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衿期可期》 第1章 黄粱 夜雨敲窗,滴水成冰。 大时京都冬日的黑夜总是格外的漫长,黎明未至,满城宵禁,一辆素色马车从远处缓缓赶来,右上角一盏气死风灯随风飘荡,烛火摇曳。 马车前室坐着一位穿着暗褐色厚棉夹袄的老妪身躯佝偻,小心翼翼地把马车停在寂寥的城门口。 “小姐,离开城门还有两个时辰,天寒地冻的,要不要用纪先生给的名帖先进城?” 靛青色的轿帘被雨水淋湿,几近黑色,一阵寒风吹来,老妪连忙用手压住轿帘,怕有冷风灌进去。 “不用了,结果都一样。”咳嗽声中,苍老低哑的声音从马车里轻轻传来,“阿碗,我今年都五十六了,担不起这一声小姐。” “就是六十五也是阿碗的小姐!这世上最好的小姐!”名唤阿碗的老妪哽咽,擦了擦眼睛,也不知是雨水湿了眼,还是泪水湿了眼。 “阿碗……都要过去了。” 都要过去了。 四年夫妻磋磨,三十六年下堂除族,如今以戚家满门抄斩为祭,什么爱恨嗔痴,都要过去了。 纵然没能为双亲昭雪,到底,青灯苦守还是熬过那些陷她一生凄寂,毁她岑家满门的人…… 冬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天亮的时候,居然出了太阳,时至正午,已是暖阳高照。 “唉哟,真是造孽啊!听说阖家三百六十八口,除了三岁以下女娃儿罚没到了那教坊司,其余全部处斩!这是犯了多大事儿?” “说是贪墨军饷嘞!呸,如今世道正乱,打仗的命钱都敢贪,砍的好!”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说临安戚家老宅也被当地官府抄了,不过官爷去的时候人都死绝喽。” “哎呦,好像临安以前也抄过一家大户,好像姓,姓岑!好像前朝还出过阁老呢,这临安可真是一个多事儿的地方。” 围观百姓的议论纷至沓来,岑子衿以为知非之年的自己可以平静以待,却仍是控制不住心中涟漪。 岑子衿突然想问问台上那待斩之人: 你可悔? 轿帘被凛冽的寒风吹起,岑子衿一眼看到身披囚服,枯发散乱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前首辅嫡长子,当朝兵部尚书,戚晨。 “午时三刻已到,斩!” 寒光闪过,岑子衿觉得自己眼里一片腥红。 “小姐,您可还好?”马车边躬身伺候的老妪面色担忧地问。 岑子衿摇摇头,“没事,阿碗,我们去……岑府吧!” “小姐……” 老妪忍不住上前两步,欲言又止地望着轿子里不停咳嗽的老妇,一身暗紫云纹缂丝对襟袄衫,苍灰的头发整齐的盘到脑后,只插了支深绿色掐丝翡翠簪,静默端坐。 想要再劝,却终究还是在轿中人坚持的目光下驾着马车转向——曾经的岑府。 说是岑府,其实不过是岑三老爷岑政给独子在京都购置的一处宅院,尚不足四百平,可在京都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已是价值不菲。 但世事难料,最终这宅院也没迎来它最初的主人。 三进的四合院,门前一片泥泞,陈旧的大门被推开时吱呀作响。影壁因为年久失修斑驳一片,甚至有几处结了蛛网,只是风吹雨打有些残破。 沥青地砖整齐铺设,两侧缠杂各种野草枯枝,穿过垂花门,庭院里错落有致的几株桂树郁郁葱葱,可以想见当年修缮之人用心良多。 只是多年未经打理,枝桠已经盖满整座正院,到了夏天应该会长出遮天蔽日的新枝叶,恐是阳光都难以照进。 抄手游廊和两侧厢房的门窗上已经积满厚厚土灰,甚至正房前面的抱厦廊柱都有漆皮脱落。 这处宅院是后来几经辗转通过纪先生从一个南方商人手上买回来的,幸而那商人只是偶尔居住,并未大肆修缮,是以仍保留当初的样子。主人却从没再来过,也未曾派人打理,如今乍一看,门窗屋脊俱是颓败的腐朽。 就像进来的老迈妇人,也已是强弩之末。 老妪在岑子衿打量庭院的时候已经快步走进正房,把所有的门窗都推开,又折身从马车上取了蒲团、茶壶,水杯、碳火、抹布、木盆,正准备去后院找井打水。 “不用忙了,擦把椅子就行。”岑子衿站在抱厦向忙碌的老妪轻叹。 “那也要烧点水给小姐泡杯热茶暖暖身子……” 还想往外走,却再一次被唤住。 走进上房,坐在刚收拾出的一把钩云纹嵌黄杨木雕花太师椅上,墨色蜀锦大氅上可能进来时被花枝刮蹭,留下了几道灰白的污痕。 老妪上前整理收拾,岑子衿不在意的摇摇手,并指了左手边收拾出来的另一把椅子,示意她也坐下。 “坐吧,就我们两人,没什么规矩。” 自家小姐宽厚,可做奴婢的不能没规矩,老妪道了谢,依旧恭敬地站在岑子衿手边,方便随时服侍。 “阿碗,你陪了我多少年了?” 椅子上的人略泛黄的双手半叠,右手拇指轻轻摩擦左手虎口。 “回小姐,到明年春上,奴婢陪您刚好四十年。” “四十年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又好慢啊……” 最后一句仿佛叹息般的喃喃,老妪仿佛没听见一般,垂目不语。 她的小姐,这辈子过得太苦。 岑子衿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从袖中抽出两张信封,上面一封并未封口,下面一封已经用火漆封好,上面笔画圆润挺遒流畅的小篆写着“纪先生敬启”。 “阿碗,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这里有我名下一处三百亩田庄,还有这宅子的地契,算作我补偿给……给华哥儿的。我走后你就家去吧,要是想和华哥儿一家人搬过来住也可以。” 老妪见她说话越来越困难,急忙上前。 “小姐您一定会好的!奴婢也不能要这些地契,当年要不是小姐,奴婢早就饿死路边儿了,后来小姐又给奴婢指亲,华哥儿如今自己都当爹了,奴婢就陪着小姐。” 老妪退后两步往地上一跪,几十岁的人了,竟哭的像个孩子。 “阿碗,你不懂,我心愿已了……这里还有封信,你帮我交给纪先生,然后就按我说的,家去吧……”岑子衿觉得眼前越来越来黑,像极了即将进入黑甜梦乡的场景。 阿碗在喊什么已经听不清了,这一生,如果是梦,就好了…… *** 临安,岑府。 “常大夫,有劳您半夜赶来,我妹妹情形如何?为何还未醒?可还需要开别的药方?需要什么药您尽管开口。” 外间铿锵的声音带着焦虑,连续问了几个问题。 “回大爷!三小姐这是急火攻心才导致昏迷不醒,如今高烧已退,老夫观其脉象明后两日定会醒来,大爷只需吩咐人精心照顾便是。” “有劳常大夫,石砚,替我送常大夫。” 脚步声在卧房门口停驻了片刻复又离去,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像是在吩咐丫鬟婆子。 岑子衿躺在床上一直未睁开眼睛,回忆刚刚的声音和说话的男子。 三房大爷,岑子初,一个宽容忠厚,英气勃发的男子;一个为她所累,憾然而终的兄长。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或是他怨她不争,不愿相见;或是自己心怀愧疚,刻意遗忘。 可这一刻,岑子初的样貌竟清晰地浮现脑海,泪水悄然划入发丝,淌进耳蜗。 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靠近,上半身被人慢慢扶起,苦涩的汤药被灌进口中,岑子衿眉头微蹙。 这真实的触感怎么也不像梦,可她太累了,意识又慢慢的模糊。 翌日上午,岑子衿慢慢睁开双眼,淡粉色轻纱笼帐,炕罩外沿挂着一只青色莲纹香包,身上盖着一床粉色云锦被。 重叠的记忆让岑子衿分不清现在是在梦里,还是那漫长的一生是梦。 梦里此时是刚过完十三岁生辰,荷包是二房的岑子清送给自己的,因为自己生辰前就染了风寒大病一场,里面特意放了些燥湿化浊的草片。 岑子衿抬起胳膊想把香囊取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正如自己梦到的一样。 “小姐,您醒啦!” 一个梳着双丫髻,绑着粉头绳的圆脸丫鬟端着面盆进来,十二三岁的样子,看见岑子衿的动作,疾走几步,面盆放到架子上就急忙过来扶岑子衿。 “小姐,您可终于醒了!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水?” 一模一样的场景。 岑子衿摇摇头,指着罩沿上挂着的香囊,“青瓷,把这香囊取下来给我。” 进来的小丫鬟是母亲在世时亲自给她选的,还有个比自己大六岁的白瓷,泽芳院里还有两个二等丫鬟陶瓶和石甁,几个粗使丫头,以及自己的乳娘赵吴氏。 当年她还曾笑问过母亲:如今瓷啊甁啊,是不是以后再买丫鬟,就赐名碗啊勺啊? 竟是一语成谶…… 打开香囊,一股药材清香飘至鼻间,岑子衿脸色一阵发白,瞬间冷汗淋淋。 苍术,白芷…… “小姐!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白瓷姐快来!”青瓷原本见小姐醒来以为病已好转,哪知突然又变得煞白如纸,吓得连规矩都忘了,大声向门外唤人。 “我没事,去给我倒杯水吧。” 神情恍惚的岑子衿已经彻底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正在梦中,还是自己病中大梦一场? *** 新人新书,感谢捧场。 正常情况,早晚两更。 第2章 静好 卧房里青瓷正领着陶甁石甁两个收拾床榻衣服和耳房的浴室,白瓷安静地帮岑子衿绞发。 青丝垂落把原本略凌厉的下颌线条遮住,光洁的额头,丛密的小山眉,还有那双因为生病瘦削更显圆大水润的眼睛,身上的热气氤氲,眼中湿漉迷蒙,高耸的鼻梁下,嘴唇虽不算丰润饱满,但弧度很好。 脸型和五官都没有南方女子的婉约精巧,岑子衿曾经心里是那么地厌恶这张脸。 自嘲地勾起唇角,因为从未见识过外面的天地,所以才会如此狭隘,如此自卑吧。 身后给她绞发的女子,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柳叶水眼,小小的嘴巴,细腻的皮肤,典型的南方姑娘。白瓷收起绞发的棉布,取过一把梳子温柔地给岑子衿疏通长发,看到妆奁镜匣里小姐勾起的唇角,轻笑,“三小姐长得可真好看,这笑起来,奴婢看的心都要化了。” “就是就是,小姐,你要多笑笑!那些碎嘴的人不是嫉妒就是不识货!” “青瓷!”白瓷警告地瞪她。 “本来就是!白瓷姐你不是也气她们总对小姐指指点点么?咱们家小姐多好的人,哪能让她们这么作践!” 岑子衿笑容更甚,连自己的贴身丫鬟形容自己都是‘多好的人’,可见心里也是不认为自己好看的。至于青瓷说的“她们”其实就是戚家女子族学里临安府几个世家的诸位小姐。 岑家子嗣不丰,长房,三房更都是一脉单传,到了岑子衿这一辈,长房只有已经出嫁的大小姐岑子安和三爷岑子宥;三房也只有大爷岑子初和三小姐岑子衿。 至于二房,相比之下可以算得上人丁兴旺了。 三老爷早早病逝的原配杨氏生了二爷岑子洛,继室刘氏生了四爷岑子潇;四老爷更是妻妾俱全,妻子杨氏生了两位小姐岑子清、岑子泠。因进门五年无子,杨氏禀了方老太太,做主抬了自己的孔姓陪嫁丫鬟做姨娘,孔姨娘进门不到一年就诞下了五爷岑子洲。 而戚家,也是这临安城有名的诗书簪缨世家,一门三代八进士,现今的家主更是当朝备受士林推崇的大儒。这戚家女子族学就是由他已逝发妻平康郡主创立,初时仅做族内女子启蒙只用,后来发展壮大,余荫诸世家。 “青瓷你这嘴里话多眼里没活的,早晚被绞了舌头!” 训斥声在外间响起,一个二十来岁身穿暗灰短褙的嬷嬷端着一个托盘出现在镜面中。 “小姐先把药喝了吧!等会儿我让陶甁儿石甁儿把床上的被褥都拿出去拆洗,好好地去去病气!天马上就要凉了,这白天虽然还热着,夜里总是有些凉的,夏被也该收了,再让她们去库房重新拿床四斤的褥子,两斤的被子给姑娘换上,你看这样可好?” 一切都跟梦里一样,只是,旧人都还在! 岑子衿回头望着赵吴氏,眼泪簌落。 “乳娘!”哽咽着唤着赵吴氏,岑子衿忍不住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到她胸前,低低的哭泣起来。 “小姐可别哭了,仔细着眼睛。乳娘知道你受委屈了,听话,别哭了啊。” 后背被温柔地拍着,仿佛小时候每次哄她入睡时一般,岑子衿慢慢的也停住了哭泣,抬起脸看着赵吴氏一笑。 “乳娘,我就是昏睡好几天想你了……院子里的事乳娘安排就好!” 赵吴氏心疼的帮岑子衿把眼泪擦干,温声把她劝回床上,后背垫了个厚厚的靠枕,又哄着她把药全喝下去,还喂了颗杏子蜜饯。 见小姐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才放下笼帐的轻纱和床帘,轻手轻脚的带着白瓷她们退出去。 等所有人都走了,岑子衿才缓缓睁开眼睛。 道清三十五年七月,下个月哥哥就会下场参加秋闱。 三房如今只剩下祖父、哥哥和她三个主子,祖父岑鹤在父亲和母亲双双离世后便深居简出,不问世事;虽无父母督促,岑子初却勤奋自勉,守孝三年,初试得案首,今年八月会参加文试秋闱,取正榜第五名亚元,成为少年举人。 没有人知道,岑子初更想参加武举,只是为了家族传承,孤伶幼妹,不得不放弃罢了。 想到后来的事情,心骤然紧缩,撕裂肺腑的痛袭遍全身。 起身靠坐,她定定地盯着床上新铺的樱花面锦缎棉被,习惯性双手半叠,右手拇指用力地摩擦左手虎口。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阳光从纱窗里渗进来,整个屋子里都镀了层亮色,温暖而静谧。 脚踏上的青瓷正抱着双腿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快要滑到地上,两张软塌中间几案上摆着的那支白釉蟠螭纹花瓶里不知何时竟插了株茉莉,碧绿的叶子,奶白的花瓣,淡黄的蓓蕾,岑子衿甚至觉得自己都闻见了那馥郁的花香。 悄悄地翻身下床走到明间,赵吴氏坐在杌子上正绣一面枕套,看见岑子衿出来,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行礼。 “小姐,你怎么下床了?饿不饿?我已经安排白瓷在小厨房守着,就等你醒来进午膳呢。青瓷不是在里间伺候,怎么你自己出来了?穿这么单薄怎么成!” 说完就跑回内室取了件薄衫披到岑子衿身上,青瓷跟在身后,一脸惺忪中带着不安。 “乳娘,我没事,就是躺的太久了出来走走。” “那也不能再外面待太久,大病初愈,总要好好将养几天才行。”赵吴氏说完就想扶着岑子衿无奈往回走。 外面天气这样好,岑子衿不想回屋,只好商量,“乳娘,要不就在暖阁用膳吧?” “行,我这就安排下去,厨房里熬了白粥,做了些清淡的小菜,还特地煨了乌鸡汤,加了枸杞红枣,等会儿小姐多用点儿!” 乳娘见岑子衿不继续在外面吹风,高兴地依着她去了暖阁。 三房的泽芳院和勤德院都是岑子衿的父亲岑政亲手设计,一应陈设,家具摆件,古玩字画,是母亲亲自安排。只是原来自己不懂,觉得所有的东西都那么理所应当,现在重新看,终于体会了良苦用心。 不大的院子里,小小的抱厦连着三间小正房,明堂的墙上挂着四君子檀木裱框挂画,正中一张曲尺罗汉床,中间摆了张红木小几并堂中四把玫瑰椅。 东间套房用一扇透雕落地花罩,挂了淡米素色撒花垂地帘隔开,一套画四季烟雨的桌椅就摆在帘后两步,靠墙两侧分别放置了实木软塌和条案,再往里走则是岑子衿的闺房。 西间套房则在稍靠里放置了一张山水素屏,做了暖阁和书房。书房里放了对和哥哥书房里一样的紫檀雕云蝠小书柜,书桌上那套云青贴塑双兔刻花笔筒、水盂和笔洗是母亲的嫁妆,黄杨木刻镇纸是父亲从任上回来时带的…… 院子里还有两间厢房,东侧是住了乳娘并院里的丫鬟,左侧做了库房,满院各种花草四季葳蕤。 等用了午膳,服过药,赵吴氏才告诉她,上午她睡去没一会儿,长房二房都来探望过她,见她睡得熟,就没让喊,把补品放下坐了会儿就离开了。 岑子衿垂眸,不置可否。 “没事,派人告诉她们我已经没事了,过几天好利索就去给她们请安。” 岑家右路只有她祖父岑鹤一个长辈住在正房荣宝堂,没有晨昏定省。这些年大房对三房照顾颇多,苗老太太更是几次让岑子衿搬到中路的荣嘉堂,只是岑子初怕她受委屈,一直没答应。 “兄长今天回来吗?” 杏林书院是当朝名流书院之一,现任的秦山长曾任国子监祭酒,其才学当今天子亦有赞誉,因不喜官场争斗致仕,后被聘请为杏林书院的山长在临安任教。 山长是惜才之人,喜岑子初自制自勉,就从年初起将他带在身边教导,往常无事时也会直接歇在秦山长家中。 “小姐,大爷可是从您生病起就每天都回来,您起初昏迷的两天直接告假没去书院,后来还是秦山长派了人来,大爷才白天去书院,晚上回来!不过前两天来的时候您都睡着了,就没让我们喊您。” 青瓷一副与有荣焉的语气听的人哭笑不得。 “乳娘派个人去通知一下兄长,酉时我们去给祖父请安,晚上就留在荣宝堂吃饭。让厨房多做几道祖父和哥哥爱吃的菜。乳娘,我们小厨房也做几道点心,祖父以前爱吃桂花糕,兄长爱吃云苓糕,都做一点晚上带过去。” “是,我这就去准备。青瓷你去前院找人通知大爷,白瓷来给我帮忙……” 赵吴氏很能干,就算三房没有主母,也把整个泽芳院管理的井井有条,不然让人对她有丝毫轻慢。因大病初愈,赵吴氏不让她在厨房多待,和白瓷两个把她推到了书房。 或走或停,抚摸过一件件物什,回忆着过往种种,等赵吴氏来唤她时,已经快到酉时,岑子衿回屋换了双蝶千水裙,重新让白瓷给自己梳了发髻,出门前乳娘又给她加了件云丝披风,才和白瓷跟在身后往上房走。 游廊走到一半就看见一身材挺拔,阳刚俊朗的蓝衣男子带着小厮踏步而来。 岑子衿快走两步停在他面前。 “这么看着我作甚?我正准备去接你。你这丫头,可别这么吓唬哥哥了!”岑子初宽大的手掌揉揉妹妹的脑袋,佯怒说道。 “兄长好看!兄长是临安最俊朗的男子了!” 岑子衿眼睛弯成月牙,含泪笑答。 “好好地怎么还哭了?可是哪里还不舒服?”岑子初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妹妹泪眼朦胧的样子,连忙追问,“还是有什么难处了?” “放心!我好着呢!兄长最近准备的怎么样了……” 两人谈笑着并肩向荣宝堂走去,兄妹两人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远远看去,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第3章 求助 穿了游廊是一条白色花岗岩的三曲小石桥,桥下贯穿岑府的活水流淌,甚至还有巴掌长的小鱼嬉戏其中。 三老太爷身边服侍的胡路站在影壁前迎他们。 “老奴给大爷,三小姐请安!” “胡叔快免礼!”岑子初抬手扶住胡路,“祖父今日可好?” “好着呢,正在等大爷和三小姐,就是前几日听闻三小姐得了风寒十分担心,你们今天要来荣宝堂用晚膳,还特地吩咐厨房炖了银贝雪梨汤。” 岑子衿心中微动,礼貌回道,“劳祖父挂心,我已经没事了,不过既然是祖父吩咐的,那我今晚就在祖父这里多蹭些好吃的,荣宝堂的厨房可是岑府最精细的!” 她以前其实很少到荣宝堂,印象中岑鹤一直是冷漠寡淡的…… 自从岑政夫妇去世之后,不仅拒绝了亲戚朋友的探访,连这兄妹的晨昏定省也免去。除了逢年过节,从没主动来过荣宝堂,就是她兄长邀她一起也很少来。 稚嫩骄傲的子衿是不愿意面对冷漠威严的祖父的。 现在祖父却特意吩咐厨房照顾给她炖汤,岑子衿觉得心中微痛,不是祖父不喜欢她,是她忽略拒绝了。 等进了正堂,岑子衿郑重地跪下给年愈五十四,双鬓斑白,苍老清瘦的岑鹤磕了个头,“不孝孙女子衿给祖父请安!” 端坐太师椅的岑鹤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的人儿,面色不显,心中悲恸。儿子留下的一对稚儿幼女眨眼间就长大了,如果儿媳妇还在,这孩子又岂会生了病都没个贴身长辈照顾。 说到底是三房子嗣单薄罢了。 “起吧,地上凉。” 岑子初笑着调侃,“不过年不过节的,你给祖父行这么大礼做什么,害得哥哥站在这里好尴尬!” “兄长这话可不对,难道我行礼还错了不成?我看啊,是兄长惰懒才是!” 岑鹤看着拌嘴的两人,木然的脸色微微舒缓。 赵吴氏扶了岑子衿起来,她从前总劝着岑子衿多往荣宝堂来,可小姐不情愿,也就作罢了。 现在看到自家小姐肯亲近三太老爷,还能在他面前说几句俏皮话讨老太爷开心,打心里替她高兴。 这一病,倒是懂事了不少。 丫鬟进来询问是否可以摆膳,岑子初摸了摸岑子衿的头,和她一左一右搀着岑鹤移到案桌。 岑鹤也曾是前朝满腹才学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当朝天子继位时,长房大老太爷已是内阁保和殿内阁大学士,因大老爷自幼体弱,药不离身,就扶持了刚入仕的岑政和岑敛。 岑家彼时纵然烈火烹油花着锦,但官场沉浮,倾轧不断,也要有所避讳,岑家已经出了一个阁老,岑鹤便致仕还乡,如他名字般在临安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直到父母的骨灰从江州送到岑府…… “祖父,这是我从泽芳院带来的桂花糕和云苓糕,您和兄长尝尝味道如何?”岑子衿把带来的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点心摆在桌上。 “我家小妹也会体贴人了?这可真难得,哥哥可是从来没吃过矜儿的点心!我先尝尝。”岑子初虽然对妹妹的手艺没报什么期待,还是很给面子地夹起一片云苓糕。 “食不言寝不语。” 岑鹤面无表情地开口,伺候的胡路眼角一抽,安静地给岑鹤夹了一块桂花糕。 桌子上两兄妹互相看了一眼,岑子初怕妹妹被下了脸面难堪,朝她安抚一笑,眼神里都是安慰。 岑子衿心中感动,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房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等用完晚膳,三人移至抱厦,胡路给岑鹤和岑子衿摆上了棋盘,在岑鹤身边又给岑子衿搬了张加垫子的玫瑰椅。 “不足一月就要开考,准备的如何?” 岑鹤执白子,岑子初执黑子,两人在棋盘上你来我往,但明显岑子初落子速度慢了许多,岑子衿就在旁边观棋添茶。 “孙儿不才,山长今日刚训诫孙儿,稳妥有余,立新不足,恐怕与榜首无缘。” “嗯,我看过你的文章,秦山长这评价倒也公道。只是各人自有各人文章品性,你本不是投机取巧之子,不必太过在意别人看法。” “是!不过今日和洛哥儿一道回来,说是三叔父从京都派人送来了章大人的文章,约我明天去他那。” “哼,他那个爹倒是会钻营!看看无妨,但切不可过分依赖。” 祖父看不上三叔父汲汲营营,可作为晚辈却不好评价,岑子初落子道,“孙儿明白。” 岑鹤也无意再多说,两人落子声不绝,岑子衿却在想岑子初说的章大人,章英。 沉思片刻,问道,“兄长,那个章大人现居何职?” 正在下棋的岑鹤和岑子初都抬头看突然发问的岑子初。 “翰林院掌院,怎么了?” “曾任何职?” “江西巡抚。” “哪年提调?” “道清,三十一年初。” 刚回答完,岑子初脸色就有点发白,连岑鹤都放下手中的棋子看向她。 岑子衿还要再张开,他忽然冷哼一声,转头对岑子初说,“天色已经不早了,初哥儿,你先退下,回去好生准备下月秋闱,矜丫头留下。” “祖父……”岑子初惊疑看向突然让他退下的祖父,双唇阖阖。 “退下!” 啪的一声,手里的棋子重重压在棋盘上,不容置喙地冷呵,胡路赶紧上前,“大爷,您听老太爷的,先下去吧,老太爷就是和三小姐说说话。” 岑子初看了一眼祖父,又看了一眼岑子衿,倒退两步跟着胡管家退了出去。 “你跟我来!” 岑鹤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孙女,抬步朝书房走去,岑子衿低头跟在身后,赵吴氏跟了两步,被她示意留在外面。 背身站在书桌前好一会儿,岑鹤才冷面如常的转身问岑子衿,“你问你兄长那些做什么?是谁跟你说起这个人的?” 岑子衿自然不能说自己从哪得知,只能编个借口。但心里却很难过,祖父果然是知道的。 “没谁跟我说什么,我就是关心哥哥这次秋闱才打听了一下章英罢了,怎么,祖父也知道这个人?” “放肆!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祖父莫生气,我只是看到祖父听到哥哥提到章大人,下棋的时候好像顿了下,觉得奇怪。祖父已经致仕这么多年,章大人又是外官,您还在任时,这个人都不知道在哪呢,为何会让祖父留意?” 岑鹤看着书桌前的小孙女眼露水光,执着发问,心底有些发凉。 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老了…… “你倒是观察入微”岑鹤冷嘲一声,“罢了,不管你从哪听来的还是自己要打听的,总之这件事不许再提,以后也要烂在肚子里。” 岑鹤漠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棕褐色的素布长衫罩在身上更显佝偻苍老。 “祖父,有些事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想避就避得开的!您当初退让致仕,结果呢?胸中沟壑,腹中乾坤只能配着浊酒吞咽;父亲退让外放,只连累母亲、心腹全部客死他乡,连尸体都有家不能归,只被送回两坛骨灰!您不是心中没有疑虑,可您不敢问,不敢查,但是您不能拦着我!祖父,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这天道昭昭,又怎会让父亲就那么含冤枉死?祖父,求您帮我!” 岑子衿双膝落地,凄声恳求。如今哥哥年少不能立事,她尚未出阁,生活只有方寸之地。无权无势无钱,她要走的路何其艰辛,祖父是这岑府她唯一信任又有这能力的长辈,如果不肯支持自己,螳臂之力,怎么能抵挡大厦倾颓。 地上身体发抖的小人儿看的岑鹤眼睛发涩,想到那执着的眼神,真是像极了那福薄的儿媳。一阵无力,想喝口茶却发现茶碗早就空了。 疲惫地闭上眼睛,无力扬手,“你先退下去吧。” 重重地又磕三个头,岑子衿才起身离开。 胡路端了杯茶走进来。 “老太爷,您用茶。”胡路看着岑鹤的脸色,张了张口又沉默下来。 “有什么话就说。” 胡路斟酌了一下开口,“我看三小姐大病一场倒是变了不少,这孩子们啊,没父母照应总是敏感些,您又何必生气呢,当心气坏了身子!” 茶杯往岑鹤手边推了推,继续说,“再说这自古至今,哪有孩子不念爹娘的?这是好事儿!如今大爷他们都大了,有些事儿,老奴觉得可以你有什么跟他们说说,免得不领您一片苦心,还要走不少冤枉路不是?” 岑鹤拿着茶碗盖一下下敲着茶杯,嗒嗒声敲击着人的耳朵,让人惊惧。 等到茶水都凉了,胡路正准备下去再给他换一杯时,岑鹤吩咐道,“罢了,你这些日子多看着些。” “是。”胡路也不再多言,揖手退下。 泽芳院。 岑子衿回来就要沐浴,院子里丫鬟婆子都忙碌的进进出出。 等放好热水,青瓷给她挽发脱衣时才惊叫,“呀!小姐你额头!我,我这就去拿药!还有这衣服后背也湿了,可是又招了风?有没有起烧?要不要让她们把风寒的药也再煎一副?” 岑子衿摇摇头,没说话。 她相信祖父也是爱父亲的,但这煊赫威扬的岑府压得他只能选择逃避度日,如今旧事重提,不过只是想在祖父的心中点燃一丝星火之情,盼望着未来某日,祖父就算不出手相助,也莫要横加阻拦。 面对祖父的时候她也惶恐不安,但是她不能退。 第4章 寿礼 窗寒焰已昏,烛火映美人。 看见身穿藕粉亵衣靠坐在罗汉床上的三小姐,白瓷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 “三小姐,奴婢帮您换药,额头的伤不好好处理可是要留疤的,幸好刚才二小姐来的时候您不在。” “岑子清来过?” “您还不知道?准是青瓷那丫头忙着东拉西扯忘了禀告,等会儿就让嬷嬷收拾她一顿!二小姐带着红梅来的,说是听您病好了来看看您,还带了些点心和一盅补汤。” “说什么了吗?” “没说,只说改天再来看您。” 那应该不是什么急事才对,岑子衿便揭过这个话题。 “大太太还有几天生辰?” 青瓷正端着一碗莲子粥从外间进来,听到岑子衿的问话,兴奋地抢了回答,“还有六天!大房那边从一个礼拜前就开始准备了!大太太今年是整生,又赶上初大爷,洛二爷和宥三爷马上要参加秋闱,大老爷发话让好好置办,提前热闹热闹。大老太太和二老太太也都赞同,大老太太还说银子从她体己里出,让府里的小辈趁着下场前好好歇息一天。” 岑子衿看她说的眉飞色舞,问,“是不是去帮忙的丫鬟小厮还加赏了二两银子?” 两个人都是一怔,白瓷仓皇欲跪,心中恼恨青瓷多嘴多舌。 “小姐怎么知道的?您都足不出屋,还长了顺风耳不成?”青瓷毫无所察地问。 “那可是你们一个月的例钱,不心疼啊?” “天大的事也没小姐重要,哪有主子病了,丫鬟还跑去给别人帮忙的!奴婢发现小姐病好了以后越发会打趣我们了!”青瓷给岑子衿加了张薄被盖在身上,不在意的说道。 岑子衿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跟着点头的白瓷,轻笑,“你们啊,明天让乳娘给泽芳院里每人赏二两银子,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 青瓷欢呼一声就往外间跑,口中还大声唤着乳娘,不一会儿外间就传来庆贺声,岑子衿笑着摇头。 赵吴氏进来笑问要给大太太准备什么贺礼,岑子衿想了好一会儿却没说话,只说明天再安排,就让人服侍就了寝。 勤德院,岑子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妹妹荣宝堂问的话,反复搅乱着思绪,他虽不如妹妹聪锐敏感,到底也是世家出身,眼界见识也非常人可比。 道清三十年夏,江西几处水灾,江州府也在其中。朝廷虽及时赈灾发粮,但仍有不少伤亡,天热易腐,不久就发现有人感染时疫。母亲在岑府寝食难安,实在放心不下就禀了祖父前去照料。 三个月后,京都派人回来传信,说江州府内爆发时疫,知府内衙也没能幸免,驻守官员、家眷无一幸免。 巡抚和翰林院掌院都是从二品的官职,只是一个是外官,一个是京官,虽官阶相同,但两者待遇和资源差距不言而喻。江州在江西辖内,可道清三十一年,江西巡抚看似平调实则升迁,父亲和母亲却是前一年在江州因时疫丢了性命。 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当时的四川巡抚怎么还能在次年初提调?岑家竟无一人质疑? 岑子初越想越难安,他不愿怀疑骨血至亲,但不合理之处确实难以解释。 “石砚,进来。” 值夜的石砚原本正在门外眯着,听见传唤就从外间跑进来。 “大爷?” “你让琳琅去泽芳院外守着,三小姐一醒立刻来报我。还有,明日你去书院帮我告假。” 安排完这些,已经接近丑时,岑子初才重新躺下,强迫自己睡去。 *** 书房里薰香袅袅,一身银纹白蝶度花裙的岑子衿正挽袖执笔,只是眉头紧蹙,脚边扔了两三团作废的草纸。 “三小姐,大爷来了。”白瓷从外间进来轻声禀告。 话音刚落,岑子初已经脚步沉重的进来,青茬未修,眼底乌青。岑子衿挥手退了白瓷,迎了兄长坐下。 “一早起来青瓷就告诉我琳琅姑娘在外面守着,兄长是想问我和祖父昨天谈了什么?” 抬手止住准备开口的岑子初,继续道,“妹妹知道你心中疑惑,祖父留我也只是让我不要对人对事妄加揣度坏了兄长心绪,而且很多事也不能凭着怀疑去定谁的罪。就算,就算妹妹的猜测是真的,可事涉当朝二品大员,在岑家我们都人微言轻,又怎么能朝夕解决?更何况也只是妹妹心中一个猜疑而已。” 岑子初眼睛发红,哑声道,“矜儿,哥哥是不是很没用?” 止住身体颤抖,牙咬舌尖稳住情绪,岑子衿才继续说,“兄长怎么能妄自菲薄?家里还有你我,还有祖父,万一,父母含冤,那事情也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兄长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去书院,好好用功,马上就要大比了,妹妹还盼着哥哥连中三元呢!” 岑子初站起身,轻抚妹妹的头发,感慨万分。 这个傻妹妹,才及自己肩高,这个时候还想着安慰自己。虽然从前也乖巧,可如今更像寒中傲梅,娇嫩中透着坚韧,让他这个哥哥都有些自惭形秽。 “你说的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哥哥应当认真读书,给妹妹取个功名回来!这件事如今也只是怀疑,我们慢慢查证。你说得对,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贸然揣度,只会伤了亲戚感情。” 眼中冷芒滑过,转瞬即逝,岑子衿淡笑戏言,“兄长别乱想了,好好准备考试,如果秋闱得不了解元也无妨,还可以参加十月武试,拿个武举回来也行的。” 岑子初骤然低头,目光定定,“矜儿,你……” “兄长看妹妹像个傻的不成?你书房那么多兵法策论,诸城舆图,再加上你每日练武不辍,还猜不出来?”岑子衿微笑看他。 “这话可千万别再祖父跟前说,不然准让人清了我的书房!”岑子初紧张交代。 岑子衿含笑不语,兄妹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一起在泽芳院用了早膳,岑子初回去收拾准备去书院,岑子衿就遣了伺候的丫鬟,重新回到书房,静默站在轩窗前。 哥哥性情敦厚,如今还未及弱冠,能做的事情太少,昨天失口询问已经让哥哥心中起了疑心,他原就命途多舛,这沉重枷锁又怎么能早早压在他肩上?而且有太多事她也不知道细节,又怎么能杯弓蛇影,让他跟着一起跟她惊恐忧虑? 回到书桌前,也没有喊人伺候,岑子衿在砚台中注了水,不轻不重地研磨,然后闭目凝神,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沉气起笔,祥云朵朵,桃甁似真,仕女长顾,尽跃然纸上…… 等岑子衿描摹,上色,点缀完成时,才觉得腰背僵直。 赵吴氏端着一盘点心进来,“小姐,快吃点东西填填肚子,我马上让小厨房摆晚膳。病刚刚好,哪能这么糟蹋身体啊!” 原来中午的时候,白瓷等人都唤过岑子衿,只是她沉浸作画,没有听到,赵吴氏索性就命厨房温着饭菜,等他结束,谁知一等就是一天,乳娘是又心疼,又是着急。 小姐病好了以后比以前更有主意,原本赵吴氏认为是好事,可看到岑子衿这么不管不顾,又有些怀疑了。 “乳娘,我没事!你快来看看我给大太太准备的《瑶台仕女献寿图》,等明天派人拿出去裱了做寿礼怎么样?” “姑娘这画画的真好!这桃儿竟然跟活的一样。可送这幅画合适吗?大太太是长辈,这寿礼有点单薄了吧?” 赵吴氏在旁边小心的站着,生怕不小心就碰坏了岑子衿的画,又忧心她不通人情世故,被大房看轻了。 “乳娘别担心,大太太也是出身勋贵,又是县主,什么奇珍异宝,古玩字画没见过,我们这些小辈不过是备礼过去凑个趣而已。” “倒是我多嘴了,小姐快来用膳吧。” 岑子衿不想乳娘难受,挽着赵吴氏的胳膊娇笑,“乳娘,我的画还是拿得出手的呀,就是名师大家见了,肯定也是要夸赞一下的,再说我年龄小呢!” 赵吴氏听了她讨巧卖乖的自夸,才松了眉头,想想她说的也有道理,心里也就放下了。 等装裱好的《献寿图》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江氏生辰的前一天,赵吴氏生气的将送画的小厮狠狠训斥一顿,才回了泽芳院。 “这要是再晚一天,就误了大事!这不过年节的,哪有那么多人去裱画,分明就是店家故意误工,要不是急用,老奴非让前院找他们评理去!” “嬷嬷说的对,竟敢耽误小姐准备的寿礼,得让他们把工钱退回来!” 岑子衿正在书房练字,年纪小了,力道也小了,熟悉的小篆写起来秀丽有余,挺拔不足。青瓷在旁边还念叨了句,“小姐的符文画的真好。”岑子衿气笑,把她赶了出去。 现今女子读书,大多是为了识几个字,主持中馈亏的时候不至于被下面的人糊弄,就算练字也以小楷居多,像这样的婉转繁复的小篆,写的人很少。 这会儿听见乳娘的话,也放下笔,坐到罗汉床上看拿回来的画,不在意的说,“没事,这不是没耽误么,青瓷,你再煽风点火,我看是该让乳娘好好管教你一下了!” “别呀,小姐,我以后一定管好嘴,只吃,不说!” 青瓷连连告饶,抿着嘴,小圆脸上眼睛眨巴眨巴,让一旁的赵吴氏,白瓷等人大笑。 白瓷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件飞花的紫绡翠纹襦裙和一件浅紫金丝褙子,“三小姐,这是明天要穿的衣服,您看看。” “箱笼里是不是有一套淡粉色的?换那套吧,天还热着,明天人又多,穿这么重的颜色太热了。” 这套衣服更好看,但淡色的更合适。 第5章 寿宴 大太太这场寿宴本就是长辈恩典,为了不扰长辈清净,江县主的生辰宴摆在了位于岑府左后方的百寿堂,岑子衿去荣宝堂请了安,带着赵吴氏和白瓷青瓷四人赶到时,百寿堂已是丫鬟婆子川流不息。 “哎呀,我们三小姐来了!快来让三婶娘看看,这可怜的孩子,瘦了这么多,送你的那些血燕吃了没?那可是宫里赏的好东西,你三叔总共送回来四匣子,三匣给了各房老祖宗们,剩下一匣子三婶娘都给你送过去了,哪知还是没照料好你。也怪三婶太忙又不方便,不能亲自照顾你。” 正在堂中吩咐丫鬟婆子的刘氏,转脸看到岑子衿进了百寿堂,连忙几步上前拉着她的手,一阵唏嘘,说着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刘氏一身盘金彩绣缎地裙,头带金丝嵌绿玛瑙华胜,边上簪了一支配套步摇,走出来时,光影重重,奢丽无比。 岑子衿低头,“劳三婶娘挂心了,只是那血燕太珍贵了,我年纪还小,哪能受补,还想着改天给三婶娘送回去呢。” “你这丫头,婶娘给你就是让你补身体的,再好的东西还能有人重要?”凤眼微嗔,说不出的艳丽。 这刘氏果然是个八面玲珑的美人,确实是比长房清高的江氏和岑敛那绵软的原配杨氏更适合执掌中馈。 “哎呦呦,跟三婶娘还害羞啊,三婶娘这里还要忙,你四婶娘还在外面帮着迎客,自己到里面坐坐,子清和子泠两个可是念叨你好几天了。” 岑子衿一直是很佩服刘氏的,一个新贵官眷,根基浅薄的小姐,嫁给岑敛做继室,接管中馈,把岑府三路的丫鬟婆子管的服服帖帖,府中上下秩序井然,府中长辈无不夸赞,这可是不小的本事。 “子衿!”内间瓜子脸的少女看见岑子衿,立刻起身拽着她左看右看,然后俏生生的佯怒,“我上次去找你,结果你去了荣宝堂,后来再想去又没找到机会,今天终于看见你了!” 即使是生气,二小姐岑子清的声音听起来也是细细柔柔的,十分惹人怜爱。 “你着急找我做什么啊?我正想说今天碰见你问问呢。” 岑子清支支吾吾绞着手帕半天没说话,脸倒是先羞红了,岑子衿略一思忖,“是不是,四婶娘给你准备亲事了?” 岑子清脸上都快滴出血了,瞪圆了眼睛看她一眼,就埋头声若蚊蝇地问,“你……你怎么……也知道了?” 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岑子衿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把头凑到她耳边,“那二姐姐可要少出门了,免得惹了不必要的桃花债啊。” “子衿!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耳边声音揶揄,岑子清虽诧异岑子衿的直白,却也被她调侃地羞怯难当,头越垂越低,眼看要垂到桌子下面。 四小姐岑子泠从官房回来就看到这一幕,身边的丫鬟来不及拉住她,就已经被她从冲过去一把拽开岑子衿,“岑子衿,你又欺负我二姐!” 把岑子清挡到自己的小身板后,怒目圆瞪。 青瓷正准备开口,见岑子衿挥手,又愤愤的嘟着小嘴退后。 “你站住,不服气?二两银子一个的丫鬟也敢对主子不服气?明天就让三婶娘把你发卖了出去!” “子泠,子衿并没有欺负我,快给你三姐道歉!三妹妹不要生她气,她还小。” 后一句是对岑子衿说的,原本岑子衿并不想计较,但是却容不得身边的人被如此作践,轻笑道,“四妹妹,首先,我并没有欺负二姐姐,这个你可以自己问。其次,我的丫鬟虽是二两银子买来的,但这么多年在三房细粮精衣地养着,也不是谁说发卖就发卖得了的!还望四妹妹以后慎言,家里宾客往来,知道的说你是心直口快,处事果断,不知道的还以为四妹妹是那无事生非,心狠狭隘的人呢。” “你!!!” 岑子衿突然没了兴趣,就握住岑子泠指着自己的手,压到她身侧,勾唇一笑,旋身离开。 “二姐姐,你看她那副轻狂样子,怎么能任由她欺负你!” 身后还传来岑子泠愤愤不平的声音,距离开宴还有一会儿,岑子衿索性沿着百寿堂边的小道慢慢向后走着,青瓷双手攥拳,眼中泪光闪烁,快走两步到她前面,转身跪下,“奴婢谢小姐……” 话还没说完,就被岑子衿抬手止住,旁边的假山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这五百两是一半的定银,钱妈妈说只需您手书一封,其他的事情不用我们管。如果那宅子能拿下来,再给您五百两谢银。” “听说那处宅子是人家祖传,之前就有好几个掌柜去谈,他们宁死不肯出让,这要是弄出人命怎么办?老爷来信一向嘱咐要谨言慎行……” 停顿了一会儿,“你去跟钱妈妈说,手书我可以写,但是让她再送来一千两打点银子,这宅子是弄来做青楼楚馆的营生,可不是那么好周旋的。” 岑子衿抿着嘴,轻抚左手虎口,沉默不语,赵吴氏三人紧张地动也不敢动,青瓷更是大气不敢喘,圆圆的小脸憋得通红。 等隔壁的脚步声远去,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睛咕噜噜的转了几圈,看着岑子衿。 她们可是撞见了三太太勾结外人挣体己银子,这要是被发现了,找个理由把她们杖毙都有可能。 “小姐,我们快回去吧,马上要开宴了!你们两个也记住,我们从百寿堂出来就陪着小姐去前面的凉亭坐了会儿,记住没有?嘴巴上要是没长把门的,不等别人,我就把你们拉出去打死。”赵吴氏扶着岑子衿低声郑重吩咐白瓷和青瓷。 两人点头应是,脸色煞白地跟在若有所思的岑子衿身后从另一边小道上往凉亭绕过去。等四人各怀心思到了凉亭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把轮椅,一副棋盘,一壶清茶。 亭子外小厮见了岑子衿躬身行礼,又看了看亭内,面色为难。 “子衿给大叔父请安,不知道叔父在这里,贸然打扰。”岑子衿大方行礼问安。 轮椅上的人抬起头看是她,阴郁的眉眼温和了些许,“子衿啊,你怎么没在百寿堂?里面可都安排好了?” “三婶娘安排的很好,等会儿婶娘过去了,一定会喜欢的。” 亭中正是江淮两岸无人不知的岑家大老爷,岑敦,他并非腿有残疾,只是身体太弱,常以轮椅代步,而他出名的也并非人品才学,是,宠妻如命…… 所以只要是聊和江氏有关的话题,他脾气总是很好的。 “嗯,那就好,你去吧,安儿不在,你们多陪陪她兴许能让她高兴些。” 岑家大小姐岑子安几年前已经远嫁京都,一年难得回来一趟,虽是嫁给了江家族亲,江氏还是时时挂念,常常担忧,岑敦就换着花样哄她开心,比如这次寿宴。 等回到百寿堂的时候,已经陆续来了不少人。端坐榻上的江氏身穿橘色金缕纹衣,虽已四十仍皮肤紧致,身段婀娜,通身气派高贵淡雅,和堂中几位好友淡淡寒暄,刘氏和董氏陪坐一旁。 岑子衿目光流转看到戚家大太太时,不禁脚步一顿,眼神凝冰。 “岑三小姐,你没事吧?” 身后有少女上前挽住了岑子衿的胳膊,脸上一对浅浅的酒窝看上去非常可爱。 似乎猜到岑子衿不认识自己,“我叫谈雯,这段时间在舅舅家做客,今天舅母特地带我来见识著名的江南世家。”说完指了指江氏身边一位略丰腴的太太。 “我没事,谢谢谈小姐。”岑子衿重新扬起嘴角,诚心道谢。 只是谈雯却突然附在她耳边开口,“如果遇见不喜欢的人也不要气场这么明显嘛,你周身三尺都能冻成冰了。” 然后看着岑子衿诧异地再次停顿脚步,脸上的酒窝更深。 门口两人说话的声音惊动了堂中正在说话的众人,招呼两人进去。 “让姐妹们见笑了,这是我外甥女谈雯,她小叔父来临安办事,就央了她母亲一起跟来。她是第一次到南边来,今天从进门就赞叹岑府景致清雅秀美,我就让她到门口看看,谈雯,快过来!”身材丰腴,脸庞圆润的秦夫人笑着招呼谈雯,然后把堂中众位夫人给她一一介绍。 原来这位谈小姐是秦侯爷嫁入京都谈家的胞姐所生幼女,比岑子衿年长两岁。 “秦夫人太客气了,谈小姐初来江南,等会儿就让几个孩子陪她在园中好好转转,这南方和北方还是截然不同的,我刚嫁到岑府的时候,也如她一般对江南充满好奇,与北方的高屋建瓴比起来,别有一番感触。”江氏拉着谈雯的手淡笑,似追忆般感慨。 其他几位太太也纷纷随了见面礼附和,紫衣翠环的戚大太太却起身亲热地拉住岑子衿的手,“你这孩子,我可好久都没看见你了,身体怎么样?” “多谢戚夫人关心,一切都好。”礼貌而客气。 戚大太太手一顿,笑容更加温柔,“这孩子,怎么病了一场还生疏起来了!可见这孩子啊,还是要时常见着才亲近,江妹妹,学馆里我可是最喜欢子衿这孩子,你有时间可要多领着她和几个姑娘去戚府坐坐。” 谈雯看着身体发僵的岑子衿,觉得她的冷气可都快藏不住了,笑容甜糯地走过去拉了她的手,脆生道,“戚夫人,我可否一同受邀?” 第6章 命定 谈雯觉得这岑府三小姐可是很有意思,长得顶尖漂亮,却心事重重的样子,尤其是看到那位素以贤良庄雅闻名的戚夫人恨意那么明显,这可真是奇闻。 她虽然来临安不久,也知道这里的女孩子多在戚家女子族学就读,对戚夫人可谓是敬重有加,怎么会让她有如此恨意? 岑子衿觉得总有一道探寻的视线时不时落到自己身上,眉头一挑,这位谈小姐,好奇心也太重了些。 等到献寿礼的时候,岑子衿的画淹没其中,不出众也不落下乘,几位夫人象征性的夸赞了一番,只是江氏抬头看了她一眼。 谈雯看看那副画,又看看岑子衿,满含深意地向岑子衿甜甜微笑。 等众人用完了午膳,移步水榭听戏的时候,岑子清坐在岑子衿身边,轻声问,“三妹妹身体已经大好,何时准备回学堂?” “兄长们马上就要下场,学堂也应该快放假了,我想等放假完了再去。” 另一道声音插进来,“二姐你总问她做什么,平白惹别人烦?” 也许是声音太大,前面坐着的江氏回头冲她们一笑,三人都闭上了嘴巴,专心听戏。只是没过一会儿,秦家夫人附在江氏耳边低语几声,江氏笑着转头,“你们年轻人许是不爱听戏,不喜欢的让子衿就带着去岑府后面的花园转转吧,不用陪我们。” 岑子衿抬头,秦家夫人一旁的谈雯笑得灿烂,乖巧应诺。 毕竟都是十几岁的少女,有些人早就坐不住了,但还是矜持地行礼后才跟了出来。 等人群缓缓散开,谈雯拽着岑子衿到一旁低呼,“快闷死我了,我就听不得这些咿咿呀呀的,岑三小姐,那副《瑶台侍女献寿图》画的真好,你去过北方吗?” “谈小姐何出此言,子衿从没离开过临安。” “这就奇怪了,你的画色彩明丰富,层次分明,那可是在北方画作里才常见的。” 岑子衿轻笑,“母亲是北方人,我的画也是受母亲启蒙。” “这样啊,有机会你可以到京都来找我,我家收藏了许多名画,到时候可以给你鉴赏。” “谈小姐客气了,有机会一定拜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刚转过一条幽长花径,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喝彩声。 “戚晨兄这首诗做的好!那就只罚酒一杯,剩下的人可要小心了,没戚晨兄的文采可是要罚酒三杯的,大兄该你了!” “戚晨确实文采出众,子宥,你这可是为难我们了。” “子宥,你这可是折煞我了,一会儿子初兄若是做得出更好的,我可是要脸面扫地了。” “哈哈哈……” 岑子衿听到里面的声音,手脚发凉,拽着谈雯就往回走,谈雯一时不察,竟被她拽的一个踉跄。 等离得远了,岑子衿也反应过来自己失态。 “抱歉,谈小姐,只是不知那里有外男,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谈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挽住她的手臂,“真的只是因为那里有外男?” “否则谈小姐认为是因为什么?”岑子衿淡笑,不太习惯这么亲热的举动,抽出手臂,“不管是因为什么,我们都不该私见外男,以免惹了不必要的麻烦令长辈为难。” 谈雯耸肩,“岑三小姐说的是。” 正在这时,两人刚刚离开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岑子衿在水榭被点名带一众小姐出来走动,如果出了事她也是要担责任的,和谈雯对视一眼,折身返回。 兜兜转转,该遇见的人还是会遇见。 远远看到戚晨着急地站在岑子清面前打量她是否受伤,岑子衿几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 岑子清如受惊的兔子般怯怯地往自己的丫鬟红梅身后躲,她不过是刚刚被花枝勾了发丝,跟几位一位赏园的姐妹说了一声,转到这里让红梅给她打理一下,谁知竟撞上了出来醒酒的戚晨。 她自幼与二房老太太方氏的侄孙方锐有婚约,如今她已经及笄,父母最近正准备和祖母提跟方家商量下定的事,这个时候要让人撞见她私见外男可怎么说的清。 戚晨看着那惊惧交加,泪盈双目的少女惊慌躲避自己的样子,心中微痛。 他其实不是出来醒酒的,也不是无意撞见岑子清的。只是在花厅里看到她和几位小姐一起游园,想见她一面才借口出来,谁知竟然吓到了她。 她,就这么怕自己么? “对不起,岑二小姐,是我唐突了,你先让丫鬟给你看看可有受伤,我,我这就走,抱歉。”躬身行礼后,戚晨身形落寞地离去。 “岑三小姐,那是谁啊?”谈雯看着那个银冠束发,背影俊挺的少年,好奇地小声问。见岑子衿不回答,只是脸色像之前拽着她离开时一样难看,又悄悄地问,“我们还过去么?”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岑子衿迈步走向岑子清,“二姐姐怎么在这?可是不小心花了妆容?红梅还不快帮着二姐姐收拾好?二姐姐要是出了差错,当心四婶娘把你一家子发卖了出去!二姐姐收拾好就和我一起去寻四妹妹和几位小姐吧,水榭那边快要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红梅听到岑子衿的话心中一寒,今天这件事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传了出去,自己这失职之罪是小,连累了小姐的名声,四太太怎么会善罢甘休?连忙搀扶着岑子清在旁边坐下,指尖发颤地帮她打理头发,拉整衣衫,岑子清被刚刚的事情吓得神思恍惚,任由红梅替她收拾。 谈雯站在一旁惊叹,几句话就把事情轻轻揭过,还顺带敲打了一番这小丫头,岑三小姐好心思。 戚晨回到花厅里,三爷岑子宥正在抓耳挠腮的想就酒令,看见他仿佛见了救星一般扑上去拦住他的胳膊,“戚晨兄,你这可不够意思,自己一个人溜出去,没人给我提醒我都被罚好多杯了!” 岑子初看他脸色不太对,拽过岑子宥坐下,“你要是自己努力点儿,哪还要临时抱佛脚!佛也会累的!” 桌上几位少年都哈哈大笑,戚晨也缓过脸色,“我离开你才能少被罚几杯,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岑子宥闻言跳了起来,“好啊,戚晨兄你也和我大兄一样学坏了!” “好啦,三弟,快别拖延时间了!不然就罚酒三杯了啊……”岑子洛在旁解围。 岑子宥撇着嘴委屈地抱怨,“你们看,二兄也喜欢我了!哎呀,奴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让我死了算了!”说话的时候还掐着兰花指,模仿甩手绢的姿势对桌上几人抛了个幽怨的媚眼。 一时间,花厅里的人都笑的前仰后合,戚晨也被他逗得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心里的隐痛倒是消散不少。 *** 游园的人一起回到水榭之后,台上的戏文已经到了结尾,几位夫人谈笑打赏了拿着托盘过来领赏的下人,忽然有人指着台上谢幕的一位乐师,“那,那是岑大老爷吧?” 轮椅上的人手持着一把二胡,看到江氏望过去,脸上显出几分淡笑,让原本阴沉的脸色明亮了几分。 “都说岑大老爷宠你,今儿我们算是见识到了,今天珍馐美酒也吃了,娱妻良人也都见了,不枉此行!”一位穿着天青色云纹锦衣的夫人用帕子捂着嘴打趣,水谢里其他几位夫人也跟着轻笑。 今天受邀而来的都是江氏的至交好友,岑敦宠妻又是出了名的,因此倒没人觉得失礼,只是考虑到有晚辈在场,没有太过分。 江氏已经上了年岁,被岑敦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惊了一瞬后,微经风霜的脸上浮现薄怒,几位夫人看这场景,倒也是理解,便体贴地提出告辞。 江氏强撑笑容地一一送别各位夫人,然后跟刘氏和董氏拜托请她们收拾善后,改天再设宴答谢之后,就带着嬷嬷丫鬟回了荣嘉堂。 到了晚上,四太太董氏坐在床上和岑故说当时场景的时候,笑的乐不可支,“你是没看见大嫂后来那脸色,黑的跟锅底一样,本来好好的宴会,到最后被大哥给搅了!他也不想想,大嫂早就不是那二八年华的小姑娘了,今天还来了那么多夫人小姐,里子面子这次可都丢没了,哈哈哈……” 岑故原本靠坐在里侧正在看账目,瞟了她一眼,“你还是多关心点清姐儿的事吧,你跟娘提了没有?什么时候下定?” 说起女儿的婚事,董氏忙正襟危坐,“这几天不是忙着大嫂过生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说呢,方锐这孩子今年也该十八了吧,听说也是今年下场,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中,要不我们还是等等,看看结果再说?” “考不考中又怎么样?难道这一科没考上,你还能悔婚不成?且不说方家那边怎么交代,娘那边你怎么开得了口?方锐那孩子都等了清姐儿几年了,你到底怎么想的?”岑故放下手中的账本,沉声问。 董氏一看岑故急了,连忙改口,“我也就是想着汾阳太远了,怕清姐儿嫁过去受苦罢了,你跟我急什么呀?我就这两个女儿,我心疼一下还不成么?要我说当初你就不该同意,方家子嗣不丰,老太太心疼方锐那孩子就能拿我清姐儿去找补?” “越说越不像话!娘还能害了清姐儿?方锐那孩子我也让三哥托人去打听过,人品学识样貌都不错,你少动那点歪心思,明儿去请安的时候就问问娘怎么安排!”然后不等董氏再说什么就翻身躺下了。 第7章 镖局 荣嘉堂东厢,岑敦洗漱完毕脚步缓慢地回到卧房,江氏坐在案桌前看着手里的一幅画。 “什么画值得你这么晚还在欣赏?” 江氏看他过来,起身挥退服侍的丫鬟,把他扶到床上半靠着,掖好被角后,冷着脸坐回了桌案旁。 二十几年夫妻,对彼此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岑敦一看就知道江氏这是气的不轻。 “怎么了?还在气呢?从回来你就没和我说一句话了?是因为我去戏班子里拉二胡么?” 江氏叹了一口气,“我生气的不是你去拉二胡这件事,而是你不该在那种场合做,你懂么?我今年都四十了,其他几个府上的夫人也都在,还带了晚辈,这么做不合适,小辈们会怎么看我?我知道你想给我惊喜,可我们年纪已经大了,有些事就不适合做了。” 岑敦想了一会儿,认真点头,“嗯,是我思虑不周,以后不在你的姐妹面前这样了,你别生气。” 说完还想起来到案桌前来,江氏连忙拿着手里的画走过去,和他一起靠在软枕上,“我在看矜姐儿今天给我的寿礼,不知道师从何人,竟画了这样一手好丹青。” “用色明艳,人物写实,难怪让你上了心,可是想京都了?” 江氏轻笑,“我的心思在你这总是藏不住的,我就是想安姐儿了……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最近也没信来……说起矜姐儿,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二弟和弟妹都不在了,这孩子也该到说亲的年纪,三叔父又……” 岑敦轻抚爱妻的长发,面容上哪还有外人常见的阴郁之色,温柔地说,“既然那孩子入了你的眼,那以后我们就再多操心些,你啊,凡是有我。” 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阴沉的冷哼一声,“再说,这本就是岑家欠三房的。” 江氏轻轻点头,世家大族,哪个没有些污秽隐秘的旧事,不过是很多人选择忘记罢了。只有身边这个素来体弱的人,仍和她初见时那般赤子之心不改。 泽芳院,岑子衿命青瓷在门外值守,留下赵吴氏在房内,严肃地问,“乳娘,我还有多少银子?” 赵吴氏知道岑子衿是从来不关心这些的,突然这么问,一定是有事,想了想,答道,“这些年的例钱大概还剩下六百多两,太太去世的时候,嫁妆体己平分给你和大爷,现银是每人一万七千两,不过只有两千两在泽芳院,剩下的都由胡管家打理。” 手指摩擦虎口,岑子衿沉思片刻,道“乳娘,我记得你家那位就在母亲的铺面里做掌柜吧?你明天带上一千五两现银给赵西,让他打听一下三太太要帮着买的那处宅子,想办法买下来!如果银子不够,你再回来跟我说。那家人要是仍不肯出让,就透点口风给他们,说那青楼找了官府的人,让他们早点离开临安。” “小姐!如今三太太掌家,你何必跟她打擂台?再说,我们要那处宅子做什么?老爷太太给你留的田庄铺子也足够让小姐风风光光的出嫁。” 岑子衿淡笑,“没事,乳娘,你尽管按我说的做,而且这笔银子只是我们暂时代付!”眼中闪过厉色,“这笔钱,三太太要加倍的还给我!” 赵吴氏身上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明白面前的小姐怎么突然想换了个人似的。 她是太太选给岑子衿的乳娘,在她心中,只有岑子衿是她的主子,既然主子安排了,她就想办法给做好了,做周全了就是。 “是。” “对了,岑子清她们明天休沐,约了我明天出去门,你再另外帮我准备五百两银子让青瓷带上。” 让赵吴氏退下以后,岑子衿又去了一趟书房,闭目凝思了良久,才睁开眼睛,细细的笔尖在锦帛上勾画,片刻后一个十六七岁,眼角泪痣的清瘦少年样貌便浮跃其上,等笔迹干透以后,找了一个信封装进去,又写了一封信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放入袖中才回了卧房。 刚用过早膳,四小姐岑子泠便出现在泽芳院门前。 等了片刻,便看到岑子衿一身白色银丝云纹长裙,头戴同色珍珠簪花,唇角含笑地出来,阳光下,银丝流淌,珠光莹莹。 往日觉得不似南方姑娘精细的五官此时竟是形容不出的温雅端庄。岑子泠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然后又有些羞恼,声音尖利地道,“快点!我和二姐姐都等你半天了!” 岑子衿唇角微扬,“抱歉,让四妹妹等久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正门走,岑子泠看着前面迤逦的身影,恼恨自己居然会在岑子衿面前露怯,狠狠将脚边一颗石子朝着前面踢去。 “哎呀!”一声痛呼出口,岑子泠更是脸色发黑。 刚刚那一脚用力过猛,没踢起石子,反而脚尖狠狠踢在了石子路上,脚尖痛得她想破口大骂又不知道骂谁,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在岑子衿面前失了礼仪,平白落了下乘,所以岑子衿回头疑问地看着她时,她步履如常地往前走着,还回了一个自认优雅的微笑。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中,青瓷紧抿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四小姐这又是何苦呢,没泄愤反而更添堵,尤其是那个笑,只让她想到一个词,东施效颦。 岑子泠气恼瞪了她一眼,泽芳院的主子和下人一样讨厌。 一行人到了门口的时候,岑子清已经坐到了马车里,看到岑子衿的装扮夸赞,“三妹妹今天这装扮真好看!你真该多这样打扮打扮!” 岑子衿勾唇淡笑,“二姐姐这身粉霞锦衣也很漂亮,今天姐姐约我出去买什么?昨天时间比较紧,也没细问。”边说边和岑子泠两个人也上了马车。 “我是听娘说珍宝斋新到了一批首饰,所以求了娘让我们去看看。”然后探身凑到岑子衿耳边,悄悄说,“子泠是要去买一些新出的话本子。” 坐在她身边的岑子泠瞥了她们一眼,仍旧黑着脸一句话不说。 岑子清不解地问,“妹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岑子衿刚刚在门口的时候已经听青瓷跟她说了路上的事,这会儿看岑子泠扭过脸不说话,也但笑不语。 古怪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珍宝斋。 掌柜的在门口迎了她们进入里间,新上的首饰端上来吸引了岑子泠的目光。 “我要这个!”岑子泠指着一支蝴蝶状的珍珠流苏簪花嚷道,薄如蝉翼的绢纱中间黄豆大的小珍珠颗颗镶嵌,惟妙惟肖。 “嗯,是挺好看的,你要是喜欢就选这个吧。”岑子清柔声一笑,手上也拿了一只蜻蜓流苏发簪,对漫不经心的岑子衿说道,“子衿没有喜欢的么?” 岑子衿淡淡一笑,以手撑颌,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而且,我暂时还不着急。” 那意味不明的笑让岑子清想起寿宴上岑子衿的话,脸色瞬间又羞的通红。她不着急,是说自己还没定亲,而自己…… 岑子泠瞪了一眼岑子衿,又看看岑子清,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就在跟前,她们俩也没说别的,怎么就感觉二姐姐又被岑子衿欺负了? 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马车就停在门口,三人先后上了车,岑子泠吩咐车夫往竹篱巷去,那里是临安最大的笔墨商铺聚集地,笔墨纸砚,书籍字画,应有尽有,当然也有她要的话本子。 车子刚刚驶动,岑子衿突然喊停了车夫,“二姐姐,我忘了昨天答应谈小姐要帮她买一只我昨天戴的珠花,要下车去找老板问问,要不你们先去竹篱巷,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然后再一起回府?” 岑子清脸色有些为难,三人一起出来的,如果把岑子衿一个人留在这,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跟三房交代? “放心好了,我带着青瓷呢!而且就在珍宝斋,你们买完了‘书籍’回来接我就是了,不会出事的。” 岑子清还在犹豫,四小姐已经不耐烦地说,“二姐姐,她答应别人要买东西就让她在这选好了,我们回来的时候再来接她。” 岑子衿看岑子清还没下定决心,就径自下了车,向她们挥挥手。 等马车走远了,岑子衿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戴上帷帽,领着青瓷两人转身往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一直到一家镖局的门口,才停下来。 镖局迎来送往多是糙人,乍看进来一位衣着华丽的姑娘,迎客的小厮忙打千上茶,然后躬身准备去喊管事。 “有娇客前来,有失远迎!”一位身穿武服高大男人却忽然从外面进来,声如洪钟,吓得门外等候的青瓷连忙上前两步要进去,被岑子衿眼神制止。 冷笑一声,“进你镖局的门自然是为了做生意,威名赫赫的昌盛镖局,还真是见面不如闻名,竟都是些登徒子之流,今日这两桩生意不做也罢。”说完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李昌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不小心说话唐突了,又看了看内间,连忙抱拳致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是个粗人,有慢待之处还望见谅。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昌盛镖局的镖头,在下姓李名昌。” 岑子衿也见好就收,从袖中那处一封未封口的信放到桌上,“无妨,今日前来,是想劳烦贵镖局两件事。”说完将信封向前一推,“我知道昌盛镖局镖行天下,第一件事,就是劳烦帮我把信中所画之人找到,也许长相会有些许出入,但是身世好查。” 说道这里,岑子衿看了一下站在厅中迎客的小厮和门口的岗哨,李昌示意了一下,几人就躬身退下。 “此人姓纪,随母姓,其父是原江州知府岑政的幕僚。他现在应在江州一带,目前……可能是个伙计,劳烦李镖头帮我寻到他,然后把这封信交给他。”说着又从袖中拿出一封封口的信和五百两银票放到桌上,“这五百两是酬金。” 虽说江州距离临安路途遥远,可仅仅是走镖时顺带找个人,就出五百两,够在临安最繁华的地段买一间大铺面了! “第二件事,如果这个人看了信愿意来临安,劳烦贵镖局将他安全带到临安来,我会再付贵镖局五百两酬金,如果他有亲眷,可一并带到临安,我同样的价格付酬金给贵镖局。” 其实这本就是一趟镖的事,去是为了找人,回来的时候在把人带上,往来最少一千两银子,这可不是一般的小姐太太能拿得出手的,但事情似乎涉及官府,李昌有些犹豫。 “李镖头有为难之处?” “为难倒不至于,只是这事涉官府,您也知道,民不与官斗,我这镖局毕竟上上下下几百口就是讨口饭吃,所以……” “李镖头放心,此乃个人私事。” 李昌恍然大悟,原来是小姐公子的风流韵事,又想到内间那位,遂大笑一声,接了这单生意。留下回复消息的联络地址后,岑子衿就带着青瓷离开镖局,回了珍宝斋。 而镖局内刚刚迎客的厅堂内间,一道青色身影双手抄袖从镖局迎客的内间缓缓走出来…… 第8章 敲诈 出来的人看了眼还在捧着锦帛傻笑的李昌轻笑一声,在厅里的太师椅上坐下。 李昌立刻双手垂下,惶恐解释,“请主子见谅,下人不知道您在这里,可能看这里干净些,才把刚才的客人领了进来,请主子责罚。” “我看你还挺高兴的,可一点儿不像即将要领罚的样子。” 椅子上的人双腿交叠,语气淡淡,修长白皙的手指撑着光洁的下巴,嗤笑一声,“你可知道你接了什么麻烦?” 李昌一惊,抬头看去,青色素罗袍的男子剑眉微蹙,突出的眉骨更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寒光凛冽,李昌扑通一声跪下,“请主子赎罪!” 座上的人剑眉微挑,“我问你,岑政是何人?” “前,前任江,江州知府。” “那是她告诉你的,还有呢?”椅子上的人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信轻捻,‘纪先生敬启’五个字笔画清劲,端庄挺遒,虽然力道不足,却已是初显大家风范。 “小,小的不知。”李昌两股战战,诚惶诚恐。 “岑政就是临安岑府已故的二老爷,当朝工部左侍郎岑敛的二兄,三年前因‘时疫’殁于江州。”说到时疫的时候,椅子上的人冷哼一声,“朝中曾有传言,岑政并非死于时疫,你说,刚刚那位客人托镖局找的是什么人?” 李昌已经跪在地上大汗淋漓,他刚刚被小姑娘一激一冷就接下了此事,这会儿已经恨不得以头抢地,追悔莫及,正想着怎么推了这件事让主子消气,外间又有声音响起。 听见来人的声音,李昌如临大赦般感激地看过去。 “浮游,事情已经安排好了,这下终于可以去翠玉楼好好歇上一歇,我可是都脚不沾地忙了好几天……咦?李镖头怎么跪在地上?” 进来的那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看见李昌颤抖着身体跪在地上,不解地问椅子上的人,“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们走吧。”青袍男子放下手中的信,站起身,走到李昌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语调温雅地吩咐“既然接了,就别砸了招牌。” 一瞥间,看到地上锦帛中画的少年郎…… 三日后,岑子衿正在书房的软榻上看着一本杂史,赵吴氏进来悄声道,“小姐,赵西从外面递话过来了。那处宅子是一户姓高的人家,要买那宅子的是临安最大的红坊翠玉楼。原本两边是各临一条街,中间就隔了几步路的围墙,如今翠玉楼扩建,就准备后面正对着的三处宅院都买下来,只是两边的都买下来了,中间的高家孀居老太太一听是红坊,死活不同意,说是祖上也当过官,那宅子是祖上置下的,不能这么被糟蹋。” 