千却看着流星,冷冰冰地说,“是,交给我。” 深夜,一匹快马疾驰而过,一去数十里地,直到黎明前才在桑乾河边停住。 “快,我要见王爷!”那人夹带了一路的春风细雨,早春料峭的寒意也随着他满面的汗水变得不那么阴冷了。 “王爷还在里头歇息,您再等会儿。”一士兵守在船舱口,铁血地拦住那人的去路。 那人疲惫地喘上片刻,在甲板上来回踱步,终究还是等不住,“劳烦军爷通报,就说李世温有要事求见。” “李世温?”那士兵扬了扬手,“没听说过这人,这会儿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 话还没说完,船舱的门忽地开了,靳王只披了件单衣,阔步走了出来,虚虚地踢了一脚方才那嚷嚷的士兵,“叫胡立深过来,本王倒要问问他,他是怎么带的兵。” 那士兵连忙退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出。 李世温倒是心宽,“无妨。殿下,我有要事。” 靳王冲他扬了扬下巴,就见胡立深匆匆忙忙地从岸边跳上甲板,单膝跪了下来,“殿下,末将带出了蠢才,请您治罪。” 靳王低头看了一眼胡立深,又看了看他身后低着头的士兵,笑了笑,“晚上负责给大家烤鱼,你俩在旁边看着,赏你俩两块萝卜,权当惩戒。” “重刑”之下难见勇夫。胡立深嘴巴一撇,屁都不敢放一个。 李世温脸上阴晴不定,那眉头锁成了九连环,不过他这人,从遇见那日起,也没怎么见他笑过。 船舱内热,靳王将披着的单衣也去了,只穿了白色的寝衣,给李世温斟茶。 “流星丢了。” 靳王倒茶的手猛地一滞,“什么时候?” “昨日,暮河浅滩。”李世温低着嗓子,一脸的生不如死,“三个月没见光了,开了春,孩子想晒太阳,我便答应了。胡仙医还留在狼平溪谷帮忙传信,我快马赶来,是为了寻你找解法。” 说到这里,李世温忽地双膝一落,重重地跪在靳王面前,这人的脖子僵地如提线的傀儡,仿佛稍微一动,便要断了。 “还请殿下待我说完这些话,便让我自刎谢罪。”说着,他匍匐在地上,“砰”地磕了个响头,“李世温愧对将军重托。” 靳王从高处审视着他,神色一凛,“起来。” 李世温不动。 靳王将沏好的茶推到李世温面前,可李世温还是不动,只是他的背脊不由地抖动起来,“殿下,将军布的局,开局便让我毁了,李世温死不足惜。” 靳王扶着瓷杯的手指不间断地敲击了几下,片刻后,他忽然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实不相瞒,二爷让我出了云州城后就想办法寻你。” 李世温顿了一下,道,“将军之前让三爷托信给我,让我帮忙寻访四爷的下落,这事儿刚刚有点眉目,流星就丢了,我……” 靳王连忙问道,“有四哥的信儿么?” 李世温道,“我在桑乾河边,寻到了蓝鸢镖局的足迹,但在盲庄一带消失了。” 李世温直言道,“雪鹰前些日子便到了狼平溪谷,将军在信上说,若是出了事,就沿着桑乾河岸寻你。” 靳王了然地点了点头,冲李世温笑了笑,“既如此,李大哥舟车劳顿,本王命人先安排你休息,别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李世温当然不肯撤,他梗着脖子往前进了一步,“王爷,流星的事怎么办……” 靳王敲了敲桌子,外头胡立深立刻就走了进来,那声响吓了李世温一跳。 胡立深高喝声,“王爷!!” “咝……”靳王摸了摸耳朵,“说多少遍了,没聋。” “咳……”胡立深连忙抿着嘴,用气音又喊了声,“王爷。” 靳王随手拿过桌边的短刀,□□用袖子擦了几下,冲胡立深道,“你带李大哥下去休息。” 胡立深:“是!” 靳王头也没抬,道,“你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若是见他寻死,就打晕了送到我这来。” 李世温:“……” 胡立深丈二和尚,伸手抓了抓脑门,认真道,“王爷,这寻死的法子千奇百怪,咱也管不住啊。” 靳王抬起头看了胡立深一眼,“那就捆起来。” 胡立深想了想,这法子倒成,便大喊一声,“是!” “慢着。”李世温窘道,“我……我不寻死,不必捆。” 靳王瞧着眼前的李世温颇有些忠臣孝子以命搏命的味道,三言两语间皆是些临危不惧的慷慨陈词,句句都能做“临终之言”,仿佛夕阳落了西山,再也见不着黎明前的曙光了。他好像总是在忠义之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来全凭着对一人的忠心,来无青山去无归路,身世、来历、家人、朋友、人伦纲常……这些有关人情冷暖的东西,在他这里,恐怕都不值一提,大约自己都忘了。他这辈子,才真算得上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人生八苦,他未占得半分,就快活成了个不必剃度的僧人。 李世温还想要说什么,却终究锁了眉。 “你还是想问,什么时候解决流星的事?”靳王将他看透了,李世温便闭了嘴,用眼神回答的言简意赅。 “再等等。”靳王道。 “还等什么?”李世温急道,“这事不能再耽搁了,王爷!” 靳王看了李世温一眼,问他,“李大哥,你知道是什么将流星劫走的么?” 李世温:“不知道。” “那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劫他吗?你知道附近到底埋伏了哪方势力,又到底有多少人?而我们自己到底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打听出这些人的来路?”靳王叹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硬往里闯,那不是和上次云城驿站遇袭一样了么。” “我……”李世温一时语塞。 “他们要抓一个孩子,那必然是要拿他作为威胁。既然是威胁,那便暂时不会伤他的性命。我也着急,但如果不冷静下来,只会将自己送进敌人埋伏好的圈子里,自投罗网。” 李世温低下头,“是,是我太冲动了。要不,您喊胡小弟将我捆起来吧,权当惩戒!” 靳王摇头笑了笑。 胡立深这边倒是会触霉头,“王爷,要不兄弟们带人去找吧!流星弟弟曾经在丛中坊中照顾过我,要救人算我一份!” 靳王一脚虚虚地踹过去,“冷静处事——这话都说狗肚子里了!” 胡立深傻笑一声,“主要是您获救这事儿,陈大将军那边还不知道呢。” 靳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几个月没见,倒是管起本王的闲事了。” 胡立深连忙摆了摆手,“王爷,不是末将管您的事。走前陈大将军嘱咐过,务必要将您营救出云州城,然后安全护送回军营,他要亲眼见着您才安心。您现在已经出城了,但是咱们已经在这河边等了三天了,信也不让俺送,话也不让俺说,就一直躲在这山沟沟里,弟兄们都急啊。” 靳王将手指从那温热的瓷杯上撤开,然后好整以暇地望着胡立深,“不好好带兵,倒是学人婆婆妈妈的有一套,有酒喝有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靳王边说边站起身,笑容蓦地一收,脸色一沉,“管好你的人,若是敢将我已经出云州的消息泄出去半个字,你和你的那些兵全都给本王滚蛋。” 胡立深脚底生寒,全身立刻打了个冷颤,“末将不敢。” 说罢,胡立深再也不敢在这船舱里待着了,脚底抹了油地逃了出去。等在门外的士兵也吓得一身冷汗,见着胡立深脸色难看地跑出来,连忙追上去,本想打听打听里头那位爷的风向,没成想又换来了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那士兵有苦说不出,只能跟着胡立深提着弓箭进山去打狼。 临进山门的时候,胡立深勾着那小士兵的肩膀送了他一句推心置腹的话——“王爷变得比那山里的老虎还吓人,以后咱们说话做事儿得长点心。” 晨间的风分明带来了早春的清暖,小士兵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怎么这春风抚骨的三月天比吹雪的隆冬还要冷上三分?小士兵不敢耽搁,连忙抓着弓箭,跟着胡立深往林子深处走去。 船舱内,靳王踱步窗边,开了一条缝去看那已经半亮的天空,“李大哥。” 李世温猛然醒了神,“在。” 靳王望着云州的方向,心里不断地涌上一层难以名状的思念,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了心里的疑问,“你和二爷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李世温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有些摸不清这些陈年旧事,究竟哪些“当讲”,哪些“不当讲”。在他心里,好像总是有杆秤,秤的这边是他的将军,另一边是除了将军之外的天下人和天下事,而他的“将军”一言九鼎,哪怕一句话都比称那边的“天下”重上万分。 靳王见状,便有意无意地笑道,“我只是想听听他的故事,当讲不当讲的,你随意。” 李世温心里一阵惊愕,这些人莫不是都能读心的。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分明包着皮肉,涌动着血脉,不是白纸黑字的文字书册,怎么他们就都将人心里头的事儿看透了呢。 李世温霎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僵成一尊蜡像。靳王见他为难,便也没打算继续追问,本身刚才问出口的那句话,也不是真为寻求什么答案,只是借着这平地升起的晨光,依恋似的,想起某个黎明的清晨,那人在山海间,回眸一笑的样子,就好像所有的冰霜,都能随着他那笑容融化似的。 “罢了,你去……” “王爷。”靳王刚想说话,却被李世温打断了,“我是将军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 第一八七章 火海 一八七、火海 靳王连忙问道,“死人堆……在哪里?” “烛山。” “烛山?”靳王没想到,他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却还能牵扯出另一段过往,“你不是云州人?我一直以为你是……” “军人。”李世温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有入过军籍,没有受过训。” 靳王没想到,李世温竟然并没有当过兵。 李世温叹了一声,冷硬地说,“九龙道大战之后,烛山被烧了,祝家满门被灭,统统死在火海里。二爷那时候已经从云州逃了出来,腿已经伤了,他去烛山是为了找祝家的人,却没想到,烛山也没了。于是,他就从死人堆里将我挖了出来,再晚片刻,我就被埋在尸海里了。” 靳王连忙问,“这件事……和祝家有关吗?” “应该没有。”李世温生硬地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有记忆起,我记得我就生活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常年见不到光。偶尔见光,总能看见三座耸立的大山,就立在眼前,这是我对少年时所住之处所有的记忆。” 靳王不可思议地叹了一声,“那你怎么能够确定,这和祝家没有关系。” “因为我记得我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火海里。”李世温笃定道。 “为什么?” 李世温艰难地摇了摇头,就好像年少时那段被他封存的记忆化作了碎片,需要一点点挑拣出来,再慢慢缝合。 “那个……抱歉……”李世温皱着眉,似极其痛苦地喘了口气,“我有点记不得细节。” “别急,想到什么说什么,说不成句也没关系。”靳王连忙安慰道。 “我记得……我拉着一孩子的手,拉着他从很黑的地方跑了出来,拼命地跑,后面有人拿着棍子追着我们……我牵着他一路下了山,把他藏进了一个树洞里……”李世温说到这里,紧紧地闭上了眼,拼命地挤了挤眼睛,“然后,我记得我让他在树洞里等我,我要再回山上……” “然后呢?”靳王轻声问。 “然后……我就又爬到了山顶,可是忽然,身后传来厮杀声,我就看见,面前一个被砍到的人,他脖子里迸出的鲜血正好喷在我的眼睛里,我看不见路,只能摸着往前爬,然后就起火了……很大的火……”李世温像是完成了一件难以完成的任务,伸出手被抿了一下额头上溢出的细汗,“抱歉,殿下,这是我的全部记忆了。” 靳王默默地叹了一声,将一边的空杯续满了温水,递到李世温冰冷的手中。 “谢谢王爷。”李世温点了一下头,恭恭敬敬地接过杯子,猛喝了一口。 “你牵着的那个孩子呢?” “不知道……”李世温的脸色忽然黯淡下来,“我被二爷救了之后,因为伤重,没有回到那树洞找他,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走了……也不知道他等了我多久。” 靳王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看着他。 李世温停了一会儿,又道,“王爷,你说……他还能活下来吗?” 他的眼神忽然闪着光,像是在期待一个许久以来期许的答案,然而靳王并不想骗他,“李大哥,那孩子几岁?” “十一二岁吧,我当时十四岁,他应该也就十一二岁。” “若是没找到他的尸体,他也许还活着。” 李世温听明白了他这话中的意思,慢慢低下头,难过地说,“我对不起他。这件事,我甚至没有跟二爷说过。” 靳王用双手支着下巴,沉默下来。 李世温又道,“后来,我随着将军下了山,他给了我银钱,将我安置在狼平溪谷的一处驿站里。那时候狼平村还有不少做买卖的商人,村里也热闹。他与我聊天时,知道了我想从军的事,便亲笔为我写了保荐从军的文书,让我带着去西南边陲找陈寿平,哦对,那时候陈大将军还没有调会北方,还在西南一带带兵。我伤愈之后,就带着那份文书上路,却没想到,我这么一走就走了五个月。等我到了西南,陈大将军却已经被调回北方了,我与他擦身而过……那封保荐文书的落款是陈寿平,他被调走,后来的官兵不认,又把我逐出了军营。” 靳王道,“那你后来……” “我没地方去,只能折转回北方,想再去找找我那个朋友。”李世温叹了一声,“可惜,这一来一去一年有余,我再回到北方,早已物是人非。云州城易主,烛山凋零,鸿鹄也换了当家。我没有钱,几乎快活不下去了,就去了九则峰,没想到……又碰见将军。” 说到这里,李世温坚定不移地道,“所以,将军对我有恩,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辈子,我的命是他给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即便……即便不能入军籍,不能从军,我也没有想过离开。” 靳王忽然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大哥是有情有义之人。” 李世温皱了皱眉,微微垂首,“王爷,将军在云州还好吗?他的毒伤都好了么?” 靳王微微颔首,“好了,都好了。” 紧接着,只见李世温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对着靳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那、那王爷也是我的恩人,今后李世温为您赴汤蹈火,二话不说。” 终于,李世温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就好像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光的人偶然间初遇坚韧的曙光,那明媚的春风拂面,他竟然觉得,李世温这人不苟言笑的皮囊之下,心竟然如此柔软,那以往对此人横生的偏见和不快,好像都随着他这一抹纯粹的笑容烟消云散了。 可对李世温的那份“偏见”和“不快”到底又从何而来? 世间与那人萍水相逢的人多如片羽,到底也不该对此人太过偏执。 一时间有些内疚,于是便将胡立深他们给自己留的野味都塞给了李世温,让他吃饱喝足后回去睡个好觉,而他自己则裹着被子补了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靳王连忙将他拉起来,又与他嘱咐了几句,那人便离开了船舱。 李世温被安排在靠山临水的山洞里,和胡立深同榻。胡立深领了靳王的命令,不敢再做错事,只能防贼似的盯着李世温,连看他下河抓个春鱼都要在他腰间绑根绳子,生怕他一个想不开,沉湖自尽。 “胡小弟,你别担心!”李世温往前迈一步,身上的麻绳就紧上三分,在第不知道多少条鱼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时候,他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你放开我吧,我不去死!” 胡立深的两只脚已经跟着李世温踏进了水里,被他扯得一晃一晃的,“那可说不准,万一你跳进去浮不起来,我岂不是违抗王令!” 李世温憋着一口气直顶到胸口,最后终是因为不知如何辩驳黑了一张脸,“那便松开些,鱼跑了王爷吃不到了。” 胡立深松了松绳子,两只脚不断地跳跃,膝盖以下冻成冰。一边的兵士听他俩这搭话无不捧腹大笑,李世温倒是毫不觉然,半拉身子陷入河中,拿着树枝做的鱼叉叉鱼。 “上钩了!上钩了!”胡立深大嗓门高喊了一声,把刚刚睡醒的靳王给彻底喊醒了。 只见靳王身穿常服,优哉游哉地从船上跳了下来,走到河边,冲胡立深笑着喊了一声,“就你嗓门高,山里的猴子都被你吓跑了。” 胡立深转身之间吓了一跳,“哎哟,殿下,您怎么起来了?” 难得的清平时光,竟让靳王的心一瞬间舒爽了不少,“被你喊醒了,听说抓了鲜鱼。” 李世温拎着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河边,腰部以下泡在水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王爷,抓了一筐春鱼。” 靳王一拍胡立深的肩膀,“绳子给他解了,烤了鱼送进来,你不许吃。” 胡立深的圆脸倏地憋了下去,嘴里念念叨叨地振振有词。 “念叨什么呢?”靳王好笑道,“少吃一条鱼,晚上让你吃狼腿。” 胡立深的嘴角立马勾起来,“王爷,您收回成命了?!让俺们吃肉!” 靳王皱了皱眉,装糊涂道,“什么成命?我怎么不记得。” 一旁的小兵涨了眼色,上前在胡立深耳边提醒道,“胡大哥,王命既出,哪有收回的道理?你这都不懂了。” 靳王挑了挑眉,用手指指了指那小兵,“你……半夜值夜也是辛苦,胡立深,你的狼肉,分他一半。” 昨夜里狐假虎威的结解了,胡立深带着那小兵兴高采烈地吩咐兄弟们烤肉。李世温迟钝地看着靳王的背影,终于在日头移到正午的时候,不明所谓地笑了笑。 当晚,桑乾河边,不知名的群山一角,靳王、李世温和一众士兵兄弟就着桑乾河的冷水,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狼肉拌春鱼。 而云州总督府内,萧人海正为眼前这位熟客敬上一杯酒。 二爷伸出手,挡下萧人海递上来的酒杯,“欸,大人不知,烈某戒酒了。” “你们南朝有句诗……”萧人海放下杯子,露出难掩的微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二爷掸了掸袖子,莞尔道,“自古上阵杀敌,士兵们身边通常挂着个酒葫芦,出征之前,在里头盛满了酒,一是为了伤后消毒,二是为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能醉生梦死一场,也算没白来世上一遭。”二爷望着萧人海,不愠不怒,“大人征战北方至今,十年了吧?” “十年八个月,还差一天。”萧人海敛着眉,自斟自饮,“烈将军,你我这一局,我败了……” …… 许久无言,二爷神色未动,等着对方将三杯酒尽数下肚,这才笑了笑,“大人为人光明磊落,‘杀神’之名可谓当之无愧。” “呵……”萧人海露出讽刺一笑,“将军这是挖苦我啊。” “不敢。”二爷道,“大人守云州一年多,我来之前,一直不曾想,云州如今的境况该是什么样的,是一片焦土还是民不聊生?伦州城,呼尔杀的‘人肉阵’触目惊心,他用南朝百姓筑起的人墙有百丈之高,他命人挖去他们的舌头,割掉他们的喉咙,即便是死,也发出任何惨叫。我总以为,贵国对付战俘都是如此。” 二爷叹了口气,继续道,“可当我回到云州,看到城中情景,不免一番慨叹——东西南北四城各司其职,云州城开门迎八方客,南北易货通商往来不绝,十多年来无人死于贵国残暴之手,百姓安居乐业,与那伦州城满地的荒骨想比,云州实在是人间乐土了。” 二爷站起身,踱步廊前,望着那星河月下,一时间有些怅然,“这个世道一贯如此,百姓得取所需,只图寿终正寝。大人未因异族之别而牵连云州城中的南朝百姓,烈某感激不尽。起初,是在下以己度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萧人海一时间竟也无话,良久,他才邪邪地笑了笑,“让将军说的我变作‘善人’,这倒是头一次听闻。” 二爷回过身,就好像在会多年以来的好友,却用一种决然的嗓音低声提醒道,“只是云州从来不是贵国之地,你我势必终有一战。” “明白。”萧人海道,“还是那句话,你我立场不同,注定此生水火不容,将军此次自投罗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也在我这里白吃白喝三天了,该有个交代了。” 二爷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大人,既然话已至此,我便直说了吧。云州城中有一根深入骨髓的毒刺,大人是不是一直不知如何拔取?” 萧人海不可思议地望着二爷,眼神中难掩震惊之色,“都说将军足不出户,却能决胜千里,之前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他点了一下桌子,“这一局,我输得不冤。” “欸,大人谬赞了,”二爷连忙摆手,“我哪有什么决胜千里之能,只不过多在这城中住过几年,比大人多几双眼睛罢了。” 萧人海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那苦酒入喉,霎时间烟霞烈火,他落下酒杯的同时,才开了口说出了两个字,“穹顶。” 二爷眼角微微一动,唇角勾勒出一抹并不察觉的弧度,“大人屏退下人,与我在这宽敞的廊下摆酒,撤去了周遭一切可以藏身的事物,是为了防人吗?” 萧人海却没有接他这话,就听二爷继续道,“我在这里住了三日,几乎不见下人,你身边的亲兵也总共不超过三个,这么大的总督府,前后三进宅院,若不是防人,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再有,盘碗用度皆换了银具,大人的袖间总是揣着一根银针,是为了及时试毒吗?” 萧人海:“……” 二爷不疾不徐,“昨日,我见到总督府四周新添了不少狼旗,但依着如今的局势,这么招摇过市的买卖你一定不会做,我猜……大人不日就会将自己的栖身之地换到别处。我想了想,烈家帅府应该是个不错的去处,狼旗总归只是身份的象征,相比之下,性命更为重要,用‘狼旗’当个诱饵引出暗处的刺客,‘请君入瓮’这一招实在用得漂亮。” 萧人海:“还有吗?” “唔……”二爷想了想,“哦对了,还有一个,我建议大人不要用‘狼旗’,换上‘饮血营’的营旗,可能效果会更好。” 萧人海“嚯”地站起身,脸色瞬时阴沉下来,他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时不我待,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先发制人。”二爷不怒反笑,笑了片刻之后,他慢慢将笑容收拢,眼神随即阴狠下来,“烈某前来,并不是要与您刀兵相向,否则窄巷一战,再多百人也制服不了我,如今,烈某实在不愿再受任何人威胁。” 萧人海对上他的目光,只那么一瞬间,电光石火,仿佛百招已过。眼前的这个人锋芒不减,任萧人海多年游离于战场,见过无数尸山血海,此时也难得地向后退了半步。 如这人所说,如今的他,再难制衡了。而自己,身后多了数层牵扯,真不如往年那样痛快潇洒了。想到此处,萧人海将那阴沉的目光慢慢收起,坐回凳上,为对方的银杯里倒了半杯热茶,“将军,请用茶。” 二爷接过银杯,接战书似的将那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地落在案上,“大人,我可以助您,炸了穹顶。” 萧人海手下一滞,疑虑又起,“你为何要助我?” “你我各取所需,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萧人海疑惑地问道,“怎么讲?” 二爷迎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你我都需要‘行将’的解药,救此生所念之人。” 第一八八章 皮影 一八八、皮影 听了二爷这话,萧人海惊讶的同时,又免不了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我原也不知,将军对小王爷,竟然是……” 二爷渐渐温和下来的眼神中难见被人撞破的仓惶,他开口时就像是在讲一段平淡无奇的故事,“世间山河草木皆有唯一,而我足不出户,这十年间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彻夜秉烛不熄,求他远征之后,平安归来。” 说到此处,萧人海抬眼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征战之外的故人,在与自己推杯换盏之间,畅谈一段难能可贵的往事。而他眼前的这个人,正襟危坐,手指轻轻地抚过银杯,眼中的波纹似乎要与杯中残存的茶水荡在一起,誓要抚平天边那轮镜花水月。 这场生死局,在对立的转轮下不停旋转,当初与这个人再次见面的杀戮和决绝,憎恨和报复,都随着这么多次的较量渐渐转化成了别的念想,萧人海向来高高在上的心中,一瞬间闪过些许惜别之意,时下的惬意和彷徨只不过是激战前的调剂,生杀决断向来不会留给本就站在对立面的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云城一战势在必行。但是他私心作祟,若是将来某天,他与这人再次对阵沙场,这个人也一定要死在自己的刀下——真正伟大的公平是要留给强大的、能与自己匹敌的对手的。 反之亦然。 萧人海想到此处,便对于二爷前来主动说要协助自己“炸穹顶”的事不那么排斥了,“将军说了这么多,索性说说正事,‘穹顶’之事,你是怎么看的?” 二爷诚意十足地笑一下,然后正色道,“我在‘穹顶’的那些日子,仔细观察过那里的看守和地形,那些守卫、巡逻兵并不是你手下的人,而是南朝人。‘穹顶’一直不在大人的掌控之下,也许从您驻守云州那日起,那里就是一根隐藏的毒刺,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萧人海深吸一口气,将那满心的愤懑吐净之后,才开口问他,“将军听说过海市蜃楼吗?” 二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海市蜃楼就是这样,你看得见,摸不到,受控于它,却拿它毫无办法。”萧人海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地说,“‘穹顶’就像是这海市蜃楼,它牵连着两国的前朝。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像是时疫,那些染了病的虫子沾到谁身上谁死,而你根本不知道身边哪些人,已经被那些带毒的虫子沾了身。” 二爷皱了皱眉,有些震惊,“大人是说,你我两国的前朝,都有人被这虫子沾染了?” 萧人海没有对他这问题作出回应,而是继续往下说,“自从我驻军云州,便一直试图除掉这些‘病虫’,我自己的军队不说,呼尔杀的军队也被我清洗过一遍。刚刚入驻云城的时候,他还在我麾下,对我言听计从,但自从伦州献城之后,呼尔杀便受大皇之命,带着他的部下迁往伦州,饮血营也从他驻扎伦州那日开始,拥有了自己的‘虎符’。” “饮血营连战皆捷,在我朝中名声大噪。”萧人海无奈苦笑,“恨饮血营的人,可不止将军一个。呼尔杀用尽毕生之力训练出的死亡军团,的确战无不克,有些大臣因为质疑过饮血营军权过高而遭贬,甚至有些还被下了大狱。” “饮血营的军权到底高到什么程度?”二爷问道。 “饮血营的虎符是特制的,只需要呼尔杀一人之令便可拔营出战,无需等待任何人的号令,将军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必然知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句话本身就与军法相克,即便因情况生变,未经允许擅自出兵,打了胜仗之后,上面还是会赏罚分明。但是在饮血营的军法里,没有这一条律令。他们可以随意出兵,不接受任何人的裁断。” “这难道不是在变相地削弱大人的军权?” “‘杀神’之名在朝野之间本无立足之本,震慑震慑老百姓还可以,但是这样摆在明面上的人,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大皇是将这有名无实的位置交给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人。我为我国征战多年,多少部署皆我麾下,有时候即便不需要‘虎符’,他们也会听我调遣。”萧人海环顾四周后,压低了声音道,“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将军明白吗?” 二爷听闻此言,轻轻叹了口气。 萧人海毫不避讳地说出了眼下南北朝堂上最艰难的处境,却是二爷始料未及的。原来饮血营拥有如此高的军权,高到可以无视军法律例,无视人伦纲常。这样一只军队多年来横扫北方,制造无数杀戮,但几乎无人摸得清它的规律,几乎变成了北边的一把利刃,而呼尔杀穷尽毕生之力造就出的这把“利刃”,到头来,竟然反噬了自己。 “那依大人所言,您是贵国制衡权臣将相的一枚棋子,而呼尔杀是那把攻克北方的‘刀’,这并不合理。” 萧人海笑道,“怎么不合理?” 二爷收了笑,淡然道,“大人拥有至高无上的军权,十数年来坐稳了‘杀神’之位,旁人无权置喙,当年饮血营横空出世,一时间锋芒毕露,在北方为贵国斩杀者不计其数,大人也说呼尔杀穷尽毕生之力早就出的‘死亡军团’,可是最后,第一个遭到‘反噬’的却是他自己。我本以为,他是唯一能够制衡大人的存在。”看到萧人海脸色一变,二爷不疾不徐地笑了笑,“大人莫怪我直言,实在是你我立场分明,我这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萧人海摆了摆手,“请将军继续说。” 二爷站起身,走到廊前的月色下,看那月晕绕了两层,晕出了两圈巨大的银环,“大人有没有想过,饮血营也许不是呼尔杀一手铸造的呢?” 萧人海的眼神倏地闪过一丝冷光。 悠久的月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身影几乎要与那月色浑然一体,许久后,二爷才缓缓开口,“无论是从编制、统率力、还是战力……以呼尔杀那平庸的领军之能,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铸造出饮血营这种‘武器’的人。我在想,呼尔杀说不定也只是一只小小的傀儡,乃至整个北方——包括你、我在内,都只是为数不多的‘傀儡’而已。” 萧人海:“……” 二爷幽幽道,“大人看过皮影吗?” “当然。” 二爷道,“我们就像是被提线牵着四肢上下跳跃的皮影,有人在暗处,作壁上观。” 萧人海叹息道,“原以为只是我的偏执,没想到将军也这样想,看来我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 说到这里,萧人海站起身,冲着身后喊了一声,“来人。” 贴身的影卫从暗处闪身而出,快步到萧人海左右,“大人。” “去将那东西取来。” 那影卫点了点头,忽地一下又消失在夜色中。不一会儿,那影卫提了个方盒过来,盒子定是刚从冰窖中取出的,周身还冒着寒气。二爷眯了眯眼,不用看也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你下去吧。” 那影卫倏地一下,即刻便隐没起来。 “这是……”二爷佯装不解。 萧人海将那木盒子的栓子卸了,然后慢慢地打开,一颗人头冷冰冰地暴露在温热的夜中,那颗头颅显然已经被砍下许久,呈现一种被冰冻过的暗灰色,一股糜烂腐朽的气息被隐藏在了延缓溃烂的动机之下,显得尤为可怖。 二爷的神色并未随着盒盖的打开而生出任何波澜,倒是萧人海的眼神中稍纵即逝的厌恶感被二爷看进眼中——即便人死不能复生,生人对亡者那份恨之入骨的意愿,也会埋藏在冰封的棺椁之中,经久不衰。 “刀马战中,是这人从靳王的背后射出了那枚暗器。” 二爷在盒子打开之时,基本就已经猜到这人就是刀马战那日从靳王背后行刺萧人海那人,只是当时自己身处望月楼上,实在离得太远,未看清那人模样。 “大人实在应该留他一条命。”二爷于心不忍,他将眼神慢慢移到那少年睁着的双眼上,空洞的双目就好像被钉在一副碎烂的皮囊里,头皮裂败见骨,断裂的颈部还残留着剁碎的碎肉,若不是被冰霜贮藏,怕是已烂如肉糜,要隐得蛇虫鼠蚁悉数出没。 二爷慢慢偏开了目光,“大人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将军不是说,饮血营也许并非呼尔杀一手铸就吗,如果没有刀马战中的‘行刺’,也许我如今听将军一席话,会觉得你是危言耸听,但是,自从此人出现,我便不能这样想了。” 一边说着,萧人海一边将那人头从盒子中取出,撩开了他的乱发,露出后脖颈,“将军请看。” “这是……”二爷瞳孔一缩,往前移了半步。 那人的颈后纹着半朵浅灰色的梅蕊,隐在墨色的黑发里,若不细看,着实分辨不清。只是这梅蕊只得半朵,应该是身首异处之时,被快刀砍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应该留在他的躯体上。 “他的身体呢?” “扔在后山的乱葬岗上,寻不到了。” 二爷想了片刻,再道,“大人给我看这个……” “依我猜测,这梅蕊余下的部分应该是一个编号。”萧人海直言道,“行刺之事后,我便前往伦州,一方面是接大皇命,宣布杨辉接任总督之事;另一方面,则是前去调阅了饮血营用于登记名录的扎册。这人名叫‘乙丑’,是众多死士其中之一,结果并无扎册可寻。” 二爷不免惊讶,“饮血营保贵国安稳,统共不下三千人,竟无扎册卷宗登记名录。” 萧人海循序渐进,并未作任何隐瞒,“饮血营的死士统统无名无姓,六十人为一队,按天干地支分别取名,彻底舍弃籍贯和本家姓,只留下一个‘绰’,比如说一个名为“甲子”的战士死去,代替他上位的这个人同样会延用这个人的‘绰’。” 生杀罔替,千古不变。 所以这个人的‘绰’是……乙丑——梅蕊为祭,辰阴作椁,生不见来处,死无谓归途—— 就像是关中绘制皮影的手艺人惯常的制作工序——选皮、绘画、镂刻、敷彩、熨制、缀结,入戏——八步完成。颈后纹梅,分明已经到了“镂刻”这一步了……那么前面两步究竟是如何择选的? 这背后欣然有一只手,借用呼尔杀的野心,铸就了一只“死亡军团”,南北横越万丈山河,将两方朝堂连在了一起。 二爷:“查过此人的来历没有?” “查不到。”萧人海道,“不过有一点,这些年我与穹顶之间有一条若隐若无的线,虽然我无法彻底控制穹顶,但是也一直派了人暗中调查穹顶的来龙去脉,去年上元节,我的人混进了穹顶的一支守卫队中,那支守卫队当日接到的任务是处理穹顶中自然死去的尸体,将那些尸体拖去城外的草场焚烧。在焚烧地中,他们发现了死尸身上的一件东西。” 说着,萧人海从袖筒里取出了一个锦盒,递到了二爷手中。 二爷接过锦盒,打开之后,里面装着的是一枚刻着“囚”字的竹签,拇指长宽,竹签穿孔,系着一根普通的麻绳,而竹签的反面刻着的该是这人的名字——方怀远。 “这玩意,应该是靖天的东西。” 二爷皱了皱眉,深吸了一口气,“是靖天府大狱中一枚死囚的竹牌。” 萧人海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道,“你们靖天城的死囚,怎么就来到了这万里开外的云州穹顶了?将军不觉得这事蹊跷吗?” 二爷缓了片刻,才将胸口那股涌上来的气息压制下去,他存着七分沈定,才控制着自己没在对手面前露出失控的神色。可是这竹牌的出现着实让他心底最最担忧的事再加重的几分,若是有人用一条既定的线路,不断地将靖天的“死囚”秘密运往极远的北方,那么,这个人的目的已经极为明显。还有“乙丑”颈后的梅花刺青,也与闲梅研雪图上的烙印有几分相似,闲梅研雪图中指向的地点,到底与穹顶有关系吗?还是说,这条线上的所有埋点都是既定的?那这条线到底存在多少年了…… 二爷不敢再细想,他掩饰性地将那木盒阖上,“大人可否将这竹牌予我?” “无妨。”萧人海笑了笑,“今夜与将军开诚布公,你我深知,这样的酒局,此生再难遇第二次了。” 二爷莞尔道,“且不说你我两国交战十数年之久,就是十年前刀马战中两败俱伤的仇恨,也无法用一杯水酒一笔勾销。” 萧人海惯常的冷笑中霎时间充斥了一丝阴狠,他故意伸出手,轻轻抚过盖在被对方戳毁的右眼的罩子,“呵,我这眼还瞎着,而将军如今,已经康健如初了。将军洋洋洒洒地说了这么多,只说明了来意,未说明条件。” 二爷和缓道,“我助大人炸了穹顶,大人许我在云州一个自由之身。” 萧人海抬眼看向他,“这条件于将军来说,未免太优厚了。” “可大人实在没得选择。” 萧人海狐疑道,“哦?” 二爷道,“大人已经将翁苏桐从帅府强行带回了总督府,又将守卫集中于城西。缩减守卫的原因,不是因为有意布防,而是因为您驻扎在云州的精兵正在悄悄锐减。” 萧人海的眼神倏地一紧,端起酒杯遮掩了片刻神色。 二爷低声提醒,“暗处的‘手’伸得太长了,您若一直不听从‘他们’的管束,势必有一天,‘那些人’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你在云州的势力,比起令大人臣服于他们,倒不如直接换一任云州总督来得痛快。大人如今是腹背受敌,你在明,我在暗,您不好办但想办的事,此刻恰恰也是我的心事。你我难得不谋而合,何不容我个方便?” 萧人海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思索道,“你把裕贤太子送进总督府,别说是云州的自由之身,这天下,都任由将军驰骋。” 二爷迟疑片刻,微微蹙眉。 萧人海笑了笑,有意提醒道,“将军明明知道,杨辉不可能真正服从于我,他的心太阴暗了,背地里使的阴损招数不比呼尔杀少,若是他先我一步得到了小太子,那保不准就不止我一人心疼了,将军,您说是不是?” 二爷微微眯眼,片刻后,他才缓缓道,“大人是要放我这条长线,帮自己钓条大鱼。” 萧人海终究还是老谋深算,“你我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二爷想了片刻,忽然道,“大人,我答应你,但是接下来的布局,就请您务必听我的。” 萧人海恭敬地端起那杯茶,笑了一下,“将军身后的牵挂太多了,我半点也不担心你临阵倒戈,否则,那盒子里的东西便是靳王殿下、连凤和陆荣的下场。” ※※※※※※※※※※※※※※※※※※※※ 这几天作息不太规律,于是导致更文也不太规律了…… 明天恢复早上8点半tvt 第一八|九章 寒刀 一八|九、寒刀 深夜,隔壁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低吟。 流星动了动身体,终于能从那迷药的药劲儿中爬起身来。两天前,他被万八千下了迷药,足足昏睡了两天,为的只那一句“太吵”。 自己真的“吵”吗? 流星坐起身,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有些难过地想,二爷从来没说过他“吵”,还总任由他讲一些外面的所见所闻,讲到开心的地方,二爷也会跟着他笑。那些年在九则峰上,他还见过几个寨主在走马坡赛马,那六匹骏马飞驰而下,拔得头筹的寨主便能给自家兄弟领上两坛好酒。 每一次送酒这活,都是流星做的。 他记得有一次,送酒给万八千,正好撞见万八千带着寨子里的兄弟摆酒烤肉,新鲜的羊羔杀了做酒,香喷喷的流着羊油。万大寨主用刀割了狼腿上最嫩的那块肉,塞进流星的嘴里,还将赢来的酒坛子打开,蘸着手指头让流星尝了尝。 又辣又冲,后味儿却是甜的。 那是他第一次喝酒,也只这么一小口酒,他就醉了…… 隔日醒来的时候,他听见二爷将万八千一顿骂,罚他半年不得跑马。 可是,那个给自己烤肉喂酒的万大寨主,为什么变了呢?还和那个叫杨辉的人混在一起。 他不喜欢杨辉。 这时候,隔壁传来的声音似乎加重了几分。流星被这似有似无的□□声弄得有些害怕,他也不管此刻身在何处,究竟危不危险,赤着脚走下床,走到了门边。 门外没有声音,好像看守的人一下子消失了。流星走出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空旷的走廊上,走廊的两侧都是一样的屋子,声音是从最里面的那间屋子传来的,流星撞着胆子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轻轻推开了半掩的房门。 “谁——”那床上锁着的人往门边看了一眼,垂死的气息几乎将整个屋子都烫化了,他的声音颤抖而隐忍,看见流星的一瞬间,他甚至愣了片刻——“小胖子,你……” 流星撞开门,疾风似的冲到床边,看见蓝舟的刹那,他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在这陌生可怕的井底陡然看见天光了一样。 他扑到蓝舟身上,“哇”地一声哭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四爷……我怕……” 流星哭得停不下来,蓝舟无法动弹,就只能拿下巴蹭了蹭他的蓬乱的头发,“别怕。你怎么在这?” 流星吸溜着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抬起脸,“我在林里玩,陷进泥里了,是万大寨主把我救出来的。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了。” 流星伸手扒着他的肩膀,“四爷,你怎么——” “呃……” 少年一不留神牵动了床上的锁链,只听蓝舟剧痛至极处的一声痛吼,在喑哑的嗓音中莫名辗转。 流星吓得连忙爬起来,小脸因为害怕而泛红,“你、你怎么了?” 蓝舟连忙抿了一下惨白的唇,将那喘息声融化在忍耐的颤抖中,他轻笑道,“没事。小崽子,你帮帮我,将床底的匕首拿起来。” 流星连忙钻到床下,发现了紧靠墙边的一把匕首,他迅速取来,又从床底钻出来。 “来,□□。”蓝舟引导着流星。 流星踟躇了片刻,没敢动,“四爷……我……我没碰过刀……” 可是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借着窗外昏黄的月光,他分明看清了蓝舟衣领处渗出的血痕。 “四爷,这是怎么弄的?” “别看。”蓝舟的手臂不能大幅度移动,他只能用手指扯住流星的袖子,安抚道,“没事,小伤。听话,你拔出刀,帮我把铁链砍了!” 流星颤巍巍地将那镶着红宝石的匕首□□,稍微一使力,那铁链便断开了…… 流星愣了一下,也没想到自己这力道这么大。 蓝舟笑了笑,“还真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蓝舟右手能动了,便从发愣的流星手里拿过匕首,刚要使力,忽然间,屋子一亮—— 万八千阴沉着脸,踏着步子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人都是熟脸。 蓝舟神色一凛,立刻将流星掩在一旁,冲着来人勾唇笑了笑,“大哥,看得够紧的。” 流星瑟缩了一下脖子,往床脚缩了缩。 万八千见到一大一小两人,便拧了重眉,冲着身后的人吼道,“怎么看人的?将孩子带回房间去!” 流星挣扎起来,那两个人几乎按不住他的身体。 “不要!我不——我不走!!四爷!!!” 蓝舟左手还未解开锁链,想单凭一只手挡开抓流星的两人,却终究败在了收紧的铁链上。 流星惨叫着被扛走的同时,万八千走到床边,“老四,你这是为难我。” 蓝舟眼神泛着光,迷蒙的雾气几乎将他的瞳孔蒙住,唇间点缀着出血的红点,他就这样看着万八千,尖锐地说,“大哥,给杨家做狗的滋味好吗?”他那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扫了一眼万八千身后一众,“还带着自家寨子的兄弟一起。” 万八千恶毒地看着蓝舟,“我给二爷做了十年的狗,现在才是站起来做人!” “放你娘的狗屁!”蓝舟骂道,“卑鄙下作。” 万八千抓起蓝舟的衣领,一把将他扔到床上,刚要去动手,就听杨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生这气,给谁看?” 万八千扭头,正撞上杨辉的笑容,不由地一颤,“这小子砍了锁链,要跑。” 杨辉好整以暇地望着蓝舟,冲身后的人勾了勾手指,众人退了下去,屋内只余下自己、万八千和蓝舟三人。 “万大寨主表功的机会来了。” 杨辉捡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案前,瞧着眼前两人,“之前在九则峰的时候,你向我磕了三个响头,说什么来着?” 蓝舟死死地盯着万八千,眼神若是飞刀,此时万八千身上怕是早已戳了十七八个窟窿。 万八千羞于听见这些难以启齿的事,在蓝舟乃至任何一个鸿鹄的寨主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光着身子的狗,恨不能将那些听见、看见这些的人赶尽杀绝还不能解恨。 杨辉眼神一暗,终究将最令万八千可耻的话说了出来,“你说你今后要对我俯首称臣,惟命是从。你还当着我的面,砍了三百二十个不听话的兄弟。” 蓝舟抓过匕首,刀尖猛地朝离自己最近的万八千刺过去,万八千向右侧一闪,避开了蓝舟突如其来的攻击。紧接着,一脚踹向蓝舟的腹部,将他踢翻在床上。 “呃……” 那一脚正好撞向蓝舟早年未愈的伤口上,他猛地张口喷出一口血,嗓子眼被血腥味刺激得干呕起来。 “咳咳……”蓝舟拼命地咳起来,忍着痛咬牙道,“他妈的,万八千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屠了鸿鹄主寨。” “啧啧,”杨辉有些惋惜地站起身,坐在蓝舟身侧,将他的脸掰过来,逼迫着他看着自己,“这么美的一张脸,嘴巴竟然这么脏。你可真是好看呐,像个瓷瓶子,一碰就会碎。” 蓝舟向来不怎么怕死,尤其对方越凶恶,他越顽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他猛然偏过头,将脸转向万八千,朝他吐了口唾沫。 万八千气急败坏地拔出刀要砍,却被杨辉连忙按住他,冲他阴毒地说,“蓝四爷既然说你是猪狗不如的畜生,那你就学着当畜生叫几声,”杨辉厌恶于去看万八千狰狞愤懑的神色,甚至觉得他全身上下都令人恶心。 “督帅……那小娃娃、老四、还有蓝鸢镖局的那些人……可都是我猎来的!” 杨辉叹了一口气,“看来万大寨主是在本督帅这里邀功啊。” 万八千连忙低下头,“不敢。” 杨辉又说,“万大寨主都说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的狗,重新做了人之后,怎么还是这样沉不住气,急了乱咬人。咬伤了我们四爷怎么办?” 万八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得脖子粗红了两圈。 蓝舟将下巴从杨辉的手指上撇开,“蓝鸢镖局的人呢?我爹呢?” 杨辉假惺惺地“哦”了一声,笑道,“唔……忘了告诉蓝少当家,你爹挺好的,每日有吃有喝,还有一帮蓝鸢镖局的兄弟陪着。”他脸色忽地一冷,渐渐收拢了笑容,“只要你听话,我尽量不折磨他们。” 蓝舟厌恶地看了杨辉一眼,“杨辉,你为什么要动蓝鸢镖局!我们跟你无冤无仇。” 杨辉的笑意立时收起,一把将他推回床上,厉声说,“无冤无仇?!好一个无冤无仇。” 蓝舟被他摔得头晕眼花,被下了软筋散的身体根本爬不起来,只能瘫在床上,不断地喘气,“督帅是久经沙场的人了,怎么还用这招对付我,卑鄙。” “也是。”杨辉怒极反笑,轻飘飘地说,“蓝清河此回倾巢而出,就是为了寻少当家回岭南,他带了二百镖师从岭南一路到此,这一路已经够辛苦了,我竟然还要用蓝鸢镖局上百口人的性命作为威胁,的确有些卑鄙。”杨辉认同地点了点头,忍不住提醒他道,“可我的确就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呐。” 蓝舟未曾想,眼前这人已经彻底褪去了曾经穿在身上虚假的外衫,彻底变成了一匹孤狼。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杨辉愠怒地说,“那要看你爹,还有你怎么配合我?否则,我保不准明天一早就把你们蓝鸢镖局两百口人全部杀了,挂在路边,让你亲眼去看一看!” 蓝舟莫名地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恨意,杨辉对于蓝鸢镖局的恨意已然将自己燃烧了,他那起伏的胸膛和不断勾起的唇角无不昭示着他心中的恨意。 “对了,顺便,还能好好招呼招呼靳王殿下。” “你说什么!?”蓝舟低吼道。 杨辉冷冰冰地瞧了蓝舟一眼,露出假惺惺的同情的目光,略带惋惜地说,“这头是肝胆相照的兄弟,那头是生你养你的父亲,可我总想着,蓝清河再不是个东西,他也是你爹啊。” 蓝舟冷笑,“督帅刚刚接管了伦州城,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方法对付蓝鸢镖局和一个孩子,你父亲若是在世,会答应么。” 杨辉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吼,“少跟我提我父亲!!” 万八千往后退了半步,吓得脖子一缩。 蓝舟却不为所动,他不以为然地将视线移到杨辉的脸上,冷道,“督帅是否忘了,你身上流着南朝的血,无论你如何效忠北鹘,他们都不可能把你当自己人一样对待。” 杨辉的眼神像是离弩的毒箭,他冲向蓝舟,提着对方的领子猛地压在床上,蓝舟的背脊生生地撞向坚硬的木板,险些将喉咙里的血呕出来。 “咳咳……” 杨辉盯着他那英俊的脸,阴狠道,“我都说了,不准提我爹,不准提南朝。”他转头对万八千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蓝少当家弄坏了锁链,想逃跑?” “逃去哪儿啊?去给靳王报信?”杨辉收起笑容,“你要是跑了,后面的局,我还怎么摆。” 杨辉伸出手指,轻轻挑开了蓝舟的衣领,那胸膛上下起伏的同时,隐约牵动着精致的锁骨,“你这样的美人若是弄碎了什么地方,我是不忍心看的。” 杨辉站起身,阴厉的眼神中闪过一瞬杀机,“挑了他的琵琶骨,你亲自动手。” 万八千全身一震,“督帅……不、不……” 杨辉阴凉地看了他一眼,万八千连忙收了话,“……不劳督帅费心。” 支离破碎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廊中回荡,流星趴在门边,将双手的手掌拍出血刺,他的嗓子吼哑了,却还是被尽头那震破头皮的痛声吓地缩成了一团。直到那垂死挣扎的声音慢慢消失于夜色中,流星才敢将埋在膝盖上的头抬起来,看着这陌生的房间中闪着的烛火,抖着肩膀恸哭起来。 楼下的院中,杨辉被这扰人的惨叫声弄得心烦意乱。他听过太多这种凄厉的声音,寒刀入肉之后还在骨头上辗转搅弄,非死即残,他在那个叫呼尔杀的男人身边,见过太多次了。 而那个人,每一次见了血之后,都尤其兴奋。 多少个长夜,他都在那只怪物的身下,被折磨的体无完肤。杨辉自残似的,用刀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鲜血涌出来,他才能收起急促的喘息,将自己从过往的不堪之中剥离出来。 这时,万八千满手是血地走下了楼,嘴巴里支支吾吾,跌跌撞撞地一路从楼里走出来,走到台阶处的时候,他双膝一软,从半高的台阶上滚了下来,直滚到杨辉面前。 他仿佛被抽了骨头的一滩软肉,烂进了泥土里。 杨辉却极其厌恶地看了一眼脚下的万八千,当他看见万八千手上沾满的鲜血时,登时转过身,弓着身子,恨不能将胆水都吐尽了。 杨辉抹了一把嘴,冷冰冰地问他,“兄弟的血,烫吗?” 万八千颤抖着双肩,吓得脸色惨白,“督帅,我回不了头了,二爷要是知道我这样对老四,他会剥了我的皮的!” 杨辉笑起来,歇斯底里,惨不忍睹。等他笑够了,万八千又磕了三个响头。 杨辉深吸一口气,有些疲惫,“本来没想这么折磨他的,蓝鸢镖局的人杀了便杀了,我何苦折腾美人,只是他嘴毒,说了我不爱听的东西。” 万八千陷入这漆黑的泥沼中拔不出来,根本没听懂杨辉在说些什么,“督帅,你得救我……” 杨辉皱了皱眉,“滚远一点,别让我恶心。” 万八千吓得紧紧地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屁滚尿流地跑了,跑到转角时,他还差点栽了个跟头。 杨辉此时一个闲人,看着那天边的月朗星疏,便开始痛恨起靖天的阳春白雪。他有些后悔当时在伦州城,答应了二爷的一场赌局,放了靳王一条生路。 身侧一名士兵走过来,递上了一块血手帕,“督帅,您要的。” 杨辉侧目看了一眼那被鲜血沾染的帕子,一脸的厌恶,“开开地门,我要去见见蓝清河。” ※※※※※※※※※※※※※※※※※※※※ 我对不起四爷,跪地……tt 第一九零章 风声 一九○、风声 地门一开,一股腐朽的湿气铺面而来。 蓝清河被锁在这处洇湿的井中,暗无天日的关了近两个月。他的手脚都被锁在冰冷的镣铐里,灰白色的发缠进一边的铁锁中。 他周身阴寒,似乎散发着逼人的毒气,他左眼的眉骨上有一道交错的疤,从眉骨至鬓角,深入发里,狰狞可怖。 蓝清河看起来五十多岁,没有胡须,脸色发白,脸颊凹陷,眼窝却凸出来。他抬起头,看见走下地井的人,不自然地笑了笑,“杨督帅,别白费心思了,你问的问题,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杨辉走过来,淡淡一笑,旁边一名紧随的士兵搬了一把椅子,他悠闲地坐下来,眼神细微眯起,笑着看蓝清河,“我瞧着蓝大当家是真的不在乎手下人的性命啊,二百名镖师,您怎么着也培养了几十年,就这样不要了?” 蓝清河披头散发,灰白色的发丝缠进嘴里,他“呸”了一下,阴冷地说,“蓝鸢镖局的人向来不畏死,这是规矩。” “哈!”杨辉仰天一笑,“我听说过各种各样的规矩,倒还头一次听说,你蓝鸢镖局还将‘不怕死’写进了规矩里。”他将双臂支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蓝清河,“蓝大当家是真的不珍惜羽翼,更不在乎身边人的死活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日蓝某栽在了你的手上,蓝鸢镖局自认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蓝清河气势汹汹,阴凉的嗓音细微拖长,就好像从火油中挑出了一丝滚热的油蜡,又快速贴在冰冷的铁皮上发出的声响。 杨辉点了点头,从一边兵士端着的盘中挑着那块带血的帕子,随意地丢在了蓝清河的眼前,“既然不在意旁人的生死,那你儿子的生死,你总不会不在乎吧。” 蓝清河面目忽然狰狞,他低下头,全身颤抖地看着那眼前的血帕子,一声不吭地抖了片刻,从嗓子眼里冒出一丝丝怪笑。 杨辉一丝不苟地盯着蓝清河的细微反应,却发现这人根本没有真正发怒,也并没有因为这块血帕子,于前后有何不同的反应,便有些讶异地问,“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么?” 蓝清河古怪地笑了一下,阴狠地说,“督帅替蓝某教训那个不孝子,我应该感激你不是么。” 这句话一出,杨辉不禁愣了一下。他不禁敬佩于眼前这人的镇静和心狠,又不免狐疑,自己曾经动刑审讯过的囚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来没有见过蓝清河这样——自己的儿子生死未卜,他还能如此淡定自若。 蓝清河所表现出来的镇定,不论是真是假,都令他变成了一个铁铸的桶,任什么刀枪剑戟都穿不透,甚至可以说无坚不摧。 杨辉微微蹙眉,有些不悦地说,“蓝大当家实在是令杨某敬佩,为了保护一个人、一方势力,竟然不顾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不顾蓝鸢镖局两百人的生死,你这样护着他们,他们能给你传宗接代吗?” 蓝清河并不气恼,他抬起头,忽然抑制不住地笑起来,“传宗接代?哈哈哈哈……杨督帅啊,蓝某平生就这么一个儿子,可是这个儿子一走就是十年,他还不如我家中那条跟了我十年的狗忠心,你如今给他放血,倒是省下我抓他回去亲自动手了。” 杨辉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蓝清河软硬不吃的态度令他气恼,他站起身,走到蓝清河面前,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灰褐色的布头,在蓝清河面前晃了晃,“说,这上头的图案是什么意思。” 蓝清河仰起头,好笑地看着他,“督帅,这块破布,您已经在我眼前晃了一个月了,没有新招的话,蓝某人就不起身送客了。” 杨辉攥紧那块布头,猛地站起身,“我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蓝清河歇斯底里地笑起来,“大不了你就把老头一并杀了,你想知道的秘密终究还是得不到。” 杨辉猛地一脚踹过去,将蓝清河踹翻在地上,然后大步过去,一把攥住他肮脏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压迫式地看着他,“蓝清河,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你大可不在乎蓝舟的生死,但是我告诉你,若真把我惹恼了,我就把你儿子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剜下来!” 蓝清河软硬不吃,恶狠狠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督帅下手时可要注意刀法,那臭小子大逆不道,你剜的时候,可别一刀把他弄死了。” 杨辉怒急,猛地一把将蓝清河推翻在地,回身一脚踹开那把破椅子,在蓝清河一阵尖声疯笑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地坑。 那心腹士兵紧随其后,跟着他走上来,“督帅,这老头软硬不吃,连自己儿子的性命都不顾了?” 杨辉恶狠狠地冷笑一声,“他哪里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所以用这种方法故意保蓝舟一命。” “属下不解。” 杨辉叹了一声,犀利道,“蓝清河心知肚明,若是因为见了几滴血,他就将那个秘密说出来,那自己和蓝舟更活不成,他明明知道手中攥着的东西是我如今拼命想要的,所以干脆用此计以退为进,反将我一军。他这是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暂时没办法动他。” 那心腹士兵恍然道,“原来如此,可这老头也太能扛了……” “蓝舟呢?” “不太好。”那心腹士兵说,“万八千下手颇重,既然已经伤了人,那还不如直接弄死,这样绝了后患,避免以后麻烦。” 杨辉冷冷地笑了一下,“万八千不是个东西,倒是一把好刀。” 他朝着月色深处走了两步,思考了片刻,幽幽地说,“既然蓝清河抵死也不松口,我只好先从靳王这边下手了,靳王那边还没动静吗?” 士兵摇了摇头,“从云州城出来后,就不知所踪,属下们还在找。” 杨辉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钱,抛到士兵手里,“这是蓝鸢镖局的起鸢令。绿林中人人都知道,靳王如今躲进了哪个深山里的犄角旮旯,我们找不到,但某些人可没有躲,将蓝舟在盲庄的动向放给他。” “是。” 晨曦照映温柔的春光。 北方一处马集上,上千好马正等待买主,做生意的卖家们心照不宣,相约好价格,谁也不抬价,谁也不做低,生意做得分外融洽——毕竟正值战乱时期,马匹金贵,寻常老百姓根本买不起,来买马的人都是有钱的大户人家。 只见一头戴斗笠的年轻人,快速绕过一众吵闹的人群,来到一处摊位前,警惕地左右看了两眼,对那老板使了个眼色,那老板一看来人,立刻笑脸相迎。 “这位爷,想挑哪种的?”老板笑着介绍马的品种,跟着那男子的屁股后面献殷勤,“小的这边有上好的千里马,您是要跑脚程的,还是有耐力的?” 那男子摘了斗笠,冲那老板好脾气地笑了笑,问,“你这些马都太嫩了,我都不要!” 那老板贼兮兮地瞧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小的这边都是上好的马,您看看这蹄、您再看看这块头!”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手边一匹红马的马背,“这还嫩,那这整个马市上,您可找不到更好的咯!” 男子坏笑了一下,用手指蹭了蹭鼻子,“怎么?质疑本大爷看马的眼力?” 老板不搭话,显然确实因为这人奚落的态度有些不悦。 男子凑上前,往他怀中塞了两个银锭子,轻声说,“我要南边过来的种马,马蹄上刻着圆标的那种。” 那老板脸色一变,连忙将银子塞回给他,又往后退了两步,“没有没有,您到别的摊位寻吧!” 男子皱了皱眉,见老板一脸的回避之色,便也不好再上前打扰。他随后又在马市上绕了几圈,接连询问了几家摊位,老板无不如第一人那样,面露难色,有些甚至直接轰人,态度极其恶劣。 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令人直想深入探查个究竟。 男子在马市上绕行几圈,见无人肯做他的生意,便买了几个肉包子,就着一壶羊奶酒,蹲在马市边的一处井边吃了顿饱。 这时,一名短打青年跑了过来,问道,“请问您是葛笑葛公子吗?” 葛笑刚刚送进口中的酒葫芦猛地一滞,斜眼看着他,“你谁?” “小的替老板带句话,他那边有从南边来的好马,您要不要移步瞅一眼。” 葛笑眼神一动,慢悠悠地站起身,活动了活动腰背筋骨,轻抬手指,“带路。” 那小厮带着葛笑穿过主市,来到一处萧条的后街。 四下无人,葛笑警惕心起,不经意地提醒道,“小子,敢坑老子,可占不到好处。” 那小厮冲葛笑笑了笑,“保准公子满意!” 随后,葛笑便跟着小厮来到了一处马厩前,只见几十匹枣红色的高马就在马厩中,一名带着帽子的人正在打理马毛。 “哥,人带来了。” 那人连忙抬起头,露出被帽子遮了一半的脸,冲着葛笑点头点头哈腰地笑了笑。 “是你。”葛笑将一条腿蹬在马厩旁的木桩上,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拔|出来左右蹭了蹭腕带,“你小子带着埋伏的吧,说说,带了多少人!” 那人连忙摘了帽子,走了过来,“您说笑了,我哪儿敢呐。” “收收你那贼心,老子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是送上门来了!”葛笑勾了勾唇角,溢出一丝阴狠的笑意,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使劲往他身后一拐,不需半分功夫,就将那人制服了。 “说,蓝清河那老东西呢?”葛笑将他的脸撞向柱子上,用刀锋压着他的后脖颈,沉声道,“云城驿站坑了老子不说,还他妈在这跟我玩阴的!我看你们几个是皮痒了,连老子都敢耍,看来云州城里那迷药下得不够多,老子当初就应该直接把你那玩意割下来,省得屁股没毛,全他妈长下巴上了!” “什、什么意思?” “就会胡说!!” “没、没……”那人吓得全身打抖,云州城驿站被威胁一幕的记忆立刻重现。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云州城里,被葛笑绑起来威逼利诱的四名蓝鸢镖局的蛇信其中一人,当时他被葛笑吓得尿了裤子,连哭带嚎地将“蛇头”在云城驿站的消息透给了葛笑,还教了他如何和“蛇头”交涉暗号。 “说,蓝清河呢?他把蓝舟带哪儿去了?”葛笑咬着牙,威胁道,“怎么老子在江湖上转了这么多天,连蓝鸢镖局的毛都没见着!蓝清河是死了么?这么多马都不要,都他妈弄到这马市上叫价了,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蛇信”打了个哆嗦,怪叫道,“我、我说!您放开我,我这就说!” 葛笑蓦地将他放开,没耐心地指了指他,“说!” 那“蛇信”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喘着粗气说,“我当初真没骗您!在云城驿站真的是用碗底刻着圆标的茶碗接洽是‘蛇头’的,只不过后来少当家一回了据点,这江湖上缉杀您的起鸢令就都被收了,您当然在江湖上看不到了。” “那这些马呢?” “马……马……”那“蛇信”喉咙里咕哝了一下,险些咬了舌头,“那个,这些马……” 葛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抬了抬下巴,问他,“你抖什么?” 那“蛇信”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腿,这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没等回话,就见葛笑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扯住自己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他妈又诈我!收起鸢令就收起鸢令,为什么连这么多马都不要了,合着蓝清河带着一群手下骑着马从岭南一路过山海关,快马加鞭了三个月赶到北疆,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宝贝儿子,就靠两条腿蹦着回去吗?!你真当我傻啊?说实话!!” 那“蛇信”叫了几声,立刻收了嗓子,“啊啊……我说、我说实话……您别、别杀我……” “说!蓝舟现在在哪儿?!” “盲、盲庄!!” 葛笑眉头一紧,“盲庄?” “盲庄条风楼。”那“蛇信”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快速说,“是蓝鸢镖局在北边的一处据点,大当家就在那……” “有证据吗?我怎么相信你?” “有、有证据……”那“蛇信”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枚铜钱递给葛笑,“这、这是少当家鞭子上的。” 葛笑快速接过那枚铜钱,仔细看了看,神色一凛,心道——这确实是蓝舟的东西。 第一九一章 庚寅 一九一、庚寅 桑乾河犹如绾带,与银汉相连,星芒璀璨,天野交缠。 胡立深吆喝着大嗓门,一溜烟地从深山中跑出来,跑到了河边,扒着船沿三两下便跳上了甲板,靳王正坐在甲板上和李世温看星星,猛地让胡立深一跳,船晃了几下,再加上他那大嗓门,嗓音能惊醒深水中的鱼。 “什么事儿?”靳王仰头看了他一眼,习以为常地摸了摸耳垂。 “王爷,弟兄们在林子里找到几个泉眼。”胡立深疾跑一路,此刻急喘不定,他兴奋地擦了擦下巴上的汗,邀功似的冲着靳王笑了笑。 靳王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哟,林子里有温泉?” “可不!” 李世温也站起来,此时他刚咬了一口烤鱼,热气腾腾的鱼肉烫得他说话都不利落,“哪……拿儿呢?” 靳王笑了笑,冲胡立深道,“你去取两件干净衣服给他,你们带他去。” 李世温好不容易咽下噎了他半天的鱼肉,鱼刺都没来得及吐净,就开口道,“不、不好吧。” “赶了几天的路,洗干净了睡着舒服。” 胡立深点点头,“是啊,李大哥,走吧!” 说着便要去扯李世温的胳膊,就见李世温连忙摇了摇头,拘谨地怔在原地。 靳王见着眼前这拘谨的李世温,不免有些好笑,他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解释道,“从前丛中坊中,你们也打过交道,立深他们是跟着我一场一场仗打下来的,如今都是过命的弟兄,李大哥不必拘谨,尽管去便是。” 李世温立刻局促地说,“王爷,您以后不要这样叫我,随着将军叫,或者……就随便给我起个什么名字。” 靳王朗声笑道,“世人姓名皆由祖上父母,哪有随便喊一个的道理?” 李世温神色微变,低声解释道,“我的名字……不是父母起的……” 靳王一愣,刚想再问什么,却终是被胡立深的声音盖了过去,他大喇喇地拦过李世温的肩膀,也不在乎对方自不自在,“王爷,我带李大哥去!泉眼有好几处,给王爷留着最里头干净的一处,兄弟们不碰。” “你去吧,”靳王笑着对李世温说,“你把他带走,我耳根子还能清净清净。” 胡立深吐了吐舌头,揽着李世温的肩膀跳下了船。 待热闹的人一散,靳王的脸色倏地收紧,望着夜空中的繁星,他不免琢磨起时间来——算来算去,独木成舟,也该入水了。 正想着,忽然,灯火掩映处,能依稀看见一根浮木从上游漂下来,片刻后,搁浅在船头的浅滩上。桑乾河上游水接云城东河,下游至狼平溪谷的暮河浅滩,左右延绵不断的群山连绵不绝,正好断在牧人谷的峡谷内,再往北去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场。 选择水路传信,也是为了防止有心人将信使拦截,信报落入他人之手,这也是为何靳王要选择栖息水路等信的原因。 薛敬执着火把走到浅滩附近,耳听着胡立深将众人都带去了深林的泉眼处、笑声渐渐隐没后,他才淌着水进入浅滩,将那圆木拉到河边,从中空的木孔中取出了一段蜡封的羊肠。 深林的温泉洞中,胡立深脱的只剩了一件布裤头。 “呀!”地一声长声尖叫,胡立深一头扎入了颇有些热的温泉池中,“啊啊啊!烫死了!!” “按他下去!”那巡夜的小士兵笑喊,“胡哥这几日就抢咱们的肉吃,兄弟们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十八岁的小将胡立深也学着陈大将军一样倚老卖老,“平日里,惯着你们了是吧!” 那小兵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带了几个兄弟就跳下水,几只手数管齐下,将胡立深整个头按进了水中,呛得他鼻涕眼泪横流。 “喂,你们几个,当心一点。”李世温往前迈了半步,他实在不懂,眼前这些年轻人怎么就跟从来没见过水似的。 胡立深好不容易扒着沿子狼狈地爬起来,扒着石头猛咳了一顿,不忘将几个“始作俑者”挨个问候了一遍祖宗,这才伸手抹了一把脸,笑着说,“李大哥怎么不下水?这水好得很。” 李世温拘谨地扫了一眼一洞活蹦乱跳的年轻人,眼神有些狼狈,“不、不用。” “这大哥洗澡不脱衣服?”一小将扒着沿壁坐上岸。 “胡说。”胡立深转对李世温道,“李大哥没在军营待过,我们这些人平时上战场没机会洗个澡,好不容易见着这么好的泉眼,就有些得意忘形,李大哥别介意,我们没羞没臊的习惯了,大家伙都是兄弟,李大哥要是觉得不自在,你去洞里头那汪泉,那是给王爷留的,他总不能跟我们洗一汪泉水。但是你不一样,你是王爷的贵客,他不会介意的。” “不、不用。”李世温唐突地说,“这里便可。” 接着,李世温正襟危坐,伸手庄重地解了自己的衣衫,一件接着一件,好端端地叠好,又端着衣服走到不远处,摆在一旁溅不到水的角落里,这才光着身子走回,轻轻入水。 在场众人无不惊愕,“这大哥真讲究。” 李世温闻言只是默不作声,默默地将身体埋进温热的泉水中,心里赞同道:嗯,好水。 胡立深一边洗一边喝李世温攀谈,“我刚才在王爷那,听李大哥说,你的名字不是爹娘起的?” 李世温“嗯”了一声,义正言辞地回道,“不是他们起的……哦对了,方才见胡小将跳进泉水,同几名弟兄戏耍,这情景,不免令人羡慕。” “羡慕?”胡立深仿佛觉得自己耳朵进了水,“羡慕什么?” “羡慕你们入了军籍,登了扎册。”李世温轻轻叹息,“我在你们这年岁错过了从军的机会,看见你们这样,真好。” “李大哥现在想从军也不晚。”胡立深道,“况且,您跟着王爷,不是一样在战场。” “只是……”李世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索性话说到一半,另一半咽进了肚子里,没说出来。 “只是什么?” “哦,没什么。” 