岑子衿点头,递了杯茶给赵吴氏,“乳娘慢慢说。” 赵吴氏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我们家那口子一开始没进去问,就在那院子旁边蹲了两天,昨天下午官府派人来抓了高家孙子,说是偷了东西,赵西晚上就偷偷去了高家,跟高家人说明了情况之后,高家老太太最后同意一样的价格出给我们,只是……” 看了一眼岑子衿的脸色,继续道,“只是要我们答应无论怎样也不能用那宅子做下贱营生,还要把她孙子搭救出来。赵西担心过了夜会有变数,当时就答应下来了。” 从袖中掏出一份地契和五百两银票放到软塌的小几上,赵吴氏担心地说,“赵西他擅作主张,还望小姐不要责怪。” 岑子衿眼睛微弯,“乳娘不用担心,赵西随机应变做的很好,况且这件事本就因有岑府掺和才导致高家的人受牢狱之灾,帮把手救出来也是理所应当。” 宽慰了赵吴氏一番,岑子衿站起身在书房走了两圈,折身递了二十两银子给赵吴氏,道,“乳娘,你先让赵西去跟高家说一声,让他们等上一等,她孙子定能安然无恙的回家,再去趟官府打点一下,别让衙役们为难他。” “可是,咱们要怎么把高家老爷就出来啊?” 岑子衿温柔一笑,“解铃还须系铃人。” 自从岑子衿病好了以后,每天早晨晚上总是会去一趟荣宝堂,多数时候岑鹤并不见她,但她从不气馁,也不抱怨。岑子初都夸她比以前懂事多了,每一次她都眉眼弯弯地笑,并嘱托他注意身体,安心准备大比。 上午刚安排完高家的事情,晚上从荣宝堂回来,岑子衿还没落座,就听到青瓷小碎步跑进来,紧张的说,“小,小姐,三太太来了!” 正在收拾屋子的白瓷听了,脸色也是一白。 紧接着灯火映衬下,身穿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的刘氏就带着几个丫鬟嬷嬷走了进来,金钗华胜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岑子衿把她迎进屋坐下,行了福礼,刘氏连忙上前扶住她,“自家人,哪还要这么多礼!三婶娘这几天忙的脚不沾地的,今天终于瞅了空,赶紧过来看看你。你以前还常往二房走动,这段时间倒是见得少了,想着你那病是不是还没好彻底,今儿就带了些补品过来看看!” 说完,环视一圈房内,眼眶含泪道,“你这屋里的布置都是二哥二嫂当初在世的时候安置的,这满府上下都是数得上的精致,又想着都是念想,就添置的少了些,都是三婶娘照顾不周。” 提起亡父亡母,岑子衿也眼眶泛酸,“三婶娘照顾的很好,我这里也不缺什么东西,这几年也多劳三婶娘费心。” 刘氏哽咽,“这家大业大人也多,三婶娘也有三婶娘的难处,如今你也大了,有什么需要就派个人跟我说,下面的丫鬟婆子可还尽心?” “婶娘放心,泽芳院的人都很妥当。” 刘氏擦拭眼角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身边的王嬷嬷一眼,王嬷嬷就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岑子衿也示意赵吴氏她们退了下去。 刘氏喝了口茶,感慨道,“如今咱们家只有你三叔父一个人在京为官,岑府虽然有些家业,但到底是坐吃山空,你还小,不懂当家的难处,不说这家里的主子,就是那上百个丫鬟小厮,每个月只是月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三婶娘管着中馈,可家里入不敷出也是事实,有时候难免要想想办法……” 说到这就停顿了下来,岑子衿了然地接口,“子衿虽然还小,但也知道三婶娘辛苦。只是岑府人多口杂,临安又官眷众多,三叔父在朝为官最重名声,家里兄妹也都大了,可要三婶娘多费心了。” 刘氏被岑子衿一句话堵的胸口痛,下午听到王嬷嬷回禀说高家的宅子被三小姐买了,她就知道事情不好。 今晚本是来探探口风,谁知道这丫头竟这般直白地出言警告。 讪讪地笑了两声,“三小姐说的对,如今几个哥姐儿也大了,只要一家人和睦齐心,咱们岑府总会越来越好的。” 岑子衿温婉一笑,“是啊,马上三位兄长就要下场了,凭着咱们岑府的根基,三位兄长只要入仕,总会越来越好的,子潇弟弟也很快会参加吧?” 刘氏的脸色青白交错,生硬地附和,然后就准备起身告辞,岑子衿突然开口,“三婶娘,三房除了祖父也没其他长辈,但你也知道祖父不管世事已久,如今有件事,子衿想请三婶娘帮忙拿个主意。” 半抬起的身子又僵硬地坐回去,刘氏强颜欢笑,等她继续开口。 “乳娘家里有户亲戚,最近家中有事,就准备卖了临安的宅子,可祸不单行,孙子犯了事儿被官府给抓了,乳娘求到我这,又说那处宅子不错,我想着要不就买过来,将来给兄长做聘礼也好,还能全了乳娘的情谊,不知道三婶娘以为子衿这么做可妥当?” 刘氏听了这话,脸色如墨,咬牙道,“赵吴氏服侍你这么多年,帮帮忙也是应该的,要是犯的事儿不大,三婶娘应该能周旋一二帮着保出来,” “那就多谢三婶娘了!只是这宅子的事,我还小,拿不定主意,要不明天请安的时候跟祖父提一提,听听他老人家的意见。”岑子衿有些为难的说。 刘氏一听,掐着手里的帕子,道,“一处宅子,哪还用劳烦三老太爷,你要是银子不够,婶娘这还有些体己,明天就让王嬷嬷给你送来。” 岑子衿一听,嘴巴大张,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那可要三千两银子呢!” 如今岑府的老太爷只剩三房这位,这几年虽不怎么出荣宝堂走动,那也是一言九鼎的存在,更何况曾经还是个翰林! 这次本以为是顺手给翠玉楼解决点小麻烦,谁知道会捅出这么大篓子,如果被三老太爷知道了,让岑敛休了她都有可能!翠玉楼要买那处宅子才花一千两,到了她这就三千两,当真是狮子大开口。 可这件事没有她选择的余地,刘氏绞着帕子的手都快掐出血了,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三婶娘怎么说还是有些嫁妆的,凑凑总能帮你……帮子初添点将来的聘礼,明儿一早我就让王嬷嬷给你送来。” 说完冷冷地站起身,朝门外大声唤了王嬷嬷,又领了一众丫鬟浩浩荡荡的离开。 青瓷眼睛晶亮地在外面探头探脑,岑子衿轻笑,“你是准备在泽芳院做贼么?” “小姐!你可真厉害!三太太走到院门的时候都差点被绊倒,气的甩了掌灯的小丫鬟一巴掌。”大眼睛眨巴眨巴,里面都是崇拜,赵吴氏也抿嘴笑。 屋子里气氛轻松了不少,只有岑子衿坐在椅子上发愣,这只是开始罢了…… 第9章 隐患 刘氏回到房里,把下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王嬷嬷在旁伺候,她猛喝了几口茶却没压下心中的火气,胳膊用力一甩,茶碗在红色的厚重地毯上摔得粉碎。 “这个小贱人!往日里不声不响,看着乖顺,谁知道是个肚里黑的!三千两!她怎么不去抢?” 一脚踹翻脚边的杌子,绞着手帕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深吸几口气坐在椅子上对王嬷嬷说,“你明天再去给府衙送封信,把那宅子的事情处理干净!” 可想到银子又心口发疼,“你说,那小贱人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她今天是什么意思?用三房那老不死的,老爷和子潇威胁我?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看那小贱人今天说的都是什么话,我糟蹋了岑府的名声?我碍了几位哥儿的仕途?” 刘氏越说越委屈,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王嬷嬷看的心疼,安慰道,“这件事儿是我自己经手的,三小姐不可能是从府里知道的,兴许外面漏了信儿?夫人别哭了,横竖三小姐在岑府也呆不了两年,嫁了人哪还有管娘家的道理,夫人就再委屈段时间。” 说道这件事,刘氏就更愤怒,“嫁人?哼,你又不是没看到那天大嫂的寿宴上,戚大太太拉着她说的话!等嫁到戚家说不定比现在还富贵!” “这可不一定。”王嬷嬷布褶皱的脸上拧唇一笑,把寿宴那天她去给几位哥儿送茶水回来的路上,看到戚晨和岑子清的事情跟刘氏讲了一遍,本来觉得小儿女的事情,也没出什么大问题不值一提,如今倒刚好可以解了刘氏的心结。 刘氏一听,止住眼泪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随后两人对于如何出口恶气商量到深夜,直到敲了二更鼓才睡下。 第二天王嬷嬷就送了三千两银票到泽芳院,没几天岑子衿就听赵西从外面传来消息,说高家的孙子已经被放了出来,高老太太跟着一家人搬离了临安。 一晃到了秋闱,岑子衿提就让泽芳院的人准备了许多奈放又可口的吃食干粮,丑时四刻起床又检查了两遍岑子初的笔墨用具,确定一切都准备周全妥当,早早地起床收拾,陪着岑子初去了荣宝堂请安。 岑鹤难得坐在正堂等着他们,嘱咐了几句,就由胡路陪着到府门口和岑子宥,岑子洛汇合。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熙熙攘攘地围了许多人,一位雪鬓霜鬟的老太太正拉着岑子宥在交代些什么,江氏在旁虚扶着她。 此人便是大房的一品诰命夫人——苗老太太,岑子衿几人忙上前请安。 “初哥儿也是个勤奋的孩子,好好好,都是我岑家的好儿郎,今天下场,好好考!”苍哑飒爽的声音,一点儿也看不出这位已经是耳顺之年的人。听闻董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位策马挽弓,巾帼让须眉的女子,只是后来嫁给了岑家老太爷岑鸿,才变成了洗手作羹汤的后宅妇人。 几人正说着,门口又传来喧哗声,身穿黄色缎织掐花对襟外裳的二老太太方氏由儿媳妇刘氏和董氏一左一右搀扶着朝着门口走来,岑子洛安静的跟在刘氏身边。 “哎呀,给老太太请安!都怪我,怕洛哥儿落了东西多检查了几遍,这才耽误了时间,让婶娘和大嫂你们久等,该打!”三太太刘氏笑着行礼致歉,还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手。 四太太董氏跟在身后行礼不语,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眸光一丝鄙夷滑过。 长辈们拉着殷殷叮嘱,还是大老爷岑敦坐在轮椅上提醒别耽误了入场,几人才上车。 岑子宥跟着江氏上了第一辆马车,岑子洛跟着刘氏上了中间一辆,岑子初则和岑子衿上了最后一辆,车轮碌碌前行,带着各自的前程。 “兄长进去以后别紧张,食盒里是我给你准备的吃食,上面两层是主食干粮,中间是点心,下面是几盅汤,稍微热热就能吃。”岑子衿把准备好的素面食盒拿出来,又指着一个布袋,“这里是兄长要用的笔墨用具,兄长放宽心考试,矜儿相信兄长!” 岑子初看着对面坐着的妹妹,大眼睛黝黑闪亮,弯弯地充满了信任,瞬间觉得胸腔里都是勇气。 用力揉揉她的脑袋,大笑,“我家矜儿越来越细心了,放心,哥哥答应你的事可没忘,你就等着哥哥的捷报吧!” 她是比谁都相信自己的兄长的,知道他这次一定能中举,因此一路上也只是谈论了最近的一些小事,小小的马车里笑声不断,跟在旁边的胡路也禁不住扯着嘴角笑起来,紧张感也随着马车里的笑声消散。 而走在中间的刘氏听着后面马车里岑子初朗朗笑声,又想到里面坐着的岑子衿,脸色更是难看,岑子洛安静地坐在她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无话。 “娘,你说我要是这次没考上,爹会不会打死我?到时候你可要帮我拦着点儿!”最前面的马车里,岑子宥抱着母亲的胳膊摇晃,像个孩子般。 “还没入场就想着考不上?我何时这么教导你的?”江氏不满的皱眉瞪他。 岑子宥讨好地说,“我这不是做两手准备嘛!你儿子也是顶顶聪明的好不好,我就是怕万一,万一而已。你也知道父亲生起气来,除了您没人拦得住,万一他要把儿子腿打瘸了怎么办!” 被儿子磨得没脾气的江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一对儿女都怕岑敦,倒是对她分外亲近,小的时候可能不懂事,后来慢慢懂事以后,但凡有事,肯定往她身后躲。 只要她阻拦,岑敦就不再管他们,一来二去尝到甜头,便越发的过分起来。 距离考场还有一段路程的时候,外面已经水泄不通,都是临安送行的家眷和各地前来赶考的学子,岑府一行人下了马车,小厮在前面开路,沿着街道艰难前行。 等三人经过检查进了考场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正准备回府的时候,岑子衿听见前面有人在喊她。 “岑三小姐!” 淡淡的两个小酒窝,一身红色襦裙的少女正挥手招呼,然后看了一眼秦夫人,连忙垂手站好,冲着岑子衿做了个鬼脸。 江氏也看到了一行人,就笑着走过去,前面正是前段时间参加寿宴的秦夫人,和岑子衿打招呼的少女除了谈雯还是谁。 秦侯爷看到江氏走过来,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带着小厮转身离开,秦夫人这才上前迎了几步,“你家今年有三个参加秋闱吧,我们家昭哥儿一个都让我操碎了心,这还不知道进去以后怎么样呢,真让人着急。” 江氏宽慰,“听子宥说昭哥儿平日里也是用功的紧,就别多虑了!”然后又看了一眼往来纷杂的人群,提议,“要不,我们去前面的茗香楼坐坐吧,这里人多,也不方便聊天。” 秦夫人正心怀焦虑无人诉说,听了她的提议就转道茗香楼,谁知道到了茗香楼已经没了座位。 “几位夫人,实在对不住,最近前来临安赶考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小店的雅间都已经客满,实在是抱歉!” 掌柜卑躬致歉,看到几位中间衣着华丽的刘氏,更是态度恭敬。不是他不想给腾出来一间来,开店做生意,平日里也需要这些名家氏族的关照,可今天的雅间也都是临安有名有望的人,他谁也得罪不起,只能壮着胆子跟几位解释。 秦夫人和江氏等人对视一眼,虽然心有不悦,却也能理解这个时间客满的情况。刘氏正准备上前,跟在秦夫人身边的谈雯忽然惊喜地大喊了一声,“小叔父!” 岑子衿也跟着她的声音抬头,楼上拐角处,青衣素罗袍的男子正抄手准备下楼,后面还跟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郎。 看见她们,男子放下双臂,下楼行礼,“秦夫人!”。 后面锦衣男子也跟着喊了一声。 谈雯上前两步,扯着青衣男子的衣袖,“小叔父,你是在这里会客嘛?舅母她们正准备找个雅间,可是掌柜说已经客满了,小叔把房间让给我们吧?” 这样她就能和岑三小姐说会儿话了。 “哎,你这丫头,只看见你小叔父,怎么没看见你陆哥哥!枉我这么疼你!”一把玉扇轻轻敲在谈雯的小脑袋上,锦衣公子抱怨。 谈雯摸摸自己的脑袋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自己小叔父,心中把陆雨褚骂了几遍,这个人真的讨厌,每次都用扇子敲她脑袋! 秦夫人尴尬笑了两声,跟江氏等人介绍,“这是京都谈家的三老爷谈修龄,后面这位……” “这位是我的好友,陆雨褚。我们已经谈完了事情,夫人不嫌弃正巧可以带几位去那雅间。” 清越温润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等众人商量妥当随掌柜上楼的时候,只剩下岑子衿怔怔地看着剑眉朗目,眼含星辰的谈修龄抄手离去,惊愕失色。 第10章 婚事 “浮游,浮游!你看到没有,刚刚那个穿白裙的小姑娘!看我都看呆了!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好看了。”陆雨褚跟在谈修龄身后上了马车,想起茶楼里呆愣的小姑娘,摇着玉扇得意地炫耀。 谈修龄挑眉,“那如果翠玉楼的扩建就因为她才搁置了呢?” “啊?” “那是岑敛的侄女,岑府的三小姐。”修长的手指挑起车窗挂帘,向着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脑海里还浮现着少女水眸潋滟的样子,轻笑,“高家的宅子就是她找人买了。” “这怎么可能!”陆雨褚一跃而起,却忘了这是在马车里,砰的一声,脑袋撞了车顶疼的龇牙咧嘴,“怎么可能?她一个还没出嫁的小姑娘要那宅子做什么?而且出价一千两,那可不是闺阁小姐能拿的出来的。” “所以才奇怪啊……”谈修龄闭目斜靠,淡淡出声。 “既然这样,那我们跟她商量下再把宅子买回来就是了,双倍,不,三倍价格!翠玉楼必须扩建,不然那么多东西往哪放?也不知道钱妈妈当初怎么安排的,要不是我不方便出面,怎么会出这么大纰漏!还有那小姑娘,长得挺好看,谁知道竟是个惹事的苗苗儿……” 陆雨褚还想再说什么,转头一看,车中另一人已经睡着了!睡着了! 茗香楼里,岑子衿终于缓过神来,秦夫人正在和江氏闲聊,“我也是听侯爷说的,谈家这位三老爷虽然聪慧,可是自小有主张,所以常年在外,很少回家,这不,回家一趟又到临安来了……” “这谈家三老爷看上去年纪也不大,男人嘛,年轻的时候喜欢出门游历也是常事。”刘氏接口,言语间还有些许避讳,不过刘氏今年也才不到三十的年龄,虽比谈修龄似乎也大不了几岁,刘氏已为人妇,自当避讳。 “说是这样说,可是他已经二十有四了,还未成亲,也不知道是不是……”秦夫人说到这里,想起一旁和岑子衿说悄悄话的谈雯,便尴尬地岔开了话题,聊起当下临安世家之间的一些八卦。 这边谈雯正双手捧着下巴,侧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岑子衿,“岑三小姐,我们有好一段时间没见了,上次说有时间可以陪我到临安逛逛的,也没见你的帖子,反倒是去了戚家一趟,经常被戚家学馆里的那群小姐借故邀着出去赏花游湖,你就不觉得抱歉么?” 岑子衿给她添了一块点心,神态诚恳地道歉,“是我的错,子衿在这里给谈小姐道歉。” 谈雯斜眼睨她,“就这样?难道不是该立刻保证回去就给我下帖子,陪我逛遍临安么?”用筷子夹起那块点心,小小的咬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岑子衿又给她添了杯茶,“这点心可是茗香楼的招牌之一,不过有些偏甜,你配着茶应该合口味。”然后解释,“最近我兄长在准备考试,我也有点事情,所以还没来得及给你下帖子,但是听你这么说,近来应该把临安逛的差不多了吧?” 其实她有点想不明白这位谈小姐对她这么大的兴趣所为何来,仅是一面之缘而已。 “哼,我知道你不想陪我,其实我也不喜欢那些逛街赏花的事,太无聊了!如果哪天能跟着小叔父去看看南边的波澜大海,西边的荒芜沙漠,还有更北边的苍茫雪原就好了。如果我是个男子,肯定也能做个上阵杀敌,领兵纵横的大将军……” 说起这些的时候,谈雯圆润的小脸上再也看不见酒窝,反而是有些遗憾寂寥之意,但只是一瞬,又转头笑盈盈地看着岑子衿,“不如等秋闱结束,我们跟秦表哥他们一起去郊外狩猎吧?你去么?” 这件事岑子衿也听岑子初提起过,不过当时只是入耳一听,并未在意,现在看来,应该是临安的学子们商量好,准备集体考完放松的意思。 也不想一再拒绝谈雯的邀请,就点头,“好啊,到时候我兄长也要去,我就问问他能不能把我也带上好了,我记得那里还有几处温泉,也可以去试试。” 谈雯顿时眸光发亮,兴奋地和她商量到时候穿什么猎装,什么时间打猎,什么时间泡温泉,岑子衿被她感染,眼底也生出几许期待。 回到泽芳院,青瓷还没等岑子衿说话就一头扎进了库房,“小姐,我记得库房里有两匹羽缎,用那个做斗篷,做猎装肯定都好看!再做一双配套的马靴,还有之前放起来的一套黄金秋叶图的茶具,到时候拿出来肯定应景……” 岑子衿笑着摇摇头不去管她,这件事还没禀了祖父和刘氏,哪用这么着急,而且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考试结果怎么样,这样大张旗鼓的准备肯定不合适,况且她还在担心镖局那边事情进展。 荣喜堂里,方老太太眼角带笑地靠在迎风枕上捻着佛珠,刘氏,董氏和孔氏分坐两旁。 “方家回信说过了这个月就会派人过来,到时候老三媳妇就多帮衬着些,方锐那孩子我虽然没见过,但是看信里说的,应该不错,方锐今年也参加了秋闱,说不定还能双喜临门呢。” 董氏坐立不安地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巴。 刘氏凤眼一眯,恭贺,“这可真是要恭喜老太太,恭喜四弟妹了!清姐儿要是嫁过去,说不定明年老太太就能抱上重外孙了呢!” “是啊,妾身在这也恭喜老太太和姐姐,清姐儿长得漂亮,听说方锐也是个俊俏的,可真是天作之合。”孔氏也站起身恭贺,虽然已经是正经抬进门的姨娘,但是身上还是有曾经做丫鬟的影子,怯懦卑微。 方老太太笑着拉过孔氏,拍了拍她的手,又看着董氏强撑笑脸的样子,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不满地说道,“老四家的,你是不舒服?” 董氏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没有没有!我就是想着清儿马上就要嫁了,心里有些难受,不过既然娘都说好,清儿嫁过去又不会受什么委屈,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看方老太太脸色有所缓和,又问,“娘,我想着清儿嫁的这么远,您是不是能再去封信,等考试结束,让方锐那孩子过来一趟,好歹我也见见不是?您也知道我就清儿胆子小……” 方老太太看着泫然欲泣的儿媳妇,原本心中的怒气也消散了些许,想想她说的也有道理,这高嫁女低娶媳,哪怕是自己的娘家,这边到底也是自己的亲孙女,就答应再给汾阳方家写封信,说自己想娘家人了,让方锐到时候陪着过来看看。 等董氏回了自己房间见到过来请安的岑子清,更是失声痛哭好一阵。等到晚上岑故从外面回来,董氏让小厨房厨房送了些小菜和一碗香菇鸡丝粥来,看岑故脸色还好,便再次提起了岑子清的婚事,“清儿的婚事,你再跟娘说说吧?” 岑故皱眉看她,“这件事不要再说了,既然当初已经决定的事情,怎么能随意更改?娘不是已经同意让方锐过来给你看看,你还想怎么样?” 不耐的语气,冰冷的态度,让本就在方老太太那受了委屈的董氏这拧了脾气,“我能怎么样,横竖你现在除了两个女儿,还有个儿子,嫁出去一个也没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听了她这话,岑故把手里的粥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冷面道,“你看看你现在那里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说话阴阳怪气,脑子里整天寻思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我看都是每天太闲了。” 这话刺的董氏心中一痛,眼泪就落了下来,“岑故,你说话讲不讲良心!当初要不是为了你那点破事儿,我至于到现在都让阖府上下背地里戳脊梁?你幸了我的陪房丫头,还让她怀上,我舔着脸去求了母亲把她给你纳进来,你如今倒是觉得我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你说我阴阳怪气,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一点儿也不关心自己女儿的前程?” “够了!”岑故怒喝,“这件事你还要翻来覆去说多久?那就是酒醉误事,当初是不是我说让她流了那个孩子你不让,还自作主张去了母亲那把她纳进来?这些年,我去她那几次?你说我不关心女儿,可是跟潇哥儿比,我哪里慢怠过她们?” 董氏气的口不择言,“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我没能给你生下儿子,没能看管好自己的丫鬟,没能讨的母亲欢心,没能,没能让清儿她们投个好胎……” 岑故看着自己的发妻哭成这个样子,纵然心有不满,也还是软了语调,“你别哭了,这件事你要相信我,方锐那孩子真的是不错我才同意让清儿嫁过去的!如果是个斗鸡遛马,不学无术的人,我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又是一番软言温语,董氏才红着眼眶又继续伺候着他用了宵夜,盥洗休息。 因为岑府有三个参加大比的,这个中秋也就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中路的兰亭设了两桌,男子一桌,女子一桌,中间用一副山水素屏隔开。 各有心思,这顿家宴就变的有些乏善可陈,早早便散了,各自回房。 第11章 旧事 贡院外的人焦虑等待,号房里的学子奋笔疾书,终于到了出场的时候,面如菜色的考生从里面络绎不绝地出来,相比其他人而言,岑子初的精神倒是好不少。 “兄长辛苦了,咱们快回家,我今天禀了祖父,在荣宝堂给你做了许多好吃的!”岑子衿仰着头,唇角微弯,心疼地看着岑子初,也不问考的怎么样,直接拉着他往马车的方向走。 阳光暖暖的照在人身上,少女明媚的笑颜更是暖入肺腑。 黄花梨木的马车里的谈修龄透过被风吹起的轿帘正好看到这一幕,眉梢含笑。 “小叔父,我们等等再回京都好么?求你了!我还约了岑三小姐参加过几天的在临安郊外的狩猎呢。”谈雯拉着小叔父的衣袖委屈的嘟着嘴。 今天谈修龄是到侯府通知她准备回京都的,可难得出京一趟,谈雯哪里肯这么早回去。秦夫人要来接儿子出场,谈修龄顺路,就让谈雯上了他的马车,谁知道这丫头像个粘人的膏药一样,磨了他一路。 “你都在临安这么久了,天天都往外跑,还没玩够?” “那不一样!小叔父,你就答应我吧,再晚几天,行么?求求你了。”谈雯锲而不舍地摇着小叔父的衣袖央求。 小叔父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肆意,凡是他决定的事情,想改变,好难啊! 裴秀良抄着手抬了抬胳膊,把衣袖抽出来,挑眉,“行啊,不过回去的时候为了赶时间,我们就必须选择走水路。” “……” 谈雯顿时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她是自小在北方出生,北方长大,来临安的时候本来是要走水路的,可是她一上船就吐的昏天黑地,不得不改成陆路。 现在小叔父居然拿这个跟她讲条件! 一边是期待了好多天的郊外狩猎和温泉的诱惑,一边是船上摇摇晃晃胸腔里的翻天覆地,谈雯小脸皱成了包子。 谈修龄看着好笑,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车中的软塌上,闲闲地喝着茶。 小厮禀报了一声,递了张纸条进来,谈修龄摩擦手中的纸条,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冷色,“好了,你去秦夫人那边的马车吧,我们推迟一段时间在启程就是了,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赶在年前回去的。” 谈雯听言,差点没尖叫起来,甜甜地笑着谢了小叔父,却没去秦夫人的马车,而是走向了岑子衿。 “岑三小姐,我……”谈雯看到岑子衿的时候只顾着兴奋,没注意到她身边还站着一位男子,等到了身边才觉得自己冒失了。 “这是我兄长,岑子初。兄长,这位是京都来的谈小姐。”岑子衿看出她的尴尬,这里又是公众场合,便大方地给两人互相介绍。 岑子初一揖,行了个平礼,爽朗地笑着招呼,“见过谈小姐,既然是舍妹好友,改天可去她院中做客。” 见他如此大方,谈雯少见的脸红了,两只小酒窝若隐若现,轻轻一福,就拉住了岑子衿的衣袖。 岑子衿意外地眯了眯眼睛,转头看阳光下的兄长。 虽然在号房中呆了几天有些仪容不修,但掩不住本身眉目疏朗,高大挺拔,身上还有书生特有的文雅之气。 岑子初打完招呼就回了马车,岑子衿看着不远处江氏还在和几位世家夫人寒暄,就拉着谈雯往旁边站了站,问,“你刚刚那么激动那么喊我是有什么事?” 谈雯原本还有些愣怔,听到她的话恍然清醒,只是言辞有些期艾,“那什么……我小叔父本来今天通知我准备返回京都的,我求了半天才答应在多留几天,我看见你就想第一个告诉你的。” 话说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变得了喃喃细语,在这嘈杂的贡院门口,根本听不太清,不过也不妨碍岑子衿理解。 “能留下就好,应该过两日就会收到帖子,回京前,可以放开了去玩一趟。”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你不知道,我小叔父方才为了逼我,都说要水路回去,我可是晕船晕的厉害!” 岑子衿莞尔,“这不还是同意了嘛,能留下就是好事啦,过程不必计较!” 看她一副潇洒的样子,谈雯有些气闷,随后又红了脸颊,抿了抿嘴唇,轻问,“你之前说你兄长带你去郊外狩猎,可是刚刚那位?” 岑子衿轻笑,“嗯,他也是刚刚从里面出来,我们才说了几句话就被你遇上了,形容有些狼狈,你别见怪。” 谈雯摇摇头,又嘱咐她,到时候再岑府门外的庆春路集合一起出发云云,才回了秦夫人身边。 岑子衿也笑着摇摇头,进了马车等江氏她们一起回府。 回到府中,岑子初先去换洗收拾了一番,等他到了荣宝堂的时候,岑子衿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子边跟祖父下棋。 “矜儿,我还不知道你会下棋呢?改天和我切磋两手就成,还是别在祖父面前卖弄了。”说完还上前揉了揉她的脑袋。 岑鹤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岑子衿也没理他,素白两指夹着一颗黑棋正在思索。 这种情况以前哪里发生过?祖父的棋艺是非常好的,自己在他手下能不输的很难看就已经是大胜了,可他在旁边定心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妹妹竟然没输太多子,不由得又好奇地看了妹妹两眼。 “先到这吧,封盘。”岑鹤看了眼还在皱眉的孙女,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棋下的不错,只是眼界还是小了些。” 到底是个小姑娘,岑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三人就安静的用了晚膳,八菜一汤四种甜点,难得的丰盛。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兄妹两个都没在餐桌上再说一句话,等撤了碗筷,进了书房,岑鹤才问起岑子初的文章。 询问也主要是策论的不忿,等岑子初将自己在试卷上所答一一复述之后,岑鹤在书房里走了几圈,又翻了几本书,良久才开口,“应进前十。” 尽管知道结果,但岑子衿还是紧张得呼吸都变轻了,听到祖父的结论,顿时长长呼出一口气,开心的看着兄长笑。 憋红了脸的岑子初听了也是一口气终于喘上来,然后有些憨傻地抓了下脑袋,又狠狠揉揉岑子衿的脑袋。 岑子衿哭笑不得,好不容易逃出他的魔爪才站好。 “行了,早点回去吧。” 岑鹤有些疲累地下了逐客令,兄妹两人一同离开了荣宝堂。 岑子初精疲力尽,心里的重担放下,倒头就谁的昏天黑地。 而泽芳园里却是欢声一片。 原因无他,只是岑子衿为了犒劳这段时间的大家的忙碌,决定给她们每人换休三天的时间,回家陪陪爹娘亲人。 岑府除了家生子,还有很多是买来的丫鬟小厮,平日里一年也回家不了几趟,这恩赏对很对人来说比金银更让她们激动,当然有金银奖励就更满足了。 显然岑子衿是个好主子,因此在宣布了可以换休之后,还给院里的丫鬟每人赏了二两银子,院子里顿时感激地跪成一片。 “好了,你们都起吧!泽芳院简单,平时也没什么太多的人情往来,你们尽心待我一场,我总不会亏待你们就是了。” 挥挥手让她们都退了下去,岑子衿才让乳娘跟她进了卧房,“乳娘,明天你到勤德院,按照今天的份例给那边也打赏了。还有一件事,你最近和青瓷多关注一下府里负责采买的人,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赵吴氏点头应是,上前替她散了发,“那白瓷的事情……” “她先不着急,看她自己选择吧,不过还是要多看着点,别出了差错。”岑子衿有些厌倦地闭上眼睛,“你上午跟我说高家宅子怎么回事?” 上午去贡院接岑子初之前,赵吴氏进来说有人往岑府递了消息,说有人愿意用她购买价的三倍收购那处宅子,当时赶着出发,没细听,这会儿岑子衿才问道。 “来人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房门递了个口信进来,我就过去见了,样子不像下人,反倒像以前老爷身边的幕僚的扮相,说他家主子知道这高家的宅子在你手上,问愿不愿意三倍价钱让给他们,如果还有别的条件也可以提。” 岑子衿眯眼摩擦着左手虎口,半晌,道,“不必理会,如果他再来,你就告诉他那院子不卖。” 就算是翠玉楼要扩建,也不是非往后面扩建不可,他们大费周章地要那处宅子,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两边能买的都买了,地方还是不够大。二是后面地方位置特殊,非要不可。 事出反常即为妖,当初插手这件事也不过是找个契机给三太太提个醒,如今看来似乎是个大麻烦。 现在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没有参与到别人故事里的心情,所以能不牵扯还是不要牵扯上的好,既然答应了高家老太太绝不把院子给人做依红倚翠的地方,那就绝不会食言而肥,而且到时候纪先生来了也有住处。 “是,还有件事,你这段时间不是让我多和以前的相熟的老人走动,前两天和二房那边管浆洗房的张婆子吃酒的时候,还真听她无意间说起了一桩旧事……” 第12章 厌恶 “四十年前,她还是个浆洗房的粗使丫头,有天浆洗房人手不够,就命她去给当时的二太太方氏送浆洗好的衣裳,可进到院子里却没人值守,她就一路走到正堂,居然听见里面传出了……那样的声音,她吓得又抱着衣服逃回了浆洗房。因为据她说当时那几天二老爷根本不在府上,而是在外面收账,可没过多久,方氏就有了身孕……” 在府宅大院呆了几十年的人,有些事一听就是惊天丑闻,虽然觉得有些不适合岑子衿听,但也知道自己家小主子肯定是有事要做,赵吴氏这才斟酌了用词,把张婆子醉酒说出的旧事回给了她。 岑子衿听后愣了好一会儿,起身转去了书房,白瓷本要跟着伺候,被后面跟着的赵吴氏派去卧房整理床铺。 四十年前,太老夫人去世的第三年;大老太爷岑鸿二十五岁,在家中丁忧还未起复;二老太爷岑鹄十九岁,掌管岑府外院;三老太爷岑鹤十四岁,还在读书…… 长房:岑鸿长子岑敦八岁,长女岑敏两岁。 二房:岑鸿长女岑玫两岁,长子——岑敛,现年三十九。 岑子衿把时间,人名按照大小列在纸上,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这件事情真如她猜想的那样,那这岑府该是多么阴暗的地狱。 而且这样似乎也就能解释通为什么大老太爷明面同时扶持了岑敛和父亲岑政,却是一个留京都,一个外放!因为比起侄子,自己的亲生儿子更重要!是不是当初扶持父亲入仕也仅仅是作为给岑敛的掩饰?是不是当初父亲即使不退让也会被外放? 这岑府,真让人恶心。 岑子衿浑身颤抖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像拎着什么污秽阴物般把它投进了灯罩里,看着里面骤然乍亮的光,眼底一片腥红。 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指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岑子衿一个用力,双手握拳,平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拔步床的帐顶。 明明还是那粉色的轻纱笼帐,明明还是精致优雅的泽芳院,却让岑子衿再也感觉不到一点点的温暖,甚至呆在这地方都让她胃里翻滚,侧身趴在床沿上,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值夜的陶甁吓了一跳,连忙下了软塌跑过来,担忧地问喊着小姐。 赵吴氏以及院里的丫鬟很快都被吵醒,岑子衿一直吐个不停,甚至到最后连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赵吴氏急的忙吩咐人去前院喊大爷,岑子衿伸手拽住赵吴氏的衣摆,艰难地抬头,红肿的眼眶里布满血丝,看上去异常惊悚,“别喊人,我没事。” 赵吴氏拍着她的后背应承,“好,好,不喊人,我给你倒杯水,漱漱口。” 没等赵吴氏起身,青瓷已经到了一杯温水递过来,白瓷过去把岑子衿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确保她不会着凉。 等陶甁和石甁几个收拾好屋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赵吴氏自责地在脚踏上守着岑子衿,从书房回来她就觉得小姐脸色不对,可当时小姐也是说没事,让她回去睡,谁知道会弄成这个样子。 那丑闻虽然是岑府的事,可和三房有没有关系,小姐为什么会这么大反应? “嬷嬷,小姐这是怎么了?都在书房做一整天了,我们要不要去荣宝堂和勤德院说一声啊?”青瓷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小声问赵吴氏。 赵吴氏摇头,等青瓷退下去以后,抱着手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到茶房端了杯茶进去,就看到岑子衿坐在书房的轩窗边望着外面,眼睛里毫无焦距。她惊呼了一声,放下茶盘就探手摸岑子衿的额头。 额头上微凉的触感唤回了岑子衿的思绪,眼珠晃动,慢慢看清面前的人,惨然一笑,竟似要哭出来一般伸出双手环抱住赵吴氏的腰。 赵吴氏深深叹了口气,慢慢拍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慈爱而真挚。 “乳娘,你说岑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果然是自己说的那腌臜事情吓到了小姐,“都是老奴的错,不该将那些阴秽的事情讲给小姐听。可你听老奴一句,这世上有几个豪门大户是干净的?谁家没点藏着掖着不敢见人的事情?但咱们三房,绝对是顶干净的地方。三太老爷虽然是个冷的,可心不坏,对夫人也宽容。二老爷就更不用说了,自打夫人嫁给他,两人就没红过脸,可见这日子过成什么样,还是要分人的。” 橘生南地为橘,生北地则为枳。 有人光风霁月,有人材朽行秽,活好自己已经很难了,又怎么能苛求身边之人都能如此? 岑子衿又在赵吴氏身上埋首好一会儿,才吸吸鼻子站起来,整理好仪容,迎着窗外的阳光勾唇而笑。 这地方不仅是岑府,还是三房,是父亲和母亲倾心尽力给自己的安居之所,纵然那些人有错,可是其他人又有什么过错呢? 园中的槭树已经红了,有风穿堂而过,细叶摇摆,优雅婀娜,在树下投下一片片斑驳的阳光。几个小丫鬟在园中忙碌地穿梭,静谧,安然。 岑子衿身体无恙,心情晴朗,泽芳院的人也跟着喜气洋洋,刚从荣宝堂请安回来,白瓷笑盈盈地带着一位二十多岁的蓝衣女子并几个小丫鬟抱着托盘进来,“三小姐,绣庄上的康绣娘来了!前段时间送过去的布料已经做好了,绣娘送来过让您试试,有不合适的地方也能尽快修改。” 蓝衣女子行了个福礼,“见过三小姐!三小姐那匹羽缎实在是金贵,我怕其他人做不来,就觍颜过来给三小姐试衣。” 这位康绣娘说的谦虚,其实她在临安的妇人圈子里是很有些名气的,经手的各种珍贵布料更是不计其数。绣活出色,人也灵秀,只是不知为何至今未嫁。 如今亲自过来,是因为曾经家境困难的时候,岑子衿的母亲路过就帮了她一把,给了她一份府上绣庄里的活计。 康绣娘感激在心,所以哪怕如今声名鹊起,也没有过改弦易张的念头,那天听送布料的人说是三小姐要的衣服,她就放下手中的其他所有事情,亲自操刀,裁衣刺绣。 岑子衿忙拉起她,“康姐姐不必客气,这次让你费心了。” 茱萸粉的羽缎锦暗花襦裙和勾花斗篷,斗篷上边上还压了一圈湖蓝色的洋缎绸,岑子衿身量在同龄的女孩子里算是高挑,衣服上身以后更衬得整个人都无比的娇丽端庄,“裙子这里好像宽了点,三小姐最近是不是瘦了?之前量的尺数好像大了。” 康绣娘用手比着裙子的尺寸,发现宽了两指,眼眶有些发涩。 岑子衿轻笑,“康姐姐没发现底下也要在放长几指么?我这是长高了。兄长的新衣也好了么?” “大爷的衣服也做好了,刚才已经命人送了过去了。这府里的小姐们今年都长高了不少,前几天四太太送过去几匹好缎子给二小姐做新衣,尺寸也是放长了不少,等翻过年穿出去应当是刚刚好。”康绣娘不经意地说。 帮着打理衣摆的赵吴氏闻言眼神微动,手上仔细地把裙摆上的褶皱抚平。 确定完要修改的地方和尺寸,岑子衿留了康绣娘在泽芳院用了午膳,临走前,康绣娘又让绣庄里随行帮忙的小丫头地上来一个布包,才起身离去。 布包里放了两件绣工精致的肚兜,一件藕粉,一件朱红,针脚细密,花样灵巧,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岑子衿叹了口气,让乳娘把布包放进了箱笼里。 善意有的时候就像燎原的星火,母亲给了康绣娘,康绣娘又给了自己和兄长…… 到了下午的时候,岑子衿捏着手里的请柬挑眉,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场郊外秋游,但却不知道办的这么盛大。 帖子是由戚府的名义送来的,赵吴氏送了个荷包打赏后了解到,这次出游,原本只是参加科举的学子们私下决定的一场小聚会,考完之后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一时之间也没人牵头。 几位世家的老太太走动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戚老太太当即双手一拍,就定在戚家西郊的沧水庄园,各府的公子小姐都在放榜前好好地放松一次,就有了这张戚府的请柬。 除了好好放松的原因,应当还与戚晨这次发挥不错,戚老太太心里高兴有关吧。 帖子上的时间是八月二十六,还有六天时间,临安的各大首饰店,布庄,秀坊如同过年一般忙了起来,泽芳院里,岑子衿却专心致志地——坐在火炉边添柴加水。 “我说小姐,这都熬了两天了,奴婢来不行么?别人家的小姐都在忙着买首饰做衣服,您虽然衣服已经做好了,可是……可也不能总蹲在这熬这锅牛皮啊!” 岑子衿轻笑,“我怕你们掌握不好火候,这个必须温火慢熬,还是我自己来吧,马上就好了。” “前几天烧松木的时候您也是这么说的!十余丈的松木,烧了大几天,结果您就取了那尾部两节的烟!还弄得满身是灰。” “哈哈哈,知道了知道了,我注意点,争取让你们少给我洗两套衣服。” 看着青瓷那不满的小模样,又看看锅里即将熬制好的牛皮稠羹,岑子衿心情很好。 添了几根柴,又烧了大概两刻钟,她撤掉几根柴火,小心地把之前的松烟一点点添加进去,双手握着一把小铲子不停地搅拌,直至融成脑袋般大小的一团,手指一捻,觉得达到了自己的想要的状态,才把墨团捞了出来,放到了提前置好的案板上。 “好了,你去把前两天让你在院里找的力气最大的丫鬟喊过来。” 婆子进来以后按照吩咐轮着二十斤的铁锤敲打墨块,岑子衿往里面不停地加着各种药材,其实锤炼的活儿也不是她不想自己做,只是力气实在不够,只能让院中的人帮忙。 “我的娘啊,一块墨咋还要加这么多东西?水牛角,羚羊角,麝香,冰片,珍珠,蟾酥,熊胆,蛇胆,青鱼胆……这有二十多种了吧!” 青瓷目瞪口呆地看岑子衿将各种珍贵药材加入那块黑疙瘩,吞咽着口水喃喃。 第13章 惊变 “岑家三位妹妹,这里!” 马车缓缓停在沧水庄园的门口,岑子衿刚从车上下来就听到谈雯的声音。 岑府三姐妹相视一笑,移步上前,互相见礼。 戚家这处沧水庄园据说是戚家的祖辈当初在天子南巡时候置办的,后被御笔题字,赐名沧水,里面花鸟鱼虫,飞禽走兽无数,确实是一处秋游的好地方。 “小姐,外面设了擂台,听说大爷他们下午都去参加射猎,戚大太太派人来传话,说小姐们收拾快去正堂吃午膳,然后就让戚家大小姐带着去逛逛沧水庄园的枫林和珍兽楼。”青瓷两只眼睛亮晶晶地跑进来通禀,难得出来一趟,她们比主子们更加兴奋。 岑子衿点头,坐到妆匣前让白瓷替她整理头发,还没收拾完,谈雯就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青柠走了进来。 “你还没好么?听说我们要去赏枫林和珍兽楼!这可真没意思,我也想去骑马,你看我胡服都换好了。”嘟着小嘴,大红胡服装扮的谈雯抱怨。 “我建议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等二姐姐和四妹收拾好了,我们一起出去。你要不要再回去换套衣服?”岑子衿淡笑。 “不了,就这样,万一等会儿有机会呢!”谈雯不死心。 两人说话间,岑子清和岑子泠从隔壁房间也走了出来,往外走的路上,人越来越多,等用过午膳之后,一个穿着鹅黄褙子,明媚皓齿的女子正站在门口等她们。 “我年纪应该比你们都大,就喊大家一声妹妹。从城里过来也要两个多时辰,舟车劳顿,要是有身体不适需要休息的,可留在厢房里歇息,晚上外面有篝火,到时候再好好人闹热闹。其他的妹妹如果尚有体力,就跟我去看看山上的枫林,这个时节,可以看到好几种颜色,算得上一景了。” 说起来这戚暖也是临安有名的才女,两年前准备成亲的时候,男方家里长辈逝世,这一耽搁就是三年,如今已经年过二十,过了年应该就会重新准备出嫁的事宜,而今天来秋游的闺中小姐们大多十五六岁的年纪,称她一声姐姐也是应该。 一行近二十来人由假山石林间的羊肠小道一路向山里出发,几炷香后视野豁然开朗,连绵成片的枫树在山涧中林立,或火红,或金黄,或苍绿的枫叶随着山势的高低呈现不同的颜色,壮阔而艳丽。 “真是好景致。” “是啊,这么美,要是带了笔墨,真是作画的好地方。” “你们快看,那山涧里还有瀑布!我看到兔子了!” 随着山路上行,道路也越发崎岖,但鸟兽渐多,众人反而兴致更加高昂。 除了几个实在受不住,由丫鬟婆子陪着歇息的,多数人还都在缓缓前行。 “二姐姐,你还好么?”岑子清面色潮红,呼吸带喘,岑子衿不放心的问。 可岑子清这会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嗓子火辣辣的疼,挥挥手,就由红梅扶着在旁边的矮石上坐了下来,喝了两口水才觉得舒服了些许,“我没事,就是走的有些累了,你跟子泠继续往上走吧,我在这里歇歇再去寻你们。” 四小姐岑子清还在前面和几个好友阔气交谈,没注意到这边的事情,岑子衿坚持道,“那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也走累了。” “不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因为我坏了心情,再说我也无事,只是有些疲累而已。”温温柔柔的语气,虽然气息不匀,却不影响那份娇弱。 岑子清也不再多做解释,只是在她身边坐下,让青瓷服侍着喝了两口茶。岑子清见她坚持,不在多数什么,慢慢调理自己的气息。 不知不觉人群已经走远,山林间是不时响起一声鸟鸣。红梅和青瓷去山涧里取水还没有回来,岑子衿忽然转头,“二姐姐,你和方家哥哥的婚事定了么?” “子……子衿你怎么……” “二姐姐不用害羞,我只是想说,很多事情是经不起磋磨的,有些事情能早定下来还是今早定下来,不然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 怅惘的语气,说不上是为对面的人还是为自己。 “祖母……祖母已经和方家说了,母亲说……说放榜以后方家会过来一趟。”岑子清的声音夹杂在风里,几乎听不清楚。 叹了一口气,回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抹火红的身影,“谈小姐?” 谈雯被贴身丫鬟扶着从山上挪步下来,单脚落地,脸色苍白。 “这是怎么了?” 谈雯还没开口,青柠已经带着哭腔把事情叙述了一番。 原来谈雯一路上看见有许多兔子在山上乱跑,心痒难耐,就脱离了众人去追,谁知道追到溪边,石头上长满青苔,谈雯一时不慎,摔了一跤扭了脚,又觉得丢人不让告诉戚暖,只好由丫鬟陪着下来。 这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转折。 “这次真的不用惦记骑马了吧……”岑子衿有点无奈,可是看着快哭出来的谈雯,只好把其他调侃的话咽回去。 青柠一个人肯定没力气把谈雯送到下面去,可是她的脚踝已经红肿,必须下山尽快找大夫,三人商量了一下,就命青瓷和红梅一起留在这照顾岑子清,岑子衿则和青柠一起搀扶着谈雯下山。 可是等安顿好谈雯的时候,岑子衿总是觉得心里发慌,之前出发的时候,乳娘和白瓷留下来收拾行李和房间,岑子清也只带了红梅,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和戚暖汇合…… 本身这两天岑子衿是打定主意只要出去都要和岑子清形影不离的,谁能料到会出谈雯的事情,还真是印证了她说给岑子清的那句话: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 青瓷还是贪玩的年纪,眼睛咕噜噜地盯着山林里跑过的小兽,红梅虽然年纪大了一点,此时也心中激动。 岑子清见状也站了起来,缓缓走动几步,让她们也能活动活动。 或许是她素来脾气性格好,又觉得是在庄园里面,只要不乱跑都不会有什么危险,两个丫鬟边走边看,越跑越远。 岑子清也笑着看她们一会儿神神秘秘地躲到树后面看山羊,一会儿蹑手蹑脚地想去抓锦鸡。 “岑二小姐,好久不见。” 低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岑子清身体一僵,转身后退一步,却脚下一空,身体向后倒去。 戚晨忙上前两步,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臂,少年手掌像是带着火焰烧红了岑子清的脸颊,耳根,和脖颈。 惊慌过后,便是羞恼。 岑子清撑着手臂推拒还抱着自己的少年,牙齿咬在嘴唇上,惨白一片,失了血色。 怀中少女身上的清香,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那嘴唇轻咬,眼含泪花的样子,撞碎了戚晨最后的防线,神志清醒之前已经俯身在自己喜欢了三年的少女朱唇上辗转。 岑子清瞪大了眼睛,面如死灰,泪水也落了下来。 嘴巴里咸涩的味道终于让戚晨回过神来,眼风冷厉地扫过不远处僵傻的红梅和青瓷,让两人浑身瞬间浑身冰凉。 转过脸温柔地用衣袖给岑子清擦干泪珠,“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我会对你负责的!我回去就让母亲去岑府提亲,你别哭。” 可惜岑子清现在什么也听不清,耳边都是嗡嗡的声响,有红梅的惊叫,青瓷的哭喊,还有一个男人的焦急的呼喊,岑子清却失去了意识。 “大爷,你不能……”陈东拽着自家主子的衣袖。 “放手!” 戚晨抱着岑子清就准备往山下走,陈东死死拽住他,又向旁边的红梅使了个眼色。 “戚……戚大爷,你不能这么抱着二小姐下山,这要是……要是被人看到了……”红梅惊惧之下话都说不清楚,但也知道不能让戚家大爷把自己家小姐抱下去,更不能让人看到,不然小姐的名声,岑家的名声就都完了,“您……您把二小姐放下吧,我们……我们等小姐醒了送她回去。” 坚定了心中的想法,红梅半抢半拖地把岑子清从戚晨双臂里抱到自己怀中。 戚晨也终于找回了理智,看着两个丫鬟慢慢扶着岑子清坐在下来,冷声命令,“管好你们的嘴!这件事如果还有其他人知道,就算你们是岑府的下人,我也有一万种方法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眷恋地看了一眼皱眉昏迷的岑子清,戚晨转身往山林里走去,可他刚迈开步子,红梅磕磕绊绊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响,“戚……戚大爷,你放过我家小姐吧!她……她马上就要和方家的大爷成亲了。” “你说什么!” 仿佛一记重锤砸在胸口,戚晨心口震痛。 “我家……我家小姐,早就和方家大爷有婚约在身……老太太已经……已经通知方家来……来下定了,求求您了,放过我家小姐吧,您这样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怎么离开枫林的戚晨已经不记得,只有那丫鬟最后哭求的话不停地在耳边回响:岑子清有婚约!岑子清很快要嫁人了!他偷偷喜欢了三年的姑娘要嫁给别人了! 直到陈东来不及提醒被一块石头狠狠绊趴到在地上,戚晨才看到自己已经不知走到了哪里,身上一片狼狈,就想他的心一样。 脑海里一幕幕岑子清羞糯的微笑,轻柔的声音,还有……还有刚刚触摸到的纤瘦身体,软嫩唇瓣…… 这是他的姑娘,他绝对不会允许她嫁给别人! 眼底一片阴翳,戚晨握紧双拳从地上爬起来,返回山林另一侧的射猎场。 第14章 再遇 申时四刻的时候,戚暖终于带着上山的小姐们回到西厢,一群少女意犹未尽地还在和相熟的姐妹说这山上的风景,戚大太太分别探望了每个房间住的人,确定除了个别因为走路过多有些虚脱之外,只有谈雯不小心扭伤了脚,才松了一口气。 安抚交代了一番谈雯好好养伤,大夫尽心照料后,才通知所有人洗漱收拾,半个时辰后到外面帐篷里参加篝火晚宴。 岑子衿在谈雯的房间,听白瓷说二小姐和四小姐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才放下心,转头好笑地看着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的谈雯。 “丢脸死了!啊啊啊!丢脸都丢到临安了!” 拳头一下下锤击着枕面,谈雯懊恼得不得了。 “没事,你仔细养好脚伤才是正经,谁还没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呢?”岑子衿摸摸鼻子,干巴巴地安慰,“咳,青柠,你也这么认为吧?” “……” 岑三小姐为什么要问她,小姐这个样子,她该怎么回答? “那个,如果是我,说不定会摔得更惨,毕竟你比我好像身手要好一些。” “……” 谈雯怒目而视,青柠脸色发黑,岑三小姐,你会不会安慰人啊!这,只会让小姐觉得更丢脸好么? 好吧,岑子清确实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在端起旁边的茶碗准备喝口茶,可是刚刚大家都在忙着给谈雯敷药煎药照顾她,没人顾得上添茶。 不过还好谈雯伤的并不是太重,到了晚宴的时候,她才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由岑子衿扶着伸直那条伤腿坐到了篝火边的软垫上。 晚宴上的食材多数都是另一边帐篷里的少年白天猎来的,素菜是戚大太太提前让人备好的,每个人面前还放了一小壶果酒,酸酸甜甜,是少女们喜欢的味道。 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出乎意料的融洽。 岑子衿这时候才注意到从山上回来竟然一直没有看到青瓷,岑子清脸色雪白,心里咯噔一声。 找了个借口出去,岑子衿问白瓷,“青瓷呢?” “出来的时候,她说山上跑的太累就先歇下了,让奴婢跟您说一声,可刚才奴婢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青瓷一直体力比较好,在泽芳院天天上蹿下跳,怎么会上山一趟就累倒了? 回到席上,因为心中有事,没吃几口就跟戚大太太说了一声先回了房间。青瓷正抱着双腿两眼呆滞地坐在脚踏边,见到岑子衿进来,身体一颤,白着小脸站起来。 岑子衿的脸色也不好看,赵吴氏心中一紧,带着白瓷退了下去。 “说吧。” 青瓷听到她冰冷的语气,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不起,小姐对不起……” 抽噎着把山上的事情跟岑子衿讲了一遍,就砰砰砰地不停磕头。 岑子衿手脚冰凉地坐在椅子上,脸色发青。事情已经发生,她再追究也没有意义,怎么善后才是重中之重。 到了第二天,岑子衿还算正常,岑子清则跟戚大太太说身体不舒服,歇在了房里。 因为昨天在山上枫林里玩的太久,珍兽楼没有成行,所以上午的安排是西厢先去珍兽楼,东厢安排马球赛,然后再分别去里面的两处温泉里泡汤,用过午膳之后启程返回。 青柠拦不住谈雯,只好扶着她往珍兽楼走,猕猴,孔雀,羚羊,麋鹿……戚家的这处庄园不愧是接待过天子的,甚至连狮子,老虎都有。 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子,胆子都小,就没再往里面走。岑子衿也不太敢过去,谈雯看她扶着自己的手指发白,就放弃过去一观的打算。 担心岑子清自己在房间里做出什么傻事,出来的时候岑子衿特意郑重吩咐了她的嬷嬷和红梅,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她,到了去温泉的时候,岑子衿留下白瓷帮着照顾谈雯,自己准备回厢房把她也带过去,一个人闷着并不是什么好事。 还未走进西厢,就看见陈东探头探脑地在西厢的门口边打转,岑子衿眼眸中滑过厉色,正准备抬步,清越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别去。” 岑子衿惊愕地转头。 谈修龄? 玉冠束发,双手抄袖的男人向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一个身材高壮的男人就向陈东走去,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陈东惊慌地就离开了,谈修龄剑眉一挑,做了个请的手势,岑子衿才茫然地往里面走。 等接了岑子清到了汤池入口,戚大太太说谈雯因为脚腕有伤,已经被家里人先接了回去,才了然。 谈雯昨天受了伤,戚大太太肯定通知了秦家的人,谈修龄是来接谈雯的,只是自己刚好在门口遇见他。 未来权掌天下的,太傅大人。 对于岑子衿来说,无论梦里还是生活里,那都是遥遥不可及的存在。 但这种震撼也只是持续到岑子衿回到岑府,很快被她抛却到脑后。 无论如何,那都是不会有交集的人,况且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太多时间花在无关的人身上。 岑子清从庄园回来就大病了一场,学馆里请了假,于是每天去戚家族学的变成了她和岑子泠。不过后者一直看不上岑子衿,所以两个人一般都是马车上无话,学馆里也很少遇不上。 期间她还派人去秦家送了几回点心和两个香囊,希望谈雯早日康复。 桂榜终于姗姗而来,岑府的马车一大早便等在了贡院门口。 “出来了!出来了!” 焦虑等待的学子,各府的小厮护院都一拥而上。出来维护秩序的衙役先写控制不住场面,最终堪堪阻挡,让张榜的兄弟安然无恙的离开才让出了道路。 岑子衿也坐在马车上等着石砚,兄长虽然来的路上说的豁达,但此时仍旧忍不住双手交握抱拳,忍不住轻笑一声,“兄长,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一定会中的,别怕。” 岑子初俊脸一红,“谁怕了!天凉了,出门的时候穿的有点薄,手有点凉罢了!” 别扭又傲娇的兄长很少见,岑子衿吃吃地笑出声来。 就在岑子初快受不了要下马车的时候,石砚跑了回来,“大爷,三小姐,中了!第五名!” “你……你看清了?”岑子初紧张地再三确认。 “大爷,我可是看了好几遍,真中了,第五名!二爷也中了,二十四名!” “子宥呢?” “没,没看到三爷的名字。” 听到这话,岑子初原本激动的心情也有些冷却,他和岑子洛都中举了,只有岑子宥落榜…… 江氏强撑笑脸带着岑子宥过来跟他们兄妹道贺,岑子宥虽然考前已经有心理准备,可看到结果的时候还是难免失落,整个人都垂头丧气的。 “子宥兄长是年纪小了三岁多呢,下次说不定能一举高中头名。”岑子初出言安慰。 这话让江氏心里略微好受些,“承你吉言。” 另一边,刘氏也心绪复杂地恭贺岑子洛,尽管这些年她对岑子洛很好,可是这孩子总是对她表面恭敬,内心冷漠。 如今他又成了少年举人,像座大山一样站在自己的亲生儿子前面,她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对待这个同样喊她母亲的孩子。 几人回到府中,早就有小厮跑回府中通报了消息,方老太太亲自在大门口迎接,看着他们赞口不绝,江氏落在后面几步,没有上前。 方老太太反而主动过来拉住岑子宥的手,“好孩子,你还小呢,下一次再参加也不迟!都是兄弟,婶祖母相信你也是优秀的好孩子。” 说道还小的时候,方老太太还看了眼兄长,岑子衿怒上心头。自己可以说兄长是占了年龄的优势比他们厉害,可并不希望别人这么说,尤其是还是这么一个败坏伦常的老太太,当即开口,“子宥兄长下次一定也能中举,也要恭喜子洛兄长榜上有名!” 榜上有名也分名词高低,第五和第二十四中间差了可不只是两年的年龄,想踩着兄长说话,可真是让岑子衿恼了。 方老太太脸色一僵,皮笑肉不笑地通知刘氏去给府里所有人发赏,岑子衿低头撇嘴跟在后面往府里走,岑子初揉揉她的脑袋无奈地笑。 虽然他不懂后宅妇人之间的机锋,但是妹妹这个时候站出来讲话,肯定是在维护他。 府里决定两天后设宴招待宾客庆祝,所以晚上的时候,两兄妹就默契地荣宝堂吃饭,岑鹤也收到了下人的禀报,虽然没有直接说什么,但是晚膳的时候和岑子初两人喝了几杯酒,连胡路都被他喊着坐在了末席一同饮了几杯。 岑子衿就代替了胡路,帮着祖父和兄长布菜,整个荣宝堂在三人的碰杯声中都好似活过来一般,少了往日暮气沉沉的萧瑟之气,多了几分温度。 此刻岑子衿觉得,苍天待她,终究是不薄。这岑府她最在意的地方,刚好干净而纯粹,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在身在黑暗中的人更舒心的么? 第15章 多久 泽芳院书房,岑子衿一字一句地阅读赵吴氏刚刚拿进来的信笺,这是昌盛镖局送到赵家的——纪钧的回信。 昌盛镖局的人到了江州以后找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找到在一家书斋做伙计的纪先生,收到她的信,立即辞了书斋的生计,准备带母亲来临安。 可谁知刚启程没两天,纪钧的母亲就旧疾复发,不得不停船靠岸,寻医问药,因此先派了人回来送信。 熟悉的字迹,却不是熟悉的语气。 无论如何,这对岑子衿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喜讯,甚至是梦醒之后最喜悦的一件事。想到他们母子不久之后就会到临安,岑子衿立刻喊了赵吴氏进来。 “你这几天派人到高家那处宅子出好好打扫布置一下,再买几个老实本分的过去,过段时间会有人进去住。对了,家具添置的时候,颜色不要艳丽的。还有,去花木市买株品种好的麻栎移到院子里,还有,门口再种一株槐树吧……也不好,那处宅子后面紧邻红坊,会不会有什么不雅的声音会传过去?乳娘,我名下还有空置的宅子么?” 岑子衿凭着记忆,一件件说着要布置的东西,赵吴氏一开始还能记得清楚,到后来,只能无奈地想跟她提议能不能写下来,让赵西照着采买。到最后又听她这么说,仔细回想了一下告诉她,只有距离比较远的庄子,没有宅子,这才作罢。 其实赵吴氏很想问是谁,为什么她这么了解那人的喜好?可直觉又告诉她不该问,只要不伤害到小姐,她也没那么介意,毕竟那处宅子相当于平白得来的。 *** 临安郊外的一处别院里,锦衣华服的公子听到属下进来回禀的消息直接气的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那臭丫头不肯卖宅子,还在布置?是谁要住进去?” 这件事实在是不能怪他,高家宅子位置特殊,派人几次联系岑子衿都无功而返,三倍价格都无动于衷,后来直接不见,这让长这么大一直顺风顺水的陆雨褚心头发堵,又听到她要布置宅院一副要搬进去的架势,暴怒之余,粗话都脱口而出。 软榻上靠坐在迎风大枕看书的人,漫不经心地开口,“应该是让镖局接的人,听说已经启程了。” “那我们怎么办?岑敛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那下面……” “不会,那小丫头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听说她当初买下宅子的时候答应了那高家人,不会用宅子做烟花之所,因此才不肯卖的吧。” 陆雨褚猛灌了一口茶,在房间里踱步,“那也不能住人进去啊,这次的事情太重要,容不得任何意外。我说浮游,怎么总是我在着急,你也想想办法啊!” “本来就跟我没关系啊,我一个闲散之人,何必费心思量这些事?” “你!行……我的事!作为好友,支个招儿呗?” 谈修龄放下手中的书,双手抄袖,“其实很简单,你找一个她信任的人作保,保证不会滥用那处宅子,再高价收购,或者交换一套宅子不就好了?” “好主意!”陆雨褚双手一拍,可随即又苦了脸,“可问题是,我找人打听过,那臭丫头基本除了岑府就是学馆,很少外出,我到哪找个跟岑府没有关系,她又信得过的人?”眼睛一转,凑到谈修龄身边,“浮游,这件事就交给你帮我办好了,至于酬劳嘛,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父亲手里那本竹易先生的孤本,我答应了!” 谈修龄挑眉。 戚家正堂,大爷得了解元,满府欢庆的时候,戚大太太看着跪在地上自己花费无数心血和精力培养的的儿子,脸上是深深的震怒和无奈。 “求母亲成全!” “你如今已经是解元,临安,京都,满朝文武家的女儿你哪个配不起,就是公主都尚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岑府的二小姐?” 那个性子懦弱,弱柳扶风般的女孩子她有印象的,论长相只是一般,论才情更是比不上自己的女儿,甚至比不上老爷看上的岑家三小姐。 三年前老爷特意来信吩咐,等岑府三小姐一及笄,就找官媒上门提亲。朝中波谲云诡,她虽然不想用自己的儿子做交易,可是在这样的家族中,很多事情已经是身不由己。 而且这几年观察下来,岑家三小姐除了父母亡故之外,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她也是满意的。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但是岑家二小姐是万万不能的,你如今还小,又得了这天大的功名,我和你父亲自然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母亲!为什么?为什么子清不行!她……” “放肆!尚未出阁的姑娘闺名也是你喊得?无媒无聘,又非亲非故,你如何喊得?我且问你,你和她如何相识?可有什么苟且?哼,就是这轻佻的性情,也进不了我戚家大门,成为我戚家宗妇!” 戚晨这知道他不该自己过来求母亲,可是一想到岑子清的婚约,他实在是坐不住,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破釜沉舟,但是没有料到母亲竟然是这么坚决。 “不是,她……她并没有接近过我,是儿子从三年前就歆慕她,岑府也是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她是岑四老爷的嫡女,岑三老爷也是正二品的朝官,门当户对,母亲,为什么您就不能同意呢?