李世温还在想十年前将军写给自己的那封介绍函,只是那封介绍函在这些年东奔西走的过往中遗失了,可即便没有遗失,十年前写的文书放到现在,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再要将军给自己写一封更是不对,自己开不了那个口,他如今,更不可能从将军身边离开。 只能暗暗地将这份执念压在心底,不再对旁人谈及此事。 “李大哥没有家人吗?”胡立深问道。 “……有、有一个。”李世温扒着岩石,冰冷的岩石被温热的泉水打热了,贴在背上,“我牵着他,越过烛山的火海……” 说到此处,李世温猛地摇了摇头,“罢了,记不住了。” 李世温的头发随即被他甩开,他索性将头发全部束起。 “李大哥,你脖子后面是什么?”胡立深好奇地往李世温身边靠了靠,也不将自己当外人,伸手扒开他的乱发瞧着李世温脖子后的刺青,“像一朵花……” 李世温没有避开他的手,坦然道,“小时候纹的,具体时间我也不记得了。” 李世温后脖的皮肤明显曾经被火燎伤了,皮掉了一块,正好磨去了纹的字迹,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依稀能辨认一朵梅花的图案。 胡立深像模像样地分析道,“兴许是李大哥的父母帮你纹的呢,是不是?” 李世温笑了笑,“嗯,有可能。” 李世温被胡立深认认真真分析的样子逗乐了,他还从来没和这么多的兵们同吃同睡同沐浴过,方才那没来由的局促感也随之消失了,“也说不定。” 李世温伸出手,无意地摸了摸颈后的刺青,那里经年累月,早年凹凸不平的疤痕已经渐渐被岁月抚平了,常年隐没在头发里,若不是今日束发沐浴,还不能被胡立深发现。 其实“李世温”这个名字之前,一直有个人喊他另一个名字——庚寅。 那个人曾经被自己藏在树洞里,然后……他在那场大火中,后颈被断裂的火木猛地敲了一下,大火燎伤了他的后颈,只留下一块烫过的疤痕。 “庚寅”二字便再也无人知晓,只牢牢地记在了自己心里。 那个人如果还活着,应该和王爷差不多的年岁。 温泉水热气蒸腾,李世温被热气滚得全身舒畅,他的脑子不断地轮转,试图回忆着十八岁以前、没有遇见二爷之前的事—— 月色朦胧的林中,雾气弥漫,天水共悬两轮明月,少年的脸是模糊的,可他一边看月亮,一边看他—— “李大哥,你在想什么?” 李世温猛地回神,“没什么,我差不多洗好了,先出去。” “欸,李大哥你小心一点。”胡立深回过头,不一会儿,又同那些士兵厮打在一起。 船舱内,靳王将那蜡封的羊肠用刀子破开,取出一块浸水的油布,油布上缝着红白色的线——这是鸿鹄惯用的传递信息的标记。 红为进,白为守。青、蓝、黑、红分别代表四个方位。通篇不见文字,其余只看传信人心情和收信人自己的理解了。 薛敬拿着黄纸一时不知如何作解,他对着灯绕了绕,随意对折了纸张,才发现了个中玄机,原来报信人将图案的线条错开缝制,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八尺”,一朵腊梅。 “八尺……” 片刻后,薛敬眼神一亮——八尺为“一寻”,也就是说,二爷是让他“寻梅”。 “呵……原来如此。”薛敬低头一笑,一瞬间,那抹萦绕在心头的月色便更赋妖娆了,心道,若不是自己还懂些典故,这么隐晦的递信之法,怕是要被那人骂作愚笨了。 以后得教教他说人话,否则往后的几十年还怎么受得了。靳王一边想,一边点了点头。 一时间,靳王殿下有些怡然自得,一方面解密之途相对顺利,另一方面,二爷该是有了新的线索。若是按着“寻梅”的路径继续往前,兴许能掀开被压封在棺底的、经年累月的往事。 想到这里,他又不免轻声叹气,“若是你在,该多好……桑乾河的月色,是真的很好,还有……” ……还有那山中温热的山泉,可不是哪儿都能遇见的。 想到这里,他一方面有些心猿意马,另一方面又被席卷而来的困意逼迫着打了个重重的哈欠。兴许是这几日的等待算是征战中的“法外施恩”,在这前后不着边际的荒山中,偷得几日清闲,也将过去那些年所有的事情好好做了梳理。 所以在那不算长的一夜里,靳王殿下做了一个许久都未敢触碰的绮梦。他梦见温热的泉水中,自己将那人抵在冰冷的岩壁上,递上了一个深情绵长的吻,焦灼的呼吸比那滚热的泉水还令人浑身发烫,以至于抬起手去勾对方的下巴时,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 绮梦就犹如静谧的夜色中平白炸裂的烟火,用烈酒淬着火光将一簇烟火点燃,绚烂地升空。等靳王猛然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越发分不清此刻究竟身在梦中还是梦外,那梦尤为真实,他能捕捉到对方喜悦层面下的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以至于到了最后,他忽然记起来,怎么好不容易共赴一汪热泉,那人的上身繁琐的衣襟都来不急解开。 好在,靳王殿下这人毫无廉耻之心,他只觉做了一桩亏了本的买卖,恨不能一头扎回梦里,再与那人对阵几个回合,就好像是好不容易捡着的“便宜”,又让那“伪君子”口中的“坐怀不乱”给生生耽误了。这日月交替的时辰,北辰星在遥远的北方静待黎明,靳王殿下对着那孤星长河草草疏解了无处调解的欲望,这才又合衣躺下,打算趁着日出前再打个盹儿。 可偏偏,从遥远的地方策马狂奔而至的人,没留给他过多补眠的时间。 葛笑披星戴月,连人带马沿着桑乾河赶了三天三夜,终于在转道的这处浅滩处看见了当日顺着水路从云州漂出的渔船。 薛敬起身,迎着葛笑进了船舱。 “蓝舟出事了!”葛笑屁股都来不及坐稳,就低喊了一声。 ※※※※※※※※※※※※※※※※※※※※ 世温宝宝你好萌的~ 加油寻找你的小朋友~xdd 第一九二章 起锚 一九二、起锚 薛敬连忙拉着他坐下,让他把话说清楚。 这时候,李世温也洗完了澡,正打算回船舱睡觉,正巧遇上葛笑风尘仆仆地赶来,他即刻没了睡意,跟着挤进了靳王的船舱。 葛笑沾满泥的靴子踩了一路的印子,他把混着泥水的蓑衣往边上一扔,就着昨夜薛敬的半杯凉茶一饮而尽,“有没有吃的,饿死老子了。” 薛敬将手边放凉的大饼推给他,“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样。” 葛笑一身的泥水,满脸的疲惫,在云州城理过的胡子又冒了出来,头顶冒着湿气,几乎将一路过来的泥土气都带进了船舱。 葛笑抓起饼猛啃了几口,等气喘匀了,他才艰难道,“从云州出来跟你分开后,我就去了几个大些的集市,想打听打听,看有没有蓝鸢镖局的消息。”他猛然摇了摇头,像是咬着舌头一样,皱着眉说,“没有,什么也没有。一夜之间,蓝鸢镖局从北方消失了。” 李世温微微蹙眉,“不对劲啊。” 葛笑这才腾出空来问李世温,“你怎么也在?” 李世温先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快速说了一遍,然后才借着方才的话继续说,“五爷,您说蓝鸢镖局的人马忽然消失,这不太对劲。因为你们在云州的时候,我就曾经接到过三爷的来信,说二爷让我暗中调查四爷的去向。” 薛敬连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李世温说,“一多月前,应该是在除夕之前。” “那就对上了。”葛笑转过头,对薛敬说,“你还记得云城驿站吗?” 薛敬点了点头,“当然。你、四哥和三哥帮我寻访行将的解法,随后四哥用自己跟蓝鸢镖局的‘蛇头’换了解药,你失手被擒,被萧人海抓回了云州,鹿山和三哥将解药和解法一并带回了云州城,交给了二爷——这是你我都清楚的事。” 葛笑点头道,“没错,这是咱们已知的事。后来在云州城,二爷一直怀疑云城驿站一战没那么简单,蓝舟在桑乾河边被人带走也并非偶然。我们对此起疑,所以二爷在除夕之前,才冒险递信狼平溪谷,让世温兄弟追查蓝鸢镖局的线索。” 李世温道,“因为不能走远,我也只在狼平村附近打听了一下,蓝鸢镖局确实到过北方,也确实曾想沿着桑乾河这道水路继续往前走,但是他们过狼平之后就没了踪影。” “盲庄。”葛笑忽然说,“他们这一路就断在盲庄。” 李世温连忙说,“是这个地方,但我并没有查到蓝鸢镖局出事的消息。” 葛笑猛灌了一口凉茶,接着说,“你肯定查不出来,因为他们的确有一个据点就设在盲庄——是一个叫条风楼的地方。如果不留意,会以为他们只是隐蔽在了这处据点,并不会想到,说不定如今整个条风楼都已经被人端了!” “等一下。”薛敬连忙打断他,“你是说……蓝鸢镖局全部……” 葛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一时间觉得方才咽进去的干饼反出苦味。 薛敬眼神一凛,立时看了一眼李世温。 李世温猛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跑,薛敬早有准备,立刻箭步上前,伸手将他拦住,“你干什么去?!” “我办事不利,没将这事查明白,愧对将军嘱托,要是四爷出了什么事,我难辞其咎,必然自刎谢罪。”李世温闷着嗓子狠狠地说,“王爷,您让开,我去救他!” “你坐下!”薛敬冷喝道,“没有王命,你一步都不许出这个船舱。” “可是……”李世温咬着舌尖,猛吐出一口气,“我明明追查了蓝鸢镖局这条线,却没发现其实蓝鸢镖局全部落网,如果有人背地里搞鬼,将四爷一并捉了去,那我……” “是谁刚说,我是你的恩人,今后要为我赴汤蹈火的?”薛敬冷静地看着他,“说到就要做到。” 李世温全身僵硬,像是犯了极大的错,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抬头去看薛敬。 薛敬知道他不会再冲出去,于是收回手臂,坐回桌边,不再去管李世温,而是对葛笑说,“五哥,你再仔细说说后面的事。” 葛笑用手心遮着眼睛,极其沉闷地说,“我实在怀疑此事,前天,我就去了离云州最近的一处马集找线索,蓝清河至少带了百人前来北方,不可能徒步走,必定骑着马,我就想,要真是蓝鸢镖局陷落,那么他们如今一定正被关押在什么地方——那这些人骑的马呢?会在什么地方?于是死马当活马医,拼着这一线希望,我还是赶去了马集,想看看那些收马的马夫们有没有新进的马匹。我熟悉蓝鸢镖局,他们的马都会在马蹄上刻一簇鸢尾,那是起鸢令的标示。果不其然,我在马集上转了一个晌午,终于有人主动寻我,将我带到了集后的一处马厩,那看马的不是别人,就是曾经在云州城、被我擒住的四名‘蛇信’其中之一,他还曾告诉过我,怎么在云城驿站联络‘蛇头’。” 薛敬微微眯眼,狐疑地说,“你信了么?” 葛笑从绷紧的腰带处拿出一枚铜钱,扔在桌上,“认得吗?” 薛敬拿起那酷似铜钱的钱币,正反看了看,“是蓝鸢镖局的起鸢令,在二爷那见过。” “你四哥鞭子上坠着的玩意。没错,我确认过。”葛笑站起身,来回踱步,有些懊恼地说,“老六,我实在是没想到,蓝清河竟然都落入圈套里了,你脑子好,帮哥哥想想办法,我实在没辙才来找你的,明日一早我就要去盲庄,怎么也得把他救出来!” 薛敬用两只手指夹着那枚铜钱,前后反转了几圈,心底闪过一丝疑惑,他沉默片刻,忽然说,“五哥,你怎么能够确定,这个‘蛇信’不是被人收买过。你可别忘了,云城驿站,你们已经上过一次当了。” 葛笑扬了扬手,略显急躁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这孙子脸上就算明写着‘收买’这俩字,盲庄这一趟,老子也得去!”他坐下来,迎上薛敬的目光,压低了声音说,“我总不能明明知道他有危险,还坐视不管吧?我已经放跑他一次了,就因为那一次,他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李世温艰难地转过身,往桌前走了两步,“五爷,我陪你去。” 葛笑冲他扬手,“行了你别自责了,这事儿要怪只能怪我!跟你没关系,你别往自己身上背锅!” 李世温梗着脖子,硬着嗓门说,“不,就是因为我。如果我早些发现端倪,就不至于晚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我——” “行了!”薛敬严肃着一张脸,猛地一拍桌子,桌案被他震得乱晃,跟着水杯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上。 李世温连忙噤声,没敢再言语。 葛笑坐回位子上,背对着他们,背影显得极其颓废。 薛敬左右看了一眼,“你们不用上赶着去送死,盲庄这一趟,势必要闯,但是我们不能白白送死。” 葛笑扭过头,沉闷地说,“老六,你不用去,我原本来找你,也只是想趁你的船,能快些到盲庄。” 薛敬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他妈什么意思?” 葛笑被他冷不丁骂了一句,一时间有些诧异,“我、我没……” “四哥如今生死未卜,难道只你一个人揪心?”薛敬直视他的双眼,怒火燃起,“敌人就等你反应不过来,摆好了鸿门宴,就等着你上了刀山,给你续一杯鸩酒呢!如今一个四哥,到时候再加上你们俩,我一个人有几条胳膊,我救得过来吗?!哥,你做事都不用脑子的么?” “我怎么不用脑子!”葛笑也炸了锅了,“你好不容易从刀山上滚下来,还没刚喘口气,又他妈要往火坑里跳,你自己身上的毒解了吗?!你身上那伤好全没有?!你现在军营都不敢回,我还让你陪我去,我他妈还是人么!!” 李世温一愣,紧跟着问,“啥、啥意思?什么毒?王爷,你中了什么毒?” 薛敬咬着牙,心火点燃,他这回是彻底怒了。只见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开门走出船舱,冲着岸边守夜的兵大喊,“去,去把胡立深叫过来!” 胡立深刚刚迷迷糊糊地睡着,猛然被一嗓子喊醒,还以为敌军冲过来了,拎着刀就要爬起来冲锋,等他迟钝地反应过来,被人送上甲板时,他整个人才从睡梦中惊醒。 “啥?!”胡立深一嗓子,震得林中的鸟儿全飞了,“王爷,那可不行,二爷给出的信上说了,务必将您引渡到安全的地方,不能冒头,这船不能起锚的。” 薛敬阴冷着一张脸,往前走了两步,愠怒道,“如今是连你也要管本王的闲事。” 胡立深还没弄明白这大半夜的,自家王爷哪里来这么大的火,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答,就听薛敬低喝一声,“起锚!去盲庄。” “王爷……”胡立深刚想跟着他的背影走进船舱,就被一旁站着的葛笑一把拦住,“行了你,别过去了,没看见人发火呢么?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胡立深委屈巴巴地撇着嘴,“王爷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么?” 葛笑气得头发懵,忍不住道,“没有!他是恼着爷爷我了!有没有酒,去给老子弄一壶。” “这、这深山里哪来的酒啊……水、水行么?”胡立深小心试探道。 葛笑冲他们甩了甩手,只觉心累。 李世温上前一步,将腰间那个葫芦取下来,递给他,“我这里还有半壶,是从胡大夫那拿的药酒。” 葛笑接过葫芦,气消了大半,他冲胡立深使了个眼色,“行了,你回去睡觉吧。” “那、那这锚……” “先不动。”葛笑转过身,又对一旁一直自责的李世温说,“我再说一遍,世温兄弟,蓝舟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要自责,你要是这么闷着不吭一声,我这心里就更难受了。说到底,这事……错还在我。” 李世温终究没说出半句安慰之语,只能闷着头,默默地点了两下,然后转身下了船。 葛笑无奈地叹了一声,提溜着半壶药酒走进了船舱。 薛敬坐在案前,背对着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落寞。葛笑气消了,便换了一张笑脸,凑过去给他手边的杯中倒了半杯酒,然后拿着那半个葫芦故意撞了一下他的杯子,哄着他说,“嗨,老六,早知道惹你生这么大气,我就不来了。” 见对方不说话,葛笑就又凑近了点,轻声说,“你小时候气性没这么大啊,怎么人越长越高,气劲儿也越来越大了,哥可跟你说啊,你跟二爷在一起,脑子可以学他,脾气可别学他啊!” “……” 葛笑苦中作乐,笑嘻嘻地说,“不过没事,你跟哥发脾气,哥不怪你。” 薛敬听他又在那低一声高一声地说了半车的话,半晌后,薛敬才拿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药酒像针一样穿透嗓子,他不自觉地紧闭了一下眼,那蔓延的心火便一下子被这半杯不怎么好喝的药酒浇灭了。 “哥……我是气我自己。” 葛笑动作一滞。 “当初云城驿站,是我托付你去的。”薛敬看向他,“若不是因为我,四哥也不会遭此劫难。方才发火,并非有意冲你,只是听到你说你要单枪匹马地往里闯,我就……担心。” 一时间,灌进喉咙里的药酒泛着苦味,紧跟着舌尖都麻了,葛笑不自觉地往下吞咽,想将那抹苦涩混着急躁一并咽下去,然而苦酒入喉,无济于事。 这一场混战,无论输赢,最后就剩下他们这些为彼此奔波拼命的可怜人。 “哥,幸亏你转道来此,告诉我四哥的事。”薛敬收起怒意,缓和了神色,“救他,我责无旁贷。” 葛笑难得一本正经地说,“老六,咱们这一群人,分不出彼此,谁都愿为对方豁出性命,是哥哥这辈子的福气,从前……我都不敢想,我这人这辈子,还能遇见你们。” 他怅然地将那最后半壶酒一口气喝空,然后拎着葫芦就走。 “你干什么去?”薛敬问他。 “起锚,去盲庄。” 第一九三章 无枝 一九三、无枝 鹿山这些日子早出晚也不归,半点也没个身在险境的样子。 这日,祝寒烛在楼下的赌案旁忍无可忍,抓着骰盅一顿乱摇,倒被他开出了个“一色青花”,赢了个满堂彩。云山楼霎时一半烟雨一半忧愁,身为老板的他为了“平息众怒”,只能将赢来的钱散尽,最后还赔上了几十两银子,只为了博大家一笑。 楼上雅间里听琴的少爷正要对那弹琴的女子动手动脚,一开始女子不让,后来少爷也是混着三分酒气,非要扯她的衣服,那女子脾气也烈,躲闪的功夫回身一个耳光狠狠扇了回去,给那少爷扇懵在了原地。不一会儿,楼上便彻底吵嚷起来,等祝寒烛冲上楼的时候,琴案酒杯已经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那女子瞪着凤眼恨不得将那纨绔一口吞了,那少爷被抓的满脸是血,匍匐在地上乱七八糟地喊“娘”。 “你这是干什么?”祝寒烛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臂,“收拾收拾去。” 祝寒烛示意管事的,那管事的得了眼色,连忙吩咐了几名汉子上前,将那哭天喊地的少爷拖下了楼。 祝寒烛取了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 那女子“哼”了一声,站起身,狠狠地掸了掸裙摆,“老娘没戳瞎他的眼,算是给你面子。” 祝寒烛连忙作揖,“我的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饶了这狗东西一命吧。” “三娘消消气。” 那被他唤作“三娘”的女子名叫桑无枝,女子已过而立之年,却风韵犹存,她左边眼尾淡淡地含着一颗泪痣,一笑间,梨涡漾起,让见过的人也不由地随之一笑,她的肩上半落着披风,她不自觉地抖了抖,束腰的夹裙正好铺落在腿上,她狡黠地冲祝寒烛一笑,“怎么?我走了几千里路,好不容易到了云州,脚上的泡都还没消,你就让我给这种狗东西弹琴?” 祝寒烛连忙作揖,笑嘻嘻地递上一盏茶,“三娘义气。” 桑无枝接了茶盏,朱唇轻抿了一口,“算了,看在师姐的份儿上。” 祝寒烛终是舒出一口长气,“嘿嘿,不气就好。” 桑无枝看了祝寒烛一眼,评价道,“啧,这么多年没见,你可真见老,我看你活得挺好的,也不是让我来给你收尸,还有几天可活啊?” 祝寒烛摩挲着下巴上修剪精致的胡子,“啧啧”两声,“咝……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啊。” 原来是那祝寒烛三月前一封印信送抵扬州,将那扬州城有名的琴师桑无枝吓得够呛,信上只几个字——“寿尽西山,念君至此,盼归。”桑无枝还道是祝龙就快死了,等她尽快回云州收尸,便马不停蹄,从扬州到云州,不停不歇走了三个月,终于在开春的时候赶到了云州。可是没想到,她眼前的祝龙非但没死,还活得相当滋润。 桑无枝笑了笑,抱着琴坐在一旁,“说吧,不是要死要活的让我回来么,是不是为师姐的事?” 祝寒烛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怎么不到时候?”桑无枝坐正了身子,怒道,“你还愿留着他的狗命?” 祝寒烛想了想,道,“云州破城还需要他,呐之后,我自然取他狗命。” 桑无枝重重地坐在案前,将头扭向一边,她看见眼前那盏碎了的云山琴,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当年就是因为这盏琴才……而这盏琴本是他的东西,该死的是他,不是师姐。” 祝寒烛紧紧皱着眉。一时半刻,祝寒烛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到手了么?” 桑无枝咽了口恶气,伸手抛给他一串钥匙,“方才那狗东西咬人的时候,从他袖子里摸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祝寒烛拿过钥匙,冲她微微点头,“谢了。” 桑无枝看着他,“你叫我回来,难道就是让我偷一串钥匙?” 祝寒烛深吸了一口气,抬眼认真地看着他,从腰间掏出一枚钥匙和一枚章,摆在她面前,“从今天起,你便这云山楼的掌柜。” 桑无枝全身僵在了原地,“你……” 祝寒烛拿出了房契地契,一一摆在她的面前,“怕说明了你不信,便编了个理由骗你,不说自己快死了,你哪会回来。” 桑无枝一脚踹过去,将祝寒烛踹翻在地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不要脸。” 祝寒烛无耻地笑了笑,“你倒是接啊。” 桑无枝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案上的几样东西,那枚钥匙砸在自己手心里,沉甸甸的,很有几分重量,还有那房契、地契和章,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当年那个跟自己闹得不可开交的女子,早就已经不在了。 “当年我那么稀罕这云山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倒是不怎么稀罕了。”桑无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师姐留给你的唯一念想,你怎么不要了?” 祝寒烛站起身,将那云山琴好端端地收进锦袋里,摩挲了片刻,才道,“云山楼易主,交给你我最放心。” 桑无枝站起身,“你要去哪儿?” 祝寒烛,“回烛山。” “回烛山做什么?”桑无枝问,“祝家已经没有了,烛山已经不是当年的烛山了。” 祝寒烛言简意赅,“云州破城需要军队,我回烛山召集祝家原先的部下,他们这些年隐藏在各地,绝大多数都没有离开。只是在等我。” 桑无枝皱了皱眉,“你决定俯首称臣?对那小娃娃?” 祝寒烛笑了一下,“他可不是小娃娃。他要是小娃娃,那这世间……呵……” 桑无枝有点诧异,“烛山银枪祝龙,竟然也有俯首称臣的一天?他值得吗?” 祝寒烛从矮柜中取出一个黑布包裹,慢慢拆开,露出一段银灰色的枪头,“值得。” 桑无枝看见银枪握在了祝寒烛的手中,不由地一愣,“银枪……赎回来了?是他?”桑无枝狐疑的眼神终于闪烁着一丝释怀,“……罢了,也好。如今我做了这云山楼的掌柜,日后你若来,也是要算酒钱的。” 祝寒烛眯了眯眼,“真是无情无义,难怪当年天天嚷着要跟你师姐决裂。” “那是她抢我的——” 桑无枝到底说不出那后半句话,看在自己眼中的男子如今已过不惑之年,没想到再见面,这人除了刻在眼角的风霜以外,没什么变化。 年轻时得不到这人时,她是恨师姐的。 只是如今,她已经过了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的年岁,她是闻名江南的琴师,凤栖琴在手,她不缺名也不缺钱,何苦在一座楼和一个人中间摇摆不定。 况且像祝寒烛这样的风流子,她桑无枝如今是真不稀罕。 桑无枝终究是泼辣的个性,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竹窗,看了一眼对面那座醉春楼,回头喊了一声管事,那管事的连忙上前,“您吩咐。” 桑无枝扬了扬漂亮的眉毛,一只脚支在矮凳上,身体随着醉春楼飘出的琴音晃了晃,“以后我就是这里当家的了,你叫什么?” 管事的一愣,连忙看了一眼祝寒烛,祝寒烛扬了扬下巴,点了点头,“以后你归她了,别看我,我也是要交酒钱的。” 管事的只停顿了片刻,便上了道,她对着这美人嘿嘿一笑,“小的没名字,三娘起个便是。” 桑无枝歪着头,“往后你就是这云城东街的布爷。我问你,对面那醉春楼怎么没什么客?” 布爷忙回道,“那楼里的姑娘都是从南边抓来的,去年年中有个姑娘闹出了官司,弄出了人命,吊死在门口了,大家都说那楼不吉利,哆哆嗦嗦开到现在,快倒了。” 桑无枝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布爷走后,祝寒烛疑惑地看着她,“你不会是要……” 隔天,那醉春楼的牌匾便换了字——凤栖阁。和云山楼正对面,桑无枝不光买下了醉春楼的店面,还买下了里面所有会琴技歌舞的姑娘,将其他的可怜人散了银子,全都遣散了。 “这娘们儿,真是门儿清。”祝寒烛将窗子掩上,隔开了凤栖阁门前百响的炮仗声,走回案前继续收拾东西。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鹿山不答,只是低着头帮他收拾包袱。 “我警告你,别什么事儿都听姓烈的,他不是好东西。”祝寒烛老城在在嘟囔,“回头让他骗了,我连你骨头渣都挖不到。” 鹿山停了动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还真是冥顽不灵。” “咝……臭小子。”祝寒烛气得牙疼,“你就不会说句人话?” 鹿山打断道,“他可从没像你一样,在人后嚼人舌根。” “不是,他给你吃了什么迷药了?”祝寒烛的眉毛跟着抽了几下,“我告诉你,等云州破城后,看我不弄死他。” 鹿山冷笑,“别说之前弄不死,现在你更弄不死了。” “你……”祝寒烛“你”了半天,决定还是不跟这又臭又硬的“石头”一般见识了,他伸出手,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递给了他,“你拿着,防身。” 鹿山没接,“不用。” 祝寒烛不容置疑地将短刀塞进鹿山的怀里,“必须拿着。” 鹿山与他僵持了片刻,终于还是将短刀收进了腰间,“不用我跟你去?” 祝寒烛觉得鹿山问出的这句话,就好像封冻多年的雪山霍然间吹起了春风,隔日从东边升起的日头都还从东边落了下去。 “你小子……”祝寒烛好整以暇地盘着腿,歪着头盯着问出这句话的鹿山,“烧糊涂了?” 鹿山身子一躲,避开了祝寒烛伸过来的手,“怕你在深山里,被野狗咬死。” 祝寒烛:“……” 鹿山将最后半袋干饼子塞进祝寒烛的包袱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我倒要你看看,城破之后,是谁给谁收尸!!!娘的……”祝寒烛梗着脖子,冲鹿山下楼去的背影大吼。 鹿山下楼的时候,正好撞上上楼的桑无枝。 “让开,别挡路。” 桑无枝没来由地被鹿山来了这么一句,登时火冒三丈,“臭小子,我招你惹你了!” 祝寒烛盘在地下继续骂骂咧咧,银枪也不擦了,被他甩在了一边,桑无枝走上了楼,几个大步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冲着鹿山远去的背影,大骂一句,“有种你就别回来了!” 两个人对坐在地上,一样的气急败坏。 “就这么个小王八蛋,”桑无枝一脚踹向祝寒烛,“你的种?” “胡说八道。”祝寒烛白了她一眼,“老子生不出这种不孝子。” “放屁,你能生出什么好东西。还不是到处祸害姑娘!”桑无枝笑骂,“不要脸的玩意,见色起意,也不知道是当年你在哪撒的野种。” 祝寒烛恼了,“再说一句,你就滚。” “这是我的地儿,要滚也是你滚。” 祝寒烛像是被人往喉咙里塞了三斤烂棉花,气得直翻白眼,他坐在地上喘粗气,不管是对鹿山,还是眼前的桑无枝,他都一点办法没有。 云山楼易主,祝寒烛在昨晚之前仿佛了却了一桩心愿,终于能放心地回烛山,为破城之战招兵买马,一直以来,云山楼都是他的后顾之忧,从今往后,这云州对他来说,好像再没什么牵挂了。 “不是你的种,这小子哪儿来的?”桑无枝没好气地说,“我才刚认识他两天,他见了我像吃了火|药一样,我找他惹他了。” 祝寒烛调侃道,“兴许是嫉妒你生得好看。” “你闭嘴。”桑无枝笑骂了他一句,“说说,到底哪儿来的?” “不知道,”祝寒烛叹了口气,“但是,他认识云溪。” “师姐当年救济过的人家多了,兴许是哪被救济家的孩子吧。” 祝寒烛含混地点了点头,没接桑无枝的话。 “说正事,”桑无枝正色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烛山,当年祝家庄毁人亡后,老一批的部下散了散,逃的逃,我从穹顶出来后,尝试着寻找过他们,大部分已经与我有了联络,毕竟都是当年祝家的死士,知道我还活着,都愿意回来。” “你要重建祝家堡。” 祝寒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沉重道,“把银枪带回去,给我爹娘上个坟。” “带上烈衣的人头,才好给你爹娘上坟。”桑无枝狠毒地说。 祝寒烛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接下来就是打算警告你,我离开云州的时候,别动他。” 桑无枝一愣,随后笑了笑,说,“你放心,师姐是因你才落的那样的下场,这仇说到底都应该你来报,我只是替姐姐心寒。” 祝寒烛不怒,仿佛除了鹿山,旁人的恶毒之言,他都可以就着干饼多喝两碗烈酒,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就出了,“嘿,也是,毕竟你师姐当年宁愿把云山楼留给我一个外人,都没留给你。” “你!”桑无枝被戳了脊梁骨,霎时间满目凶光,漂亮的唇慢慢弯起,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写尽什么叫做“最毒妇人心”,“师姐和你一样,见色忘义,都是一丘之貉。” “随你怎么说,人都死了。”祝寒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死了十年了。” 桑无枝听了这话,慢慢地收起方才的那份戾气,秀眉微蹙,“姐姐的尸骨呢?” “不知道,”祝寒烛收拢了那副事不关己的笑容,缓缓哀叹,“北方这么大,除非一寸寸地挖,否则……找不到了。” “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桑无枝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岔开了问他。 “放心吧,放了长线,今晚我去钓个大鱼。” “今晚总督府摆宴,说是给夫人的庆生宴。” 祝寒烛半眯着眼,“庆生,那不是得放炮仗。” “不止炮仗,说是准备了不少烟花,要放个通宵。” 祝寒烛轻轻哼了一声,继续靠在枕头上打起盹儿来。桑无枝站起身走出了房间,在回廊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抬眼扫视这云山楼,她仿佛听见了师姐的笑声从最里面那间琴室传来,清脆婉转的笑音,堪比《高山流水》悠扬深婉的转音。 那一年,她二十,她的师姐长她三岁。 凤栖云山——两把琴,两个人,她与她合奏的,便是那曲《凤求凰》。 第一九四章 火洞 一九四、火洞 入夜,鹿山再次沿着熟悉的路线来到了烈家帅府。 自从翁苏桐被萧人海强行带离这里,帅府就再也没有人住了,平时,它恢复了死气沉沉的寂静,夜间偶有夜鹰过处,发出几声不得已的哀鸣。 可是今夜云州的夜空,倒不如平日那么安静。 入了夜,城西的炮仗便响个不停,烟火升空,在夜间炸出无数的花,须臾过后,散落在这城中各处。 院落中的枯井连着一处暗道,鹿山三两步翻过高墙,走到院中,蹲在那口被堵住的井口边上等。 月上中天,他看着那绚丽的烟火再次大规模升空后,借着那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炮声,他弯着腰,慢慢地移开了掩藏在井口上的石板,石板下面铺着几个火|药袋,捻子用蜡封过,长长的几段攥在鹿山手心,他拿出了一直攒在袖筒里的火折,“嚓”地一下,点燃了蜡捻—— 鹿山飞快地跑到远处的墙后躲起来,双手捂紧了耳朵。 此时,升空的烟火更加明丽,伴随着“砰砰砰”几声巨响,井口原本被封堵的碎尸随着炸裂的烟花被炸了个粉碎,而那噪声都被各种炮仗烟火掩盖住了。 等到井口炸完,夜空中的烟花也放完了一波。鹿山从墙后探出头,确认没有危险后,他才踱步上前,随手从旁边捡了个木棍,戳开了虚掩在井口处被炸碎的石块,一个幽深漆黑的洞口终于出现在眼前。 鹿山跳下井口的时候,正好落在了一块碎石头上,差点没站稳,险些摔倒,忽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稳。 “当心。” 鹿山看清那人面容,也不惊,点了点头问,“什么时候到的?” “来了一会儿了。”二爷将他扶过碎石,伸手拍去了他肩上的土,“还顺利吗?” 鹿山点点头,“还好。” “祝寒烛没起疑?” “起了。” 二爷点点头,“火折拿过来。” 鹿山将火折递给他,“他骂你,还说破城后要杀了你。” 二爷正在那点火把,估摸着快点着了,冷不丁被鹿山这句话说得停了动作,不过,他随即笑了笑,“你起初不也骂我来着。” 鹿山别过头去,承认道,“嗯。可是王爷不让骂。” 二爷手中这火把,终于在他不由自主的浅笑中点燃了,这密道霎时见了光,扑面而来的尘土弥散在空气中,呛得人咳嗽。 “跟紧我,这密道都是岔路。”二爷挡在鹿山身前,侧头望着他一笑,“以后想骂就骂,惯不得他。” 鹿山不太会笑,因此看见旁人笑,他只会不自觉地盯着对方上扬的嘴角,那自然勾起的弧度,假如印在自己脸上,似乎尤其的突兀。鹿山的脚步从迟缓到急促,一步一步紧跟那人的步子,听着那人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自己的耳朵里,深沉低缓,游刃有余。 “这密道四通八达,连接着城中几处重要的地方。烈家帅府,总督府,云州府衙,还有一处——” “还有哪儿?” “天命书院。” “天命书院?”鹿山疑惑道,“那是哪里?” “是我少年时上学的书院。”二爷带着鹿山转了几个弯,因为走道越来越窄,他们不得不压低了身子,弯着腰前进,“小心这里,有水。” “咱们现在在哪儿?” “咱们现在正往西走。”二爷解释道,“天命书院曾经是我老师的地方,不算私塾,老师和父亲私教甚好,就送了我去拜师,陈寿平那时也在,但是咱们今天不去书院,这边走。” “陈大将军?”鹿山避过了低矮的泥坑,突然想起来,“王爷说过,你和陈大将军是师兄弟,那你师父呢?” 二爷道,“城破之后,我便与他失去了联络,他老人家游历四方,那时候总与我说想去京城看看,这些年没有音讯,若是还活着,想必该是去了靖天。” 鹿山“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到了。” 通过了一条狭窄的甬道,迈过了几处深浅不一的积水坑,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木门前。这里的石壁光秃秃的,被修葺得比别的地方细致,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石缝都被人用泥抹了,仔仔细细地涂上了一层明矾。 鹿山将手从石壁上撤回,“这门后是什么?” 二爷掏出匕首,起手加力,只一下就利落地将落在门上的铁锁砸开了,然后递给鹿山火把,“将火把灭了。” 鹿山听话地将火把熄灭,然后跟着二爷进了木门。 木门的后面掩藏着一个巨大的石洞,几乎能容下数百人之多。没有灯,鹿山只能凭着鼻子闻出来,藏在这里的是那一千石的火|药。 “这就是你说的那一千石火石。”鹿山道。 二爷随口“嗯”了一声,“整个石壁都涂了生桐油,防潮防腐。” 说着便走过去,掸了掸铺在火|药上的破帆布,掀开后,是铁制成的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开,一时间数不清有多少箱。 “这些火|药要怎么运去穹顶?” 二爷道,“唔……好问题。” “你还没想好?” 