求您了!” 戚大太太踉跄几步扶住楠木案几,指着戚晨,“你!逆子!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岑子清这辈子都不可能进我戚家大门!你给我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看着儿子还要再开口,戚大太太色厉内荏,“你是想让我找人把你捆到祠堂?你要是不要脸面,我这个母亲还给你留着做什么!” 望着母亲决绝地态度,戚晨起身去了祠堂,可是袖下握紧的拳头昭示着少年的决心。 “母亲千万小心着身体,晨儿还小,跟他讲明利害,他总能明白您的苦心的。”戚暖端着一碗杏仁露进来,轻声安慰。 戚大太太轻柔额角,“暖儿,你不懂,晨儿的婚事,就是我也做不了主的,你父亲几年前就已经安排好的。” “嗯?那为何一直没定下来?”戚暖不解,如果早早定下来,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 “那孩子还没及笄呢,本想着等她及笄之后就去提亲,谁知道会出这么档子事儿!”想了想,吩咐,“你去帮母亲准备笔墨,我要给你父亲修书一封,看来这事儿要尽早定下来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 戚晨被罚了跪祠堂,戚大太太怕又出什么丑事,原本要宴宾庆贺的安排就取消了,本身对于他们这样宗族来说,出一个少年解元虽是大事,却也是不算是生平罕见,庆贺的事情不安排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临安城最近热闹非常,其中最热闹的门庭应该就是庆春路的岑府了。 “岑家,又要辉煌三五十年了啊。” “我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岑家也是同时一门两进士,比如今还风光呐,只是可惜了岑家二老爷和二夫人那对伉俪,早早就丢下一对儿女,要是能看到儿子这么出息……” 车如流水,人流络绎,岑府的丫鬟小厮在门外安排着前来贺喜的车架,岑四老爷带着岑子初等人在外院接待男眷,刘氏在二门恭迎各府的太太小姐,吉时开宴前,锣鼓喧天,鞭炮齐响。 “三小姐,三太太请您过去一趟。”刘氏身边的王嬷嬷走近被裴雯和几家小姐围着说话的岑子衿。 她嫡亲兄长中了亚元,家中又有长辈在朝为官,未来一片光明,最重要的是这岑家大爷尚未成亲,所谓水涨船高,岑子衿也变成了宴上炽手可热的焦点。 “来,子衿!家里今天人多,袁媛的衣服被个不长眼的丫鬟弄脏了,我看你身量和她差不多,找一套你的衣服换上可好?”刘氏拉着身后一个满脸羞涩的黄衣少女跟岑子衿商量。 袁媛,刘氏胞姐的女儿,呵,这是终于来了么? “袁小姐不嫌弃的话,我那还有两套没穿过的,你就跟我到泽芳院去吧。”岑子衿淡笑。 “你那泽芳院太远了,她这样也不方便,要不就到后面的漪澜楼吧,你让白瓷去把衣服取来就是了。” 漪澜楼就在宴厅后面的湖上,要穿过一大片紫竹林,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距离最近,人迹罕至。 “是,我这就让人去拿。”岑子衿从善如流。 “王嬷嬷,你跟着去搭把手。”刘氏吩咐。 岑子衿看了一眼赵吴氏,就带着袁媛往漪澜楼走去,身后还有袁媛的贴身丫鬟以及王嬷嬷。喧嚣声渐渐远离,因为今天岑府宾客众多,这里原本值守的丫鬟也被遣到了宴厅去帮忙,所以一路行来,竟没有看见一个人。 “你就在外面等着白瓷,等会儿白瓷把衣服拿过来就赶紧进来给你家小姐换上。”到了漪澜楼门口,王嬷嬷交代袁媛的贴身丫鬟。 丫鬟低头应是,岑子衿三人就进了漪澜楼,因为脏了衣服,袁媛先进了内间等待,王嬷嬷就出去给岑子衿到了杯茶,端了些点心进来,先在岑子衿面前放了一份,又给里面的袁媛送了一份。 岑子衿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从宴厅到泽芳院还有些距离,白瓷过来恐怕还要一会儿,招待客人忙碌,三小姐也用些点心吧。” 等了一会儿,王嬷嬷只听见一声轻叹,抬头便看着岑子衿似笑非笑,“王嬷嬷,你说,兄长还要多久来?” 第16章 撞破 身体一颤,王嬷嬷低头道,“三小姐,您在说什么?大爷在前院招待宾客,到这漪澜楼来做什么?” 又饮了一口茶,岑子衿哂笑,“是啊,来这里做什么?” 随着时间流逝,王嬷嬷看桌上的点心她丝毫没有动口的意思,心里越发着急,“三小姐还是用些点心先垫垫,白瓷应该也很快会到,到时候回到宴上还要好一阵……” 话没说完,脖颈一阵疼痛传来,王嬷嬷就被一人扶着放到在地上。 “胡叔,宝刀未老。” “……” 胡路眼角一抽,“小姐,你这么做太危险了,要是他们在茶里下药怎么办?” 抿唇一笑,“我既然知道他们今天要在这里算计兄长和我,自然也知道他们怎么下药,兄长呢?” “赵吴氏在路上已经拦了带路的丫鬟,石砚扶着大爷回勤德院梳洗醒酒去了。” 岑子衿轻轻摩擦着虎口,看了眼内间,淡声道,“胡叔,你看,我虽未亲手执刀,却已在害人性命了。” 胡路脸色一沉,“小姐并未害人,只是自保而已。这世道,天真纯善的人怎么活下去!老奴这就回前院了,您也快离开这里吧,等会儿人就该来了。” 岑子衿点头,走到内间门口,看着榻上面色潮红的袁媛,红唇轻启,“对不起,袁小姐,你如果要怪,该怪你母亲和姨母将你推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来,我的兄长,怎么能容她们这般算计呢……” 走到漪澜楼外,抬头看着外面的阳光,岑子衿眯了眯眼,瞥了眼灌木丛后,转到了紫竹林里藏匿了身形。 戚晨摇着喝的有些迷糊,头重脚轻,步履踉跄地跟着一个丫鬟从岑子衿藏身的地方走过,丫鬟似乎正在疑惑,戚晨问,“嗯?不是说岑二小姐有话要跟我说么?这竹林都走到尽头了,人呢?” 今天因为岑府的帖子被母亲从祠堂里放出来,戚府没有设宴,所以前来恭贺的人见到他,也都纷纷敬上一杯酒表示祝贺,戚晨来者不拒,竟不知不觉喝了七分醉。 一个小厮过来通知他,有个小丫鬟受岑二小姐所托带他到竹林有话要说,他一时激动就跟着过来,可是竟然没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 正在小丫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忽然看见红梅的身影在漪澜楼出来,小丫鬟急忙开口,“我看见红梅姑娘了,二小姐应该在漪澜楼里等您。” 红梅是岑子清身边的贴身丫鬟,戚晨是认识的,这会儿听到她的话,眼睛一亮,脚步虚浮地朝着漪澜楼走了进去…… 小丫鬟看自己完成了任务,就往宴厅走,去跟刘氏回禀。 人都离开以后,岑子衿才慢慢从湖边的灌木后走出来,自嘲地冷笑一声,站在竹林里眺望泽芳院的方向。 白瓷,应该来不了吧。 秋风乍起,竹叶沙沙作响,一抹青色飘入眼角,岑子衿眼神一凛。 轻叹声响起,玉冠束发,青衣素袍的男人就抄手从紫竹后出来,“岑三小姐,又见面了。” 谈修龄望着面前的小姑娘,挑眉一笑,“酒宴嘈杂,远远看见岑府这里有一片竹林,就过来稍散酒气。” 看见是他,岑子衿反而心中一松,谈修龄这样的人,恐怕还看不上她这点手段。 “谈大人,竹林幽远,可毕竟属于后院了,您还是早点回前厅比较好。” 谈大人?他虽得陛下金口御封太子太傅一职,可太子未立,这也只是个虚职而已,自己并未进宫授业,也不必点卯应职,何来大人一说? “岑三小姐说的是。”谈修龄勾唇一笑,“前两日我听闻岑三小姐最近在修缮一处宅子,恰好我有一个好友也看上了那处宅子,不知岑三小姐可否割爱?当然,他买来是只是作为临时下榻之地,不做他用。” 这是交换?作为今天他为自己保守秘密的代价? 不过,既然谈太傅金口一开说不做他用,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恰好她也觉得高家那宅子给纪钧带着母亲住不太合适。 “既然谈大人作保,小女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不知道谈大人说的割爱是怎么割法?” 谈修龄诧异,这么相信他? “这就看岑三小姐方便,再找一处同规格的宅子跟你交换如何?” “那小女就却之不恭了,还望谈大人莫要食言。”岑子衿福身一礼,想到等会儿要发生的事情,并不希望他继续留在这里,闭口远望,疏离之意明显。 狭长眉眼微眯,谈修龄受了她这一礼,便点头离开。 *** 宴厅里笑声不断,刘氏看到快步走回的小丫鬟跟自己点头,微点头示意,小丫鬟就悄悄退了下去。又过了两盏茶时间,刘氏和姐姐对视一眼。 “妹妹,你们这岑府的果酒是哪里买来的,后劲儿这么强,我都有点上头了!”袁太太用手抵着额头,玩笑似的问。 “哎呦,是我的不是!这果酒是府里自己酿的,谁知道这么大劲儿,这样吧,我带诸位到后面走走,散散酒气。这宴厅后面刚好有一处镜湖,没风的时候映着周围的景色,还是值得赏看的。”刘氏站起身提议。 席上诸位刚刚也都多少喝了些果酒,听到刘氏的提议,都点头称好。 “这感情好,我以前可是听老爷提起过岑府的镜湖,边儿上是不是还有一大片紫竹林?听说站在对岸看的时候,路面水下都是竹,美不胜收呢。”一位年轻的夫人跟着起身笑问。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想出去透透气,就纷纷起身,边走边赏,一路往紫竹林走去。 刚走到一半,一个丫鬟正站在那里翘首以盼。 “你不是袁丫头身边服侍的?怎么站在这里,你家小姐呢?”刘氏第一个看见她,开口问。 “回太太,小姐和岑三小姐在后面的楼阁里整理衣衫,可是送衣服的人还没来,我过来迎一迎。” 其实她被王嬷嬷吩咐在外面守着之后就在这里了,就等着诸位夫人过来,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夫人,又低下头去。 “你们看,我都忙完了,刚刚下人不懂事,把袁丫头的裙子蹭脏了一块,我就让三小姐带她到这里整理,谁知道三小姐的丫鬟还没回来,要不我过去看看,让四弟妹带你们先逛着?”刘氏为难的说,江氏今天过来露了面就早早退席,如今能招待各位夫人的只有她和董氏。 “要不一起过去吧,我看那阁楼也不远,刚好我们也歇歇脚。” 这里很多人是看不上董氏的,虽然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可岑府这位四太太连生了两个女儿,反倒是自己的丫鬟爬上主子的床生了位爷,对此,众人心中都有些鄙夷。 “那,那就劳烦诸位跟我往前走走了。”刘氏安抚地看了眼董氏,又带着一群人往前走。 可是距离阁楼越进,她心跳的越厉害,总感觉事情不太对,本该遇上的岑子衿和戚晨一点影儿都没看见,自己的丫鬟明明跟自己示意事情办妥了。 一直走到漪澜楼,都没看见岑子衿,刘氏心中惊慌,强作镇定地带着众人走进去。 只是还没坐定,忽然听见内间传出来的喘息声,一行人都变了脸色。 刘氏连忙命丫鬟把进来的小姐们带出去,袁夫人惊呼一声,“媛姐儿!” 大家都面色难堪,就连戚大太太都皱起眉头。这种龌龊的事情,在内宅屡见不鲜,只是不知今日这位袁小姐又是和谁有了首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后半生算是毁了。 袁太太两步并做一步跑进去,忽然大叫一声,屋里的人面面相觑,刘氏尴尬看了眼众人,戚大太太开口,“今日府中有事,要不我们就先离开,岑三夫人处理好再到宴厅寻我们吧。” 说完就往外走,其他人也尴尬地跟着往外退。 刘氏进去看清软榻上身体交叠的两人,也惊退了两步。 不是岑子初! 刘氏连忙追出漪澜楼,“戚夫人留步!”看到所有人都回头看自己,僵硬地扯动唇角,“戚大太太德高望重,我年轻不懂事,难免有处理不当的地方,可否请戚夫人留下来帮衬一二?” 里面的人是戚晨,她原本和姐姐合计逼迫岑子初的手段全都用不上,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媛姐儿这辈子…… 戚大太太皱眉,想了想,还是回身跟着刘氏走了进去。 床上的两人已经分开,袁太太正用薄被裹着袁媛坐在塌边哭泣,而床上另一侧则是迷蒙这眼睛呆愣站立的戚晨。 戚大太太眼前一黑,向后倒去,戚晨上前两步扶住她,却被戚大太太一巴掌扇在脸上! “戚晨!!!” 她活了半辈子,从没有用如此歇斯底里的声音说过话,在她看来,女子就应该稳重端庄,守礼守矩,进退得宜。可这是她教出来的儿子,做出如此卑劣之事的长子。 “三婶娘?这是……” 屋子里一片狼藉,袁太太红着双眼看向端着托盘走进来的岑子衿,刘氏也眯着凤眼看向她…… 第17章 做主 岑府中路荣嘉堂正房。 岑家,戚家,袁家的人都气色阴沉地坐着,袁媛由袁太太陪着在碧纱橱里,正堂中还时不时能听到抽泣声。 “晨哥儿,到底怎么回事?”戚家二老爷最先出声问道,“你怎么会好端端跑到那漪澜楼去,还冒犯了袁小姐?” 刘氏看着堂中挺身跪立的戚晨,嘴唇发白。 “我……我喝的有点多,所以,所以到后面走走,看到那里有阁楼,想着可以休憩一番便进去了。” 无论怎么样,都不能把岑子清牵扯进来。本来她在母亲的心中印象就不甚好,如果再牵扯进来,今天的事情就更解释不清楚了。 思绪整理好之后,便把之前想好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好!好!你先到旁边坐着。”戚大太太连说两个“好”字,朝着门外冷呵,“把陈东给我带上来。” “母亲!” “你坐下,不许开口!”戚大太太沉脸看着被捆绑上来的陈东冷声问,“大爷当时喝多了,你在哪?” 双臂被绑缚身后的陈东低头,“小的当时本来在前厅门口候着大爷,但是后来有个小厮抱着收拾碗碟的托盘差点摔倒,我就过去帮了个忙,回来的时候大爷已经不在席上了。” 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戚大太太转头又看向戚晨,眼底是深深的失望。 自己的儿子,她比谁都了解,刚刚那一瞬间的停顿和眼神的游离,分明就没有说实话。 “如果今天事情是你所说的这样,那母亲明天便请人去袁家提请,你看如何?” 戚晨震惊的望着座上的母亲,可仍旧没有再开口。 无论什么样的原因,他和袁家小姐有了首尾是事实,不过那样心计的女人想做戚家宗妇,简直痴心妄想。 看不出情绪的岑鹤突然开口,“你是怎么回事?” 话是问岑子衿的。 “回祖父,袁小姐的衣服被下人弄脏了,三婶娘说她和我身量相当,就让我拿自己的一套衣服给她换,我,袁姑娘和她的丫鬟,王嬷嬷,我们四个就去了距离最近的漪澜楼,命白瓷去泽芳院取衣服。袁姑娘的丫鬟在门口等白瓷,王嬷嬷和我一起在楼里陪袁小姐,后来一直没见到白瓷过去,我怕她因为别的什么事情耽搁了,就自己回泽芳院取了衣服送过去。” 岑子衿福身行礼后也跪了下来,详细地回答了自己的行踪。 听完她的话,屋子里沉默了良久,岑鹤挥手让她退下,岑子衿对着众人行礼退下。 两天前,赵吴氏过来回禀说,刘氏命人偷偷买了眘卹胶进府,她就猜想今日必然有事。 王嬷嬷端进来的茶和点心都没毒,只是两样一同服用便会有迷幻催情作用罢了。 她相信王嬷嬷什么也不会说,因为说出她被人敲晕的事就要追查到刘氏身上,她那么一个‘忠仆’,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按照刘氏的计划,应该会是兄长不小心喝多了闯进漪澜楼,玷污了袁媛,然后袁家和二房会一起跟祖父哭诉,最后逼迫哥哥娶袁媛为妻。 而她,会在意识不清之后被丢进竹林,最后和戚晨衣衫不整地被人发现,然后嫁入戚家。 真是一笔好算计,可惜了,这次她根本不会让哥哥沾染上这件事,她也不会和戚家再有任何关系,如果非要说和戚家还有什么,那就只剩仇了。 之所以当初没有制止刘氏,不过是为了今天更大的回礼而已。 现在,她还有一件当务之急的事情没解决呢,叹了口气,朝泽芳院走去。 赵吴氏冷眼看着被缚了手脚,嘴里塞着一团棉布的白瓷跪在园中,青瓷悄悄地走到她跟前,“嬷嬷,你说小姐对我们这么好,白瓷姐姐为什么要背叛小姐啊?小姐被老太爷他们叫过去会不会有事啊?” “哎……” 赵吴氏也叹了一口气。 岑子衿走进院子里,看着院子里跪着纤瘦身影,眼底闪过沉痛,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白瓷要帮着刘氏陷害她。 “白瓷,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走上前取了她口中的布团,轻声问。 “我没什么好说的,小姐要打要罚,白瓷都无话可说。” 岑子衿气急,挑了双眉点点头,“好!乳娘,你去找个人牙子过来,把她给我卖到青楼去!把她爹娘兄弟的卖身契也从胡管家那取来,一起发卖了!” 这下不仅是白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就连赵吴氏眼底都有些不赞同。 “不,小姐,不!要打要罚奴婢认了,你不能这样!”白瓷吓得连忙叩头,因为身上被绑着,一弯腰反而摔倒在地上。 三小姐虽然不是性格热络的人,可是绝不会有这么狠毒的手段,她想到会被被赶出府,或者被发卖出去,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小姐会把她发卖到青楼,甚至连她的家人一起发卖。 “不能?你凭什么说不能?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白瓷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摇头,岑子衿就耐心地等着她。 “我……我说,但是请小姐屏退左右。” 书房里,白瓷被松了绑跪在地上,慢慢开口,“奴婢,奴婢是三老爷的人。” “我知道,还有呢?” “知……知道?”白瓷惊得声音都变了音调,“这不可能!” “三年前,我父母去世,三老爷曾经回来过一趟,就是那个时候幸了你吧?后来呢?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身体一晃,如同被抽离了精气神一般,白瓷艰难开口,“是!如三小姐所说,三老爷后来也有派人送信过来,只是不知为什么被三太太知道了,她告诉奴婢,只要好好听话,就等老爷下次回来的时候抬了奴婢做姨娘。” 三房被母亲管理的如铁桶般,泽芳院和勤德院的人要么是母亲亲自挑选的岑家的家生子,要么是陪嫁过来的,大房二房插不进人来,所以白瓷这根针被留下了。 “所以你自认为以后可以做姨娘,才拼命给自己攒嫁妆?” 泽芳院库房的东西都是登记造册了的,账册一直都是由白瓷保管,以前是母亲帮她检查,这几年她也从没有让人检查过,前段时间她让乳娘私下重新检查了一遍库房,才发现丢了一套头面,十一件首饰,三匹上好的丝绢。 “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奴婢……” 监守自盗,是做奴婢的禁忌,就是主子杖毙了,官府也不会追究。 岑子衿紧紧闭上双眼,苦涩说道,“你起来吧,那些东西变卖了,够你们一家做点小生意了,你走吧,带着家人,离开临安。” 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白瓷呆愣了好一会儿,待反应过来,匍匐在地上失声痛哭。 三小姐还是小时候善良的三小姐,改变的是她。 是她狼子野心。 是她卖主求荣。 是她…… 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额头渗血,白瓷膝行上前拽住岑子衿的裙摆,“三小姐!奴婢谢您再造之恩!三老爷……曾经让奴婢找机会查看您和大爷的书房里所有江州来信。” 岑子衿有些失魂地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第一次,她真切地听到,三叔父,和父亲的死有关。 还有母亲,还有那么多条人命。 同族同宗,为什么? “好,如果你还念及我们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那就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院子里,青瓷难得伤感地抬头望着秋日里显得高远的天,就觉得吧,心里挺难受的。 她自从记事起,就是食不果腹的日子,后来被太太挑中,进了岑府给小姐作丫鬟,再也不用挨饿,不用再穿破衣烂衫,不用小心翼翼地躲在一群等着被挑选的小丫头中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管她们的妈妈一鞭子抽下去。 这样好的日子为什么非要念想点别的东西? 正想叹口气,后脑上就被拍了一巴掌,“小丫头片子跟谁学的伤春悲秋?” 青瓷龇牙,“什么伤春悲秋,我这是兔死狐悲好吗?” “……” 赵吴氏觉得牙疼,这么个丫头能伺候好小姐?本来从小被卖出去的丫鬟识字的就不多,遇到个知书达理,和善大方的主子,跟着学几个字都算是好的,要是遇到那性情跋扈,脾气乖张的,动辄耳光上脸,皮鞭加身都是家常便饭。 可是这个死丫头,还不如从没学过,这成语用的让人跟着心肺疼。 这边的公案到了一段落,荣嘉堂的事情也有了定论。 整件事就是戚晨不小心冲撞了袁媛,虽未成事,可当天许多人都知道里面有事发生,所以瞒是肯定瞒不住的,戚家必须要为袁媛负责,至于是娶妻还是聘为贵妾,则由戚袁两家自行协商。 送走了戚家和袁家的人,刘氏也准备回去,事发到现在,她还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错,为什么本来应该出现的岑子初和岑子衿都安然无恙? 如今袁媛的婚事还没落定,看戚家的意思,是准备聘为贵妾的,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可是和姐姐亲手把媛姐儿的一辈子给毁了! 正要散去各自回房,就见阴影处走出一人捧着两个牌位跪在大门内堵住了众人,颤抖着双唇叩首,“求长辈们为子衿做主。” 第18章 分家 秋风呼啸,卷起地上未及清扫的落叶,风过,看到岑子衿手里捧着的乌木牌位,场面一时落针可闻。 “求长辈们为子衿做主!” 所有人都认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恐怕就连刘氏都认为逃过一劫,可是做了那样的歹毒算计,岑子衿怎么可能让她全身而退。 是夜,荣嘉堂灯火通明。 应岑子衿要求,岑府所有主子齐聚。 恭敬地放下手中父母的牌位,行完大礼的岑子衿起身,“子衿身为岑家子孙,自当维护岑家百年荣誉,历代清名。今夜还望长辈们恕子衿无礼,尤其是婶祖母和祖父,扰了你们的清净,子衿罪孽深重,可子衿有屈且事关重大,不得不如此!” 豆大的眼泪落下,敲在刘氏的心上,透着万丈寒冰的凉。 “今日之事,实不止戚袁两家之事,是我岑府中人勾结外人,借贺宴之便,行龌龊心计。先在漪澜楼欲对我下药,后假传消息骗大兄入漪澜楼,骗戚家大爷进紫竹林。若非子衿往日爱读些古文杂记,粗识药性,被羞辱的恐怕就是子衿,而声名狼藉的不止戚家大爷,还有岑家大爷!” 字字珠玑,声声泪泣,堂中有人愤怒,有人震惊,有人惊慌,还有人冷眼旁观。 “说清楚!” 狠狠一拍桌子,素来冷漠不问事的岑鹤难得动了怒。 他虽不太管府里的大小事务,可如今涉及子孙根本,尤其还是自己早逝的儿子留下一对失恃子女,纵然修养再高也难抑制心中怒火。 “到底怎么回事?”岑敦一身阴戾,也开口询问。 苗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无声叹息。 方老太太捻着佛珠,垂眸不语。 “其一,我今天本来建议袁小姐去我的泽芳院换衣服,三婶娘没有同意;其二,漪澜楼里,王嬷嬷端给我的茶水和点心中加了特制的眘卹胶和洋金花,单独饮茶或者食用点心都没事,可是两者一起,就是迷幻催情的毒药!其三,我当时派乳娘去寻兄长,本想送一份贺礼悄悄给他和子洛兄长,结果却看见三婶娘院里的丫鬟搀扶着酒醉的兄长往漪澜楼走,当时袁小姐的丫鬟被王嬷嬷差遣到了紫竹林中间位置等待各位夫人到来,想让兄长有口难辩!其四,三婶娘身边的另一名丫鬟以二姐姐寻戚家大爷有事相商为由,骗戚家大爷行至紫竹林,要构陷他与子衿苟且,后来意外巧合才进了漪澜楼!桩桩件件,皆有认证物证,祖父和各位婶祖母,可以即刻派人查问!” “老太爷,侄媳冤枉,冤枉啊!三小姐,你怎么能将误会的事情说成是我指使呢?三婶娘平日里对你不薄,你为何如此这般?” 早已在岑子衿条理清晰的叙述中惊恐错乱的刘氏矢口否认,但这些事确实是她安排,办事的人还没来得及处理,实在是经不起查证。 可任凭刘氏怎么哭喊,岑鹤还是雷霆之势派人将今日前厅后院服侍的丫鬟小厮全部召集到庭院中。 刘氏怎么也没想到会栽在三房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岑子衿身上。 “三嫂,你怎么能这么做!子清是在你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其他人在还没确认真像的情况下都闭口不言,可董氏一听涉及岑子清,立即就上前指着刘氏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质问。 这件事无论是要对付谁,如果传扬出去,她女儿的名声,同样不保。 这可真是蛇蝎心肠,顾不上几十年的妯娌情谊,董氏抬起手就要一巴掌挥下去。 四老爷岑故上前一把拉住她回到座位上,“事情还没查证,稍安勿躁。” “查证什么!那袁小姐的事情不是事实么?三婶娘,你是看我爹爹,我母亲,我二姐姐,我们一家好欺负吗?” 气的浑身发抖岑子泠大声咆哮,三婶娘可真是柿子挑软的捏,三房兄妹俩平日没有长辈照看,她的胞姐性情软弱,是仗着三房和她家都无权无势么? “行了,吵吵嚷嚷像个什么样子?你母亲平日是这么教导你的?还不退下!”方老太太冷声呵斥,捻佛珠的手也早已停顿了下来。 但是在场的人中,最为难的也是她,一边是她亲自为最骄傲的儿子挑选的继室,一边是自己的亲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 岑子初握紧拳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一口银牙快咬碎了。 他中午是喝的有点多,也有印象被人搀着去歇息,可是他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如果不是妹妹让人来寻他,是不是他就和戚晨一样? 眼神晦暗不明地环顾堂上,踏步上前,和岑子衿并肩跪立,“还请各位叔伯长辈做个见证,今天的事情如果属实,祖父,咱们分家吧。” 一语惊起千层浪,连岑鹤都抬眼紧盯,分辨孙子话里的真假。 长者在,不分家,这是有底蕴的家族里不成文的规矩,而且家族要发展,总要有人在仕,有人在野,各自分工,互相扶持。 更何况他马上也要应试为官。 “不可,三弟,你莫听着小辈们胡闹,这如何使得?”苗老太太终于开口,“公公临去前交代,岑家百年之内不得分家,这是先辈遗训!” 她在岑家守了一辈子,怎么能看着岑府在她还在世的时候四分五裂,这样如何对得起丈夫,如何对得起已经死去的太老爷? 方老太太在旁边帮腔,“是啊,三弟,这怎么能说分家就分家呢?几个孩子都马上要入仕了,正该是咱们岑府上下齐心的时候……” “可是按照二婶祖母说的,为何三婶娘如此对待我和妹妹?如果事情证实,你们不分家可以,我们三房单独分出来!”岑子初也不管上面的人什么脸色,坚持道。 这些魑魅魍魉,用这么下作的手段,这次他们能逃得过,下次呢?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至于仕途,他相信自己没有别人帮着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很快,经过指认的一群下人战战兢兢地被带到堂中逐一问话,王嬷嬷吓得瘫软在地,刘氏更是直接昏了过去。 “大嫂,三弟,是我教子不严,治家无方,才让老三媳妇犯下如此大错,老身在这里给你们赔罪了!”方老太太瞬间苍老了十岁般,待所有的人被问完话,疲累地开口。 整件事情和长房没有牵扯,苗老太太保持沉默,反而是岑敦在轮椅上胸膛起伏。 他一直是个偏激的人,眼睛里容不下沙子,见此,阴郁的脸上竟浮现出杀意,冷冽扫射在昏迷的刘氏身上。 江氏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轻轻摇头,才强行制止了他准备起身发怒的冲动。 提出分家是岑子衿意料之外的事情,但这本来也是她准备徐徐图谋的事情,如今被兄长提出来,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所以她也乐见其成。 至于长房和二房分不分家,端看他们自己的意思了,毕竟,相比三房,他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所以事情敲锤定音之后,岑子衿和岑子初都望着祖父。 “分家吧。”岑鹤垂眼看着手中的茶,“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岑家也该分了。” 说完这些,岑鹤就站起身离开荣嘉堂,佝偻的脊梁仿佛沉压了千斤重物一般,寒冬腊月时节里更是孤独而寂寥。 方老太太给岑敛送了一封信说明此事之后,岑敛回信先表示了一番自责和惋惜,也同意了分家,所以紧随而来的是岑府兵荒马乱的开始祭祖,清点家产,祭田,铺面等等。 而刘氏则被方老太太下令在岑家祠堂念经礼佛,犯事的下人被岑故做主一律发卖。 长房最终也选择了分家,岑府所有财产一分为三,祭田全部分给了长房,二房和三房分别补偿了一些铺面和田庄,三路重建,中间用高高的围墙隔开,分开三门。 与此同时,戚家和袁家结亲的事情也在临安城里传开一些知道内情的夫人在自家宅院里暗暗嗤笑,堂堂从一品大员的儿子,居然做出这种为人不齿的风流之事,也成了临安城中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白瓷荣嘉堂分家之事的当晚,被岑子衿带进了荣宝堂的书房,三人在里面聊了近一个时辰,至于说了什么,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只是岑鹤之后就大病了一场。 之后她便由岑子衿做主一家子逐出了府,至于去了哪里,就再也没人关心了。 秋夜渐凉,随着高高的围墙筑起,岑家再也不复往日的煊赫。 “小姐,胡管家让牙行带了些人过来,让您看着挑上几个,如今咱们这边由您主持中馈,身边要多添几个得力的人手才行。” 自从分家后岑子衿开始跟着胡路学习管家,赵吴氏和青瓷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陶瓶和瓷瓶两个也由二等丫鬟提成了一等丫鬟,和青瓷一起帮她负责一些日常事务。 “乳娘把人带到前面的抱厦吧,等会儿我看看。” 今年临安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才刚到十月中旬,泽芳院已经开始升起了暖炉,一身红色绣花夹袄的岑子衿正坐在暖炉边看着账本,头也没抬的吩咐。 “对了,新换的宅子收拾好了么?”岑子衿突然想起和谈修龄的交易,那之后没几天,就有人送来了一处新宅子的地契,和岑府就隔了一条街,坐马车往返不到半个时辰,比高家的宅子位置要好得多,而且也大了一些。 “早就收拾好了,提了荣宝堂的老刘过去做管事,还买了两个粗使婆子,两个小丫鬟,两个小厮,院里的树也移栽好了,其他的就等人住进去再安排。” 岑子衿眯眼灿烂一笑,“乳娘做事真利索!” 想到这宅子的来历,也有点想念那个笑起来就有两个酒窝的姑娘,十月初,她就启程回了京都,不知道最终是水陆还是马车回去的。 第19章 重逢 “奴婢(小人)叩见小姐。” 整齐划一的声音,十几个被赵吴氏带进来的丫鬟向岑子衿行礼,只是岑子衿置若罔闻,眼睛盯着跪在角落里一个七八岁,干瘪枯瘦的小丫头。 赵吴氏咳嗽了一声提醒,她才回过神让人起身,牙行的人很识眼色地把角落里的小姑娘带到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 干涩的头发被草草挽成两个丸子,巴掌大的小脸上还有细细的伤痕,小女孩怯怯地回答,“家里排行老二,娘叫我二丫。” 岑子衿有些哽咽,嘶哑地笑了下,摸摸她的头,“今天起,你就叫阿碗,” 牙行的婆子一喜,赶紧上前按着阿碗的脖子叩头,“还不赶紧谢小姐赐名,以后好生服侍小姐。” 这丫头长得不出众,在他们牙行里也不起眼,肩不能挑手不能抗,就是个吃白饭的。 本来准备这次之后就扔到街上去的,如今能得了主子的青睐,那可是一朝麻雀变凤凰,牙行的婆子喜得见牙不见眼。 随后岑子衿又选了两个小厮和一个丫鬟,付了银钱,便让牙行的人离开了。 “青瓷,以后阿碗和你住,你多照顾着她些,乳娘,你帮阿碗多拿两套衣服,还有她脸上的伤,也赶快上药。”岑子衿事无巨细的安排,看的青瓷在旁边一阵眼热。 “哎,衣不如新,人也不如新。嬷嬷,小姐另寻新欢了!哎呦!” 一个板栗敲在后脑勺上,青瓷疼的大叫,瞅见赵吴氏幽怨的眼神,又撇撇嘴,拉住阿碗,“阿碗,我以后就是你的青瓷姐姐了,你有啥不懂的就问我,咱们小姐脾气可好了!” “你先自己学明白了再说!以后不准随便用成语!” 赵吴氏没好气的刺她,实在是这丫头学的东西一知半解,还总张口就来,有时候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阿碗就在这样的气氛下留在了泽芳院,青瓷有了人作伴,还是个脾气好,有耐心,肯听她不停念叨的,也开心的不得了。 “小姐,大爷和二小姐来了!”陶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岑子衿出来迎接,一身深绿色武服的岑子初跟在岑子清身后,额头在太阳下泛着光亮,一看就是刚上完早课。 秋闱之后,岑鹤给以前的同僚写信,推荐了一位武学世家的师傅进府正统地开始指导他的武艺,岑子初对此几乎是欢欣鼓舞的要在院子里跑上几圈,后来就上午准备来年春闱,下午习武,日子倒是过得充实而忙碌。 岑子清比起之前要清瘦了不少,淡绿色的薄夹袄上围了一圈短毛,小脸被拢在里面更显得娇小。董大太太现在掌家,二房人也多,再加上要顾及岑敛,所以整天忙得茶饭不思,对两个女儿的照顾也不如之前尽心。 “子衿!”多日不见,戚家又因为戚晨的事情,学馆暂时停了课,她除了岑子泠没人说话,这会儿见到岑子衿,泫然欲泣,声音也是婉转回荡。 岑子初及不可见的抖了一下身体,以拳抵口轻咳一声,“我刚到门口就遇见了二妹妹,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让我师父给你找的两个护卫找好了,你看你什么时候见见?” 双拳难敌四手,一人独木难支,纪钧这次来临安事关重大,为了他的安全,岑子衿就拜托兄长去问问他师父,能不能找两个愿意做护院的高手,谁知道那位老先生一口就答应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今上尚文轻武,近些年官家的军队都一削再削,习武之人有不少都空有一身技艺却要为生计发愁,老先生这么快答应,其实也就是想帮一把身边的人。 岑子衿扬唇一笑,“老先生是兄长的师父,办事自然没问题,我就不见了,到时候我会让乳娘给他们安排的。对了,天冷了,我让康绣娘给家里都加两套冬衣,你要不要自己选选颜色样式什么的?” “不了,你安排就好了,那我先回去,你们聊。” 说完正事,他也不方便继续待在这里,就起身离开,岑子衿这才和岑子泠转移到暖阁里说起话来。 岑子清白着脸开口,“子衿,我……我害怕。” “方锐要到了?”岑子衿轻笑,“我觉得你不用那么紧张,四婶娘最多就是让你躲在碧纱橱里偷偷看上一眼,该紧张的事方锐才对。” “我,我不是因为他,是……你说万一……”岑子清有口难开的样子,岑子衿不厚道地接口,“万一长得不好看?” 岑子清本来想问庄园里的事万一被方锐知道了,她该怎么办? 这会儿一听她说的话,气的直接侧身背对着她,耳根却都红了。 “应该不会,看二婶祖母的样子就知道,她家的人长相应该不会差才对。” 被她这样说,原本的问题再也问不出口。 暖阁里铜炉烧的正旺,整个房间里都被熏的热气萦绕,赵吴氏过来给她们送了一壶花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两人聊着天,又手谈了几局,气氛正好,岑子泠无意间瞥见绣筐里还没有完成的一条裙子,忽然想起来,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岑子衿及笄的日子。 “正宾和赞者都定好了么?要不要我跟母亲说一说过来帮忙?”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岑子衿也看到了那绣了大半的暗花细丝褶缎裙,微微羞赧。其实她的女红只能算是勉强能看,并不是多好,只是女子及笄是一辈子一次的事情,所以特意请教了康绣娘,自己画了花样绣了条裙子。 “你来做我的赞者吧,正宾我是想请大婶娘。” 岑子清跃跃欲试,“我做赞者吗?” 岑子衿轻笑,“除了你还有谁!岑家就咱们四个姐妹,大姐姐已经出嫁,就只好麻烦你了啊。” 前者闻言不停地摇头,示意自己一点也不麻烦,然后又商量着请哪些人过来参加。 按照岑子衿的意思是就不请太多人参加及笄礼了,但是岑子清觉得人少寓意不好,而学馆里的姐妹要请就必须都清,不然平白落人埋怨。 商量到最后,岑子衿只好无奈地认同她的提议,将往日里关系都还不错的同窗都请来热闹一下。自沧水庄园一行之后,临安城的这些小姐们好像还真没有再好好聚过。 好吧,其实也有,比如上次岑府设宴,但那时候岑子衿都在忙着和刘氏斗法,连来了谁都记不太清了。 于是泽芳院在比原来又忙了三分,青瓷每天回到房里就把自己摔成一个大字,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阿碗只好给自己清洗之余,顺便再帮她擦洗一番,不然真怕她直接就这么睡了。 岑子衿找了个阳光明媚的天,先去了长房,江氏一听请自己做她及笄礼的正宾,丝毫没有犹豫的应下。她表示完感谢说随后会送来帖子,又转到了二房。 跟方老太太和董氏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老太太虽然不喜欢这个导致了儿媳变相软禁,岑府分家的导火索,顾忌面子也没多说什么,董氏却欢欣地替岑子清应了下来。 十一月初,昌盛镖局终于带着纪钧和纪母到了临安。 岑子衿早上去荣宝堂请安之后,就带着青瓷到了昌盛镖局。 “哈哈哈,多谢贵客捧场,以后有我昌盛镖局能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振聋发聩的笑声响彻整个镖局,迎接他们的居然还是上次那身材魁梧的李镖头,但凡是大镖局,盐粮生意肯定不少接,自己这寻人护人的生意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何故会让一个镖头亲自迎接? 李昌也打量着进来的客人,身材在女子里算是高挑的,不胖不瘦,衣着华贵,礼仪规范,虽然看不清容貌,单单是谈吐气度就不是一般人,难怪那位临走前吩咐要多照看两分。 谈修龄哪里知道,他为了表示对岑子衿信任的感谢,去镖局的时候随意吩咐了一声,居然让李昌遐想出这么多弯弯绕,不过就算知道了,也只会挑眉淡笑,毕竟人家只是个小姑娘。 待客厅里的少年身材削瘦,眉目舒朗,眼角微微上扬,小小的红色泪痣带着些许青涩的妖冶,棕色短打虽然廉价但干净整齐,虽然没有梦里一代皇商的气度和精明,但已是略带魅惑的翩翩少年模样。 旁边站着一位拿着一个灰色小包裹的妇人,许是病情蹉跎,看上去有些老态,见到岑子衿时本能的有些畏缩,不停地往纪钧身后躲。 纪钧正准备行礼,被岑子衿制止,扶着妇人在椅子上坐下,转身交了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给李昌,“多谢李镖头此次帮我寻得故人,这是答应好的一千两银票。” 李昌连忙道谢,“哪里哪里!咱们镖局开门做生意,小姐肯照顾我们是我们的荣幸!” 岑子衿也不再和他客套,命青瓷扶着妇人上了马车,四个人就乘车前往安保路。 上了马车,岑子衿摘下帷帽给纪母见礼,“伯母您好,我是岑政的女儿,岑子衿。” 纪母慌乱地在衣服上擦擦手,才泪盈盈的拉着岑子衿,连说好。 提起岑政,她难免想起自己已逝的丈夫,幕僚说好点叫谋士,说难听点就是主子跟前一个跑腿的,要担的风险有时候比主子还大,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让纪钧随了母姓的原因,如今看着旧主后人如此礼遇,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怕微霜点玉肌,恨无流水照冰姿。 纪钧在看到岑子衿摘下帷帽的一刻,脑海里忽然浮现这样荒唐冒犯的一句话。 镖局送来的信里还贴身放着,扉页和落款一手漂亮的小篆,那时候他就猜想会是怎样一个人,如今初见,才知道自己的想象是多么的狭隘。 第20章 别院 马车在一棵大槐树旁停下,门口站着一位三十来岁管事模样的男人,后面还跟着大大小小十几个人,管事忙过来伺候他们下车,带着人行礼问安。 “这是刘叔,以前是祖父院里的伺候的,拨过来给你做管事。”岑子衿给他介绍。 “哪当得上小姐喊一声叔啊,老奴见过主子,见过老夫人。”刘管事笑呵呵地引着他们进院子。 看着园中的那颗麻栎,纪钧眼角小痣殷红如血。 寻常人家多爱在园中栽种一些桂树,梅树,图个好兆头或者显得清雅,可他偏爱麻栎这种粗壮叶茂的古树,梦中幻想过无数次某一天有一处安居之所,门外有槐,门内有橡。 如今都实现了。 “院里的下人等会儿让刘叔给你们介绍,都是刚买来的,如果又不顺手的地方,就和刘叔说一声,让他换了就是。”岑子衿回眸轻笑,“可还满意?” 一抹回眸撞进纪钧的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纪钧轻咳一声,收起脑海旖旎,躬身称谢,“已经很好了,多谢小姐费心。” 小姐,不是夫人…… 眼前的人陌生又熟悉,交换了地点和时间,岑子衿有瞬间的怅惘,而后又淡笑,“不用这么生疏,如果纪……纪大哥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兄长一样喊我妹妹。” 一声纪先生还是没有喊出口,纪钧这样的年纪,喊先生就显得太违和了。 纪钧阖了阖嘴,没有出声。 “这么粗的树,得种了好些年了吧?这,这宅子真是给我们的?” 纪母手足无措地抱着包裹问询打断了两人间的微妙气氛。 一个伶俐的丫鬟热络地上前解释,“太太,这是前段时间小姐让花木市的人移栽过来的,他们手里有活儿,移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吧?里面东西还没添置齐全,小姐说等你们到了,再看着添置,我扶您进去看看?” 一老一小两个人慢慢向门内走去,纪钧眼底滑过暖流,转而认真地说,“小姐,这宅子还有里面的东西,还有这些下人肯定花了不少钱,其实就我和我娘两个人,用不了这么多人,您不必这样。” 疏离的语气,诚恳的态度,都让岑子衿心中酸涩,“这,是还你的。” 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岑子衿径自开口,“而且,以后还要有劳先……纪大哥。” 突如其来的优待让纪钧有些不真实,扑朔迷离的态度更让他觉得茫然,虽然以前干活的店里偶尔有姑娘会因为他的相貌而起别的心思,但是他就是确定,岑子衿不会。 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相信自己能帮到她,但这份信任却让他胸口一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书房详细说吧。”纪钧声音低哑地提议。 “不着急,刘叔备了酒菜,你们舟车劳顿,先吃饭休息,等过几天我们再谈,这件事急不来。而且马上过年了,翻过年再具体商议也不迟。” 新的地方,岑子衿有心让他们母子先适应一下,她在这所有人都拘谨,所以进房里打了声招呼,岑子衿就回了岑府。 用过饭,母子两人又收拾了一番,纪母敲响纪钧房间的门,进去坐下,“钧儿,那位岑三小姐,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非亲非故的,我这里心里总是不踏实。” 纪钧给她倒了杯水,“娘,你不用担心,我看小姐倒是个稳重的人,不过我还是有些犹豫,等再看看吧,如果真是能托付的人,我就把岑大人的信交给她。” “哎,一个闺女,也不知道能不能顶事儿!还是看看再说吧,那么多人命,可不是儿戏。”纪母眉头紧紧皱起来,担忧地嘱咐。 “我心里有数,娘就别担心了,小姐是个有心的人,你也不用再跟着我担惊受怕。” 谈到这几年的颠沛流离,纪母就长叹,“你说,我们就这么在临安住下来,那些人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找我们?要是找到我们怎么办?” 纪钧宽慰她,“娘,这里是临安,有岑家的庇护,那些人就算知道了也要顾及一二,比我们自己在江州安全多了,您身体不好,这里气候好,正好可以好好养养。” 相比母亲的忧心忡忡,纪钧反而心中安定,他也说不明白这是因为到了临安地界,还是因为那个自见面起就浅笑漫谈的女子。 那边母子两人推心置腹,荣宝堂一处凉亭里,四面挂了挡帘,青铜小炉静静散发着热气,上面放着一个白瓷小瓶,缕缕酒香四溢。 岑子衿手里还拿着一壶温好的上等黄醅给岑鹤添酒。 “祖父还是要少喝点,您刚大病一场,常大夫说不宜饮酒。” 那日见完白瓷,岑鹤就缠绵病榻大半月,精心调理之下,这几日才开始下床。 “胡路说你在外面置了别院?” “……” 这话听着别扭,通常是男子在外面养了妾室的地方才称别院吧? 岑鹤显然酒意正浓,人已微醺,才会用这样的措辞。 “怎么?” 没等到回答,岑鹤疑惑地抬眼。 岑子衿无奈地回答道,“是买了一处院子,安置了江州来的纪家母子。” “想好了?”岑鹤不咸不淡地追问了一句。 没什么想好与否之说,陈冤旧恨是她想躲就能躲得掉的?就算她不主动出击,这人和事儿都会推着她往前走。 亭外寂静,下人们知道主子在里面说话,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点声响扰了里面的清净。 胡路极不文雅地蹲在地上,两只胳膊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外面的落了叶子的枯树,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还会时不时地动两下,看的赵吴氏眼角抽搐。 饮尽白瓷小杯里的最后一口黄醅,岑鹤用手指沾了炉上煮酒的热水,在桌子上写字,“从四品知府,从二品的巡抚,正二品侍郎,还有不知道的,你可知道你要面临的是什么?” 上面分别对应的是三年前父亲岑政,章英,岑敛的职位,至于不知道的,只会职位更高。 岑子衿却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祖父不是已经决定好了么?我记得祖父教导兄长曾说过,做事犹豫不决是大忌。” 岑鹤当初决定分家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局,为了给岑家留点血脉,才和其他两房撇清了关系,这会儿被小孙女问出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担忧更甚。 自古慧极必伤,这孩子这么聪明,真不知道是不是件喜事。 天大的事情也要徐徐图谋,岑子衿一点也不着急,所以辞了岑鹤回去,就让人给她准备了一大桶热水净面沐浴,还让阿碗找了些干花瓣放进去,赵吴氏在外面都听见她哼的俚语小曲。 第二天一早,窗缝里就看到外面浅浅一层雪白,临安竟然夜里下了初雪,外面银装素裹的,早起的丫鬟经过,踩出一个一个的脚印,看着分外讨喜。 值夜的阿碗起床要伺候她梳洗,谁知岑子衿竟然又折身抱着厚被把自己裹成蚕蛹般赖在了床上,还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泪珠都渗出了眼角。 “阿碗,你说临安的雪什么时候才能下大一点啊?到时候院子里可以堆个雪人,你当年……” 伫立在床边的阿碗不解的看着她顿住,不明白当年什么? “你当念得起小时候堆雪人的情景吧?” 阿碗认真的回想了一下,“奴婢自记事起就在牙行了,就是吃饭干活学规矩,没有堆过雪人。”想了想,又说,“不过今年冬天等雪再下厚一点,奴婢就给您在院里堆一个。” 真是简单又实诚的承诺。 等岑子衿终于从被窝爬出来,阿碗伺候她洗漱更衣,已经比平时晚了三刻。去荣宝堂请完安,安心准备自己的及笄礼。 裙子还有一点没绣完,衣服首饰已经准备妥当,宴客时的菜式点心,杯碗茶碟,迎客的丫鬟小厮,车马安置……然后要安排小年和春节的节礼和席面,细算下来,还真的是有很多事情要做。 揉揉眉心,岑子衿披上厚厚的狐裘,打起精神去了外间。 今年冬天好像格外的冷,临安的雪一直断断续续下到了及笄礼前夕。 “兄长,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 从泽芳院把她拉出来,马车已经在路上行驶了快一个时辰,眼看快要出城了,岑子衿终于忍不住。 马车外,身披银色皮毛斗篷,骑着一匹枣红骏马的岑子初神神秘秘地大笑,“等会儿妹妹就知道了!” 又过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马车终于停下,昏昏欲睡的岑子衿被兄长用手蒙住眼睛从马车里带下去,鼻翼间还飘入淡淡幽香。 “我猜妹妹一定会喜欢!” 岑子初缓缓放开手,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岑子衿才豁然瞪大了漂亮的水眸。 梅林如海,漫山遍野被绽放的腊梅覆盖了一层彩衣。 “漂亮吧?前几天有朋友路过这儿,偶然间发现这里有一山野生腊梅,而且说这两天准开花,我就想着带你过看看,果然不虚此行。” “漂亮。”岑子衿还沉浸在眼前的震撼里,喃喃地回答。 目光所及不见尽头的腊梅,或白或黄,纵横交错,枝丫交缠。 忍不住向前走几步进入其中,更有暗香浮动,迷人心魄。 岑子衿手指轻轻戳一个还未绽放的花苞,细腻柔嫩的触感从指腹传来,美好的不真实。 “你带着青瓷在这转转,别走远,我约了几个朋友在旁边亭子里喝茶,你等会儿累了就回马车上,我再带你回家。” 岑子初落后几步宠溺地叮嘱,里面的人却已经在梅林里绕转看不见身影。 “小姐,这里是仙人住的地方吧?”青瓷终于忍不住开口欢快地跑了几步,鼻子凑到黄色腊梅上嗅一嗅,本来挺美好的画面,结果她一个大大的喷嚏把花枝都震的一颤。 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有的还落到脖颈里,冰的青瓷一个激灵,摸摸后颈嘟囔,“这样太香了吧,我果然是闻多了朱门酒肉臭。” “……” “噗,哈哈哈……” 无语的是岑子衿,笑声却是从前面的梅林里传来,两人都朝着笑声的方向望去,两道身影忽然不知从哪里转出来。 第21章 梅林 华冠丽服的男子当先一步,风流倜傥地拱手行礼,“在下陆雨褚,路经此地,见此处腊梅早绽,就和朋友进来一游,打扰了姑娘雅兴,还请见谅。” 胳膊拐了下谈修龄,瞅了眼脸色青白挡在岑子衿身前的丫鬟,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岑三小姐,又见面了。” 谈修龄双手抄袖,淡淡点头。 陆雨褚却像是被掐了脖子般,一口气没喘匀,连连咳嗽,眼含泪花,手指颤抖的指着岑子衿,“这就是那个臭丫头?” 谈修龄挑眉睨了他一眼,陆雨褚就尴尬地收回了手指,“咳……我是说,这就是那位精明的岑小姐?” 实在是不怪他如此失礼,上次茶楼匆匆一面早就忘了印象,本来他们就是下来欣赏一番这漫山腊梅,谁知道碰到一个“出口成章”的丫鬟,忍不住笑出声,露了形迹,就准备出来打声招呼。 乍一看这姑娘眉眼弯弯,红唇微翘,即便穿了厚厚的夹袄也能看出曼妙的细腰长腿。如此上乘的美人,不邂逅一番可真是糟蹋天赐良机。 结果谈修龄这厮竟然告诉他,这位就是那平白害他欠了一个人情,偷父亲孤本被打到抱头鼠窜的罪魁祸首,这让他情何以堪? “谈大人,陆小候爷。”岑子衿敛笑行礼。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他们才刚离开临安月余,竟然又在此处遇上。 “嘿,你认识我?” 陆宇褚忽然冷了声音。 “略有耳闻。”岑子衿抬头笑,“天下纨绔几何,小侯爷当得魁首。” 谈修龄看着面前粉裘白袄的少女,眼底寒光收起,换上笑意。 说起来,朝野上下认识陆雨褚的人无不承认这句话。陆侯爷是今上少时旧友,又有从龙之功,陆夫人是太后最宠爱的公主,这样的身份,在京都大小官员遍地的界面,都是横着走的人物。 遛鹰逗狗,打马街市的事情没少做,红粉楼台,青蓝倌馆更是常客。 可他自小爱就跟在谈修龄后面转,京都纨绔里都有不成文的默契:你可以当面大骂陆小侯爷是个败家纨绔,但是千万别当他面儿说谈家那甚少露面的三老爷,不然可就是求告无门,求生无路的下场。 “浮游~她骂我!”嘟着嘴,陆雨褚锦袖一挥,眼神幽怨地悲愤控诉。 原来谈修龄,字浮游。 倒是符合他的行事做派。 “站好!”谈修龄温和笑骂,后者立即站好,撇嘴扭头。 “今日巧遇岑三小姐,我倒是省了多跑一趟,听闻小姐即将及笄,谈雯托我给你带了及笄礼。” 话音刚落,上次见过的彪形大汉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盒子不知从哪忽然出现,青瓷惊的后退一步,差点被梅枝刮了脸。 岑子衿扶了她一把站稳后才重新挪着脚步过去接盒子。 “多谢谈小姐的贺礼,也谢谢谈大人。” 收到谈雯的礼物,是在岑子衿意料之外,不过千里迢迢的心意,还是让岑子衿心中一暖,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哼,浮游,我们走!让她一个人带着她那‘精通诗词’的丫鬟在这慢慢逛吧。” 温柔美人变成了蛇蝎美人,陆雨褚还在心绪难平,就拉着谈修龄往梅林外走,不知谈修龄想起了什么,经过岑子衿的时候,不经意地轻声说,“临安今年的冬天来得早,看好门户,少出门为好。” 一直到青瓷挥着手在她眼前晃,岑子衿才从刚刚那句话中回过神来,那两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再看这冷风拂过,海浪潮波般涌动的梅林,却没了欣赏的心情,就和青瓷两人一起动手,折了一些好看的梅枝抱回了马车,青瓷去通禀岑子初。 打开谈雯送来的盒子,一套上品南珠妆饰,发钗,项链,耳坠,手钏,颗颗珠面光滑莹润,能映出人的样貌,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待裴雯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更谈不上交浅言深。 这份礼物来的太贵重了些。 岑子初的两个同窗好友多日不见,此时难得梅林相约,自然不是饮茶,而是换了上好的梅花酿,配着远处飘来的阵阵冷香,相映成趣。 酒过一旬,几人话匣子打开,诗词文章,朝野轶事,谈论不绝。 “子初兄近来都见不到人,想必在准备明年春闱,几分把握?” 贸然开口的黄衣男子看上去平日和岑子初关系甚好,这会儿伸手拦住他的肩膀毫无避讳地问。 岑子初答,“尽力而已,把握可谈不上,连山长都说不准的事,我怎么能预料?” 桌子另一角的绯衣男子大叹,“要是你都没把握,那可就剩戚晨了?不过他这段时间忙着和袁家定亲,不知道准备的如何了。” “哈哈哈,人生四大幸事,说不定到时候他还真能‘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同占两幸,要是我们几个有谁也能入围,那就是三幸,再加个‘他乡遇故知’!” 黄衣男子没心没肺的大笑,“不过这次袁大人估计要气他一段时间了,人家好好一个闺女却做了他的贵妾,听我母亲说,袁夫人可是哭了好几天。” 绯衣男子也跟着笑,这场婚事闹了这么久,最后竟然是这样收场,还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岑子初是了解实情的人,没笑,但是也没解释。一想到那时候如果妹妹一个不小心,可能和那袁媛一个下场,就心肝脾肺肾都难受。 绯衣男子继续说,“这袁大人估计也不会太闹,我听父亲说,上面正在查买官卖官一事,这次可是发了大脾气要严查到底,多少人排队想扒上戚家这棵大树呢?” 三人俱是感叹,黄衣男子突然问,“子初兄,你三叔父也是在朝二品大员,这几日没人到岑府打听?” 绯衣男子拍他肩膀提醒,“岑府已经分家了,有没有去二房打听,他怎么会知道?” “说的也是。”前者讪讪的嘀咕了一声。 青瓷赶到的时候,三人已经换成酒令,准备模仿先贤七步作诗,岑子初一听妹妹已经回了马车就要告辞,剩下两人一脸鄙夷,这种见妹忘友的行径他们经历多了,习以为常,挥挥手让他先走,两人继续品酒论诗。 岑子初下山先进马车看了眼妹妹,看到那一大丛腊梅,取笑道,“哎,要是来的人都像你一样,几年后恐怕看不到这梅林了!” 岑子衿被他说得俏脸一红,孩子气的嗔怒,“见开得好,就折了几枝回去插瓶,兄长这么嫌弃,那我还是不要往你院子里送好了。” 惹得岑子初揉了两把她的脑袋,就大笑着下车上马,启程回家。 到了晚上,岑子初从外面回来,一进书房就闻见异于笔墨的幽香,书桌上摆了一只乳白的素瓶,里面插着修剪好的黄色腊梅,又是一阵大笑。 荣宝堂里,胡管家笑眯眯地看着一身米色长裙的岑子衿调整花枝的方向,雪白的花瓣,含苞的花骨朵,怎么看怎么生动,整个厅里都有了生气。 “祖父可还有饮酒?您身体还没有好透彻,再不能饮酒了,常大夫可是说您那晚喝了几杯黄醅酒又咳嗽了。” 太师椅上的喝茶的岑鹤抬了下眼皮,胡路说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的怎么样了,然后脚下生风,毫不犹豫的退了下去…… 小姐自从开始学着掌家之后,胆子是越来越大,现在都敢管着老太爷了,虽然老太爷嘴上没说,但胡路是个明白人,知道他心里其实烫贴着呢,所以无伤大雅的一些事,也会有意无意地透露给岑子衿,但是今天做的太明显,被老太爷瞅个正着,难免有些心虚。 “及笄礼准备妥当了?” 岑鹤语气冷淡的问。 “都好了,大婶娘派了人来,按照大姐姐当初及笄的流程安排的,她还亲自来看过,说准备的挺好的。” “嗯,这个你拿去吧。” 一个木匣子被岑鹤推倒她面前。 打开一看,七本书,涉及琴棋书画诗酒茶,无一不是类中孤本,对于名儒大家来说,得其一便已是值的焚香沐浴大庆三日的事情,这是岑鹤骄傲一生的珍藏,如今全送给了她。 “祖父……” 岑子衿哽咽,这个寡言少语的祖父,虽然面上冷淡,可心一直是热的,小小的一个木匣子,却是天下文人雅士求之不得的财富,普通世家的女孩子带着其中一本作为嫁妆,在男方家中都会备受尊崇,更何况是这七本俱全? 是希望她从中读懂些什么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希望她从中学到些什么多点筹码呢? “你已经大了……” 只平淡的一句话,祖孙两人再没多言。 岑子初过来请安用完膳的时候,一直觉得气氛有些沉重,祖父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可少了些清冷,多了几分惆怅。 妹妹眼睛红红的,只是低头默默用餐,还贴身放着一直黑黢黢的木匣子,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竟然连吃饭都不舍得放下。 等到终于走出荣宝堂,拉住前面低头走路的岑子衿,“你和祖父又怎么了?” 岑子衿抬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然后一低头,单臂挽住他的胳膊,“什么叫又!祖父就是说我长大了,可以交托一些事情了,我高兴。” 岑子初还是将信将疑,不过也没有再追问,妹妹的性子他清楚,不想说的事情,招数用尽也别想挖出一个字。 第22章 及笄 过了腊八节,及笄礼当日一大早,江氏和董氏就到了泽芳院帮忙,岑子清在房间里陪着岑子衿装扮。 银色百蝶穿花云锦袄搭配暗花细丝褶缎裙,青丝如瀑,编结缠绕,两侧少许轻盈垂落。 少了遮挡额头的刘海,露出饱满的天庭,薄粉轻扑,青黛细描,朱唇润点。 站在身侧的岑子清忍不住赞叹,“三妹妹真漂亮,像画儿一样。” “二姐姐那时候及笄时更漂亮,就别取笑我了。” 其实岑家人的底子都不错,只是大房和二房的人长的更斯文秀气些。 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位学馆的同窗,一番恭贺之后,纷纷把准备好的贺礼递到阿碗手中,岑子衿原以为岑府分了家,三房势弱,肯定来不了几个人,不想同窗竟来了多半。 只是大家有意无意地提起岑子初,她便明白了众人的心思。 到祠堂祭拜了父母,插笄时,岑子清端上来一只雕工精细的翡翠簪,通体阳绿,刻满花纹,戴在头上,更是大气端庄。 待到行礼结束的时候,江氏把她喊到屋内,屏退左右,递了只盒子给她,岑子衿打开一看,竟是一套红珊瑚的头面。 “安儿已经出嫁,我留着这些也没用,就送你添做嫁妆吧。” 大婶娘是个清高的人,做不来刘氏的八面玲珑,也不屑董氏的斤斤计较,连送礼物都说的这么冷腔冷调。 岑子衿抿唇一笑,“是因为子宥兄长未娶嫂嫂回来,不然哪还有我的份!这个我可要赶紧收好。” 江氏被她逗乐,“你这孩子!子宥,哎……” 提起落榜的儿子,江氏心里难受,岑子衿了然,拉住她的手道,“婶娘别太担心了,你和大叔父都是博览群书的人,子宥兄长也会如此,下一科肯定能中。” 不知道江氏有没有被宽慰到,两人又聊了几句,岑子衿便出去陪客。 只是刚落座没一会儿,阿碗就附在她耳边,“安保街的老夫人过来了,在暖阁等您。” 安保街是纪钧的住的宅子,这次及笄礼,因为那边没有只有他们母子两人,岑子衿也就没有下帖,这会儿纪母过来,实在是出乎岑子衿的意料。 进了暖阁,纪母正拘谨的坐在椅子上,将将做了三分之一,手里抚摸着一只锦盒。 看见岑子衿,赶紧站起来,紧张地说,“我听院里的人说今天是小姐及笄,之前没有准备……” 似乎怕岑子衿厌恶,把手上的盒子交给阿碗,搓搓手,继续道,“我和钧儿受小姐的照拂,这……这个是今早我让钧儿上街去买的,还请小姐不要嫌弃。” 岑子衿上前扶她重新坐下,笑道,“多谢您挂念,没有给您那边下帖子是我的不是。” 拿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沉木素簪,簪尾一朵兰花,隐隐散发木香。 “这簪子我很喜欢,让您费心了,今天就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只是前面都是些小辈,我让阿碗再给您备一桌,您看可好?” 纪母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小姐喜欢就好,我还要赶着回去,钧儿这两天正在找伙计,我也不能出来太久。” 岑子衿一听,神情微动,劝阻道,“纪……大哥在找活儿?这样,您回去帮我转告一声,让他先别忙着找活儿做,我这里忙完就过去,还有事要他帮忙。” 纪母连忙点头,“好,我回去就跟他讲。小姐把那宅子安排的很好,只是这男人不能总闲在家里,所以他说找点儿活儿做,我也就没反对。” 小姐对他们母子已经很尽心了,如果因为钧儿因为找活儿的事跟小姐生了嫌隙可不好,所以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 岑子衿看透她的心思也不点破,又挽留一次不成功,便让人送了纪母回去。 宴席上,岑子清持酒杯向来的人一一致谢,几杯酸甜的果酒下肚,脸色变得粉粉的,席上众人就纷纷打趣。 其中一个女子约莫是喝的有点醉,端着酒杯道,“岑子衿,原先觉得你这张脸生的太凌厉了,不讨喜!现在看,还是不讨喜,人说女大十八变,你怎么就没变好看呢?” 众人尴尬。 岑子衿也不反驳,过去搀着她坐下,又取了她的酒杯,“姜姐姐是顶漂亮的,只是今天似乎有些醉了。” 姜芽是山西都指挥使的嫡女,平日里素来看不上学馆压她们一头的岑子衿,被母亲逼着来参加她的及笄礼已经满腹不乐意,借着酒醉,反而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说你有什么好骄傲的,学馆里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嫁人!呵呵,我忘了你父母都过世了,你的婚事还早着呢!” 场面一时落针可闻,岑子衿也敛了笑,听她继续。 “母亲说了,岑家如今也就二房能撑起门庭,你这高不成低不就的,能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也就不错了,如你们又分了家,你看有几家肯上门提亲的?” 岑子清站起来想说话,被岑子泠狠狠拽住坐下。 其他人也都三缄其口,仿佛听不见一般,岑子衿轻笑。 “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子衿的婚事自有祖父兄长做主,不过,想来怎么也不会肖想皇城内宫,侯府内宅就是了。” 大多数人或许都不知道,这姜芽的父亲为了更近一步,一直打着送女儿进宫的主意,是以姜芽年前已经及笄,姜家却拒绝了所有上门提亲的人,对外宣称想多留女儿几年。 只是朝中形式不明,太子尚未确立,姜指挥使还在观望罢了。 能进戚家学馆的女子,哪个不是家族显赫,听了岑子衿的回话,有通达的已经低头沉思。 姜芽被自己的丫鬟喂了几口茶,神思已经有些清醒,后悔自己一时失态,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更被岑子衿出言讥讽,招呼也没打就退了席。 有那周全的人立刻起身重新热场,玲珑心肝的各家小姐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聊天喝酒,只是谁也不肯再多喝。 宴席一直到申时三刻才结束,岑子衿累的瘫倒在拔步床上。 阿碗过来轻轻给她退了鞋靴,又拆了头上的装饰,才让她轻松些许。 “那个姜小姐哪里像大家小姐?哪家的大小姐会张口婚嫁,闭口提亲的?真不知道她爹娘怎么对牛弹琴地教的!” 青瓷愤愤地端着水盆进来,哐的一声放在架子上。 岑子衿闷在被子里低笑。 “小姐你还笑,今天那么多人!我都想上去把她嘴撕了!” 岑子衿还是趴在床上,只是把头扭过来,“你要真上去撕了她的嘴,那今天最丢脸的可真成了我。” 青瓷鼓着腮帮,紧紧把嘴闭上。 意思很明显,今天最丢脸的不已经是你了么? 大概是扭着脖子难受,岑子衿又把头埋在了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咱们府上现在的情况人尽皆知,我和兄长的状况也是家喻户晓,何须她提?但是她家的心思可不一定人人知道……” 青瓷圆圆的眼睛地转几圈,没明白个所以然,干脆放弃,绞了帕子,替岑子衿净面。 第23章 追随 宾客尽散,华灯初上。 赵吴氏带着青瓷几个在西厢房登记造册,几个粗使的丫鬟收拾了残羹冷炙,这会儿正洒扫庭院。 冷气笼身的岑子初怒气冲冲的走到泽芳院的门口停下,换了几口气,才步履如常地走进去。 他听说了姜家小姐的话,便立刻骑马出了府门,把姜家那小子饱揍了一顿刚回来。自家妹妹就是配王孙公子也是够资格的,不想竟今日喜庆的日子竟被如此羞辱。 姜家教女无方,他不能跟姜芽动手,但是揍姜家的小子还是够的。 岑子衿看到他杀气凛凛的进来,皱眉,“兄长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岑子初眼睛一瞪,“你还问我?