二爷笑了笑,“来之前没想好,方才走这一路,倒是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二爷走过来,揽着他的肩膀走出了石洞,他重新点燃了火把,将木门关好,然后长出一口气,“里头闷得慌。” “你快说。” “不急。” “怎么会不急?”鹿山沙哑急促道,“一个月就快到了,王爷需要穹顶里的三千六百人。” “咝……”二爷的眼神倏地一冷,看向鹿山的身后,“嘘——” 鹿山猛一顿,像是立刻反应过来似的,旋即转过身,黑漆漆的甬道里站着一个人—— 二爷看着鹿山,笃定道,“他跟了你一路。” 鹿山猛一震,盯着黑暗中的人,冷冰冰地说,“你跟踪我。” 祝寒烛走出来,他的眼神像是淬了冰,瞳孔中一瞬即逝的火光,被黑暗吞噬。 “我放的长线,果然钓到了大鱼。”祝寒烛迎上二爷的目光,阴寒道,“你躲我都躲到萧人海的总督府去了,贪生怕死。” 二爷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多年不见,祝四哥怎么一见我就骂人。” “少这么叫我。” 二爷不愠不怒,“那日龙王庙前,是你派人杀我,追到巷子的?” 祝寒烛像是被逆着拔了鳞的龙,阴狠道,“是,可惜棋差一招,让你被萧人海的人抢先了一步。” 二爷靠在墙上,将刀收进鞘,好端端地绑好在腰间,这才抬起头,温和地望着祝寒烛,“四哥……哦,抱歉,怪我一时改不了口。咝……祝先生抓了我,打算怎么处置?” 祝寒烛阴毒地望着他。 二爷继续道,“让我想想,我在你眼中是恨不得剥皮抽筋的罪人,这种人最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可是据我所知,祝先生您是正人君子啊,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您都嗤之以鼻。” 祝寒烛重重地“哼”了一声,“祝某宁可做那阴险小人。” 二爷认同地点了点头,“好。祝先生宁肯为了一己私怨、为了还未有定论的‘真相’杀了我,毁了祝家几代清誉,也不愿顾全大局,彻底查明真相,还死去的鹿云溪一个公道。” 鹿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祝寒烛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二爷的衣领,将他重重地按在墙上,“你闭嘴!!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鹿山嚯地上前,抓住祝寒烛的手,“放开他!” 祝寒烛抵死地按住二爷,冲鹿山低吼,“臭小子,滚一边去,我跟这姓烈算旧账。” “呃……”二爷轻咳了一声,难耐地吐出一口气,对鹿山道,“你去上面,这里憋得慌。” 看鹿山未动,二爷便又补了一句,“没事,他不敢动我。” 祝寒烛就像那木门里头、随便一捆被点了捻子的炸|药,“你说谁不敢?” 鹿山上前一步,提醒祝寒烛,“王爷的话,你不听了么?” “听啊,”祝寒烛每说一个字,就咬狠一分,“但是王爷也没有告诉我,不让我手刃仇人。” “鹿山。”二爷道,“听话,上去等我。” 鹿山站了片刻,看了祝寒烛一眼,眼神像刀子似的,剜进祝寒烛的心里,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二爷见鹿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这才回过头,眼神倏地一冷,“放开。” “……” 下一刻,二爷二话不说,左手钳住祝寒烛的右手手腕,右手拧住他的左肩,手下猛地一用力,对方猝不及防,扼住自己脖子的左手猝然一松,二爷捡着时机,右腿上前,用力回勾对方的左膝盖,只听“呃啊”的一声低吼,祝寒烛的身体一个踉跄,再被对方猛地一个反转,“哐”地猛撞在墙壁上,二爷用右手的前臂顶住祝寒烛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桎梏在石墙上。 “好你个……” 二爷叹了口气,沉声道,“十多年了,四哥还是输在这一招上,没长进啊。” 祝寒烛被对方扼紧了喉咙,没来由地一阵急喘,“卑鄙。” 二爷冷笑,“我卑鄙?你我谁卑鄙?龙王庙营救靳王那天,你险些坏了大事。”他猛地一撞,放开了祝寒烛,往后退了半步,低吼,“萧人海那天派出了五百名死士,各个以死相逼,若不是我让葛笑暗中在湖底布置了混江龙以防万一,趁乱炸了官船,你祝龙今天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我砍!” 二爷狠厉地盯着他,“那天的东河上,稍有一步错,靳王就出不了云州。而你头一天答应了我什么?!隔天你又是怎么做的?!你带的那些人不去咬敌人的狗,反倒跟我窝里斗!”二爷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祝龙的衣领,将他一把按在石壁上,咬紧了牙,一字一顿地低吼道,“祝龙,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有一次,为了报仇不管不顾,不将王爷的生死放在心上,有恃无恐,任意妄为,我就提前送你去见鹿姐姐,到时候你一事无成,看她九泉之下愿不愿意见你。” 说罢,二爷猛地一放手,将祝寒烛往墙上一撞,然后退了半步。 祝寒烛喘着粗气,他盯着对方的双眼,那双阴寒至极的瞳孔中,似乎莫名地漾起一种悲戚,那是一种锥心蚀骨的痛处,就好像在为曾经的友人敬上最后一杯酒,从今往后,你我再生死无往了。 一瞬间,祝寒烛的眼前似乎重叠了这个人年少时的样子,那时的他鲜衣怒马,偶然从山上策马疾驰而下,他勾着他的肩,笑说经年累月中自己逐渐消磨的少年志气。 他教他保持这份少年意志,至死无悔。 他也答应了他,然后转身一笑,那一笑淡了天边的云霞。 一片情深义海,他祝龙,赢这一刻,输尽半生。 祝寒烛的心中有一瞬间的犹疑不定,他急喘道,“是,那日我没有守约,龙王庙前,我临时起了杀心,我想着趁乱杀了你一了百了,往后见到王爷,要杀要剐,就随便他。” 二爷眼神一凛,“愚蠢。” 祝寒烛反唇相讥,“但是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端的是一副好人相,做的全是些见不得光的事,别装了,假惺惺。” 二爷脸色一沉,看向祝寒烛。 祝寒烛狠道,“咱们两人的账,破城后再算。要是破城之时我不幸战死,我就去做几年的厉鬼,熬到你死了,我再去投胎。” 二爷盯着他的背影,眼神一暗,“四哥,你当真这么恨我吗?” 祝寒烛一震,没有回头去看他。 “莺舞雁肥,天高海阔的大好河山,是你说的。” 祝寒烛艰难地叹了口气,“是我说的。我还说过,大战之后,我们十八人同去,那会是一处莺舞雁肥,天高海阔的大好河山。” ……可是那一战之后,十八个人,独剩下几个?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罢了,既如此,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二爷忽然感到心力交瘁,他叹了口气,只能整理思绪,重新回到“破城”的事上,“你跟我过来。” 二爷再次打开了紧闭的木门,将祝寒烛领进了火|药洞。祝寒烛走了一圈,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状况,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二爷:“我需要你的人,将它们运出去。” 祝寒烛听了这话,也跟着收敛了心神,努力将与这人的恩怨情仇暂抛脑后,“不能用我的人,目标太明显。你的人呢?” 二爷想了下,轻轻蹙眉,“用不了。” 祝寒烛讥讽道,“哦,我想起来了,万八千的事还没收拢吧,你如今也是腹背受敌。” 二爷扬了扬眉,没接他这话,“废话就不必说了。东西都在这了,你想个办法,避开萧人海的耳目,将这些火|药运到天命书院,天命书院你应该知道。” “知道,程继让的地方。”祝寒烛点头道,“交给我。三天后,你叫人去天命书院接应。” 二爷又道,“这趟就别让鹿山去了,我要他办别的事。” 祝寒烛有些不舒服,“怎么他要听你号令了?他又不是你的人。” 二爷走近祝寒烛,莞尔道,“他是王爷的人。” 祝寒烛吃瘪,喉咙里像是吹进了陈年的沙子,“你少拿王爷压我。” “怎么不能?”二爷低声提醒道,“从王之命,是为臣的本分。 第一九五章 暗斗 一九五、暗斗 “我说不过你。”祝寒烛往后一撤,别开看他的视线,“丑市呢?林惠安那厮不安稳,得看着。” “我亲自看着。”二爷被这洞里的硝石味刺激的直咳嗽,他握拳在唇边轻咳了几声,哑声道,“四哥放心。” “咝……”祝寒烛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说服萧人海,让他任由你在云州走动的?” “各取所需,”二爷想了想,回答道,“我许了他想要的东西,他自然要应允我的。” “我警告你,我们与他终有一战。”祝寒烛冷冽的眼神倏地一暗,提醒他道,“你不过是暂时被他利用,穹顶一破,他定第一个取你性命。” 二爷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说得没错。他肯任由我在云州城走动,便是有十足的把握我跑不了,说不定还派了不少影卫跟随,所以四哥最好离我远一点,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呵,”祝寒烛大笑道,“就凭萧人海?” “不止是萧人海。”二爷收起笑容,冷冷道,“还有杨辉。” 祝寒烛猛地看着他,只见二爷慢慢踱了两步,手指轻轻地附在一箱火|药上,点了两下,“我怀疑,北边正在削权。” “削谁的权?” 二爷思索了片刻,“萧人海布在云州的精兵,似乎正在锐减。” 祝寒烛瞳孔一缩,“你确定吗?” 二爷笑着收回了手,“不确定啊,所以要拜托四哥帮我查查这事儿。” 祝寒烛一听对方又是在有意无意地耍着自己玩,立刻就阴了一张脸,“没空。” 二爷点头赞同道,“好。那便不用查了,若是萧人海真的减了精兵良将,我们也最好不要知晓;杨辉就算有手腕牵制萧人海,甚至将饮血营的死士统统换到云州来,我们也最好两眼一抹黑。你祝龙是员猛将,带的人都是精兵,上了战场后,都可将生死抛诸脑后,怎还需要做那‘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事么。”二爷笑着点了点头,“所以不查,挺好的。” 祝寒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如果此时他喷出的气是火,估摸着眼前这个石洞立时就要被他这口气炸上天了。 二爷却全然不管祝寒烛怒火中烧的模样,在祝寒烛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中自顾道,“还有,杨辉算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曾经是呼尔杀手下养大的一条猎犬,只是呼尔杀自己都没想到,这条惟命是从的狗竟然是一只蛰伏在身边的恶狼,吞了他的伦州城不说,最终还将自己拿心血养出来的饮血营据为己有。而呼尔杀自己呢?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二爷的笑容蒙上了一层杀气,声音低而冷,“四哥自然不信,像杨辉这样的人,怎么有能耐动得了萧人海呢,呵,可他就是动了。” 祝寒烛全身一凛,猛地看向二爷。 二爷继续道,“刀马战中,杨辉派出的杀手险些要了王爷和萧人海两条人命,这还是我亲眼看见。那时我在望月楼上,就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杨辉可能比呼尔杀更急着得权。萧人海怕了,他最贴身的暗卫中竟然出没着杨辉养出来的狼,那些狼枕戈待旦,就是等着有一天,能亲手杀了自己。你根本不知道,在云城后山的乱葬坑中,埋了多少只刺杀他未遂的狼。而如今,一旦杨辉的饮血营驻进云州,不出半月,云州就会像伦州一样,变成一座奄奄一息的血城。而你我,在对付萧人海的同时,还要提防杨辉的饮血营。杨辉可不是个正人君子,两面三刀的事他干得多了,如今,你我水火不容,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形下,我们怎么帮王爷撬开云州城那高数丈的城门呢?!” 二爷顿了一下,再道,“因此,请四哥仔细斟酌。” 言罢,二爷便退出了火|药洞。 春日的地洞闷热不堪,石壁上潮气渗出,一会儿的功夫,额头上便是一层的汗,他毕竟重病初愈,这一宿辗转洞底,身体便有些吃不消,他扶着湿漉漉的墙壁艰难地低喘了片刻,祝寒烛才走出来。 二爷直起身,将涌进喉咙里的一股血气压制下去,脸色更加苍白。 祝寒烛走过去,假装没看见他病恹恹的样子,“怎么查?” 二爷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四哥的云山楼是个通消息的好地方。” 祝寒烛道,“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找人来查。” 二爷点了点头,嗓音有些疲惫,“谢谢四哥。” 祝寒烛看了他一眼,神色森然,“多吃点好的补补,留着你那条烂命。” 二爷直起身,将祝寒烛这刺耳的话尽当成关切之语了,他沉道,“四哥教训的是,放心,我一定好好活着,等四哥来杀。” 祝寒烛冷哼一声,“查精兵锐减之事我会找信得过的人,消息给鹿山,让他带给你。我明日要启程去烛山,破城需要人,我要去召回祝家死士,不能再耽搁了。” 二爷点了点头。 言毕,祝寒烛不再看他,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深洞之中。 待他走后,二爷这才慢慢踱步,压低了身子在洞中前行。 这一局注定要与祝寒烛分庭抗礼了。本来以为祝寒烛念着与自己多年来的情谊,又顾忌着靳王的威慑会有所收敛,没想到“龙王庙”一战竟险些败在他临时起意的仇火之下。而自己在那次的“窄巷战”中,突然遭遇祝寒烛和萧人海两方人马的阻击,使他不得不提早暴露自己,提前将自己送进了萧人海的总督府。 好在,总督府夜饮时,他赌了一把,赌中了萧人海的软肋,用“破穹顶”之功换自己在云州暂时的自由之身。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穹顶”之役对萧人海来说,竟如此迫在眉睫。这说明,呼尔杀临死时的动作太过蹊跷,伦州城的军马已经强大到足以威胁萧人海的位置,甚至攸关其性命。 萧人海这么多年对呼尔杀疏导、纵容式的管制遭到了反噬,呼尔杀一死,饮血营非但没有树倒猢狲散,反而更加凝聚在一个叫“杨辉”的小将的麾下。 杨辉…… 与萧人海不同,萧人海纵然心狠手辣,但至少行为光明磊落。但是杨辉,动作难以捉摸,心思诡谲不定,他能蛰伏隐忍数年,心甘情愿地在呼尔杀身边当一个娈臣,只待“澜月火丘”一战中,对呼尔杀的一瞬杀机。 二爷的眼神渐渐冷厉下去,他需要重新审视和思考一下该如何应付杨辉这个人了。 鹿山在井边蹲了许久,见二爷上来,顺手扶了他一把,眼见他脸色惨白,不由地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二爷终于吸着点舒服的空气,脚步一个不稳,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紧紧闭了闭眼,抚平了呼吸,“没事,想吃些甜的。” 鹿山一愣,倒也没料到他会这样答,便应道,“……我去找找看。” “不忙。”二爷反手握住他的手臂,“陪我到处走走吧。” 鹿山点了点头,“好。” 二爷带他来到了帅府的后院,回廊上尽是蛛网,有些横倒的断木就折在跟前,鹿山将其一一踢开,为两人拓了一条不窄不宽的路。 “你怎么没跟他说,你跟鹿云溪的关系。”二爷捡着一处不干不净的大石头,坐了下来,冷不丁地开口问鹿山,“他其实猜到了几分。” 鹿山面上没什么反应,眼神却细微地一顿,倒被二爷看在眼底,“我能跟他说什么,他活在自己编造的仇恨里,出不来了。” 二爷摇头叹道,“当年终是我的错,我若不将云山琴送给鹿云溪,她也不会因这事遭人暗算。” “嗯……但你又不是先知。” 鹿山不会安慰人,说出的话像是淬了火的铁水,但今日,他竟然无端地安慰起二爷来。 “呵,”二爷慨叹道,“连你都懂,祝龙怎么能不明白呢。” 鹿山冷道,“他当然明白,只是若不找个恰当的理由将自己的愧疚放进去,他生不如死。” 是这样吗?二爷迟疑了片刻,总是无法将这个恨不能将自己千刀万剐的祝寒烛和当年那个恣意洒脱、为心上人奔走山林、寻木造琴的风流刀客联系在一起,祝龙似乎已经被祝寒烛亲手埋葬在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里了。 和他的云山琴一起。 “鹿云溪当年是在哪里遇到你的?还记得吗?” 鹿山道,“记得,在烛山脚下的一个树洞里,她救了我,那一年我十岁。但是……” 二爷的眼神敏锐地一缩,“但是什么?” 鹿山想了想,终是不知如何回答,于是沙哑道,“……没什么。” “你的嗓子……” 鹿山下意识地摸了摸喉结,潦草道,“年少时发烧,烧坏了。” 当眼前这人不愿与你多说一字时,你所有成文的安慰之言都变得徒劳,任二爷伶牙俐齿,也无法在一个全身是刺、满心是伤的人面前,多说一个字。所以,他就只能冲鹿山温和地笑了笑,站起身道,“走吧,我们去吃些好的。” 他们走出帅府,出了东市,最终走进了一个叫“莫名巷”的地方,这里的巷尾有一处店面,门面写着“桂花糕”。 “到了。” 那店主将店面拾掇得干干净净,但是生意不济,店里没多少人造访。二爷和鹿山走进店的时候,店主亲自来迎客。他们捡着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店主端上了一碟桂花糕,和两碗绿豆汤。 “老板,这桂花还是去年的吧?” “前年存下的。”店主是个实在人,也不讲什么生意经,“去年采买的人伤了腿,仲秋时没回成江南。” 那桂花糕呈金黄色,软糯的糕泥需要小心翼翼地拿起,糕上裹着糖霜,生意人不吝这点蔗糖,为他们撒了不少,还有星星点点散落碟子周围,二爷温柔地笑着,修长的手指蘸了一点糖霜,搁在舌尖舔去。他抿了抿唇,似乎捕捉起年少时、莫名巷子里残存的味道。 好在,这店虽然换了一茬人经营,味道却还没变。 鹿山却不喜欢吃甜食,他就着一碗没放糖的绿豆汤喝了个见底,却一口也没动那碟桂花糕。 “桂花糕也不是北方的东西,喜欢的人少。”店主上前,给两人倒茶。 “老板,从前的老板您知道去向吗?”二爷不经意间的寒暄,引起了鹿山的注意。 “老头前年将店面盘给我爹,从他手里接过地契房契,之后据说是去了一处佛堂看灯。”那店主唏嘘道,“两年没见过了,倒是这店面的陈设我没动过。” 鹿山也不关心二爷和这老店主的关系,吃完后便待在那,静静地望着墙上贴的字。 “天圆地广,山高水长。” 二爷跟着抬起头看了墙上贴的临帖,低头继续吃糕,“是老师的字。” 落款是,嘉仙。 “嘉仙是老师的表字,老师本名程继让,是这间店前老板的旧友。” 鹿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二爷吃饱喝足,满意地站起身,“走吧。” 鹿山跟着站起来,随着他走出店铺。 “没找到人?” 二爷回头赞许地看了鹿山一眼,“不得了。” 鹿山听着这夸赞,脸上也没见多欢喜,“你进去就寻人,问那店主也是惯有的迂回。” “难怪王爷看重你。”二爷摇头淡笑,“是,我是寻人。” 鹿山忽然站定,二爷回过头,有些诧异,“怎么了?” 鹿山犹豫片刻,忍不住道,“打个商量,寻人便寻人,我能不能不吃那腻人的玩意儿。” “……”二爷愣了一下,然后转头低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慢慢收起笑容,冲鹿山点了点头,“好,你吃别的。” 走出莫名巷,鹿山忍不住试探道,“咱们这一趟来店里是为了……” “祝寒烛的人不能全信,咱们得多做一手准备。”二爷顿了顿,“之前我腿脚不好,即便来了云州,也无法亲自寻他。” “你想让他帮你看火|药?” 二爷摇了摇头,但也没有明说,“我自有我的打算。”见鹿山转过头,似乎有些疏离,二爷续又解释道,“不是瞒着你,只是有些旧事……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我……” “你不必解释。”鹿山猝尔拦住他接下来的话,“你的事,我不关心。我只关心王爷心里的‘破城之战’,还有你的安危。”他顿了顿,低声道,“你,和你的这座城,是他的命。” 二爷心里一紧,脚步也跟着慢了几分,等鹿山慢吞吞地跟上来,与他并肩,才道,“那你再帮我递一封信吧。” 鹿山一愣,“之前用浮木顺着桑乾河递过一次,还这样吗?” 二爷在心里盘算了片刻,摇头道,“用不得了,他们如今应该已经弃船上岸,到盲庄了。” 鹿山又问,“那我要怎么递?” 二爷思索了片刻,却终没想到办法。他突然想到了桂花糕店里,老师留在墙上的那八个字——“天圆地广,山高水长。” 天地浩大,望不见的群山连绵不绝,与那人遇见的机会却总是渺茫。这颗跳跃的心,又一次随着那人每次转身的背影,融化进向北斜阳的雾霭里了。 如今,想将自己的心意递出这座坚不可摧的城,都变得难上加难。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转瞬即逝,他不免又为之前那“递信”的事懊悔起来,真不该冲动行事,否则这封信前脚出了云州,万一在路上被人截获,岂不是又一次陷靳王于危险之中么。 “罢了……不用递了。” 第一九六章 放信 一九六、放信 春风送暖,同时抚慰十里八乡,连河边小路上的迎春花都早早地开放了。 胡立深指挥着大家在河道较深的转弯处停船,然后跑进船舱。 “王爷,接下来进庄的一段路要靠脚力了,河道越来越窄,行不了船了。”胡立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问,“王爷,咱们何时进庄?” 靳王随口应了一声,说,“你带着兄弟们弃船上岸,躲进周围的密林里。” 胡立深上前一步,“您、您不带我们去?” “人越少越好。”靳王继续研究案上的地图,头都没抬,言简意赅地说,“以火为信,这一趟夜探盲庄,不需要你们跟着。” “不行!”胡立深鲜少忤逆他,这会儿却没规矩起来,“哪有我们躲起来,让您去探路的道理!” 靳王这才抬起头,看向他,“我问你,你总共带了多少人?” 胡立深愣道,“两、两百。” “对方至少上千。”靳王笑了一下,“你带着两百人,怎么跟人家打。” 胡立深哽了一下,接不上话。 这时,李世温匆匆忙忙地赶回船舱,靳王冲胡立深摆了摆手,“去吧,带着大家去密林里找一处安全的地方,不见火信,千万不要冒头。” 胡立深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门一关,李世温便对薛敬说,“王爷,我听您的,一早就去探了路。正如您所料,盲庄周围的小村子都荒了,住户们应该是最近才撤走的。上千户人家,几乎全走了,我逮着几个行脚的商人询问了一下,他们说今年盲庄香集撤市,怕去了里头惹麻烦,都拉着货回南边去。”他顿了一下,又上前一步,说,“王爷,本来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是盲庄香集的时候,看来盲庄确实有问题。 薛敬神色严峻,在地图上,他用手指顺着这条桑乾河往盲庄方向划了一下,凝重地说,“盲庄一定已经被人清洗过,周遭的百姓和行脚的商贾一定是最早听闻风声的,所以才选择趁早离开,免得惹事。” 李世温上前一步,脸色极其难看,“那此番夜探条风楼,岂不是风险很大,咱们人少,真要硬拼,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万一到时候没将四爷救出来,反而……” 薛敬立即打断他,“李大哥,如果你手上握着人质,知道要解救人质的人势必会往火海里跳,你会怎么做?” 李世温仔细想了一下,说,“我会守株待兔,等着对方亲自送上门来。” 薛敬点了点头,“你这么想,他也这么想。” 李世温微微皱眉,他没有继续询问,而是默默地站在一边,随时等候命令似的。 片刻后,薛敬忽然对他说,“李大哥,你带着胡立深他们,帮我在盲庄周围散个消息出去。” “怎么散?” “随意散,逢人就说。”薛敬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让他将自己带的人全部从盲庄撤出去。” 李世温心跳不由加速,“王爷……你指的人是……” “如今这北方,除了杨辉,还有谁对本王、和本王身边的人这么用心。”薛敬叹了一声,站起身,“李大哥,只需要放一条消息出去便可,就说……‘风吹到了萧大人耳朵里,捉鱼的人要出云州了。’ 李世温虽然并不很懂这句话的意思,却还是立刻“嗯”了一声。 李世温走后,薛敬从怀中掏出了那张“三物合一”的梅花地图,展开后又对照着案上那张普通的地形图仔细看了一遍,梅花地图上一共九处被盛开的梅蕊覆盖,其中一处便是——盲庄。 盲庄究竟藏着什么东西,竟早在十年前,就被点缀在这张神秘的地图上了呢? 薛敬倚窗而坐,又看向那远处的盲庄半山,半山的火光闪闪烁烁。他倏忽想起二爷前日顺水递来的信——“八尺寻梅”。 这信惜字如金,却明明是要他尽力寻找这幅梅花地图所提到的、关于“盲庄”的秘密……然而,二爷身在云州,他并不知道,此刻盲庄已经全然落进了杨辉的掌控,即便自己心有余力,也只能先将“寻梅”一事暂时搁置,务必要先将蓝舟和蓝鸢镖局的人救出来再说。 当夜,李世温和胡立深就已经将那条消息散了出去,葛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等薛敬一声“夜探盲庄”的命令下来,然而薛敬迟迟未下命令。 “老六!”葛笑急道,“到底什么时候夜探盲庄?过一夜,就多一夜的危险!” 薛敬此刻站在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盲庄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并无动静。 “等撤军。” 葛笑头皮都要炸了,“等他妈谁撤军?!老子等不了了!” 葛笑转身就要大步离开,却被薛敬一声喝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下船!” 葛笑脚步一滞,回过头,冲到薛敬身边,拼命地压制怒火,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在等谁撤军?!即便那里现在有千军万马,又能怎么样?!” 薛敬蓦地转身,脸色一沉,“你听好了,我要的——是将四哥从火海里救出来,而不是人没救出来,再将我们自己白白送进去!如果我们全都完了,四哥就真没了……” 葛笑喘着粗气,急得全身发抖。 薛敬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近船舱里,迅速将门掩上,然后加快了语速,“哥,你心知肚明,此刻咱们面对的敌人到底是谁。” 葛笑猛地一甩手,“我不知道!我只想救人!” “你当然知道!”薛敬吼道,“因为当日在桑乾河边抓走四哥的人就是他认识的人!” 葛笑咬紧牙关背过身去。 “是谁?你告诉我是谁!”薛敬步步逼近,狠狠地问他。 葛笑全身都在颤抖,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分毫抬不起步子。 “老六,别逼我。” 薛敬看着他,慢慢收回目光,“这分明是一场窝里斗。” ——势要他们掀开九则峰经年累月的大盖子,对着那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一探究竟。 葛笑抬不起脚,便只能就着原地席地而坐,靠在窗旁,轻笑一声,“是,这就是一场窝里斗。”他的眼神随即冷下来,“据老三说,当时禁林水边没有打斗和挣扎的痕迹,你四哥骑的那匹马也没有受惊的征兆,他还在禁林中发现了‘蛇信’沿途留下的起鸢令的标志。所以他当时才没有过多怀疑,只认为你四哥是跟蓝清河离开了。” 薛敬接着他的话说,“四哥必然是遇见了他熟识的人,才会毫无防备地走过去,然后被他的人从后面打晕带走了。什么人,会让他毫不设防,蓝鸢镖局的人?他爹?都不可能——只有他。” 薛敬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盲庄,那里依旧是漆黑一片。 他的声音因为没有起伏而稍显冷漠,然而尾声的颤音又昭示着他的愤怒,“哥,咱们这回不光是要将四哥救出来,还要掀开鸿鹄那个血盖子,将藏在底下的怪物一并剜出来。”他转过身,对上葛笑的目光,冷厉道,“若是他做了对不起四哥的事,他就必须付出代价。” 薛敬说完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船舱。 葛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觉得自己特别窝囊。他随手扯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猛灌了几口白水,权当是九则峰上深埋进黄土的烈酒。 甲板上,早已从外面赶回来复命的李世温迎上去,“王爷,盲庄……确实如您所料,就是万八——” 薛敬抬起手挡住他的话,神色渐渐暗沉下来,“我知道是谁。” 李世温跟着他走到围栏处,见他手撑着围栏,轻声说,“此事……要不要通知将军?” “不要。”薛敬长叹一声,“他在云州城里,出一趟城很难。” “可是……”李世温忍不住试探道,“若真是寨子里的事,是否需要他亲自料理。” 薛敬微微眯眼,一时间也有些犹豫不决。 李世温轻声说,“王爷,你一直在自责吗?” 薛敬轻叹一声,沉声说,“当初行将的解法,是我让五哥帮我寻的。” 李世温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次,他似乎感受到了对方心底化不开的情结,“我明白这种感觉。” ——自责、懊悔、生不如死。 薛敬一时间无话,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悔恨中。 李世温忽然说,“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薛敬一愣,旁人问这话倒是还好,冷不丁地被李世温这么一问,他倒有些不适应,“唔……” 李世温连忙摆了摆手,“我只是随便问问,若是不便讲,就当我没问。” “不是,没什么当不当讲的。”薛敬想了想,缓道,“……只是,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李世温茫然地望着他,“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薛敬想了想,仔细地回忆着那夜的云州窄巷里,他是怎么回答鹿山的。他记得当时在帅府的背街窄巷里—— “‘就好像攻城时,每次从云梯爬上城楼的第一名勇士,明知道结果是必死无疑,还甘之若饴。’” 都说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尽其乐。时间长短与否,与长情而言并无太多瓜葛,寿鹤也好,蜉蝣也罢,沧海桑田之后,不过皆是纸间笑谈,终于要在世间烟消云散。 在还能够“长情”的人间稍尽绵薄之力,何乐而不为。 李世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便是让我念着、想着……” 薛敬转过身看着他,“你说的那人……就是当年在烛山时,被你不小心失落的朋友。” “是他。”李世温慢慢低下头,“我因为这事,自责悔恨了十年。所以我明白您此刻的心思。其实,我也不奢求能再遇见他,毕竟人海茫茫,乱世中能遇见故人的机会少之又少。” 李世温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的样子,有点像是犯了错的人,想找寻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窘迫一样,好像外界投来的目光都变得起了敌意,他正在为一件无法回头的事忏悔。 北辰星高悬夜空,黎明将近。 薛敬垂下眉眼,像是问对方,又像是问自己,“我拦着五哥,坚决不让他冲进盲庄,是不是不对……” 李世温却说,“人在局中,往往看不清是非始末。我虽然看不懂,却也明白五爷的心思。他想冲进火海,即便那是一条不归路。但我也懂您的目的,你是怕他一旦掉进去,那就是白白葬送了两条鲜活的人命,进寸退尺,得不偿失。你们两人都没有错,我觉得,不必分出黑白。” “进寸退尺,得不偿失……”薛敬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时候,胡立深跑上甲板,神色有些惊慌,“王爷,盲庄有火光!” 薛敬迅速走船头,盯紧盲庄的方向——只见片片火光短暂地燃了片刻,又最终熄灭了,就好像那些撤退的人吝啬燃起火把一样。 薛敬心跳加速,“李大哥,你说得没错,人在局中,往往看不清是非始末。” 李世温莫名地喊了一声,“王爷……” 薛敬快速回过头,对二人令道,“立深,你带着兄弟们快速退至密林,不见火信不准冒头!李大哥,请你帮我一个忙。” 李世温上前一步,“您说。” “快马加鞭,帮我赶在杨辉撤军狼平之前,救一个人出来!” 李世温顿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我立刻就走!” 当夜,夜雨骤袭桑乾河。 一匹快马迎着雨,疾驰出了河口。 另一条僻静的小路上,一个人疾步过水,一刻不停,在密林中的一条小路上急转了一个弯,忽然见到路中一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那拦路的人抬起头,熟悉的眉目在雨帘中,露出一丝冷冰冰的气息,葛笑微微沉眸,冲来者沉声说,“老六,让一条路,别拦哥哥。” 薛敬走上前,他额前的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鬓边,英俊的眉目隐在夜雨之中,声音沉缓而坚决,“哥,多一个人去救,胜算大一些。” 葛笑猛地抬头,看着他。 薛敬言简意赅,“你说得对,即便盲庄有千军万马,你也会去闯。如果今日换作是我,你也一定会帮。” 葛笑杵在原地,眼看着薛敬迅速转身,向着盲庄的方向疾步走去,脚踏在水中,漾出圈圈水痕。 “咱们没有马,只能靠脚程。再不快点走,后天也到不了盲庄!”薛敬一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一边撂下这句话。 葛笑咬了咬牙,也跟着快步而去,沿着这条通往盲庄的路,两人一前一后,风雨交加的深夜中,危机四伏。 第一九七章 腐骨 一九七、腐骨 云城东河,未央舟。 客人要吃酸甜可口的梅酥,那拎着酒葫芦的少年便小心翼翼地跳上船,准备将刚出锅的梅酥递给等在船头的伙计。 今日船头的伙计不在,少年便站在船头等。 少年记得,自己上一次来送酒的时候,看见这艘船上点着两盏蓝色的灯笼,吓得他跑走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可今日这艘船的灯笼换了大红色的,整个东河上飘荡的船只,就数它漂亮。 他正出神地盯着那船顶飘来荡去的红灯笼,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拎着的食盒便忽然被人拿走了,他仰起头,看见一个英俊的哥哥正面容不善地看着自己。 “那个……船主要的梅酥和酒……” “知道了。”鹿山点了点头,接过食盒和酒葫芦,递了钱给他,“回去的时候不要沿着河走,遇见蓝色灯笼的船别盯着看,下回换你们店里的大人来送,往后夜里的东河不要一个人来了。” 那孩子使劲点了点头,转头笑着跑走了。 鹿山拎着这些东西走进船舱,随手丢在二爷面前的窄案上,冷声说,“你最近有点嚣张。” 二爷正在看一张摊开的地图,并刚刚提起笔在图中“盲庄”的地方圈了个圈,此刻冷不丁地被鹿山教训,他不怒不恼,也没抬头,“酒是给你的,怎么只管教训我。” “我不喝酒。” “那你尝尝。”二爷折好地图放进怀里,这才抬起头,笑着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循序善诱的样子,特别像是要引良善之人拜贼山,没干什么好事。 “我不喝。” 鹿山的态度一直不算友善,不过近来已鲜少说让人不得好死这种话了,倒是比那阴险狡猾反复无常的祝龙强太多。 “不喝便不喝吧,喝酒误事,我也戒酒了。”二爷拿起那壶昂贵的杏花酒,打开盖子闻了闻,随即摇了摇头,有些嫌弃地说,“不浓不烈,放在九则峰上,是要挨骂的。” “你最近好吃好喝地养着,身体有没有好些?” “多谢孟春兄关心,好多了。” “那就别太嚣张,你占了林惠安的船,还把他绑在船底,今天我一看,连灯笼都换了色,这几乎等同于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势单力薄,还没真正脱险。”鹿山见对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禁微微蹙眉,“你还点了梅酥和酒,又不是去游湖。刚能走路就放肆,跟他比还真是天壤之别。” 良久之后,二爷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二爷慢慢收拢笑容,对鹿山点了点头,“孟春兄说得对,我与殿下相比,的确有天壤之别。但我听话啊,他让我把旧伤养好,我没地方去,只能跑到未央舟上,林惠安的船上都是宝贝,有好吃的好喝的,还有养身体的补药,我在这里待着,最合适了。” “那你也不能天天这么招摇过市,丑市上全是杀机,一丁点的错漏都会招来杀身之祸,你要是惹了麻烦,我可没空帮你。” “不劳孟春兄费心。”二爷坐直身,盯着眼前这些奇珍异宝,眼神慢慢冷厉起来,“林惠安欠了王爷三千六百条人命,西山的乱葬岗里还躺着无数被他陷害惨死的亡魂,我若不快些将身体养好,怎么杀人。” 二爷站起身,引鹿山走到船头,两人迎风站立,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经历几番生死,十年轮转,他已然蜕变成另一副模样,温顺的眼神中似乎总是残存一丝杀机,却又能在断血封喉的刹那间,余留半分宽仁。 这十年间,他的隐忍、坚持、笃信……终于跟随那从汹涌澎湃的万丈波涛中驶来的一叶轻舟冲出了灌顶的血海,终于在新生的晨阳之下,重新浮游于山海之间,淬炼出一柄刻着“有悔”的利刃。 鹿山侧目看着他,不由微微一怔。 “你变了些。” “好了还是坏了?” “没那么烦人。”鹿山冷不丁地夸了他这么一句,“以前的你,总是要死要活,听着就烦。” “是这个毛病,我确实得改改。”二爷冲他微微一笑,极是好脾气地点了点头,“你去了半宿,查到了什么?” “桂花糕店的旧老板没有回乡,他此时正住在东城马场附近的一处佛堂里,常年管着香火。我扒着窗子看了看,确实是那老头没错,和你描述的身形差不多。”鹿山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找这老头?他和帅府有什么关系?” “他的名字叫陆向林,是帅府曾经的管家,也是父亲的旧部。”二爷徐徐道,“但是他后来身患腿疾,不能继续在帅府任职,父亲念及他为家中效力多年,又忠心耿耿,便给他介绍了看管天命书院的差事,让他跟着老师。陆先生对父亲忠心不二,在天命书院的那几年做事细致,也颇得老师赏识。后来他便帮儿子在无名巷开了那间桂花糕店,经营些小生意。泽济二十三年,九龙道一战,云州城破,桂花糕店一度被毁。我最后一次在帅府见苏桐时,她曾告诉我,若是要寻陆先生,就去飘着桂香的地方。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陆向林一直都在云州,不曾离开。” 说到这里,他不禁怅然,原来那些旧人还存一份长情,一直留恋故土。 鹿山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准备何时去见他。” “不忙,我想先去船底会会这位林公公。” 鹿山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提醒道,“说归说,别动刀,别杀人。” 二爷回头看着他,“我脾气不小,心眼儿不大,有孟春兄在身边督促着,确实是件好事,孟春兄有没有兴趣拜山鸿鹄?我做你的引荐人。” “妄想。” 鸿鹄二当家头一次收归遭拒,看着鹿山转身离开毫不留情的背影,他那一瞬间实在郁闷。 林惠安被锁在未央舟船底的一个木案上,手边搁着白面饼和小咸菜,二爷向来惠及来者,从不慢待客人。 然而林惠安不知餍足,这些日子只要吃饱了就嚷嚷,半点没有做客的意思。 林惠安这样有恃无恐,正是因为他心中笃定上面的人不会要他性命,即便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对方手里,对方也得好吃好喝的招待,绝不能动见血的心思,否则靳王要的那三千六百条人命,可就都要埋尸穹顶,永不见天日了。 二爷端着那壶自己和鹿山都不愿碰的杏花酒,走到林惠安对面的垫子上坐下,这船底虽然阴冷,但是不算难忍,只偶尔在水上颠簸让人不舒服以外,倒是个不错的清净之地。 “二爷这样大摇大摆地登上我的船,还鸠占鹊巢替我做了船主,胆子可真是大啊。”林惠安好不容易闻着点酒味,霎时全身哆嗦了一下,抿着那杯杏花酒,一点点地品着。 二爷不疾不徐,等他喝尽了,又为他斟了一杯,“……林公公执管未央舟多久了?” 林惠安只是笑了笑,不打算接话。 二爷不愠不怒,笑着说,“也好,那我换个问题,林公公当年在靖天萃阑殿当值,因为萃阑殿走水,小公主死于那场大火,百人受到牵连,公公是怎么从埋死人的坟里逃出生天,还能来到这关外,做起了丑市的生意?” 林惠安依旧不语,似乎确实不怎么怕眼前这人。 二爷终于收拢笑意,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翡翠玉佛,挂在食指上把玩起来。 “那是……是小孟的东西,你们把他关在哪儿了?” 二爷看向他,虽然是笑着的,但是他的眼神中透出一闪而过的狠厉,“是船主说的,你们丑市的规矩,将穹顶的人换一个出来,是要有新的‘替死鬼’被换进去。” 林惠安的脸瞬间白了,他抓着短案,颤抖地坐正,“你、你说什么!?” 二爷靠在一边,幽幽道,“我这人做事,向来讲规矩。既然是丑市的规矩,那我自然得遵循。正月十五那晚,祝龙将我从穹顶中换出来,公公猜一猜,被换进去的人是谁?” “是……是小孟!!”林惠安几乎按不住自己的手,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们不得好死!你、你们不讲信用!!!是靳王说,只要我将那三千六百条人命换出来,就保他平安!你、你们还我儿命来!!” “鹿山。”二爷微微蹙眉,觉得这人太吵。 鹿山闻声,慢吞吞地走进来,从腰间抽出一块黑布,攥着林惠安的脖子就将黑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二爷站起来,转了一圈,绕到林惠安面前,蹲下身,冷冰冰地盯着他,忽然一把攥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你眼角边的这块红痣还真是一直都在,王爷说得不错,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以命易命的规矩。林公公,我这人不比王爷正人君子,这些年来贼窝里混惯了,生杀的手段用得也多,有时候下手没轻没重,您可别怪我。你这些天动了那么点小心思,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今日我将灯笼换了色,还是没有一人前来。整个丑市像是被封印了一样,消息链彻底断层,是不是你提前送出去的信儿!” 林惠安口不能言,急忙使劲摇了摇头。 “撒谎。”二爷猛地松了手,默默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阴凉地说,“不见棺材不掉泪。” 鹿山看了二爷一眼,极怕他一个怒起,腰间的匕首就要出鞘,于是故意右脚错步,随时等着拦住他。 可是二爷却没有动手,而是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惠安,手指轻轻捻动,长久无话。 这样僵持了半柱香之久,船体随波摇晃,此时的未央舟已经开到了东河中央,和那日靳王上船来的情形一模一样。 这两人制敌从来一动一静。林惠安不知怎么的,忽然间,那晚未央舟上被靳王等人胁迫的画面又一次闪现,当他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眼前站着的这人时,全身忍不住打了个抖。 又是许久之后……寒夜变成了一柄凌迟的钝刀,一片一片剐着林惠安心头那丝带血的嫩肉。 “罢了……”二爷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遗憾地说,“我瞧着林公公当初是哄着王爷开心,不是真心实意愿意配合的。” 鹿山听到二爷是说给自己听的,连忙打起配合,“那二爷要怎么处置这人。” “既如此,就送个信给王爷,叫他知道,自己当初一番威胁并不奏效,林公公要做忠臣烈士,无所谓亲生儿子的性命。这样的人总归是一条好汉,将他放了吧。” “好。”鹿山点了点头,“放去哪儿?” “西山尸地就是个不错的地方。”二爷浅笑一声,盯准了“蛇”的七寸,“是不是,林公公。” 林惠安当即打起哆嗦,“西、西山尸地……” “去吧,别耽误工夫。” 二爷转身欲走,却听林惠安急吼了一声,“慢着!” 二爷脚步一顿,脸色随即阴沉下去,“晚了。” 西山尸地,百名草扎的草人从地底下拱出来,他们的肚子里塞着让人七窍流血的剧毒,只要沾着一点就会像是被用倒刺挑烂的腐肉一样,扎进完好的皮囊里,把人变成一个变色的烂皮娃娃。 林惠安被绑着离尸地最近的一棵大树上,眼见着一只雀鸟飞进尸地,被歹毒的气体一轰,立即一声嘶叫,转头撞向林惠安所绑地那棵大树上,掉下来的时候,砸在了他的头顶,碎成一脸的血骨头。 ——“挖人心、换人命者,终不得善终。” ——“生不逢时,便定然死不足惜么?” 眼前这座通天彻地的十八层地狱,倒扎进西山的尸地,往下三百尺,碎尽了多少人身腐骨。 西山尸地闪烁着无数蓝色的火苗,有那么几蔟忽然蹦到了自己的脚下,就好像要将自己架在油锅上炸烂一般。 他忽然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喊叫,□□湿了一片,嗓子眼咕哝了几下,喷出几口黑红的血。 鹿山蹲在一旁,仰着头,看着这人吊在尸地上的样子,心中只莫名其妙地冷笑了一下。 “林惠安,你终究是个人,不是送人进鬼门关的黑白无常,你也怕死,那你就挂在这,好好看看他们,这些被你埋葬的冤魂,你好好看一看。” 林惠安的眼皮塌陷,比那些竖起来的稻草人还更可怕,他的嘴唇和牙齿碰在一起,又粘着雀鸟的碎骨头,眼珠子也快要跟着崩出来。 “我说!!我说!!放我下来!!!” 鹿山站起身,仰头看着他,“你若好好配合他,何苦受这罪。” 黎明之前,林惠安再次被拖回未央舟上,彼时的他像是一滩刚从炼狱中扯回来的血肉,变成了一只被捏碎了又重新缝合的破烂娃娃。 他有气无力地瘫软在二爷面前,气若游丝地说,“我配合……我什么都配合……求求你……” 二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若再有半句假话,再不配合——” “不、不敢……” 二爷未理会他的措辞,“——下回再落下的,就不是雀鸟的骨头,而是你儿子的肉。” 第一九八章 桂香 一九八、桂香 船头,鹿山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披风。 二爷伸手接过,掸开搭在肩上,冲他笑了笑,“谢了。” “你太狠了。”鹿山坐在一边,忍不住评价道,“林惠安差点被你吓死。” 二爷有些委屈,“我谨遵孟春兄的教诲,不动刀,不杀人,你还要我怎么办?” 没想到,在交谈上向来不落下风的鹿公子,此时也被将了一军,“你这比动刀还狠。” “那我下次尽量收敛。”二爷笑了笑,缓道,“只是我这人,从来最讨厌这种阳奉阴违的小人。林惠安看见西山尸地的百尺尸骸会害怕,那是因为他做贼心虚,怕冤魂索命,他以为自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换了一条命来人间写生死簿,就真成了阎王爷手下的判官了?呵,笑话。” 他又道,“当初你们在未央舟上,想必也经历过一番较量,王爷身先士卒,估摸着也没少拿林小孟威胁他,可是你看林惠安后来是什么态度?他根本就不害怕,不害怕被人威胁,也不害怕自己的儿子在别人手里,即便当时他已经就范,转头来就捅了咱们一刀。” 鹿山一愣,“你的意思是……” “要让他彻底为我们所用,就必须找到那个让他害怕的弱点。”二爷收敛笑意,幽幽道,“你以为他当真是害怕尸地中的那些尸骸吗?他其实是害怕在背后扎那些稻草人的人,那只隐秘的手操控着丑市上的这些船主,林惠安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船主就像是西山尸地里的那些稻草人,肚子里被灌入要命的剧毒,随时随地可以裁决人的生死。而自己也已经彻底被那些“隐秘的手”左右,这些年来在这丑市上做着断人生死的买卖,每一艘像未央舟这样的船上都摆着一口收人换命钱的箱子,里面装的看起来是一件一件稀世珍宝,却都是一条条血淋淋的人命。 鹿山点了点头,“王爷那时说,这世间从来没有以命易命的规矩,所以他才定要那三千六百条人命活着走出穹顶。” 提及此人,二爷温柔地笑了一下,“是,为臣者,从王命,他说要,我就给。” 鹿山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那接下来怎么办?” “再等一等。”二爷随意道,“西山尸地藏着的那些稻草人是灌了剧毒的,当日祝龙前往救我和葛笑出来,也折进去不少人命,林惠安故意没将西山尸地的埋伏告诉你们,就是因为他想利用这里的埋伏将祝家死士一网打尽,只是他没想到,祝龙也不是个善茬,他调用的死士都穿有护甲,那些毒物催逼出来,也没造成太大的折损。” 鹿山恍然间点了点头,“还有吗?” “丑市上漂着的鬼船可不止未央舟一艘,自从我从穹顶出来,我在东河上的这些日子,再没见过一人前来交易人命,这不正常。” “你是说……林惠安早就已经将此事告诉了‘上面’,你这样招摇过市,就是为了等对方的人现身。” 二爷不疾不徐地说,“也是也不是。你说的只是其中一点;还有一点,我们要从穹顶救人,就必须了解西山的地形,只一块尸地就让我们举步维艰,想必像这样危险的地方,西山那边还有很多。我怀疑西山尸地可能并不是穹顶唯一的入口,一个这样复杂、诡异又神秘的地底牢狱,光是预防走水就不可能只有西山尸地这一个出口。咱们目前可以掌握的关于穹顶的信息太少了,只有尽可能多地了解穹顶的一切,才不至于将自己的人陷入危险之地,到头来救了人,又搭了命进去,得不偿失。” 鹿山认同地说,“你说得对。林惠安确实是穹顶的突破口。” “一个刚撬开了嘴巴的河蚌,若不持续施压,等他反应过来,势必会有反噬。”二爷放缓了嗓音,沉声说,“王爷还是心地善良,有手段,却下不了狠心,他有一颗宽仁之心,不愿逼迫于人,凡事都留有余地,不管对方是谁。这样的性格在于他的身份,甚好,但用来对付林惠安,不行。既然势必要有人应对这样的无赖,便要用上些非常的手段。往后这些肮脏的事,就留给我来吧。” 鹿山的脸色稍缓,不禁有些动容,“从前我不了解你,只觉得你对当年那些人有亏,如今看来,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我是哪样的人?”二爷好笑地看着他,“我不择手段,阴险狠毒,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也从不听从谁的号令,我这样不听话的人,你可不要学。” “我才不学。”鹿山一惯冷漠的脸上忽然闪出一丝柔和的快意,他的唇角似乎勾了一下,随后立即收回,“你打算怎么处置林惠安?” “先不急,我先去一趟东河马场,你帮我好好看着他。”二爷站起身,松了松疲惫的筋骨,“对了,你要是不喜欢吃甜的,那食盒里还有酱牛肉,别饿着自己。” 鹿山看着他预下船的背影,忍不住提醒,“你换身黑衣再去,白色太显眼。” 二爷摆了摆手,他将披风抖落,随手掸了两下,三两步下了船,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杨柳深处。 东河马场,深夜无人,只几匹马在马厩里睡觉。 这里紧临东河,宽阔的草场上依稀仍见旧年的影子。哥哥带着他,曾在这里骑马,那些欢声笑语曾经飘远,如今却又重新冲进他的脑海中。 然而这一次,二爷望着远处山丘的眼神少去了一份不舍,那些亡人留在活人的回忆中,以另一种方式存活下来,随后再慢慢被记忆封存出一种叫做“平凡”的东西。 这种东西,他从不曾拥有,近来却慢慢从心底滋生出来。 他绕着东河马场步行了一圈,然后驻足在一排马厩旁。 二爷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白马的头,随后笑了笑,轻声呢喃,“我的马若是还活着,该多好……” 他说的,是那匹叫做“山鬼”的白马,马身通体雪白,是他一点一点养大的。 眼前这匹白马被人摸了头,忽地醒转,冲他哼了两声,转了个身,站着继续睡觉。 “脾气还挺大。”二爷收回手,“罢了,不惹你了。” “它脾气是大,公子莫动它。” 远处有人声传来,二爷转过身,看见一位老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颤巍巍地走过来,“公子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啊。” “睡不着,就过来马场这边看看。”二爷瞧见来人,眼神忽然柔和下来,他微微低头,“老人家也没睡呢。” “老头眼神不太好,但是耳朵还算灵光,在佛庵里躺着,听见这边马鸣,就过来看看。”老人慈眉善目,他额头上的皱纹很深,显出沧桑的老态。 “老人家在这马场多久了?” “十年了。”老头将拐杖放在一旁,走过去拌草料,“马无夜草不肥,夜里总会来喂一次。” 二爷走过去,赶忙帮他将那沉甸甸的桶子拎过来,“我来吧。” “会弄脏公子的衣服。” 二爷笑了笑,全然不管那身白衣,拎着脏桶便踏进了马厩里,“老先生肯每夜还要来马场喂马,每次都要脏鞋湿衣,我只是偶尔前来,怕什么。” 那老头许久没见人闲聊,此刻好不容易遇见了愿意与自己说话的人,便打开了话匣子,“公子从哪里来?” “我就是云州人。”二爷一边刷马,一边与他随意交谈,“十年前遭遇变故,离开了这里。” 老头靠在柱子边,点燃了烟斗,“这些马,都是旧主留下的那些马的后代。” 二爷一震,转头看着老头,“老先生说的旧主……” 老头嘬了一口烟斗,往不远处的地方指了指,“那间荒了院子里,以前养了很多马,少爷们就在这处马场练骑射。” 二爷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抚摸马身的动作愈发轻柔,“老先生再回过那荒院子吗?” 老头摇了摇头,“这些年来一直在佛堂管香火,夜里陪着这些马儿待着,虽然都在一座城,也没再回去过了。” 老头走过去,拍了拍那匹白马的马头,“公子,愿不愿去佛堂里,陪老头喝杯茶。” “当然。”二爷连忙走过去,“先生请带路吧。” 老头领着路,带着二爷来到了马场边上的一处佛堂。 佛堂只有一个正殿,供着三尊佛像。 “公子这边请。”老头引着他,绕到正殿的后门,“后头是个小院子,我就住在偏房里。” 二爷跟着老头来到后院的一处偏房,房间简陋清冷,没几件好摆设。二爷站在门口,望着老头的背影,心里有些难过。 “您住的地方太简陋了,怎么不换一个地方。” “公子不知,那佛堂前供着几盏长明灯,不能灭的,需要有人常年看着。” 二爷轻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上涌的情绪,“哪家主顾能有这等福分。” 老头招了招手,示意二爷走进去,他端着一壶茶,和一盘糕点,摆在二爷面前,“公子吃点茶点吧,这深更半夜的,我这里只剩下这些了。” 二爷点了点头,拿起那块黄色的方糕放进口中,随口问他,“桂花是去年新的吗?” 老头愣了一下,笑道,“哪还有当年的新桂,可不都是往年存下来的。” “那也很好吃。”二爷莞尔一笑,“先生怎么不点灯。” 老头眼神不甚清明,黑暗中眼前这个白衣青年更是模糊成了一团黑影,“眼神不好,点了灯也是浪费香油钱。” “不知佛堂上,老先生为谁供的长明灯?” 老头叹了一声,笑着说,“老爷、夫人、大少爷……还有二少爷……” 说到这里,二爷忽然笑了一下,“老先生念旧,他们好福气啊。” “以前老爷帮我在无名巷开了一间桂花糕铺,少爷们喜欢我这里做的点心,我就每天往府里送。这些桂花都是当年从关内运来的,二少爷那时候年纪小,夫人不让他吃那么多甜的,他就闹,程先生就骂他,嗨,小孩子嘛,喜欢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何必管着他。于是我就偷偷给少爷送过去,让他半夜三更不至于饿肚子。” 老头的瞳孔模糊不清,两颊凹陷,他的声音浑厚却嘶哑,佝偻着脊背,整个人陷入古老的回忆中,“后来,云州打仗了,大战的前一晚,老爷将我叫到府上,给了我一样东西。” 二爷愣了一下,也不打断他,而是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公子跟我来。” 二爷扶着老头慢吞吞地走到佛堂里,看他对着三尊佛像虔诚地拜了拜,然后弓着身,从香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包袱,转身递给了他。 “这是老主顾家留下的东西。” 二爷伸出手,接过那个黑色的包袱,抖开黑布看了一眼,“红缨枪。” “是烈老元帅的红缨枪。”老头抬起手,忽然紧紧握着二爷的手,使劲地握了握,轻声问,“二少爷,是你吗?” 二爷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竭尽全力地吸尽一口长气,低声说,“是我,陆叔叔。” 陆向林终于扯着嘴角,颤抖地笑了一下,“哎,二少爷回来了就好,还活着就好。” “陆叔,您一早就认出了我。”二爷扶住他的手臂,“怎么此刻才认我。” “刚才不敢相信是你,主要是我眼神不好,看不清人,直到你拿起那块方糕,问我是不是当年的新桂,我才确定是你。”陆向林激动地全身不住地颤抖,握着二爷的手,一刻都不丢,“二少爷此时回云州城,不危险吗?” “没事,陆叔,您放心。”二爷扶着他坐在蒲团上,“父亲的枪,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临出征之前,老爷交给我的,他让我妥善保管,但也没说保管期限,于是我就守着这杆枪,一等就是十年。云州城破之后,我拿着这东西没地方去,便到了这间佛堂,将这杆枪摆在佛陀的座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直没等来烈家的人。我始终以为烈家的后人都已不在了,没想到,今夜还能再见到二少爷,实在是……” 陆向林抚摸着那杆银色的红缨枪,眼泪彻底决堤,他用袖子擦了擦泛红的眼角,笑着说,“如今这杆红缨枪,终于物归原主了。” ※※※※※※※※※※※※※※※※※※※※ 宝宝们表急,你们容二爷拿了兵器再去救人……tt 第一九九章 鬼符 一九九、鬼符 二爷握着那杆银枪,对陆向林说,“陆叔,谢谢您。” “说什么谢不谢的,老奴在帅府那么多年,是看着两位少爷长大的,说句大不敬的话,我将您和大少爷视作自己的孩子,如今还能看见您活着回到云州,我这心里高兴。” 顶头是金色的帷帐,被冷风一吹,晃晃悠悠地,差点遮着佛前的火烛。两侧佛前供着的长明灯存了满满的蜡油,陆向林每日守着这些灯,保其终年不灭,只是为了守着这份信念。 二爷站起身,一一看着那些长明灯,父亲、母亲、哥哥……还有自己…… 烈家帅府的人,仿佛在这佛前聚齐了。 他手中紧握的枪微微发烫,他低下头,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银色长|枪在静谧的夜间闪着寒光,父亲拿着它征战沙场,守云州一方,多年以后,九龙道上千尺红土下的人或聚或散,如今不知去向,可这杆沉甸甸的枪竟然辗转传到了自己的手中,似乎在冥冥之中,那些已故的亡人要助他破城一般。 “陆叔,我回来,是为了破城之战。” 陆向林慌忙站起来,眼神虽然涣散,但也难掩激动的神色,“那可太好了,二少爷,需要我帮您做什么?” “我会派人前来接您出城,您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二爷转过身,将长|枪收回身侧,“这些天,我安排一下。” 陆向林思索了片刻,想说什么终于还是作罢,只是点了点头,“都听二少爷的。” “陆叔,您回忆一下,当年父亲出征之前,除了将这杆枪交给你,还有什么举动吗?” “这个……” “无妨。我知道时间久远,需要慢慢回忆,您不必太过费神,只需要闲暇之时帮我回忆回忆便可。” 陆向林笑了笑,“二少爷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成日在这佛堂进香,整天都闲,您放心,我一定仔细地回忆,只要能回忆起任何蛛丝马迹,立刻便告诉您。” 二爷点了点头,柔和地笑了笑,“陆叔,能再见到您,我很高兴。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还能遇见故人。” “老奴也很高兴啊……”陆向林老泪纵横,“老奴离开帅府的时候,您才这么高,如今,已经出落的这般一表人才了。” “哪里,您过奖。”二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马场的那些马,都是当年帅府马儿的后代?” “是。”陆向林道,“少爷要用吗?您若是需要,随意挑。” 二爷微微蹙眉,有些迟疑地说,“暂时不用,我早年膝盖受了伤,虽然伤愈,暂时也骑不了马。” 陆向林想要仔细询问,却听对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闭口不问了。 两人又叙话一番,从一块桂花糕,谈至十年来的各自隐忍,直到黎明之时,二爷才又回到了未央舟上。 鹿山一宿没睡,见他去时一人,来时带回一枪,也不关心,只是迎上去说,“找到点东西。” 二爷眼神一凛,“怎么了?” “你过来看。” 两人快速走进船舱,鹿山将一封信递到二爷手中,“我彻夜等你睡不着觉,就去船底翻东西,叫我翻出了这封信。” 二爷狐疑地看着他,“船底?” “未央舟被劫事发突然,林小孟没来得及处理的东西。”鹿山不以为意地说,“夹在那些杂物里,脏得很,你的手指别碰信角,那里被老鼠啃过。” 二爷连忙弹了弹手指,捏着那封信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给谁的信?” “我不确定是给谁的,鬼画符一样,看不懂。” 二爷凛眉,借着光,仔细地将那张纸前后看了一遍,鹿山等在一旁,忍不住问,“这画的什么?” “位置。” “什么位置?” 二爷顿了一下,快速说,“那么麻烦做什么,直接问。” 此时的林惠安,经过了西山尸地一夜,对眼前这人已经有些胆怯了。只是听他吸上一口气,林公公的全身就冷得发抖。 二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将那张残纸放在他面前,“想和林公公请教请教,这画的是什么。” 林惠安看了一眼案上的残纸,嘴唇微微动了动,不敢再过多迟疑,连忙说,“是、是‘鬼符’。” “鬼符?哪儿来的?” “上头,上头派来的。” 两句话后,二爷怒意顿起,“麻烦,别让我一个字一个字问。” 李惠安吓得一个哆嗦,“我说,我一口气说……丑市每一艘船都有一个船主,我们互不干涉,自做自的生意,得了好处就往‘上头’送,‘上头’会派人来取。至于送到什么地方,我们也不知道,也不能问。这些‘鬼符’是用来通知‘替死鬼’的身份的,四面八方送来的‘替死鬼’都被汇集在云州,然后有专门的‘鬼差’送到穹顶里。这、这封信是十天前的,画的、画的是……” 鹿山上前一步,“是什么?!” “是……是……” 二爷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扼住他的喉咙—— “呃……”林惠安全身像是僵死的耗子,不住地打着摆子,“我、我说……” “我这人没这么多耐心。说!” “上、上头的回信……下一战在……在……”林惠安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几圈后,放弃似的轻声说,“在盲庄……” “盲庄!?”鹿山猛地一惊,“那不是……” 二爷反手将他撞回地上,快速站起,“好你个林惠安,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什么意思!?什么暗度陈仓?!”鹿山脸色一白,急忙问道。 “他把靳王出城的信儿放出去了。” 林惠安连忙挣扎着摆手,“不、不是我!我哪儿敢啊,我儿子还在你们手里,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眼皮子底下放消息出去啊!” 鹿山又问,“那这是什么?为什么你们能提前知道靳王会到盲庄?!” 二爷低头看着林惠安,“问你话呢。” 林惠安连忙说,“是、是因为蓝鸢镖局。” 二爷眉头一凛,“说下去。” “蓝鸢镖局已经全部落网,如今就在盲庄。”林惠安见对方没有让他停的意思,便不敢停顿,“这是一封来信,我、我没有送信出去过,这里的每一位船主应该都接到过这封信。” “这封信是用来告诉你们什么的?” “‘替死鬼’已备好,随时接应。” “你说什么?!”鹿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蓝鸢镖局的人,全部变成‘替死鬼’?” 鹿山不由地望向二爷,却见他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一时间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意。 “烈将军,我没说假话……这些‘鬼符’都是单线传信的,我们只管执行,不问原因。蓝鸢镖局此刻就陷在盲庄……” 二爷蓦地转过身,快步走出船舱,鹿山将林惠安绑好后,也跟着走了出来。 “你怎么想的。” 二爷的眼神一直未从平静的江面上移开,“我要去一趟盲庄。” 鹿山停顿片刻,并没有反对,“好,怎么出城。” “东河马场,有一处暗道。”二爷转过头,对鹿山说,“你走过。” “行。”鹿山毫不犹豫地道,“何时出城。” “立刻。” 鹿山点了点头,“好。云州城里的事,你交给我办,告诉我,联络谁。” 二爷忽然转过身,神色稍缓,“孟春兄,我这一趟出城,是违背了和萧人海的约定,你却没有阻拦我。” 鹿山冷道,“你和王爷,我谁都拦不住。再说,他此刻如果有危险,身后没有援兵,只能咱们想办法。” 二爷不禁有些动容,“谢了。” 鹿山并没有领会他的谢意,“你能骑马吗?” 二爷有些艰难地皱起眉,“试试看。” “若是不能,不如我——” “不必。”二爷伸手按住他,“这一趟我势在必行。去盲庄,也不单单是救靳王,还有一件事……” 他没再往下说,鹿山就没去问。 夜间起风,风中带雨。 迎面吹来的风雨中,夹杂着黏腻的土腥味。 那张“三物合一”的梅花地图上,落了九处令人不寒而栗的红点,绽放的花蕊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而蓝鸢镖局忽然陷落盲庄,必然也与此事有关,如果这件事的起因就是十年前运来帅府的那趟镖车,那么随镖送来的闲梅研雪图、云山琴和愈梅簪便是有意无意地将这个秘密隐藏在了这里,亟待之后的某个人能将这整件事串联起来。 盲庄——是那张梅花地图上落下的其中一处梅蕊。 “孟春兄,此战势必会延缓几天的布兵,云州方面,需要你帮我保护一个人。” “是那个佛堂的老头?” “陆向林,他是父亲的旧部,是帅府曾经的管家。”二爷嘱咐道,“我答应陆叔这几天安排他出城转移,现在看来,需要他在城中多待些时日。” 鹿山道,“这个我想办法。” “请你务必保护好他,因为他是当年大战之前唯一存活下来的见证人,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我怀疑……云州城里隐藏着的那只手,可能马上就要动手了。”二爷心绪不宁,却极力压住上涌的情绪,“你务必要小心谨慎。” 鹿山冷漠地颔首,“明白了,陆向林,还有吗?” “云山楼那边,是不是换了新掌柜?” “是。鹿云溪的师妹,桑无枝,你认识她吗?” “唔……”二爷左思右想,“不太记得,兴许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当年鹿姐姐身边的人,不常出现在帅府,即便见过,估计我也认不出了。” 鹿山“嗯”了一声,说,“不认识最好。我不喜欢她,而且她对你颇有敌意,你若是见了她,也要当心。” “多谢孟春兄提醒。”二爷笑了笑,说,“你当初第一次见我,不也颇有敌意。” “我……”鹿山又被他反将一军,只能反唇相讥,“你出城当心,骑马的时候别摔了。” 撂下这句话,鹿山便头也不回地进船舱了,二爷笑了一下,叹了一声,“脾气真不小。” 他将红缨枪放在身侧,斜靠在船桅上,自从恢复了行动,他便极少坐着,仿佛过去的十年间,将这辈子的椅子都坐够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腰间束紧的腰带,这腰带勒紧,就像是被那人伸手覆上后却不拿开,长久留下的余温。 这时,夜空乌云密布,惊雷闪动高穹,将云城西山影印在一片压抑的雾霭中。 人鬼莫辨,大雨将至。 滂沱大雨袭击云州,同样也袭击了盲庄。 薛敬和葛笑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盲庄时,已是深夜子时。 盲庄中街不见人影,飘舞的旌旗仿佛幢幢鬼影,不断在头顶翻动。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葛笑蹙眉问道。 “都撤了。”薛敬一边小心左右,一边低声说,“哥,你知道盲庄香集吗?” “当然知道。”葛笑应道,“最近这段时间正好是香集的日子。” 薛敬“嗯”了一声,“我让胡立深他们散布了消息出去,说萧人海已经知道了杨辉在盲庄的事。” 葛笑愣了一下,“所以说,你所谓‘撤兵’是指这个?” 薛敬点了点头,“没错。我们总不能到了盲庄,除了料理叛徒,还要应付杨辉的饮血营吧。所以我提前让他们将消息放出去,说是萧人海已经知道了杨辉的动向,萧人海若是知道杨辉此刻在在离云州城这么近的盲庄布兵,你猜他会怎么做?” 葛笑恍然大悟,“未经允许,擅自屯兵云州府——萧人海要是知道了自己枕头边上忽然窝着一匹狼,那还不是剿了他!” 薛敬道,“所以说,杨辉忌惮于萧人海的威慑力,定然不敢莽撞行事,只能趁乱悄悄撤军,将关于饮血营的一切印记全部从盲庄消除。” 葛笑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赞许道,“真有你的!欸,但是,他要是带着老四一起走了怎么办?” “不可能。”薛敬笃信道,“杨辉既然迟迟没有撤出盲庄,就是等着我前来救四哥,如今我们人已经到了,他必然埋伏了人在此地,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葛笑这才明白过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薛敬看了一眼这主道,下定决心道,“天快亮了,白天不好探路,咱们先隐蔽起来,今夜直接去条风楼!” “好!”葛笑脚步刚要动,却被薛敬一把扯住衣袖,“怎么了?” 薛敬沉声道,“哥,你答应我,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要冷静,杨辉绝对不会白白撤走,必然是设了埋伏。” 葛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快步向前走去。 第二百章 条风楼 二○○、条风楼 当晚,薛敬和葛笑两人擦着矮墙过盲庄中街,终于到了街尾的条风楼前。 这一整日,风雨不曾停歇,两人擦了一把脸上的水,都有些狼狈。 “慢着。”葛笑警惕心起,“太安静了……” “哥,你看。”薛敬指了指条风楼的二楼西侧,“整条街就亮着这么一盏灯。” 整个盲庄除了风雨声,不见半点人声,连一只耗子都没见着。葛笑顺着他的眼神抬头往楼上看去,条风楼整楼都黑着,除了二楼的西边屋子亮着的一盏灯。 “不对劲。”葛笑拦住薛敬,“哥上去看看,你——” “我跟你一起去。”薛敬却说,“从后门进。” 葛笑本来想拒绝,但是此刻他心里担心着蓝舟,便也不跟薛敬纠结,“那你跟在我后头,有动静赶紧跑。” “行了,别废话了。” 