还没事儿人一样在这看书?” 能让兄长这么暴躁的,也没别的事,想来是因为姜芽,岑子衿舒展眉头,无所谓的笑道,“多大的事儿啊,再说她也没讨得好。” “什么意思?” 岑子衿就把姜家的心思跟他分析了一遍,后者呵呵冷笑,“卖女求荣的事儿也做得出来,这姜家也不过如此。” “所以啊,你看,我也没吃亏,说不定明天姜小姐就名满临安了。”岑子衿歪头眨了下眼睛。 岑子初一拍大腿,揉揉妹妹的脑袋,“做得好!” “但是她说的也是事实,咱们家这样,兄长的婚事怕是都要耽搁了……” 岑子初明年就要及冠,之前守丧没人提及此事,但如今丧期已过,又已登科,托人打听的倒是不少,可真正合适的却没几个。 “你不必担心我,倒是你,可想好怎么办?不然就跟祖父说说?” 女子合该嫁个好儿郎,安于后院,相夫教子一生无忧,他也希望妹妹能得个如意郎君,安稳一生。 可岑子衿并不准备把自己嫁了,既不想面对那面慈心冷的婆婆,也不想面对性格扭曲的夫君。 但这些话不能跟兄长说,只能拖着。 所以岑子衿只是淡笑,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问了他最近功夫练的如何。 “最近跟着师父受益良多,不仅仅是武艺,还有那些从前只在书中了解的兵法奇谋,经师父指点,已经能略窥门径,也终于理解了别人为什么总说书生总是纸上谈兵,可见这经验还是很重要的!那些杀伐果决,神机妙算也要用对时机和对手才能彰显大用。” 这话岑子衿赞同,同时也对那位老先生更多了几分崇敬,最明显的改变就是,岑子衿把他的伙食照顾的更精心,吃穿用度也提了一成,堪比岑鹤的待遇。 武人耿直,以前不觉得待遇差,现在只是觉得更好了而已。 虽然没见过岑子衿,但是对这一家人的印象还是非常的好。 最惊喜的当然还是岑子初,练武刻苦,稳扎稳打,更是难得的用兵奇才,举一反三,兵法纯熟,若能亲上战场锻炼几年,定是一方大将,勾得他都起了收徒的念头,只是这岑家毕竟是书香诗礼之门,不知道能不能同意…… *** 安保街,岑子衿命人把带来的布匹搬进宅子,纪母道谢连连,亲自给她倒茶解释,“我让钧儿到街上去给我买点干辣椒回来,我们在江州呆惯了,总觉得这里的饭菜清淡了些。我已经让人去寻他了,应该一会儿就能回来,小姐先坐坐。” 岑子衿并不介意,让纪母自去忙。 屋檐下看着庭院里的葱郁葳蕤,便慢慢走到院中的麻栎树下。这种树其实不耐移栽,一不小心就会挪死,倒是十分应和古人说“人挪活,树挪死”的俚语。可这棵,移栽的人把它照理的很好,苍翠的枝叶上还挂着积雪,绿白相间中生机盎然。 阿碗问,“小姐喜欢这树?” “这树叫麻栎,耐寒、耐旱、寿命长,最重要的是,它容易活。我知道,你也喜欢。” “可奴婢之前从未见过这种树。” “没事,以后你总会喜欢上它的。到时候告诉我,我们在院里也栽一棵。” 两人闲聊几句的功夫,纪钧已经从院门进来,立在门廊看着树下的少女。 许是安定下来,纪钧比初见时好像又长高了些,一双狐眼尖锐有神,眉梢下红痣冶艳,即使穿着简单的棉袍直裰,也再难掩风华。 岑子衿微笑点头,一同移步书房,命人在外把守。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当年江州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岑子衿坐定询问。 纪钧深深看了她一眼才徐徐开口讲述当年那场阴谋迭起的时疫。 道情三十年,春雨连绵之后,又是夏雨滂沱,长河决堤,江西多处洪涝,江州水灾最为严重。岑政多次上书朝廷开仓放粮,可迟迟没有回复,无奈之下,只能请当地士绅出面,施粥赈灾。 江州士绅最开始还善施稠米粥,后来变成清水粥,开始陆续有人饿死街巷。岑政便擅自做主,开仓赈灾,周遭的百姓听闻江州开了粮仓,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没坚持半个月,粮仓就已经见底。 朝廷的赈灾粮终于下来,以为江州能得以喘息的时候,岑政也累倒在府衙,岑子衿的母亲正是那时前往江州照料。可等岑政病好了一些去查看赈灾情况时,江州已经遍地饿殍,他立即命自己的亲信详查,才知朝廷的赈灾粮只有前几日是好米,在那之后全是霉米。 灾民吃了之后开始腹泻不止,身体差的,没坚持两天就一命呜呼。天热易腐,时疫肆虐,江西巡抚章英却在此时下令围城,江州不出不进,数十万人被困城中,成了座名副其实的孤城。 赈灾粮被换,江州被围,城中哭嚎不止,甚至有人易子而食。岑政写信上书弹劾,却在第二日就“被”染时疫,江州府衙无一生还。 纪钧眼睛血红,“起初我和我娘就住在江州城里,围城之初,父亲曾回家嘱咐娘收拾银票细软,四处打点之后,让我们躲在押送泔水的马车下连夜出城,才得以保留性命。” 岑子衿声音嘶哑,“后来呢?” “后来我和母亲躲进山里,野草为生,事情平息之后我化作乞丐偷偷回城探查,不想竟引来追兵,只好逃回山里,带着母亲离开江州城,辗转求生。小姐派人寻我时,我们才重回江州城不到三个月,我想求个真相,想知道我爹为何惨死,尸骨无存!” 岑子衿把虎口压的泛白,吞咽几次口水才继续问,“可打听到我,我父亲和母亲……去的可痛苦?” 纪钧看着书桌前颤抖不止的少女,想上前两步安慰她,又生生止住脚,“我并未见过令尊和令尊夫人,只听江州幸存下来的人说所有染上时疫的人全部被集中火化,而岑大人夫妇的则由官府火化之后,骨灰送回了临安。” 喉咙腥甜的味道让岑子衿再也没办法开口,艰难地端起茶杯,混着血腥咽到肚子里,才抬头看纪钧。 “我要雪冤,纪先生可敢陪同?” 声音不轻不重,如蜻蜓点水一般。 纪钧慢慢地眨了下眼睛,修罗般狞笑一声,目光却坚定地看着她,“誓死追随。” 第24章 小年 小年夜不声不响的临近,洒扫除尘,布置装点,府里到处张灯结彩。 方家人也在这之前跟着家里人来拜访了一趟又离开,董氏虽然不怎么高兴,但是也开始紧锣密鼓地给岑子清准备嫁妆。 寻着说话的空隙岑子衿问她见着人没,感觉如何,岑子清羞答答的点了头,然后匆匆离开了泽芳院,气的岑子泠跑过来大闹一场,说她欺负了二姐姐。 岑子衿不予理会,泽芳院的人一律闭口塞听,假装看不见这位无理取闹,只会窝里横的四小姐。 勤德院,书房里岑子衿红袖添香,岑子初深吸凝气,提笔落字,正雅圆融的馆阁体,配上金戈铁马的春联,说不尽的峥嵘。 “如何?” 岑子衿看他眉眼高挑,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好!堪比大家!就是不太像个书生。” 像驰骋沙场的将士。 岑子初揉揉妹妹的脑袋,大笑,“哈哈哈,这个我当做夸奖了!” “大爷的字真好看,比小姐的鬼画符好认多了,我知道这个字,念‘青’!我名字里也有这个字!” “……” “……” 鬼画符的岑子衿头疼的看一眼青瓷,后者一点羞愧的自觉也没有。 岑子初愣了一瞬之后便是震天的笑声,这才让心直口快的青瓷察觉到些微的不妥,怯怯的退到门口。 大笑过后,岑子初才好奇的问,“鬼画符是什么?我这两年虽然没再见过你写的字,但以前就很好,总不会越写越差吧?” 岑子衿摇头,上前蘸墨提笔。 “香浮小院梅花放,翠掩重门燕子闲。好字!妹妹什么时候练得这手小篆?”岑子初击掌喝彩。 “闲来无事自己临的帖子。” “了不得了不得,你这笔墨诗词倒让哥哥的字落了下乘。”岑子初大方认输。 岑子衿弯了嘴角,“快别夸了,我的字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兄长的书法才是最好的,这字我就取走了,明天让他们贴上,兄长快再写一个横批。” 兄妹俩言笑晏晏,门口盯着脚尖的青瓷一脑袋迷糊,小姐那鬼画符一样的字还好?认都认不出来…… 晚膳是在荣宝堂用的,不过桌上多了一个人,岑子初的武学师父,陈霆。 这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对于武人来说基本不存在,岑鹤也没有过于迂腐,三人在桌上小酌了几杯,陈霆说了些旧年往事,岑鹤也心有所感不时点头,岑子初偶尔搭几句话,宾主尽欢。 快结束的时候,岑鹤才问了一句,“过完元宵节你便要出发去京都准备春闱,你母亲很早就在那给你购置了一处宅子,只是疏于打理,到时候多带些人过去收拾一番,你就住那吧,别住客栈了。” 岑子衿持杯的手一顿,垂下水眸。 陈霆问,“过完元宵节就出发?” 岑子衿看了三人表情,开口道,“如果陈叔不介意,可以和兄长一起赴京,这样课业不会拉下,陈叔还能在旁督促一下兄长。” 陈霆愣怔片刻睁大眼,豪爽答应,“三小姐放心,有我老陈在,保管子初完好无损。不过丑话说前头,他要是不好好读书,我用上狠招收拾他,你们可别心疼。” 岑鹤不置可否,岑子衿倒是甜笑道谢,“不心疼不心疼,车马劳顿,就要麻烦陈叔了,我替兄长敬您一杯。” 陈霆对女儿般的岑子衿印象非常好,虽然娇柔,但不做作,可比那些动不动哭鼻子的女娃好多了,可惜他孑然一身,要是有个儿子,一定求娶来做儿媳妇。 这次岑子初去赶考,一去就是小半年,路途遥远,虽然岑家会派人保护,他还是放心不下,岑子衿的建议正合胃口。 对于这个结果,岑子初也可谓是欢欣鼓舞,连敬了陈霆三杯,最后还是胡路和石砚分别把他们送回了屋里。 过年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府里的丫鬟婆子也终于能歇一歇,赵吴氏他们在青瓷的撺掇下,也在泽芳院的东厢摆了酒菜,邀了自己熟识的姐妹过来小聚,包括长房和二房的一些不当值的,都过来喝了几杯酒水。 岑子清的贴身丫鬟红梅和青瓷也算是熟识,服侍完二小姐就匆匆过来,身上还带着冷气。 “还以为红梅姐今天来不了呢,这菜都吃了一半了!” 红梅抖抖披风,没好气的回青瓷,“我这不是连轴转了这么些时日,惦记着和你们一起过个小年吗?我看呀,你也不是诚心邀我的,算我多事。” “别呀,我可念着红梅姐呢!这不是分府以后咱们往来不方便,怕你那边走不开嘛,人家体贴你,你还怪!” 红梅也没有真生气,扒掉扑上来的青瓷就坐了下来,一口暖汤下肚,身上的寒气也被驱走了大半。 “分府不分府的,咱们的姐妹情分都还在,那高墙还能拦得住活人不成?” 陶甁几人也都纷纷点头。 赵吴氏体贴的又去厨房端来两个新菜放到红梅近前,就着热酒,红梅很塞了几口进腹中。 “情分是还在,只是怕你跟了二小姐嫁到汾阳去,想见面都难。平日一起的姐妹,这两年走的走,陪着主子远嫁的陪着远嫁,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 陶甁捏着筷子,想起了白瓷,还有跟着大小姐远嫁的姐妹,一时感慨。 阿碗来的最迟,所以默默的吃菜不说话,赵吴氏等几个嬷嬷婆子也没参与小丫头们的感伤,她们活到这把算数,人情冷暖,生离死别,早已对此麻木。 红梅见自己惹了屋里不愉快,张口补救,“哎呀,也不一定呢!二小姐这些天,每天以泪洗面,老太太脸都是青的。” 赵吴氏问,“这是为何?” “还不是因为那戚……”声音戛然而止,红梅低头不说话,青瓷也仿佛想起了什么,抿唇低头。 干笑几声,红梅继续开口,“还不是因为那起婚事嫁的远,我们家小姐舍不得太太。” 又聊了几句,红梅接口方便走了出去,青瓷看了赵吴氏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红梅姐,到底怎么回事啊?” 青瓷拉住前面的红梅,悄声问道。 红梅想着青瓷也是知情人,而且三小姐和她们家二小姐关系也好,便开口,“你说那戚家大少爷到底怎么想的,马上都要成亲的人了,还来纠缠我们家二小姐!之前是跟着太太去上香,他不知怎么支开了那些和尚沙弥,张口就问小姐心里有没有他!前儿个出去被四小姐拉出去买东西,又支开了四小姐等人,在铺子里冲撞了小姐!小姐现在连屋都不敢出……” 青瓷听得瞠目结舌,这戚家大少爷魔怔了不成? 第25章 长辈 “二小姐没跟四太太说吗?这可不是小事!”青瓷握着拳头问。 “怎么没说!可是不说还好,说了以后四太太竟然动了退方家亲事的心思,把老太太气的砸了个茶碗!老太太那么信佛的一个人,多少年没发过这么大脾气了。” 方老太太信佛几十年,甚少动气,当初二房老太爷去世,更是在房里抄了一整年的血经,为老太爷除灾渡厄。 “那这婚事到底是成不成了?” 红梅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做奴婢的没有选择的权利,主子们决定了,她们按照吩咐做就是,嫁到方家也好,嫁给戚家也好,她们又能左右得了? 只是都希望自己家小姐能嫁得好,主子过得舒心,她们也过得松快。 晚上值夜的时候,青瓷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岑子衿。 岑子衿摩擦着虎口想了很久,才回忆起之前那天来说起方锐的时候,岑子清苍白的脸色,不过当时只是以为她紧张,没想到这段时间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戚晨果然是个祸首。 因为自己插手,她没嫁到戚家,这戚晨反而更穷追不舍,不否认戚晨如果把岑子清求娶了过去会对她好,可岑子清愿意么? 戚大人愿意么? 已经是年关,岑子清足不出户应该不会再有大事,这件事只能过了年再议。 府门贴上岑子初的写的对联,院里各门分别贴上福字,灶王爷,门神和窗花,除夕夜还是四个人,喝酒对招,品茶手谈,各有各的方式,岑子衿还专门命人送了一份汤圆到保安街。 新地方过新年,那院子里就母子两个主子,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不过想到纪钧的性子,应该也是能热热闹闹的。 午夜子时,更夫的大锣刚巧过,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鞭炮声,岑子初也跑到府门口,拿着信香点燃了分府后岑家的第一挂炮竹,噼里啪啦的鞭炮蹦响,光亮映在四人脸上,暖橘如阳。 陈霆大喝一声,“又是一年!” 岑子初也跟着学样。 岑鹤冷漠的脸色也被府门上挂的两只大灯笼照的柔和红润。 真好。 收拾洗漱,躺倒床上,岑子衿却没有睡意,盯着床顶许久。 黎明的时候,临安城下起了鹅毛大雪,在临安这种南方城池很是少见,很多熬夜守岁的人瞅见,都感慨一声,好兆头,瑞雪兆丰年! 岑子衿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堆了一个半人高的雪人。 萝卜鼻子樱桃嘴,两只眼睛用黑炭描圈,里面放了两颗剥了皮的荔枝,脖子上不知围了谁的红布打上结,还折了一跟树枝做胳膊,看上去真是可爱的不得了。 青瓷在门口跺跺脚进来,把手伸到火炉上烘烤。 “小姐看见我们堆的雪人了吗?可不可爱?” 岑子衿坐在软榻上轻笑点头,“谁的主意?你们什么时候起来弄得?” “阿碗的主意,然后我们就一起动手,萝卜是我找的,樱桃是您赏给石瓶的,红布是陶甁姐以前给您做衣裳剩下的,哦,碳灰是嬷嬷的主意!” 岑子衿抿了下唇,长长的嗯了一声,问,“那荔枝呢?” 青瓷一下子哑了火,看看岑子衿,又瞅瞅桌上碟子里的荔枝,那是大爷特意从更南方的商人手里花了大把银子弄来的,总共两小筐。 “是我偷了拿去的,小姐别生气。” 阿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暖炉旁边。 青瓷这会儿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感激这个同寝而居的小姐妹,简直是太仗义了! 岑子衿看青瓷都快把眼睛眨得要抽筋,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荔枝上火,每人拿几个分了去。过来帮我收拾吧,新年第一天,迟到了可不好。” 更衣舛发,一身红色褙子外披上白色狐裘,如院中的雪人一般憨态可掬又明艳动人。 岑子衿在雪人边上停驻片刻,伸手摸了摸,才转向荣宝堂。 游廊中央,岑子初蓝衣银氅,负手而立,石砚在旁边替他拿着一个手炉。等岑子衿走过来,兄妹俩默契一笑,走向三曲小桥。 拜了祠堂,两人又叩首行礼给岑鹤拜年,胡路将早早备下的红封分别交到他们手上。 兴许是前夜守岁,睡的太晚,岑鹤的精神看上去不太好,用过早膳之后,岑子衿立即让胡路扶他进去歇息片刻,过会儿长房和二房还要过来拜年。 巳时一过,长房和二房便相约而来,按照长幼,执礼叩拜。岑故因为管着外院,事情冗杂,便早早回了,岑故被岑鹤留下来下棋。 岑子衿兄妹则跟着江氏到了大房,给苗老太太叩头行礼,恭贺新年。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来,这是婶祖母给你们的!” 苗老太太伸出胳膊,两只手分别拿着一个红封。 沉甸甸的红封拿在手里,岑子衿有些为这个老太太难过。 一生被瞒在鼓里,苦不苦? 知真相而无奈何,苦不苦? 二房则是另一幅景象,刘氏仍在祠堂念佛,董氏强颜欢笑,就连岑子泠都息了往日气焰,蔫头耷脑地站在董氏身后。 方老太太和董氏分别受了他们兄妹的礼,说几句新年祈愿,整个屋子里便是一阵诡异的安静,岑子初干咳了两声就带着岑子衿告辞,方老太太也未多做挽留,只说新年事忙,让他们过些时候再过来好好坐坐,陪陪她老人家。 “我等会儿去给师父和山长拜年,你呢?”岑子初问。 岑子衿道,“兄长先回去给陈叔拜年吧,我要去给一个长辈拜个年,过会回府再去给陈叔拜年。” “长辈?哪个长辈?要不要我同你一起?” 岑子衿摇头,“兄长就不用担心了,祖父是知道的,你快回去吧,我晚点就回来。” 既是祖父知道,岑子初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就转身转身回了府。 岑子衿则让车夫驾着马车驶向安保街。 车厢里是出门时就备好的点心和茶叶,想着纪钧母子在临安无亲无故,只有自己一个熟人,还是早早过去拜个年,探望一番才好。 大年初一,出门的人很少,马车突然一顿,岑子衿脑袋在车厢上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疼的岑子衿眼泪都快溢出来。 阿碗慌忙上前检查,看是否出血,这大过年的要是被撞破了脑袋,多不吉利的一件事。 “小姐……咱们的马车转弯的时候和一位爷的马撞……撞上,那人倒在地上不动了……”车夫紧张的声音从轿子外面传进来,岑子衿一听,推开阿碗,就要下车查看。 阿碗拽着她的衣袖摇头,然后把她按坐在车厢里,自己下了车去。 第26章 知己 冷风刮过轿帘飘进来,岑子衿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碗小脸惨白的上来,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姐,下面那人好像受了伤,昏迷不醒,咱们……咱们报官吧?” 岑子衿皱眉,边问边撩起轿窗的帘子,“官家年节休沐,去哪报官。可看清是什么伤?使我们的马车撞的么?” 灰色织锦镶毛斗篷,露出青色的袍袖,五指修长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上。 “阿碗,你们去把他搬到马车上来。” 虽然不解,但是阿碗不会违逆她的命令,和车夫一起把地上的人抬进了马车。 检查了一下并无外伤才放下了心。 马车平日里并不显小,只是挤进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就显得非常局促了。阿碗退出去坐到前室,和车夫一起赶着车继续往安保街去。 “哎……” 岑子衿轻叹一声,把马车里的两个手炉一个放到他脚边,一个放到他手边,又给他加了一件披风,才坐定。 保安街离得不远,纪钧出门来迎,岑子衿使了个眼色,阿碗下车跟纪钧耳语了几句,马车直接驶进了园中,挥退了上来伺候的下人,和车夫一起把马车里的人扶进厢房。 “这是?” “一个长辈。事发突然,我正好要来给你们拜年,就贸然把人带到了这里,还请纪大哥不要怪罪。” “没有没有,既然是小姐的长辈,遇到状况,自然该帮忙的。” 纪钧是个神思敏捷的人,并不多问,只是吩咐下人烧了热水,又熬了姜汤。 岑子衿去了正堂给纪母拜了年,又关心地问了她近来的身体状况。 纪母几年奔波身体损耗眼中,来了临安之后,岑子衿命刘管家请了常大夫给她精心调养,这才好了许多。 知道无事之后,岑子衿才回了厢房,去看半路救回的人。 暖炉燃起,厢房里很快热了起来,床上的人青紫的嘴唇也缓缓恢复了血色。 接过阿碗手里的姜汤,岑子衿挥手让她休息会儿,加了个枕头垫高,一勺一勺的把姜汤喂进去,又用帕子给他擦干净弄脏的衣衫,掖好被角,去给暖炉加碳。 谈修龄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挽袖俯身,拨弄碳火,侧面看去还能看到那小丫头脸上细白的绒毛。 这真是,机缘。 他虽然昏迷着,可出于习惯还保留着些许意识。 从马车到这里,都记得。 自己这个长辈,还真是几次劳烦了这个刚及笄的小姑娘。 临安的事情未了,这个新年便没来得及回京,不过家里人都习惯他出门游历几年不归,倒不是大事儿。护卫被他派去保护陆雨褚回京,自己这反而出了差错,才有了这一遭。 等岑子衿拨弄好暖炉回头的时候,谈修龄已经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她又不便在这里多待,所以拜托了纪钧,留下了阿碗,便和车夫回了岑家。 拜访了陈霆,安顿好府里的各知己项事宜时,天已经又擦黑,一家人用了晚膳便早早歇下。接下来的几日便是按照惯例给各家贺送飞帖,接待来客,岑子衿忙得像个陀螺,再没找到机会去安保街。 阿碗在当晚就回到泽芳院,说谈修龄醒了之后向纪钧母子道了谢,恭贺了新年之后便离开了。 等到过了初七,终于告一段落之后,这才重新坐上马车,来到了安保街。 “小姐那位长辈离开第二日让人送来了一车贺礼,我看着礼物太过贵重,就原样放进了库房,小姐今天便可以差人带回去,这是礼单。” 纪钧递上手中的礼单,在书房另一边坐下。 岑子衿随手放到桌上,“这些东西就先放在这吧,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小姐的意思是……” 岑子衿轻抚虎口,抬头看他,“我的意思是,我们该做事了。” 纪钧调整了坐姿,正色道,“事情已经过去四年,我们如今没有人证物证,小姐有何打算?” “这件事情当年已经盖棺定论,当时的官员该升迁的已经升迁,该处置的已经处置,如今我们再翻案,碍了那些人的官途不说,也是质疑今上的决断,谈何容易?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了解当年锁城之后发生了什么事,除了我们已经知道的章英,还有谁参与其中,不然我怕到时候就算是告御状也会横生枝节。”停顿了一下,问道,“你可放心将你母亲交于我照料?” 纪钧摇摇头,自嘲道,“我娘如今能安心养病,都是小姐的功劳,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总好过跟着我东躲西藏。” 岑子衿抿了抿唇开口,“那我定不会辜负先生所托。” “但是小姐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我们现在做的事情,需要很多人和银子,可是这件事您不肯跟府里说,单凭你和我,怎么运作这件事?” 到底是一代皇商,事情怎么变,总会殊途同归。 “嗯,这就是今天我过来的第二件事,我们需要自己的关系网和人脉,很多,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我们得有耐心,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也非仓促而成。所以你此去江州除了暗查当年的实情,还有就是铺条金银路,你说,如今什么最挣钱?” “天平盛世,自然是钱最挣钱。” 岑子衿嗤笑一声,“太平不了太久的……你说的没错,钱最挣钱,但是钱庄生意需要的本钱太大,可我们暂时没有这个能力,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 纪钧侧首。 “用漕帮。” 纪钧没跟上她的思绪,已是没反应过来,但片刻之后,豁然抬头。 跟漕帮搭上关系的,皆是盐粮军火一类的大宗交易,小姐可是真敢想。 纪钧咬牙道,“好!” 人生得遇一知己足矣! 如果岑子衿是男子,他一定会拉着他大醉一场。 男人所求无外乎钱,权,色,大概是穷怕了,饿狠了,也许是天生反骨,纪钧就从没有想过要考取功名,登科及第,反而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代富商,一个能撼动权利的巨贾。 没想到第一个支持自己的人竟然是一个比他还小的姑娘。 “我给你凑两万两银子做本钱,三年之内,江州到京都,无论消息还是人,都可以畅通无阻,能行么?” 第27章 灯会 纪钧走了,带走了半个三房的现银。 分府的时候多数也都是田产铺面,古董字画之类书香门第的传承之物,现银不多,岑子衿跟岑鹤说明了以后,胡路就把她的嫁妆银全部拿给了她。 再加上刘氏那三千两,正好凑齐两万两,一并交给了纪钧。 盘点的时候,赵吴氏默不吭声,青瓷长吁短叹,阿碗面无表情,原本的体己,镖局花掉了一千五百两,买宅子花掉了一千两,布置安保街花掉将近二百两,现在的岑子衿可真是一穷二白,说不出的心酸。 岑子衿倒不是很在意,现在她掌管中馈,总不会短了吃喝就是。 纪母还住在安保街上,岑子衿想把她接到府里来住,也好有个照应,可被她拒绝了,大概是觉得寄人篱下,不想在添麻烦吧。 岑子衿也不勉强,只是吩咐刘管家好生照看,身体要好好调养。 初七刚过,岑子初就恢复了功课,岑子衿却已经开始车马依从,衣食用具的开始准备他出行的东西,这一来一回三五个月,总担心他会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恨不得把勤德院给他搬了去。 “我说小姐,你这都快赶上搬家了,大爷是去赶考,哪有时间品茶作画,你带这么多东西到时候还得原样带回来!” 青瓷看不下去,终于出言劝阻。 阿碗跟着默默点头。 陶甁和石甁假装清理摆件,只是耳朵高高竖着。 赵吴氏也低头闷笑。 岑子衿苦笑,“我这算不算关心则乱?” “要我说,就给大爷带好银子和路上换洗的衣服,再备点干粮就成!横竖到了京都,石砚他们肯定是要重新布置那边的宅子,要什么没有?这银子可是一味良药,有万事顺心的功效!” 屋子里一阵哈哈大笑,青瓷不服气的瞪着她们,笑骂,“还笑?一个个忙得像驴子又不敢跟小姐说,我替你们说了,你们不感激就算了,还敢笑我?!” 不过青瓷的话倒是提醒了岑子衿,到了京都还要布置那边的宅子。 于是,大家更忙了。 到了元宵灯会的时候,石甁趴在床边已经没有精神和青瓷斗气了,阿碗还是一如既往的少言安静,陶瓷笑得温和,只是所有人都掩饰不住的疲惫。 岑子衿居然收拾了整整三车的东西带往京都,岑子初过来看清单的时候眼睛都是花的,不过他更好奇妹妹怎么对京都的宅子如此熟悉,连什么东西该放哪里都在清单上标注了清楚。 岑子衿对此解释,宅院都差不多,位置有变,称呼不变,对照着放总是没错的。 出发去灯会的时候,岑子衿上了二房小姐们的马车,岑子初则和岑子洛等兄弟一起,带着各自的小厮丫鬟一起去逛灯会。 这是临安的一大特色,每年灯会都是在凤湖边的街道上举行,商人小贩早早定好位置,各家花灯争奇斗艳,各种灯光交映,照亮湖面,微风一过,层层涟漪荡起,仿佛灯火摇曳,旖旎绚烂。 最重要的是,官府还会每年出银子在湖中央架起气势宏大的灯盏,每次不同。有以点成线,连线成片组成美轮美奂的凤凰游龙,有以色成笔,更迭交织,勾勒出似真似幻的万里山河。 五爷岑子洲今年刚八岁,正是猫憎狗厌的年纪,甩开了兄长姐姐们,走在最前面东摸西看,肆意点评,遇见不小心撞到他的人张口就是一顿责斥,让跟在后面几位兄长姐姐头疼不已,四小姐岑子泠甚至受不了的远离他几步,假装不认识。 岑子衿看着跋扈的子洲,心中叹息。 四叔父平日里不见得对孔氏有多好,董氏也是不冷不热的,可单单对这个庶子宠爱有加,虽然没有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可是吃穿用度从不亏待,更不准下人慢待欺辱,简直就是家里的小霸王。 最后还是方老太太看不下去,佛手一挥,拍板决定送他去了书院。 只是在书院大错不少,小错不断,书院的先生只得亲自登门,劝退回家,气的方老太太命他在院中禁足半年,以示惩罚。 年前好不容易放出来,更是整天疯的找不见人,连去二房拜年的时候岑子衿都没有见到他。 这是,捧杀啊。 “二姐姐,二姐姐,你看,这个花灯!” 岑子洲指着一个小贩的花灯拽二姐姐的衣袖。 顺着看过去,一盏虎头灯,栩栩如生的虎头,张着大口,露出獠牙,仿佛随时大吼一声,一统山林的样子,两边胡须上翘,一碰之下还会晃动,确实可爱。 可这花灯不是卖的,而是彩头。 但在岑子洲眼里,这临安还没有什么是他想要却得不到的。 “姐姐,我要这个老虎!我要这个!” 岑子洲一手抓着二姐姐,一手抓着四姐姐,撕声干嚎,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子洲,不要胡闹,你快放开你姐姐!”岑子洛上前一步,扯住他。 到底是二房的人,其他人不便插手,岑子衿退后两步,站在兄长身侧。 可谁知岑子洲竟一口咬在二爷子洛的胳膊上,逼得他不得不收回拉他的手臂。 混小子发了狠,踢了四爷子潇一脚就往人家花灯铺子上窜,要抢下那花灯。 摆摊的老汉一看这形势,吓得连忙往后躲,嘴里大声喊叫救命,巡查的衙役听见喊声也朝着这边聚集过来。 岑子衿看这样子,真让衙役给扣了,回去不好交代不说,今天出来的人都跟着丢脸,在自家兄长抬步之前走上前,“五弟,下来。你若是再闹,惹来官府,让别人看了笑话,回去二婶祖母定然再关你半年禁闭。你若下来,兄姐们帮你赢下这花灯,如何?” 岑子洲看看她,又看看后面眼神不善盯着自己的大兄,莫名就乖乖听了话,退到岑子清身边站好。 在岑家,他最怕的是大老爷,第二个就是岑子初。前者是惯常阴郁,对他不假辞色;后者是看着温和,动手可是毫不留情的。 这就是常人说的,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 对付这种小跋扈,胖揍一顿有时候比什么都有效。 岑子衿上前,给老汉塞了一块碎银子,又和衙役们解释了误会,这才兄妹几人一起看老汉的要求。 第28章 买画 老汉的要求说难不难,但是也不算简单。 要求每人在灯下题缸里抽一只出来,每只里面都有一个要求,需讨彩的人上前依照要求前去作相应的画,若众人都说好,便。 倒是个精明的商人,这样一来,相当于每个人给他花了一个新花灯的花样,来年再选出一个做彩头,依法炮制,便是层出不穷的新颖花灯。 若论作画,岑家子宥和子清才是个中翘楚。 “二妹妹,你来吧。父亲才刚饶了我落榜之事,我还是低调点儿。”岑子宥笑嘻嘻的上前给岑子清作揖,讨好的商量。 人来人往,目光齐聚之下,岑子清小脸羞红,咬咬嘴唇,轻轻点头。 提面上写着:兔,香。 看了这个题面,旁边有围观的人哈哈大笑,“这不是要烤兔子?” “小姑娘画一幅烤兔子也太血腥了点,快跟着你家兄长离开吧。”围观的人一阵大笑,也有好事的出言不逊。 岑家几人也面色不善,岑子洲更是挥着拳头朝那说话的人走去,被岑子初拎着衣领拽了回来。 “踏花归来马蹄香。”岑子衿悄悄附到她耳边提示。 岑子清泪盈盈的看她一眼,深吸一口气,上前提笔,看热闹的人也纷纷安静下来。趁着间隙,还有几个带着家中女眷的男子跟老头买了几只别的花灯,打发等待的时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通体雪白,眼睛黝黑的兔子跃然纸上,前爪着地,后腿高抬,俨然刚落地的样子,几片花瓣飞舞,两只憨态的蜜蜂在兔子前爪后腿边扇着翅膀。 岑子清放下了笔,心中好奇的人都簇拥着去看她是不是真的画了一幅烤兔子图。 “妙!意境好,画技出众,不知这位是哪家小姐?”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拍着手中折扇,大声赞叹。 “是,这兔子跑过花丛,引来蜜蜂脚边飞舞,和‘踏马归来马蹄香’有异曲同工之妙,姑娘神思敏捷!”另一人拱手向岑子清致敬。 既然众人都一直说好,摆摊的老汉也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地把虎头灯取下双手递上,因为这么一个小插曲,他可是比往年多买了好几只花灯,还得了这么一副好花样,自然心中欢喜。 岑子洲得偿所愿,兄妹几人也没了在这里继续的兴致,继续往前观赏。 刚走没几步,岑子清就往岑子衿身边靠靠,低声感谢,“多谢三妹妹刚刚出言提醒,不然姐姐可就要出丑了。” 岑子衿也凑到她耳边低语,“我就算提醒了也要二姐姐画的好!未来姐夫好福气,能得姐姐这么才华横溢的娘子。” 轰的一下,二小姐满脸通红,佯怒要打岑子衿,被她轻轻躲过,还作弄的做了个鬼脸跑到了岑子初的身后。 岑子清羞愤的瞪她,以前的三妹妹没有这么皮,怎么越长大越不知羞了呢!不过这样的性格比原来总是闷声不响可好多了,想到这,她也就放下了,更在岑子洲小霸王身后慢慢前行。 老汉摊子不远处的古柳下站着两人,一人银冠束发,长身玉立,目光灼灼地看着远处的岑家兄妹,另一人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站在他身后。 见前面的人似是要抬步向他们走去,连忙开口,“大爷,我们还是快点去跟大小姐她们汇合吧,您也是马上要成亲的人了,这么做……不合适。” 说话的人正是陈东,前面的人正是戚家大爷。 收回视线,戚晨回头看了一眼陈东,默不作声。 重重地甩了衣袖,戚晨走到卖花灯的老汉摊前,“老伯,刚刚那副画,你出个价,我买了。” 老汉正要往后面去拿新的花灯补上刚刚空出来的位置,听见戚晨的话回头,“这位爷,咱们这行有咱们这行的规矩,这画是刚才那位小姐为了彩头作的,老汉不能卖。” 每行有每行的门道,商人重誉,不然他家的花灯也不能每年都在这元宵灯会上挣得一个席位。 “老伯,您一只花灯六十文,我给您十两银子,买刚刚那副画,如何?” 寻常人家,十文钱就可以买一升大米,这十两银子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老头心有犹豫,最终还是摇头。 戚晨面色变冷,“二十两。” 老汉拿灯的手一抖,险些把花灯烧着。 “三十两。”戚晨冷哼,“老伯做生意自然应该知道,贪得无厌是大忌,不然那些银子可就是有命拿,没命花了。另外,不知老伯可听过怀璧其罪的故事?” 老汉手一颤,花灯掉落在地,里面的火苗瞬间吞噬了整个灯面,成了一堆灰烟。 陈东手里拿着岑子清刚刚做的画摇头,大爷以前不是一个如此暴躁的人,只是与袁家小姐的婚期越来越近,岑二姑娘和那方家少爷的婚事似乎也落定了,这才越来越喜怒无常,性格大变。 可这么做又有什么用呢? 要是让人知道了岑二小姐的墨宝在大爷手上,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是非。 虽然付了三十两银子给那老头,但是规矩已经坏了,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看见这卖花灯的老汉。 “晨儿去哪里了?让我和丫鬟们好找!” 焦急的戚暖在前面东张西望地寻人,看见戚晨带着陈东过来,立刻板脸教训。 “没去哪,就是刚刚看见一处花灯做的精巧,多看了两眼,这才和姐姐走散了。”扬唇一笑,“姐姐有看上的吗?弟弟给你买!不然姐姐嫁了人,可就轮不到我了!” 提到自己的婚事,哪怕是自己的亲弟弟,戚暖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到底年长些,只能无奈地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点了戚晨眉心一下。 “你啊,要真想给我买,不是说看上一个精巧的吗?怎么没买回来给我?可见就是说话哄我罢了。” 戚晨笑得晦涩难明,“是看上了一只,不过不小心被人捷足先登了。” 戚暖摆摆手中的绢子,不在意的说,“被人买就被人买了吧,也不是非要那一个不可,咱们往前面走走,也许有更精致更漂亮的呢!你们几个跟紧点,要是再把人弄丢了,回去有你们好看!” 因为之前和戚晨错开的事情心有余悸,戚暖专门回头叮嘱了一下陪同的下人,尤其是陈东。 戚晨看着前面兴高采烈的胞姐,轻不可闻地开口,“不会有更好的了……” 第29章 冤孽 “矜儿,你别再往上添了,我这哪里是赶考,你这是要把我赶出家门吧?” 岑子初嘴角抽搐地看着妹妹手脚不停的往车上搬东西,头大如斗。 陈霆在旁边嘿嘿痴笑,这岑三小姐对自己这半个徒弟是真的好,三大马车的东西准备停当,还在源源不断的添补。 后知后觉的岑三小姐终于被他笑的不好意思,方才罢手。 荣宝堂,岑鹤坐在院子正中的石椅上喝茶,兄妹俩上前行礼。 放下茶杯,岑鹤声音冷淡的道,“起吧,路上注意安全。” 负手走了两步,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只道,“你此去怕是来不及办冠礼,今日就提前赐你表字,‘以亲辅政,执德弘深,圣恩博远,至忠至仁,至孝至敬’,我为你取字,博远。” 岑子初跪下行礼,“博远谢祖父赐字,定谨记祖父教诲。” 岑鹤没有回头,只是挥挥手。 到了出发的吉时,岑子初,岑子洛和陈霆一起坐上马车,相比岑子衿为兄长准备的三大车随身物资,岑子洛的行囊随从就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只是一个包裹,两个随从,仅此而已。 三房走了一个主子,更显得冷清,荣宝堂请安的时候,岑鹤也很少再留用晚膳。 安静乖巧的阿碗搬了个杌子坐在门口和赵吴氏学女红,大大咧咧的青瓷和石瓶在院子里提毽子,陶瓶拿着一把剪刀修剪屋里盆栽新长出的杈枝。 学馆要过了正月才开课,泽芳院终于清闲下来。 岑子衿处理对完账,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小姐!小姐!不好了!”一个丫鬟提着裙角慌慌忙忙地跑进来。 赵吴氏站起身,怒斥,“谁给你教的规矩,这样大吵大嚷?” 小姑娘立刻站好,见岑子衿走了出来,上前两步,“小姐,二老太太要打死二小姐!” 岑子衿眯眼问道,“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我不知道,只是今天不忙,我就到二房那边去看望一个婶娘,谁知道等了好一会儿婶娘才跑回来说让我赶紧回去,院里出了大事,老夫人要打死二小姐。” 岑子衿轻擦虎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萼,是后面负责园子的” “小萼,你别慌,你等会儿再去一趟二房,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回来细细跟我说,能做到么?” 使了个眼风给赵吴氏,给了小萼二两银子,“这银子你拿着应急用,有什么情况及时回来告诉我,千万注意安全,记住了么?” 小萼拿着银子郑重点头,表示自己一定能办好,又折身跑了出去。 能让方老太太如此大动肝火,应该是因为岑子清的婚事,这桩婚还真是一波三折,不知道这一次戚晨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戚家如今权势甚重,岑敛尚要仰其鼻息,一边是自己的母族,一边是自己亲生儿子,这一次不知道方老太太怎么选择? 荣喜堂,院子里丫鬟婆子都被赶了出去,方老太太身边的余嬷嬷轻轻给她顺着气,岑故脸色铁青的坐在太师椅上,正中间跪着泪水涟涟的董氏和瑟瑟发抖的岑子清。 “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私德败坏,不守礼仪,竟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你是想要御史言官在朝中弹劾老三治家不严,让满临安的人嘲笑我岑家教子无方是么?”方老太太颤抖着手指着董氏。 “母亲!不是的母亲!清儿她不会这么做的!”董氏羞愤难当,却不得不辩白,“母亲,清儿是在您身边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格您还不知道吗?这孩子自小性子单纯,守礼守矩,连大声说话都不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定是戚家的人信口雌黄,不然,不然让他们拿出证据来,我们对峙!” 不急攻心,方老太太手上的佛珠劈头砸下,“你还敢对峙?清儿没做戚家那小子怎么会说的如此信誓旦旦,还上门来求娶?你们一个两个,是看我在家里碍事,想要气死我不成?” 岑故紧张上前却被老太太一把推开,“还有你!从前没分家,整个岑府都在你手里管着,你就是这么管家的?连自己院子里的人都管不好,我还指望你什么?” 老太太气的直喘大气,岑故不敢出言反驳,怕一时不慎再刺激了她。 岑子清只觉得耳边轰鸣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好像又回到沧水庄园的那天。 也许,戚晨那样家世显赫,前途坦荡,芝兰玉树的男子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良人佳偶,可对她岑子清来说,却无异于洪水猛兽,吐信毒蛇。 他怎么能如此无耻,在知道自己已有婚约的情况下还数次骚扰,在她准备出嫁的时候无媒无聘上门求亲? 这是要逼死自己! 沧水庄园里,她已经对不起方锐,如此这般,还要再羞辱方锐,羞辱方家一遭? “祖……祖母。”岑子清羸弱开口,“我不嫁了。我谁都不嫁了,您把我送到观里做姑子吧!我……我对不起祖母,对不起方家兄长,对不起爹娘教诲,我会……我会在观里诵经忏悔,日日为你们祈福,您把我送观里吧……” 摇摇欲坠的身躯,没有焦距的视线。 董氏目眦欲裂,侧身扑上去把岑子清紧紧揽在怀里,“我的清儿,不,娘不会把你送到观里的,不会的……” 岑故踉跄两步,滑坐在太师椅中。 “冤孽,冤孽啊……”方老太太痛哭出声,余嬷嬷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 董氏放下大女儿,膝行几步抓住老太太的衣摆哭求,“母亲!母亲,不能把清儿送到观里去,她今年才十六,她还这么小……母亲,求您!戚家我们得罪不起,求您跟方家说,说一声,这桩婚我们……我们作罢,我……我一辈子会感激方家!我会给方锐补偿的!我去求三叔,帮他……帮他谋个好差事,母亲,求您了,救救清儿!” 方老太太戾眼扫向她,“退婚?你当这桩婚事到现在还是秘密不成?你让方家如何自处?我们岑家如何自处?补偿?我的儿子用你去求?” “可是,母亲,清儿还这么小……求您救救她!”董氏弯腰叩首,满堂都是额头触地的声音。 “二小姐!” 伴随着岑子清奔向梁柱的脚步,余嬷嬷一声惨叫。 第30章 算计 烛影昏昏,余嬷嬷又给方老太太换了一次帕子。 正堂上,二小姐触柱寻死,那是真报了必死的心,吓得房中四人七魂丢了六魄半,幸好她当时神思恍惚,力道不够,只是撞伤了额角,没有性命之忧。 老太太回到房中就倒了下来,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都是冤孽啊……”方老太太低声叹息。 余嬷嬷扶起她喂药,“要我看,这事儿还没到这地步。今儿是那戚家大爷自己来的,想是戚大太太并不知情,上次大太太做寿,我看戚大太太看上的可是三小姐。” “你是说……”老太太坐起身,“这都什么事儿!难道我一个做祖母的人了,还要去算计一个小丫头不成?” “可您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清姐儿送死,或者真是小小年纪进了道观啊。” “你以为三房那个真是不问世事?上次老三媳妇算计初哥儿和衿姐儿,他眼睛没眨就坚持分家,这人啊,总是又逆鳞的,更何况如今她兄长还有了功名。”方老太太摇头。 余嬷嬷又给她喂了两口药,“要我说,戚家这门亲事也不算辱没了三小姐,二老爷和二太太已经去世多年,真正的勋爵世家谁会要这样一个儿媳妇做宗妇?三小姐嫁过去就是长房嫡妻,只怕到时候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戚晨要的是清儿……” 余嬷嬷瞳仁轻动,“这不还没交换庚帖吗?只要戚大太太愿意,瞒着戚家大爷,到时候木已成舟,小夫妻红浪翻滚几遭,哪还能记得那么多。” “你说的不是没道理,可我就怕到时候戚晨那小子在闹起来,再说今天的事儿……” 余嬷嬷没等她说完接口道,“今儿的事只要院子里不说,那戚家大爷也不会传出去,毕竟还要顾惜着二小姐的名声不是?想当初您和……” 咻然住口,余嬷嬷抬手在自己嘴上扇了两巴掌,“老奴多嘴。” 方老太太扫她一眼,没在说话。 泽芳园里,小萼双手捧着二两银子跪在榻前,“回小姐,奴婢去打听了,可是当时荣喜堂那边院子里都不让进人,除了二小姐,四老爷和四太太,里面就二老太太和她贴身的余嬷嬷,奴婢实在是打听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内疚的磕了个头,“不过,奴婢的婶娘说,晌午前,戚家大爷去了二房一趟,具体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他走后,老太太就差人把四老爷喊了回来,奴婢回来的时候,还请了大夫过去。” 岑子衿淡笑,示意阿碗把小萼搀起来,“没事,你做的很好,银子你拿着,回头有事我再叫你。”喝了口茶,“这几天泽芳院也没什么事儿,你多去陪陪你婶娘。” 小萼垂眸应喏,躬身退了出去。 瞒得这么紧,应该不是小事,更何况事情还和戚晨有关,岑子衿不敢有半点懈怠,“阿碗,让乳娘去打听打听今天二房请的是哪位大夫,祖父最近身体不好,常大夫诸事繁忙,我们多认识一个良医也好。” “是。小姐,康绣娘马上到了,你要我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岑子衿点头,这次请康绣娘来府里并不是为了量体裁衣,而是岑子衿如今确实囊肿羞涩,想借着康绣娘做点事而已。 “给小姐请安!” 康绣娘进来暖阁盈盈福身行礼。 如今正月未过,还是数九寒冬,外面走一圈都是浸透衣衫的冰凉。 青瓷端上热茶和点心,康绣娘喝了两口,脸色才缓过来,“小姐今日命人传我进府,是要修改衣裳?” “不是。”岑子衿摇头,“我今天让人请康姐姐过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自己做绣庄?” 康绣娘慌忙放下手中茶碗正色道,“小姐!我既已经跟二太太签了契,在你家绣庄做活,断没有改投门庭,更换旧主的想法,小姐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康姐姐自己做掌柜,愿意么?”岑子衿把点心往她跟前推一点。“我给你出花样,你安排人制作,咱们三七分账,你七我三。” “小姐这是?” “我也不瞒康姐姐,如今家中收入只有母亲的嫁妆和分府时的一些物件,可大多数不能变现。我兄长入京赴考,将来仕途还需要多方打点,府中没有别的进项,我不得不为以后考虑,可又身无长物,只能以这种方式,能添补一点是一点。” 康绣娘起身按住岑子衿的肩膀,“小姐!二太太对我有再生之恩,你唤我一声姐姐,所以只要你想做,我定会不遗余力的帮你!别说什么三七分账,你愿意让我做掌柜,那就按照掌柜的待遇给我就行,怎么做,你说就是。” 这世上总有那么些傻子,守着旧时承诺,往日恩情,执拗地不撒手。 岑子衿不耐酸涩般眨了下眼睛,“康姐姐,其实你不必这样,我知道按照你现在的名声,哪怕自立门户也是可以的,我不能用你对母亲的情分这么做,真那样了,我怕母亲会怪我。” “小姐……” 止住她要说的话,“康姐姐,我只能在府中给你出些主意,画些花样,外面的绣娘,铺面,人情往来都要你打理,比我要辛苦的多,如果你愿意,就别推辞我的提议了。” 康绣娘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不容拒绝的说,“小姐要做什么安排我就是,既然小姐坚持要分账,那咱们就五五分账。” 无奈的笑了一声,岑子衿看着她点头。 阿碗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些花样端上来,康绣娘一一查看,惊喜地抬头,“小姐,这些样式在咱们这可不多见,就是来店里的各地女眷也没有穿过这样的。这可真好看,如果做出来,肯定能大卖。” 爱不释手的看着手中的样式,康绣娘已经能想象做出来的成品是何等的惊艳。 “康姐姐,我看书上说物以稀为贵,这临安虽说不是勋贵聚集的京都,可也有不少官眷富商。我想的是,咱们每样就做一件,用料,工艺都考究些,到时候价格定的高一点,定然也有人趋之若鹜。这样咱们既做出了名声,还提高了身价,银子也不少挣,你觉得呢?” 康绣娘已经眼冒金光,忙到,“好好好!这个主意好!” 诸事商定,岑子衿和胡路说了一声,就把康绣娘提做了绣庄的掌柜,离开泽芳院的时候,她攥紧拳头,抿唇瞭望,她相信将来随着一件件绮丽华贵,做工精湛,样式新颖的衣服挂售,康绣娘这个名字一定会跟着声名鹊起。 第31章 来信 几次探望岑子清被阻拦,荣喜堂回去的路上,青瓷忍不住开口,“四太太那是什么意思?我们这些天都来了多少趟了,每次都说不宜见客,自家姐妹是客人吗?” 阿碗扯着她的衣袖努努嘴,才不情不愿的闭上嘴巴。 岑子衿扣着双手缓步前行,二小姐不小心伤了面颊,需要闭门休养,方老太太两天前拜访了戚家,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可她太了解戚晨的心性,岑子清哪怕嫁了人,他都不会轻易放弃,更何况是现在云英未嫁。 若大家各自安好,任凭荣喜堂怎么内折腾,她并不想同根相煎,可若是这一次还把她当做弃子抛出,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眼神黯又复明。 她岑子衿不是棋子,任人掂拈摆放。 折袖翩然,素手轻抬,岑子衿放了一颗白玉子在棋盘上,听见赵吴氏的脚步声,便停下了左右手中的厮杀。 “小姐,老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给张婆子家那儿子还了十二两赌债,还请了个大夫一起送到了庄子上,她那小孙女也已经接到了安保街。” “嗯,她怎么说?” “张婆子感谢小姐的救命大恩,如果您有吩咐,她一定照做。” 这张婆子就是上次无意说出了四十年前旧事的浆洗婆子,丈夫早逝,留下一个儿子,可惜这儿子不成器,嗜赌成性,屡教不改,媳妇因为私藏银钱被他殴打致死,留下一个总角之年的孙女。 为了以防万一,岑子衿命赵吴氏找人盯了张婆子一家几天,还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张婆子那不成器的儿子前段时间欠下的赌债还不上,连本带利十二两,赌坊催债的打手找上门,还不上就要她儿子一只手,一条腿,还要把她孙女带走。 走投无路想去求方老太太,可是荣喜堂进来风声鹤唳,里里外外把守的苍蝇都飞不进去。岑子衿让赵吴氏给她递了个话,若是愿意归了岑子衿,那就帮她保下儿子孙女。 “先放着吧,能不用还是希望不要用到她。” 赵吴氏给暖炉里添两块碳火,给她重新递了杯热茶,“小姐心慈,将来定有福报。” “乳娘,我哪里是心慈,不过是不愿身陷囹圄,未雨绸缪而已。” “这要是旁人,岂会顾念她的家人?那小姑娘安排到安保街也算是有了庇护,就算将来她要出了什么事儿,也不至于落到那些个腌臜地方苟且偷生。” “乳娘还当我是小孩子啊!”岑子衿忍俊不禁,又叮嘱,“不过,张婆子那儿子让人好生看这些,再敢去赌,抓住一次杖责二十,再犯杖责四十,依次类推,不用姑息。” 赵吴氏笑看着她,小姐越来越像菩萨心肠的太太,嘴上说的再狠,总还是会给人一线生机。 “戚家有什么动静?” “派去盯着的人回来说,戚家还是和原来一样在准备和袁家的大婚,可是奴婢派人到街上打听,这购置铺陈倒像是嫡妻的规制,兴许是顾着袁家的脸面,逾制了些。” “嫡妻?”岑子衿眉心一跳,“确定么?” 赵吴氏不明所以,“回来的人是这么说的,这……有什么问题?”斟酌了一下问道,“其实老奴有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乳娘有话尽管说。” “这戚家和咱们根本扯不上关系,就算您猜测戚家大爷和二小姐有点什么,也不用这么大费周折的帮二小姐渡这难关啊。” 这个问题岑子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怎么解释她心中的恐惧和对戚家的厌恶,只能苦涩一笑,“以己度人,我只是……怕自己将来比二姐姐还不如。” 赵吴氏无意惹小姐伤心,恰好青瓷拿着谈雯的书信进来,房中这才重新热闹起来。 “小姐,谈小姐给您的信中说了什么啊?是不是大诉相思之苦?” “……” 岑子衿哭笑不得。 “……” 赵吴氏酸眉苦脸。 这新年刚过不足一月,谈雯竟让人捎来了一封书信,信中只是说了些京都的琐事,例如哪家新请了个厨子,做的鱼羹新鲜美味;哪里新来了些商贩,从边贸带了许多精致的小玩意儿;还有谈府新来了一位毛遂自荐的老道士,但是被祖父拎着大扫把赶了出去……最后问今年春闱,岑子初是否也要进京,住在哪里,她可以略尽地主之谊,帮忙招待。 岑子衿呵呵笑了几声,这洋洋洒洒一封信,只有最后这件事才是重点吧? 还说什么略尽地主之谊,冠冕堂皇的厉害。 不过这谈小姐如三岁稚儿的字,真让人一言难尽。 “小姐,你自己傻笑什么啊?快说说,谈小姐是不是说了京都什么新鲜事儿?” 岑子衿瞥了她一眼,“青瓷,你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敢说自己主子傻?” 青瓷立刻鹌鹑一般缩着脖子,捂住嘴巴拼命摇头。 “乳娘,我看青瓷最近又胖了些,定是泽芳院的伙食太好了,明天起削减一些吧,顺便罚她一个月的月钱,让她好好记住口无遮拦的下场。” 赵吴氏认可地点头。 青瓷眼角含泪,两只肉爪子在胸前不停的上下搓,讨饶的意味不言而喻。 见岑子衿不理自己,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小姐,您不能这样,您看你都又长高了,青瓷也得长得高一点,壮一点才能为小姐鞍前马后,护着小姐作威作福。” “……” 岑子衿气的腿上使力,把她甩到一边,头也不回的去了书房。 青瓷呆傻地看着赵吴氏,希望她能帮自己去求求情,罚一个月的月钱没事,这要是伙食被削减了,怎么活?民以食为天,吃饭皇帝大。 赵吴氏恨铁不成钢的看她一眼,也甩手离去。 进了书房,岑子衿思索了片刻,提笔给谈雯回信。 首先谢了她送来的及笄礼,然后挑了些临安的趣事儿讲给她听,末了才说兄长已经启程赴京,不过吃住早已安顿妥当,但还是会给兄长去信告之一声,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让他去谈府叨扰。 最后又从书架上挑了一本米大家的字帖,命人一并送到京都。 第32章 显名 买官卖爵历来为各朝各代大忌,此次上面震怒详查,心有鬼祟的人自然坐立不安,临安街面上到处都是奔走的各家车马,年关已过,各类商铺里仍是络绎不绝的求购之人。 就连荣宝堂的拜帖都比往年多出几分。 岑鹤的身体愈发不好了,经常彻夜咳嗽难以安睡,清濯的身形日渐枯槁,今日来拜访的人是他曾经的一位同科,同是天子门生,年轻时有不菲的交情。 “鹤老,今日厚颜来此,实是为我儿求您手中那《玉棋雅趣》的孤本,我也知道这是夺人所好,可我那独子不成器,几年前才走了范大人的门路才某得提举一职,如今上头查得紧,老夫也不得不觍颜帮他奔走,只是范大人别无他好,平生爱棋,所以……” 碧纱橱里听两人寒暄的岑子衿听到来人所求,眉心微蹙。 那孤本恰好就是祖父岑鹤不久前送给他的七书之一。 浑浊的咳嗽声里,岑鹤低沉开口,“非我不愿意割爱,只是你来晚了,那本书我已经送作他人,实在是抱歉。” 来人一听,有些着急的问,“送与何人?” 开口之后方觉不妥,干笑两声,“鹤老可否告知赠与何人?老夫自去相求,绝不会令鹤老为难。” “此人你并不相熟,且已送出的东西,断没有再变相要回的道理,请回吧。” 逐客令下的冷漠,岑子衿听见外间的喘咳声,有些焦急。 来人应该也尴尬,不过相识日久,对岑鹤的性情还算了解,也没太积怨。 “如此,某今日叨扰了,还望鹤老多保重身体,某改日再来拜访。” 等胡路和来人的脚步声远去,岑子衿才端着药碗从碧纱橱里走出来,“药已经有些凉了,我再重新煎一副过来,祖父您先回床上躺着吧。” 岑鹤用帕子遮口咳嗽了几声,“你都听到了?” 岑子衿抿了抿唇答道,“是。” “那几本书虽好,但必要的时候也不是不可舍。我听胡路说,你接管家中庶务上手颇快,如今他已经可以不再插手。如此聪慧,也应明白,有些东西用对地方,比黄白之物更有用。” “子衿谢祖父教诲。” 把岑鹤搀回内间,岑子衿守着药炉又重新煎了一副药,小心地喂他服下,看他沉沉睡去才离开。 可是他那灰败的形神总在眼前浮现,让她惴惴不安。 在岑子衿的记忆中,岑鹤是道清三十六年年底才会逝世,那时候她已经嫁入戚家。岑鹤病重去,她正在被戚大夫人罚跪祠堂,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这件事,以至于她被戚家从祠堂放出来时,已经是送殡的时候了。 后来她才知道兄长在那期间为了见她,几次送帖进戚府,被戚家以她的名义回绝,以至于兄长在那日见到她时,眼底满是深深的失望。 可就算这样,兄长最后也没放弃她,在袁媛,刘氏和戚家的联手下,为了送她离开,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一次她步步为营,处处谨慎,倘若还是护不住所在意的人,大梦一场还有什么意义呢? 心事重重的回到泽芳院,打理完府中事务,岑子衿命人备了马车去安保路。 纪钧大年初六就走了,年都没过完,岑子衿对纪母心中十分愧疚,为了保障她的安危,从陈霆那推荐来的两个武师一个跟着纪钧去了江州,一个留在了安保路护佑纪母。 马车依旧停在门口的大槐树下,院子里几个丫鬟正和纪母一起在新辟出来的暖房里打理一些花木。 纪母的身体不宜劳作,她一个人在这宅子里除了服侍的人和三五不时过来探望的岑子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前几天见她照理屋里的花草精心,就让刘管家在院子里弄了个暖房,从花市上买了一些常见好养的花草回来,不见得名贵,却是怡情逸兴,打发时间的好事物。 “小姐来啦,中午留这里用饭吧?我昨天新做了些酱瓜,你尝尝?” 来的次数多了,纪母也就不再像初识那般畏惧岑子衿,听到丫鬟禀报,双手粘泥地从暖房出来。岑子衿性子好,对她更好,将心比心,纪母也经常会弄一些小点心和临安不常见的菜式让她尝尝鲜。 “纪姨,天还凉着,你从暖房里进出记得加件衣服。” “不碍事不碍事,我这身子已经好多了。” 让丫鬟给她搭上披风,又去净了手,就拉着岑子衿进了正堂。 暖炉烧的旺,屋子里暖融融的,脚架上几盆茶花开的正好,桌子上还放着一件正在赶制的春衫。 “钧儿都离开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到哪里了?有没有按时吃饭?在外面风餐露宿的,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能聊天的人少,话题也少,而她和岑子衿之间最大的羁绊就是纪钧,所以每次岑子衿来,她都会念叨几句,希望从岑子衿那里知道儿子的安危。 “纪姨放心吧,有人跟他一起的,能照顾好他。兴许是在赶路不方便,还没来信呢!你这是在给他做春衫么?” “是啊,多做几件到时候捎过去,那孩子从来不张口要东西,以前一件衣服能穿一季,白天穿,晚上洗,衣服都脆的不敢用力搓,现在有条件了,我就想着多给他做几件,换着穿。” 眼眶有些酸胀,纪母呵呵笑了几声,“看我,又说起从前的事儿了。现在好了,虽然他不在身边,可我知道他是去做正事了,有小姐照拂着,我放心。” 岑子衿没有说话,只是帮着她没有分完的线撑起,一丝丝分开,缠绕。 “这两天,我可听说外面一件衣服要卖百十两银子,那可真是穿金戴银了,够一大家子生活多久呢!其实自己做的衣服更软和些,何必浪费那钱。” 纪母絮絮叨叨的说这一些家常,不过对于她说的那百十两一件的衣服,扬唇一笑。 那是康绣娘按照她给的花样做出来的第一件衣服,定价八十两,是寻常衣服价格的几十倍,可尽管如此,一位北方富商的小姐和一位官家女眷还是出价相竞,最终还是按照先来后到,以标好的价格给了那位小姐,并承诺下一件成衣那位女眷如果她喜欢,有优先权。 康绣娘一时风头无两,各家要设宴或者赴宴的,都在打听下一件什么时候能做好,什么样式。 名声算是做出来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要走的路太长,太窄,有那么几件高兴的事儿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第33章 遇刺 春雷炸耳,柳条抽芽。 三年一度的春闱拉开序幕,历时多月,跨度两年的买官卖爵案告一段落,戚家大老爷戚忠因办案有功举进内阁,四十过半的年纪,成为内阁最年轻的阁老。 纪钧也寄来了第一封报平安的信,信中说他们已经拜访了当地漕帮,但是暗访一事还不明朗,其他诸事顺遂。 随着信送过来的,还有两斤云雾茶,说是当地特产,寄来让她尝尝鲜。 岑子衿派人过去宝安路报了平安,便着手准备明日去戚家学馆要用的东西。 如果仅是戚家学馆教授的课业,岑子衿可以选择不去,只是现在诸事未明,她手上的筹码太少,要想及时了解戚家动向,学馆无疑是不二选择。 “啊呀,这不是岑三小姐?多日不见,岑三小姐别来无恙?”姜芽身边的一个黄衣少女状似吃惊地看着进来的岑子衿。 “人家能有什么恙?可别乱说话,小心人家兄长回来跟你急,把你兄长弟弟抓去打一顿都没处说理。”另一位蓝衣少女嗤笑接口。 岑四小姐岑子泠站在岑子衿身后撇嘴,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摆书研磨,她可是很乐意看岑子衿出丑。 岑子衿对此置若罔闻,对她们话里的内容倒是有兴趣。 听那蓝衣少女话,似乎兄长揍了什么人? 让她奇怪的反而是姜芽。 姜小姐是个火爆的脾气,往日里在学馆也是顶张扬的一个,今日跟她亲近的两位小姐都开口了,她反而一句话也没说,属实奇怪。 座位和岑子衿紧邻的绿衣少女探过身子,挤眉弄眼地凑到她耳边道,“姜家想把姜小姐送进京都的事儿可是传遍临安,听说姜太太都气病了,所以最近姜芽低调了不少。” 岑子衿抿唇颔首,注水研磨。 绿衣服的少女是赵家的小姐赵慧,素来与姜芽不合,能让姜芽丢脸的事情,她肯定第一个拍手称庆。 此时见岑子衿态度疏离也没太放在心上,“可能是怕流言蜚语传出不好的名声,姜太太前几日还打听过戚大爷,可惜啊,戚大太太说戚大爷已经订好了人家,只等着这次金榜题名回来双喜临门呢,啊,不对,三喜临门,还有戚大人荣登内阁。” 岑子衿眼神一凛,转头玩笑似的问,“戚晨订婚了?不知谁家小姐?” 赵慧挪挪自己的坐垫往她身边靠,贴着她耳朵说,“戚大太太对此保密着呢,只说到时候和袁家小姐一起迎进门,这妻妾同时进门,在咱们临安可是少有的事儿!就为这事儿,袁太太还去找我母亲哭了一场。” 鉴于岑子衿一席话让姜芽成了全临安的笑柄,赵慧对她是怎么看都满意,便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正准备再问一句,夫子已经持书进来,两人只得作罢,连忙正襟危坐。 学馆里前来教课的夫子一般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夫人太太,每一位都是个中翘楚,在临安备受崇敬。课业每日只半天,除了启蒙训诫,诗词书画,还包括音律,女红,棋艺和厨艺,十天一次休沐,半年一次考评。 每次考评只有甲乙之分,并无名次分别。 岑子衿自进入学馆以来每次都是甲等,因此虽然此刻有些晃神,夫子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戚晨定了婚事,却没有对外公布,会不会和岑子清有关?那方锐呢? 一团乱麻的思绪让她眉头紧紧皱起,不自觉的摩擦虎口,脑海中一条条整理事情的脉络。 衣袖被人紧紧扯了一下,也拽回了岑子衿的思绪。 青瓷不知道什么时候猫腰爬了进来,匍匐在地上小幅度的拽她衣袖。 岑子衿示意她先出去,整理了一下衣摆,趁着夫子留出时间给她们思考的空隙,走到她身边告假,先退了出去。 “小姐,安保路那边传话过来,有人擅闯宅子,还差点伤了夫人。” 岑子衿闻言,立刻转身写了张字条让门外的一个丫鬟递进去给夫子,带着青瓷就赶往安保路。 等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刘管家正在差人重新修正修整暖房。 “怎么回事?人有没有受伤?请大夫了么?” 岑子衿一连串的凌厉追问,脚下不停,直往正堂而去。 “回小姐,是一个有点拳脚功夫的老妇,起先是说认识夫人,强行要进府拜访。咱们轰她,她就在门口坐着撒泼,夫人就命我们把她放了进来,谁知道她一进来先是在院子里到处乱窜,然后突然对夫人出手。还是张云出来制住了她,夫人才没有受伤,已经命人去请了大夫。” 张云和张风两兄弟便是陈霆在旧部里为她寻来的两名会功夫的旧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平日里话很少,张风随着纪钧去了江州,张云留下来保护安保路。 当初就是担心会有不测,没想到对手下手这样快,那边才刚开始暗访,这边就已经有人想杀人灭口。只是轻敌大意,才派了个末流功夫的老妇前来吧。 亲自去房里确认完纪母的安危,等来大夫确诊无事,岑子衿才起身走到园中。 “人呢?” 刘管家心有余悸地擦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道,“在柴房,张云兄弟看守着,不知道小姐要如何处置,还没报官。” 三小姐这会儿还是那端庄温雅的模样,可那通身冰寒,还是让他莫名的心里犯怵。 两人一起到了柴房门口,张云双臂环胸,抱着一把长刀靠在门边,看见她来,立刻正身挺立,“小姐。” 柴房里干瘦的老妇被人用绳子将双臂反剪身后,连同双脚一起打了个紧绷的花扣,嘴巴里还塞了一块不知哪里捡来的破布,侧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岑子衿眉头皱的更紧。 “她嘴里没藏毒,是怕她大嚷才堵住的。”张云看她转过头,心领神会的解释。 岑子衿有自知之明,并未上前查看,只是立在进门不远处问道,“谁派你来的?如何查到这里?” 老妇被拿掉口中的破布并没有回答岑子衿的问题,只是恶语诅咒,“你们这些个朝廷走狗都该死!尤其是平南侯家的走狗,死后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岑子衿一愣,这可跟自己想的有点出入。 原以为是江州案中派来刺杀纪钧母子的,却没想到陆小侯爷家的仇敌,想到先前昏迷被带到这里的谈修龄,岑子衿水眸微眯。 第34章 指教 尽管安保路这一场是无妄之灾,为了纪母的安全,岑子衿却不能再把她留在这宅院里。 “纪姨,这里不太安全,你愿不愿跟我回岑家?” 纪母犹豫不决,她不愿意去岑府住,一方面是怕给三小姐添麻烦,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则是怕自己住进岑府以后,成了人拿捏儿子的把柄。 人心易变,世事无常,饱经风霜的纪母已经不能轻易将性命交托给除了儿子以外的人。 “今天的事情是我疏忽才让你受了惊吓,我会去信跟纪大哥说明此事。”岑子衿歉意的躬身,“这里已经不是安全了,所以我还是希望纪姨跟我回岑家,毕竟你安全无虞,纪大哥才能安心在外面做事。” 论揣度人心,岑子衿这个自小氏族后宅长大的姑娘自然不会输给一介市井妇人,纪母听了她的劝说,犹豫片刻,还是收拾了行囊跟岑子衿上了马车。 