两人绕到条风楼后门,看着上了栓的木门,薛敬动了两下,“你是行家,开门!” “咝……”葛笑翻了个白眼,上前去看了看落着的铁锁,从腰间拔|出一根铁丝,三两下功夫便开了门锁处的落锁,将门打开了。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楼是卖香的。”葛笑被这熏人的香味熏出几个喷嚏,“真冲。” “怕他们混了迷药在香里。”薛敬递了黑色蒙面巾给葛笑,“捂着。” 随后,两人贴着墙,小心翼翼地绕过前厅,轻手轻脚地上了拐角处的楼梯。二楼的走廊绕了两个弯,总共六个房间,左右对应。 “奇怪了……”葛笑用手指蹭了蹭下巴,“咱们这一整日躲在盲庄都不见人,那屋子里的火是谁点着的?” “就是有人意点着了火,想引我们去看亮着灯的那间。”薛敬站在他身后,用眼神示意葛笑。 葛笑随口应了一声,急切地往里面走去,薛敬跟在后面,环顾着周围的一切。 太古怪了…… 这一路到盲庄,无事发生——因为没有危机,所以让人觉得古怪。 如果他二人不遮不掩,如此招摇过市都不会惊起敌军的怀疑,那么对方势必已经做好了准备,想要引他们到条风楼来。 曾经喧闹沸腾的盲庄香集,如今就跟一座死城一样,往年沿街叫卖的商户忽然从人间消失了,连条风楼中飘出的暗香都暗藏杀机。 “对了,你把李世温派哪儿去了?” “我让他去狼平溪谷接一个人回来,顺便打探点事儿。”薛敬紧贴着葛笑,快速说。 葛笑没再询问,而是说,“这可真是邪了门了,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薛敬仔细辨别声音,忽然听见细微的水滴声从脚底下传来,“好像是水滴声……应该是楼下的更漏。” 葛笑点了点头,也没多想。 薛敬没想到,此刻条风楼除了莲花更漏之声,竟然会如此安静——杨辉撤出盲庄时,竟并没有留人在楼中看守,如果蓝鸢镖局的人没有被关在这里,那他们会被关在哪儿呢…… 两人紧步走到最西边的屋子前,门虚掩着未锁,葛笑刚要推门,薛敬心里一阵心悸,葛笑同样心神不宁,他打开了门,第一个闪身进去。 薛敬环视这间屋子,这是一间卧房,对面的桌上点了一盏蜡烛,刚燃到半截。所有物件都整洁地摆在原来的位置,桌上的半杯茶还有余温,香插中还落着燃烧后的香灰。 “人刚走不到半个时辰。”薛敬伸手摸了摸茶杯,迟疑道。 葛笑环顾四周,猛吸了两下,“有人烧了东西。” 果然,阴黑的墙角打翻了一个火盆,窗纸烂了个角,风雨从那破洞处刮进来,洇湿了一地的灰烬。葛笑将火盆翻过来,检查着里面纸张的残骸。 “纸烧没了。”葛笑皱了皱眉,扒拉了两下那团灰烬,发现有东西藏在里面,便双手快速扒开,忽然看见一把匕首,他快速拿了出来—— 那是一柄玄金匕首,被装在镶着红色宝石的牛皮刀鞘里—— “!”葛笑猛地站起,跟着心都要炸开了,“这是我送他的刀……” “你说什么?!这是四哥的刀?!” 葛笑眦目欲裂,盯着刀刃上残留的……殷红的血。 云城驿站那晚,葛笑记得自己亲手将这把刀佩在了蓝舟的腰间,还嘱咐过他,这是近身刀兵,北方猎人用镶嵌着红宝石的短刀猎狼。这刀伤蘸着血,也不知是那些“狼”的,还是……他的。 而蓝舟此人,若非生死攸关,是绝不会将自己送他的东西随意丢在此处的。曾几何时,葛笑总会不断地从各种地方淘来好玩的东西送给他,貂绒、饰物、把件……蓝舟总嗤之以鼻,说他吊儿郎当,从未送过一件称之为“有意义”的物件。 只这把匕首,他送他时,他分明看到了对方闪着光的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暗淡,从不使用近身刀兵的人能将短刀藏于身侧,已经算是强人所难。 葛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大拇指按在那颗磨得粗糙的红宝石上,渐渐地,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忽然间,夜空炸出一道惊雷。夜雨随着春雷在天空炸开一个豁口,从深空中倾倒下来,将人心浇了个透凉。 闪电接踵而至,瞬间透过窗户,将屋子里闪成银白色。 “冷静一点。”薛敬看见葛笑的眉目渐渐冷厉,事态严峻的程度几乎再次超乎想象,他试图提醒他,却见葛笑的眼神猛地缩紧,闪电正好照亮了窗前的桌子,椅子边的地上落了一条黑色的马鞭—— 葛笑猛扑过去,将鞭子握在手中,“是他的马鞭……” 鞭子浸泡在血水里,沾了葛笑一手。 薛敬心里一沉,如果说蓝舟不惯用近身刀兵无意失了这把匕首,那么自己当年送给他的这根鞭子,他是死都不会放手的。 紧接着,葛笑便像利剑一样冲了出去…… 薛敬疾驰几步,一把拦住葛笑要冲出去的脚步,吼道,“等等!!冷静!” 太怪了…… 盲庄正如其名——走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蒙着眼睛行走的瞎子,有人将这些自以为是的“瞎子”放在数丈之高的棋盘上,让他们互相蚕食,直到最后,作壁上观者将蚕食殆尽的“虫子”挑选出来,逐个击破,不费一兵一卒。 而此时的自己和葛笑,就好像是这棋盘上蚕食殆尽的最后两只小虫。 “哥,盲庄这一战就剩你我了,你一定要冷静!”薛敬抓住他的肩膀,试图让对方盯着自己的眼睛,“哥,你看着我!” 葛笑却根本冷静不下来,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瞳孔中瞬间充血,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个不停,“都怪我,都怪我……我就不该放他回去跟着蓝清河那个老东西!娘的!老子杀了他们!” 薛敬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死命地将他扯回,急忙吼道,“站住!!别去!!” 葛笑整个人如同是掉进了万箭穿心的箭冢,他的身心都被利剑劈得体无完肤,他劈手挡开薛敬的阻拦,“休要阻我!” 薛敬一把桎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一扯,葛笑在暴怒之下,回身就是一拳,薛敬不躲不避,硬是用左肩接了他这一记重击—— “咳……”薛敬虚掩着左肩退了几步,猛地撞在摇晃的木柜上,“呃……” 葛笑不管不顾,他猛地冲出房间,直奔楼下,薛敬暗骂一声,扶着墙壁站起身,趔趄了几步,赶忙急奔下楼。 楼下,葛笑几乎就在几步之下就要撞门而出,薛敬见状,直接从落体转弯的半层处翻身而下,快葛笑一步,一把将他快要打开的楼门撞上。 “别冲动!!” “让开!!” 薛敬没有让,他一只手按住门,眼神一刻不离地盯着葛笑。忽然,葛笑蓦然出招,薛敬早有防备,甫一撤步,就见葛笑错步上前,一把捏住薛敬的手臂,反手一转。 薛敬任他扭转自己的手臂,在转身泄力地瞬间,右手握住他的右手上臂,猛地一掐,左手反向隔开他左手的反击,抢下了那柄匕首。 “哥,有人在暗处,要激你我相互残杀!!” 葛笑震怒之下地吼,“别拦着我!!” “你用用脑子!”薛敬忍无可忍地低喝,“条风楼是蓝鸢镖局的据点,怎么他们一夜之间从盲庄消失,还偏偏就给你留了一把刀和一根鞭子,整个盲庄就像一个鬼城,怎么整个庄子就这屋子点了一盏灯?!” 薛敬呼吸沉重,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狠,可偏偏葛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抽出了那把匕首,刀尖指向薛敬,低吼,“我再说一遍,让开!” 薛敬寸步不让。 “让开!!!” 乍然看见葛笑与自己刀兵相向的那一刹那,薛敬的眼神从不可思议的震惊到暗淡,好像用了一生那么长久。他的脸色终于在那刀光之下彻底冷厉下来,他从腰间慢慢抽出那柄淬过冷雨的长刀,嗓子因吼声而低哑,“盲庄里都是恶狼,四处都是恶狼的眼睛,而你却要在此刻跟我亮兵。” 葛笑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只见他蓦地出刀,划过地面,直直冲向薛敬。一瞬间,短兵撞上长刃,刀兵相见的冷血和快意在金属碰撞后滋生出刺耳的哀鸣。 两人你来我挡,霎时间杀得不分彼此。 猛然一个撞击,葛笑隔挡住薛敬杀过来的长刃,他被逼到死角,背脊撞上桌案—— “呃啊……”葛笑也没想到,薛敬刀刀猛进,根本不留余地,他一把抓过薛敬的左手,将他的刀柄掰开,“还敢拦我!” 葛笑憋着一口气,转身去攻他的下盘,薛敬一直处于防守之式,左右闪躲。 “妈的,你这个小崽子!”葛笑边打边骂,“老子教了你这么多年的空手套白刃,全他妈用在老子身上了!” 这时,葛笑一拳打在腹部,差点将胃给翻过来,葛笑“砰”地摔在地上,捂着胸口痛的七荤八素,“他妈的……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葛笑是彻底被他逼急了,他已经全然失去了招式,捡着什么都往对方身上砸。 薛敬左臂挡开葛笑扔过来的木棍,劈开的木刺“噗”地扎进肉里,瞬间见了血。 靳王一把握住出血的口子,阴寒的眼光中蓦然生出一丝震怒,“妈的。” 紧接着,薛敬顺势将刀刃反转,他用刀背方向袭击对方的心口,左手一把抓住葛笑暴怒之下毫无章法乱砍的右手,葛笑右手被制,转而去抓薛敬的腰,薛敬趁着他这动作漏了腿部的空门,于是右腿一扫,右手的刀背跟着一声撞击的闷响,葛笑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直直摔进另一间半开的屋子。 “你、你……” 葛笑倒在地上,脑子摔懵了,薛敬走过去,探身一把按住他的脖子,受伤般地怒吼,“连你也要杀我!!是不是!!” 薛敬的声音像是一把弯刀扎进了心口,“为什么连你也要杀我……” 葛笑愣住了,“老六……” 薛敬的眼神在深夜里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黑豹,全身颤抖,手指抖得根本握不住对方的脖子,葛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彻底清醒过来,喘息声彼此交织在一起,也分不清个你死我活。 “老六……”葛笑轻轻地扬起手握住他颤抖的手背,“哥错了……” 薛敬蓦地一缩,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往后错了两步,坐在地上,不住地喘息,“哥,为什么……” 葛笑连滚带爬地翻身而起,乱七八糟地扯了扯衣领,快速爬到薛敬身旁,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揣进手心里,然后,他连忙坐正,照着自己的脸,猛扇了自己两耳光,“哥错了,哥不是个东西,连你都打了……” 葛笑心里像被滚油烫过,一时间五味杂陈,口中只能不断地重复着“哥错了”、“你打死我”之类的话。 薛敬沉默了一会儿,才从急喘中平复的心情,他背靠在刚才因为乱斗而断裂的屏风上,望着葛笑,带着颤音轻声说,“哥,你别对我拔刀,哪怕吓唬吓唬我也不行。这天下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我不允许你也做其中之一。” …… 听了薛敬的这句话,葛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王八蛋。他蓦地扔了手中的刀,靠过去一把拖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沙哑地说,“哥发誓,哥再也不这样了,让哥看看。”葛笑下意识地去碰刚才因失去理智而误伤了薛敬手腕上的伤口,“疼不疼?” “疼。”薛敬从腰间抽出黑色的布巾,随意地缠在腕上止血,“但不予追究。” 葛笑诚惶诚恐,恨不能当即跪在地上给靳王殿下磕几个响头,“男儿膝下有黄金”说的是那些背脊硬、心眼正的勇者义士,葛笑认为“大丈夫能屈能伸”才是真理,绝不能逞那莽夫英雄。 “那个,老六,商量一下……” 薛敬看了他一眼,了然道,“放心,今日之事,二爷不必知道。” 葛笑还没从他这句话中缓过神来,忽然间,莲花更漏之声蓦地停止,那陡然间消失的水声就像是瞬间触动了条风楼的某个机关——整个条风楼,像是一只炸毛的刺猬,从四个角落的墙壁里射出细密的棉针,猝然间扎向两人—— 薛敬在绵密的针雨射来之时爆发出一声惊吼,“不好!!趴下!!” ※※※※※※※※※※※※※※※※※※※※ 注解: “条风”在《淮南子·天文训》有解——“条风至,则出轻系,去稽留。” 意思大概是“春风来了,监狱里那些罪不重的犯人,差不多可以放了”。 第二零一章 戏山 二○一、戏山 绵密的细针从四面倒插进墙壁的香插中射出来,乱七八糟地扎进他们身边的一切物件中。 “哥,接着!!”薛敬翻身躲开几十针,随手拿了一件蓑衣,猛地丢过去,“挡着!!” 葛笑接住蓑衣,胡乱地披在身上,“我掩护,跑!!!” 葛笑从地上翻滚过去,撞开了薛敬,将几根射来的针替他劈开,他仔细分辨针孔位置,急忙吼道,“愣着干什么!!针孔一头半高,趴着过去!” 薛敬匍匐在地上,听见头顶乱飞的棉针,他不敢抬头,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往门边爬,“哥,你看墙壁上——” 此刻,葛笑看向周遭的墙壁,那些棉针是从镶嵌在四角的香插中射出的,他们方才进门时应该是触动了条风楼的莲花更漏,滴水的速度由慢转快,正好足够他们上楼查看完,再快步跑下楼的一段时间—— 直到更漏之声猝然停止,就会触发新的机关,那些机关联动整个条风楼墙壁中镶嵌的香插,这些倒挂的香插中不但会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还会射出致人死地的利刃。 这是典型的——绵里藏针。 条风楼就是一座可以在不动声色中杀人于无形的武器,从外面看似人畜无害,实在暗藏杀机。 “妈的,是蓝清河这老东西的阴损招数!老六,快到了!!别抬头!”葛笑咬牙切齿,几乎要将蓝清河祖宗十八代都谩骂一遍。 就在他们将要碰到门时,忽然—— 所有的针全收了—— 整个条风楼又在瞬间恢复了抵死的寂静。 “这他妈怎么回事?!”葛笑蓦地一怔,抬头看了一眼薛敬。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才尝试着坐起,薛敬从身边的木门上拔出了一根细针,仔细看了一眼,“看起来很普通,没有淬毒。” 葛笑跟着爬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他眼神一凛,将那枚针拿过来,仔细翻看。 “怎么了?” “我见过这玩意。”葛笑皱着眉,前后看了了一眼,“不行,我现在脑子乱,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老六,你包起来收好,等咱们脱险,我再仔细想!” 薛敬点了点头,将那根针包好塞进胸口,对葛笑说,“楼里没什么,咱们去后头看看。” 两人钻进雨中,回过头重新仰望条风楼——条风楼在惊雷的响动中,塑造出一种古怪邪恶的异象,就好像每一道惊雷都会劈在这座楼上,却又偏偏被这座楼顶蜿蜒缠绕的巨蛇一口吞噬。 梁顶盘旋的两条巨蛇,就好像行将那枚木盒上盘绕的蛇身,触发盒子打开的机巧就在那蛇信上。 薛敬不由自主地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身前的葛笑,“哥,走吧,去后面看看。” “欸!”葛笑应了一声,跟在薛敬的身后,“老六,方才那一刀……没事吧……” 葛笑诚惶诚恐,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哥哥犯浑,不听你的话,险些交代在那座鬼楼里,要不是你预先知道……欸,对了,你怎么知道那楼里有机关?” 薛敬擦了一把额前的雨水,踢开一块大石头,“我没有预知,只是觉得那座楼古怪,没想到会是这种狠毒的伎俩。你帮我把这井口的石头移开。” 葛笑应了一声,动作快过脑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和薛敬一起,将这掩住井口的巨石搬开了,搬完才想起来询问,“欸?搬石头干嘛?” “你来看这印子。”薛敬示意他蹲下身,指着井口地上的划痕说,“这分明是新刮上的石印,应该是他们临走时着急,临时用这块巨石封住了井口。” “高明。”葛笑触摸划痕,忍不住感叹,“我都没看出来。” “你满脑子就是救人,这些印记你肯定不会过心。”薛敬对着移开的井口仔细看了一眼,“这井下有东西,走,跳下去看看!” 葛笑拦住他,“我来。” 说完,他二话没说就跳进了井中—— “等——” 薛敬一句“等等”还没说完,就听见井下传来一声怪叫——“他妈的,这什么东西!” 薛敬心内一惊,紧跟着也跳了下去,结果葛笑一声尖叫噎在喉间,还没来得及阻止,薛敬就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呃啊……”葛笑接住薛敬,扶住他的后背翻了一个身,稳稳地护住了他,“我、我说,你倒是听着哥哥的口令再跳啊!” 薛敬喘了口气,没理会他,而是翻身坐起,往这深洞中看了一眼,只一眼,两人就此窒息了—— “这……”葛笑木然地坐起身,手心握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无意识地拿起一看,顿时眦目欲裂——那是一只断手。 葛笑连忙扔了断手,爬起来环视四周。 薛敬不可思议地深吸了一口气,“这……这是……” “这是一座刑房。”葛笑压低了声音说。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刺激了两人的鼻息,薛敬不自觉地用食指蹭了蹭鼻子,即便这些年来习惯了战场上尸山血海的气味,赫然在这地下井中看见数具尸身,还是不免蹙了蹙眉。 两人快速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尽头,这一路走来,两侧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具死尸,人死没多久,还不见尸僵。方才葛笑从顶头落下时,正好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才倒在地上,随后被跳下来的薛敬又压了一下。 尽头摆着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锁链,锁链下追着镣铐,镣铐上都是血。 葛笑的脸色极其难看,薛敬看了他一眼,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有些沉重地说,“哥,这里死的都是蓝鸢镖局的人。” 葛笑连忙蹲下身,仔细地检查他们腰间的马鞭——鞭尾坠着铜钱,的确是蓝鸢镖局的镖师。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赶忙冲过去,将那些人翻开来看了一遍,最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猛地呼出几口恶气,扒着墙壁猛然弓着身,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薛敬冲过去,扶住他,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轻声说,“哥,你放心,四哥不会在这里。” 葛笑猛然间急促地喘了几声,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到底被藏到了哪儿……” 他不由自主地用手心抹了一把脸,全身颤抖。 薛敬让他扶住墙,自己则转过身,压低了身体,仔细地在地上寻找。 “哥,你歇一会儿。”薛敬尽力保持理智,拼命地和缓声线。 葛笑憋不住喘息,脱力地倒在地上,声音嘶哑地说,“老六,我是不是错了……” 薛敬没有回答他,而是躬着身、一寸一寸地寻找,几乎要将此地每一寸草都扒出来看一遍。忽然—— “找到了!” 葛笑一哆嗦,赶忙爬起来,“什么?” “四哥留下的信儿。”薛敬扒开掩盖的稻草,指着那个那墙角石壁上的刮痕说,“果然我猜得没错,四哥不可能坐以待毙。” “这三个三角是……”葛笑急忙擦了擦那上头的土,“什么意思?” 薛敬停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撤……” 葛笑立时头皮发麻,惊呼道,“撤?!什么意思?!让我撤退?!” 薛敬眼神一凛,盯紧那三个三角图案快速说,“鸿鹄走马坡,往年夜里跑马,都是听四哥的信号,只要从窗子见着走马坡上飘着三道旌旗,就不能跑马——这是我跟他的暗号,旁人不知。” 葛笑炸了,“他他妈什么意思!?都到这了,还说让我们撤退!” “等一下!”薛敬神色一冷,快速对葛笑说,“他们走不远,一定在这附近。” “这庄子里咱们都探过一遍了,哪里还有活人!!”葛笑急得直抓头皮,“老六,我等不了,我必须冲出去!!” “你他妈冲哪儿去!?”薛敬怒吼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他留信让我们不要去救,就是因为他深知那就是个圈套!” “那怎么办,他又逞英雄,我难道就撤吗!!” “你安静。”薛敬快步折转,在这压抑、阴暗的地底下,他的头皮都快被葛笑喊炸了,“哥,你让我想一下,就一下——” 薛敬环视这地牢四周——铁链、死尸、撤出的军队、留下的叛军、三面旌旗的图案…… 蓝舟分明是留下了信儿不让他们再往前闯,敌军必然是在大雨前撤出了盲庄,那就是说,他们早于自己和葛笑进庄。 可这简直画蛇添足,按说敌方手里掐着人质,就相当于掐准了施救者的命脉,此时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施救者都势必会往里闯。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为什么不直接在盲庄设伏,而偏要麻烦地将人质带离条风楼。 ……除非有人授命,必须离开条风楼。 薛敬忽然灵光一现,“对啊!就是这样……” 葛笑不敢大声,而是接着他的话急道,“哪、哪样?!” “杨辉知道条风楼藏着秘密,但是他找不到,所以故意将人质转移,是为了留下一座空城,让我带着线索进盲庄找。”薛敬忽然顿了一下,又说,“哥,这附近最高的地方在哪儿?!” 葛笑仔细想了一下,“半山,盲庄半山!” 薛敬瞳孔一缩,快速道,“走,去半山!!” 此时,盲庄半山忽然燃起火光,在暴雨中显得尤为怪异和突兀。而身后的盲庄却漆黑一片,整个庄子仿佛没进过活人一样。 蓑衣斗笠都被落在条风楼里,两人也没时间回去取,雨水就这样浇在头顶,他们也只能迎着风雨尽快往庄外跑。 连夜的暴雨将盲庄外常年干旱的河床蓄满了水,水流至低洼处,便形成了湍急的瀑布,连带着河床上沉淀的泥沙,倾泻而下。 “这地方走不了了。” “得想办法绕过去。”说到这里,薛敬忽然顿住了,他转过身,于高处望着这座盲庄。一时间,全身的血液似乎凝结了—— “怎么了?” 倾泻而出的水从四面八方汇入河道,此时两人已不知不觉跑到了上风口,回看整个盲庄,此时从高处汇聚的大水正向着盲庄冲刷,薛敬才恍然大悟——盲庄与狼平溪谷一样,都是洼地。 盲庄地势低洼,一条主路像是一根签子,串起了左右的房屋,就像是孩童手里招摇过市的糖葫芦。而那握着签子的手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半高不高的山,正是盲庄半山,半山上若隐若现的火光并没有被这连夜的暴雨浇灭。 “你看这半山像什么?”薛敬下意识地问。 葛笑顺着薛敬的手指往那座山上看——“什么?” “戏楼。”薛敬低声道,“站在楼上的人,能将盲庄的一切收入眼底。” “你的意思是……”葛笑倏地一愣,“今晚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中?” “恐怕不止是今晚。”薛敬道,“从咱们一早进庄开始,就有眼睛盯着!” 葛笑听得毛骨悚然,“合着真有人搭了戏台,看我们演!” 如果从半山处俯瞰整个盲庄——条风楼作为整个庄子里最显眼的一处,就好像行走的戏子招摇过市。 葛笑一把扯住薛敬的手腕,“老六,既然摆明了请君入瓮,我一个人去!” 薛敬却甩开他的手臂,怒道,“都走到这了你还说这些!?他是你的人,也是我四哥!” 葛笑憋着嘴不敢吭声,见他头也不回往半山赶,再也不敢多说话,紧步跟了上去。 他们淌着水,踩着泥泞的路,继续往那半山艰难行进。 等他们两人终于走到了半山,一座破旧的草屋映入眼帘。 葛笑心里突突一阵跳动,“小心!我来!” 虚掩着的木门开了一条窄缝,从里面透出似有似无的呻|吟声,葛笑听见的一瞬间头皮都炸了。他根本管不了什么“轻举妄动”之言,疾步跑过去,一脚踹开了木门,往里头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呆住了…… 蓝舟被数根锁链锁着,随意地扔在了屋内的角落里。他惯穿的白衣上洇透了鲜血,像个在风雨中滚落的血葫芦。 “蓝舟……” 葛笑像是天边的惊雷,瞬间冲了过去,蹲下身,双手却抖地不知道从何处下手碰他。 薛敬疾步赶过去,看见这一场景,立即惊吼出声,“四哥!!” 第二零二章 万箭 二○二、万箭 “谁、谁干的?!!”葛笑紧接着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双臂颤抖,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碰蓝舟的身体。 “先救人,救人!!”薛敬从腰间抽出短刀,快速绕到蓝舟身后,一刀断了锁着他的铁链。 然后接二连三,薛敬又将另外两条铁链一并切断,他这才回身看向葛笑,那人双拳紧握地跪在蓝舟身边,仿佛顷刻之间,这世间万物都与他失去了联系,他只能凭借兽类的本能,咬紧嘴唇,却无法抑制粗重而激烈的喘息声。 “哥,你别愣了,快扶着他!” 葛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蓝舟扶起来,让他躺在自己腿上。薛敬连忙从腰间掏出止血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蓝舟的嘴里。蓝舟的锁骨处还被钉上了锁链,显然,施刑之人是要救人者短时间之内无从下手。 “啊……” 蓝舟抑制不住的呻|吟声随着咽下去的丹药冒出来,压抑到极致的痛呼声,比那刀刮皮肉的酷刑还要刺耳。 葛笑僵直地跪在原地,手心掐出的血随着不断用力的手指,被抠出带血的肉糜,随着沉重又焦灼的呼吸声,滴在杂草上。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模样猝然消失,如今葛笑吓得连呼吸的动作都快没了。 “四哥,我断锁链的时候,你忍着点。”薛敬哑着嗓子,将那迎面笼罩的浑浊的血腥味尽力压制在喉咙里。 蓝舟仅凭着残存的意识轻轻点了点头,雨雾揉碎在眼睛里,他几乎看不清抱着他的人的模样。薛敬从怀里掏出个帕子,想塞进蓝舟的嘴里给他咬着,葛笑却在此时猛然伸出手,挡住了他,“我、我来。” 蓝舟不能动弹,葛笑就换了趴在地上的姿势,将手臂放进蓝舟嘴里,他的眼泪不断地顺着滑落下来,也来不及擦干,“乖,咬着,等能说话了,再告诉哥哥,是谁干的。” 葛笑最后这四个字几乎将嘴唇咬破了,甜腥的味道霎时间充满了喉咙,就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细致地刮着喉间的血肉。 薛敬转过头,压制住心头上那创伤引起的灼痛感,逼迫自己忍耐着颤抖的呼吸,他拔|出腰间的利刀,看了一眼半睁着双眼,无力喘息的蓝舟,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手起刀落—— “!” 利刃划过伤骨动筋的铁链,瞬间断了桎梏。葛笑连忙将附在他身上的铁链解开,然后从蓝舟的嘴里轻轻拿出自己的手臂,却发现,那人硬是忍着,没有咬破他手臂上的半点皮肉。 葛笑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架在了火架上炙烤了一遍又一遍,他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地上扶起来,紧紧地抱进怀里,手指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敢伸手去抿掉蓝舟唇角流下的血。 “傻子啊,你疼就咬啊。” 蓝舟彻底醒了,他整个人轻得仿佛随时可能从这世间消散一样,像个被撕碎了皮囊的破木偶。待他看清楚眼前的人时,身体里的五脏六腑似乎才瞬间归了位,那锁链断裂后,剥皮蚀骨的痛处像是洪水一样侵蚀而来,他的身体仿佛这才对方才那断锁的动作做出了回应,陡然爆发出一声割离骨肉的惨叫。 “怎么样?!怎么办!!”葛笑心疼得稀碎,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薛敬连忙按住蓝舟的上身,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蓝舟涣散的眼神这才慢慢地聚焦,用尽所有的意识描摹着这句话的意味。 “都好了,四哥,”薛敬压抑着急喘,颤抖地说,“四哥,你安心,一切都会好的。” 蓝舟苍白的唇忽然微微动了动,“我……” 葛笑贴近蓝舟的耳朵,“什么?你说……” 但是蓝舟喘了半天,一口血顺着嘴角流出来,呛得他往一边折过身体。葛笑手足无措,要不是薛敬压住他,他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 薛敬往这茅屋四周环视一圈后,看见了不远处烧焦的草垛,房顶的角落熏出了一个洞,从天上浇下的雨水正好将刚刚燃起的火光扑灭了。原来方才他们在山下看见半山上的火光是这里燃起的,应该是蓝舟故意给他们点燃的火信——火光刚刚燃起来没多久,就烧着了头顶的枯草,将房顶烧了一个洞,又被暴雨叫浇灭了。 也幸亏是浇灭了,否则蓝舟被锁在茅屋里,熊熊大火还不讲他吞噬了…… 薛敬蹲下身,轻轻地伏在他的心口上,仔细地帮他顺着气,“四哥,你能说话了,就告诉我们,是谁下的手。” 葛笑低下头,在他唇间啄了一下,将那所有的懊悔和恨意都揉进这肝肠寸断的呼吸之间,“谁伤的你?告诉我。” 蓝舟的眼角忽然湿润了,眼泪混着不甘和难受一股脑地从心底涌出来,偏偏这复杂的情志和疼痛缠绕在一起,他刚要开口,便又化作至死的痛喘,消磨在无边无际的梦魇里。 葛笑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叫我知道是谁,必叫他血肉分离。” 蓝舟艰难地摇了摇头。 薛敬觉察出蓝舟神色不对,连忙问,“哥,你想说什么?”见他死咬着还未涣散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便凑近他的唇边,“你慢慢说。” 忽然,门外传来轰隆隆响动,像空中倒转的惊雷—— “……走……走……”蓝舟忽猛然攥紧了薛敬的衣袖,“快走……” 蓝舟这声“走”字还没从喉咙里吐完,忽然,山风一动,前方沿阶而上的方向,方才熄灭的灯火倏地亮了。在这座禁林高处,突然好像燃起了熊熊烈火,火油冲天之间,狼烟滚滚,百里可见。 “不好!!” 耳中传来炸裂苍穹的雷声,上百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涌来,霎时间将这破草屋围了起来—— “来了!!”薛敬站起身,将横刀向前,“五哥!!” 葛笑抱着蓝舟站起来,“他妈的!!果真是个血坑!老六,待会儿他们冲上来,你赶紧跑!” “我跑得了吗!别废话了!” 门外,百名弩手环绕掰开,摆作环形箭阵。 “他们想将我们乱箭射死!!!”葛笑暗骂一声,四周扫视了一眼这屋内的陈设,“快,用桌子挡着!!” 薛敬立刻将那破桌子横过来,用力一转,挡在了葛笑的身前,“你护着四哥,我帮你们挡箭!” “你逞哪门子英雄!!”葛笑大吼,“给老子过来躲好!” 结果,弩手根本没有留给他们过多准备的时间,羽箭像是这彻夜不息的夜雨,万箭齐射,凌空飞出一个弧线,在天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瞄准这并不结实的草屋—— 薛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间摇摇欲坠的草屋就像是箭靶子,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羽箭毫不留情地扎进了这个突兀的“箭靶”——墙壁、门板、窗棂、桌板……被不断射进来的羽箭扫荡,薛敬凌空劈砍,也只能将将保自己不死。 “五哥,小心!!”薛敬大吼一声,随手扯了块烂木板照着那射来的羽箭砸了过去,不料他自己也被不断射来的箭雨逼得走投无路,那块木板偏了几寸,只挡开了五六根扎向葛笑后背的羽箭,偏偏漏掉了一支—— 羽箭“嗖”地一下扎了过来,葛笑立刻将整个桌板挡在蓝舟身前,但是自己的后背却暴露在外—— “呃啊——” 葛笑为了阻挡羽箭伤到蓝舟,闪避不及,被那风一样的利箭射穿了后心—— “哥!!!” 葛笑被那羽箭的推力扑地向前,猛地撞进草垛里,差点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咳咳……咳咳……” 门外的□□手层层更换,羽箭不断追加,一层和一层之间只有片刻喘息的时机—— “五哥!!”薛敬趁着地方换人切阵的功夫,终于从窗边的隔挡处快步急奔到葛笑身旁。他迅速撕开葛笑后背的衣服,看见扎进他后背的羽箭足有一指深—— “忍着!”薛敬当机立断,用快刀斩断了那箭尾,“箭簇埋得深,暂时取不出来。” 葛笑疼得满头大汗,他撑着草垛,重新将蓝舟抱起来,将他整个人护在怀中,“老六……这他娘的也不知道箭上有毒没毒,我看来是悬了,一会儿我冲出去拦住他们,你背着你四哥,跑、跑——” “别管我了……” “放屁!”葛笑怒吼道,“你闭上嘴!” 蓝舟这时意识稍微恢复,他拽着葛笑的胳膊,“你们……看看这箭……” 方才一顿乱斗,谁也没注意对方射出的羽箭长得什么样子,此刻薛敬听了蓝舟的提醒,连忙从腿边的草垛上拔|出了一支,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直到看到箭簇上的“平题”二字时,顿时心中一颤—— “这……” 葛笑连忙夺过薛敬手中的箭,往箭簇上看了一眼,他的眼瞬间血红,“是二爷的平题箭阵用的箭簇……” “是万八千。” 雷声震耳欲聋,那远处焦灼的闪电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引亮,他二人对着这热烫的羽箭相互看了一眼,在那电闪雷鸣的瞬间,心中莫名激荡出难以自制的恨意—— “妈的!!!”葛笑脑子里立刻“嗡”地一声,轰鸣声让他五脏六腑震荡炸了,他抓紧羽箭,眼睛充血,提了一口气,狠狠地咬着牙问蓝舟,“是不是他伤的你!!” 蓝舟脸色暗下来,说得言简意赅,“他做了杨辉的狗。” 葛笑提着一口恶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冲着门外嘶声嘶吼,“万八千!兄弟一场,你他娘的却要我三人的命!!!” 葛笑咬着牙,背部撕裂般的剧痛此时变成了仇恨的催命符—— ——“他做了杨辉的狗。” 蓝舟这七个字就好比凌迟的刀,一刀一刀硬生生割在两人的心口上,生杀帐中同生共死的盟约,十年来的朝夕相处,此时都随着这场冷血无情的箭雨变得不值一提。 不止一次,九则峰、千丈崖、灵犀渡口……多少路行走过来,多少血流尽都不值一提,哪怕是在伦州地牢被呼尔杀折磨至死,哪怕是在云州城和萧人海殊死对峙,哪怕是在回头岭幽谷中与杨辉的抵死拼杀……一次又一次,刀枪近在咫尺,他们也绝无半分退却。然而自己兄弟地这柄从背后捅进来的利刃,将几人仅存的信念彻底撕碎了…… ——便觉得,往年间至死不渝的兄弟情义,比那猪狗还不如。 就仿佛生杀帐顶皎洁的月光忽然蒙上一层殷红色,香案前的三柱高香灭了,血雾罩顶,冰火淬心。 薛敬的眼神仅在一瞬间便彻底阴冷下来,杀意荡入他的眸中,再也不见半分善意,只见他提刀站起,对葛笑简单地撂了一个字,“杀——” 紧接着,万箭犹如雨落,再次毫不留情地射向茅屋。 “杀——” 只听一声低喝,劲刀挥舞之下,断箭毫不留情地扎进墙壁、窗棂、木门、地板……下令者毫无怜悯之心,势要将他们置于死地,不留后患。 “万八千!!”葛笑低吼了一声,跟在薛敬身后,冲杀出去。 茅屋之外,雨水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冲散了,就好像十一年前,那碗歃血为盟的烈酒。 “万八千……”葛笑拨开雨雾,不可思议地望着站在数排箭阵之后那人。 薛敬的肩膀被利箭划破了,浑浊的血水从他的肩头冒出来,那里在多年之前被狼咬过,那是他第一次回寨时,落下的咬伤—— 然而此时,他感觉不到痛感,眼神冷冷地盯紧眼前那人,他不往前走了半步,将葛笑和他背上的蓝舟隐在身后,然后低声问,低声问—— “大哥,你当真要跟兄弟们动手?” 万八千的脸隐在雨雾里,他的眼神极其阴毒,薛敬记得,当年在九则峰上,他猎杀野鹿的时候,也是这种抵死不悔的眼神。 ——他是将眼前的三个人当成迷途的羔鹿了。 “老六,你把东西交出来,大家都能活。” 薛敬上前一步,将葛笑和他背上的蓝舟隐在身后,“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喊你,你身后没有退路了,从你对四哥动刀那一刻开始。” 万八千终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燃烧的火光之下,冷笑道,“老六,大哥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催杀出一种坚韧的决绝,“兄弟一场,为什么。” ※※※※※※※※※※※※※※※※※※※※ 感谢在2020-03-0914:43:23~2020-03-1011:3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四月2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零三章 锥心 二○三、锥心 “兄弟一场?”万八千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疯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肤狰狞地挤在一起,像是看着一只走入歧途的羔鹿在他的箭雨之下垂死挣扎,却还丝毫不自知。 “靳王殿下,你出身高贵,你根本就不懂,你哪怕掉一根头发,都比我们这些人割上一块肉香。”万八千咬着牙,他那声嘶力竭的样子,恨不能将牙根咬碎,“可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为你割身上的肉!” 葛笑怒喘着,往前移了半步,“万八千,你说的都是什么畜生话,你是割了肉,但你割的是兄弟身上的肉,喝的是兄弟身上的血!你对老四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是你兄弟!” “怎么没想过!”万八千气急败坏地高喝一声,眼神移到葛笑怀中的蓝舟身上,“老四,你别怪大哥,我要是不听话,我这一帮子兄弟,就都得死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 “那你就要我们死!”葛笑的眼神冒的火,简直要将眼前那人吞噬。 “那也是你们自找的!”万八千低吼一声,狂吼道,“十年前,从二爷带着你们驻进山寨那天起,老子身上的血肉就都被你们一块一块割下来吃干了喝净了!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痛恨,恨不能将他、将你们千刀万剐!每次我跪在生杀帐里像丧家犬一样,舔着他,供着你们……那种滋味,比将我活剐了还难受!你知不知道,生杀帐里,那坐镇主位的虎头还是我猎来的,是我!” 万八千压抑地怪叫,慌不择路地选择了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方式,在大雨滂沱的山野间,将自己剥皮抽筋,把那些他所谓任人践踏的“过往”用小刀剖开,鲜血淋漓地摆在旁人面前,说成是旁人的“原罪”。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愿意用尽全力将自己描摹成别人的样子,舍弃自我的尊严、信仰和原则,撕破了长此以往伪装的那张鬼脸;他们膝盖骨一软,唯唯诺诺、卑躬屈膝地曲意逢迎,甚至还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搔首弄姿,最后却赖别人把他摆成了镜中那副血肉模糊的模样。 逢人十分笑,却从来不留三分余地给自己,最终别人冲他还笑七分,他还觉得人家欠他三分,永远不知餍足。 最后铜镜破了,他这十年来遮丑的面具也随之碎成一滩血水。 葛笑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无法置信的陌生感,“万八千,这么多年来,原来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们的,你就是这么跟我们称兄道弟的?!” 万八千像是被毒蛛蛰了心,甚至拿出了将那只剧毒的蜘蛛碎尸万段的决心,“我苟且十年,忍了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你们要我不得好死,我就要你们一个两个都来陪葬!” “妈的!”葛笑咬紧牙。 蓝舟此时蓄了些力气,攥着葛笑的手臂低声说,“放我下来,不耽误哥哥动刀——” 葛笑看了他一眼,见他唇色惨白,脸色像是浸透了蜡油一样,心头霎时又是一紧,他没松手,而是扶着蓝舟的腰,让他落在地上,然后躬身,一把将他背在背上,“谁说背着你就耽误我动刀,抓紧我,别撒手。” 葛笑将腰间那红宝石镶嵌的匕首和马鞭丢给蓝舟,“一会儿背后的刀子,你自己当心。” 蓝舟枕在葛笑的肩上,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没想到,动手的第一刀,是向着自己的……” 薛敬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盯着眼前的这些人。 他们手中握着的箭矢,是平题箭阵所用的——那是寨中的兄弟为了抵抗外敌、为了自保而修的。即便是在鸿鹄被毁寨、遭人暗算、一无所有的时候,平题箭阵都不曾倒塌,即便塌了,他们也会拼尽全力再在原址上重建。 十年来,平题箭阵如环月之环,将九则峰围成了一株可以燎原的火种,却没想到,今日有人却要用自己铸造的箭矢反扎向自己。 人生苦短,又将能有多少个“十年”。 九则峰上终年不息的灯火,照尽的不仅仅是兄弟们归山的长路,不仅仅是生死大业之下同袍之间的肝胆相照,而是要为人人供一盏明灯,纪念其生前身后所留的那一点点英名。那些长存的灯火,就如同生杀帐中、扎进关二爷面前的那三柱顶天立地的高香,直上的青烟能催引出平凡者心中的鸿鹄之志。 夜火长明不见血,生杀罔顾不由人。 “万八千,人活着,要活成个人样,不能活成猪狗不如的畜生。”葛笑怒骂一声,压着嗓子低吼,“十年前,二爷占生杀帐,进三柱香,到底是为了什么,兄弟们不说,万大寨主恐怕已经忘了!”葛笑咬着牙往前又进了一步,“那我就帮大寨主回忆回忆!” “十年前,北漠黑林中你遭人暗算,被困在黑林的池子边上奄奄一息,是谁拼死将你从黑林里救出?!八年前,你惹事劫了官镖,官府派兵大举来攻,是谁帮你平了事,留了你一条狗命!三峰十二寨主寨归顺,你作首席,生杀帐里进香,你是头一柱!三年前,黑市遭劫,你押的镖一去不返,是谁帮万家寨子补上的缺儿?!一年前,你又动军镖,我们这些人,为了二百战马几乎葬送了鸿鹄十年基业,寨子被一把火烧了,吴家寨全线反水,哨塔上全是你塞进去的暗桩,最后二爷留你一命,没有拔你的香,为什么!你以为就是因为你像一条狗趴在地上磕几个头他就可怜你,那是因为他知道,你也知道,要是他拔了你的香,你他妈出了鸿鹄的山门就会被你的仇家大卸八块、五马分尸!你曾经在黑水偷袭十六个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以为就凭你,能在江湖上活几天?!” 葛笑一口气压在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口没化开的血疙瘩,几乎声嘶力竭,他的嘴唇颤了颤,“你觉得兄弟们对不起你,你觉得我们这些人都该死吗?” 薛敬侧目看着葛笑,又看了一眼万八千,他唇边的横肉随着葛笑低吼出的每一个字变得更加狰狞可怖,紧接着,只听万八千气急败坏地怒喝,“闭嘴闭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当初烈衣鸠占鹊巢,占了我的家业,就是把我逼上绝路!!这些年我摇尾乞怜,寄人篱下,九则峰是我的,三峰十二寨是我带出来的,跟他烈衣有什么关系!他不过就是个孬种,一个废物!” 薛敬眼神倏地一变,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万八千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再说一个字,我就弄死你。” 万八千全然没了忌讳,抵死地笑了几声,将自己的衣领从薛敬手里一把扯了出来,“怎么,我说的不对?他如今不过是跟我当年一样,走上了一条众叛亲离的老路,风水轮流转,各人有各命!” 葛笑狠厉道,“我算是听明白了,万大寨主这是要掀香案,饮鸩酒,拿带刺儿的耙子往兄弟们心眼儿上扎!也好,老六,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往后退,老子今天就跟这姓万的算算总账!” “怎么跟他没关系!”万八千将马刀一甩,低喝道,“靳王殿下,你把东西交出来,大家都好交差!” 葛笑刚要上前,却被薛敬抬手拦住,他的嘴唇微微勾起,随后便用牙齿咬着带血的绷带将那柄短刀和自己的手紧紧地缠在一起,“交差?与谁交差?你的新主?” 万八千的眼神像是饥不择食的恶犬,狂吠之下,不知所云。 “你动了寨子里的人,是不是?!”薛敬冷冷地看着他,低吼一声。 葛笑目光如炬,全身的血液跟着沸腾起来,“万八千,你敢对寨子里的兄弟们动刀!!” 蓝舟伏在葛笑的背上,用低冷的语调在他耳边说,“他为了投靠杨辉,对寨子里的兄弟们动了刀。三百二十条人命,不服众的人,他全杀了……” “万八千!!!!”鲜血几乎渍出葛笑的眼眶,顺着那撕心裂肺的嘶喊,这一战彻底变成了一根沾着血肉的楔子,真真正正地扎进了他们的心里。 薛敬咬着牙,“你为了献媚杨辉,屠了鸿鹄。” 怒到极致便是令人克制的冷静。 薛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冷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淌进领口里就如滚烫的岩浆,他的声音低哑而嘶裂,“你说你身上的血肉都被我们一块一块割下来吃干了,喝净了!这十年来,你说你恨不能将我们千刀万剐!你说你每次跪在生杀帐里都像丧家犬一样,只能舔着二爷,供着我们……你说这种滋味比将你活剐了还难受!你说在九则峰活成了狗,那我请问万大寨主,你在我们面前是犬吠,在杨辉面前,就会学人叫了吗?你他妈哪点儿像个人。” “你住口!!!”万八千抵不住狂怒之恨,扬起刀对着薛敬劈下,被对方扬手对挡—— 但听“哐”地一声闷响,刀锋相撞之间,火星四溅,雨水将火扑灭,震耳欲聋的雷鸣就像在耳边闻声而动的战鼓—— 薛敬横刀阻挡,几乎用尽了全力,万八千手起刀落,不留余地,却未料到,一刀下去,竟然未撼动其分毫。 薛敬抬起头,近距离地盯着万八千地眼神,冷冰冰地扯了一下嘴角,他的怒火终于在这场滂沱大雨之中,被眼前这人点燃了。 “杨辉在呼尔杀面前也曾是一条狗,他卑躬屈膝、受尽屈辱;他舍弃尊严任人践踏,他把自己活得没了人样,到头来却要步其后尘,要将你变成他的样子。” 薛敬说出的话字字诛心,几乎将万八千像个纸偶一样,随意扯碎。然而,不管对方如何疯狂的喘息,不管对方的眼神多么的阴毒,薛敬却反而加快了语速,持续施压,“九则峰上的每一个人,你用刀杀死的每!一!个!人!——他们从来没有将你当成狗!从没有人欺你、辱你,没人践踏你的尊严,没人把你像傀儡一样提起来,再从崖顶撕碎了丢下去!你活得比当年受制于呼尔杀、不得不苟且偷生的杨辉强上千倍万倍!是你把自己当成猪狗不如的畜生,怎么还学那些疯狗反咬一口;你都没把自己当人看,又何必嫌弃旁人丢来的糙米残羹。” “呀——”万八千扭曲惨烈地嘶吼了一声,扬起刀便劈砍过去,这一回他是真的被激起了暴怒,残暴的心思从心底滋生出来,他拿出要将对方碎尸万段地恒心,便是什么都不怕了。 耳间的雷鸣像是钟楼上敲响的丧钟,将落成一盘散沙的棋子聚拢,又让他们围追堵截,互相残杀。 万八千一招一式都夹杂这么多年来、忍耐积攒下来的恨意,在不断攀高的仇火之下,那一点残存的意志和理性也被彻底挫骨扬灰。 薛敬却还在格挡之间不断地刺激对方,“你在害怕,你敢不敢低头看看,你这个刽子手,你的刀在流血……” 万八千疯了一样去看自己手中的刀,雨水顺着他的刀刃流下来,混着血水往低处流去,头顶的松林像是一柄遮天的大伞,将所有的恩怨都锁死在这片密林之中。 “老六,我再说一遍,将那东西交出来!”万八千咬牙道。 薛敬笑了一下,“让杨辉亲自来跟本王要,顺便把自己拾来的狗牵回去,少他妈在本王面前乱叫——吵。” 薛敬一个“吵”字彻底刺激了怒火中烧的万八千,他将所剩无几的理智全部抛却,对着身后等待的众人下令—— “给我杀,一个不留!!” 顷刻间,密林中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血缸,那些箭雨再次出击,混杂着砸下的雨水落在三人身侧。 “五哥,我掩护你们,背着四哥走!” “少他妈废话!”葛笑一边抵挡箭雨的攻击,一边闪躲,“这时候跑的是孬种!” “哥,杨辉要我手里的东西,万八千不可能要我的命!走!!!”薛敬嘶吼一声,一把拽过一个劈砍过来的士兵,横刀断了他的胸骨。 蓝舟撑着半口气翻身落地,鞭子猛地一挥,帮几人挡落了无数箭雨,他咬着牙,不顾锁骨传来的剧痛,嘶哑地吼道,“要死一起死,都别他妈逞英雄,谁都别走,给老子干他们!” 紧接着,半山密林变成了血色混战。 三人相互掩护,互相配合,也只是将周围一圈的敌人击退。然而那一圈一圈围起来的人团,变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再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蓝舟几乎力尽地跌落在泥地里,被葛笑撑着肩膀才能扶起来,“哥哥背着你。” 然后他用尽全力,才将蓝舟背在身上,让他的头靠在自己颈肩。 “老六……哥不逞英雄,但哥跑不动了……呃……” 薛敬蓦地转头,看向葛笑,他的脸色惨白,血顺着他的腹部洇湿了黑衣,薛敬一把扯过他的手,揽着他的腰,“哥……” “给我杀——”万八千再次下令。 急攻再次开始。 羽箭又如雨落,与那些断裂的碎雨一起,砸向三人,薛敬仅凭一柄寒刀,也只能将将挡开一个豁口,翻身挡在葛笑和蓝舟身前,葛笑一声低吼,快速将刀锋向外,左手揪住薛敬的胳膊,翻身压过去,瞬间将两人压在身下—— “妈的,老子今天就要逞这英雄,万八千,你今天必须给老子死——”他一声怒不可遏的低吼,震得在场那些弓|弩手无不颤栗,有些人握不住手中的弩,羽箭倏地脱手,乱七八糟地扫射,薛敬暗骂一声,一把推开葛笑,反手握住短刀,横着劈过箭雨,终于在破开的雨雾中为几人破开了一个风口—— “哥!别逞能,跑!!” 葛笑聚齐力气,拖住蓝舟的身体,将他背在背上,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准备往前跑,可就在这时,只听万八千一声怒吼——“今日不留下东西,谁也别想走!愣着干什么,放箭!!” 刚破开的一个箭雨豁口重新聚拢,薛敬等人失去了逃脱的时机,只能重新聚力硬拼。 就在此时,围成人团的肉阵中忽然一阵骚动,只见一白色身影忽然从密林低处冲了上来,一柄银枪所向披靡,顷刻间将箭阵划开了一道裂口—— “你……”薛敬一愣,盯着眼前走上来的那人,全身的血液几乎凝滞了。 “二、二爷……”葛笑拼着一口气看清来人,整个人恍惚已经闯进了鬼门关一样。 万八千转身看见那人,立时吓得肝胆俱裂。 那人的红缨枪在雨中闪着寒光,他的嗓音低沉而冷静——“万八千,兄弟一场,我让你三刀。” 第二零四章 三刀 二○四、三刀 万八千就算是一只生了倒刺、淬了铁皮的耗子,哪怕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平生的天敌也只剩下眼前这一只生了利爪的猫了。 从十年前的“俯首称臣”到今日的“倒戈背叛”,万八千满心满眼那一条能够助他平步青云的通天大道,顷刻间幻化成羊肠小径,随着眼前这人一步一阶慢慢走上石阶,让他在这血色的雨夜,生出了跪地求饶的心思。 然而,耗子的铁皮一旦镀了金,膝盖便就不会像从前那么软。他虽然心底七上八下,心跳几乎敲成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可表面还是要维持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蛮横姿态。 二爷走过他身侧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身侧那些拿着弓|弩、势要取三人性命的弓|弩手此时见到来人,纷纷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手上把着的弓|弩也不敢再造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多射出一箭。 “今日我若不来,各位恐怕早已经忘了,鸿鹄还有我这人的存在。”二爷将银枪绾了个花,收回身侧,他神色淡漠地扫了一眼眼前众人,冷道,“我来提醒一下各位,平题箭阵的箭矢可不是这么用的。” 万八千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停下做什么!给我杀——” “我看谁敢!”葛笑提着气,往前迈了半步,高喝一声。 二爷盯紧万八千,“我没想到,今日在这盲庄半山,我的银枪竟没有用来破敌阵,而是要用来肃家风。” 万八千挺直了腰杆,嘴唇轻颤,竭尽全力地说,“二爷,老万这些年在鸿鹄忠心耿耿,对您从来没有二话,但是您却从来没将我放进眼里。”他指着薛敬三人,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他们这些人您当成宝贝护着,我呢?!您从来没将我当人看,我这心里头憋屈,怎么?!如今我投靠了新主,受到了新主的重用,您就要对我赶尽杀绝!二爷,就算是养条狗,也得喂一口吃一口,一口都不喂他,他疯起来也会咬人!” 二爷安静地等他说完,忽然笑了一下,他并不理会万八千说的话,而是对着在场一众人说,“今日在这半山顶上,我就给各位留一条活路——诸位手上端着的弩是我平题箭阵的武器,弩上的字是寨里的兄弟们修箭阵的时候一笔一划亲手刻上去的;如今你们将这些弩搬到盲庄半山,箭簇对准的竟然是自家的兄弟,鸿鹄可从来没这规矩。” 他顿了一下,再次扫了一眼众人,忽然手腕一转,银枪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枪头忽然对准身侧一端着弩的士兵,倏地杀了过去—— “啊——”那人一声惊声尖叫,手里端着的弩在刹那间转了个方向,银枪的枪头挑中弓|弩的弩弦,在精准的勾挑之下,那士兵还未反应过来,他手里那个弩便脱了手,反被二爷的银枪挑了过来。 弩一到手,二爷反手持着弩臂,以双脚抵住弩臂,然后以肩背的力量将弩弦拉开,下一刻,□□上弦,发射口对准那名士兵的肩头,只听见“砰”的一声—— “呃啊——” 弓|弩的射程与威力极猛,短距离射出的箭矢就像是冲天空劈下的一道惊雷,那只被射出的箭矢猛地穿过那名士兵的肩甲,强大的力道将他猛然间推后数丈,“哐”地一下,将他撞在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上—— “啊!!” 只听那人一声惨叫,箭矢如一根楔子将他死死地钉在了树干上,他撕心裂肺地惨叫了片刻,侧头却发现,对方只是将他钉在树干上,并没有贯穿他的胸骨。他的额头冒出冷汗,顺着雨水滑落到地上。 众人无不震慑,纷纷又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了,平题箭阵是用来御敌的,不是用来杀自家兄弟的。”二爷将弩一扔,阴狠地说。 随后,他转过身,走过去将蓝舟从葛笑身上扶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怎么样?” 蓝舟冲他惨烈地笑了一下,“你好了……” 二爷伸手掀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他锁骨上的重伤,微微蹙眉,“对不住你们,为了我的事。” “这么多年,你还说这话……”蓝舟攥紧他的手腕,急喘道,“二爷,万八千抓了流星,还对寨里人动了刀,三百二十条人命……” 二爷脸色一沉,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薛敬一眼,对他说,“你说得对,鸿鹄若是隐着狼,也需要我亲自来料理。” 薛敬一时间竟然语塞,再见他时,他全身的血液几乎都沸腾了。 “这样,我给大家伙兜个底儿。”二爷沉下声,对众人低喝道,“今日是我与万八千的私人恩怨,与在场诸位无关,诸位卖我个面子,放下手中的弓|弩,转个身离开半山。我这人好说话,从此既往不咎,那拔香令我替各位出了,三刀六个洞我也给你们免了,从今往后,咱们江湖再见,谁也不欠谁。”他顿了一下,又道,“但若有人执迷不悟,执意助纣为虐,那就别怪我不念多年的兄弟情义。” 众人面面相觑,从二爷出现在半山那一刻起,他们反叛的心思就有些松动了,此刻他们手中的弩像是坠了千金重,再也没敢举起来。 二爷将一粒药丸塞进蓝舟嘴里,然后抚着他的后心,轻轻拍了一下,随后将他轻轻送回葛笑怀里,这才站起身,回身看着万八千,“万大寨主,我九则峰上的三百二十条人命,今夜就全记在你的头上。” 他的眼神忽然一冷,淬上了一抹肃杀的寒光,“你说我当年鸠占鹊巢,将你贬为人下;你说你这些年对我尽心尽力,我却把你当成一条狗;你说你十年来受尽屈辱,在我这里所得所用还不如杨辉许你的半分。”他点了点头,认同道,“好,既然你将我视作豺狼虎豹,视作忘恩负义的小人,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往日的账,咱们今日一遍清算。” 朗声之下,众人皆寂。 风雨声持续施压,整个密林依然笼罩在抵死的血色之中。 这人一身白衣,站在风口处,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一柄寒刀,反向扎进自己的心口。 犹记生杀帐前的走马坡,拜山宴上万人同贺;犹记清明祭山鬼幽魂横行,众人俯身一跪,祭天祭地祭鬼神;犹记断崖底的巨浪将九则峰洗涤一新,让终年不化的积雪从此有了温度;犹记战火来袭,鸿鹄一方水土化为灰烬,在朗日新阳升起的瞬间,他对着漫漫长路和一望无际的雪原,笑着说——“只要人还在,哪里都是家。此番启程,无论是哪,都算作新生。” 十年一昔,瞬息万变。 当年松林一战,倒在地上的那群吴家寨的叛贼,和如今眼前的这些人一样,都曾与他歃血为盟。他也曾经在松林中,对着倒在雪地上的数百具尸体轻轻叹息,不懂自己对他们不薄,为何吴家寨还执意要反。 二爷自认向来将人心玩于鼓掌之间,却从来不真正懂它,李世温说——“人心这种事,是最难以捉摸的。” 最难以捉摸的人心如今正血淋淋地摆在他的眼前,他竟然比一年前的自己平静许多——仿佛多少纷争在他眼中,都随着这一年来的生死辗转,变得虚无缥缈,不值一提。他不再贪图所谓“众心归一”,他必然知晓要“人心”辅佐,是要付出代价的。 回头岭中靳王一战叛军,莫音谋反之罪像是钉在南朝耻辱柱上的一笔血红的的祭文,千名叛军宁肯被烧死在黑林中,也不肯随着靳王跳下悬崖,随着激流冲出幽谷。那一战里最痛苦的,莫过于这几千人最终的择选。而“人心”这种东西在生杀荣辱面前总有一念之别——有人可以为恩情孝义勇往直前,就有人可以为一碗残羹抛却自我。 这道理一旦懂了,他便看淡了——其实万八千的这颗“心”从十年前、从他驻进山头那一日起,就从未被收归过,那么此时此刻,他看见眼前这群举着利爪、势要将自己咬死的群狼,又何必痛心呢。 于是,他便尝试在心底拓上了一层叫做“无关痛痒”的皮,这层“皮”一旦蒙上,他便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人心叵测”,什么叫做“世态炎凉”。 人心都是血做肉填的,“荣”和“辱”各行一边,从来不必对它寄予厚望。 薛敬知道他心痛,于是走上前,在白衫广袖中有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只是这样握了一下,便悄然松开了。 “怎么样,都想好了么。”二爷往前进了一步,银枪握在手里,此时重重地扎进地上。 紧接着,万八千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慌忙地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隐在几名弓|弩手身后,气急败坏地嘶吼,“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杀,杀了他们!!你们所有人,今夜都出不了半山!!” 那几名被威逼利诱的弓|弩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举起弓|弩,眼神中充满弑杀的决心,冲着二爷“嗖嗖嗖”几箭—— 弓弦发出振动的轰鸣,箭矢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几人—— 二爷见状,快速手执银枪,旋身而起,在空中将银枪以极速旋转开,像是撑开了一把抵御风雨的银伞,那几蔟箭矢冲向几人,却在快要近身的刹那被快速旋转的银枪挡开,“嗖嗖”几下,羽箭转了方向,以极强的转向力道转向旁边,扎进了一旁地山石古木之中。 “找死。”二爷怒起,只见他快速撤回枪,回头对薛敬说,“护好你四哥五哥!” 下一刻,他的银枪终于出战—— 方才那几名端着弓|弩射箭的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边只听风雨声一动,一柄带着决绝的兵刃便杀了过来,他的身形极快,银枪几乎和他的身形浑然一体,枪樽划过地面,在雨水中发出刺耳尖锐的碰撞声。 枪头极其精准地瞄准了一名弓|弩手的喉咙,就在快要抵住那人喉炎的一瞬间蓦地撤回,枪杆极有韧性,他回枪的同时,右脚抵住枪樽,将枪杆弯折成一个极致的弧度后,猛地松开,那柄银枪的枪头倏地撞向那名弓|弩手的下巴,三棱枪头划过那人的喉咙,只在寸尺间轻轻擦破了他的颈肉,那人却在这样的重击之下“砰”地弹射后退,撞向身后两名弓|弩手的身上,三人像是被串起来的糖葫芦忽然被串起来,又猛然间拔去竹签,四分五裂地撞向身后的树木、岩石上。 而那名被袭击的弓|弩手这才爆发出一声激烈的惨叫,喉咙里外都是鲜血,他不自觉地伸手摸了一下,吓得昏死了过去。 二爷并不收势,而是侧目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的万八千,他顺势将枪头一转,冲着万八千的喉间刺了过去—— “啊啊!!” 那人被逼向后猛退,直到撞向山岩,重重地发出一声撞击的闷响—— “呃啊——” 二爷冷冷地看着他,牙关轻咬。那柄银枪的枪头抵着万八千的喉头,马尾所制的枪缨赋予了银枪刀衣的效果,方才那名弓|弩手被划破的喉间流出的鲜血顺着枪缨滴落在地上。 众人无不对此战震惊,他们终于面面相觑,彻底丢下了手中端着的弓|弩。 万八千粗喘着,有些震惊地盯着眼前这人,只见二爷的碎发粘在鬓角,眼神与这周遭的一切一样阴寒,却蒙上了一层悲怆的情志。 二爷低声道,“万八千,兄弟一场,我让你三刀,算是还十年前你的收留之恩。” 说完这句话,二爷忽地将银枪收回身侧,猛地扎进泥泞的地里。他空着手向前走了两步,“万八千,你恨我入骨,十年来无时无刻不想取我的性命。生杀帐中究竟有多少次,你都想拔|出腰间的马刀将我斩杀,这一天终于来了,动手吧。” 万八千爆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惨叫,下一刻,他便抽出腰间锋利的马刀,冲着眼前这白衣人冲杀过去—— ——第一刀,断仁念。 二爷身法极快,在他的刀锋劈砍过来的瞬间,迅速侧身,万八千一刀过去,刚好擦着他的右臂劈了下去,刀锋重重地楔进山石里,他用尽蛮力才将它拔|出—— ——第二刀,斩大义。 万八千转过身,抽出马刀立时又砍了过来,二爷不躲不闪,只当他的刀锋离自己的肩膀半寸时才微微后仰,刀锋划过他的侧脸,再次避开了万八千这一刀的重击—— ——第三刀,绝情恩。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万八千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几乎将生前身后所有的筹码全部押在这最后一刀上,二爷转身之时,仍然不躲,拼着最后一丝犹豫在万八千的刀尖直戳过来的刹那间—— “小心!!!”薛敬在旁边一声大吼。 终于……万八千用尽全力抵死拼杀的这一刀,擦着他的喉间半寸处闪过,刀尖划破了他的喉头,鬓角的一缕断发被对方斩落。 二爷后退两步,喉间传来一丝隐痛,鲜血顺着他的颈部流进衣领里,殷红一片。 “你为什么不躲?!”薛敬冲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仔细看了一眼他喉咙上的擦伤,还好伤口不深,只是血流得多。 “无妨。”二爷微微蹙眉,心里更为沉重。 “他招招下杀手,不留余地,你还要留情。” 二爷轻抿薄唇,侧身避过薛敬带着怒火的视线,转身将银枪从泥地里拔|出——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这柄□□出的那一刹那,再也没留丝毫余地—— 一枪撞向万八千的喉间,只听“噗呲”一声,枪锋入肉的闷响—— “!” 那人瞪大不可思议的双眼,被那柄沾染血色的银枪捅穿了喉管,鲜血迸裂而出,汩汩流动,顺着他的肩膀淌落。 “最后一枪,祭亡魂。” 二爷蓦地抽回银枪,眼前那人犹如一滩血肉,跌落入尘,他的尸骨将汇入泥泞的土中,这十年情义一朝失尽,九则峰上,一轮皎月终于在雨后新生,三百二十条人命化为长风,永远游荡在皑皑雪峰之上。 夜火长明不见血,生杀罔顾不由人。 第二零五章 骤雨 二○五、骤雨 万八千倒在血泊里,喉间涌出的鲜血顺着蜿蜒曲折的山道向山下流去。 一时间,所有的往事在眼前浮现,盲庄半山笼罩在滂沱的大雨之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锅盖,只要掀开一角,就能闻见刺鼻的血腥气。 这个深埋在盖子底下、令人不寒而栗的怪物,终于吐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淹死在自己浇注的血池中,死得极其讽刺。 在场众人人人都是刽子手,他们从决定断送生杀帐中的三炷高香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二爷的红缨枪浇灌了鲜血,此刻虽然已经洗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杆枪刚刚到手,死在自己枪下的第一人,会是自己的兄弟。 薛敬上前,碰了碰他握紧红缨枪颤栗的右手,没有说话。 二爷提着一口气,往前进了一步,对在场众人低喝,“谁愿留,谁愿走,说一声,我不为难他。”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中间有曾经在拜山宴上一起痛饮过的兄弟,有修建平题箭阵时相互照应的知己,也有自鸿鹄被烧寨之后、举目无望、却仍然坚持不离不弃的好友。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但是众心归一。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种“归一”便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或许从一开始,“人心所向”就带着足以惑人的欺瞒性,二爷重新审视众人,想从中得到一个“迷途知返”的结果。 然而…… 眼前这几百兄弟,他们并没有按着既定的路线,走出一个“知错就改”的忏悔之路,而是扔下了手中的弓|弩,全部往后撤了几步,并无一人上前。 二爷微微蹙眉,略有些踟躇地扫了一眼这些人,末了长叹一声,“罢了,你们走吧。” 这些曾经山盟海誓的兄弟,他们终于和手中那柄刀和解,不再想着逞英雄、讲仁义,而是要在这破碎的大雨中,和对方桥归桥,路归路。 众人纷纷撤后,相互依伴着走下山去。 二爷站起身,走进大雨中,看着周遭满布的血光,他整个人像是踏进了一处满是业障的修罗场。 薛敬紧跟着他走出来,走到他身边,却未敢碰他,“没事吧。” 二爷淡淡地看了一眼倒在泥中的万八千,轻声说,“当初背着你拜山的时候,他是不愿我上山的。” 薛敬微微低首,“他曾是九则峰的大当家,从你带着我们拜山那日起,他心里就憋着火呢。” 二爷的神色被雨雾模糊了,薛敬侧目看着他,觉得他这人从未这么冰冷过,好像周身倒扎着寒冰,稍一往外八处,就会涌出鲜血。 “没想到……”二爷轻轻一笑,“十年了……我也没收回人心。” “你错了。”薛敬握住他的手臂,逼使他面对自己,“你收了很多人心,只是天海浩大,总有漏网之鱼。我们都是凡人,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即便我们想,却也不能,是不是?” 二爷微微垂眸,眼神似乎柔软了下来,“道理都让你说了,我倒成了不讲理的那个。” 薛敬笑了一下,然后快速收回笑意,“你只是心寒。” 二爷快速看了薛敬一眼,“我没事,去看看你四哥。” 蓝舟此刻被葛笑抱着,几乎失去了意识,他们捡了些茅草,在还未塌陷的草屋里,遮出一个避雨的所在,好赖先得这片许安身之地。 二爷将从云州带出来的伤药递给葛笑,先暂时蓝舟上了药,就当葛笑小心翼翼地掀开蓝舟被血浸得湿哒哒的领口时,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将头偏向一边,全身颤抖,眼角几乎渗出血泪。 “他妈的,这么一枪杀了,真是便宜他了!”葛笑抬起头,眼神透着嗜血的冷光,他咬着牙,狠狠地说,“二爷,我请个命。” 二爷冷道,“不准。” “那个畜生……他挑了老四的骨头。”葛笑颤声说。 “……”二爷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只见他快速拔|出短刀,在火上烧了片刻,然后倾身过来,对蓝舟轻柔地说,“忍着。” 然后,就见他手起刀落,利落地挑开贴在蓝舟锁骨上的衣物,然后将那些腐肉快速挑了—— “呃……”蓝舟被这动静弄得猛地一抖,全身僵了片刻,又瘫了回去。 二爷连忙停手,“我轻点。” 葛笑牙关紧要,低声问蓝舟,“那畜生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蓝舟抓着他的衣袖,支离破碎地说,“杨辉……” 二爷手下没停,而是微微蹙眉,“他为什么这么做。” 蓝舟颤声说,“他要跟我爹,讨一个说法。” 二爷一滞,“他拿你的血,胁迫蓝清河?” 蓝舟猛然一抖,嘴唇翕动片刻,终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葛笑见状,怒从心起,他侧眸看了一眼二爷,咬牙低吼,“二爷,即便这样,你也不同意我去!” 一直沉默的薛敬此刻开口,“五哥,你现在受了伤,追上去纯粹是给敌人当靶子。”他伸手按住他不断抖动的肩膀,劝道,“我知道你难受,但是别冲动。” 葛笑一把甩开薛敬的手臂,“老子恨不能扒了杨辉的皮,将他的骨头剁碎!” “哥……” 薛敬刚想开口,却听见二爷低喝一声,“那你现在就去!” 此刻,蓝舟被他这怒吼声喊的一颤,“你、你别冲动……流星还在他手里。” 葛笑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小心翼翼地抱紧,急吼道,“那我要怎么办?你这仇还报不报!!” 蓝舟唇色惨白地呼出一口气,“什么仇?你要向谁报?” “我……”葛笑全身颤抖,嘴唇翕动片刻,便咬着牙不再说话了。 “这一刀……我都不知道是为谁受的。”蓝舟惨烈地笑了一下。 