她和儿子来这座宅子的时候,手里不过是拿了一个小包袱,如今才几个月的时光,再搬住处,竟然归纳了两三个箱笼,再看看院里刚盖不久的暖房留恋不舍。 “晚点那边收拾好,我会让刘管家过来把这些都搬到泽芳院的。” 岑子衿体贴的解了她的顾虑,纪母感激地连连致谢,这才上了马车。 站在门口半晌,岑子衿问刘管家,“你等会儿和张云一起直接把里面的人送到官府去,就说是偷盗。这边的人我会让胡叔再给她们安排去处,刘管家你……” 岑子衿捏捏眉心,“你是愿意回府里,还是想在外面做个庄头?” 刘管家一听,连忙跪下,“奴才听小姐安排。” 回到三房,他还是一个听命行事的管事,可如果能去帮小姐管庄子,自己就是半个主子,他自然是愿意留在外面的。 看懂了他的心思,岑子衿点头,“我知道了,你就在这等消息吧。” 从角门回到三房,对外只是说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前来投靠,岑子衿便把纪母安排在了泽芳院。 东厢原本住的是赵吴氏等几个贴身照顾岑子衿的人,纪母过来,她们便把东厢腾出来,搬到了倒座房。 对此纪母心有愧疚。 “纪姨不用担心,你就好好的在泽芳院住下,晚点我让刘管家把芍儿给你送过来,有她服侍你应该更妥帖些。” 芍儿便是当初随着宅子一起进安保路的伶俐丫鬟,纪母对她也非常满意。听到她能过来,忐忑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 再加上有青瓷插科打诨,气氛还算得上轻松。 傍晚的时候去荣宝堂请安,岑鹤听闻此事,倒是没表示什么,只是让她看着安排,不要落人口舌。 “胡叔,我母亲留下的庄子,有一些是在北边对吧?” 岑子衿在茶房找到蹲在炉子边上烤芸豆的胡路,自如地坐下给自己添了杯茶。 “回小姐,是有个庄子连带着几百亩田,距离京都不远,但是到咱们这就有些远了,年前会账的时候管事的说是生了场大病,就没亲自过来,派了庄子上的人把账本送了过来。” 岑子衿纤细的食指和中指从炉子边夹了颗芸豆,“那庄子多久没去查过了?” 胡路眯缝着眼睛想了想,“有个两年多了,那地方远,历年收成都不怎么好,也就没专门过去查过。” 芸豆在嘴巴里咬的咯嘣响,岑子衿给自己送了口茶,“那管事的一直也没换过?” “没有,那是二太太陪嫁的庄子,里面都是随着庄子过来的。” “既然那管事的病了,就让刘生过去吧。”估计是嫌芸豆硌牙,岑子衿赌气地把一颗拨进了火里,茶房响起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胡路心疼的把剩下的芸豆扫到自己手心里,估计太烫,左右手来回倒弄,“刘生没管过庄子,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一不小心就能被吃了。” “那就要看他本事了,做不了就回府里来趴着,以后也别惦记着往外跑。” 炉子上的水壶咕噜噜的响起,水汽蒸得胡路和她之间雾气迷蒙,彼此看不清表情。 “小姐说的是。” 这人啊,总是想活的自在点。 乞儿希望有口饱饭。 妓子希望良人赎身。 低贱如他们都还报着希望,更何况这些丫鬟小厮? 刘生得到消息后,兴奋的整晚都没睡好。 小姐说给他个庄头做,本以为就是临安附近一个副庄头之类的营生,毕竟近些年岑府并没有新购置田产,原来的位置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知道竟是直接让他接管一个庄子连带那么大一片田亩。 虽然背井离乡,可是富贵险中求,他一定能做好,只要小姐满意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做个大掌柜。 安保路已经不需要人在看守,岑子衿交代了他一番之后,刘生便启程去了田庄。 另一边岑子衿给兄长也写了封信,拜托陈霆到时候从京都过去帮刘生一把,毕竟是换人饭碗的事情,要是狗急跳墙出了什么事儿总是不好。 胡路是岑府的管家,不方便插手母亲嫁妆的事情。她这个女儿年纪尚轻,少不得有些不长眼的不听管教,只能以防万一。 自从纪母搬进泽芳院,赵吴氏也找到了能说话的人,两人带着几个丫鬟在泽芳院一角开了块菜地,翻土,下种,浇水,施肥,忙的不亦乐乎,胡路偶尔也会过来帮把手,只说等菜都长出来,让他也能吃一口。 学馆里依旧按部就班,只是比岑子初未中举前少了些背后的指指点点。 只有姜芽,恢复了精气神又开始折腾不断。 乐房里,姜芽坐在一架古琴之前,手指轻拨,铮铮之音悠远传开,不得不承认,她虽然脾气性情不讨喜,可这一手琴艺仍是傲视群芳。 岑子衿正拿着一管绿笛试音,久不练习,早已生疏,气息不匀导致绿笛发出几声短促的噪音。 “岑三小姐要是不会奏笛,还是选别的乐器吧,不然扰得大家都没办法好好练习了。” 叮咚的琴声欢快悠扬,可是说出的话却尖酸刻薄。 岑子衿调整呼吸,又吹了一声才道,“精通琴艺的人不是总能很快沉浸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么?” 姜芽双手抚弦,平了琴音,“那也架不住还没开始,总是魔音绕耳啊?” 旁边几人掩唇低笑。 岑子衿轻笑,“那要不就合奏一曲吧,我吹笛,你抚琴,姜小姐也好好教教我音律之道,如何?” 第35章 合奏 姜芽听到她的提议第一反应就是有诈。 但是岑子衿于音律只是勉强能到甲等而已,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何况她还选了从没见用过的笛子。 略微思考片刻,“行啊,我教妹妹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总要有个彩头做感谢才对。” 岑子衿勾唇,“不知道姜小姐想要什么彩头?” 眸光流转,姜芽把视线定在岑子衿头上的兰花沉木簪上,今天岑子衿一身兰花扇对襟襦裙,看着简单至极,可是搭配上那同样不起眼的簪子,互相映衬,素雅清妍。 既然做赌,不能扒下她的衣服,总能摘了她的簪子吧。 “就用你头上那只簪子吧” 岑子衿眼中冷光划过,“好啊,可若是姜小姐今日故意相让,让子衿赢了,可否用你腕上的镯子做奖励?” 姜芽面色一寒,手上这只玉镯是父亲回京述职的时候今上赏赐下来的,冬暖夏凉,自从戴上它开始,从不离身,岂是岑子衿一只沉木素簪可比? 又是一声撕裂的笛音传来,“姜小姐莫不是不敢?” 姜芽被她言语一激,也忘记解释镯子的来历,更忘记用御赐之物做赌注是何大逆不道的行为,头脑一热就应了下来。 既是合奏,自然要选曲,自负琴艺超绝的姜芽谦虚地让岑子衿先选。 岑子衿也不客气,翻到最后,竟选了一曲《引魂渡》。 凑热闹过来的一个少女惊呼出声,其他人也面色古怪地看着她。 这首曲子既然在乐谱上,自然是可以弹奏的曲目。可这首曲子之所以被放在最后,往日无人问津,自然是有原由。 这《引魂渡》是一首战曲! 更确切的说,这是一首战败之后祭奠将士亡魂的曲子。 安居大时腹地的小姐们哪里知道什么血流成河,哪里知道什么铁戟沉沙? 对她们而言,说错一句话,名声受损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了。 这首曲子不仅需要高超的琴艺,更难描绘其中意境,所以从学馆开设至今从没有人弹奏过。 周围弹筝弄弦的小姐们都放下手中乐器凑上前来。 刚刚的赌注众人自然听到,只是不想招惹是非,秉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假装漠不关心而已。 “这……要不岑三小姐还是换一首吧。” 有胆子小的细声开口提议。 “是啊是啊,这首曲子就是夫子也从没有弹奏过,还是换一首吧?” 一人开口,其他的人似乎被壮了胆子一般,纷纷劝说。 有和姜芽关系亲近的拉着她的衣袖,让她开口拒绝。 可她不去拉姜芽还好,这一拉,在姜芽看来,让她开口拒绝这首曲子就是相当于主动认输,她如何肯从? “这可是你选的,岑三小姐等会儿要是输的太难看可别哭着回家又找你兄长回来报复!” 姜芽瞪着眼睛嘲讽。 岑子衿也不予辩解,只是呜呜啦啦地熟悉着手中的绿笛。 其他人被她吹的脑仁生疼,仿佛是一根弦在太阳穴绷紧。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怜悯她们的耳朵,指点完她们今日音律技巧的夫子终于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岑三小姐,你并不会奏笛,还是换个乐器吧。” 其余人感激涕零,点头如捣蒜。 “夫子,我和姜小姐以我发上木簪和她腕上玉镯为彩头,准备合奏一首《引魂渡》,不知夫子有没有兴趣做个见证?” “《引魂渡》?” 这下连夫子表情也凝重了起来,“你们换首曲子比试吧,这首曲子技巧还在其次,可是意境达不到,强行弹奏容易心入魔障,以后于音律之上恐再难有进益。” “无妨,这是我和姜小姐共同选择的,并非比试,只是合奏一曲,互相切磋而已。姜小姐,对么?”岑子衿侧头笑看姜芽。 姜芽下颌高抬,傲慢冷哼,“夫子,这只是互相切磋而已。” 夫子还要再劝,姜芽带着些许讥讽开口,“夫子,莫不是您也没弹奏过这《引魂渡》?也是怕心入魔障么?” 此言一出,乐房众人面面相觑。 夫子本就是书香世家的女子,音律造诣颇深,临安爱乐之人中也是享有盛名。只是家道中落,才被戚家族学几次造访聘来教授这些世家小姐。 姜芽的话无异于是对她技艺的侮辱。 可毕竟是为人师长,自然不可能出言争辩,只是不再劝阻,寻了把椅子坐下。 之所以没有立刻离开,也是怕两人一时不慎真有所闪失,到底是自己的学生,还是不忍她们任性冲动自毁将来。 其实她想错了,至少岑子衿可不是任性冲动的人。 两人对着琴谱,一个调弦试音,一个吹笛试气。 叮铮声中夹杂着呜呼的声音以摧枯拉朽的气势从乐房朝着四面八方传开,守在外面的丫鬟小厮捂着耳朵朝外跑。 “这里面咋了?” “谁知道呢?我在学馆里伺候了这么久,还第一听到这么刺耳的声音。” “谁家的小姐,能把死人都吹活喽?” 树上几只寒鸦也在这群人奔到树下之前振翅飞离了学馆的范围。 一炷香的功夫以后,这声音停歇下来,树下的小厮丫鬟泪流满面,终于结束了。 乐房里有定力不佳的小姐已经发丝散乱,两眼呆滞,还有些捂着双耳极不文雅地抱头蹲在了地上。 坐在椅子上的夫子额头青筋直跳,脸色发青,不知道是被那声音所扰,还是因为自己教导出来的学生竟然有如此惊天泣地的天赋而失态。 “姜小姐可准备好了?”岑子衿淡笑询问。 姜芽瞪着红通通的眼睛望着她,模样看上去似乎快要委屈哭了。 这样奏笛的功力……怎么合奏? 能在这样的声音之下完整的弹奏成调都是问题! “岑三小姐,我觉得你还是再练练御笛技巧再和姜小姐合奏比较稳妥。” 夫子听不下去,又不能甩袖走人,只能委婉的提议。 “夫子说的是,可正因为子衿的笛子吹奏的不好,才要多加练习,多需指点,不是么?” 岑子衿捏着绿笛,眨着水眸看向夫子,不解的问。 只是话刚说完,姜芽已经褪下腕上的玉镯放在琴案上,“你赢了,这个镯子归你了。” 然后抛下众人,起身而去。 岑子衿垂下双眼,面容平静。 第36章 游湖 春日湖水清列,微风习习,不远处梨花纷飞,散落成雪。 有湖蓝长裙女子戴着帷帽泛舟湖上,临水而立。 素手翻飞,绿笛悠扬。 先是缱绻悱恻的相似之意,后是刀剑铿锵的凛凛杀机,最后笛声消逝在悲怆凄婉的哭诉之中。 “小姐,你那天是故意的吧?” 圆脸的小丫鬟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双手托腮。 “不是啊。” 长裙女子收起绿笛,坐在甲板的凳子上,猛地拉起鱼竿,一条大半尺长的青鱼在鱼钩上翻腾,“纪姨,我又钓上来一条,等会儿就煮鱼汤吧。” 船上几人正是岑子衿,纪母,赵吴氏等人。 正逢休沐,天气正好,青瓷念叨着这个时节青鱼正肥,于是几人便乘了马车来到这春阳湖。 可惜岑子衿实在不会钓鱼,大半天时间也只是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鲫鱼,再有就是这条大青鱼。 青瓷还没忘记刚刚问题,扒着水桶用手指逗弄里面的游鱼,继续问,“可是小姐刚刚笛子吹的很好啊,为什么那天吹的那么……嗯,那么惊天地泣鬼神。” “呵呵呵,青瓷,我看你又想被削减吃食了!”岑子衿被她气的笑骂,“你小心这么乱用词以后嫁不出去。” 青瓷不在意地撇嘴,“那就不嫁了呗,一辈子伺候小姐。”然后锲而不舍的问,“您还没回到我呢!” 岑子衿无奈,“真不是故意的,当时是太久没碰过横笛,所以不知道怎么用气息。” 阿碗过来提起鱼桶,“那小姐以后还是在家练习吧,那样,不好。” “就是就是,你都不知道那姜小姐在外面说的有多难听,说听您奏笛能减寿十年!听她弹琴才减寿二十年,不,三十年呢!” 这还真不是岑子衿的本意,那天也只是想给姜芽一个教训,谁知道在调整气息的时候和她的琴音弄出这么大阵仗,导致现在一到乐房练习,大家都躲她们两个远远的。 “小姐笛子吹的这样好,真应该让外面那些以讹传讹的人听听,堵住他们的嘴。” 纪母听了她们的话也凑趣道。 青瓷和阿碗齐点头。 “青瓷,你快去打点干净的水上来,咱们杀鱼熬汤!”赵吴氏在船舱中喊。 “好嘞。” 青瓷拿起一只小木桶走到另一侧的甲板上,只是水没打上来,却响起了一声惊鸟飞鱼的惨叫。 “小……小姐,死人了。” 几人迅速赶过去,碧绿的湖水中,玄衣裹的身少年脸色青白地在小舟边漂浮。 纪母吓得跌坐甲板,赵吴氏被她一带,险些栽下湖去。 岑子衿握紧双拳,稳下心神,“别慌,青瓷,阿碗,你们用绳子把人套住,拉上来看看是不是还活着。” 阿碗跌跌撞撞的回到船舱拿了一根绳子出来,赵吴氏爬起来,哆哆嗦嗦的打了个结,可是抛了几次都没能套中水中的人,急的一头大汗。 最后还是青瓷劈手夺过绳索,用力一甩一拉,将人牢牢套住。 一头绑在船舱的木板上,几人协力才把人弄了上来。 “还,还没死。” 青瓷大胆地把头贴在少年的胸腔,听到微弱的心跳声,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玄衣少年全身被湖水泡的肿胀,分辨不出原本的长相,胸前腰侧都有刀伤,被捞上来以后,伤口的血丝丝缕缕的流到甲板上,看上去甚是诡异。 岑子衿蹲下身,双手托起他的头颅,清理了口鼻上粘贴的杂物,双手交叠,用力按压胸腔,可始终不见好转。 赵吴氏把她搀开,学着岑子衿的样子继续按压,少年终于连吐了几口湖水,呼吸匀长之后,也恢复了脉搏。 “小姐,我们……”阿碗看着岑子衿,等她定夺。 “把船划回去,到了岸上就把他放下,我们把他从水里捞上来已经是就他一命,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船都是女眷,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和这样来历不明的人扯上关系,实属不明智。 赵吴氏等人听闻,立即拿起船桨,朝着岸上划去。 等下了船,护送他们过来的小厮和船翁便几步赶过来。按照岑子衿的安排,她们至少要在湖中用过午膳才会回来,这会儿提前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谁也不敢大意。 “你们去把船上的人搬下来,给他包扎一下伤口送到城中的医馆去。” 仁至义尽,岑子衿也没了游湖的兴致,便让青瓷提了钓上来的鱼准备打道回府。 “小姐!”小厮跑到马车边,“那人醒了,要当面谢您。” “不必了,把他送到医馆你们就快回府。” 施恩图报的事情岑子衿并不渴求,所以果断的上了马车,辘辘驶离。 躺在地上的玄衣男子只来得及看清一抹湖蓝。 人没死,她们救人一命。 回过味的青瓷拉着阿碗兴奋地复述刚刚的情景,“小姐可真厉害,还知道怎么就溺水的人。” 岑子衿手擎着下巴转头看她,“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还有千钟粟,书中车马多簇簇。青瓷,人傻多读书。” 青瓷圆脸一瘪,“别以为我不知道,小姐你骂我!” “我有么?” “你说我傻!” “……” 合着这么几句话,她就听懂自己的名字和最后一句话。 阿碗虽然也不明白小姐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就是觉得小姐好有学问,拍拍青瓷的小肩膀,“青瓷姐姐,我和你一起读书识字。” 青瓷,“……” 她并不喜欢读书啊,每次小姐教她的时候,她都感觉满眼蚂蚁在爬,让人瞅一眼都头皮发麻。 还是这样游湖赏花比较好,还可以钓鱼,今天还救了人!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青瓷很快就选择性忘记了刚刚的不愉快,继续跟阿碗说刚刚的玄衣少年。 “脸都皱成那个样子了,也不知道原来长什么样子!他还能好么?不知道他下辈子会不会化成白蛇来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尤其是我,要不是我用绳子套住他,他现在还在湖里喂鱼呢……” “说不定就回来报恩了呢?到时候青瓷你以身相许吧”赵吴氏笑骂。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不经意的一个善举,可能会收获意想不到的回报,只是这回报是喜是忧,就因人而异了。 第37章 不安 百家禁烟,万户插柳,大时的寒食节这天春雨淅沥,街上到处都是挂着布棚卖风筝和青团的小贩。 岑家除了在京为官的三老爷岑敛以及赴京赶考的大爷岑子初,二爷岑子洛,全部登车上马,前往岑家墓地祭祖。 岑子衿和岑鹤相对而坐,两相无言。 都说死者为大,可岑子衿父母的墓碑下只有两坛骨灰,聊以慰藉后人。 细雨敲打在车帘上,氤氲成一片,带着丝丝春寒。 岑鹤浑浊的咳嗽声起,岑子衿连忙到了一杯凉茶递给他,寒食节不生火,没有热水可以泡茶,因此只能以凉水冲茶。 “初哥儿若中杏榜,将来入朝为官,你们兄妹的前途已然可见,你还坚持当初的决定?” 春闱已过,不日即将放榜。 岑子衿抚着左手虎口,垂目开口,“我想如果兄长知道,也会支持我的决定。” “你让康家的小姑娘利用绣庄打探临安各家动向,你以为没人看得出?” 岑子衿脊背一僵,眼神微黯,车厢里一时寂静的只剩下岑鹤沉重的呼吸声。 “罢了,我也管不了你们几天了,自己做事小心些,千万别被人抓住把柄。”岑鹤看着对面默不作声的孙女,心底长叹。 到底是岁月不饶人,若是早些年知道这孩子有这样的心思,要么直接扼杀,要么也能给她铺铺路,现在这样,他是真的放心不下啊…… 岑子衿双眼泛红,郑重点头。 这已经是今年以来,岑鹤说话最多的一天,句句都是担忧,声声都是嘱托。 到了岑家墓地,岑子衿和胡路两人小心的把他扶下车,先去祭拜了先祖,烧钱,敬酒,贡寒食,一系列礼节之后,长房去祭拜岑鸿,二房去祭拜岑鹄,岑鹤带着岑子衿走到发妻墓前。 岑子衿恭敬地给祖母摆上祭品,磕了三个头,才转向旁边两座墓碑前。 岑鹤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小孙女嘴里喃喃着什么,挽袖擦拭墓碑,蹲在地上清理新生的杂草,暗沉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无奈。 岑家的担子太大太重,即使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他还是不能放下。 兄弟三人,岑鹄为了他们兄弟两人奔波一生,这岑家的荣华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可为人父母,到底还是有那么些私心的,他不能亲手把岑家的根挖了,孙女愿意去给她的双亲求个真相,他……不拦着便是。 “以后帮我好好照顾这俩孩子。” 岑鹤看着墓碑前跪着的人,怅然开口,不知道是对已逝的儿子儿媳说的,还是对身边的胡路说的。 祭完祖准备回城的时候,董氏从马车边过来,给岑鹤行了礼。 “老太爷最近身体怎么样?要是有什么侄媳能帮忙的,您尽管开口。”董氏笑着送岑鹤上马车,殷勤地开口。 岑鹤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坐进了马车里。 董氏拉着岑子衿的手,“衿姐儿回去就和我们一辆马车吧,四婶娘也好久没见你了,我们也能好好聊聊不是?” 想到先前看到岑子清又瘦弱了几分的身形,岑子衿点头。跟胡路说了一声,便上了董氏的马车。 先前没有注意,这会儿坐到岑子清身边才注意到,她今天梳了厚厚的刘海,转头间隐约可见额头一道粉红的伤疤。 “衿姐儿,你素来和清儿关系最好,她这些日子闷在府里,你以后可要多来看看她才是。”董氏给她推了一份青团,含笑说道。 好像几次探望被拒之门外的事情从没发生过一样。 “子衿……” 嘶哑的声音,如粗糙的沙砾滚过耳畔,岑子衿心下诧异。 “你这孩子,凡事有娘呢!这阵子多和你三妹妹聊聊天,说说话,以后你们兄妹几个也要互相帮忙,互相扶持才是!” 董氏拉着岑子衿和岑子清的手交叠在一起,笑盈盈的看着她们。 “哼。” 一声冷哼从董氏身边传来,“什么姐姐妹妹!我才是她妹妹!” “说什么胡话呢?我看是最近罚你罚的少了,越来越没大没小!” 岑子泠瞪着眼睛不让泪珠落下来,狠狠扭头看向窗外。 明明她们才是一家人,为什么所有人对岑子衿都那么好?二姐姐喜欢和她一起玩,现在连母亲也喜欢她多过自己! 岑子衿看着她们母子三人,心中羡慕,如果自己的母亲也在,也会跟她说一声凡是有她吧。 等回到泽芳院的时候,岑子衿命人把小萼喊了进来。 “二房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小萼跪在地上答道,“回小姐,别的倒是没什么,就是听说冰人去了一趟。” “冰人?” “嗯,说是要给小姐合八字。” 岑子衿陷入沉思,之前二房忽然请了大夫,去打听的人回来说是二小姐不小心伤了额头,今日里看岑子清额头伤还未痊愈,怎么这个时候准备合八字? 遣退了小萼,岑子衿又将赵吴氏喊进来,问了戚家的动静,得知一切如常,却仍是心中隐隐不安。 董氏平日里对她可算不上亲近,今天特意邀请她共乘,临别还送了她一直翡翠玉镯,这态度可太值得深究了。 学馆休憩时,岑子衿站在湖边仍在思考戚家和二房的事情。 “阿碗,你去跟学馆里戚家的下人打听一下最近他们大太太和大爷都在忙什么?” 尽管知道这样做不妥当,可是岑子衿总觉得有什么事是她忽略的,不打听清楚实在是寝食难安。 这后宅就像是不见刀兵的战场,谁知道一个疏忽,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可是阿碗走了,小姐身边就没人伺候了。” 阿碗站在身后有些担忧,每天来学馆,小姐都会带着她和青瓷,只是今日青瓷被小姐派去二房打听消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跟着。 “没事你去吧。” 这里是学馆,戚大太太治家一向严谨,尤其是关乎戚家名声的学馆,更是丝毫容不得马虎唐突。 沿着湖边慢走,看着粼粼春水,岑子衿一条一条抽出脑中的乱麻,看能不能整理出她忽略的那一根。 忽然间后背汗毛炸立,危险的本能想要转身回看,却只来得及抓住背后人伸出的衣袖,紧接着就是湖水的冰凉迅速传向四肢百骸。 第38章 救人 闭着眼睛隐约感受到身边湖水翻腾,应该是被她拽下来的人在呼救吧。 春寒料峭,冬凉未退,岑子衿忍不住浑身颤抖,强迫自己冷静思索。身上的裙襦浸了水,沉沉的拖着她往下坠,这样下去不被冻死等被人救上去也是名节有损。 闭紧口鼻,岑子衿当机立断,素手在腰间拉扯,褪去披风外袍,划动手脚,顺着水流的方向潜去。 留在这里,无论什么样的情况都解释不清,只能先远远游走,再想办法解释。 小时候被兄长带到岑家镜湖边玩耍,不慎落水,差点溺毙。兄长被罚跪了三天祠堂。可是罚完之后,兄长痛定思痛,禀了母亲就偷偷教她浮水,说以后再不小心掉进水里,也能保命。 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日。 岑子衿不知道自己在水下游了多久,可能几息,也可能半盏茶,感觉肺管快要炸裂的时候,终于双腿一曲,猛地朝上一蹬,窜出水面。 可还没等她超这岸边划,腿上传来一阵酸麻的痛感,原本被湖水冻得青紫的脸瞬间变的煞白,双臂也失了规律,只能胡乱的扑腾,希望能抓住些什么。 发髻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散开,沉木素簪从脸颊边飘过,思绪种种,岑子衿无意识的伸出手抓向簪子…… “醒了?醒了就起来把药喝了吧。” 清越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在不远处响起,岑子衿艰难的睁开眼睛。 玉冠束发,青袍银裘,棕褐色的药碗衬得手指修长干净,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像是洒满星辰。 “谈……谈大人?”岑子衿一开口,喉咙像是着了火。 谈修龄戏谑,“还认得人,没傻。”低沉的轻笑后,“岑三小姐,又见面了。” 岑子衿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被褥,眉头紧皱。 又是一阵低笑,“起来把药喝了吧,然后自己去换身衣服,我这里可没有丫鬟伺候你。” “……” 想开口,却发现整张脸涨的发木,微微动一下都扯的嘴角生疼。 谈修龄看着她扯着被褥挣扎起身,还向后挪了一挪,挑眉轻笑,“怕我?” 岑子衿轻轻摇头。 “我和戚家二老爷有事相商,白海听到水里有动静才发现了你,放心吧,没人看到,这是我在临安的一处别院。” 岑子衿不能讲话,只好点头。 其实她有好多问题想问,比如白海是谁?这别院是在哪里?当时一起落下水的人他有没有看到? “你好像不是害怕?只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谈修龄把药碗往前送了送,问道。 抬起右手发现五指僵硬,疑惑地换左手接过药碗,慢口饮下,喉咙经过汤药的滋润终于好受了些。 “谈大人是长辈,定然不会害我。” 谈修龄眯眼,视线落在她的动作上,嗯了一声,“说的也对,就当是你因为我的事情惹上麻烦的谢礼了。你落水的时候右手攥着一根簪子,可能太用力了,所以有点僵硬。” 麻烦说的应该是那个行刺纪母的老妇。 簪子?岑子衿见自己长发披散,四顾查看,发现那根沉木素簪就放在床头。 谈修龄薄唇微勾,“你如果还有力气就快换好衣服回去吧。” 她身上的湿衣还没换,而且姑娘家最重名声,她落水失踪这么久,再不回去总是不好。 “衣服……” 岑子衿难得红了脸颊,红了耳根,红了脖颈…… 还好大部分都被长发遮住看不到。 她的衣服都被她在湖里脱了,哪来的衣服。 “我让白海去给你买了一套新的。”谈修龄挑眉看着床上低头糯糯的小丫头,轻咳一声,假装没有看到她的窘迫,下颌轻轻一抬。 岑子衿这才注意到床帷后的杌子上放了一套水绿色的衣裙。 “谢谢谈大人。” 谈修龄起身朝外间走去,“不用谢,我还欠你一次救命之恩,我许你一个承诺,将来有事,尽管派人来寻我。” 白海站在外间瞪眼撇嘴。 主子这霁月风清的样子,可是跟发现这位小姐的时候差的有点大啊。 发现里面那位小姐的是他,可是人刚被他从水里救上来,就被主子接过去用白狐银裘包裹的严严实实。本来是在水亭等戚家二老爷,结果直接说了声有要事,就带着里面那位回来别院。 他还被赶下去捞衣服不说,还被差着去了趟绣庄,别提被那女掌柜瞅的时候多丢人了。 岑子衿昏昏沉沉的换好衣服出来时,谈修龄已经命人准备好了马车,棕色梨木马车,边上挂了一块黑漆木牌,朱笔撰写了一个“秦”字。 秦府的马车? “小姐之前的衣服已经让你的丫鬟拿回府里了,谈小姐给您带了封书信和北方土仪委托秦夫人转交给您,已经放到马车里了。” 还真是面面俱到,丝毫不落人口实。 “替我谢谢谈大人。” 从刚才谈修龄离开就再没有看到他,想来是贵人事忙,岑子衿也无意打扰,就只好拜托这个三面之缘的壮汉代为转达谢意。 “小的白海,小姐不用客气。” 原来他就是白海,岑子衿再次谢他救命之恩。 等到了快到庆春路的时候,岑子衿已经浑身滚烫,额头滚满虚汗。 马车突然停下,轿帘掀起,阿碗迅速进来检查岑子衿是否受伤。 “有人通知我在这等您……小姐你起烧了!” 阿碗拿着帕子给岑子衿擦拭额头,对着马车外大喊,“大哥,麻烦你快点把我们送回府,我们家小姐起烧了!” 白海一听,右臂一挥,马鞭落下,马儿吃痛地奋蹄前奔,本就离得不远,眨眼间便到了三房的角门。 吩咐守门的小厮把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阿碗来不及和白海打招呼就扶着岑子衿回了泽芳院。 常大夫赶到的时候,岑子衿已经烧得有点迷糊了,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撕喊,有人在催她快走,还有京都菜市口那座斩邢台,刽子手举起的清亮刀锋…… “起烧了?严重么?” 别院里,贵人事忙的谈修龄侧卧在织锦软榻上看着本棋谱,听到白海回来禀告,翻书的手指一顿,眉梢轻蹙。 “属下不知,那个叫阿碗的丫鬟直接就把岑三小姐扶回去了,我在外面守了一会儿,看到有大夫进去。” “嗯,戚家那边怎么回事?查清了么?” “和岑三小姐一起落水的是戚家的一个丫鬟,只是她们落水后没多久,戚家大爷就在那出现,让身边的小厮把那丫鬟救了上来,戚大太太也很快赶了过去,让人那丫鬟抬了回去。” 剑眉轻挑,谈修龄缓缓出声,“戚晨么……” 第39章 消息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 岑子衿有事大病一场,等到能出房间走动的时候,岑子初得中杏榜七十三名,岑子洛一百二十一名的消息已经传遍临安的大街小巷。 因着岑子衿尚在病中,并没有太多的人无礼打扰,岑鹤更是闭门谢客。 昔日观望的人家纷纷派人送上贺帖,更有人开始旁敲侧击跟勤德院的下人打探岑子初的性格喜好。 赵吴氏走进暖阁,拿着一件浅紫云披覆在岑子衿身上,“盯着戚家那边的人已经回了消息,和您一起落水的丫鬟是戚大太太贴身嬷嬷的侄女,落水后就被戚大太太派去管了庄子。您当时落水后不久,戚大爷就出现在那附近,说是奉了戚大太太的意思,给学馆送新采购的笔墨。” 呵,这可真是凑巧。 岑子衿扬唇冷笑。 “青瓷和小萼那俩丫头从二房打听回来说,方家确实派了人来取过庚帖,可是还有一位冰人不知道谁家派来的,也拿了庚帖过去。小姐,你看……” “一女不可能嫁二夫,更不可能是岑子泠的庚帖吧?”岑子衿眼角含冰。 “可二房就二小姐和四小姐……啊!难道……”赵吴氏一锤大腿,怒吼,“这群杀千刀的,难道想私下给小姐定下婚事不成?!” 岑子衿扯了扯身上的披风,“有何不可?无论是让我易嫁到方家,还是强嫁到戚家,总归是算计到我头上了。” 赵吴氏气的浑身发颤,“她们!她们怎么能这么算计小姐!不行,这件事要告诉老太爷,哪有这样的亲戚!还不如那普通市井乡邻,也没这么多阴毒手段害一个晚辈!” 要是小姐顶替二小姐易嫁到方家,能有好日子过么?方家嗣孙凋零,如今就剩一个方锐,方老太太一早就打定主意把二小姐嫁过去的,这么做折了方家的脸面,恼了方老太太,这不是把小姐往火坑里推? 嫁到戚家看上去风光,可哪有不跟女方正经长辈商量,私下交换庚帖的?像戚家那样的世族,小姐嫁过去能抬得起头来? 赵吴氏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暖阁里团团转。 “乳娘,你别转了,我头晕。”岑子衿捏捏眉心,无奈开口,“这件事先不用跟祖父讲,他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事情不是还没定下来么?我们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 “没有可是!乳娘,不管是方家还是戚家,我都不会嫁的!” 岑子衿一双水眸不让寸步地盯着赵吴氏,沉声叙述,“既然他们非要拉我下水,那就把戏台再搭高一点,登高跌重,伤了死了,那都是命!” 从前赵吴氏见到她这样的神情语气只觉得有些心底发寒,可如今再看,哪里是她的小姐愿意变成这样子,都是被逼出来的呀。 三月下旬,昭恩寺迎来了一大户人家的太太,出手就是两千两香油钱,方丈亲自接待,开坛讲法,事后邀香客品尝斋菜,测问吉凶。 第二日,寺里又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端庄妇人,焚香叩拜,添了百十两香油钱之后为儿子求测合婚,持帖的大僧合过八字,测完命理,用寺院木匣贴经文封好,大叹,“天作之合”。 杏榜一出,临安的各家开始走动,赏花宴,品茗宴,诗会,琴社,各种活动络绎不绝,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各家太太夫人带着自己未出嫁的女儿多见见世面,顺便给未来婆婆相看一下而已。 岑子衿回绝了大部分的宴请,对这样的事情实是没有太大兴趣。 卧房里,康绣娘给岑子衿试穿新做的春衫,“近来各府活动比较多,我们的衣裳根本赶制不及,上次你给的那一批花样,虽然颇费绣工,但是价格已经快涨到了三百两,还是早早排队预定。” 如今的康绣娘可是名声大噪,临安城出门走动的小姐太太能穿上一件她绣庄里出来的独一无二的衣裳,那都是十分长脸的事情。 “绣庄那边人手又不够了,一般有点手艺的绣娘都是签了契的,我想着要不我们再买几个机灵的丫头,先教着。” 岑子衿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站在镜前看自己一身天蓝襦裙,外面同色的褙子上修了一根根银色的竹节仿若活物,看上去煞是飘逸灵动,康绣娘亲自选料裁制的衣服果然出彩。 康绣娘又上前检查了一下尺寸,这才笑了起来,“终于养回来了一点,可不像上次给你试衣服那么纤瘦了!” 岑子衿淡笑,换下新衣,添了两杯茶,“绣庄已经陆陆续续添了七八个人了吧?有能独当一面的么?你一个人的能看顾的始终有限。” “有两个机灵的,这几次去给各府送新衣,带回来不少消息。” “嗯,其他的人就既然不适合做这个,就安排在绣庄里做活就好了。”岑子衿抿了口茶,“至于你说再买几个,也没问题,但是就别养在绣庄了,我母亲在临安城外曾经购置了一处庄子,安排在那里吧,等教好了,再带出来。” 康绣娘赞同,“这样好,毕竟绣庄就那么大,人太多了反而惹眼。” 岑子衿点头听她继续说,“那两个机灵的这次带回来的消息我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李府二太太的娘家和四品鸿胪寺卿王奇是姻亲,而这王奇是礼部尚书章简的门生,此次章简和戚忠争夺阁老之位落马,王奇要谋夺的副都御使之职也无望,脾气暴躁,一怒之下竟伤了王太太,直接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李二太太正准备带着女儿回娘家看看。 “能不能想办法和这个王奇搭上线?” “这……咱们也都不在京都,不好做啊。” 是啊,她如今真是做什么都不方便,手里银子不足还没有得力的人手,要是纪先生在就好了! 想起纪钧,岑子衿咻地抬起头,“康姐姐,临安这边的铺子交给其他人,你可愿意去京都开个绣庄?” 康绣娘睁大双眼,“去京都?” “对,去京都!我会让人帮着你选好铺面,你要做的和现在一样,就只要帮我打探消息就行,成么?” 第40章 添柴 成么? 当然,成!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临安再怎么繁华,终究是比不上一国都城! 一技之长的人哪一个不想名扬四海? 岑子衿给纪钧写了一封信,让他帮忙到京都给康绣娘选铺面,又从三房的中公账上支了一万银票一起派人送到江州。 这边绣庄已经初见成色,征询了康绣娘的意见,暂时由胡路做名义上的掌柜,那两个机灵的丫头做二掌柜,一应花样像往常一样正常赶工。 毕竟,现在绣庄的衣裳要的人多,不是每一件都由康绣娘亲自操刀,所以只要绣庄不乱,康绣娘在不在铺子里影响不是很大。 纪钧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前往漕帮的路上,看着扉页上笔力遒劲的小篆,眉梢红色小痣随着眼角飞扬,妖冶邪魅。 “纪先生?” 张风走在他身后,看他忽然停住脚步,不解询问。 这位新主子执着地让人称呼他为“纪先生”,一开始还有些别扭,时间长了也就顺口了。 “没事,走吧!” 纪钧轻咳一声,掩饰走神的尴尬。 “等会儿还是让我进去吧,您这……” 张风想说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进去以后,随便一个漕帮的兄弟都能将您给撂趴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纪钧不在意的摆手,“你是想说我身单力薄,不堪他们一条胳膊?放心吧,为人处世不一定要靠武力,很多时候要靠这。” 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纪钧大步流星的朝着漕帮的老巢走去。 比起初到临安时候的谨小慎微,现在的纪钧像是出笼的野狐,狡诈而敏锐。 从到江州以来,选铺面,请伙计,控米市,几乎是天生的商贾,再加上他能言善辩,又是察言观色的狠角色,很快在江州商人圈子里就小有名声,而且和漕帮搭上了关系,这一趟来,就是为了边贸贩运粮草之事。 金殿选拔结果送达临安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岑家两兄弟都进了二甲,只是岑子洛入了翰林院,岑子初却被分到琼州任知县。 灰色长袍的岑鹤端着茶盏久久不语,岑子衿坐在太师椅上一声不吭。 胡路悄悄走进来给两人重新换了新茶,临走时又悄悄看了岑子衿一眼。 深吸两口气,“祖父,事已至此,您要好好看顾自己的身体,我和兄长也只有您了。兄长这么厉害,就算是外放为官也一定能很快升迁,到时候再回到京都就是了。” 岑鹤重新端起新茶盏,只是青花茶碗和托碟相撞的哒哒声不绝,才让人明白他并不是像看起来那么平静。 岑子衿也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这时候仿佛说什么都是徒劳。 “为官一任三年,从七品知县能熬回京都已经是大造化,这辈子恐怕是没有入阁拜相的可能了……” 下颌内收,眉眼低垂,岑子衿此刻看不清祖父的表情,只能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沙哑和淡淡哽咽。 “没事,兄长还年轻着呢,好好做,总有出头的时候!” 岑子衿苦涩一笑,低声劝慰。 其实她自己都不信。 “到头了……” 叹息夹杂着意味不明的冷笑。 岑子衿侧首望着他,祖孙俩一时又变得无话可说。 到了晚上的时候,岑子衿躺在床上睁大水眸望着帐顶。 “小姐,你睡不着么?” 阿碗趴在床边上睡意朦胧的问。 “嗯。阿碗,你说怎么会有人能在害了人之后还心无愧疚呢?” “放心吧小姐,这样的人很快就会有报应的。” “报应有时候来的有些晚啊,我有点等不及。” “这样啊……小姐,我以前听别人说过,人这一生啊,就像是一口大锅,里面酸甜苦辣什么都有,可是这些味道要煮出来就必须要烧火,火烧得越旺越好!可是奴婢不这么认为,你说如果火已经够大了,我再添一把柴,那锅不就炸了?” 阿碗把脑袋歪着靠在床罩上,“如果小姐等不及了,咱们就添把火,把他的锅烧炸了吧……” 迷迷糊糊的声音越来越小,岑子衿听了她的话侧头看她时,阿碗已经闭上了眼睛,小嘴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呵呵,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做不到连根拔起,那就添把柴把火烧旺吧。 殊途同归。 还没有定下到任的日子,岑子初暂时要留在京都学习观摩,岑子衿给兄长去信,说了些家中琐事,并嘱托他要好好跟着陈霆练习武艺。 又给刘管家写了封信,让他去京都去联系康绣娘,帮衬着把绣庄做起来。 说道京都,岑子衿目前比较熟悉的就是谈雯了,康绣娘走的时候,她曾给谈雯写了封信,请她在京都对康绣娘多多照拂,又有纪钧这个经商奇才相助,她其实对绣庄没有太过担忧。 派人送信的时候,岑子衿又准备了许多临安土仪,兄长,纪钧,谈雯,康绣娘,刘管家,每人一份。 说道这一科的进士,除了两位兄长,岑子衿有印象的人中,只知道戚晨是二甲头名的传胪,秦昭也进了三甲,留在了翰林院。 因为要大婚,戚晨便告假返回了临安,戚家一时风头鼎盛,这一年对于戚家来说可真是三喜临门了——戚忠年初进了内阁,戚晨中了二甲头名并且即将迎娶双珠,算得上临安城今年最得意的后生。 可奇怪的就是,大家都知道戚家即将纳袁家嫡女袁媛为贵妾,却不知道这正妻是何人。 直到大婚当日,戚家两台花轿,一台朝着袁家的方向而去,另一台却是到了戚家二房。 众宾哗然。 原来这戚家和岑家要结姻亲,双方都是临安百年旺族,朝中肱股之臣,这桩婚事可谓是锦上添花之作,只是众人不明白这样一桩本该大肆宣扬庆贺的联姻,为什么双方都捂得这么紧? 正红新郎冠服的戚晨意气风发地骑着一匹通体毛色发亮的黑色骏马,一路喜糖遍地,锣鼓喧天到了岑家二房大门。 阻拦的宾客出题刁难,岑子宥更是酒水满樽,有意为难。 戚晨满面春风的接了所有人的刁难,甚至是岑子宥的两杯烈酒。 陈东等人直接红封抛洒,贿赂一干人等。 马上就要迎娶心念四年的姑娘,他怎么能不激动? 不顾形象的直接弯腰躲避,左突右撞,只盼着赶快见到那个即将和他白首一生的姑娘。 第41章 大婚 外面锣鼓震天,喧哗声传遍庆春路,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不停地抛洒喜糖和喜钱。 庆春路地理位置最高的一处茶楼雅间,却坐着此刻最不该出现的两个人。 “三婶娘,你说袁小姐现在坐上花轿了么?” 银白襦裙搭配红色毛边披风的少女擎着茶盏看向楼下,问对面的妇人。 对面坐着的不是本该在祠堂念佛诵经的刘氏又是谁? 只是不再像往日那样金钗华胜,珠光闪耀而已。 此刻的刘氏一身桑红棉服外只罩着一件银灰素色披风,除了手腕上的一只金镯外,再无任何首饰,就连发髻间,也只是插着一支样式简单的玉钗。 “三小姐既然出手,怎么还会有落空的道理?”刘生冷嘲一声。 岑子衿灿烂一笑,“三婶娘这样说可没有道理啊,毕竟这么大一件事,我一个人可做不来。” 刘氏呵呵冷笑,“让我去说服姐姐到昭恩寺,真金白银地砸到他们面前,让他们更换三小姐你和媛姐儿庚帖的人是谁?让我安排二房的丫鬟婆子用袁媛代替三小姐你上花轿的人是谁?三小姐可真是好算计,空口白牙就让别人为你做了所有的事情!” “三婶娘怎么说的这样不近人情呢?”岑子衿饮了一口茶,用帕子遮住嘴角的笑,“贵妾也是妾,三婶娘忍心看袁小姐因为您毁了一辈子?反正是嫁这个人,何不以正妻嫁过去呢?二婶祖母和四太太用我易嫁,反正都是易的,我何不送三婶娘一个人情?” “我可从不知道三小姐竟如此……无耻!” 刘氏气极,忍不住破口大骂。 “呵呵呵,无耻么?怎么及得上你们呢?”岑子衿远眺岑府的方向,淡淡启唇,“子衿从没主动害过,算计过任何无辜的人,从头至尾。” 收回视线,岑子衿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我从没想过将手里的刀挥向无辜的人,可你们逼着我往这条路上走啊。”将双手举到面前,“三婶娘,你看我的手还干净么?” 刘氏被她弄得愣怔,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岑子衿也没真等她回答,“干不干净已经不重要了,我问心无愧就好。” 屠刀已挥,再多理由也不能宽恕这些罪业。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而她,只是想逃出别人恶意的安排,好好活着罢了。 瞥了眼还在发愣的刘氏,岑子衿低笑,“要不,我以后也学着三婶娘多念经礼佛好了。” 刘氏眯起凤眼瞧着面前去年底才及笄的小姑娘,真觉得自己老了。 这样的老谋深算,运筹帷幄,自己,胞姐,董氏,方老太太,戚家,都被她那双看上去素净纤细的手耍弄的团团转。 她想让袁媛嫁给三房唯一的子嗣,岑府这偌大的家业,外有丈夫在朝,内有自己掌家,还怕不能把岑家紧紧攥在手心里? 可岑子衿轻描淡写的就给搅了,岑府分了家不说,自己还落得祠堂跪佛的下场。 方老太太想让二小姐嫁到娘家,毕竟三个老太太中,只有方家最势弱。那戚晨来掺和,方老太太配合这戚大太太算计了岑子衿,想左右逢迎,两边讨好。 可岑子衿呢? 借着自己心中的愧疚和在二房多年的经营,硬是从老太太和董氏眼皮子底下把自己摘了出来,本就是一场算计,她怕是根本不怕老太太闹。 原本以为这场交易是双赢,可想清楚这些之后,刘氏心底骤降霜雪。 这不是交易,这就是单方面的阴谋! 算计了时间,算计了地点,算计了人心。 “说点开心的吧!”岑子衿见刘氏脸色越来越难看,便挑开话题,“袁小姐以嫡妻拜堂成亲,也算是一雪袁府之耻,那么三婶娘你呢?” “我什么?”刘氏跟不上她的思路。 “二婶祖母毫无顾忌地就夺了你的掌家权,让你连儿子都不能见,你不想做点什么?” 岑子衿语带诱惑。 “我不会再跟你做交易!只要老爷回来,一切都会回到我手中!”刘氏想被踩了尾巴的狸猫瞬间站起来。 椅子被她的动作撞翻在地,雅间里一阵嘭咚乱响。 “三婶娘别激动!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少女眉眼微扬,吐气如兰,忽略她话语的内容,真是一幅娴雅端静的古画仕女。 雅间外的迎亲队伍缓缓流动,牵着新娘走出来的少年郎唇角上扬,眼底是挡不住的欣喜。 过门槛时,微微侧头跟新娘说了句什么,双臂微张,护佑前后,娇俏的新娘子纤腿轻抬,轻轻迈过,霞帔如血,金丝熠熠。 待新娘上了八抬花轿,腰扎红绸,头系红锦的轿夫一声齐喝,轿子稳稳上升,平平前移。 风中夹杂着暧昧的暖流吹动少年身后黑发,连同猎猎作响的红服,在空中漾起温柔的弧度。 岑子衿想象不出记忆力的戚晨当时是什么表情动作,只是,肯定没有这样的缱绻。 袁小姐求仁得仁,只盼莫悔。 “小讹兽。” “嗯?浮游,你说什么?” 对面酒楼里,金冠蓝袍的华服男子一腿伸直,一腿曲起坐在酒馆雅间的长榻上,“我刚刚跟你说的事情你听见没有?看什么呢?” 双手抄袖,靠窗而坐的青袍男子抽出一只手臂,轻轻关上了窗户,遮住了华服男子探寻的视线。 “没什么,只是外面太吵了而已。”广袖轻甩,推了酒杯换上茶盏,“上面主合,非你我可改,临安这么多东西留着容易招祸啊。” 华服男子捏着酒杯也做到桌子前,“那你说怎么办?那位不仅是主合,我看还主降!就会窝里横!” “伯枭,祸从口出。” “这不是没别人么?除了我的人,白海还在外面守着呢,你还怕人听了去?”被称作伯枭的男子无所谓的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装孙子装的都快真成孙子了!” “呵呵,对他来说,你还真是孙子!” “谈修龄!你有没有意思?”华服男子恼羞成怒。 青袍男子清饮一杯,淡笑,“陆小侯爷,你何时能长大?” 两人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陆雨褚就嚷嚷着一路车马劳顿,辛苦异常,要去翠玉楼找人好好按摩一番,谈修龄含笑看着他不语。 “嗤,跟你这种万年老陈冰玩最没意思,我自己去!” 等陆雨褚带着护从径自离开,谈修龄又打开窗看对面的茶楼,雅间已经空无一人。 第42章 诅咒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戚晨弯腰抬眉,目光深情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大红盖头的女子,猜想她是不是也如自己一般,心中激荡。 行完礼,众人簇拥着送他们回到新房,一路上,戚晨微微张开双臂,为怀中的娇女揽出一方世界,不让她被人群冲撞。 只是还没等他揭开床上少女的盖头,前来闹新房的人便要拉着他出去敬酒。 “你……你等我回来。” 少年特有的音色,低沉里带着温柔和暗哑。 为了戚晨大婚,前院摆了将近两百桌酒席,几乎是临安所有有名望的人家都来捧场。 相比外院和正方的热闹,偏门一顶轿子悄无声息的被抬进府门。 若是平时,就算只是个妾,那也是半个主子,门房不会如此懈怠,可偏偏是正房大婚之日抬姨娘,不用交代,这已经是戚晨给她的最大羞辱。 一个不被丈夫喜欢的姨娘,进来也兴不起什么风浪,惯会见风使舵的世家仆从,从心里已经看她不起。 戚大太太收到下人过来禀告新房那边已经安置妥当时,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也许儿子明天会怪罪自己,可当木已成舟,就容不得反悔了。 而对于戚晨来说,少年得志,美人入怀,人生还有比这更舒畅的事情? 酒席散场已是入夜时分,戚晨脚步虚浮地被陈东等人扶回房间,人已经醉了十二分,红烛火焰跳跃,哪里还分得清床上的人是谁…… 第二日戚晨酒醒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外间走进一道倩影,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 看清来人,餍足后挂在唇边的笑瞬间僵住。 而正堂的戚大太太听完下人回禀时,也呆立当场。 正门娶进来的妻袁媛,偏门纳进来的妾是袁媛的媵妾,天下间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 这是要让戚家成为临安城最大的笑话! 城外码头,董氏泪眼朦胧的送别长女,六十八抬嫁妆,装了满满三船。 甲板上岑子清和方锐向她跪别,河水轻起微澜,船身摇晃,女婿细心的照顾着她的清姐儿,挥手相携进了船舱,渐行渐远。 奔腾的马蹄声在码头戛然而止,大红身影顾不上凌乱的发丝和不整的衣冠,目眦欲裂,双眼通红。 “岑子清!!!” 有那靠近码头边上的下人,被这凄厉的一声怒吼吓的直觉后退,一脚踩空,噗通一声落尽冰凉的河水中。 可是船已行远,只能隐约看见几颗红豆! “好!好!哈哈哈!你们!你们岑家厉害!岑四太太,我戚晨在此发誓,早晚,我会让你们哭着求着把岑子清送到我手里!” 连着两个“好”字,狂狷的戚晨后退至马匹旁边,翻身而上,脊背挺直。 刺目的猩红溢出唇角,映衬着那一身大红的喜服,生出几丝罗刹般的肃杀。 掷地有声的诅咒随着河风刮如每个人的耳朵。 一人一马,绝尘而去,带着不可挽回的嗜血仇恨以及肆虐的不甘。 董氏两眼一翻,直接昏倒在贴身嬷嬷的身上。 荣喜堂里方老太太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新佛珠,檀木圆珠相撞,发出哒哒的声响,原本清心悦耳的声音,这会儿只听的人焦躁不耐。 “哭!你还好意思哭?”岑故看着地上跪在母亲跟前的董氏,冷声讥讽,“你真是主意越来越大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到昨天还瞒着我?我若不是清姐儿的爹,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董氏这会儿对他的话根本充耳不闻,只是不安地问方老太太,“娘,戚晨像是发了狠,清姐儿会不会有事?” 方老太太瞥了眼儿子,“怕什么?这件事戚家大太太也是知道的!我们岑家和方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任人捏圆揉扁的人家!一个黄口小儿,能翻了天不成?戚家既然同意这桩婚事,你以为戚忠不知情?可见那两口子原本就是看上了衿姐儿的。” 董氏听了这话,心中稍安,倒是岑故有些担忧,“戚家那边不担心,可是三房……” “三房要闹昨天就会过来闹了,到现在没动静,指不定老三在荣宝堂怎么偷着乐呢!戚晨也算是个少年才俊,衿姐儿那样的身世,能做戚家宗妇,已经是祖宗荫庇,更何况这样一来,还给初哥儿铺了条黄金富贵的路。” 要不是泠姐儿还小,清姐儿和方锐的婚事又早就有口头约定,戚家还真是一门好亲事,说不定岑敛也能因为这门姻亲更上一层,可惜了…… 倒是便宜了三房那丫头。 “可咱们这边没事,我就是怕清姐儿和锐哥儿俩被他报复了,毕竟还年轻。”董氏不放心女儿,在她心里,哪怕天塌下来,还有岑家个儿高的顶着,可是方家那边本就不是什么大门庭,她的女儿要是受了委屈怎么办? 哒哒声暂歇,方老太太看着儿媳摇头,“不用担心,且不说戚忠会不会允许他儿子胡来,方锐那孩子马上要去任上,到时候天高水远,有什么可担心的?” “锐哥儿到任上,可清姐儿还是要在汾阳老家侍奉亲家太太的,这……” “你以为我方家什么不讲理的人家?新婚夫妻哪有异地而居的道理,到时候锐哥儿肯定是要带着清姐儿一起上任的,你就别担心了。” 这话说完,董氏才彻底放心下来,没注意到太师椅上岑故眼底深沉的厌倦。 这个家里看似他是顶梁支柱,可是他却被枕边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逼着走。 不管是曾经先斩后奏禀了母亲为他纳孔氏也好,还是清姐儿这桩偷天换日的亲事也好。总是在一步步走到无可逆转的情况下,逼迫他同意她的决定,然后按照她的心思接受结果。 岑故从心底感到疲惫,不明白为什么相濡以沫的妻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辞别母亲,岑故没有等董氏就直接去了书房,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般沉重。 可就在他书房享受孔氏红袖添香的时候,上房正在拆卸首饰的方老太太却接到戚家派人传来的消息,仿佛一道晴天霹雳般把她震得定坐在梳妆台前。 第43章 逝世 外面风雨惊雷,三房清静安宁。 昨日起胡管家便命人严守宅院,非亲令不得擅自出入。甚至连夜里出去送泔水的人都被放了两天假,不得进出。 笔尖细细勾勒,或长长蔓延,或急转盘绕,或轻点慢错,一副蝶恋兰花的花样便已完成。不远处的软塌,小几上也都铺满了纸张,鱼绕海棠,螳戏建兰,蜂落洋槐……以及各种轻盈灵动的花虫鸟兽,纤毫毕现,惟妙惟肖。 梳着两个包包头的小丫头正弯着腰对着尚未干透的笔墨吹气,小手在旁边不定的扇。 另一个前额垂发的双丫髻姑娘在一旁拖着两腮,看着案桌前作画的姑娘见又一幅画完成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端起来。 “我说小姐,这么漂亮的花样子,每种只做一件衣服,实在是太浪费了!人心不‘鼓’,暴殄天物啊!”仰面一声大叹,尾音拉长。 还没换口气,突然又止住,“这次我没用错词吧?” 岑子衿揉揉手腕,笑问,“人心不‘鼓’是个什么?” “就是人的心不能大一点,装的多一点,就不在乎是不是只有自己有啦!这样咱们每种就多做几套,挣多多的银子!” 原来还能这么用词! 岑子衿提笔写下四个字:人心不古。 “你回去把这四个字写一百遍。” 青瓷哀嚎一声,趴在手里花样的阿碗身上嘤嘤痛哭,鼻子的气息吹到阿碗的脖颈见,痒的她直躲。 肚子咕噜一声响,嘤嘤声瞬间停歇,青瓷泪眼朦胧地转看岑子衿,“小姐,咱们去吃点心休息一下吧。” 正是长身体的年龄,青瓷总是吃得多,饿的快。少女被她一说,肚子也有点饿,便放下手中的狼毫点头。 点心和花茶刚刚摆好,胡路便呼吸带喘的跑了进来,“小姐,快去荣宝堂!老太爷……老太爷怕是不好了!” “啪” 手里的茶盏落在地上,发出凉寒的碎裂声。 来不及询问原因结果,少女惊慌失措中带着恐惧,在意识清明之前,双腿已经迈出,奔过游廊,越过石桥。 “起来!你们都跪着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跪了满院的奴才听到少女森寒的语气,个个诚惶诚恐,胆战心惊。 无措地扯展自己凌乱的衣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看着前方精雕细琢的门窗仿佛黑暗的大口一般等待着她的进入,等待着将她吞噬。 少女扯动嘴角,端起往日的淡笑,缓步进入。 房间里呕吐秽物的酸腐和苦涩的药香掺杂在一起,紧闭的木窗让这种窒息感凝滞不散,暗沉的光线里,只能隐约看见几个人影走动。 “祖父,矜儿来看您了!早上来还嘱咐您要按时吃药,您是不是没听矜儿的话?怎么能这样呢!我现在都管家了,您也归我管!” 少女用绢帕轻轻擦拭岑鹤不受控制溢出口水的嘴角,另一只手放到他胸前安抚顺气,仿佛这样就能让躺在床上的人好受一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轻有重,分不清是谁的,只是脚步声消失的时候,房间里也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岑鹤极微的呼吸声。 “矜姐儿……”岑鹤原本闭着的双眼悠悠睁开,眼神一片清明,岑子衿一怔。 “矜姐儿,祖父怕是见不到初哥儿回来了!我这一走,怕是又要耽误你们兄妹三年!初哥儿性情耿直,为人太过坦荡,以后你要多看顾着他一点儿。” 岑子衿覆在被子上的手被一双干枯微凉的拍了两下,“政儿和你母亲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他们!下去以后,我自会去跟他们解释。你说的对,我不敢!不敢相信我岑家居然会骨肉相残,不敢亲手断了岑家的富贵,不敢揭开岑家那些污秽!” 岑鹤用力吸了口气,艰难地抬手擦掉孙女脸上的泪,“你胸有谋算,性格沉稳,又懂的隐忍,若是男儿,必成大器!祖父不在,三房再无长辈,如若有不能解决的事情,多去长房请教!我把胡路就留给你了,他手上有些我为你们准备的东西,善加利用,护好你自己和初哥儿……” 声音渐渐衰弱,直至无声,岑子衿竖起耳朵,还想再听祖父的谆谆教诲,可房间里在没有一点声响。 轻轻将脸颊贴在祖父的掌心里,岑子衿哭的无声无息。 已经快要记不得父亲的手掌是什么样子,只记得很大,很暖,一个手掌就能覆盖住自己整个脑袋,母亲的手掌很白,很软,每次捏自己鼻子的时候都柔柔的。 祖父的手掌可真干燥,还枯瘦,贴在脸上一点也不舒服。 祖父的脾气也不好,都很少笑,说话也是冷冰冰的。 祖父的…… 可他就算再不好,也苦苦支撑护着这个家,护着她和兄长的祖父! 就算再不好,也会苦心孤诣的送她及笄礼,为她攒嫁妆,替他在长房和二房出气! 明明还有时间的! 为什么连兄长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当初父亲和母亲最后一面他也没有见到! 为什么,对这个老人如此不公平? 她已经问过常大夫,按时给他熬药,精心给他做食谱,还让他少喝酒,还给他准备了好些厚暖的衣服…… 她想从阎罗手里给他多挣出几年时间的,为什么反而是这样?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岑子衿把祖父的手放进被子里,替他整理好仪容,又拉好锦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转身离开。 “报丧吧!”岑子衿面无表情地吩咐,“胡叔,你给我兄长写信,让他回来。还有棺木,寿衣,还有……” 语无伦次的吩咐听的人心口发麻。 “衿姐儿,你……” “你怎么在这里?”方老太太话没说完,岑子衿忽然转头,双眼视线如实质般射向她,连礼节都忘了。 余嬷嬷跟在方老太太身后皱眉,三小姐眼中怒火携着冰渣看向她们,夹着昏天灭地的恨。 这是…… 余嬷嬷心中惊骇。 “二婶祖母,您怎么在荣宝堂?”岑子衿一字一顿的问。 第44章 最好 佛说,世上大凶极恶皆来自人本心的烦恼贼,常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害了别人,毁了自己。 而人之所以虚伪,皆因贪欲心中起,若能摒弃贪欲烦忧,才能心无杂念,得到善与乐。 荣宝堂前少女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答,她似乎也不需要谁真正告之她答案。 岑子初收到胡路的去信,日夜兼程返回临安守制。岑鹤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兄妹二人跪在他的棺椁前寸步不离。 天气一天天变暖,夜风袭来,灵堂里开始逐渐散发出一种酸腐的气味,身着白色麻布孝服的少女伸出葱白的手指把棺前腐烂的芹菜一一挑出,又抱了一捆新鲜的在四周摆放。 “矜儿,你先去休息会儿吧。”同样麻布孝衣的岑子初看着妹妹迅速干瘦下来样貌,心疼的说。 少女仿佛没有没有听见一般,摆放好芹菜之后又重新跪在灵堂前的垫子上,久未梳洗的头发随着走动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此刻却谁也没有在意。 “矜儿,我要丁忧三年才能再入仕为官,可你怎么办?” 他是男子,就算丁忧三年也才二十三,可是妹妹到时候就十八了,到现在亲事还没有定下来。 以前他从来不担心妹妹的婚嫁之事,觉得凭着岑家的名声威望,怎么样也能嫁的一个不错的人家,可这会儿却后悔起来,十八,在市井商户之间或许没什么,但是有底蕴的家族,谁会要这样一个老姑娘? “兄长就别挂念我了,我其实也并不是很想嫁人。”岑子衿声音嘶哑,皲裂的嘴唇轻启,缓缓回答,“或者到时候兄长有要是嫌我烦了,你给我找个靠得住的人,再或者我在家做个居士都行,总之以后要赖着兄长了。” 岑子初眼中的血色瞬间有增加了数根,密密麻麻布满整双眼睛。 习惯性抬手在妹妹头顶揉了两下,岑子初咬牙,“我一定会为我们家矜儿寻一门这世上最好的婚事!” 弦月当空,树影婆娑,见证着青年对胞妹坚定的承诺。 院中树影下,暗红长袍的男子望着灵堂里伶仃相依的兄妹,胸中浊气难出。 眼角眉梢那一抹红痣也带着车马不停,风尘仆仆的疲惫。 这世上最好的婚事么? 她的确值得。 讣告发出,官员显贵,门生故旧,同科前僚,每天总有络绎不绝的人前来祭拜。 只是不知道是因着岑鹤这位前国子监祭酒,还是因着岑敛的二品侍郎。 岑府已经分家,岑敛不必回乡守孝,只是在朝中告假回来和岑敦,岑故一同帮忙主持丧礼。 刘氏也从祠堂里出来帮忙。 启殡之日,岑子初捧着岑鹤的排位走在最前,司礼唱祭,亲友设奠,直至棺椁入土,岑子衿终于坚持不住昏倒在墓碑旁。 这一晕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悠悠转醒。 “小姐,你终于醒了!”赵吴氏换水准备帮她擦洗正好看见,惊呼上前。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小姐可吓死我们了!”纪母也端着药碗才旁边感叹。 岑子衿摇摇针扎一般疼痛的脑袋,看着房间里一片素缟,有片刻的愣神,赵吴氏以为她又不舒服了,连忙出去唤常大夫。 “纪姨,我睡了多久?”嗓子干涩,声音嘶哑。 “小姐都睡了三天了,大爷天天在外边守着,钧儿也回来了,在外面帮着胡管家在处理外院的事情,来,先把药喝了。” 岑子衿皱着眉头把苦涩的汤药全部咽下,才继续开口,“纪大哥回来了?” “都回来好些天了,只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给胡管家打打下手。” 守灵的时候一直浑浑噩噩,岑子衿真没注意到纪钧回来了,乍一听,还觉得十分诧异。纪母就说等她身体好一些,让纪钧亲自跟他说。 常大夫进来又帮她查看一番,确认无事之后又留下一剂药方,才被门外的岑子初送了出去。 晚膳就设在泽芳院,岑子初和纪钧本不相识,只是这几天岑子衿昏迷才有所接触,想着既是母亲的远房亲戚,直接留了他住在自己的勤德院。 连同陈霆三人在暖阁用了些清粥小菜,等下人重新补上茶水点心,岑子衿和纪母才从房内出来,“兄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在家继续读书习武,三年后再去任上就是了。”岑子初回答。 岑子衿点头,“三叔父呢?可知道什么时候准备返京都?” “应该是下个月回京都,工部最近在忙着重修河道的事,他应该是不能在家久留的。” 岑子衿冷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重修河道事关重大,岑敛可不会放过这个差事,想来心早就已经飞回京都了。 “说起来,三叔父恐怕在家也安生不了。这次回来,还有一女子跟了过来,看那意思是想给她个名分,三婶娘已经闹过一场了。” 岑子衿眯眼不语。 这种时候准备抬姨娘,岑敛可真是色令智昏了吧? 祖父丧礼,他居然还敢带女子回来? 纪钧坐在下首看着那个瘦的有些脱相,水眸微阖,眉头紧蹙的女子,眉梢也几不可查的皱起。 不想看到她为难或者难过的样子,想把她前面的障碍扫清,让她无忧无虑,像初见时那样清朗浅笑。 纪母抬眼看着儿子的申请,眼底滑过一丝忧虑。 小姐这样清雅高贵的人,不是他们可以高攀的,希望儿子能守住本心,不要有僭越的心思才好。 “我知道了,外院的事情兄长不用担心,还是交由胡叔打理,别的事情我会安排好的。” 岑子初揉揉她的脑袋,“你什么都做了,要我这个兄长做什么?” “兄长就站在我背后给我撑腰就好了,三年后兄长若是能参加武举大比,拿个状元回来就更好了!”岑子衿牵动嘴角,牵强淡笑。 纪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纪大哥呢?祖父已经下葬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岑子衿看向他。 “他在外地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岑子初惊讶的问。 岑子衿无奈地看着自家兄长,“纪大哥也是有活计的人,他从外面赶回来帮忙已经耽误许久,总不能一直留在这。” 纪钧听她问话,才抬头直视她,眼角微扬,跟岑子初解释,“在下外地有些小生意要忙,家母就要多劳烦小姐和博远兄照看了,原定是昨天就该启程的,不过有些事耽搁了,所以明天就准备出发。” 放心不下昏迷的她,所以推迟了行程。 如今她已经醒来,明日,也该走了。 要给她这世上最好的婚事,他也希望是这样。 第45章 遗物 相见时难别亦难。 纪母殷殷叮嘱了许多话,把给他做的衣裳都装进行囊里才送儿子上了马车。 岑子衿站在泽芳院的门口望着府门的方向,遥遥送别。 江州的事情才刚刚起步,容不得疏忽,他们走的本就是一条独木细索,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只希望他真的能如记忆中一般有翻手金银,覆手权势的本事,尽快查明当初的情形,培植好手中的人马,为以后背水一战做好准备。 赵吴氏站在她身侧看她的表情,“小姐,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说不当说……” “乳娘,你跟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小姐,这纪钧确实一表人才,可……并非小姐良配。” 小姐刚刚的神情带着追忆和担忧,看的她实在是不安。就算是三房现在的状况,可小姐也不该屈就一届商贾,将来嫁作商人妇。 岑子衿闻言一愣,然后哑然而笑,“乳娘,你想多了!纪大哥是个很好的人,我很感激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我有事拜托他,只是担心他的安全,没有别的意思!” 有事拜托,这句话也不算说谎,只是没说明白而已。 赵吴氏听她这样说,心才稍稍放下,正准备回房,下人突然来报刘氏到了。 岑子衿心中冷笑,眼神平静。 真没让她等太久啊。 刘氏再不像上次来泽芳院一样衣着华丽,身后跟着十数个丫鬟婆子气势惊人。这次只带了王嬷嬷一个,这老奴漪澜楼的事情推得干净,最后还因为刘氏护着,只被打了十杖,养了几个月竟然就好了,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岑子衿把她带进书房,径自提笔作画,徒留刘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迟迟不开口。 这本就是一场角力,看谁先沉不住气罢了。 茶碗见底的时候,刘氏终于坐不住了,“三小姐上次说的事可还算数?” 岑子衿挑眉疑惑,“上次?” “上次茶楼的事情,可还算数?” 恍然大悟,“啊!那件事啊……” 刘氏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可是见她没有下文,不由气结,“我知道要三小姐帮忙必然要付出点什么,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放下手中的雪兔细豪,少女端起桌上的茶盏,垂眸慢饮了一口,问道,“三婶娘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刘氏咬牙,“三小姐先告诉我还作不作数?” “自然。” 刘氏这才呜咽着说明了事情的原由。 随岑敛而来的女子姓张,原是京都一秀才的女儿,机缘巧合认识了岑敛,在京都已经伺候了岑敛有两年之久。如今珠胎暗结,想求得一个名分,便偷偷跟上了岑敛的马车,找到岑府。 老来得子的岑敛自然高兴至极,况且这张氏平日里温顺乖巧,甚合他脾气,既如此,他也乐得给张氏一个名分。 可苦苦守家教子的刘氏哪里肯答应? 她比岑敛小了十几岁,平日又精心保养,论样貌身材没一点比那张氏差,可就算这样,因为夫妻两人异地而居,聚少离多,还是让人钻了空子,怀了子嗣。 前有岑子洛,再来一个得宠的姨娘诞下子嗣,她的子潇哪还有立足之地? 去求方老太太评理,希望婆婆能给她做主,谁知道那老虔婆竟是个念佛的老狐狸,话里话外告诫她要贤良淑德,不要忘了妇人德行,还说七出之一便是妒! 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才求到岑子衿这里。 这还真是一出大戏! 岑子衿冷笑一声,“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暂时先不用你做什么,你只要答应就好。” 刘氏看着她,似乎在审视她会提出的条件。 与虎谋皮,焉知福大于祸还是祸大于福? 可她没得选! 她可以不在意婆婆是不是喜欢她,可以不在意丈夫是不是还在意她,可是为母则强,她不能不顾及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 刘氏走后,岑子衿在书房呆了很久,写写画画,不知道在撰写些什么,最后唤赖赵吴氏,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走开。 荣宝堂没了主人,下人也无事可做,走进去的时候,到处死气沉沉。 胡路迎她到正堂,撩袍跪下,“老奴拜见主子。” 是主子,不再是三小姐。 岑鹤走时曾说,把胡路留给她,是说留给她做可用之人,而非一个普通的管家下人。 岑子衿起身将他扶到太师椅上坐下,“胡叔,你不必如此。既然祖父将你留给我,想必还有交代,你说给我听听吧。” 胡路重新站起,躬身后回道,“老太爷早知自己身体不好,刚过完年就命老奴重新整理了他这些年的积蓄典藏,连同府里的产业,一分为二,给您和大爷。老太爷原话,如若您有所需,所有金银,良田,铺面等财产可全部归您使用,只需将书籍古玩留给大爷即可!但是小姐需要保证将来庇护大爷封妻荫子!大爷性情纯良,为人磊落坦荡,不到万不得已,小姐不可将大爷拖入泥淖。三房,毕竟还需要传承。这是清单和书信。” 递上手册清单和遗书,继续道,“这些年,老太爷虽然深居简出,但是旧友知交仍有书信联络,老太爷吩咐,这些关系人脉全部留给小姐,并附有书信凭证,倘若有朝一日小姐要用,可凭此联络。” 暗红的匣子被胡路捧至岑子衿面前,搭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封口书信。 “除此之外,老太爷还梳理了朝中勋贵和各部之间的联系,以及所知隐秘,俱陈列在册,以备小姐使用。” 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被胡路从怀中取出,郑重地交给岑子衿,垂手立在旁边。 屋子里落针可闻。 岑子衿胸口翻涌,她拼了命地想护住祖父和兄长,以为自己做了很多,可其实祖父也早就未雨绸缪,为她打算! 这就是祖父留给她真正的遗物,他一直明白自己最需要什么。 这些东西绝非一朝一夕所为,恐怕很早之前就开始为她准备了吧? 或者,为他自己准备的。 梅雨将至,临安的天经常是乌云密布,灰蒙蒙的,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温绵细雨,丝丝缕缕的落在屋脊树梢,然后顺着纹理点点滴落,溅成跳跃的白色水花,如坠落的泪珠般落在窗棂,落在石板,落在心里…… 第46章 有鬼 大雨倾盆而下,咔嚓一声闪电,把黑幕劈开。 瘦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拖着什么东西吭哧吭哧的挪动,亮光闪过,那小小身影恰好转过脸来,冲着挑灯起夜的丫鬟嘿嘿一下,红唇白面,诡异可怖。 “啊!!!” 丫鬟惊恐惨叫划破黑夜,手里挑着的灯笼跌落在雨水里,瞬间淹灭。 荣喜堂不少房间的灯火亮起,有刚从被窝爬出的人没好气的大骂,“大半夜,鬼叫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书房……书房有……有鬼啊!!!” 又一道闪电劈过,骂人的丫鬟也看到了那小小的身影,顿时后背汗毛炸起,四处冷风透骨。 值夜的下人们被惊醒,纷纷出来查看怎么回事。 岑故因为清姐儿的事情在和董氏已经很多天没有讲过话,不是在孔姨娘那,就是在书房歇息。 今夜恰好歇在了书房,听到外面的丫鬟大喊,也醒了过来。 院子里有丫鬟婆子撑着油纸伞畏畏缩缩地向着书房旁边的藏书室走来。 “这是怎么了?” “回……回四老爷,书……书房有鬼!” “子不语怪力乱神,休得胡言!”岑故冷呵一声,擎着一盏油灯走进藏书室。 院子里的人见他进去了,都不自觉的吞咽着口水,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 不一会儿,藏书室的油灯被点亮,露出里面的“鬼”。 “大晚上,你在做什么?” 岑故皱眉盯着面前双手吃力提着书笼两角的灰色短褐装扮的孩子问。 “回,回四老爷,小的是看守藏书室的李子,今夜雨太大了,书房上面有一块瓦松了,一直往这藏书室里漏雨,小的就想把那洞下面的书笼子都挪挪,不然被潲了雨就都坏了。”六七岁的孩子笨拙地回答。 岑故这才注意到,孩子脚下泥泞,书笼上面还有一块氤氲,手中油灯举高,果然看见不远处角落里有一片积起的水洼。 看明白这些,他有些尴尬,转头对着外面的人冷斥,“没看清就大吼大叫,你们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还不都滚回去!” 孩子双手背到身后,手指绞成一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滚。 正准备挪步,岑故已经吩咐,“既然箱子已经湿了,就打开看看里面东西有没有浸水。” 孩子听完,弯下腰,细小粗糙的手扣开搭扣,绷着小脸把书笼的盖子翻过来,检查里面的东西。 书笼子里放的倒不是书籍,不然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根本拉不动,里面放着十几个卷轴,应该是一些画作之类的典藏。 岑故被这么一折腾,已经没有了睡意,见这箱笼没有印象,索性把里面的卷轴打开,看看里面是谁的名作。 翻到最下面一幅时,打开竟是紫竹伴笋图,边上还附有一首诗,“一朝春风戏帏帐,敛情暗悔腹连心。” 没有署名和印章,看不出是谁的风流之作。 岑故眉头轻皱,书房里怎么会藏有这么低俗的东西? 嫌弃的又瞅了几眼放下。 晨起请安的时候,饭桌上无意说起此事,荣喜堂几人也是只一笑而过,只有方老太太执筷的手不自觉顿了一下。 大雨午时方歇,太阳也从厚重的云层里透出光来,客房里住着的张氏或许是孕期不适,在房间里呆的有些憋闷,便让丫鬟服侍着到院中散步。 沿着石板小道,清新的气息飘入肺腑,说不出的舒畅。 “那是哪?怎么有那么一片竹林?” 歇脚的亭台地势高,迈上台阶的张氏无意间看到不远处的翠绿问跟着的下人。 “回姑娘,那里是镜湖,从外面引得活水,那片紫竹林也是当时修造时种下的。姑娘要是感兴趣,奴婢等会儿就陪您过去看看。” 张氏听了,兴趣正浓,也没在意丫鬟的称呼。 在京都觉得岑敛的宅院精雅,无处不彰显着南方人的润物细无声的尊贵,如今进了岑府才知道,那到底只是个府邸,比起这占地极广,处处山水处处景儿的老宅差了十万八千里,哪怕是她客居的一个小小院落都堪比大家闺秀的闺房。 心中更坚定了让孩子求一个名分的想法。 将来,她的孩子也会在这里长大,会是这雕梁画柱,金粉玉饰府宅的主子。 歇了片刻,又用了些点心,张氏漫步越过拱门,走向镜湖。 绿中透蓝的水面,映着几朵飘过的白云,边缘处还能看见倒映着竹影重重,耳边竹叶沙沙,鼻尖翠竹清香,张氏忍不住闭上眼睛,“这儿可真美!” 旁边服侍的丫鬟骄傲的笑,“姑娘说的是,这儿可是咱们临安都有名的景儿,前些年的时候,府里的爷可很喜欢到这里泅水的!这两年爷和姐儿们都大了,这才安静着。” 想象着自己府中的胎儿将来也会来这么美的地方嬉戏浮水,张氏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往前走了两步。 只是她忘了雨后土软地滑,一脚上前已经险境。 “啊!!!” 又是一阵惊慌惨叫,跟着的丫鬟婆子哪里会水下功夫,张氏在水中扑腾出大量水花,大呼求救,下人们慌了手脚。 有人奔回前院找人,有人想就寻根竹竿打捞,只是这紫竹林向来有人收拾修剪,怎么会有剥落的竹节给她们使用? 想直接折一根力气又不够,胆子小的已经哭了起来。 她们跟着伺候张氏,这位还怀有子嗣的未来姨娘若出了意外,就是把她们打死十次也不够! 呼救声渐弱,张氏胸肺炸开般缓缓坠入湖底。 岑敛带着一群人来的很快,可见这张氏和腹中老来子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抛去官职家世不说,平日里稳居庙堂的文官能有此体力脚程,也难怪二八年华的张氏肯死心塌地的跟着她。 跟随而来的刘氏心中冷嘲。 几个下人一跃入水,朝着湖下游去,岑敛着急的在岸边走来走去。 等到水声又起,不顾安危的向前接过下人手中的张氏查看,已经是奄奄一息的惨白。 后跟着的大夫也疾步上前。 “老爷,水,水下,还有……东西!” 拖着张氏上来的下人涨红了脸色,唇角肌肉不停抽搐。 不多时,另外几名下水的护院也逐一浮出水面,只是脸色灰白。 第47章 女尸 岑家镜湖里打捞出来六具女尸的事情在几房传开的时候,引起轩然大波,下人们各个人心惶惶。 打杀下人这种事在世家大族中屡见不鲜,可那都是都是在府中犯了大错,依照家法府规进行的处置,像这样一次六人的坠湖残杀还是骇人听闻。 六具女尸身上都绑着大块的石头,有些被活水冲刷已经尸骨不全。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在临安铺天盖地的传开,岑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官府的人起初碍于岑敛的情面充耳不闻,后来舆论喧嚣,官府才不得不派人前来问案。 临安知府下令岑府清理镜湖,查看下面是否还有其他尸首。好在除了那六具女尸,镜湖别无异样。 而被救上来的张氏虽然情况看着凶险,但好在诊治及时,除了受到惊吓,身体受寒之外,她和腹中胎儿并无大碍。 “那……那是招红!” 岑家长房一个婆子被传去辨认尸首的婆子跌坐在地。 临安知府和仵作都看向她。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婆子前后说法不一,要是看不出有猫腻,那就是在场的人都是傻子了。 “来人!带下去审问!” 拔出萝卜带出泥,通过尸首身上的布料和身上的首饰,六具女尸被确认了四具,都是四十年前方氏院里伺候的丫鬟! 府衙已经严令秘密审案,可这消息不知怎的不胫而走,看热闹的,打探的,茶楼酒馆很快传遍。 “呵,这岑家够热闹的!” 酒楼临窗的雅间里,玉冠华服的锦衣公子品酒戏谑。 对面手持玉杯的青袍男子闻言并不答话,只是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 “说来真够奇怪的,这衙门都命人封锁了消息,怎么就传的满大街都是?这下子岑侍郎可是头疼了!难道这岑侍郎在临安有死对头?” 锦衣公子并不在意对面的人没有回应,依旧幸灾乐祸。 “或许不是针对岑侍郎。” 清越温润的声音淡淡响起,在嘈杂喧闹的酒楼里异常特别。 “不是针对岑侍郎还能是针对谁?这件事牵扯到那方老太太,他这治家不严,苛待下人的罪名也逃不掉,看着吧,说不定过几天御史台就会有人上本参奏。” “为什么不能是那老太太呢?”青袍男子挑眉。 锦衣公子撇头斜眼紧盯着他,“我怎么觉得你知道点儿什么呢?快跟我说说!” 青袍男子将玉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并不搭话。 那小丫头,还以为是个绵软的,没想到出手就是这么狠辣! 岑三老爷逝世的时候他也曾前去祭奠,只是那丫头当时像个提线木偶般伫立不动,比起初次见她时清瘦了许多,看得人心生不忍。 念及她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还对他有搭救之恩,回来之后就命白海去探查了一下,结果还真是出乎意料。 那岑鹤应该是被方老太太直接刺激致死的,只是这种事无凭无据,就算报官,官府也不可能无凭无据地抓人。 之后听说那小丫头一直是要么学馆,要么在自己院子里看书作画,打理中馈,还以为没有察觉其中险恶,没想到现在就来了这么一出! 至于死对头么,戚家不是有一位? 阿嚏! 廊下贵妃椅上正在看书的小丫头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拿书的手都跟着抖了抖。 小山眉颦起,手帕擦擦鼻子,心中不解谁会念叨自己。 “小姐,绣庄的凌玲姑娘来了!” 青瓷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拿着包裹的水红衣衫女子。 这凌玲就是接替了康绣娘掌管绣庄的二掌柜之一,无父无母,自小和康绣娘一起长大,人长得清灵,说话讨喜,是康绣娘之后临安妇人圈里的新起之秀。 岑子衿起身到了内间,凌玲把手里的包裹放到书案上,一件素白褙子和直裰下面,还带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小姐您的新褙子做好了,试试合不合身?” 岑子衿轻笑,“你亲自做的,应该差不了。” “可不是!最近铺子里活儿多,我可是每天跑断了腿给各家送衣服呢!”凌玲巧笑。 “活儿多是好事,不过这后宅纷杂,还是要多注意一下各府夫人小姐的喜好,千万别出了差错。” 凌玲点头,“我知道的,咱们这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的最忌讳给人留下口舌,不然得罪了人可是连吃饭的碗都会被砸了呢。” 岑子衿仔细查看着包袱里取出来的纸张,看着上面一条条的消息,面色舒展,“府衙太太们的衣着也要多加精心些。” “是,知府家里最得宠的晴姨娘定了下个月要参加老太太寿宴的衣服,这是大事儿,我会多看着点的。” 岑子衿颔首,“那边匣子里是新画好的两份样式,你拿回去,靠里面那份找人给康姐姐送过去。” 凌玲打开匣子看到盛的满满的绣样惊叹,“小姐,你这也太快了吧!以前的绣样还有好些没做呢!看这样子,近两月都不愁新品了!不过,还是康姐姐厉害,咱们这边卖出去价格最高的一件衣服才二百多两,她那现在可是动辄就是四五百两!不过康姐姐苏绣,蜀绣,双面绣样样精绝,我们还是差得远呢!” “你们也不必妄自菲薄,地界儿不一样,这人开销也不一样,那里毕竟是京都。” “小姐说的是!” 房间两人又聊了片刻,岑子衿还是把那件褙子套在身上试了试,几个月的功夫,她似乎又长高了几分,凌玲不得不把褙子带回去返工,心中感叹:小姐这身量也出落得太高挑了吧! 凌玲走后,赵吴氏进来回话,“二老太太那边说是病了。” “病了?” “是,说是染了风寒,除了房里贴身的几个,谁也不见。” 岑子衿轻轻摩擦虎口,片刻抬头,“好长时间没见过大婶娘了,乳娘明天一早让小厨房准备些精致点心,咱们明天去荣嘉堂,到时候陪着大婶娘一起去看看她。” “还有件事,四老爷那边,孔氏有孕了,说是一个多月了?” 岑子衿怒极冷笑,“一个多月?呵,真是分了府,毫无顾忌啊!祖父大丧期间有孕,这二房真是好本事!” 第48章 探病 荣嘉堂一路走进来,丫鬟小厮都低头抿唇,肩膀耸动,岑子衿疑惑不解。 不过很快就有人给她打开谜团。 “哎呦,轻点儿!你要疼死爷啊!” 岑子宥一瘸一拐地从垂花门往外走,一只手还捂着屁股。 “子宥兄长这是怎么了?”岑子衿上前两步。 一看见他,岑子宥梨花带雨地扑过来按住她的肩膀,“三妹妹!你是来看我的么?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看你瘦的,要照顾好自己!哎呦,不过今儿我可没办法陪你了!” 岑子衿看他龇牙咧嘴的嘶哈,又问了一遍发生了什么。 “还不是我爹!我觉得我肯定是他们捡来的!”岑子宥嘟囔,“我就是央求娘给我做一道翡翠珍珠羹,他不愿意就算了,还考教我最近的读书进度,这不是就被打了三板子。” 难怪他挨打! 这道甜羹虽说不上名贵,却工序冗杂,耗时良多,按照大叔父的性子,会愿意婶娘花费精气神给他做?这不是找揍么? 岑子衿咳嗽两声,“那你读书到底怎么样了?我可是夸下海口说过你会金榜题名呢!” 谁知岑子宥一听她问这个问题,顿时身若无骨一般萎在小厮身上,抖着兰花指哭诉,“好啊,三妹妹你也来欺负我!日子没法儿过了,你们都欺负我!” 岑子宥聪明但不喜欢读书!尤其是子曰诗云的八股! 因为这个没少挨揍,不过大叔父倒是对他并不强求,挨打多数是因为他那张欠嘴。 看他这幅作态,岑子衿抚额,“那个,你这样子……都是跟谁学的?也太……” 娘气了。 毕竟是作为兄长的,岑子宥看她这样,立即恢复常态,昂起下巴,高傲地冷哼一声,让小厮带他回自己院子。 没走几步,回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三妹妹!”,然后…… 摇了几下屁股! 扬长而去。 这是…… 岑子衿被他气得额头都要冒汗了! 多么强烈的不满?! 阿碗和青瓷此刻如同进门时候看到的丫鬟小厮一般,低头抿唇,肩膀耸动。 岑子衿到荣嘉堂抱厦的时候,江氏正在执子沉思,岑敦手放在棋盒里耐心地望着她,仿佛可以等到天荒地老般,半丝不见身上阴郁之色。 看到岑子衿时他只是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在唇边,示意安静。 岑子衿低头莞尔。 等到江氏落子之后抬眼看见她,才皱眉问为何无人通报。 “是我让他们下去了,衿姐儿不会介意的。”岑敦见她不在看棋盘,就边抬手把棋子放回棋盒里,边无所谓道。 岑子衿识趣地行礼问安,笑道,“我就是有好一段时间没来看婶娘了,府里这几天到处乱糟糟的,就想着来婶娘这里躲个清净。” 府里乱糟糟的事情,自然是因为镜湖之事。 这段时间几房的下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都被喊到官府认尸。 “你啊,也不容易!”江氏感慨一声。 她自己也是有儿女的人,岑子衿年龄不大,和她一般大的小姐,多数都是备嫁或者父母膝下承欢,只有她小小年纪,不仅要读书识字,还要管着三房那么大摊子。 “婶娘不必担忧,三房人少,事情就没那么多。最起码不像婶娘和二房那边,听说二婶祖母都病了。” “二婶娘病了?” 岑子衿诧异地抬头看她,“婶娘不知道么?” 她还真不知道! 转头去看岑敦,后者在听闻岑子衿的话时身上若有若无的阴戾之气萦绕,一看就是不高兴了,“嗯,昨天听说请了大夫。” 明面上长房是江氏管家,可实际上为了不让妻子操劳,岑敦把很多事情都处理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向来不跟江氏说。 比如,方老太太病了。 斜眼蔑了岑敦,江氏起身,“既是病了,理应去看看,我这就让人准备些药材补品带过去。” 当岑子衿和江氏离开荣嘉堂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凉凉目光扫过。 心中无奈苦笑,如此这般非她所愿,只能对岑敦心中抱歉。 女子如江氏这般,应是最大的成就了吧。 有人愿以病躯弱体为你遮挡风雨,愿以名声骄傲为你除忧摒扰。 庭前有风吹过,卷起院落几片花瓣,打着旋儿绕过她们的衣袂裙角,折转不见…… “大太太,三小姐,老太太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要不,你们改天再来?” 荣喜堂里余嬷嬷规矩殷勤地端茶递水,婉拒江氏进去看看的来意。 江氏也不做纠缠,“既然如此,我们就改天再来吧,好好照顾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身子骨总是弱些,你们要比往日里更精心才是。” “大太太教训的是!” 多事之时,江氏也并不打算久留,以免被有心说成是来看笑话的,就准备起身离去。 只是几人刚跨出方老太太的院子,忽然有一婆子从旁边的小道里蹿出,跪在江氏面前,抖如筛糠。 “求大太太救老奴一命!” 说完就趴在地上砰砰磕头。 江氏等人俱是被这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定下心神,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大胆!居然敢拦太太的路!”江氏身边的嬷嬷大喝。 跪在地上的婆子并没有被喝止住,只是紧声呼求,“求大太太救老奴一命!” 二房的事情,于情于理这婆子不该求到长房跟前,余嬷嬷一脸寒霜,“张婆子,你没事不在浆洗房带着乱跑什么!来人,还不把这不懂规矩的刁奴拖下去!” 跟着方老太太这么久,余嬷嬷在二房俨然似半个主子,平日里谁不给几分薄面,处置一个粗使的婆子,谁也不会说什么。 “大太太,镜湖,镜湖里死的人都是老太太之前院子里的,老奴,老奴知道她们为何被沉湖!求大太太救老奴一命!” 江氏面容冷凝,“既是知道,去禀了三老爷或是官府就好,怎么来找我求救?” 婆子头摇似波浪,“不!如今只有长房能救老奴一命!求大太太救老奴!镜湖里死的人都和长房有关系!” 此话一出,江氏,余嬷嬷以及被唤来的下人都神色凝重。 江氏冷面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第49章 凉亭 “还不把这胡言乱语的老皮子嘴堵住拉下去!” 余嬷嬷两步上前,用力一拧,一只手捏着帕子就要往张婆子嘴里塞。 下人们见她的动作,也上前扭住婆子往外面拽。 “住手!” 一声冷喝,江氏面带寒霜,走到张婆子跟前,“你说与长房有关?” 张婆子被堵住了嘴,不停挣扎,脚上的鞋子都蹬掉了一只,听见江氏的询问,不迭点头。 “余嬷嬷,这件事既然涉及长房,这人我就先带回去了,你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待我询问清楚,再行发落。” 说完不等余嬷嬷再张口阻拦,就让跟着伺候的人接管张婆子,下人看看余嬷嬷,在江氏越来越冷的目光里悻悻松手。 “矜姐儿,婶娘这有事情要处理,你先回泽芳院去吧。” “好,婶娘慢走。” 看着江氏带着人往大门走,余嬷嬷跟了两步见事情没法儿扭转,快速折返回荣喜堂,连跟岑子衿行礼都忘了。 岑子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也并没有计较这件事,只是带着阿碗慢慢往回走。 刚走到转弯的地方,一个小丫鬟就上前行礼。 “三小姐,三太太请您留步。” 清风习习,树木苍翠,早夏的虫鸣声已经开始零星起伏,无端让人升起几分烦躁。 刘氏坐在凉亭里,一杯花茶拿了放,放了拿,几番起落,心绪不宁。 见到岑子衿过来,立刻坐端立稳,一派主母风范。 规矩行礼后,岑子衿在她身边落座,有丫鬟上来给她也添了一杯花茶,之后就安静的退下,一时间凉亭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三小姐那日承诺会帮我,可那贱人的肚子还好好的!” 刘氏咬牙切齿地低声开口,不知道是因为岑子衿不冷不热的态度,还是因为张氏。 “我这不是已经帮了三婶娘么?”岑子衿抿了一口茶轻答。 刘氏环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可那贱人和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好的,这怎么能算!打草惊蛇,这次那贱人受了惊吓,老爷已经把我派去的丫鬟给换掉了,再想动手谈何容易?” “那我们就不动手了啊。” 刘氏脸色清白,低声咬牙,“如果只是这种程度,我根本不用去求三小姐!” “三婶娘稍安勿躁,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不用我们动手,张氏也不可能进得了岑家的门了。” 刘氏将信将疑,再要追问,岑三小姐已经转头看向亭外。 她按照岑子衿的要求在张氏身边安插进两个得力的丫鬟,把人引到镜湖落水,可是那贱人没事,到是牵扯出来如今这桩大案,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按捺不住,刘氏还是张口询问,“三小姐是如何得知那镜湖下面有尸首的?这件事老爷会不会也受到牵连?” 岑子衿转回视线,似笑非笑,跳过她的问题回问,“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如果三叔父也受到牵连,三婶娘是准备将子衿供出来?” “我们当初可是说好了,我只是请你帮我除了张氏,顺便找老太太出口气,并没有说要一并折损了老爷!” 手指敲打白瓷杯,指尖和杯子碰撞,发出叮叮的响声,更让人心里发毛。 “牵一发而动全身,三婶娘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早在你找我帮忙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出现这种的情况,子衿也不怕被三婶娘告发,只是不知道如今这种情况,把您自己牵扯进来,袁媛易嫁,张氏落水,哦,还有书房漏雨,不知道三婶娘如何安置自己?” 阳光高照,遍地生暖的时节,刘氏脊背发寒,后背衣衫竟氲湿的一大片。 虽然早知道是与虎谋皮,可是仗着在二房经营多年,她一直以为可以左右事情的发展,如今更是脱离自己的控制。 “三小姐这么做究竟是想要什么?” 一声轻笑,说不出的凉薄,“不是应三婶娘所求,帮你除掉心中刺么?” “三小姐不要再打发我!” “哎呀,被三婶娘发现了啊……但子衿真没想做什么,被这么追问,总不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吧。” 刘氏眼睛里似乎能喷出火来,瞪着面前执杯慢品的少女! 她不是傻子! 这么四两拨千斤的撬动二房,连老太太一起拔了,这是要毁了二房! 难道…… “因为三老太爷的事?三小姐在借我之手报复?” 岑子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看不见的笑,“三婶娘放心好了,只要你不阻我,你,子潇,还有二房其他人都会没事的。” 这已经是近乎承诺的话,让刘氏提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下来一些。 要说她最在意的,肯定是岑子潇。 不管闹成什么样子,只要岑子潇没事,她都可以容忍。 想通这些,刘氏又试探性的问,“那张婆子也是你的人?” 岑子衿不解的看着她,“三婶娘是不是吃醉了?我哪有什么人?我的人都在三房呢!” 滑不留手的狐狸! 刘氏恨恨地看着她,却不得不佩服这份心机,只觉得自己痴长了这么一二十年,竟然不及一个才及笄的孩子! 什么也问不出来,再呆在这里也不合适,老太太还病着,她必须回房伺候,刚刚是故意借探望张氏的理由错开江氏等人,如今戏也散了,人也走了,她还是要回去做她的贤媳孝子。 两人从凉亭分道而行,看似平息和睦,却暗潮汹涌。 刘氏在心中猜测岑三小姐的真实目的和接下来会做的事。 岑子衿心中盘算刘氏会不会搅局。 前面说不怕她告发也只是恐吓之词罢了,若是刘氏真跳出来说些不该说的,那这把火还是会烧到三房的房梁。 她可自始至终没打算让兄长掺合到这件事情里面来。 张氏还未进门就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老太太和岑敛都因她名声受损,即使这个女子无辜,最热衷权势的岑敛恐怕也会迁怒到她和腹中的孩子身上,别说进门,这个孩子能不能保得住还另说。 可那又如何? 上午的阳光有些亮,岑子衿忍不住抬起右手遮挡光线,阳光从指缝流泻,手指边缘一圈半透明的肉粉,手背隐约能看见青色细小血管纵横,更衬的手指修长白皙。 虽然看上去还干净,可这双手啊,到底是脏了。 第50章 逼问 倒裂的桌椅,破碎的茶盏,泥泞的盆栽…… 遍地狼藉。 岑敦坐在轮椅上大口喘着粗气,江氏站在他身边上下轻拂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无声安慰。 “你所说可属实!要是被爷查出来你撒谎,爷就拆了你一家老小的骨头扔到山上喂野狼!” 阴沉尖利的语气夹带着冰霜雨雪砸在匍匐地上的张婆子身上。 “老……老奴句句属实!如若说谎,就让天打雷劈!” 岑敦霍然站起,轮椅被他一用力向后滑,碰在江氏的膝盖骨上,疼的江氏“嘶”的一声直抽冷气。 “你没事吧?” 就算暴怒伤了江氏,岑敦还是心痛地伸出手按揉她的膝盖,“是我不小心,可伤着了?” “我没事。” 江氏拍拍他的肩膀。 张婆子是她带回来的,可是公公泼天的丑闻还是惊的她张口结舌,丈夫更是戾气暴增。 “来人,把这婆子先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见!” 岑敦把江氏安顿在完好的椅子上,厉声吩咐。 “你打算怎么办?”江氏揉着膝盖昂脸问他。 张婆子说的事太耸人听闻,一想到那腌臜的场面,岑敦周身的气息就愈发阴沉,掩在袖中的拳头握紧,另一只手也不自觉的用力,捏的江氏又是浑身紧绷,却咬牙没有发出声音。 等岑敦反应过来的时候,眼中除了暴虐的狠戾还夹杂着一丝歉意。 “又弄疼你了?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去一趟二房。” 让人伺候江氏回房,岑敦衣服都没换,舍了轮椅直接迈步朝着荣喜堂走去。 余嬷嬷脸色惨白的回到房老太太房中,斥退房中伺候的人,才将张婆子的事情讲出来。 方老太太一听,原本惨白的脸上又多了一层青灰的暗沉,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您别怕,张婆子不会知道当年那件事的!当年知道的人已经都死了!”余嬷嬷语透冰意,笃定地说。 “你怎么确定她不知道?当年的事情是你亲自查的,为什么还会有人活着?!”方老太太浊目圆瞪,死死地看着余嬷嬷。 余嬷嬷看着她的眼神心中一凉,“当年院子里知道的都被老奴关在了柴房,老奴亲自喂的药,夜里亲自一个个拖到镜湖的,那张婆子她当年还只是一个新进府在浆洗房打杂的丫鬟,不可能知道!您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她虽然说的肯定,但是想到张婆子的神态,不免心中惴惴。 相处几十年,方老太太如何能不了解她,见她的神态,眼中出现一抹死灰。 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禀老太太,大老爷和三老爷来了!” 丫鬟在外面通报。 方老太太心中一梗,一口气没换上来。 余嬷嬷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在地,扶住床沿,忍不住小腿抽搐,外面的丫鬟没有听见回复,又高声通禀了一声。 只是还没等房中二人想好托词,岑敦已经一马当先闯了进来。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身后缀着岑敛不满的声音,他为官多年,自然有几分官场积威,可偏偏今天闯门的是岑敦,根本不理会他。 “都滚下去!”岑敦一进来就对着余嬷嬷呵斥。 余嬷嬷看着站在床前的岑敦,又看看方老太太。 “你不必如此,我这里没什么不能对余嬷嬷讲的!倒是你,好大的威风!”方老太太语带讥讽。 岑敦不予理会,只是眯眼看着床上的方老太太,阴恻恻地开口,“也对,毕竟她可是您身边的一条忠狗!” “放肆!” 其他人还没说话,后进来的岑敛听了这话,严声斥责。 “放肆?呵呵,我到觉得三弟才是好大的威风!怕是做官做久了,连长幼都忘了吧?” 岑敛也觉得尴尬,只是听他对母亲出言嘲讽,本能地斥责,却忘了说话的人是自己的长兄。可到底是官场几十年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立刻换了语气。 “大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娘正在病中,你这么闯进来也于理不合,等病好一些,你有什么事儿再说不迟。”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可是,不合岑敦的心情。 “病?你怎么不问问老太太为什么病?” 方老太太本就躺在床上一脸死灰,听了他这话,更是浑身一颤。 岑敛自问也是善于观察的人,看自己母亲的反应就知道,今日之事,不可善了。 “到底发生何事,让大哥如此大动干戈?” 余嬷嬷看着方老太太的眼风,上前将她扶起,靠坐在床上,只是握住的手冰凉透骨,余嬷嬷心中暗暗着急。 方老太太凄凉地轻轻摇头。 岑敛这会儿正怒火攻心,想到张婆子说的事情,只想上前一把掐死面前这个不知羞耻的老太太! 她怎么还能有脸活在这世上? 勾引小叔,这种背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人,怎么还敢每每在母亲面前耀武扬威? 更可笑的是,如今的岑家,竟然要靠一个孽种来撑起门庭! “发生何事?”岑敛通身阴沉,眼睛里带着杀意,嘴角缓缓勾起,带着嗜血的笑意,“问问老太太不就知道了?您老人家是想自己说?还是我来说?再或者,把宗祠的长辈都喊过来咱们对峙一番?” 听到最后一句话,方老太太原本死寂的脸上出现裂痕。 “岑敦,你别欺人太甚!” 活到这把岁数,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更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是儿子呢?子孙呢? 岑敦被怒极反笑,“哈哈哈,好一个我欺人太甚,老太太,我再问您一遍!是您自己说?还是我说?还是对峙?” 老太太放在被子两侧的手握紧又松开,眼睛锐利地盯着岑敦,“你到底要说什么?” 岑敦点点头,“好,您不说,那我问,您答!如果这样也不行,那我们就只能开祠堂了!” 老太太咬牙,胸腔不停震动,岑敛快走进步上前给她顺气。 “镜湖的人是你派人杀的?是么?” “四十年前,你……你当真与我父亲有了苟且?是么?” “岑敛,是我父亲的儿子?是么?” 第51章 孽种 三句话,字字珠心。 岑故头晕目眩,给老太太顺气的手也停在半空,痴傻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方老太太一口浊气吐出,脊背在床上塌了下去,眼珠吃力地转向岑敛,嘴巴张了半天,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岑敛站起身,立在床前看看着自己的母亲,眼中有震惊,有明悟,有……憎恶。 “哈哈哈,好!真好!就是你这样一个寡廉鲜耻的女人还天天礼佛念经?也能在我岑家颐指气使?也能获封诰命之身?老太太,您是真,厉害!” 岑敦下颚不断收紧,手握在袖中能掐出血来,眼睛血红的看着床上的人。 方老太太似乎也自暴自弃,冷笑开口,“你以为你那个爹是什么好东西?喝醉了酒就闯弟媳的院子?” 睁开眼睛,不看岑敛,决绝狠辣的目光盯着岑敦,“你以为我愿意委身与他?他就算最后成了阁老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败坏伦常的禽兽!轮到你今天在这里质问我?你怎么不去问问你那道貌岸然的爹?你就算再恨又能怎么样?这岑家还不是靠我的儿子,你的同父兄弟在撑着?我的诰命是我儿子给我挣来的,我有什么错?!” 方老太太猛地锤了一下床,脸色煞白,口中喘着粗气,气急败坏地质问岑敦。 岑敛早已经被老太太的话震得反应不过来,脸上同样没有一丝血色,失魂落魄地倒退两步,跌坐在地上,双眼没有焦距地问,“母亲说……我和长兄是同父兄弟?” “你自己的娘亲口承认的,怎么?岑侍郎还有疑惑?你们真是让人恶心的一对母子!”岑敦被方老太太恶心地心中堵的呕血,用力锤了两下自己的胸口。 “敛儿,娘也是逼不得已!”老太太把目光移到岑敛身上,眼神惶恐却骄傲。 可那目光看的岑敛心中泛寒,眼睛如鹰隼一般盯着她,“你当真和……和他……” 岑敛问不出口,母亲这么污秽的事,做儿子的怎么也长不了口,更喊不出那对他诸多提携的岑阁老。 “好!你觉得你没错,那就开祠堂,让长辈们来评评理,看看是不是该把你这个不贞不忠的老太太沉塘!” 岑敦是恶心透了,脑袋一阵阵发晕。 他恨,恨方老太太,更恨自己的父亲岑鸿。 转身向往外走,只是刚挪一步,方老太太已经从床上扑了下来,下半身还挂在床上,上半身探出床,抓住他的衣摆,“开!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这么做!你爹的名声不要了,你亲兄弟的名声也不要了!岑家也不要了!开祠堂!” 她笃定岑敦投鼠忌器! 顾及岑鸿的名声,顾及岑家的名声,这件事就只能这么隐瞒下来! 一旦开了祠堂,她被处置不说,除了岑家,还有方家的名声,儿孙的名声…… “我没有亲兄弟!” 岑敦压着嘴里溢出的血腥,用力一挣。 只是一个拼死拽住,一个自小体弱,岑敦竟然没有挣脱开方老太太抓着自己的手。 岑敦气急,环视屋内,就准备抓住绣筐里的剪刀把自己的衣摆剪下来,被这双首抓到都觉得恶心。 一番挣扎,岑敛已经收回了神智,他昔日为官之道最大的一条准则就是趋利避害,这会儿官场的果决表现的淋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岑敦把事情闹大。 起身抓住岑故的胳膊,“长兄,不管你认不认我,我们总是一家人,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行么?” “处理?你打算怎么处理?” 岑敦被他钳制,一时之间移动不得,方老太太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出来,眼中也泛起亮光。 “岑家如今青黄不接,长兄毁了我,岑家怎么办?几个还没有婚配的哥儿姐儿怎么办?出嫁的几个姊妹和安姐儿她们怎么办?这件事不能闹开,更不能开祠堂!” 岑敛条条分析,转身看一眼狼狈的方老太太,狠下心说道,“我娘早已病了多日,药石罔医,我……我会将她悄悄安葬,知情之人,皆厚待其家人后生,这样可行?” 方老太太睁大眼睛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似乎理解不了他的话。 “她已经害了镜湖里那么多条人命,你还要让人给她陪葬?!她配么?” 岑敛低头撩开衣摆,双膝下跪,“求长兄!她……毕竟是我母亲!这件事知情的人若是不处置,有朝一日被人利用,我们岑家依然危在旦夕!镜湖里的人,我也会命人寻其家人,好生安抚。” 衣摆不知何时已经被放开,岑敦低头看跪着的三弟和垂爬在床边双眼愣怔的方老太太,只觉得心中憋闷更甚,喉咙里的血腥怎么也压不住,索性闭上眼睛,踉跄离开。 江氏心中放心不下岑敦在他之后匆匆赶来,却被阻拦在荣喜堂门外,此时看到岑敦出来,还没开口就见他一口鲜血喷洒在地面,顿时吓得肝胆俱裂,不顾阻拦上前查看。 原本拦着的下人们也慌了声,只有那机灵的,跑去寻大夫。 房间里只剩下母子两人。 外面嘈杂的声音被他们摒弃,岑敛上前将方老太太托回床上,掖好被角。 “嗬嗬。”方老太太喉咙滚动,发出诡异的笑声,“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想让我死?准备鸩酒毒死我?还是一条白绫勒死我?” 岑敛低垂着眼眉,不看她的神色,“娘!您别怪我!我就是个孽种,可是你们把我这个孽种扶了那么高,怎么忍心我跌下来呢?开祠堂您也难活命,就当您最后再心疼一回子孙吧。” “果然是那个人的种,都够狠,够毒!”方老太太闭上眼睛用手啪啪岑敛的脸,“知道你的名字怎么来的么?‘一朝春风戏帏帐,敛情暗悔腹连心。’你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我真后悔当时没能直接让你胎死腹中!” 窗外有人影摇晃。 岑敛终于抬头看她,眼中带着憎恶和说不明的意味,“您当初是该弄死我这个孽种的。自小你就偏疼岑玫和岑故,直到后来我取了功名。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懂了……可那又怎么样呢?这岑家如今还不是靠着我?” 附到她耳边,岑敛悄声道,“你以为四弟当初大比之前那次是怎么生病的?呵,你们不给的,我自己会夺。” 方老太太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暮然睁大,看着这个原本厌恶后来为之骄傲的儿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呵呵,您后悔也是应该的,您说的没错,我果然是那个人的种。他夺了自己兄弟的仕途,我,也是。” 第52章 杖刑 没有人知道荣喜堂里到底谈论了什么,只知道岑家这次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方老太太病重的同时,岑家大老爷也一病不起。 消息被递进泽芳院的时候,岑子衿正对着棋谱摆阵,一双素手轻起慢落。 “四老爷站在窗外?可看清楚了?” “李子在拐角看的清清楚楚,二老太太他们三个人在房里,后来四老爷过去了,没进屋,就站在窗户外面,后来自己离开的。” “大叔父……病的严重么?” “似乎不轻,本来大老爷身体就不好,这一次怕是伤了根基,常大夫在里面救治了一个多时辰。” 岑子衿放下手中的墨色棋子,眼神黯然。 这次是她利用了江氏,利用了岑敦。 如果三房是她想保护的,那长房的几位则是她最不想牵连进来的,只是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 岑敦眼里容不下沙子,除了在江氏面前,其他时候性情乖张尖锐,把张婆子推给长房的时候,这步棋已经容不得他们夫妻置身事外了。 没有开祠堂,这件事看来是要私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协商,方老太太最终会是个什么结局? “让胡叔把仓库里的人参取出来,明天一起带到长房去。乳娘,你先去休息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赵吴氏心中无声叹气。 这庞大显赫的岑家,怎么就能让小姐活的这么艰难? 岑子衿昂起脖颈靠坐在太师椅上,把眼中酸涩出的眼泪逼回眼眶。 棋局已始,落子无悔。 荣嘉堂里,江氏守在岑敦的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丈夫,眼中都是心疼和沉痛。 这个宠了他几十年的男人就这么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再没有耳边的温言软语。 今天的事怕是对他打击太重了! 那个人是他心里的信仰,可是一瞬间坍塌了…… 没人比她这个枕边人更懂他的喜怒,懂他的心思。 他虽然性格执拗,可也是满腹才华,只是身体的原因刻意放纵,即使外面传他宠妻如命,畏妻如虎,他都可以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但是公公在他心中的分量,不止是一个父亲,还是他毕生的仰望,就这样轰然倒塌,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又替他擦拭了一遍额头,江氏悄声走出。 “那个张婆子在哪?” “回大太太,老爷命人把她关在柴房了。” “带到花厅。” “是,只是大老爷吩咐谁也不准见,还望大太太到时候跟大老爷解释一下。” “你自去办。” 伺候的人不再多言,匆匆下去带人,在长房无论大老爷有什么样的吩咐都没大太太的命令重要。 如果得罪了大老爷还有可能逃脱惩罚,可是若是违背了大太太的命令,那就不是一顿惩罚的事情那么简单了。 没过一会儿,一身腥臊的张婆子被两个下人拖拽着进了花厅,跪在厅中。 “谁指使你向我求救的?” 江氏端坐在玫瑰椅上,冷声质问。 “老奴不明白大太太什么意思?” 江氏冷哼,“就那么巧,你就刚好碰到我去二房?就那么巧,你就刚好堵在我出入的路上?谁给你出的主意?谁给你报的信?” 张婆子双手挥摆,“老奴只是想求个活路,这才想尽办法打探您什么时候去荣喜堂,无人指使,无人指使。” “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好,不会把你怎么样,就如此糊弄于我?好!来人!” 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应声进来,“把这个霍乱后宅的刁妇给我拖下去打!什么时候她知道了,什么时候再回话!” “饶命,求太太饶命!真的没有人指使老婆子,老奴只是求个活路啊……” 张婆子常年在浆洗房,身上有把子力气,可惜到底上了年岁,怎么比得上年轻力壮的粗使们,两只胳膊被架着就往外拖。 扭拽不过,张婆子用两只脚牢牢勾住门槛,嘴里嘶声大喊饶命。 花厅的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条凳,两个粗使婆子把她摁在上面绑住手脚,厚厚的实心木板就啪的一下打在张婆子的屁股上。 十板子还没打完,裤子上已经渗出了点点血迹,可见下人们见江氏真动了怒,谁也不敢含糊。 张婆子挨到第十五板子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屁股上血肉模糊。 “太太,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监罚的人看张婆子出气多进气少,再打下去怕是就要了性命,连忙跑到江氏身边禀报。 “那就弄醒,要还是不张口,就继续打!” 江氏重重地将手里的茶碗放在桌上,冷声吩咐。 她虽然素来清高,鲜少打罚下人,那是岑敦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不需要操心,可那不代表她不懂这后宅的弯弯绕。 堂堂一个县主,要是不懂这后宅的手段,未出阁的时候不知道就在江家死了几百回了! 今天这件事明显就是有人算计她,把她拖进这趟浑水里,岑敦也不出来,整个长房都被卷进去! 如今婆婆还不知道这件事,若是闹开了,真不知道怎么收场,还有安姐儿,有这样一个私德不修的祖父,在婆家该怎么安身立命? 江氏越想越恨,若是自己没去二房,若是没一时心软把这贼婆子带回来,岑敦也不会怒极攻心,卧床不起。 粗使婆子听令下去提了一桶盐水过来,用葫芦瓢盛了满满一瓢用力泼在张婆子鲜血淋漓的屁股上。 伤口撒盐,蛰疼的感受将已经昏迷的张婆子直接痛醒,嘴里已经没有力气再喊,只是苟延残喘地闷哼出声。 “张婆子,你还是老实招了吧,太太正在气头上,这一怒之下要了你的性命也是可能的,你这又是何必呢?” 破盐水的粗使苦口婆心相劝,“这天底下哪有比性命重要的事儿不是?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啪! 又是一板子下来,盐水混着血迹四处飞溅,张婆子又是一声惨叫。 “老婆子说!老婆子说!” 上了年纪的身子骨到底是经不住这样的杖责,张婆子在粗使下一板子落下来之前,嘶声开口。 执刑的人一听,也停下了板子,和监罚的人一起,又将已是一滩烂泥般的张婆子拖回花厅。 第53章 指使 “说,到底谁指使你的?” 江氏心中也怕这张婆子死都不肯松口,这会儿见她被拖回来,假装冷静地开口询问。 “是……是……!” 张婆子昏昏沉沉地张口,声音实在太***得江氏不得不上前几步,附耳细听。 “是四老爷身边的人去浆洗房取衣服的时候无意间说您去看望二老太太,老婆子才过去的。堵住您的那条路是孔姨娘身边的丫鬟告诉老婆子的。” 张婆子一句一喘地说完,人已经再次昏死过去,江氏弓着身半天没有站立起来。 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竟然牵扯到岑故和孔姨娘! 这贼婆子已经去了大半的性命,想来应该没有说谎,可是江氏想不明白为什么? 原本岑故是管着整个岑家外院的庶务,以前有公公阁老名声在外,后来有岑敛为官在朝,他到哪谁不敬一句“岑四老爷”? 若是岑敛身世败露,对他有什么好处? 还有孔姨娘,江氏对她没什么印象,以前家宴聚会,她根本就没有参加的资格,只知道以前是四太太贴身服饰的丫鬟,后来不知怎么爬上了岑故的床,生了洲哥儿。 对这样的人,江氏从来没放在心上,不曾想有一天竟然被她算计! 可没了岑敛这棵大树,孔姨娘凭什么认为她还能安生的做她的富家妾室?岑子洲以后又依仗什么? 江氏直起身坐回到椅子上,端着茶盏思索,却找不出眉目。 让人重新把张婆子拖回柴房管着,脚步沉重地回去照顾岑敦,心中的疑问像百斤枷锁一般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气。 翌日一早,岑子衿到荣嘉堂的时候,江氏才被丫鬟从岑敦的床边唤起。 趴在床边一宿,直起身的时候腰部咔咔作响,厚重的妆容都挡不住满脸的憔悴。 “婶娘千万照顾好自己,大叔父还要靠您照料,要是您也病了怎么办?” 岑子衿看着她雀青的眼眶,担忧地安慰。 江氏摇头。 “婶娘还没用早膳吧?让人送些清粥点心来先垫垫吧,您这样不吃不喝,大叔父醒来又该难受了。” 不再征询她的意见,岑子衿直接命下人将早膳端上来,准备伺候着她用上一些。 “不必麻烦了,让她们给宥哥儿送一些过去吧,昨夜他也在房外守了一夜。” 江氏挥退众人,也不要岑子衿服侍,简单用了一些白粥和小菜,这才精神了些。 “难为你一大早过来,这里没什么事儿,你还是早些去学馆吧。”有些事不适合晚辈知道,江氏不想将三房也拖进这泥淖里来,婉言下了逐客令。 明白她的心思和顾虑,岑子衿心中自责更甚,只是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扯动唇角点头。 “好,我让胡叔装了两根百年老参过来,如果还有什么用得上的,婶娘记得差人告诉子衿。” 江氏疲惫点头,捏了捏她的手就放她离开。 出了厢房,瞥了一眼柴房的方向,岑子衿抿唇离开。 苗老太太是中午的时候才知道儿子病重在床,将屋里的下人下令打罚了一顿,快步去看望自己的儿子。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病的这么重?你怎么能让她们瞒着我?” 江氏站在婆婆身后,“就是身体不适,大夫说调理几天就好了,母亲不必太过担忧。” “这是调理几天的事情么?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清楚?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敦儿自小就多病多灾,我为了他也算是半个大夫,你觉得你能瞒得住我?” 苗老太太在儿媳面前难得强势。 因为身体的原因,岑故的性格有些偏执,在当时,婚事也一直不好定下来,谁知道突然有一天回来跟她说要求娶京都江家县主,更令她诧异的是江家居然同意了。 不是说自己的儿子配不上儿媳,只是都是为人母的,江氏的身份地位都不低,又是才情出众,样貌也是没得说,就算进到宫里去做妃子娘娘也是应得,没想到竟然成了自己的儿媳妇。 开始的时候害怕这江氏有县主脾气,为了儿子,苗老太太也准备忍了,可晨昏定省,礼数敬重,江氏都做的很好,更重要的是和儿子恩爱和谐,因此,苗老太太对这个儿媳妇是十二分的满意,从来不跟她说一句重话。 “你跟我老实说,昨儿个发生什么事儿了?” 苗老太太牵着儿子的手坐在床边,冷脸问江氏。 “都是儿媳的不是,昨个儿因为宥哥儿的事儿和夫君拌了几句嘴,换季的时候,他本来身体就有些不适,这才气急攻心,都是儿媳的过错,求母亲责罚。” 病情瞒不过去,江氏只能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哪怕是因此遭了婆婆怪罪,总比将真相说穿要好得多,就算岑敦清醒着应该也会赞同她的做法。 苗老太太听了她的话,怒火中烧,而后又平静下来,责备地看了低头埋首的江氏一眼,不再说话。 一直到下午,岑敦都没有醒过来,苗老太太和江氏心急如焚。 常大夫进来两次,信誓保证,大老爷性命无碍,只是身体虚不受补,恢复极慢,这才迟迟没有醒来,她们只需要按时给他服用汤药即可。 到底是年纪大了,在床前守了一下午的苗老太太还是没有等到儿子醒过来,人已经疲乏的支撑不住。 江氏劝了几次未果,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肯她再守着,和嬷嬷一起扶着她回到上房。 简单梳洗过后,搀着她躺会床上,“娘,您也上了年纪,还是要先顾着自己的身体,夫君那边我会照顾的,您好生歇息。” 待老太太闭上眼睛,江氏才匆匆赶回房。 只是她一离开,苗老太太又重新睁开锐利的眼睛,“去,给我打听清楚昨儿个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房中伺候的钱嬷嬷一愣。 “我那儿子会跟江氏拌嘴?这么些年,你什么时候见他跟江氏红过脸?哼,这夫妻俩明显就是有意瞒我,江氏更是不惜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也不愿意说。” 钱嬷嬷吹熄房中的几盏灯,只留下床头一点烛火摇曳,温声劝阻,“大老爷和大太太年纪也都不小了,要是他们觉得不用您知晓,您这又是何必呢?” 苗老太太挪了一下头,偏过脸沉声道,“再大也是我儿子!他们夫妻性情单纯,我不怕别的,就怕他们吃了亏还不肯跟我这个老太婆说。” 月光撒进窗棂,照的地上一片银白,苗老太太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54章 结案 闹得满城风雨的岑家镜湖沉尸案终于结案。 府衙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临安知府朝案之下双腿打颤,下首岑敛眼观鼻,鼻观心地正身而坐。 一个一个认尸的人被拉过来签字画押,最后一位老汉被押上堂跪下,双手镣铐哗啦作响。 “堂下何人?” “草民罗六。” “你与这六具女尸是何关系,从实招来!” “草民原是岑家二老太爷岑鹄库房里管事的,那六个小娘子皆是看中草民年轻时的样貌,勾引草民,这才认识的。” 府衙外一片哗然,丫鬟勾引小厮,还是六个勾引一个? 因着老汉背对着众人,看不清样貌,不过众人都在猜测这老汉年轻时的长相,何等资本才能让六个世家内宅伺候的丫鬟前赴后继? “然后呢?为何杀害她们?又是如何行凶?” 老汉咧嘴,“嘿嘿,要说起这个,恐怕就是知府大人您也没小人来的逍遥!这六个丫鬟先后给小的献殷勤,挣着往小的身上凑,有娘们主动蹭咱,那不要白不要不是?里面最长的跟了小的三年,最短的跟了小的一个月,都是小的给破的瓜!” 老汉粗俗的言语听得堂外的人又是一阵骚动,男人听了这话兴奋地不停搓手,女人听了则是脸上青白交错,尚未成婚的女子朝着老汉唾了口唾沫转身就跑走了。 “后来,那小蹄子与小的欢好被之前的撞见,吵吵嚷嚷,非要小的给个交代,可是小的就是个管库房的,也不可能养的了她们不是,结果她们竟然私下协商要将小的告到二老太爷那去,让小的丢了饭碗!”老汉愤愤,“小的也是上有老的人,她们不给我活路,那我还给她们留活路做什么?小的花了几个晚上把这群小蹄子一个一个骗到岑家那紫竹林,先爽了一次,再绑了石头,直接扔到镜湖里一了百了。” 不等知府说话,外面的人已经要冲了进来。 “你无耻!下作的东西!” “草菅人命的禽兽啊!” “这样的人就该千刀万剐,骗了人家小姑娘的身子,还把人投壶,下辈子你就该下地狱!” “禽兽不如!就你这样的货色还说人家都是勾引你的,指不定是你强迫了人家!” “对,肯定是你强迫了人家,逼得人家小姑娘有口难言,该下十八层地狱!” “大人,砍了他!” “砍了他!活剐!” 外面皆是愤愤不平的声音,守门的衙役双臂张开,艰难地将人拒之门外。 门内有两具尸首的家属哭的老泪纵横,以前只道是她们犯了错,被主子打死了,却不想竟是这样的遭遇,这禽兽不如的东西还敢在堂上红口白牙污蔑她们的名声,几人恨不得冲上去咬死他。 就在这时,岑敛站了起来,双臂上举,手掌张开,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不管知府大人如何判罪,既然是在我岑家出的丑事,我岑家定会负责到底!湖中的尸首,我岑家出钱厚葬。另外,这几人虽然败坏我岑家门风,德行有亏,但人死债消,岑家会按照她们生前的月利,将这四十年的月钱全部补偿给她们的亲人,没有亲人的,岑家会将前捐赠给昭恩寺,给她们立个牌位,还望早入轮回,来生清白做人!” 岑敛此话一出,府衙外喧嚣更甚,交口称赞岑家三老爷宅心仁厚,宽宏大量。 “啧啧,岑侍郎不愧是围观多年的老狐狸,瞧瞧这事儿办的,除了治家不严一项,把岑家摘得干净不说,还落个仁德的好名声。” 府衙外马车里,锦衣公子撩着轿帘讥讽。 另一侧斜靠在车厢上的青袍男子挑眉不语,握着手中茶盏勾唇一笑。 修长的手指撩其自己一侧的轿帘,看见不远处拐角的一辆马车,狭长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么短的时间,御史台那边顾及还没得到消息呢!等他们得了消息,想这件事参岑侍郎一本怕是不可能了,上面也不会为着一个治家不严对岑侍郎有所处置。” 锦衣公子撇嘴,颇有些惋惜。 放下轿帘,青袍男子摩擦这自己的袖袍,低声开口,“岑侍郎有没有被参奏本来就不是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恐怕接下来才有岑侍郎忙的。” “什么意思?” 放下手中茶盏,青袍男子双手抄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腿交叠,“岑侍郎的母亲病重,恐怕他很快就要返回京都,想办法让圣上夺情,不然守制三年谁知道再回朝堂还有没有他的位置。” “那老太太病的这么严重?哎?浮游,这可不对啊,你什么时候对岑家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了?”锦衣公子一脸的好奇,支着下巴凑近谈修龄。 “陆小侯爷,你现在要问的就是这个么?岑侍郎若是真的丁忧,那朝中肯定又是一番变动,这难道不是你应该好奇的么?” “可我还是比较关心你。” “嗯,那你就关心着吧!临安这边,你自己多上点心,总是困在这动不了也不是办法。” 说到正事,陆雨褚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我这不也正在想办法么?官船不能用,动静又不能太大,次数太频繁了也会惹人注意……” 拐角的马车里,青瓷扒着车窗,脸贴在车厢壁上,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小姐,三老爷可真是红口白牙,你看外面的人都在夸咱们三老爷呢!” “……”岑子衿眉头紧皱。 “……”阿碗低头扣着指甲。 “你说那几个丫鬟咋这么想不开去勾引同一个人呢?要勾引也去勾引爷啊,同样都是下人,他咋就成了香饽饽呢?” 青瓷见两人不理自己,也不在意,继续念叨。 “行了,回去吧。” 案情已经尘埃落定,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那老汉不知道是岑敛从哪找出来的,还能买人家一条命帮着二房洗白。 不过这都不重要,本身她也不是冲着那几具尸体揭开这件案子。 要不是岑鹤在留下来的信件里提到四十年前的事情,恐怕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镜湖还沉着那么几条人命,再想到自己还曾经在镜湖里学过浮水,瞬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是不知道这边案情结了,方老太太的事情岑敛又准备怎么善了? 第55章 眼拙 回到书房的时候已经入夜良久,岑敛精疲力尽地捏着眉头。 这次回来他实在是没想过会出这么多事情。 不知为什么,他总有一种直觉,这件事情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动。 “老爷,张姑娘派人打听,问您今晚有没有时间。” “下去!明天我自会去看她。” 焦头烂额的时候,儿女私情一点也燃不起他的兴趣,哪怕那个女人怀着他的子嗣。 镜湖的事情是解决了,接下来是母亲的事情。 若是老太太病故,他必须去朝中活动,才能让今上夺情处理,耗费大半生才怕到今天的位置,他不会让任何人阻碍他的仕途。 只是这样的话,老太太就不能立即逝世,只能等他先回京都,等到时机成熟。 可是要安抚长兄,就不能再让老太太开口,以免出现意外。 方老太太躺在床上还不知道儿子的计划,余嬷嬷刚给她喂了汤药,此刻还是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状态。 长房岑敦此时已经清醒,江氏一边伺候着他清理身体,一边把张婆子的事情讲给他听。 “荣喜堂那边,既然你已经跟三弟说好了,就别再操心了,倒是四弟和孔姨娘这回让我出乎意料。” 岑敦阴冷的哼了一声,“那孔氏原本就只是一个伺候的下人,她哪里懂什么阴谋算计!四弟也不是拎不清轻重的人,只要三弟在,二房就是岑家的顶梁柱,就算是为了他自己也不可能揭露这件事,恐怕你是被那婆子戏耍了。” “可那婆子都已经被打了快去了一条命,应该不会撒谎才对。” “可是你忘了还有些事情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你是说那张婆子被人收买了?” “不好说,让人查查就是,做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 江氏点头,又说起婆婆,“我看母亲似乎被我说服了,可这心里还是没底。” 岑敦挪了挪身子,让江氏在她身边靠着,“我娘可没你想的那么好蒙,指不定现在已经让人在查了,这件事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这两天辛苦你了。” 老夫老妻相知甚深,江氏这两天基本没休息一直守着他,也确实累了,依偎在她身边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深眠,没看清自己的丈夫在她闭上眼睛以后,神色变成了浓重的墨黑。 没过两天,二房就传来了张氏小产的消息,岑敛也因公事缠身,必须尽早返回京都。 方老太太自生病卧床起就病的一日重过一日,这才两天,已经病的不能开口讲话了。但各种珍贵药材吊着,一直留着一条命。 “最多三个月,长兄再给我三个月,我一定处理好这件事情。” 岑敛坐在岑敦的床前,给他递了一杯茶,诚恳请求。 岑敦嘲讽,“三弟倒是会盘算。” “长兄不必如此挖苦我,只是我们都知道,这样处理才是对岑家最好的,虽然我们分了家,可是并没有分宗,岑家还是要有人给背后做个依仗。” 岑敦并没有喝他递的茶,反手又放回床边的小桌上,“你少拿岑家威胁我!老太太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处置?” “她如今已经不能言语,身边的人除了余嬷嬷也都被我看管起来,消息不会透露半分,三个月后,我会让她入葬为安。” “入葬?入哪?”岑敦眯起阴冷的眸子,危险地问。 “自然是与父亲同葬。” 岑敦勃然大怒,“你做梦!她还想死后入岑家祠堂,受后人祭拜?想都别想!” “那长兄欲待如何?”岑敛多年官场沉浮修养的功夫,自然不会像岑敦一样喜怒浮于色,若是熟悉的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岑侍郎心中已然动怒。 “我可以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但是,她不能入我岑家祠堂!” 不容置喙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岑敛多少年没在私下里被人如此下过脸面,却仍是八风不动的开口,“长兄一定要如此逼我?” “那样的妇人,她哪来的脸面接受子孙后辈的祭拜?二叔父一辈子被她恶心着,难道死后也不得安宁?” 岑敦一把扫落小桌上的茶盏,连同上面的一只汝窑花瓶一起滚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知道了。长兄好生将养身体吧,我明日启程回京都,家里的一切,还请长兄照料一二。” 岑敛了解他的脾气,不再多言。 出门的时候甚至脸上只有担忧之色,仿佛真是挂念长兄身体的样子。 岑子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冷冷一笑。 狼子野心的人总能那么随意地扮着良善忠孝的伪装。 但是,她不着急。 次日到学馆的时候,甚至比平常还要早半个时辰。 岑子泠对她依旧厌恶非常,甚至不愿意同乘,那天岑子衿在马车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知道这岑四小姐早已经坐着二房的马车到了学馆,因为迟到,岑子衿还被夫子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几句。 对此岑子衿并不放在心上,不喜欢自己的人,也没必要去刻意讨好,只要不触到她的底线,别人事情与她没有太多关系。 因为来得早,学馆里没什么人,清晨的空气格外新鲜,岑子衿便由着自己在学馆的小花圃旁边闲踱,甚至一时起意,摘了一朵还沾着晨露的小白花别到发髻上。 大丧期间,不着重服,不戴首饰。 “岑三小姐好雅兴。” 冰冷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岑子衿身体蓦然僵住。 僵硬地转过身,看着慢慢走近的俊朗少年,打从心底的恨意和恐惧瞬间摄住她的咽喉,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瞳孔骤然紧缩。 “岑三小姐这是被我吓住了?是我的不是,在这给岑三小姐道歉。” 低沉的声音渐进,甚至带动周遭的晨风都变得阴冷,岑子衿双目失神地盯着逐渐看尽的戚晨,明明快要入夏的时节,她的手心脚底却一片寒凉。 