二爷盯着蓝舟,轻声问,“老四,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蓝舟的眼神充满了悲凉,此刻牵动伤口,他忍痛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强压下一声苦闷的呻|吟,抵死地摇了摇头。 二爷点点头,没再细问,而是柔声道,“腐肉挑去,上了药,过上十天半个月,伤口就会愈合,这种刑罚一般只动皮肉,并未伤骨,就是这疼……得忍上几天。好在没有溃脓,只要小心调养,不会有事的。”他用力地握了握蓝舟的手心,“你放心,别想那么多,现在有我们在,你安全了,闭上眼,好好休息。” 说罢,他快速站起身,重新走回雨中,薛敬连忙站起来跟上去,“你去哪儿?” “照看好你的哥哥们,我去去就回。” “我陪你去!”薛敬倏地将短刀抽出,紧跟上去。 二爷伸手拦住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万八千,吩咐道,“你留下来,雨停之后,将他的尸骨烧了,我们带着骨灰走。黎明之前我就回来。” 说罢,他便快步走进骤雨中。 半山脚下的浅水旁,此时就如同一道分水岭,将长年累月干旱的土壤浇灌出数条水渠,往桑乾河的方向汇流而去。 等在山脚的马儿拴着车舆,脚程极慢,二爷走过去,一刀斩断拴着车舆的木拴和麻绳,然后忍了片刻,翻身上马。 然而—— 当他稳稳地坐上马鞍,打算扬鞭驱马的瞬间,他的双腿忽然传来剧痛,这种剧痛不像是以往毒伤牵扯出的痛感,而更像是一种从心底传至四肢的酷刑。他咬紧牙关,膝盖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裂开一样,他竭力扬起鞭子打在马尾,马儿扬蹄而起,正打算急奔而出,二爷却不自觉地伸手去扯马缰,马儿在扬蹄狂奔的冲力间猛地被勒住,爆发出一声怒吼,疯了一样地甩动马蹄,想将身上这人甩出去。 大雨幻化为血水,骤然间溢满眼前的山谷,二爷驭马不及,眼前又再次出现了一片狰狞的血海—— 忽然间……他眼前出现了一匹白色的骏马,却在泥泞的血泥中勇往直前,在无尽的战戟间踏出了一条所向披靡的血路——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嘶吼乱叫,一瞬间,所有关于十年前那场大战的记忆浮现脑海——那匹名叫“山鬼”的白马,想要冲破箭雨,将自己的主人带出那片血海,却终究在万千箭雨中惨烈地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的马死于那场大战,死后化作风,再也没有见主人最后一面。 霍然间,眼前一片金光,二爷双手握不住马缰,猛地被这匹悍马甩了一下,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滚落在泥泞的雨地里…… “呃……”他被摔在一旁巨大的岩石上,险些将五脏六腑撞出来,他捂住心口,抵死地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再一次翻身上马。 “呃……” 他想再次爬起身,扯住那匹焦躁的红马,却因为全身无力,终于再次跌回泥中。 原来他如今连驭马的资格都没有……二爷咬着牙,悲哀地想。 忽然,耳边传来马声,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跑到自己身边,一把将自己从泥水中抱起来。 “……你怎么来了。”二爷全身颤抖,几乎站不起来,只能瘫在他身上。 “知道你肯定有事瞒着我。”薛敬面无表情地说。 二爷还没从漫过头顶的血浆中浮起,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被那人大力扯了一把,势要将自己扯出那片泥泞的血海,然后用清澈甘洌的泉水浇灌自己的全身,再费尽心机,想要剔除自己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毒刺。 可是那些刺遍地丛生,对方也只能一根一根、连皮带肉地往外扯。 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不能驭马,只是暂时的。”薛敬扶着他的腰,将他撑起来,沉声说,“你骑不了,我就带你骑。” 说罢,他翻身上马,然后将右手递过来,“来,手给我!” 二爷下意识地抬起头,于腥风血雨中看了他一眼,然后猝然间笑了一下,伸出手,被他猛扯了一下,按在身前。 “坐稳了。” 薛敬咬着牙一扬马鞭,马儿便扬蹄奔跑。 “不是让你待在山上,看着你五哥吗?”二爷没有回头,轻声问他。 薛敬贴在他耳边,解释说,“我若在场,五哥才会有恃无恐地冲出去,我不在,他只能留在那照看四哥。” “你这鬼算盘打的……”二爷失笑道。 “还不是操心你。”薛敬愠怒道,“明明有事,偏要硬撑,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 此刻风雨渐小,晨曦之下,那片山谷中映出温润的暖光。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勒马驻足。 巨大的晨雾中,数百人的尸骨横七竖八地倒在这片空地上,垒出了一个山丘。 “这……”薛敬快速下马,将二爷从马上扶下来。 二爷随着他快走两步,那片尸山就像是他脑中最后一根带血的刺。 “杨辉还是动手了。”二爷悲哀地说,“万八千这步棋错位了,他就将万八千带的人全部杀了。” 这些鸿鹄的叛军……他们前半夜若是不下山,或许根本不会死在杨辉的刀下。结果,就是因为他们担心留在半山,二爷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一条活路,才会将平题箭阵的弓|弩统统扔下,然后头也不回地下山逃亡。 却不想……等在山下的杨辉不肯放走一枚“死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万八千行这一步得不偿失,跟了杨辉,才真就做了一条看门的狗。一旦叼着破烂回来,就会被主人一刀毙命。”薛敬低哑地说。 有些人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挤破了头颅非要做那万人敬仰的人,却不想,到头来还是沦为摇尾乞怜的畜生。杨辉自始至终都将万八千当做一把完成任务便可以卸去的钝刀,与其让这种人跟着自己,还不如一刀斩断其爪牙,断其筋骨,免得这人的血弄脏了自己新穿上脚的鞋袜。 两人心情沉重,一时间无话,这东边的暖光带着血腥的讽刺感,第一缕晨光势要从这篇尸山上映射下来。 “一把火,将他们烧了吧。”二爷叹了一声,心情极其复杂。 “别难过。”薛敬握住他袖间紧紧握拳的手,劝道,“你曾经留了后路给他们,他们没有一人珍惜。总想着离开了半山,就真走上了阳关道,却不想,那是一座断桥,行至中间,必然坠入深渊的。” 二爷不动声色微微点头,又道,“杨辉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绝对不会现身的,好在他绝对不会动流星分毫。” 薛敬看了他一眼,又问,“接下来怎么办?” 二爷回过头,不再去看座片尸山,“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蓝清河的事情有些古怪,这件事怕也只能等你四哥清醒后再仔细问问他了。” 薛敬跟着他走了几步,与他并肩,“我还有一个疑问,你不是说让我代为料理万八千的事么,怎么亲自到盲庄了?” “从林惠安那里找到了一种叫‘鬼符’的信,在我的逼问下,他才说出蓝鸢镖局折在盲庄,我担心你们有事,所以将云州城里的事暂时托付给了鹿山,自己跑了出来。” “你这样出城,没问题吧?”薛敬担忧地问。 “没事。” 对于此事,二爷显然没打算解释什么,薛敬也不再多问,而是道,“那咱们先回半山,接上四哥五哥回停船的山谷,胡立深在那头接应,走吧。” 第二零六章 霞光 二○六、霞光 一辆马车迎着风雨快速在禁林中行驶,从盲庄半山下来之后,薛敬等人就上了二爷驾驶过来的那辆马车,一路沿着桑乾河往前走。 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抵达了隐藏在密林水边的渔船。 胡立深眼见四人狼狈不堪,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迅速命人将几人带到船舱里,蓝舟伤得最严重,锁骨处动的刑几乎要去他半条命,他从半山下来之后,整个人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葛笑拼着残存的一丝意志一直将他抱在怀里,后背的箭伤没法处理,箭簇还深埋在骨头缝里,他一张嘴就觉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只要一个动作就觉撕心裂肺的痛处。 薛敬的手臂在茅屋中抵御箭雨地时候,不小心被箭簇划开一道狰狞的血口,血在狼狈的拼杀中倒是止住了,行将的剧毒倒是倒头就来。 二爷赶着车,带着三个都只剩下半条命的伤患,终于在黎明之前,将他们安全地送到了船上。 胡立深完全忘了问二爷腿伤痊愈的事,满心满眼都是靳王的伤情。 二爷蹲在河边,用干净的纱棉湿了水,随意地擦了擦脖子上的刀伤,回头对胡立深说,“不用担心,我一个一个救。” “我知道您、您神通广大,可是您懂医术吗?要不要我去请个大夫。”胡立深咋咋呼呼地,不断地询问。 二爷好脾气地叹了口气,转身问胡小将,“这位少将军,此处离最近的云州城还有几十里路,四周全是深山密林,敢问你去哪里请大夫?” 胡立深紧跟着他的步子,“去周围的村寨问问看,昨日我带人去探路,发现了山下的村子。” 二爷耐心地说,“王爷从云州出来之后,只是去过一个盲庄就被敌人算计,设下埋伏后险些命丧半山,他为什么临去半山之前,执意将你们隐藏在此,即便在盲庄遇见危险也不发求救信号。” 胡立深摇了摇头,显然没反应过来。 二爷徐徐道,“只有保存这艘船和你们的性命,他才有后路可退。如果一个人深入险境,身后所有的补给和兵备实力都暴露在敌军的视野中,那不就是羊入虎口,将自己摆在敌人的砧板上,任人宰割了么。再说了,如今只有你们百来人能保护王爷的安危,如果你们再出事,那才真是得不偿失。”他缓了口气,又道,“你们所在的这艘渔船暂时还未被人发现,如果你现在亲自下山去请大夫,那岂不是自报家门,告诉敌人靳王就藏着这处密林中么?” 胡立深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他的眼睛忽然瞪大,“所、所以这就是为啥王爷没有叫俺们去救他的原因!那、那他们的伤势怎么办……您的医术……” 二爷笑了笑,“久病成医,再说,他们只是一些皮外伤而已。” “我看五爷后背的箭簇都埋进肉里了……您、您下得去手吗……” 二爷从腰间拿出一把磨利的匕首,微微蹙眉,显然年轻人瞧不上他的医术,让他心里有些不爽快,“去,点一盏油灯过来。” 葛笑应该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没死在云城驿站的大火中,没死在萧人海关押他的地牢里,能从西山尸地逃出生天,还能从盲庄半山、万八千的箭雨里死而复生,却没想到,此刻要疼死在二爷的手起刀落下了。 “啊啊啊!!!”葛笑的惨叫声震醒了水里的鱼,鱼儿扑腾了几下,落进了胡立深早就等好的渔网中。 船舱内,一只箭簇从葛笑后背的皮肉里干脆利落地剜了出来,二爷始终面无表情,末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用纱棉包着那只箭簇,丢进了一边的案子上。 葛笑欲哭无泪,咬着下嘴唇,屁股硬是往后挪了挪,将自己锁死在了床脚,“二、二爷……您大人有大量,求您放过我……” “血还没止住。” “没、没事……多流点,换换新,涨涨脑……” 薛敬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热闹,此时听他这么一句,直接“噗”地一声,险些将刚喝进口的水喷出来,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于是走过去将那人手中的匕首接过来,“你怎么下手没轻没重,他没死在半山上,倒是被你吓死了,给我吧。” 二爷顺手将刀子递给薛敬,自己走到一边,在干净的盆里洗了洗手,“我说老五,这点疼你都受不住,当初你在云城驿站自作聪明的那一次,账我都还没跟你算。” 葛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半山一战之后,他亲眼见识到眼前这人的威慑力,此刻只要听他说一句话,心里都打鼓犯怵,“二爷,我错了……” 他开始小声嘟囔,“云州的时候,您不是已经教训过了么……” 二爷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坐下,“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 薛敬抢过话头,对二爷说,“五哥说你在云州的时候不是已经骂过他了么。” 葛笑“噌”地一下坐起身,老大不乐意,“老六,不带这样的,干嘛当着二爷的面戳我脊梁,哥哥不疼你么?” 结果他这一系列动作太大,牵动了后背的箭伤,当即又是一阵哀嚎。 “行了,你别折腾了,你瞧瞧你那后背,旧伤新伤叠在一起,都快成漏谷子的筛子了,你好好养伤,才能去照顾四哥。” 葛笑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脸随即耷拉了下来,他看了两人一眼,闷声问,“我想去看看他。” 薛敬说,“他在隔壁睡着呢,骨头上的肉清了,伤药也用上了,这种刑就是要人疼死,血流得不多,四哥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葛笑闷闷地点了一下头,后背的箭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当初鲁莽行事造成的大祸。 “你们骂骂我,我心里还好受点。”葛笑龇牙咧嘴地唏嘘几声,将头埋在枕头上,拿脑袋猛撞了几下枕头,“他受那么大的罪,全他妈是因为我。” 薛敬坐在一边,为他用上了止血的伤药,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劝他。这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靠在窗边的二爷,对他使了个眼色。 二爷这才缓了缓语气,对葛笑说,“老五,这件事就揭过吧,再怎么说,当初你和老四拼死求药,也是为了我。好在人救回来了,咱们这些人还安然无恙。” “哪里是安然无恙……他被人用了刑,老六挂了彩,我这条命他妈差点交代在半山上。盲庄一战变成了鸿鹄的‘窝里斗’,明日江湖上就会传遍,鸿鹄出了个投敌叛国的孬种,那叛徒还用自己造的弩,差点在盲庄半山将几个寨主扎成筛子。”葛笑闷闷地吸了一口气,潦草地说,“您本事大,下手绝不留情,若是您的腿脚没好,昨夜万八千还不知要怎么嚣张。” 二爷叹了一声,声音有些低沉,“我离开九则峰时就有预料,咱们这些人都离开了寨子,他一个万八千守在寨子里还不得掀翻天,所以我留了一手。” 薛敬轻轻蹙眉,“你干嘛了?” 二爷挑了挑眉,“我给幽州去过一封信。” 薛敬猛地站起来,勉强压抑着火气,“什么信。” 二爷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说道,“林竟给你了四万两千兵,自己留了八千守城,我估摸着这七八个月,幽州的粮仓再是充足也要被这些老虎豹子啃没了,于是就让老五去了一封信,告诉他,若是缺粮,就去山上寻。” 薛敬冷冷地看了葛笑一眼,葛笑连忙摆手,“老六,这、这不是我的主意!” 薛敬顺了顺气,回头压着身子,探身葛笑耳边,轻声提醒道,“哥,等你能下地了,就搬到隔壁住,四哥现在没醒,醒来肯定喊人,这船上就这么两个舱,你给我腾个地方。” “欸!”葛笑很知趣儿地狠狠点了一下头,立刻撑着重伤的身子爬起来,“我现在就能下地,我这就走!不耽误你!” 说完,葛笑便一刻不停,脚底抹油地跑了,还顺手将门给他们带上。 二爷见情况不妙,也不打算久留,立时抬腿要跑,却被靳王反手扯着腰带,三两下就将那条不怎么好系、但是非常好解的带子卸了,随手丢在了一边。 “二爷好大的胆子——”靳王咬着牙,一把将他拖了回来,从身后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死死地嵌进怀里,随后压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热气,“跟本王好好解释解释,私自传信幽州,还不跟我说,这算是个什么罪名。” “放开。”二爷的身体忽然颤一下,立刻就想躲。 靳王哪里还给他逃跑的机会,他掐着二爷的腰,将他松松垮垮的衣摆撩起来,冰凉的手心贴着他的腰眼,使劲掐了一下,二爷全身一颤,紧接着一声压抑的急喘,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人提了起来,被胡乱地压在手旁的桌案上。 案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砸落地上,舱内一片狼藉。 “咝……你放肆!”自己如今被摆放的姿势实在有点太过惊世骇俗,靳王还故意往前送,将自己的身体嵌在他的腿间,二爷忽然有些忐忑,全然没了前夜在半山砍人的气势,口气也跟着放缓了一些,“放、放开我……” “不放。”靳王特意将身体压低,就着这个姿势又往前送了送,手心依然贴在他的衣服里,贴着他的唇间喘气,“我说什么来着,二爷一旦腿脚好了,我就再也管不住你了。” 二爷呼吸急促,有些苦闷地叹了一声,“没真想瞒你……” 他如今这个姿势,随意什么人推门进来看见,他都不知如何是好。任凭他再怎么嚣张霸道,一支银枪耍得再是所向披靡,此刻这样的情形,他的心脏都跟着乱蹦。 傍晚风大,大风将葛笑刚才带上的门很不合时宜地吹开了一条缝,他转个头就能看见胡立深等人在河边抓鱼的身影,耳边还清晰地传来他们嬉笑声。于是,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反常态地用商量的语气对靳王说,“要不,先把门带上……” “就这么说吧,二爷这挺舒服的,本王懒得动弹。”靳王不依不饶,抓着他的腰,将他的上半身猛地抬了起来,让他整个人几乎像是悬空一样地嵌在自己身上。 “别、别……”二爷抓紧他的手臂,免得自己落下来,却忘了对方手臂上的箭伤,他这么使劲一抓,对方忽然一声痛喘。他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此刻也不敢乱抓了,全身的重量几乎都落在腿上,只能将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用双腿嵌着靳王的腰。 “想抓你就抓着,我不怕疼。”靳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直接将他转了个圈,撞向门边的窗棂上,窗子是木制的,做成格子形的窗花,他的后背抵在窗棂上,正好将射进来的夕阳光线堵住,整个船舱如今只留着门边一条缝,能透出光亮,那道光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几乎下意识地想挣开对方的钳制,顺着那道光逃开,却被对方死死地攥进手里。 “你还想往哪儿跑?”靳王抬起头,近在咫尺的眸中忽然闪着光,“你又要离开我吗?” “没、没……”二爷连忙撤了力,不再挣扎了…… 靳王顶着他的身体,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窗沿上,然后探身在他的眉间,用温热的唇轻轻碰了一下,然而轻柔地说,“我知道你什么都算到了,每一步、每一局……浅洼之战、富河之战、幽州守城、澜月火丘大捷、呼尔杀惨死……每一次都在你的算计之中,那你……” “没有……”二爷微微蹙眉,拼命喘了口气,将自己微显紧迫的心绪慢慢抚平,而后低声说,“我算尽一切,却算不准你。” 靳王一愣…… “你前往伦州城,拿自己换了行将的解药和饮血夹的机关,而后前往云州城,又想尽办法为我解毒。你说得没错,除夕那一夜,我本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只为在临死前再见你一面……可我没想到,你却就是在那一夜,将生机换给了我。”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双腿将对方嵌得更死,他的薄唇有些苍白,只方才喘气时沾上了水汽,此时在昏暗的陋室里泛着水光,他将自己的嘴唇送到对方的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你说‘蝼蚁尚且偷生,而我不惜命。’这句话你说过两次,一次在生杀帐里,一次在穹顶……我再是不听劝,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我的确没将谁真正放进心里。” 他这样呢喃着,心里无数道伤疤便血淋淋地挣开了道道血口——那些人呐、物啊、哪怕是一片云、一滴水……走了就走了,从来不见失而复得之喜。久而久之,他便不敢将这些事物放进心里,由奢入俭难,他也曾经拥有完满的出身、显赫的家世和坚定卓绝的信念……然而陡然之间失去所有,便像是忽然在江海中触礁破损的一片舟、一苇船……触礁的同时,也会将它曾经遨游江海、星月往送的希冀全部带走。 他便会在忽然之间,变作另外一个人。 天边染上一层霞光,水面被染成淡红色,依稀从门缝中透过来的光也添上一层柔软的暖色。 靳王猛然发觉自己的心又跟着开始疼,他不由自主地带上些期许,轻声问,“那你从什么时候将我……” “不知道……”二爷将眼神移到旁边,盯着从门缝里射进来的那缕暖霞的微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歪着头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兴许是一年前再次见到他;兴许是寨子被烧的时候被他背着走出那片皑皑白雪的松林;兴许是在千丈崖顶的无名洞里,兴许是在幽州丛中坊的某一个醒来的清晨;兴许是在生杀帐中缠绵悱恻的那一夜;兴许是在云州城帅府偶然间睁开眼、看到了这人出现在自己眼前;又兴许实在穹顶地牢的那个除夕夜,看见天外擦亮的第一簇烟火的时候…… 太多了……他不知道,也弄不明白。 “又或许是……” “什么?” 二爷轻笑一声,贴着他的呼吸说,“又或许……十年前我没有死成,也是因为你。” ※※※※※※※※※※※※※※※※※※※※ 五一节快乐哇~o^o 第二零七章 泉眼 二○七、泉眼 他这一声喟叹,像是刺激了靳王的某根神经,他的心脏跟着狂跳起来,然后逆着那人贴过来的唇齿猛地覆了上去,然后拼命吮了片刻,回荡在耳边的喘息声巨大而强烈,甚至传来风至悬崖边的哀鸣。 靳王温热的掌心扶着对方的后脑,逐渐这层攻城掠夺战加深,几乎要将对方吞食入腹,方能血骨相融一般。 “等、等……” “等什么?”靳王暗笑一声,极其霸道地将他再次抱起来,转身一脚将那裂开一条缝的木门撞上,然后将他背抵在门上,让他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 “……”二爷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慌乱过,他不好拒绝,便只能抓着他的肩膀快速说,“等、等下……我先跟你说一下传信林竟的事……” 靳王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直接将他顶在门上,然后将腿支在中间,腾出一只手抓过他的双手,一把背过去死死地扣住,让他不得动弹,这才仰起头,闷声说,“谁要管你写了什么东西过去,总不过是让林竟缺粮的时候去寨子里找,结果他去了,寨子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是第一个发现万八千反叛的。我的将军大人,你这路数用太多次了,我闭眼都能猜到。” 对方微微蹙眉,绷紧了身体,抵死了不开口,靳王怒火又起,“往后你要传信谁,要怎么动兵,随便你!我人都是你的,龙鳞佩是你的,安平王府的王印也是你的,你想怎么传就怎么传!就是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心思,有事没事玩一出舍生取义,怎么?就你会闯刀山下火海,我随便闯一次,你就受不了了?” “你住口!”二爷忍无可忍,他挣动不得,便只能就着这对自己不怎么有利的姿势低声说,“行将的事都没个解法,你拿什么在我面前耍威风?殿下,你要是为了要我明白这理,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你拿自己换解药这件事,我阻止不了,我……” 靳王敏锐地发现他整个人不太对劲,于是缓和了语气,问,“你怎么了?” 二爷咬了咬牙,尽力压抑着呼吸,紧紧闭上眼,“……我不知道怎么救你……这些天在云州城,我每一刻都在计算命数,过一天,我都会害怕,你只有半年,却也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我……” 靳王急忙迎上去,抚慰似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不是说过了么,我要活着陪你,不会死。” “但我不信。”二爷眼神一冷,声音也失了温度,“命数不握在自己的手里,我谁也不信。因为……” 靳王见他神色不安,便也不敢这么一直桎梏他,便揽着他的腰将他抱起来,走回床边,俯身压了上去,“你说,因为什么?” “因为如果解药不能及时拿到,你没了……我却暂时不能跟你走。”二爷微微叹息,心底那一团冷焰又被自己无端点燃了,他的心思飘远,眼神蒙上一层绝望的雾气,“生同衾死同穴,那是我今生难求的幸事,遥不可及,不敢肖想。云州城没破,我就不能走。” “那就破了它。”发觉对方浑身一颤,立刻将他搂紧怀里,“你看,你自己说的,生同衾死同穴,那是难求的幸事。若是私愿未了,我又非走不可,那便在走之前帮你把心愿了了,好不好?” 二爷心里一阵颤抖,跟着整个人无法抑制地颤栗起来,他甚至控制不住从子嗓子眼里吐出的呼吸,一阵一阵喷在对方颈肩,然后拼命地抬起身,将对方箍进自己怀里。 夜幕降临,他们又送走了一个黎明。 远空点缀无数星点,在遥远的地方似乎指引了一条不能企及的长路。那条路很长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只有拼命地在这条满是荆棘杂草的道路上狂奔,直到血肉模糊,筋疲力尽。 “思君无转易,何异北辰星……”二爷的双眼似蒙上一层薄纱,眼角弥漫着水雾,他这样无意识地呢喃出这句诗,却无端在靳王那片本就不怎么平静的心湖中再次掀起万丈波澜。 “再念一遍。” 二爷的眼神忽然涣散,眼神迷离地望着小窗,顺从地念道,“昔期今未返,春草寒复青;思君无转易,何异……啊……” …… 这一夜到了最后,二爷整个人已经沉入昏迷中,再也睁不开眼,眼前一片白雾,拨开之后他看见了天涯尽头射来的第一缕曙光。九龙道上的千尺红土终于长出漫山遍野的野花,周而复始,至死不休。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觉自己正泡在滚热的水中,他想站起来,却忽然双腿一软,脚下一滑,猛地坠入了身后那人的怀里,呛了他一口水…… “咳咳……咝……”他觉得自己全身骨头仿佛散了一样,几乎随意碰一下就能要他的命,“我在哪儿。” “泉水里。”靳王从身后搂着他,将他身上的寝衣拨开,仔细地用将热水沾湿的帕子敷在他的肩上,一看见他肩头狰狞的红印,靳王就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连忙将眼神别开。 “你可真厉害。”二爷咬了咬牙,转头看了他一眼。 “多谢二爷夸奖。”靳王恬不知耻地笑了一下,将他翻了个身,又一次将他压在石壁上。 “躲开。” “刚睡完本王,又不认人了?” “你……”二爷本能地抗拒他,却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松了推送他的手。 靳王这话倒也没什么大错,他们的的确确将船舱里弄得乱七八糟,他前夜里有意识的时间几乎都放在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快慰中了,几乎忘记了所有的事。 一时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只剩下他自己。 二爷眉头蹙紧,几乎觉得方才靳王是在往死里折磨他,他却又被这种“折磨”送来的快慰折服,整个人陷进一种屈从的羞耻中。一旦产生了这种羞耻,他便觉得自己活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并不再冰冰冷冷的冷眼旁观旁人的欢喜,不再念叨“余生与我再无瓜葛”这种让人心疼的鬼话。 哪怕沉沦在这片失而复得的血海之中,他也觉得不枉自己忍受十年伤苦,硬是被这人从地狱拉回了人间,重新沾染七情六欲,通晓人情冷暖。 他总不能活成一张清清冷冷的白纸,平白错付了这人的真心。 毕竟得一颗真心最难,特别是在这样一方乱世之中。 终于,在最后一刻,他终于愿意将所有的不确信和重担抛却,仅仅和和眼前这个人欢爱一场,那种舒畅几乎将他整个人由里到外,甚至将他的骨血揉搓分离,然后重组,再踏踏实实、完完整整地重生一次。 “怎么了?又在想什么呢?”靳王仔细捕捉着他每一丝神色,一丝都不曾放过,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没注意到,他这人又回到无尽的压抑中,又去解那些暂时解不开、又撕不烂的结。 “……”二爷难耐地皱了皱眉,心口上散落着红印,贴着透明的寝衣,若隐若现地渗出痕迹,只稍稍一动弹,他就微不可闻地轻声呼气。 “你不要多想。”靳王尽力压平呼吸,逼迫自己维系着仅存的理智不要总盯着对方的心口看,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在这泉洞的回音中,倒显得更加令人心安,“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不要总陷在暂时填不尽的血坑里,即便是再大的难关,也是能闯过去的。你还有我。” 二爷倏而点了点头,手心贴着他的肩膀,将他宽阔的胸膛拉过来,自己重新贴上去,长腿在水底勾着他,轻声问,“我怎么会在这?” 靳王毫无避讳地看着他,眼神中尽是火焰,他皱着眉思索了片刻,解释道,“你昏过去了,我怕你不舒服,就把你背到这处山洞里。刚从云州出来的时候,渔船就停在这,胡立深他们进山打猎时无意间发现了这处泉眼,就喊我来洗,唔……我当时就在想,要是你能同来多好。对了,我还做了一个梦……” 二爷根本没打算问他梦里的细节,身体刚想往边上侧一点,想躲开他的钳制,却不想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又一次跌回石壁上,坚硬的石壁搁着他的腰眼,立刻又是一阵酸软,“呃……” “咝……你能不能别折腾了,这里是野泉,不比行宫里的宫廷汤,这池子下头全是碎石,只你站的这块地方我清理过。”靳王将他从水里捞起来,借着水的浮力,让他双脚离地,挂在自己身上,又见他唇色泛红,几乎还能看清前夜被自己咬伤的齿痕,心火便又蔓延上来,他压抑着火气,语气和善地问,“二爷怎么不问问我做了什么梦?” “闭嘴。” 靳王全然不听,而是重新将他托起来,伸手捏他的窄腰,一边捏一边诉苦,“梦里的你特别听话,也是这姿势。” 二爷觉得自己如今这样实在是太逆天了,有些不习惯,于是微微蹙眉,“放开我,光天化日,你我这样像什么样子。” “天还没大亮,他们都睡着呢。”靳王得寸进尺地抵着他,轻声说,“深山密林里,就咱们两个人。” “那也不能……” 靳王决定不给他说废话的机会,借着这姿势,按着他的后脑就使劲亲他,直到把他弄得气喘吁吁,实在是没了力气,才放开他,轻声说,“我梦见也是这处泉眼,我拼命想解开你的衣服,可越是急越是琐碎,你我就像这样,以前我没那胆子,从来不敢肖想,如今您借我胆子,我就停不下来了。” 二爷有些接不住他这又一茬没一茬的混账话,然而听着他这略显肉麻的话,他的心思却慢慢平静下来,便不敢再折腾,也不愿再动弹了。于是,他就这么赖在对方身上,背抵着被暖水浸热的岩壁,全身几乎都散了架似的,感觉只要对方在自己腰间稍微揉弄一下,他就能发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叹息。 “别得寸进尺……” 靳王贴在他耳边,沉声说,“我是得了‘寸’,更进了‘尺’,如今四面八方都是敌兵,我们在这深山里,倒还能如此快活;我想,咱们多活一天是一天,要是不将五哥送我的册子让您陪着我全都演习一遍,二爷枉为人师。” “胡说八道。”二爷微微蹙眉,听他说这没羞没臊的话实在有点应接不暇,自己一旦喘不上气就彻底跟不上这人的节奏了,便被他带着他东奔西跑,甚至有了食髓知味的趋势。 “我哪里是胡说?”靳王卖完了乖,重新捏着他的下巴,硬要他抬头看着自己,“二爷冒死出云州,执意到盲庄救我,我都还没跟您要个解释。” 二爷想了想,坦白道,“你出云州城后的这些日子,我一直住在林惠安的船上那艘未央舟上——一来,是因为那艘船是丑市的地方,便不会有萧人海的人盯着我;二来,我要慢慢接触到穹顶相关的人和物,前些天,鹿山在未央舟上发现了一封林惠安和‘上面’往来的信函,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张‘鬼符’,据林惠安说,那‘鬼符’是‘上面’传递下来的,说是有一批‘替死鬼’近日要运抵西山穹顶,让林惠安带人做好接应。我想了一些办法,得知那些‘替身’是从盲庄送来的。” “你是说,林惠安说,有一批‘替死鬼’近日要从盲庄送到云州的西山穹顶?”靳王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拖着他身体的手臂微微颤抖,“还有吗?” “你放我下来……”二爷轻咳一声,轻轻碰了碰他泡在水里的手臂,忍不住提醒道,“你手臂上还有伤。” “不必管,这样的姿势挺好的,免得你又跑了。”靳王不依不饶地托着他,手心托住的地方,手指轻轻按压,压迫得人心火猛燃,二爷当然不敢乱跑,靳王不放,他也不能有过多动作,只能将就着这样的姿势,继续将方才的话继续,“你在帅府发现的那张‘三合一’的梅花地图上,有一处落点就在盲庄。我执意前来,一是为了救你们,二是想探探盲庄。” 靳王笑了笑,“你我果然想到一起去了。这一路走来,我的心思也在那张地图上。这一路和五哥到盲庄,我一直在梳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说说看。” “我就从蓝鸢镖局说起。”靳王道,“我猜蓝清河的本意很单纯,他就是想尽快找到四哥,然后带他回岭南,却没想到,在北方遇见了杨辉布下的陷阱。” 二爷接道,“蓝鸢镖局落网的时间点很关键。” “我猜想,应该是在云城驿站中,在‘蛇头’将行将的解法给到蓝舟之后。”靳王顿了一下,继续道,“蓝清河过山海关的目的就是为了四哥,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没想到,在四哥答应跟蓝清河回岭南的档口,蓝鸢镖局惨遭暗算,落入了万八千的手里。万八千刚刚投靠杨辉,势必要献投名状,而四哥就是最好的选择。这也就是为什么,三哥追去桑乾河边的密林里,只看见了四哥的马,却没有发现任何缠斗的痕迹,那是因为四哥在牧人谷将解法给到鹿山之后,本意是尽快去起火的云城驿站救五哥,却没想到在过河的时候遇到了熟人——那个让他驻足停步、上前搭话、且毫不设防的人,就是万八千。” 二爷点了一下头,随即想到了什么,立刻轻锁眉峰,“你的分析没有破绽,但是有一点很奇怪——杨辉要抓蓝舟,可以说是要引你去盲庄,那为何到了盲庄又不现身,而是派了万八千设伏,将蓝舟绑在了一里外的盲庄半山上,这显然多此一举。” 靳王停了一下,低声说,“那是因为你没有进盲庄,没有看到条风楼。” 第二零八章 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