白色暗纹锦服的戚晨眯着眼睛继续向前,一片落叶从他面前翩然而落,挡住了眼中的神色,却没有隔断他恶劣的言辞,“恕我眼拙,以前竟没看出岑三小姐是如此玲珑手腕的人儿,让我们都小瞧了去,确实该道歉。” 第56章 书法 两步之遥的地方,脚下一根花枝被踩断的时候发出咔吧一声脆响,终于惊醒了溺陷的人。 “抱歉,我有些听不懂戚大爷的意思。这里是女学馆,戚大爷来此恐怕不合适。” 岑子衿退后两步,扯动嘴角淡笑开口,袖中素手紧握成拳。 “听不懂么?那我提醒一下岑三小姐好了。”戚晨冷冷嗤笑,“教唆袁媛嫁给我的人是不是你?没想到岑三小姐深居内宅,还有这样的本事!” 语气愈说愈冷,看见岑子衿躲避的脚步,戚晨跨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腕,“为什么?子清嫁给我不好么?为什么要帮她们一起骗我!” 戚晨的眼中饱含怒火,瞳仁像一个漩涡般要把岑子衿一起拖入绝望的泥沼。 在他发怒的时候,岑子衿已经彻底恢复了清醒,用力挣脱他的桎梏,勾唇浅笑,“怎么?难道戚大爷想娶我?” 戚晨下颌收紧,手指紧握成拳,咔咔作响,像是在隐忍身体里的暴虐。 “呵呵,是了,袁媛并不知道原本要嫁给你的人是我,所以你也从她那套不出来什么。”岑子衿揉着手腕凉声道,“难道你不知道,就算嫁给你的不是袁媛,也不可能是我二姐姐!你不想娶我,我也不想进戚家。袁媛进了你戚家的门,不正是一举两得?” 戚晨鼻翼煽动,低头俯视岑子衿,咬牙切齿,“你们岑家都是这样的狡诈之徒!没关系,不是子清,谁嫁给我都无所谓,咱们来日方长!” 与岑子衿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侧首低头,在岑子衿耳边低语,“你最好祈祷自己没做别的什么事,否则被我查出来,我让你岑家满门陪我下地狱!” 岑子衿努力克制心底的惊惧和身体的颤抖,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牙齿将唇内的软肉咬出血性的味道。 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 就因为自己的求而不得,就将所有人都要陪着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恐怕到现在也没几个人见识过这样的戚家大爷,性格如此反常。 人前谦恭有礼,人后阴险毒辣! 就像一条隐忍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突然发动攻击,将猎物一口吞下。 小花圃前又深深几个呼吸,岑子衿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随手摘下刚刚别在发髻间的鲜嫩花朵捏在指间,稍稍用力,白色的花瓣变成了汁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隐约听见少女说话的声音,岑子衿下颚微收,昂首缓步,眼神平静。 “岑三小姐今日这么早?” 赵慧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抱着岑子衿的胳膊打招呼。 “你也不晚啊,还没到开馆的时间。” 岑子衿不太适应这么亲密的接触,借着侧身回礼的机会将自己的胳膊抽出。 谁知赵慧像是看不懂一般,又重新揽着她的胳膊巧笑嫣然,“夫子不是说今日会有一位书法大家会来学馆给我们指点书法么?听说是位男先生,我这不是好奇么?” 自从岑子衿赢了姜芽的手镯,虽然也折磨了自己的耳朵,但是比起姜芽痛失爱镯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对她比之前更是亲切。 甚至之后姜芽几次有意寻衅,她都挑明了帮着岑子衿。 “男先生?”岑子衿一愣。 赵慧咯咯直笑,“前几日的夫子教书法的时候你肯定走神了!上次夫子说了,今日书法课会请来一位好友,书法堪称一绝,给我们略略指点,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与赵慧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寻常按点进学馆的少女们基本都比平时早来了一会儿,等她们二人在座位上坐好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并且正襟危坐。 对于这种小女儿似的期待,岑子衿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像她们这样一群人,平日里除了家中亲人和往来长辈,很少会见到外男。如今要来一位男先生,先不论年级长相,单单是书法一绝之说,已经是多少心中的仰望。 袖袋里取出一块白色丝帕打开,里面包裹着一块两指宽的二两新墨条。 墨条上是浅浅的一副山水。左上方祥云飞绕,中间扁舟石碣,下方斜斜探出一枝春梅,流水的纹路一直延伸到墨条低端,右下方金钿描勒出一个小篆形体的微小“衿”字。 这就是去年岑子衿在泽芳院制作的松烟墨,称斤塑形后放在阴凉的库房里晾了大半年,前几日取来细细打磨好之后便跃跃欲试,恰好今日是书法课,便带过来准备试墨。 将墨条放在鼻下,岑子衿又闻到了那丝丝药香,不但提神醒脑,还有防虫避疫的功效,她自己对这一次制作的松烟墨也是非常满意,忍不住嘴角上扬。 谈修龄走进学馆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个拿着墨条浅笑的小丫头,高耸的眉峰上挑,眼睫下垂,遮住了眼底的意味。 突然的安静和身上一闪而过的视线让岑子衿若有所感,抬头便看见随着夫子一同进来的青色身影。 书法一绝的男先生是,谈大人? 眼尾扫一下同窗们呆若木鸡的反应,再看上面那位。 狭长的眉眼低敛,睫毛带起一条长长的黑色弧线,颧骨向前小小地突出,纵然不笑,薄削的唇角也带着上扬的弧度。 忍不住心中叹气。 夫子今天这么做可真是失策了! 这位谈大人虽是长辈,但看上去年纪实在是不大,而且尚未婚配,不知道这次又要破碎多少芳心? 其实岑子衿还真是错怪了教习书法的夫子,她也是听家中人说起才知道谈修龄到了临安,后来颇费周折才玉成此事。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竹易先生的门生,你们可以称呼他为谈先生。这次是你们有缘恰逢谈先生造访临安,你们得他一次指点定然受益匪浅。” 竹易先生是大时享誉五内的两朝大儒,说是士林学子心中的泰山北斗也不为过,但鲜少有人知道谈修龄是其最看重的关门弟子。 鉴于谈修龄身份有些特殊,夫子谨慎地向自己的学生们介绍,只是看她们的反应也是眉心紧拧,暗悔自己今日之举实属鲁莽。 少女怀春的年纪,遇见谈修龄这样的男子未必是一件好事。 只是当时一听他答应可以来学馆一趟,激动之下忘记考虑这个问题,现在倒是进退两难了。 第57章 新墨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清越温雅的声音在学馆里响起,睁开的眼睛里,星辰璀璨。 入耳的声音加上他的眼神,足以让学馆的少女们心神恍惚。 只是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又羞赧暗恼。 这句话出自《论语》,是说,君子有三种事情应引以为戒:年少的时候,血气还不成熟,要戒除对万事万物的诱惑;等到身体成熟了,血气方刚,要戒除与人争斗;等到老年,血气已经衰弱了,要戒除贪得无厌。 当然,换做女子也一样。 谈大人这是在告诫她们不要被他诱惑? 岑子衿忍不住咬着唇角低笑。 谈修龄身量本就高出她们许多,再加上坐在上面,对于下面人的神色自然全部收入眼底,看着那个咬唇偷笑的小丫头,眼神一黯。 “这段话相信你们都能懂,只是这段话既可以用来说做人的道理,也可以用来教你们书法。”挽袖提笔,“你们并不需要策论赶考,我也问过你们夫子,据说你们多数人都是练习小楷的,其实不管哪一种字体,规则总是相同的,那就是童蒙习正,成年习德,晚年习心……” 岑子衿有些意外他竟然真的在学馆里像个夫子一样谆谆教诲。 言毕还将《论语》那段话以不同字体,不同气势誊写出来。 细数之下,竟有十种字体之多,连夫子在旁都不由得咂舌。 随着越讲越深入,众人早先的旖旎心思也淡了去,被谈修龄带着思绪重新认识了一遍书法。 等到谈修龄讲完,让她们自己练习的时候,无不心中激荡,像是铆足了劲要让他刮目相看一般。 只是她们忘了给她们授课的人正是书法一绝,想让他刮目相看,绝非易事。 岑子衿轻轻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往砚台里注了些水。 新墨还没来得及试,这会儿在研磨开,药香也随着化散开,丝丝缕缕的飘入空中。 兔毫笔轻轻蘸取,落笔光滑黑亮,不晕不染,且凝结时间短于一般市井商铺的普通墨条,这下可真是惊喜了岑子衿。 “小楷起笔不宜用藏锋,若是以你写字的气势,更适合用篆。” 温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岑子衿笔锋一顿,毁了正在写的字。 似有似无的一声轻笑,更是让她有些恼怒。 可是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道颀长的背影。 再听之下,原来谈修龄针对每个人的字都有一两句提点或者建议,倒不是针对她的言笑之举。 认清这一事实,岑子衿自嘲一笑,自己心思敏感,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个上午,每人几乎都写了五六大张纸,每一张都有或多或少的改变,用最后一张和第一张作对比就会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字不知不觉改善了许多。 等到了下学的时候,学馆里诸人仍是意犹未尽,等谈修龄离开以后,才有胆大的上前询问,“夫子,谈大人以后还来么?” 其他人支棱着耳朵等夫子的答案。 “你们以为竹易先生的门生是想请就能请来的?来一次你们还不知足?” 那就是说以后不会再来了,大家心中说不出的失望。 只有岑子衿除外。 本来她对于谈修龄就比其他人相对熟悉一些,再加上对他这个人的顾虑,反倒是不怎么想见到他。 因为每次见到他虽然都是那么霁月清风的儒雅模样,岑子衿依然会感觉到一种说不清到不明的无形压力。 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岑子衿也准备唤了阿碗回府。 “岑三小姐的新墨不错,不知哪家购得?” 刚出学馆的舍门,岑子衿就看到不远处樟树下站着的修长男子。 “见过谈大人。” 不知他为何去而又返,再看周围,阿碗也不见踪影。 “教你们书法的时候经过岑三小姐,似乎闻到你砚台里一阵药香,想来是那墨的原因,不知能否告知?” 不远处拎着阿碗的白海撇嘴。 这么点小事儿,爷什么时候需要亲自过问了? 何况只是一块墨而已,若是他需要,什么样的老墨珍砚拿不到! “那墨无处购得,是我在家中闲来无事,自己制的。”岑子衿淡笑,“所制不多,原也是准备送两块给谈小姐练笔的。” 这位谈大人图谋的太大,她实在是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 提起谈雯,也是想提醒一下他这个长辈此时这般,不合礼数! 谈修龄挑眉轻笑,“原来如此,谈雯的字确实该好好练练。” 岑子衿嘴角微拧,谈雯那一手字,即使给她送了米大家的字帖,这大半年的往来信件里也未见有任何进益,不是没有好好练习,就是在书法一途上毫无天赋。 “既然是你自己所制,我就不夺人所好了!”谈修龄抄着的广袖中抽出一只手捏了一片挂在头顶的樟树叶,“我听说岑侍郎虽然归京,但是挂念家中母亲,一直在命人暗中打探神医奇药,岑三小姐也该多上些心思。” 岑子衿嘴角笑容凝住。 他是知道了些什么? 呵,在这位谈大人面前似乎每次都是狼狈啊。 岑家紫竹林遇见她算计刘氏,戚家湖边遇见她落水,如今又撞破她算计方氏…… 岑子衿捏着左手虎口,收了面上浅笑,沉声问,“谈大人为何屡次帮我?” 好心情的把玩手里的樟树叶,谈修龄淡笑出声,“大概是因为谈雯吧,那丫头没几个朋友。” 第一次在镖局见她的字就知道是个倔强的人,后来又几次见她险象环生,心生不忍出手罢了,没想到反而让这小丫头心生狐疑。 真是个敏感的小姑娘。 谈雯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思,整天只知在家中作威作福呢。 “如此还要多谢谈大人。” 岑子衿不欲多谈,若他有所求,来日一定会知道,现在多说无益,“既然无事,还请谈大人放了我的丫鬟,再不回去,家兄该担心了。” 半天不见阿碗,谈修龄又在此毫无顾忌,想来也知道是他命人将阿碗困在了某处。 谈修龄松开手中樟叶,又将手抄回袖中,转身离去。 “去吧,往前走几步就能见到你的丫鬟。” 岑子衿站在原地,等他走远才抬步。 咻然又想起答应给谈雯的松烟墨,不知道他住在何处,怎么让他带给谈雯? 第58章 花酒 “小姐……” 阿碗见到岑子衿的时候,快跑几步上前查看,确定她无恙后才舒了一口气。 “刚才有个人直接堵了奴婢的嘴,将奴婢拎到不远处的树后,本来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后来才看到是上次驾车送您回来的那位。” 岑子衿手指摁在她的脑门上,“怎么?是认识的你就放心了?” 真是一点警惕之心都没有。 “怎么会!但他们应该不是坏人,不然上次怎么会帮小姐呢?” 岑子衿斜睨着眼睛瞅她两眼,朝着岑家的马车走去。 只是还未进家门,就看见石砚脚步匆匆的往外走。 “站住!” 岑子衿喊住石砚。 “你不在兄长身边伺候,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哪?” 石砚一看是她,双手背后,磕磕巴巴地开口,“回……回小姐,小的……小的内急!” 言辞闪烁,目光游移,一看就是在撒谎。 “是么?内急却往府外跑?是勤德院装不下你了?” 石砚连忙挥手解释,只是忘了慌乱中忘记手中还握着东西,随着手臂挥动,里面哗哗作响。 “拿这么多银子去做什么?” 石砚脸色难看,“没什么没什么!小的是奉大爷的命去……去买几本兵法。” 小姐对大爷的武习进度最为关心,石砚以为这样说就能蒙混过去。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说谎的能力,也低估了岑子衿察言观色的本事。 冷冷一笑,高喝,“来人!把这个偷到主子财物的东西给我带下去!” 几个护院闻声走来,石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姐!小的……小的没有偷到财物!这些钱是……是拿去给大爷还债的。” 岑子衿挥退护院,带着阿碗和石砚进去。 “说清楚!怎么回事?” 岑子衿冷面坐在石凳上责问。 “回小姐,是黄家大爷几人昨日非要拉着大爷出去喝酒,后来不知怎的进来了几个翠玉楼的姑娘,大爷气的直接回了府,可是那翠玉楼的姑娘缠上了大爷,说她们既然出来了,就要付银子,大爷身上的钱没带够,就答应今日给翠玉楼送去。” 石砚悄悄抬头看了眼岑子衿的脸色,“上午的时候陈师父检查大爷的功课没顾上,这会儿想起来让小的悄悄给送过去。” 岑子衿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脑袋嗡嗡作响。 “你们可……真有本事!” 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来不及处置石砚,岑子衿就脚步匆匆地赶往勤德院。 进去的时候,岑子初正在院中小憩,一身武服还没有换下。 “衿儿?你怎么突然来了?” 岑子初扭头看见脚步急促的岑子衿十分讶异。 “我不来,怕兄长能把天捅破了!” 顾不上其他,岑子衿口出恶言。 岑子初连忙整理衣襟坐好,给她添了杯茶,再看到她身后畏畏缩缩跟着的石砚,瞬间明白了事情原委。 “衿儿别生气,兄长什么都没做!昨天就是……” “兄长还想做什么?守制期间出去喝花酒,兄长你的名声仕途还想不想要了?” 岑子衿越说越气,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汲汲营营的想要守好三房,守好自己,守好祖父和兄长。 可祖父还是走了,现在兄长还如此单纯,守丧一年不满竟然点了红坊的女子,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这是怎样的一个把柄他到底明不明白。 一早被戚晨威胁,被谈修龄提点的委屈这会儿全部迸发。 岑子初一看她这般模样也慌了,站起身围着岑子衿团团转。 “衿儿,兄长绝没有出去喝花酒,昨日一看那些女子进来,我就辞了他们直接回府了,你别哭,哥哥错了。” 身上没有绢帕,想拿袖子给她擦眼泪,又怕自己的武服粗糙,刮伤了她的脸,懊恼的脸色通红,额角冒出密密麻麻的薄汗。 “衿儿,你相信为兄,我绝对没有做出格之事,我以母亲的名义发誓!” 不得已,岑子初站直身姿,并指朝天。 情绪失控非岑子衿所愿,眼泪落下的同时,心中的委屈也有所缓解,这才拿起自己的绢帕擦干眼泪看兄长。 “就算你并没有做什么,可今日只要你将银子送过去,没做也是做了!” 岑子初于人情之上不善谋算,可也不算是笨,妹妹这一提醒才警觉。 “我……我只是不想欠人情,昨天的钱他们已经结了,我就是想还给他们。” 岑子衿眼神暗沉,垂眸盯着桌上的茶盏,“兄长,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你把钱还了以为就算还清了人情,可是这笔钱本身的用途还是打赏那些红坊的女子,归根究底还是喝花酒,若是有人以此做文章,兄长可想过后果?” “哥哥错了,衿儿别再哭了。” 岑子初大掌摩擦妹妹的脑袋,诚恳认错,“这件事是哥哥欠思量,让衿儿担心了,以后绝对不会了。” “没有以后,兄长以后还是少和昨日的那些朋友来往!不顾念你的处境,做出如此安排,若非故意陷害,也是酒肉知己罢了。” 岑子衿也站起身,严肃地警告。 “好,衿儿不喜欢他们,哥哥以后不和他们来往!” 只要妹妹不生气了,岑子初什么都能答应。 “这件事兄长不必再过问,交给我来处理。” 得到兄长保证,岑子衿的怒气也散了。 她自己的兄长秉性如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和朋友再相谈甚欢,也不会做出如此昧德的事情。 “好,都交给衿儿。” 七尺男儿竟被亲妹逼迫至此还毫无怨言,跪在院中的下人更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岑子衿也知道今日之事她做的有些过火,扫了兄长颜面,怕日后勤德院中的人以为主子好拿捏,起了二心,拉着兄长坐下。 “对不起兄长,我也是怕你被有心之人教唆,毁了日后前程,这次失态,子衿给兄长道歉。” 岑子初朗笑,“这有什么!我知道衿儿是着急,哥哥没有怪你。其实我更怕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跟我说。” 自从妹妹病好之后,人愈发有主意。这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她做主后,更是不再需要他这个哥哥,岑子初觉得原来依赖他,信任他的妹妹渐行渐远。 今日这么一闹,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那时父母健在,祖父安康,他的妹妹才会这样的任性。 第59章 生气 从勤德院回来,岑子衿就详细问石砚昨夜之事。 确认只是几个好友叙旧之后,让胡路准备了厚重的礼物送到黄府,只说是感谢黄家大爷顾念旧友,并对昨夜提前离席的歉意。 另外还准备了几份薄礼分别送到昨天赴宴的几家府上,附上同样的说辞。 这件事藏着掖着更令有心人遐想,让人有可乘之机。 岑子衿釜底抽薪,将这件事说开,并言明岑子初早早离席,并未参与喝花酒,彻底堵上别人的嘴。 “往日倒真是小瞧了这岑三小姐,一招暗棋竟被她这样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去!” 戚晨坐在书房冷笑,陈东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袁小姐那边药喝了么?” 陈东答道,“房里的丫鬟盯着她喝了,并没有起疑心。” “嗯,准备一下我们过两日就回京。” “是,汾阳那边……” 戚晨冷哼,“派人盯着,那方锐应该忙的顾不上子清,我不会给他们机会圆房的。我的人,谁也别想!岑家也派人给我盯紧了!袁小姐用了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三年一过,我送她一封休书回家就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要毁了两个女人的一辈子。 泽芳园里,岑子衿伏案给纪钧回信。 几缕细碎的发丝垂落,给她略显凌厉的脸部线条上增加了几分柔和。 纪钧前几日又派人送回来一些土仪,还说了一些江州的近况。 时疫里活下来的人不少,只是有机会接触府衙的人却不多,基本上都死于当初的霍乱和屠杀。 寻到了一位儿子在府衙当差的老人,对当年的事情略知一二,只是老人已经病体缠身,眼花耳聋,对当时的情形说不清楚。 但却通过他打听到江州府衙的主簿或许还活着,下落不明。 漕帮已经接纳了纪钧这尊小财神,这几次往来货物合作也非常顺利,他已经在江州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就是拓展向京都的商路,沿途还有十几个州府,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岑子衿仔细地叮嘱他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打听那主簿的事情暗中进行,不要让人察觉。 另外,针对江州的事情,她也给了一些谏言,例如利用漕帮名声和钱庄去做交易,用漕帮作保,钱庄出银进行买卖等等。 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岑子衿莞尔一笑。 这些主意其实都是纪钧自己的,只是被她提前告知了而已。 算不算借花献佛? 写到最后,岑子衿又拿过一张特殊的小纸条,用细细的狼毫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小字。 纪母在门外喊了一声,岑子衿将手里的小纸条收好装进一节细竹节里,起身请她进来。 “小姐,你喊我?” 岑子衿回到案前,“纪姨,我在给纪大哥回信,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帮您也写一封一起让人捎过去。” 纪母一听是给儿子回信,那里还坐得住。 “小姐,那您帮我写,让他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衣服要是不够换了就告诉我,我再给他做。要是条件够就吃好一点,别有一顿没一顿的,将来造坏了身子,以后有他难受的,还有,要是在那边看上哪家姑娘了,一定要来信告诉我……” 纪母毫无头绪地说了半天,岑子衿呆愣地拎着狼毫并未下笔。 因为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把她的话原封不动的写出来。 纪母见她半天没动静,转过头才看见她的表情,局促地笑了两声。 “小姐,我就是个普通的妇人,家长里短的,让你见笑了。我就是那么个意思,你给琢磨琢磨怎么回信就好了。” 岑子衿笑了两声,温声道,“没事没事,就是纪姨你说的太快了,我实在是跟不上。不过你说的我都记住了,等会儿一字不落的全写给纪大哥。” 纪母这才舒缓了面色,又补充了几句。 等赵吴氏过来取信的时候,已经写了满满三页,折叠封好,才和自己的另外两封信一起交给她。 “乳娘,这次的信事关重大,不能交给普通的商人去送。你把纪姨要给纪先生带的东西收拢一下,再去取上二十两银子给青瓷,让她到昌盛镖局,让他们帮忙把信带过去。” 赵吴氏虽然不解,普通带一封信也就几百文的事情,为什么非要花二十两请镖局送信。 “这……找个靠谱的商家带信不行么?找那信誉好些的,也就是一贯钱就能成事儿了。” “听我的吧。这三封信事关重大,若是出了意外,损失的可不止二十两。” 赵吴氏听了这话就不再多言,跟在纪母身后去拿包裹。 等外院的小厮把东西送到镖局的时候,李昌听下面的人说青瓷过来要镖局帮忙往江州送东西,立刻安排最得力的手下去把包裹接过来,拿到信之后看了上面的字迹,便往别院递了条消息。 谈修龄看到李昌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晚膳,本来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竟然这样一条消息,狭长的眼眸眯起。 “白海,李昌最近是不是特别闲?” “您在这,他也不敢离开临安,应该,有点闲吧。”白海不明所以。 谈修龄点头,“我看也是!不然怎么会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也派人送消息过来。” 白海悄悄看他一眼。 “去告诉他,要真没事儿,就快点把陆小侯爷的事情办妥,咱们也该走了。” “是。不过……主子,你是在不高兴么?” 谈修龄挑眉勾唇,“我看着像不高兴?” 白海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我觉得你最近也挺闲的,要不你和赤海换换吧,让他过来,你去负责打理那边的事情。” 白海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几兄弟各有所长,他最擅长的是杀人,而不是处理俗物。 主子从戚家回来明显就是不高兴了,不然干嘛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看了一天的书,还将陆小侯爷挤兑走,限他一个月内解决临安的事情? 他们都多久没见过主子发脾气了,两年?三年? 不知道那位岑三小姐跟主子说了什么…… 第60章 昧下 “禀主子,岑三小姐派人送来一个包裹。” 谈修龄刚用完膳坐到书房的软榻上就听见管家站在门外通禀。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白海魁梧的身材站在阴影里,假装没有看到。 别院里伺候的就管家一个人,是自小看着谈修龄长大的,因为上了年纪,谈修龄特意将他安排到临安修养,上次他将岑子衿带回来的时候自然也是见到了的。 房间内没什么声音,管家就自顾地走了进来,将小包裹放在桌上,径自把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个棕黄色镂花小长盒,管家确认没有异样之后递给谈修龄。 并排两块松烟墨,用柔软的白色绢丝垫底放置,上面生动的山水图加上底下那挺遒圆润的小篆刻字,秀气而精致。 “主子,这下面还有一封给小姐的信。” 眉梢微动,谈修龄沉默不语。 “唉哟,这不会是岑三小姐托您带给小小姐的礼物吧?这可怎么好,老奴还是快装起来吧。” 管家作势就要将谈修龄手上的盒子收回,只是看见他的神色,后背一寒,又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 阴影里的白海胸前肌肉抽搐了一下。 白皙的手指取出一根墨条,谈修龄将盒子盖上递给管家,“装回去吧,明天让人送回京都。” “……” “……” 怎么能把昧下别人礼物的事情做的如此风雅而理直气壮? 可是主子难得有喜欢的东西,而且这东西既然送到别院里来,自然也是不介意的……吧。 管家咳嗽两声,“不知这岑三小姐哪里寻来的好墨,闻着还有股草药的味道,想来不是凡品。主子若是喜欢何不试试?” 谈修龄闻言双眉一挑,顺从地起身走到案前,在桌上那块价值连城的古砚里注入专门命人取回来的泉水,挽袖研磨。 他被称为书法一绝并不是沽名钓誉,单就看着书房的用具就知道是个肯为之一掷千金的人。 墨条入砚,药香更浓,整个书房里都飘着一股如有若无的味道,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情绪反而更加放松。 提笔蘸墨,落笔成行。 黑亮的字迹恢弘磅礴,笔锋凌厉,勾转利落,当之无愧的大家之风。 “上好的松烟墨里加了多味药材,心思巧妙。” 谈修龄由衷赞叹了一句。 其实在岑子衿用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确实是费了心思制的。他确实是喜欢才回去问那小丫头,只是当时墨条反面朝上,并不知道是她自己所制。 小女儿家刻了名讳的东西,用在他手中是有点不合适。 “收起来吧!送信的时候跟谈雯说一声,岑三小姐送她的墨被白海不小心弄断了一根,改天我再赔她一套笔墨。” 白海:“……” 管家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依言擦干净墨条,找了一个盒子装好,放置在后面的书柜里。 泽芳院里。 “别人家的小姐每天就是绣绣花,做些点心,为什么您除了给绣庄画花样之外都是看书啊?” 青瓷双手托腮在桌子跟前打瞌睡,圆眼迷蒙,小嘴一张一合,“难不成您将来还想考个女状元?” 阿碗在旁边绣一方完成了一半的鞋面。 岑子衿手里翻看着一本从兄长那里抱回来的兵法书。 噼啪一声爆烛的声音稍稍拉回了青瓷的意识。 “谁说一定要考状元才读书的?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读书的好处么?” “嗯……小姐说,人傻多读书。” 阿碗一个手抖,针穿错了地方。 岑子衿翻书的手一顿。 还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青瓷的小嘴又开开合合,“可是奴婢怎么看您也不傻啊!而且还特别聪明!要不然怎么可能学馆每年都是全部甲等。” 岑子衿起身,拿起阿碗手边的剪刀,取下薄如蝉翼的灯罩,将过长的灯芯小心的剪下。 回到桌子边重新拿起书才道,“琴棋书画诗酒茶,这些是兴趣,也是手段。但是这里说的书是书法,而不是学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世上的人不管做什么,为官也好,为商也好,地里刨土,战场杀伐,这些都可以从书里了解,学习,运用得当,就算不能让日子过得更好,但绝不会更糟。” 慢条斯理地说完,等岑子衿转头的时候,发现青瓷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只有阿碗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鞋面,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无奈地摇头,岑子衿把视线挪回到手中的书里。 她并非对那些疏于练习,只是这一生可能她都注定无法安居内宅,只做绣花品茶的内宅闺秀,所以她迫切地想要汲取更多的知识和技能,以备万全。 赵吴氏脚步定在门口没有说话。 等两人到了书房的时候,才悄声回禀,“二房那边传来消息,二老太太突然咳了血,像是坚持不住的样子,现在好几个大夫都在荣喜堂候着呢。” “这两天一直用药吊着,怎么会突然病的这么重?” “四老爷进去了一趟,然后突然命人叫大夫的。” “可打听到说了什么?” 赵吴氏摇头。 岑子衿低头思索了片刻,转而问,“张婆子那边呢?大叔父他们没处置吧?” “还没有处置,一直关在柴房里。” “张婆子既然说是四叔父和孔姨娘指使她的,那么这件事就不可能草草了事,按照婶娘的性格,定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才会下死命令。这样的话,张婆子的性命暂时不用担忧,婶娘和大叔父这会儿不可能让她有事的。”转过身又问,“她儿子和孙女都安排好了么?” “是!他儿子已经按照你的吩咐送到刘管事那边,无亲无故,还有刘管事盯着,他应该不敢再去赌。她那孙女现在也该到康绣娘那了。” “那就好,明天我们去二房看看。” “您这个时候过去看望会不会……” “不会的,这个时候不必躲,也躲不掉。去看看吧,谁知道还有多久呢……而且我可还有笔账没跟二婶祖母算呢。” 小姐年岁愈长,心思愈重了…… 赵吴氏看着她有些担忧,“我看那阿碗是个老实忠心的,小姐要是愿意就多锻炼一下,以后说不定能用。” 这么急切地让她另找能用的人? “乳娘,你怕我了是么?”岑子衿平静地看着她。 赵吴氏摇头,上前拉住她的手,“老奴这一辈子都会跟着小姐的!怎么会怕你呢?只是我的年纪在这,小姐身边的事儿越来越多,老奴是怕哪天身子骨动不了了,小姐身边没人护着。” 岑子衿依偎在她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掩藏下心中的惊疑。 她怕,怕身边在意的人看到自己面目全非的样子而远离。 “好,我听乳娘的。” 第61章 看望 临安的五月天气已经趋近炎热,一进荣喜堂的垂花门就能闻见汤药的苦涩味道,等进了明间,甚至还有热臊的气息充斥。 刘氏从内间出来,身体有些萎靡,但是眼底的畅快却在见到岑子衿的时候怎么也藏不住。 “多谢三小姐过来探望,只是老太太这会儿身子不太爽利,院子里都在忙得不可开交,难免慢待了你,别介意。” “无事,我进去看望一下二婶祖母吧,不然总是心中不安。” 刘氏听了她这话,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倒是没有拦着她。 “三婶娘要是有事可以现在去忙,我能帮您照顾婶祖母一会儿的。”岑子衿侧身,眨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刘氏。 刘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髻,“那就麻烦三小姐,三婶娘到外间去吩咐些事情,一会儿就过来,你要是有事喊一句三婶娘就能听见。” 岑子衿依旧面容平静,视线默默送她走出内间。 站到方老太太的床边,岑子衿轻轻波动了一下床帐上挂着的香囊,不知道谁做的,但是绣工上乘,颜色淡雅。 “二婶祖母,我知道您醒着,子衿来探望您了。” 方老太太依旧眼睛紧闭,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若不是刚刚注意到她眼珠滚动,恐怕还真会被骗过去。 岑子衿探身附到她耳侧,声音低缓,“您这又是何必呢?虽然现在讲不了话了,但子衿知道您清醒着呢!是在等机会么?不会有的!就像你当初没给我祖父机会一样。呵呵,我祖父去世,镜湖沉尸案就被翻了出来,你就没怀疑过?” 方老太太猛然睁开双眼,转动眼球,死死盯着岑子衿。 岑子衿却只是直起身,素手绕着圈拨弄那只香囊。 可能是眼睛睁的太大,盯得时间也太久,老太太眼角滑落一行浊泪,狠狠闭上眼睛又睁开,嘴里嗬嗬噜噜地发出一些不明所以的句子。 “你是想问到底怎么回事?”岑子衿眼神冷漠地低头看她,“有机会问问我祖父就知道了。”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谋划成功的喜悦。 明明这个人就是害死祖父的真凶,可是为什么看到她如刀俎般躺在床上任人宰割生死的时候,心中只有空洞。 岑子衿想甩掉这样的感觉,不欲这里多呆。 “二婶祖母,你不该刻意去激怒我祖父!不该算计我嫁到戚家!如今你沦落到这步田地,全是你亲手所为……您好自为之吧。” 刘氏在明间一盏茶还没有喝完就看到她走了出来,眼神愣怔,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三婶娘,婶祖母睡着了,我还要去学馆,就先回去了。” 刘氏放下手中的茶碗紧走几步站到岑子衿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三小姐,我不知道你又要做什么,但是到现在我和你合作的事情到此为止!若是老太太这会儿去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合作?三婶娘还是少吃些酒,免得白日里就犯了糊涂。” 岑子衿绕过她继续往前走,刘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三小姐,那姓张的小贱人已经被老爷喂了药带回京都,老太太也已经起不了身,到这里就够了!” 岑子衿微微歪了一下脑袋,玩味地看着她,“三婶娘找错人了!” 整件事情,她只是开了头,却并没有参与过程和结尾。 不再理会刘氏,刘氏也不敢大声嚷叫,只能看着岑子衿唤了青瓷回荣宝堂。 “小姐!”赵吴氏步履匆匆的迎上来,附到岑子衿耳边,“凌玲姑娘派人过来,说有人堵在绣庄里大闹,生意都没法儿做了!胡掌柜去了庄子上,这会儿没人能处理。” “闹事?直接报官不就行了?” “说是没法儿报官。” 岑子衿沉吟片刻,果断吩咐,“让青瓷去学馆帮我跟夫子告个假,我亲自去看看。” 回到泽芳院,岑子衿让阿碗给她拆了发髻,又命陶瓶去勤德院借了一只兄长的发冠。 纱布裹胸,换上白色棉布直裰,配上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玉佩。 三千青丝齐整地束在发冠里,一只青玉簪固定好,想了想,又走到妆奁前。 黛笔轻描,加粗了原本的小山眉,眼角重抹,原本水润的眸子立刻有了几分凌厉,只是皮肤白净,朱唇粉嫩,仍旧不掩绝色。 “小……小姐。” 阿碗看着一身男装的岑子衿,耳垂泛红。 原本岑子衿的身量就比较高挑,这样装扮起来,倒真是一个活脱脱的清隽少年郎模样。 岑子衿看她一眼,轻笑,试了试嗓子,再刻意压低几分。 “走吧。” 低沉暗哑。 一头撞进来的青瓷也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等上了马车,阿碗已经回过神来,青瓷还痴痴地望着她。 “小姐,你要真是个男子,奴婢就嫁给你!” 岑子衿一愣,这还真是生平头一遭被人如此赤裸地调戏。 一扇子敲在她的脑门上,暗哑的声音低沉取笑,“那也要看爷能不能瞧上你。” 等到了绣庄门口,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快让你们绣庄的掌柜出来!你们这就是讹诈!” “就是,一件衣服卖一两百两,说是独一无二,谁知道做了几件,今儿是被撞见了,没看见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蒙骗我们呢!” “对啊,你们这绣庄出来的孤品衣服号称独一无二,难道作假的不成?” “我就说,哪有那么多新样式,还做的那么快!一定是在别的地方也卖着呢!就欺负咱们瞧不见糊弄人呢!” 岑子衿让马车从绣庄的后门进去,凌玲听见绣庄的伙计禀报少掌柜来了,还在纳闷,就见一个翩翩少年从后面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 凌玲被外面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有些脑袋发懵,也闹不清这个少掌柜是个什么来路,只是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 只是外面闹得厉害,也顾不上许多。 “今儿一开门,就有一位姨太太带着几个丫鬟小厮堵在外面,还带来了另一位怒气冲冲的夫人,两人穿着一样‘花开满庭’进来,非要说都是咱们绣庄卖出的,说咱们绣庄作假,一款衣服卖两家,不讲诚信。” ‘花开满庭’是新出的薄款襦裙,采用幽柔静雅的雾蓝底色,上绣着生机盎然的春花,渲染够了,枝蔓繁茂,颜色轻浅,走动间如百花绽放,婷婷袅袅。 成衣一出来就以一百八十两的价格卖了出去,确实只卖出过一件。 第62章 熟悉 一手握拳负后,一手执扇在前,走到绣庄门口,出挑的样貌立刻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 “在下是这绣庄的少掌柜,既然两位夫人都说自己是在我家绣庄购得的衣服,今日就在此,当着大家的面,给大家一个说法。” 少年拱手行礼。 “在此之前,可否请二位夫人进到内间先将衣服换下,然后我们再做评断?” 声音不高,暗哑低沉的音色在一众看热闹的高亢声中却尤其明显。 少年直裰轻折,神色恭敬,绝色的容颜晃人心神,让原本吵闹的人莫名有些羞愧。 等到场面安静下来,岑子衿腰身继续下弯,几乎平行地面,听到场面安静下来才直身。 下面一片抽气声。 浓眉水眸,眼神平静,清隽里带着一丝强硬。 “请二位夫人先入内宽衣,若是没有随身带替换的衣衫,我绣庄可免费提供两套新出的成衣,还请两位夫人移步。” 不卑不亢,言辞诚恳,原本一副张牙舞爪,誓不罢休的瘦脸妇人有些赧然,高傲地点了一下头,跟着绣庄的女婢走了进去。 另一位穿着‘花开满庭’的方脸略矜持的妇人见此,也跟着进去。 “诸位,今日还请大家做个见证,我家绣庄既然敢说是孤品的衣裳,就绝不会再做第二件!商贾重信,我们绝不会因为一件衣服就砸了自家的招牌,还请诸位在此稍后。另外,耽搁大家的时间,我们也深感抱歉,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我们绣庄都会赠送一方绢帕,聊以致谢。” 说完,岑子衿又拱手行礼。 对着众人略点头,招来凌玲吩咐了几句。 这下场面算是彻底安静了下来,先不说这少掌柜人长得隽秀英气,就是这一言一行的气度,也不像一个会欺世瞒骗之辈。 看个热闹还能得个绢帕,这样的好事儿在临安城可是多年难得一见,这绣庄水涨船高,如今一方绣帕也是要几两银子的,寻常人家轻易买不起。 有些机灵的已经悄悄退出人群,再跑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群同样激动的人。 内间的两位妇人换好衣衫,缓步走出。 小声嘀咕的人群再度变得鸦雀无声。 瘦脸的妇人一身湖绿真丝素绉锻长裙,裙面上渐变雏菊枝叶缠绕,再加上手工细柳叶绲边,侧边几粒红珊瑚圆扣点缀,衬得妇人原本清瘦妩媚的姿色平生添了几分端庄沉稳。 方脸的妇人则是一身贵气的紫色打底,米色扇面上石榴花灿然盛开,带着密匝的小小红果,内敛趣致,一看就名贵非常的面料更是呈现出雍容华贵的高雅,不含一丝匠气。 岑子衿很满意当前的效果,上前将她们二人换下来的‘花开满庭’放置在临时摆放的案桌上。 “诸位请上前来,首先,我们先看一下花样。”岑子衿指着案桌上的明纸花样,“这百花错落繁茂,两件裙子乍一看并无区别,但是可否请有经验的人上来用手摸一摸,为了显得更逼真,我家的绣娘可是满绣层叠,因此会有凹凸感。” 岑子衿带着淡笑耐心地等着下面的人上来检验。 “真的啊,这里摸起来更厚,这件摸起来是平的!” “还真是!这得多花多少看不见的功夫。” “你们看,这里也是,这两根枝杈交错的地方,一个摸起来光滑平整,一个摸起来有突起。” …… 等众人七嘴八舌的评论到差不多的时候,岑子衿才又低缓开口。 “其次,可能很多人是不认识这种面料的,此缎名为‘真丝珍珠缎’,是采闽南特殊桑蚕新吐之丝织就,不仅柔软舒适,而且还有特殊的纹理和颗粒,就如抚摸上等白米一般,触手爽滑,而且光泽持久。一匹‘真丝珍珠缎’的成本价格就是近百两!” 普通老百姓一听价格就一阵哗然,这可是他们一辈子也不能肖想的天价。 这场闹事吸引的人很多,听闻这种新面料,不少同行忍不住凑到跟前,上手之后,满是惊羡。 岑子衿淡笑不语,待他们恋恋不舍地放下衣裳,才继续。 “最后,请大家看一下衣服的边缘,真正的‘花开满庭’边缘是绣娘们熬夜用细牙条镶边点缀的,工艺虽然繁复,但是我可以确信非常精致,这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我们每一件孤品都是由几个甚至十几个绣娘一同赶制,因此绝不担心有人能混淆视听。”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岑子衿脸上换了怒容,“到此,大家已经可以分辨这两件‘花开满庭’中,只有一件是由我家绣庄售出,至于另一件……” 岑子衿转头看像瘦脸的妇人,“请问夫人是否是被人蒙蔽了?” 被质问的瘦脸夫人脸色红白交错,讷讷不言。 岑子衿也不再逼迫她开口,只是用低沉暗哑的声音对着众人。 “做生意大家都想挣钱,可是这样东施效颦的手段还请不要再施为!我们既然会推出孤品,自然不怕绣庄依样模仿,更不怕出花样的师傅江郎才尽!” 拿起桌子抽屉里厚厚一沓花样子,“我们还有很多没有制作完成的衣服,以后还请大家多多捧场!但是切记一定要到绣庄亲自找管事的确认,勿再被下作宵小蒙骗。” 连敲带打,不仅彰显了绣庄的家底,鄙夷了模仿的小人,还给出一番诚恳劝诫。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起头,外面响起了一片掌声。 “少掌柜,她们两位身上穿的说是新做出来的,不知道卖不卖?啥价?” “是啊,说出来让咱们也长长见识!” 岑子衿看了一眼凌玲,后者会意后上前两步。 “衣裳自然是卖的!因为面料和做工不同,价格自然也不一样!我相信会选择我们绣庄孤品衣裳的诸位都不会在意这个!其实衣裳最重要的是合不合适,而不是价格。” 说到这里,凌玲卖了个关子,弯了眼睛继续,“这件湖绿色的名为‘青苔’,而这件紫色的名为‘榴纸扇’,因为今天的事情,我们少掌柜决定将这两件衣裳并其他尚未拿出的三件,三日后未时在绣庄进行比价买卖,价高者得!到时候还请诸位多多捧场!” “呦呵,今日一闹,这衣服还不卖出天价?” 斜对面的茶楼里,陆雨褚啧啧称叹,“也不知道那个损货闹出这么一场,不是摆明了给这绣庄抬名声么?” 对面歪在软榻上的青袍男子执杯轻转,并没有太留意外面的动静。 “应该说是那少掌柜聪明,不然这绣庄也有可能关门大吉。” “说的也是!是个好苗子,可惜了,只是一个做女子衣裳的店铺掌柜。”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白玉茶杯,青袍男子睫毛低垂,看不清眼底神色,“没什么好可惜的,一介商贾而已。” “那倒是,就是觉得那小孩长得挺好看。” 士农工商,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商人是最下乘的一类人。 将外面的热闹抛诸脑后,又重新谈起正事。 只是青袍男子忽然又侧头朝着绣庄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少掌柜有些莫名的熟悉。 第63章 现画 绣庄外面伙计正在忙着给前来捧场的人分发绢帕,没有拿到的,让绣庄的账房做了记录,告诉他们两日后来取。 原本笑吟吟的岑子衿进了绣庄,脸上就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似水。 “凌玲,怎么回事儿?外面的人不懂,你也不懂?没有绣样,他们能比照着做的真假难辨?” 岑子衿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 “小姐?小姐!你相信我,这些花样子都是我和絮儿亲自看管的,绣庄里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拿到完整的绣样!” 岑子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把凌玲盯得头皮发麻,却还是倔强地噙着眼泪不肯低头。 “我知道不是你,秀儿虽然性格温顺但也不是这样的人,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花样泄漏了出去,一件两件我们解释还有人听,若是被人模仿的多了,我们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再信我们了。” “那……那该怎么办?” “你先别着急!和‘花开满庭’一起送来的绣样做了几件了?” “八件。” 岑子衿睁了一下眼睛,吐气,原地走了几步,回忆纪钧遇到类似的事情都是怎么处理的。 “现在,把那一批绣样都停掉,事情查清楚再说。当务之急是两天后的衣服,这三天,所有人手里的活儿都停下,我再给你三幅新的修养,你们连夜赶制,务必三日之后做出成衣!” “小姐,三天三件,恐怕来不及,不如用现在已经……” 岑子衿眯起眼睛,依旧低哑的声音,却带着些寒意,“没有恐怕,必须做到!如果你不想绣庄关门的话!” “是……是!” 凌玲也是个头脑灵活的人,听到岑子衿这话也明白这次事情有多严重,立刻改口,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把这三件新衣做出来! 绣庄是岑子衿给自己打探消息用的根基,绝对不能一败涂地,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出现意外。 两人不再耽搁时间,岑子衿就在绣庄掌柜的房间里提笔。 喜瑶莺,褚黄打底,水墨牡丹,或含苞欲放,或尽展颜开,静花疏枝,雀莺吟鸣。 桃花醉,湖蓝打底,红黄粉嫩,蔓妖缠绕,枝杈纵横,娉婷婉约,雅致温婉。 胭脂烫,杏粉打底,株枝分绕,淡青玉兰,黄蕊白花,玫粉蓓蕾,枝枝缠缠,舒雅纯净。 凌玲在旁伺候笔墨,她是康绣娘亲手带出来的,绣工在如今的临安不说冠顶,也是少有人能及。仅仅是看到这三幅绣样,脑子里已经想着用什么样的布料,什么样的点缀,什么样的绲边,做出来之后是怎么样的惊艳。 以前每次去泽芳院拿花样的时候,都是岑子衿已经画好的。如今看着她完成一幅幅美图,才深深察觉到所谓名门之后的底蕴以及她和她们这样人的区别。 仿若沟壑,遥不可及。 “拿去吧,尽快赶制!今天的事情我会让胡叔派人去查,你就不用操心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三件衣服你亲自去安排,不可假手他人。” 凌玲伸出去的手臂一顿,“小姐是怀疑……” “我谁都没有怀疑。” “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安排。” 凌玲抿唇,拿着三幅画下去剪裁分配。 屋内再无一人,岑子衿才放任自己瘫坐在太师椅里。 这么短的时间想到对策,不是她早有安排,而是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事情的大概,她搜遍记忆,想找寻纪钧处理的方式,堵不如疏,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求证。 还好,她成功了。 瘫坐没一盏茶的功夫,岑子衿苦笑着又坐直身子。 刚刚没察觉,这会儿才感觉到,后背已经汗湿一片,衣服的内里仅仅贴在脊背上,黏腻不适。 素手握拳,捶捶还在颤抖的大腿,岑子衿低声嘀咕,“也太不中用了,这点小事就把你惊成这样!” 如果是纪钧在的话,一定是轻而易举就把这件事解决了吧…… 绣庄已经没有她的事情,岑子衿起身去了后院停放马车的地方。 阿碗和青瓷被她勒令留在了马车里。 这绣庄原本是她母亲的嫁妆,后来由胡路暗中帮忙打理,很少有人知道这是岑家的产业,岑子衿如今更是不想被人知道。 青瓷见到她上来着急的问,“小姐,怎么这么久?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岑子衿轻笑,“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真的!太好了,快回去吧,我都快饿死了!” 青瓷揉揉肚子,恰好车厢里传来咕咕两声。 两人扭头一起看向阿碗。 阿碗被她们两人看的有些害羞,一张小脸上都是云霞。 看看日头,午时都过了,岑子衿松懈下来也觉得饥肠辘辘。 “走,爷今天带你们在外面吃饭!” 手中折扇一挥,潇洒的打开,扇了两下,藏在扇面之后的眉眼弯起,说不尽的风流倜傥,直接把其他两个人笑的迷迷糊糊。 车夫赶着马车到了一处酒楼,已经过了饭点,酒楼里的人并不多。 青瓷下去要了雅间,岑子衿带着阿碗提步上楼。 雅间临窗,视野还算好,只是隔音却并不太好。 比如隔壁吵嚷的声音就清晰地传到她们这里。 “姑奶奶,我求你别喊了,你准备把人都喊上来?” “喊上来就喊上来,你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岑子衿一愣。 这声音,是岑子泠? 她怎么会和一个男人在酒楼雅间? “表哥!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嘛?” “好好好,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孔姨娘那个狐媚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我爹都好几天没去看过我娘了,我就是要你在她出门的时候小小的教训一下她而已。” “表妹,你这是在哪学的,怎么说话如此难听,女孩子家要娴静文雅。” “我娘都被欺负哭好些日子了,我还管什么娴静什么文雅!” “哎呦,姑奶奶,咱们小声些,这是在外面,你还想不想要你的名声了……” 随着男子的劝阻,隔壁房间的声音小了下去,再也听不清两人说什么。 青瓷和阿碗两个人站在旁边低头看脚尖,谁也没敢抬头。 岑子泠要收拾孔姨娘? 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以为不舒服了教训一顿就能解决。 这所谓的表哥,应该是董家的人,只是不知道是谁,又准备怎么对付孔姨娘? 看样子岑子泠还不知道孔姨娘有了身孕,她留着孔姨娘还有用,可不能让她坏了事。 第64章 眼熟 小二把菜都上齐的时候,岑子衿已经饿过了头,没什么胃口。 倒是青瓷,没心没肺地扒着碗里的饭,夹着桌上丰盛的素菜佳肴吃的有滋有味。 甚至因为素食多日,还提了要求让小二上了一盆水煮鱼。 阿碗也是饿极了,有些狼吞虎咽。 岑子衿吃了几口凉拌青瓜就放下了筷子,等她们两人吃完。 雅间外一阵吵闹,而且声音越来越近,岑子衿示意她们继续吃饭,起身开门准备去看看什么情况。 手刚刚拉雅间的门栓,外面就传来推拒的重压,一道玄色身影直直撞到岑子衿身上。胸膛坚硬,岑子衿鼻子被撞的泛酸,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人抱着旋身一转,雅间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岑子衿思绪回魂,扬起脸拧眉看单臂环着自己的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褐色的瞳仁,里面像是盛放了一盏急速旋转的秋菊灿烈绽放,面容刚毅,带着杀伐的冷冽,只是发丝有些凌乱,显出几分狼狈。 “放开我!” 岑子衿没忘记伪装声线,依旧是低哑的少年音色。 玄衣男子低头瞥她一眼,浓眉紧皱。 破空声从背后传来,玄衣男子猛然一甩怀中清瘦的少年,回身持刀迎上。 后背狠狠撞在墙上,疼的岑子衿闷哼一声。 刀尖碰撞的金属之声刺破耳鼓,岑子衿难受地捂住双耳。 “阿碗,青瓷,到角落蹲下!” 岑子衿边往靠窗的角落里挪步,边提醒刚刚还在吃饭的两人。 阿碗顾不上别的,一把甩开紧张的青瓷,身体前扑,单薄的小身板妄想将岑子衿护在身下。 青瓷哆哆嗦嗦地站起身,眼角瞥见门口还在激斗的两人,迅速拉过岑子衿和阿碗一起躲在角落里。 “跳下去!” 岑子衿当机立断,推开雅间的窗户,拽着她们二人命令。 “小……小姐……这……这是……二楼。” 跳下去会死的。 青瓷双手紧紧抓着岑子衿的胳膊摇头, “跳下去一定不会死!不跳说不定我们今天都会死在这!” “小……小姐,我不敢!” “青瓷!闭上眼睛,跳!” 雅间门口除了刀剑相击的金属之声,还有小二,食客的惊叫声,碗碟砸碎的声音,更明显的是楼梯上纷杂而来的脚步声。 人越来越多了! 这到底是尊什么瘟神? “阿碗,你也跳下去!” 话音没落,隔壁几个雅间外分别传来的惊叫声。 楼梯被来人堵死,,不想死在他们的刀剑之下,几个雅间的人从二楼跳了下去。 “看,他们没事!快跳去!” 玄衣男子似乎是受了伤,只是衣服颜色掩饰,看不清到底有没有,但一直没有听到他发出任何声音。 对方人越来越多,他已经左支右绌,力有不逮。 青瓷和阿碗两个人双臂无力的攀着窗棂,艰难地把腿搭到窗棂上,翻过身子,可是双腿吊在外面,手臂还是因为恐惧紧抓着窗棂不放。 “松手!快跳下去!” 岑子衿扭头对着她们两人怒喊,也再顾不上她们!岑子泠还在隔壁,也不知道她那个表哥有没有带她离开,到底是自己的妹妹,她也做不到不管! 眼见玄衣男子左肩又中了一刀,岑子衿眼中寒光凝聚,也不顾烫手,扑倒桌上抓住水煮鱼汤盆的双耳,对着门口大喝一声,“让开!” 玄衣男子头也没回地矮身一避,翻身一滚离开原地,靠近她。岑子衿瞅准时机,手中汤盆泼洒,对着门外的正面泼了过去。 门口立刻传来一阵惨叫。 “走!” 真正低哑冷峻的声音,带着不容违逆的强势。 手腕被他拽住,玄衣男子猛跑两步,踏上窗棂,拽着岑子衿就往地面落去。 触地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是睁眼前嘴角似乎擦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身下男子身体一僵。 猛然睁开眼睛。 玄衣男子垫在她身下,靠近她脸庞一侧的耳朵通红。 “小姐!” 已经落下来的青瓷似乎摔伤了腿,阿碗倒是无碍,见她跳下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玄衣男子闻言褐瞳眯起,又看了岑子衿一眼。 岑子衿这会儿已经管不了是不是被撞破女扮男装,堵截玄衣男子的人都进了酒楼,楼下反而只有稀松几个还未及逃跑的客人。 车夫从楼上乱起来的时候,就架着马车在门口等候,见她们从窗口跳出来,就连忙把受伤的青瓷弄上了马车,岑子衿也看见他的动作,爬起来上前抓住阿碗也快跑两步,钻进马车,消失在慌乱的人流里。 玄衣男子回头看一眼她白色的裙摆,也顺着人群消失在酒楼门前。 “小姐!你怎么样啊?有没有伤到哪?” 阿碗坐到马车上,顾不上检查自己,紧张的询问她。 后背火辣辣地疼痛,手腕上也传来一阵灼烧感,看车里的情形,还是摇摇头。 一直到了泽芳院,阿碗过来伺候她沐浴的时候才发现,岑子衿后背上青紫一片,看上去分外狰狞,搭在浴桶上的胳膊,手腕处也有一圈紫红的印记。 阿碗着急的都快要哭出来了,最后还是赵吴氏进来,嘱咐她去取药膏才平息。 绿色药膏涂抹在后背上,冰凉丝滑,痛感也稍稍减弱,岑子衿趴在床上,舒服地嘤咛了两声。 手腕上的红痕涂上药膏以后,用纱布包扎了两圈,确认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以后,赵吴氏才小心地给她穿好衣服。 “你们这好端端的出门,怎么弄成这样回来?” “唉……这次真的是无妄之灾!” 岑子衿吃了口点心随口回答,还是阿碗在旁边乖巧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赵吴氏听完心有余悸,把点心往岑子衿跟前推了两下,“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可那到底是什么人,可别赖上小姐了?” 岑子衿摆摆手,“没事,我今天是男装出去的,应该认不出我,不过那人倒是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眼熟?哪家的公子少爷?” 岑子衿摇头,“不是。那人浑身杀伐之气,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不像是临安人。” “可你也没去过别的地方?” 岑子衿努了努嘴,“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点熟悉罢了。” “是湖里救上来的那个!” 青瓷不知道什么时候瘸着一条腿蹦跶了进来,“是那天我们从湖里救上来的人,也是那一身玄色衣裳,小姐您忘了?我还说他会不会化成白蛇来报恩呢!结果没等来报恩,反而害的我们死伤惨重!” 对于青瓷这滥用成语典故的行为,泽芳院的人都选择了无视,不过经她这么一提醒,众人才惊觉,好像还真的是! 不过那天从湖里救上来的时候,那人浑身是伤,身体都泡发了,哪还看得出原本长相? “不管怎么说,最近还是小心点为好!” 赵吴氏拍板定论。 岑子衿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乳娘,你这两天让人盯着点四小姐和孔姨娘,我担心会出事。” 第65章 习武 赵吴氏抬头看她,又看给她后背扇风的阿碗和门口金鸡独立的青瓷。 “没事,她们早晚也该知道的。” 岑子衿似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不是乳娘说要我多锻炼锻炼她们么?这些事情先让她们知道也好,然后在慢慢学。” 另外两人不明白她们打什么哑谜,赵吴氏却是欣慰的笑了。 “今天想必你们两个也听到岑子泠在隔壁雅间说的话了,但是孔姨娘对我还有用,所以我要乳娘多看着点,别让她出了事。” 两人点头。 “对了,胡叔还要多久回来?派人去寻他,说家里有急事。绣庄的事情不像是意外,让胡叔回来之后去好好查查。我兄长呢?这会儿在不在院子?我找他有事商量。” “我这就让人去寻胡管家,大少爷那边不清楚,让陶甁去问问就知道了,不过你身上有伤,有什么事儿过两天再说吧,我再派人去一趟学馆,恐怕啊,您这还要再告几天假了。” 赵吴氏无奈摇头,打不得,骂不得,偏偏还是个主意大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这次是麻烦自己找上门的,乳娘你就别气了。” 岑子衿伏低做小地深处两根手指扯扯她的衣摆,讨好地眯眼乖笑。 她是真的把赵吴氏当半个母亲,不希望她生气。 “就你有理,吃了点心就先休息吧,你后背上都撞出淤血了,晚上的时候我去找常大夫拿点药酒给你揉揉,希望能早点好。” “别!” 岑子衿连忙拉着她的手,“乳娘,我真没事,就是看着比较严重,刚刚不是擦了除血化瘀的药膏么,肯定很快就能好的,那药酒我就不用了吧,还是给青瓷,她摔伤比较严重。” 以前不小心绊倒磕了膝盖,母亲就用常大夫的药酒给她揉过一次,那滋味销魂到——永生难忘! 她宁可多在床上趴几天也不愿意用药酒把淤血揉开。 她这点小心思赵吴氏还能看不懂么? 没搭理她就走了出去,临走前还将她换下来的衣裳都裹着拿了出去。 岑子衿讪笑。 那身衣裳算是浪费了!估摸着以后都休想再女扮男装。 “不是!小姐!我也不用药酒!我这脚腕,小伤!杀鸡焉能用牛刀?你快让嬷嬷回来跟她说一声啊!” 青瓷急了。 常大夫的药酒是秘制的,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涂抹在伤处按揉的时候,火辣辣的不说,还跟上万只蚂蚁在皮肉下钻一样,奇痒无比,小姐自己不想用,也不能把她拖下水啊? “嬷嬷!嬷嬷……” 见小姐优哉游哉的继续吃点心,青瓷扶着落地罩就转身单腿跳着去追赵吴氏。 探头探脑的陶甁被石砚抓住的时候,差点失声喊非礼。 看清作弄自己的人,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确认了大爷今日没出门,眼风都没他一个就折返回泽芳院。 酉时的时候,岑子衿带着阿碗,拎着食盒过去。 岑子初正在和陈霆在书房对着地图争执,看见她过来,做了个收势,和陈霆暂时歇战。 “矜儿今天怎么过来了?可是想念哥哥了?” 脑袋上又被揉了几把的岑子衿没好气地躲开他的大掌,进了正厅。 三层的红木食盒打开,素三丝,清炒西芹,凉拌菠菜,珍珠玉露羹…… 虽然都是素菜素汤,但做的精致美味,菜香盈满整个房间,勾的人食指大动。 “矜儿,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还在丧期,虽然对吃食没有明文管制,但是三房从岑鹤去世起一直是白衣素食,简单处理。像这样八菜一汤的晚膳已经是很丰盛了。 “这才不是给兄长做的,是给陈师傅的。” 岑子初才不管她说什么,请了陈霆坐下后也直接入座。 倒是陈霆有些不解,不知道这顿晚膳为何而来,“小姐这是……” 岑子衿也坐下来,阿碗在旁为三人布菜。 “陈师傅,今天过来是子衿有个不情之请。”岑子衿有些羞赧地开口,“我想学一些强身健体的防身功夫,不知道陈师傅介不介意指点?” “咳,你想学功夫?”岑子初一口茶喷了出来,还好机敏地转头,全部洒在了地上,不然这一桌子的菜就全糟蹋了。 “小姐为何突然想学功夫?” “今日出门遇到一桩麻烦,我想,我身边不可能一直有人保护,求人不如求己,我多学一些保命的功夫总是好的。” 还有一点岑子衿没有说,大时内忧外患,动乱之象已起,只是临安这座古城地处腹地,对此反应迟钝,或者说麻木。 她要护住兄长,护住三房,以后的事情谁也不能保证,与其等着别人的救赎,家里有现成的师傅,为什么不能自己学? 岑子初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到面前,认真地说,“矜儿,哥哥能保护你。” “我知道兄长会保护我,可是我自己学一点不好么?不是和兄长一样舞刀弄枪的,就是学一点临时应敌的技巧。” “也好!小姐愿意学,我可以稍作指点,只是我并没有教过女娃娃,你也并非自小习武,可能会非常辛苦,这样也要学么?” “要!” 她并没有像谈雯那样的想法,幻想有朝一日能做个纵马扬鞭,斩将杀敌的女将军,她只是不想像今天那么被动,将性命交托在运气里。 一锤定音,岑子初知道再劝没用,也就没有再过问这件事,只是心中还是有些不好受。 妹妹喜欢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这次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让她起了习武的念头。 还是他不够强大,否则一定不会让妹妹在外受任何委屈。 桌上三人各有心思。 陈霆对与岑子衿习武这件事也并没有太过重视,毕竟是个女娃娃,将来还是要相夫教子,处理内宅的,外面的事情交给男人才是道理。 她愿意学几天就教几天,那天不愿意学了放弃也无妨。 解决了这件事情,岑子衿算是放下心中一件大事。来之前还担心陈霆心高气傲,不愿意指点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好说话。 不过脚丫丫想也知道是沾了兄长的光,不由得多给岑子初夹了几筷菜。 第66章 绿儿 繁茂的绿色轻颤,一盆旺盛的昙花有几枝已经伸展到了另一株建兰上面。 钱嬷嬷剪了过长的灯芯,把剪刀递给苗老太太。 “查的怎么样了?” 钱嬷嬷双手交叠在腹部,“大太太从二房带回来一个浆洗房的婆子,据说是知道那六具女尸为何而死,大老爷查问过后,就直接去了荣喜堂,三老爷也跟着,两人在二老太太房里呆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出来的时候,大老爷就吐了血,查问不出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二老太太自那之后就病情加重,瘫卧在床。后来大太太又审过那婆子一回,执刑的丫鬟交代,那婆子说是受了四老爷和孔姨娘的指点才在二房拦了大太太。” 苗老太太没说话,伸手找出昙花里那几枝过长的枝杈,从根部逐一剪除。 “果然是树大分叉,总有那个几根不听话的要跑出来,有碍观瞻。不听话的枝桠剪了就是,总不能把整株树都毁了,你说是不是?” 钱嬷嬷低头伫立,眼神不动。 “那婆子呢?没去打听?” “大老爷和大太太命人严加看管,除了每日送水饭,不让任何人靠近。” “连你也不让?” “是。” “看来这是真出了大事啊!那两个孩子如此费心地瞒着我,应该和我也有几分关系,孩子大了,有主意了,既然他们不让管,老身就不查了,但是你还是要让人看着,千万别再出什么事儿。” “是。” 要不说三位老太太里,苗氏是活的最轻松明白的,因为她永远知道审时度势,从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如花似玉的年纪嫁给岑鸿,陪着他一路沉浮,到最后官拜一品,入阁为臣。 几十年夫妻,岑鸿也不是没遇到过几个知己红颜,但苗老太太总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所以到最后,岑鸿的后宅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要么那些野花自己知难而退,要么岑鸿因愧疚主动疏远。 聪明的人总能活的更自在。 只是岑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聪明的。 遥遥丝竹靡靡之音不绝,女子膏脂粉香随风飘入街巷,无论临安各家各宅发生天大的事情,翠玉楼一直是那个英雄冢,温柔乡。 “大爷,绿儿陪您再喝一杯嘛。” 通身绿纱绕体的女子如藤蔓菟丝缠上厢房里闷声喝酒的男人,这男人已经连续来了几日,相貌英俊,出手大方,不睡姑娘,只喝闷酒。 这样好伺候的优质恩客在翠玉楼并不多见,因此姑娘们每天都争破了头想被他选中,今日,恰好是绿儿。 绿儿也算是翠玉楼颇受欢迎的姑娘,长相出众,身段妖娆,肤白腿长,一双小脚丫如珠似玉,勾在男人腰身上的时候,更是滑腻销魂。 趴在喝酒男人的肩头,中指指尖在酒杯中轻轻一点,而后放到红唇边,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舐干净,对着男人的耳朵呵气如兰,“大爷,今夜让绿儿陪您一起喝嘛!您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不如绿儿给您松快松快,春宵一度,保证您什么不开心的都忘了。” 男人大口饮下一杯烈酒,不为所动,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有这么个尤物一般。 绿儿柔软地挺起腰肢,手臂环绕,手指轻抚男人的面庞,转到男人身后,从侧面探出头,嘴唇挨着男人的面颊,“要是您愿意,也不妨讲给绿儿听听你的心事,说不定绿儿还能帮您开解开解。” 如梦如幻的声音,带着治愈的安抚,男人的眼神开始慢慢失去焦距,直至迷茫。 绿儿旋身骑坐在男人的双腿上,捧着他的脸,娇媚地问,“大爷到底发生了何事?” 男人茫然开口,“我娘……我娘不守妇道,我的亲兄长……不,不是我亲兄长!呵呵,他在我大比前给我下药,夺了我的功名!可是,我如今又不得不仰仗着他,我该怎么办?” “不守妇道?是与人私通了?” “不,不是,是败坏伦常,勾引小叔。” “所以你的兄长与你同母异父?” “……是。” “大爷就是为了这些烦心才喝闷酒么?还有么?” “还……还有我妻子,我不知道她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怎么了?” “她学会了用阴损的手段达到目的,逼我,逼我就范。” “这样啊,还有什么?” “没……没了。” “呵呵,这些很快都会过去,现在好好睡一觉,很快就会过去的……” 柔软的身体覆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暖香,男人眼睛轻轻颤抖几下,慢慢阖上。 纤纤食指一点,男人便倒在了软榻上。 绿儿从男人身上下来,绕着垂在胸前的发丝娇笑,“这可真是奇闻了,想不到堂堂二品侍郎竟是如此身世,就是不知道这消息值多少银子。” 从岑故踏入翠玉楼的那一刻起,他的底细就被摸了底儿掉。 只是楼里没有命令不准用手段探查恩客隐秘,而且他这几日只是点人陪酒,并没有做别的事情,之前几位姑娘也都无功而返。 绿儿见他不理睬自己,好胜心上了头,这才在他酒中下了藏在指缝的药,用音惑的秘技打探出他的秘密。 原以为就是生意不顺,夫妻失和的小事,没想到竟然钓出来一条大鱼。 绿儿舔舔红唇,花枝招展地坐在桌前,慢饮一杯,看着昏睡的男人妩媚痴笑。 岑故对此毫无所察,甚至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还以为和之前一样是酒醉后入睡。 扔下一叠赏银,蹒跚地出了翠玉楼。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一团乱麻。 恨么? 一个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个是自己依赖多年的兄长。 就算是他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可时间不能倒退,一切都于事无补。 出门在外被人尊称一声岑四爷,那是别人给岑家面子,给岑敛面子!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经营的人,这些年管着外院,也只是做到不亏损罢了。 骨子里书生的傲气也让他一直不甘,不甘沦落为最下等的商贾之流。 清算么? 又有什么意义? 书房的那副画,敛情,岑敛,竟然是这样的由来。 他替父亲不值,替自己冤屈! 就算他把事情挑明了,让岑敛身败名裂,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岑家呢? 没了岑敛,还能富贵多久? 他到底是岑家的血脉,如今岑家一族受他荫庇,其他族人能同意么? 第67章 比价 养了三天,岑子衿后背和手腕的伤势终于有所缓解。 扯动的时候不疼,只有退下衣衫的时候,那青青黄黄的颜色,着实是惨不忍睹。 赵吴氏将她的男装不知道藏到了何处,任她转弯抹角如何厮磨,愣是没搭腔,岑子衿只好放弃男装,带了帷帽出门。 胡路早两天已经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暗查撞衣事件的同时,为了比价卖衣的事情,紧锣密鼓的忙了两天。 绣庄的门面并不算非常大,可后面有一处很大的院子。 红毯铺地,矮桩扎台,如同搭戏棚子一般,外面一圈用挡板隔成了一个个小间,轻纱做帘,里面可以放下一张软榻,一张窄桌。 除了发出的帖子数量之外,还预留了几间备用。 中间亭台四面无拦,坐在雅间里的人只要撩开帘子就能可以清晰地看到台上的事物。 岑子衿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好些小间里坐了人,人影攒动,到处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跟胡路和凌玲打了个招呼之后,岑子衿也进了一处拐角的小间。 又等了几柱香的功夫,小间几乎坐满。 对于后宅的妇人来说,这种错过了就永远不会再有的衣裳可比院子里的事情重要多了,而且她们中好些都是绣庄的老主顾,其余送了帖子的也都是临安数得上的人家。 门口还拥堵了好些来看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时辰一到,锣声敲响,凌玲便带着一名绣庄的伙计走到中间的亭台,先是四面像诸人行礼问安,才脆声开口。 “谢谢诸位前来捧场!人裳马鞍,皆是不可或缺之物。山有灵,水有灵,可您可能不知这衣裳也是有灵的!一件符合您气质品性的衣裳不仅可以为您锦上添花,还能陶冶诸位的心情,不知凌玲这话可对?” 俏皮一笑,凌玲挪着脚步向四面神秘地说,“想必诸位也听说了三日前有人模仿我绣庄衣裳的事情,甚至可能还有人见过当日那两件!那定然也听说了真品和赝品的区别……凌玲知道诸位事忙,就不再故弄玄虚了,免得惹了诸位妇人的厌弃,毕竟以后可还要靠大家多多照拂的!” 简单解释了三日前发生的事情,凌玲就让跟上来的伙计呈上双臂托着的木盒,“这头两件是三日前曾经展示过的,第一件,‘青苔’,起卖价两百两,诸位可以任意加价,价高者得。” 淋漓细语地介绍衣服的特色和适合的气质,凌玲在伙计的帮助下将衣服抻展,阳光下,美得让人惊艳。 还没等她打理好裙摆,已经有丫鬟在小间内高声唱价,“两百二十两!” 有人开头,丫鬟嬷嬷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 “两百四十两!” “两百八十两!” “三百两!” 随着价格不断升高,围观的人一阵唏嘘,这么多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衣食无忧的生活好几年,这个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同行过来看行情的人更是眼热的厉害。 “四百两!” 后面传来传来一个丫鬟脆生生的声音,岑子衿撩开轻纱看了一眼,眯眼微笑。 喊价的丫鬟很眼熟,可不就是那天穿着赝品‘花开满庭’的瘦脸妇人身边跟着的人么? 看来那位不知是太太还是姨娘的人是真的中意这件衣服,今日势在必得。 这个价格已经是绣庄迄今为止价格最高的一件了,别说看热闹的人,就是一般的太太小姐也很难一下子出手如此大方。 一片吸气声中,场面难得的安静下来。 “这位姑娘喊价四百两,请问可还有比价?若是没有,以这线香为准,线香燃尽十分之一,若在无人出价,这件‘青苔’就归这位姑娘的主子所有!” 已经有好几位位丫鬟进了小间,四周都是淡淡私语,只是谁也没有再出价! “四百五十两!” 就在线香快要燃尽,那喊价的丫鬟准备下来取衣裳的时候,门口拥堵的人群里,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忽然出价。 岑子衿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给了阿碗一个眼风。 凌玲在中间的亭台上有些忐忑,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对于这种突发的状况实在是应变吃力。 绣庄的伙计维持着秩序,其中一人把喊价的男人请进院中。 “请问这位爷,您出价四百五十两对么?” 男人捋了一把胡须点头。 凌玲礼貌一笑,“虽然不知爷是何方高人,但是有句话凌玲必须说明白,今日比价,只要您喊出价格,就必须支付,不知您可考虑好了?” 山羊胡子抬着下巴冷嘲,“你不用在这试探我,既然我喊出来这个价格,就肯定能出的起银子!” 正在凌玲要张口的时候,一个伙计拿了张纸条递给她,凌玲看完,脸上的笑容凝固,冷冷地瞅了山羊胡子一眼。 不过很快,又重新扬起更灿烂的笑,“是!既然向掌柜考虑好了,还是老规矩,线香燃尽十分之一,若是无人再出价,这衣服归您所有!”转身又对着刚才喊价的丫鬟,“实在对不住,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格,若是姑娘的主子还想要,可以继续比价,也可以等等咱们绣庄后面的四件。” 虽然笑的灿烂,可是凌玲心里像是吃了只苍蝇似得难受。 胡掌柜递过来的纸条说的可是清楚,这向掌柜也是开绣坊的,他出价买自家的衣裳,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漂亮的衣裳自然是穿在人身上才有意义,被他这样收走算怎么回事? 小间里有人听见凌玲对山羊胡子的称呼,也是眉心一皱。 临安城这么大点的地方,以前的绣庄都是平分秋色,自然有人去向家秀坊那里订过衣裳,识得此人。 如此做法,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还不待有人过去跟这向掌柜打招呼,瘦脸妇人的丫鬟已经从小间里又走了出来,“五百两!我家主子说了,这件衣服她甚是喜爱,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话是对着山羊胡子说的,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向掌柜也是明白人,脑子里饶了几圈,依然明白今日的情形。 这一个个小间里做的都是各家小姐太太和得宠的姨娘,自己这回站出来,可算是犯了众怒。 可是东家有交代,今天不管花多大代价,都要把此次比价搅黄,只是没想到这凌二掌柜一点面子也不留,竟当众喊出他的来历,这会儿可真是哑巴吃黄连! 第68章 千金 “这位姑娘,替我向你家主子赔个不是,只是这件衣裳,我们家那口子前几天在这绣庄门口也瞧见了,非要不可,要不您说我自己就是一个开绣坊的,何必到这儿来让人平白打脸不是?实在是家里闹腾得厉害!” 向掌柜拱手行礼,眼皮耷拉,嘴角下垂,一脸苦相。 “你!” 小丫鬟指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气哼哼地回了小间再没出来。 又不是傻子,一个掌柜能话这么多钱给自己家婆娘买这么贵的衣裳?一看就是有人撑腰,来闹场的,和他比价,最后只能是伤了自己个儿的荷包。 “凌二掌柜,您看这香快燃到了吧,这件衣服是不是归我了?” 向掌柜恬不知耻地衔着笑问凌玲。 “你说对了,这线香……” 凌玲顿了一下,看见香燃到了红线的位置,才抬头看她,“这线香已经燃尽,这件‘青苔’归这位客人所得!” 手掌一伸,对着瘦脸妇人小间的方向! 向掌柜急了,“凌二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公然耍赖不成?” 凌玲不解地看他,“向掌柜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咱们绣庄今日是比价买卖,规矩一开始就说的清楚,刚刚那位姑娘喊价五百两,您又没加价,这段香自然是给这位姑娘的主子燃的,何来耍赖一说?”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小间里也传来闷闷的笑声。 向掌柜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给耍了! 只顾着争吵,都忘记那小丫鬟出来的时候喊了价,瞬间脸上像是开了染坊般各种颜色交错,煞是精彩。 凌玲装模作样的咳嗽了几声,才继续下一件衣裳的比价。 只是从伙计手上打开的时候,并不是原定的那件紫色‘榴纸扇’,而是一件杏粉襦裙。 凌玲借着衣服的遮挡,看了眼盒子里的纸条,顿时笑的见牙不见眼。 小姐也忒坏了! “诸位,今日第二件衣裳,绝对是各家小姐的梦寐以求之物,此衣名为‘胭脂烫’,请看……” 杏粉展开,薄纱层叠错落,随风飘荡,玉兰绽放,晃动见可见隐隐青光,灵动逼真,只是遥遥看着,都像是都闻到花香一般。 若说‘青苔’是庄雅持静的年轻妇人心心念念的不二之选,那这件朦胧清纯的‘胭脂烫’绝对能让未出阁的少女展现出身段的出挑,姿容的轻俏。 小间里有未出阁姑娘的妇人此时蠢蠢欲动。 等到凌玲介绍完,看了一下四周。 “这件‘胭脂烫’,整身用了八种名贵布料,上绣各色花枝蓓蕾共用二十二种针法,绣娘更是用了古法绲边,让整条裙子更加婉约俏丽,起价,两百六十两!” 每一位母亲都盼着闺女能在各种聚会酒宴中夺得风采,将来能许个好人家,为此不惜任何代价!平日里一件十几二十两的首饰都要较量一番,更何况是这样一件孤品衣裙。 “三百两!” 有嬷嬷出来直接喊价,神情激动。 “三百五十两!” 对面小间里出来一个二十五六的丫鬟,姿态不虞多让。 “四百两!” 岑子衿旁边的厢房里走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仰着一张乖巧的粉嘟嘟小脸儿喊价,也不知是谁家调教出来的,看样子十分伶俐。 ‘胭脂烫’想必‘青苔’竞争更加激烈,加价的幅度也比之前高了许多! “老夫出六百两!” 一个嬷嬷喊出五百二十两价格的时候,向掌柜山羊胡子一翘,大声报价。 早在刚刚,绣庄的伙计给他搬来了一张椅子,向掌柜也没客气,像根钉子一样扎在绣庄的院子里。 不过这次出来的人可不惧他,能有这个本事出这种高价的,哪个不是身家殷实,非富即贵的? 可是向掌柜的东家也不是一般人,他虽然担心得罪了在场的夫人小姐,影响以后秀坊的生意,有东家的命令,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赶。 但心在滴血啊。 这么个价格,能买一件铺子了,怎么就想不开非要争一条裙子!这裙子又不是真金白银,还能让人都疯魔了? 他自认这个价格已经不可能有人再往上加价,有恃无恐的后背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 “七百两!” 不知哪个小间想起一道声音,直接把场面冻住。 七百两,临安城可以买一处铺面,甚至偏点儿的地方都能买一套三进的宅子了! 这主人是傻了还是钱烧的? 看人闹的喧喧嚷嚷,小间里的人各怀心思。 所谓财不外漏,今天这条裙子卖出去,改天一穿出来自然知道是谁这么大手笔买下的,这身家可谓是不言而喻。 这本就是小间诸位夫人顾虑的原因之一。 想要打探,可是喊价的小间人根本就没出来,所有人都等着向掌柜开口帮她们解开疑惑。 “这是非要跟老夫一较高下?七百五十两!”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向掌柜说话之前先把价格喊出来,“不知道您还要不要跟老夫继续……” 话没说完,那小间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九百两!” 这下,连议论声也没有了! 小间的各位也都歇了心思。 一条裙子虽然出彩,但也不是非它不可,拿这么多钱把裙子买回去,还不知道回去以后当家的怎么责难,实在是犯不上。 向掌柜的脸又变成了染缸,不过这次都是冷色。 茶碗狠狠扔到伙计的托盘里,语调寒凉。 “您这是要跟我鱼死网破?一条裙子而已,有这些银子您在临安城可以买几十条了!何必非要跟老夫这样争,平白让这绣庄得了便宜!” 凌玲看着他撇嘴,一脸鄙夷,“向掌柜这是怎么说话的?开门最生意,自然是要挣钱的,什么叫我们白得了便宜?合着您家绣坊都是做善事儿的,卖出去的东西不挣钱还倒贴?你要是再这么语出不慎,给我们捣乱,我可就让人把你请出去了!” 向掌柜上前两步,指着凌玲的鼻子,“你们这是哄抬物价,哗众取宠,骗取大家的钱财!” 凌玲不以为意,出言反击,“裙子做工在这,起卖价也绝对公允,何来哄抬物价一说?再说各花入各眼,这条裙子要真是特别适合哪家小姐,就是千金也值得!向管家,您要是不继续出价,这条裙子咱们就盖棺定论,给那边的主子了,您也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行么?” 经她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自己又没喊价,可是再往上喊,他心里也打鼓。看着线香马上又要燃到标记的红绳处,眼睛一闭,牙一咬,“一千两!” 第69章 正常 这可真是一掷千金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把众人粗细不一的吸气声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向管家还想着,要是对方再抬价,他就不要了,回去跟东家认错就是,这样的价格再往上加,要多久绣庄才能挣回来! 可谁知院子里没有一点儿动静,直到线香燃尽,伙计把衣裳包好送到他手上时,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脚步虚浮地倒退两步,左脚绊右脚,直接跌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看着怀里的盒子。 一千两! 他花了一千两从同行手里买了一条女人的襦裙! 凌玲嗤笑,“向掌柜得偿所愿,请跟着咱们的伙计下去结账吧!要是下面的衣裳您还有兴趣,随时欢迎。” 向掌柜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呆傻地被伙计架着朝着柜上走,一直到账房喊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手指颤抖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里面总共是两千两,是东家让他把这次五件衣裳全部拿回去的本钱! 可是他花了一半,只买了一件! 想到东家的手段,向掌柜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两名伙计一左一右搀着他,或者说防着他,等他交了银子才退开。 “向掌柜可还想到院中继续参与其他衣裳的比价?” 扶他出来的伙计火上浇油,向掌柜抡起胳膊一巴掌挥过去。 “你一个跑堂打杂的也敢看老夫的笑话!” 伙计毕竟不是他的下人,哪里肯呆在原地不动? 虽然不能跟客人动手,但是躲开总不犯错。 可他这一躲,向掌柜挥了个空,身体的惯性带着下半身前倒,直接趴到了地上。 另一名伙计也是初生牛犊,上前‘诚心实意’地道歉,“向掌柜,实在对不住!咱这绣庄的地太滑了,您看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让您平白行了个大礼。” 向掌柜气的两眼发黑,鼻子撞在地上,两管血柱直往下流。 不知什么时候,一名小厮打扮的年轻小伙子走过来,拉起向掌柜就往外走。 起先向掌柜没看清人还挣扎了两下,等到看清楚人以后就闷声不吭地任由那小伙子把他拉出了绣庄。 没有人捣乱,剩下的三件衣服以三百九十两,四百二十两,四百五十两的价格成交。 有了那一千两的做对比,众人都也都觉得价格合理,非常愉快地付了帐带着衣裳打道回府。 看热闹的人从一掷千金里回过神来,也都开了眼界,对于后来卖的三家衣服价格也没什么惊讶。 只是后来几天街巷茶馆绘声绘色的讲述这场比价之事。 有褒有贬,众说纷纭。 但绣庄的名气却是空前,前来买衣裳,定做衣裳的人络绎不绝。 “小姐你可太厉害了!你没看到那向掌柜拿到衣服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一千两,娘啊,我可从来没想过一件衣服能卖这么多钱,咱们以后多办几场这样的,保证能大赚特赚!” 凌玲下来之后找到岑子衿,脸上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不可,这样的事情少做为好,不然绣庄可能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了。” “为何?”凌玲不明白。 回答她的事胡路,“因为卖价公开,偶然一次大手笔不明显,若是有人家经常买,那不是告知所有人她家有钱?这样以后谁还敢来绣庄买衣服?” 凌玲反应了一会儿,一怕脑袋,“是哦。” “你啊,跟小姐比还嫩着呢!小姐刚刚那托价托的漂亮,若非如此,恐怕今日还少不了事端。” 岑子衿到是没什么意外,毕竟这些都是纪先生玩剩下的。 到时赝品的事情很头疼。 “胡叔你查出什么没有?到底是谁在模仿咱们的衣裳?” “查到一些头绪,那衣服是那位妇人家里一个老绣娘卖给她的,绣活儿也是那个老绣娘自己做的,衣裳剪裁是她家男人做的,那男人是个老裁缝,夫妻俩在临安做衣服几十年,好些老太太都认识他们。” “那她哪里来的花样子?还能做的几乎以假乱真!” “这个还没查到,这两天我再让人去摸摸底,一定尽快查出来,只是那批绣样估计要糟蹋了。” 岑子衿摆手,“那个没事,绣样再画就是了,但是这种事情必须杜绝。还有绣庄里好好查查,这绣样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顺便查查那个向掌柜是怎么回事。” 胡路点头。 绣庄有内鬼,就是管理不善,对于这一点,凌玲很内疚。 “小姐,絮……” 岑子衿抬手拦住了她要说的话。 “别胡乱猜疑,也别轻易下定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等事情查清楚了,自会还你们清白。但是,事情查清楚之前,绣样先由你一人管理,切勿再出差错。” 胡路欣慰地看着她吩咐凌玲,心中感叹。 小姐长大了。 处理事情也越来越周到,就这件事情来说,就是自己当时在,也不能说一定比她处理的好。 老太爷和老爷太太要是泉下有知,也该感到欣慰才是。 凌玲去处理还排队等着领绢帕的人,胡路留下来查赝品事件。 岑子衿带着阿碗就回了三房。 马车上,阿碗捧着点心盒问,“小姐,你让我跟着那个向掌柜喊价,要是我喊九百两,他不应怎么办啊?” 岑子衿低笑,“他不应,你家小姐就买了那件衣裳自己留着穿啊。” “啊?” 阿碗有点接受不了,一千两一件的衣裳,穿在小姐身上? 只是想想都觉得烫手,如果是那样,她肯定不伺候小姐更衣了,万一刮坏一点儿,她几辈子都赔不起。 岑子衿一看就知道她心里嘀咕什么呢,徐徐解释,“那件衣裳其实和绣庄其他孤品都差不多,只是那向掌柜故意捣乱抬价,才会卖那么高的!你看其他几件,价格不是很正常么?” 哪里正常了? 一件衣裳四五百两的价格正常? 小姐一定是在开玩笑! 阿碗嘟着嘴不说话。 岑子衿看她的模样,伸出手揉揉她的脑袋,“阿碗,你要记住,这世上任何时候,哪怕兵荒马乱,都不会缺有钱有势的人。也许对你来说一千两银子是很多很多,但可能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件衣裳,一件首饰,甚至只是一顿饭食!这种不公平会一直存在,并不会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一些人而改变……我们暂时能做的只能是保证自己问心无愧而已。” 第70章 亵渎 晚上用了膳,岑子衿趴在床上让赵吴氏给她上药,冰凉的药膏擦在皮肤上,赵吴氏用温热的手掌推开,顺着脉络按摩涂抹,舒服的她睫毛打架。 “小姐,小萼来了。”阿碗在门口通报。 岑子衿转过脸,刚要说话就感觉后背肩甲被重重一按,痛的闷哼出声。 “乳娘……”岑子衿有些委屈。 “轻点你能记住?下次还受伤?真是一天都不让人消停,那丫头这会儿跑过来,准没什么好事儿!” 还真让赵吴氏说对了,小萼跑进来是给岑子衿报信的。 孔姨娘出门上香的时候,在马车上受了惊吓,车夫带着她和丫鬟回到府上请大夫查看,有身孕的事情自然再也瞒不住董氏。 从岑子清出嫁,岑故就基本没回过正房,董氏几次借着送汤递茶的机会示好,都没给好脸色。 董氏知道自己擅作主张,伤了他的心,也因为清姐儿的事情得罪了戚家,他这是怪的狠了,便一直忍耐着,想着日子还长,总会好的。 白天在老太太跟前侍疾,晚上独守空房,夜夜神伤,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让他回心转意,此时才发现他却红帐销魂,让一个姨娘又怀了身子! 滔天的妒意和愤怒让她当场甩了孔氏两巴掌,指着岑故的鼻子大骂不忠不孝,无情无义。 可岑四老爷哪还有心思管她的无理取闹。 三房的老太爷刚刚去世,孔氏有了身孕的事情要是传开,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儿。 清姐儿出嫁那天他刚到书房,就看见孔氏弯身在整理他的桌案,这些伺候人的活儿她本就是做惯了的,做了姨娘之后也经常帮着董氏,清瘦的身姿,柔软的身段,不知道怎么的,岑故竟一时脑热去了孔氏的房中。 谁成想竟然一朝有孕。 就算是百般不是,可孔氏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董氏竟然直接动手,这是他不能接受的泼辣,所以直接让人把董氏赶了出去。 连刘氏过去探望也被堵在了门外。 岑子衿听完,趴在床上半天没有出声。 赵吴氏叹了一口气,“是四小姐的表哥董方安排的,原想着等过两天你身体彻底好了再跟你说的,反正孔氏也没大事儿。” “乳娘,你不该瞒着我的。这次是侥幸,若是将来有那不可挽回的事情,你也打算瞒着我?” 岑子衿双臂垫着下巴,眼帘低垂,声音低沉的说道。 赵吴氏张了几次嘴,却一句话也没说,继续给她涂抹化瘀的药膏。 阿碗去给小萼打赏了一两银子让她回去,岑子衿把脸闷在枕头下不言不语,像是睡着了。 把房间里的蜡烛熄灭,赵吴氏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内间,留下阿碗值夜。 月朗星稀,正是文人墨客爱好的好夜色。 临安一处酒楼里,几个书生打扮的人觥筹交错。 “你们说的那些个是有些庸脂了,要我说,临安城最负盛名的应是岑家的三小姐。” “此话怎讲?李兄见过那岑家三小姐?” “之前跟着家父去岑家祭拜岑家老太爷的时候遥遥见过一面,虽是一身缟素,可那绰约身姿,黛眉巍峨,明眸沉水,如墨似画,在临安可称万里无一。” “李兄,可有你说的那么好看?我可是听说这岑三小姐甚少外出,连各家的赏花宴,诗会都很少参加,还以为是个丑的见不了人的呢。” “是啊,要真是这么漂亮,怎么这么长时间在临安城都没听过?” “这你们可能有些误解,之前的时候是她父母过世,在家守丧,除了那学馆,哪儿都很少去,现在她祖父又过世,自然是很少外出走动的。” “呦呦呦,我说李兄,你这般维护岑三小姐,莫不是……” “你们别胡说,像她那样高岭之花的人物,不可亵渎。” “嗨呀,这可真是不得了!只可惜,那是个命硬克亲的……啊!!!” 打趣的书生话还没说完,直接的脸颊一痛,口中一片腥甜,舌头翻动,牙齿掉落。 地上还有个金色的事物滚动。 “谁?谁暗算我!” 书生吐出血淋淋的牙齿大声喝问。 不远处雅间里传来嬉笑,“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灯光昏暗,准头不好,伤了你这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你!有辱斯文!敢问阁下何人,为何伤我?” 男子推开雅间的窗户,一直胳膊搭在窗台上,手中玉扇敲击另一只手掌,撇嘴道,“斯文这种东西我可从来没有,何来有辱之说?到时你们,穿着文人的衣服,却背后论人是非,辱及他人名声,这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吧?” 书生手里攥着自己的牙齿,龇牙冷笑,“呵呵,原来是狗拿耗子的人,不知道那岑三小姐是你什么人?连说都不能说,莫不是你相好?啊!” 最后一个字刚落,没看见那锦衣公子如何动作,书生门牙脱落,另一侧直接鲜血淋漓,脸上竟然是破了个血洞。 地上两颗金豆子滴溜溜地打转。 掌柜的跑上来见这情形,又悄悄后退,躲到了楼下,还招呼伙计,楼上客人没吩咐不准上去。 这种事情遇见多了,伙计们也驾轻就熟。酒肆这种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哪冒出来一位大爷,他们店小财薄,实在是不想招惹麻烦。 “啧啧啧,我说你何必呢?读了这么多年圣人书还真是喂了狗!口出污秽,实在是该好好清理一下。”锦衣公子没再看他,只是低头玩着手里的玉扇。 打开,合上。 合上,打开。 “这位兄台还请手下留情,我的这位好友也只是酒后醉言,切勿当真!若是刚刚无意提及您的亲眷,我在这里代他向您致歉。” 刚刚被那群书生称作李兄的人躬身行礼。 “哼,就你这样道貌岸然的人,也配被他们称一声兄台?不知道这样聚众聊一位女子会伤人名誉,甚至会误人终身么?若是我也和一众好友在这谈论你家娘子姐妹,你做何感想?” 李姓书生面色涨红,再次致歉,转身就招呼一桌子人往楼下走。 其他人已经被那两下子吓得双腿发软,这会儿巴不得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被打落了满口牙齿的书生这会儿已经疼的顾不上找回场子,借坡下驴,半推半就地也跟他下了楼。 第71章 确信 酒肆掌柜跑上来,看到并没有摔砸桌椅,遍地狼藉才舒了口气。 “耽误了老板的生意,地上那两颗,就当是赔你了!” 锦衣公子看着掌柜的笑了一声,只是笑了一半,雅间的窗户忽然啪的一声合上。 “我说浮游,你这是过河拆桥啊!” 陆雨褚手掌覆在被窗户擦到的脸上,幽怨地瞪着对面双腿交叠,靠坐在软榻上的人。 “有么?” “没有么!刚刚可是你递给白海的金子把他小子打的满嘴是血!让我出来顶罪也就算了,还不准我威风一把?”陆雨褚冷哼,“我都不知道你还有动气的时候!一个无名小卒也值得你动手?” 谈修龄挑眉,“安静喝酒,明日启程,苍蝇在耳边嗡嗡叫的心烦而已。” 陆雨褚唰的一下展开手中玉扇挡在脸前,贼兮兮地问,“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呢?” 陆雨褚玉扇后面暗暗咬牙,眼睛还是笑的风流,“跟你这人说话忒没意思!” “东西都运走了,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回京都之后怎么韬光养晦吧。” 陆雨褚收了折扇,眼睛眯起,“我看他们就是太久没被小爷折腾,安稳的难受!你呢?真不跟我回京都?” “我还有事要处理。” 谈修龄把玩着手里的翡翠杯,轻轻晃动,杯中酒漾出涟漪。 “池水一动就浑浊,池子里的鱼怕是也要开始跳出来了。” “管他呢,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人顶着,会摸鱼的老渔夫可多着呢。不过,你明天也走了,就不跟那小丫头打声招呼?” 谈修龄手指轻轻蜷曲,笑骂,“胡说什么呢!一个小丫头而已。” “也不小了,都及笄了吧!再说她要守丧三年,到时候都十八了,嘿嘿……” 陆雨褚笑的意味深长。 但是没坚持瞬息,就被谈修龄眼角的冷风威胁着憋了回去。 *** 岑子衿一大早醒来,闭着眼睛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阿碗拿来衣裳准备替她更衣。 “把那套武服拿来,我们去找陈师傅。” 这个时候,岑子初已经起床,穿着白色的麻衣武服和张云在练功房外对刀,见到她过来,便收了刀式。 “矜儿还真来了啊?这几天没见你,还以为你那天就是说说呢。” 岑子衿淡然一笑。 “兄长这可就是小瞧人了,我前几日是有事情要忙,从今天开始,我肯定日日练习的,兄长可要小心些,莫被我比了下去。” “口气不小!行吧,师父在练功房呢!” 原本以为今日会有什么站桩马步之类的基本功,谁知道陈霆看她一眼,就让她做了些肢体伸展的动作,然后吩咐了一句,绕着三房跑三圈,就自顾自的在练功房里打拳。 三房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不小的,以她平日的速度要走一圈需将近一个时辰,要跑是三圈,岑子衿觉得今天自己要趴到地上。 咽了咽口水,岑子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抿唇走了出去。 岑子初眼角看见她进去又出来,还以为她被师父给吓的放弃了,觉得这样也挺好就没停下来。 这张云比他大不了几岁,可手上的功夫要比他厉害多了,这些日子天天让他陪着自己喂招,确实受益匪浅。 出了勤德院就开始慢跑,路上遇到一些丫鬟小厮好奇的张望,被胡路斥责两声带回了荣宝堂。 岑子衿自然不知道,从她开始,胡路就通知内外院里所有的下人在荣宝堂训话。 严令他们管好眼睛嘴巴,主子的事情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不要看,若是府外传出一点风声,就家规处置。 其实三房的人早些年间已经被太太整顿过,伺候的基本都是忠心耿耿的岑家世仆和一些外面买来的干净下人,这也是三房几经变动却固若金汤的原因之一。 自此之后,荣宝堂多了一道外人看不见的别样风景。 岑子衿刚刚跑了半圈,胸肺就闷涨的难受,喉咙里也在冒火。 素手按在腰间,或跑或走,始终没有停下。 又坚持了一炷香的功夫,鼻子疼得厉害,已经不能吸气。 正准备张开嘴巴,陈霆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闭上嘴巴,用鼻子出气!有规律一点,像……像你们平日里弹琴时候一样,找到你自己的那个……那个,韵律,对,韵律。” 等她调整好呼吸继续,跑到打腿酸疼,准备停下来走走的时候,陈霆的声音又从侧面传来,“不准停下,慢跑也要跑起来!” 这人简直就是神出鬼没,不管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岑子衿犯规,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两个时辰后,岑子衿汗流浃背,手脚并用地进了练功房,发丝被浸湿,贴在脸上、脖子上也顾不得搭理,毫无形象地瘫躺在房间的木地板上,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小姐觉得如何?可还能坚持?若是不能,趁早放弃也好。” 陈霆在后面闲庭信步地走进来,仿佛全程跟着的不是他老人家一样。 “你说这又是何苦呢?你一个女娃娃,学这些有什么用,在院子里绣花练字不好么?” 不是他没有耐心,实在是…… 小姐自小学的就是大家规矩,坐端行正,碎步慢移。突然间跑动起来,也是步子小的让人眼疼。 让她兄长来,跑三圈最多半个时辰,可是她整整跑了两个时辰,还去了半条命的样子,他是真不知道怎么教她了。 岑子衿艰难地翻个身,趴跪起来,坐在自己的脚踝之上。 干咳几声,嗓子终于能发出嘶哑声音,目光平静而坚定,“我能坚持!以后您不用跟着我,我也不会惫懒,您只需要给我一个时间,等我能达到了,再教下面的就行。” “想好了?” “我确信。” 陈霆也不在多言,只是眼神示意她站起来,“去,绕着练功房的院子走上五圈再回去。” 用手撑着身体,岑子衿抬头看他,在陈霆挑衅的目光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去。 岑子初看着妹妹阳光下被照的水亮的脸颊,眉头皱起,嘴角紧抿。 脚步还没抬起,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拉住了胳膊。 “这是她自己选的,你帮不了她。” 第72章 手黑 拖着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回到泽芳院,连灌下三盏茶,岑子衿才缓过气来,瘫坐在软榻上。 柔软的触感真是让人感动的想落泪。 陶瓶和石瓶两个在给浴桶里加水,盥洗室里云雾缭绕。 贪婪地吸进一口湿润的空气,岑子衿自嘲的笑了两声。 真是太弱了啊。 等身体泡在了热水里,才觉得活了过来。 整整一个上午,阿碗都在给她捏腿,时不时地瞅她一眼。 “有什么就直说把。” 岑子衿手中握笔,头也没抬。 “小姐,你一定要每天都去跑三圈,一直到能在半个时辰内跑完?那也太辛苦了。” 画完手里最后一笔,岑子衿满意地看着新出的绣样点头,放下笔,“阿碗,没什么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你看青瓷,想快些活蹦乱跳,乳娘给她用药酒的时候不也疼的鬼哭狼嚎?” 刚进门的青瓷腿脚还不利索,听到她的话,扭伤的脚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脸朝地载在地上。 “小姐!我还伤着呢,你这么隔岸观火笑里藏刀好么?” 岑子衿扭曲着一张脸朝外看她,这个臭丫头,什么时候能不用成语说话? 不仅不会显得有学识,还很容易闹笑话啊…… “你的脚伤如何了?” 青瓷搬着腿进来,在杌子上坐下,“快好了,嬷嬷说再按两次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那你为什么还这副鬼样子走路?” “我这样是装腔作势啊,显得病的重,免得有人眼热我可以休息不干活呗。” “……” 青瓷总能很轻松的把天聊死,偏偏她还毫无所觉,伸手递了封信给岑子衿。 信是谈雯写过来的,先是抱怨京都的天气不好,总是起风,害的她嘴唇都干得厉害。 再然后说家里开始给她安排亲事,这些日子天天带着她参加各种赏花游湖的宴请。 最后又说到康绣娘,绣庄在京都经营的很好,好些小姐太太都争着买绣庄的衣裳,不管是通常款式的,还是孤品的,都是一件难求。 岑子衿看着信里的字迹直摇头。 她肯定没有好好练字。 倒是谈雯的婚事让她有些猜疑,她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之前的时候谈雯并没有说起此事,谈家突然着急把她嫁出去,难道是京都出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她在谈家到底是个什么地位,会不会用她联姻…… “小姐,三太太派人来请您过去用午膳。” 陶瓶的声音在书房响起。 这个时候,刘氏找她做什么? 到二房的时候,刘氏的丫鬟早早地等在门外,桌子上摆着六七碟她爱吃的精致小菜,其中还有清香的藕粉。 “三婶娘这是做什么?子衿还在服孝,这样奢靡的饭菜可没办法用啊。” 刘氏殷勤地把她按坐在桌子前,“这不就是想着你在孝期,我让厨房做的都是素菜,没人会怪罪的,再说也没人会知道不是?” 岑子衿浅笑,“三婶娘直接说正事吧,咱们这么熟了,没必要客套。” “没事儿三婶娘就不能请你吃个饭了?你要知道,如今二房不是我管家,要弄这么一桌子吃食也是费了番功夫的,快尝尝!” 掌家权交给董氏之后,刘氏从祠堂出来也没拿回,方老太太如今病得不省人事,没办法定夺。 刘氏这是着急了。 岑子衿顺从地拿起筷子进食,细口慢咽,不急不缓。 她不着急,自是有人着急的。 “上次凉亭是三婶娘心急,矜姐儿不要往心里去。只是你看现在二房乱成一团,四弟妹他们院儿里又闹的不可开交,整个二房的丫鬟婆子都懈怠性,我看着心里着急,总想找个人说说。要是有个人能提醒四弟一句,我来帮着管管也是好的。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三婶娘也方便出面帮忙不是?” 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箩筐,刘氏终于把想表达的意思说明白。 岑敛火急火燎的回了京都,留下一堆烂摊子。 长房因为大老爷病重也是乱成一片,她能想到可以帮忙的人还真就只有岑子衿。 这才巴巴地又找上她。 岑子衿专注地吃着面前的美味,速度很快,却优雅至极,但依旧没有开口。 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祖父要求的。 刘氏却以为她不愿意帮忙,“等我拿回掌家权,我让王嬷嬷再给你送去一千两银子,往后有事儿你招呼一声,三婶娘能帮忙的肯定义不容辞。” 岑子衿吃了六分饱,放下筷子,抽出绢帕擦了下嘴唇,“不是子衿不愿意帮忙,可这毕竟是荣喜堂的事情,我一个小辈人微言轻,这么大的事儿哪里能帮的上三婶娘?” “明人不说暗话,矜姐儿,你到底怎么样才肯帮我?” 她就算不是岑家最了解这位三小姐的,也绝对是为数不多见过她手段的人,帮不上忙是假,她不愿意才是真。 “听说孔姨娘怀孕了?” 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刘氏猜不透她的心思。 “生逢家宅不宁之时,那孩子来说还真是不幸……听说四婶娘闹得很凶?” “你要我帮着保住孔姨娘的孩子?” 岑子衿淡笑,“岑家的孩子,自然都是想保住的,只是不知道二婶祖母病的这么重,她喜不喜欢这个孩子?” “你要我……” “嘘!”莹白如玉的葱指竖在唇边。 “矜姐儿!那可是一条命!” 岑子衿言笑晏晏,“是啊,但忠孝仁义礼智信,‘孝’字在前,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啊?要说二婶祖母的心思,我相信没人比您更了解。” 这次换成了刘氏沉默。 岑子衿也不着急,只是站起来走到刘氏房中的铃兰花盆前,轻碰花瓣,整株铃兰随之轻颤,划出小小的弧度。 都下不了决心给老太太一个明确的处置,那她就给他们一个理由。 方老太太,必须偿命。 比起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刘氏陷入了天人交战。 她贪权不假,爱财也是真的,可她还是觉得这件事有损阴德。 可刀有两边,一面杀敌,一面护己。 “好,我答应你。” 岑子衿轻笑,“那三婶娘以后又要辛苦了!还希望三婶娘别忘了让王嬷嬷把银票送过去。” 刘氏气结。 这三小姐可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心狠手黑的主儿。 第73章 提点 阴雨连绵多日,临安的天空始终看不见一丝阳光。 董氏收到岑子清派人送来的信,说在方家过的很好,方锐前阵子得到一位老翰林的推荐,御前对答有功,不用再去县上赴任,直接留在翰林院任职,岑子清也随着他到了京都。 京都寸土寸金,她婆婆很是大方地用私房钱给他们在京都购置了一处两进的宅院,虽然地方偏了些,但好在周边住的都是些朝中同僚,夫妻两人在京都过的怡然自得。 总算有件高兴的事儿。 岑子衿过去的时候,她正在跟下人们嘱咐带给岑子清回信的时候要带送过去的绫罗和土仪。 白色裙摆被水渍浸染,坠拖在地,有些地方不小心送到了地砖缝隙,沾了不少泥点儿,随着走动,脏污了鞋面。 阿碗送她到抄手游廊,收起了白色描花油纸伞。 “衿姐儿今日找我是有事?还在下雨,有事找人过来说一声就行,怎么还自己跑过来了?” 董氏捧着笑站在抱厦的门口迎她,脸上带着谄笑。 “听闻二姐姐往家里送信了,就过来打听下她如今过的怎么样。” “说是挺好的!方锐那孩子有心,还让清儿带了不少京都的土仪和点心回来,正想着给你们都送上一些……” 话里话外夸赞自己的女婿孝顺。 “那我可是沾了二姐姐的光了,只是子衿今日前来是想问四婶娘另一件事。” 董氏端茶的手一顿,不解的看向岑子衿。 “日前在戚家,戚大爷问了我一件事……” 手指一紧,脸色微白,董氏眸带询问。 要说关于自己最省心的长女,最大的顾虑,莫过于一个戚晨。 岑子衿却捏着绢帕擦拭裙摆的污垢。 “前些时日戚大爷好似带着大夫人回京都复职,现在应该也在京都了,这可真巧,两家还能互相帮衬着些。“ 呼吸一滞。 董氏目光如炬地看着岑子衿,“衿姐儿什么意思!” 岑子衿惊诧。 “四婶娘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就是想着我们都在戚家学馆读书,如今三叔父也回去了,如果有什么事儿。两家能互相帮衬着不是么?” 帮衬着? 帮着给清姐儿惹麻烦? 戚家那位大爷对清姐儿的心思还不够清楚? 想起那天码头上戚晨在马背上说的话,董氏就不寒而栗。 执念的人有多可怕,她这个过来人总比这些懵懂的少男少女要清楚些。 这样想来,方锐临时被调到翰林院不能离京是不是也是他的手笔? 只要一想到戚晨和清姐儿的事情被方锐知晓后的情景,董氏整个人汗毛炸立。 不守妇道,这名声要是被做实了,清姐儿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 “衿姐儿,这雨天潮湿,老太太房中离不了人,要不你在这坐会儿,我让泠姐儿过来陪你可好?” 此时董氏的思绪一团乱码,哪里还有心情跟岑子衿讲话。 本来还想着三房虽然分了出去,可毕竟还有一个岑子初后生可畏,多联络联络感情,总能为两个女儿的以后铺铺路。 可这会儿哪还管得了这么多! 岑子衿并不介意她委婉的逐客。 这正是说明她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不用麻烦了,我就过来问问二姐姐的情况,知道她一切安好就可以啦!您什么时候给二姐姐回信啊?到时候把我的信还有给二姐姐准备的东西也一起带过去。” 董氏轻抚她鬓角的碎发,“你这孩子有着心思就够了,信你写好就拿过来吧,东西就别带了,我已经给他们准备了好些。” “那怎么能行呢四!婶娘准备的是您给他们的,我准备的是我的心意!再说……” 岑子衿神色一黯,“二姐姐嫁人那天我没来得及把添妆给她,这次就一并带过去吧,希望二姐姐一辈子喜乐幸福。” 说起长女的婚礼,也是董氏的一块心病。 哪有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风风光光出嫁,高高兴兴做新娘的。 可是前有戚晨觊觎。 后有老太太执拗。 中间还夹着一个早有婚约的方锐。 他的女儿注定只能草草出嫁。 还好方家那边的婚礼办的盛大,虽然方锐一家人少,但是方氏一族在汾阳也算得上大姓,婚礼的排场还是不差的。 “那可就承你吉言了!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贴心,要是泠姐儿有你一半我都能多活几年!” “四妹妹性子活泼讨喜,学馆很多人都很喜欢她的,您就不必谦虚了!那我就先回去,等会儿就让人把准备好的箱笼和信送过来。” 带了没两盏茶的功夫,岑子衿就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仿佛真的就是为了岑子清的来信而来。 迷蒙的细雨挡住了两人各自的表情。 “去,把四老爷喊回来,说我有急事找他。” 待桌上的茶彻底凉透,董氏估摸着岑子衿应该已经离开了二房,才沉声吩咐。 没过一会儿,丫鬟回来禀告。 寻不见四老爷。 “是不是去外面巡查铺面去了?前院问问啊!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养着你们有什么用!继续找!” 心里装着事,董氏本来就算不上多好的脾气更加恶劣。 小丫鬟伞都不敢撑,就急吼吼的冲进雨里,向外院跑去。 留在屋子里伺候的下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殃及。 可直到夜幕四合,董氏已经从荣喜堂回来,依旧没有岑故的消息。 董氏怒上心头,不顾雨势,将所有内外院里的人都集中在院子里。 雨水不一会儿就浸湿了他们的衣裳。 “你们是怎么看家的,四老爷一个大活人去哪里了都不清楚?若是无事倒还好,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们的身家性命是不想要了!” 一听董氏说身家性命,众人就想起了镜湖里沉了几十年的女尸,脊背寒凉。 有些胆子小的,已经控制不住身体瑟瑟发抖。 “今儿谁要是能跟我说清楚四老爷究竟去了何处,我保证他不会被责罚,另外再赏银二两!可你们要是都不清楚,就一起领罚!” 恩威并用。 这种管家的小技巧,董氏也是信手拈来。 院子里静默了几息。 有要钱不要命的,颤巍巍地抬起了胳膊,“回四太太,小的……小的听说四老爷最近经常去翠玉楼,或许……或许在那能找着四老爷。” 第74章 心照 翠玉楼?! 那不是胭粉腌臜的地方? 岑故竟然去了青楼? 董氏气的两眼有些呆滞,半天没有作声。 身边的丫鬟悄声提醒,才让人给那小厮打赏了二两银子,并勒令所有人闭紧嘴巴,不得声张。 “给我更衣。” 脸色苍白地在小花厅颓坐半晌,董氏已经不再派人去寻岑故,反而让房里的人帮她梳妆收拾。 翠簪挽发,浅衣覆身。 看上去有几分病态的苍白。 丫鬟在她身后提着食盒,时不时地搀她一把才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刘氏居住的院落。 下人通报的时候,刘氏已经命人给她换了一套衣裳,面色雍容。 董氏进门就拉着她簌簌落泪。 “三嫂,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求到你这里!清姐儿和方锐俩孩子在京都,方家也没什么人在那照应着,我是真担心清儿在那受什么委屈!” 刘氏用帕子替她擦脸上的泪痕。 “四弟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还有比我们更亲的妯娌么?哪用特意说什么,都是做娘的人,都明白。” 董氏破涕,紧张的抓着刘氏的胳膊。 “三房那边不说,咱们二房今年也是多灾多难,老太太卧病在床。现在孔姨娘有了身孕,你主持中馈多年,我想着,要不对牌钥匙还是交给三嫂掌管,原本我也是临时受命,如今该还给三嫂的。” 丫鬟递上装对牌要是的匣子,董氏接过放在桌案上。 刘氏闻言不满地抱怨,“四弟妹这不是折煞我么?咱们二房谁当家不是一样的,何必这样推来让去?老太太眼光好,我看你做的挺好,还是你收着吧。” 刘氏把匣子推回到董氏的手边,满脸的不赞同。 “三嫂,我自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这么一大家子人呢,我这段时间也是边学边管,大错虽然没有,可是小纰漏还是挺多的,这钥匙还是交给三嫂最合适!” 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众所周知,刘氏掌家确实是有一套的。 “四弟妹可别胡说,谁还能一生下来就什么都会,不都是要慢慢学的么?” 刘氏执意推脱。 董氏眼泪又啪嗒啪嗒的落下,“三嫂,你就心疼心疼弟妹一回吧,这对牌你拿过去,娘的病痊愈之后我会跟她解释的,我……我实在是精力有限,多事之秋,哪能容我慢慢学啊?” 装着对牌钥匙的匣子又被推到刘氏的跟前。 这次刘氏没有再推脱。 “行吧,那我就帮你管几天,等老太太病有些气色,家里不太忙的时候,我再还给你,你看这样可好?” 见她终于肯收下,董氏连连点头。 心中明白,这是她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岑故本就厌恶她们在清儿婚事上做的手脚,还不知到肯不肯跟岑敛去信为清儿周旋,如今枕边人既然答应下来,岑敛总会对他们多照看些。 彼此心照不宣,余下的时间两人说了些家常。 说的最多的还是老太太的病情。 刘氏头疼地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换个几个大夫总也不见好转,病情总是这么反复着,可真是这么人!” 董氏也摇头。 “是啊,说来也是奇怪,余嬷嬷这段时间也是精神恍惚,总是犯些不过脑的小错,不过她是娘身边的老人,我也不好发落。” “哥姐儿几个都还小,老太太这会儿是万不能出状况的,咱们还是多尽心些的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世事无常,初哥儿和矜姐儿的婚事眼看是要耽搁了,我原本是想着趁这段时间好好给泠姐儿相看相看,尽快婚事给定下来的,不知道三嫂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刘氏眼中精芒一闪。 “你倒是提醒我了,洛哥儿今年也十八了,可这婚事还迟迟没有定下来,我也是心中着急。潇哥儿虽然年纪才十四,不过也该考虑了。” 董氏一听,计上心来。 “三嫂怕是跟我想到一处了,过些天赵府的夫人筹备了一场赏花宴,倒是可以为两位哥儿多留意一二,我知道三嫂素来人脉广,泠姐儿的事情也要你多给注意着些了。” “四弟妹就放心好了,怎么样也是我自己的亲侄女,有那我家世相当的青年才俊定会给咱们泠姐儿寻了回来。” 董氏被她打趣也不生气,说到底,这是一件互惠的事情。 两人不知不觉聊到夜色降临,刘氏命人备了在暖阁备了晚膳,两人边吃边聊,竟都忘了时间。 说到底也是两个可怜的女子罢了。 一个夫妻异地,聚少离多,感情少的可怜。 一个同床异梦,貌合神离,如今相看相厌。 屋外暖黄的绡纱廊灯下灯穗轻轻摇曳,房间里时不时传来两妯娌的呓语声,竟是生生喝醉在了房中。 不同的是,刘氏是那会对牌,心中欢喜。 董氏是因为岑故和清姐儿的事借酒消愁。 青瓷给岑子衿拨了拨灯芯,又给她递上一杯安神缓劳的淡茶。 “小姐,刚刚小萼的那个婶娘过来递话,说是四太太去了三太太处,还在那用了晚膳。但是两个人都用了些酒,还是四老爷回来后亲自带人过去把四太太扶回去的。” 岑子衿饮茶的动作一顿。 “可打听到她们为何饮酒?” 青瓷耸肩,“这个倒没说,不过还说了一件事,今儿您回来不久,四太太就命人去寻四老爷,可谁知道竟然到处都找不到,最后四太太发了狠,把二房的下人都喊到院子里审问,你猜,四太太问出四老爷是去了哪没?” 岑子衿轻笑,“青瓷,我现在应该给你一面镜子。” “为何?” “……” 青瓷气结,她也是听得懂自己被骂了的好吗? 但是气归气,该说的还是必须说。 “四太太许了保人并给二两银子,有个外院当差的,家里婆娘重病,就直接告发了四老爷这几日都在翠玉楼的事情。” “翠玉楼?” 岑子衿沉思。 按她对岑故的了解,他并非一个重声色的人,更何况是在这种时候。 唯一的解释就是二房的龌龊事情对他打击太大,所以才寻机发泄。 “青瓷,我给你安排件事儿,办好了有奖,办砸了,以后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泽芳院,那里也不准去。” 第75章 请假条 抱歉o(╥﹏╥)o 因为个人身体原因导致一系列检查,今天欠下的债,明天加更好么? 第76章 邀请 决定要好好锻炼身体,岑子衿无论大雨泥泞还是烈日暴晒,都没有一日落下。 赵吴氏请教了陈霆和常大夫,每日里给她浴桶里加了好些强身健体的药材,因此,就算雨天跑上一两个时辰也没有生过病。 岑子初对她如此做法也敢到非常讶异。 当日一句戏言,没想到妹妹竟然如此坚持。 “小姐,李嬷嬷来了。” 岑子衿刚从盥洗室出来,阿碗正在给她擦拭头发,青瓷就在门外通禀。 “快请到花厅坐!给嬷嬷上壶好茶,把小厨房的点心也端上来一些,请她稍后。” 分家之后,和长房之间的来往就少了很多,上一次见到江氏还是在二房的时候。 李嬷嬷是江氏身边有提面的人,江府出来的老人,规矩也稍稍多些,她自然不能这么衣冠不整的出门见客。 阿碗加快手上的动作,尽管如此,梳妆打扮完的时候,也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了。 “耽搁这么久,让李嬷嬷久等了。” 这话并不是客套,岑子衿是真觉得有些抱歉。 “无事,刚刚赵吴氏已经跟我说过了,小姐强身健体本就是件好事,更何况我过来也不是说什么着急的事情。” 岑子衿赧然一笑,询问来意。 “是夫人让我过来跟三小姐说一声,过两天赵府有场赏花宴,夫人的意思是让你陪着一起过去。” 江氏虽然看上去高冷了些,却也真正是个善良的人。 她是真的心疼他们兄妹,才会让人来通知她。 “谢谢大婶娘的好意,只是如今我还在服孝,这种时候不适合参加这种活动的。” 李嬷嬷站在旁边恭谨地说,“夫人自然考虑了小姐的处境,赵府这次花宴是在昭恩寺,中午用餐也会在寺里,因此并不算违制。” 连这些都考虑到了,想来江氏英爱是非常希望她能参加的。 岑子衿也不想拂了她一片好意。 “好,我知道,到时候我提前跟学馆请假的。” 说完,岑子衿示意了一下阿碗。 阿碗转身去了库房,等回来的时候,捧着一个红褐色的托盘。 上面放了一件青蓝底色,月白绲边的褙子,还有配套的白色打底青花襦裙。 “之前一直劳烦大婶娘她们,这套衣衫是子衿亲手所做,聊表心意,既然李嬷嬷今天来了,就请一起带回去吧。” “这!” 李嬷嬷是京都江府出身的家奴,见识和眼力还是高出寻常人不少的。 这裙子做工精致,颜色清雅,一看就价值不菲,像是那家出孤品的绣庄衣裙? “想着大婶娘穿上定是好看的,所以就买了回来,李嬷嬷代我给带回去吧。” 李嬷嬷压下心中震惊,双手从阿碗手里接过托盘。 如今那绣庄的衣裳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就算找关系也经常是行不通的,不知道三小姐巍峨这件衣裳花了多少心思。 这可真是一件贵重的礼物了。 难道三小姐还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能力不成? “多谢三小姐费心,夫人定然会非常喜欢。” “嗯,婶娘确定好出发的时辰后派个人过来通知我一声就行,到时候我去找荣嘉堂。” “好,那老奴就先回去了。” 岑子衿点头。 李嬷嬷带着衣裳回到江氏处的时候,江氏看到那套衣裙也惊诧了一番。 但是确实打心底里喜欢这样的颜色和样式。 “那孩子也是有心了。” “是啊,老奴看三小姐也是不容易,不然也不能一个女孩子不管风吹雨打地在院子里锻炼身子,要不是为了撑起三房,三小姐何必如此。” 看在岑子衿如此用心的份上,李嬷嬷并不吝啬在江氏面前夸赞她。 “行了,过两天花宴上多看着点,那俩孩子的婚事可真是让人破折,初哥儿是个男子,身有功名还好说些,但是矜姐儿一个姑娘家,十八岁还没定下婚事就说不过去了,晚上给安姐儿去封信,让她在京都也物色物色何时的青年才俊才是。” “夫人考虑的是!” 泽芳院里,赵吴氏听说她答应了去花宴,立刻张罗她那天要用的衣裳首饰还有一应器具。 “乳娘,不用费心了,我就穿那套白色暗花的罗纱裙就行,别的就简单准备些路上的小食就成。” 岑子衿看她们几个忙进忙出,不经意地就泼了一盆冷水。 几人一时间也明白了她的顾虑,惋惜地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收拾完之后,岑子衿就上了马车往学馆赶。 一想到等会儿又要跟夫子请假,岑子衿有些纠结的轻皱远山眉。 她因为种种原因,请假的频率也忒高了些。 虽然学馆并不像男子书院那么正式,各家小姐有头疼脑热,月事或者家中有安排请假是常事,但是向她这样三天两头请假的还是少的。 果然。 当岑子衿说明了来意之后,夫子原本端正的国字脸瞬间变得有些冷。 “子衿,你本是我得意的弟子之一,万不可骄傲放纵,这么频繁地请假休沐,就算为师理解你小小年纪就要管家立事,但是其他同窗呢?万一这不好的名声传出去,你可想过后果?” 夫子纵然言辞激烈,不留情面,但岑子衿知道她也是为自己好。 所以晦涩一笑,耐心解释。 “让夫子为难了!只是众所周知,我家中除了兄长再无长辈,大婶娘善意,子衿不愿辜负,还请夫子批准。” 夫子也是有儿女的人,自然明白江氏如此做的意义,为人师表,虽然岑家三房凋零,可终归还是她的学生。 她也希望将来她们一个个都有一个好归宿。 无奈点头,“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岑子衿大方一笑,盈盈行礼,“夫子最是体贴,任何时候都不会为难自己的学生的。” 夫子无奈摇头。 等到了下学的时候,岑子衿坐在马车里想事情。 因为天气渐渐人了,马车的床帘也由原来的厚棉换成了特殊的薄纱。 从外面往里面看朦胧隐约,从里面往外看,倒是还算清楚。 一阵喧闹声引起了岑子衿的注意,正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突然看到跪在地上的人。 “停车!” 第77章 白黎(还债) 车夫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命令把马车停在了路边。 “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岑子衿对阿碗吩咐。 阿碗过去打探了片刻,就回到马车上。 “跪在地上的那个因为背着病中的老母去医馆看诊,但是因为银子不够,被学徒赶了出来,结果不小心惊了一位爷的马车。” “那为何聚集了那么多人?” “那位爷的车夫说他惊了马,要他跪下赔礼道歉,还要赔十两银子。” 岑子衿微眯起双眼。 思考片刻,岑子衿覆到她耳边交代了几句,阿碗频频点头,又下了马车。 车夫听从安排将马车往前赶了一截,停在一条巷弄边。 等阿碗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来岁,身穿长衫,样貌清俊,双眼通红的男子。 正是刚刚跪在地上那位。 “白黎多谢小姐出手相助,请小姐受我一拜!来日若小姐有需要,白黎愿意赴汤蹈火。” 阿碗多少算是了解岑子衿的脾性,托了他一把。 面对男子疑惑的眼神询问,轻轻摇头。 马车里传来岑子衿的声音。 “不必谢我,举手之劳。你快去看着你娘亲吧。” “多谢小姐慷慨解为!此恩此生不忘!” 车里传出一声轻笑,“听你言辞,似乎读过书?” “回小姐,我的确读过几年私塾,是一位童生,只是家中剩年迈老母,余实是不忍她如此年岁还为我终日操劳,因此现在便在临安郊边一家私塾做个教书先生。” “原来如此!男儿泪不轻弹,膝有黄金,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到岑家三房找一个叫胡路的,他会帮你的。” 白黎猛然抬头,透过薄削的纱窗,看见一道朦胧的身影。 似乎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轮廓略有些凌厉。 “请恕小人冒昧,余只是不懂小姐为何……” “为何帮你?” 岑子衿帮他接上剩下的话。 “我说没有理由你信么?” 真实的理由说了你也不信。 白黎闻此静默了片刻,抬头坚定地点头,“信。” 这次反而是岑子衿发愣了。 这么冠冕堂皇的一个解释也有人信? “其实,不管小姐给何种理由,我都信!” 岑子衿在马车里莞尔一笑,不再言语。 阿碗停顿了片刻,也上了马车,车轮辘辘地调头驶向庆春路方向。 剩下一身长衣的白黎伫立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在拐角,迟迟没有回神。 只是窝在衣袖里的双拳已经有鲜血溢出。 男儿泪不轻弹! 男儿膝有黄金! 可是碰上权贵,碰上在意的人危在旦夕的时刻,谁又顾得上这些呢?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白黎转身疾步往医馆的方向走。 马车里。 “小姐,你都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我给找人给他三十两银子?你又怎么知道他会追问银子的来源。” 岑子衿神秘一笑,“因为他是一个极重承诺和恩仇的人。” 阿碗还是不明白,不过她并不会一个什么都要刨根问底的人,索性就闭嘴不再谈。 等到很久很久以后,阿碗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回到府里,岑子衿将院子里的事情处理完毕,已经快要到晚膳的时间。 天气有些闷热,简单用了些,岑子衿就去了书房。 画完两幅绣样,又练了一大张小篆,这才捶了捶腰,在书房里走动。 “小姐!” 青瓷脑袋探进来,看她正在活动身体,才眨眨眼睛喊出声。 岑子衿挑眉。 “小姐,你安排的事情我已经办好啦!” “是!三太太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四太太已经把二房的对牌钥匙还给她了!还有四老爷的事情,我可是乔装打扮,像您前几天一样扮做男装,费了九牛二虎……” 岑子衿头疼地按住太阳穴,另一只手对着她做了个停止的姿势。 “说重点!” 青瓷撇嘴,“我男装去了翠玉楼,还找周边的乞丐帮忙一起打听,四老爷最近经常去那里一掷千金,没有固定要谁,每天都换,但是出手很大方,每天都会点很多酒,一般是次日卯时离开,直接去店铺后间歇息。” 岑子衿揉着自己的虎口沉默不语,青瓷看她的神态也不敢再造次,安静地站在一旁。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这两天还是盯着二房。” “知道了!” 岑子衿点头。 青瓷看她再没有别的差事,便行礼退了下去。 岑子衿思考片刻,回到书案前,左手写了一行小字,将纸条卷起。 唤来赵吴氏,命她找个机会把纸条悄悄递到刘氏手上。 她想得到已经得到了,那么就必须遵守承诺! 刘氏收到赵吴氏送过来的点心时,看到食盒里的纸条,心里咯噔一声。 这边才刚拿到钥匙,就迫切要求自己完成她要求的事情。 刘氏沉吟片刻,换了套干净的旧衣裳,抬步去了荣喜堂。 方老太太这会儿还没入睡,虽然四肢不能动弹,但是眼珠随着刘氏的走动转动,表示意识十分清醒。 “母亲,今天可有哪里不适?要是没有,你就眨一下眼睛,要是有,你就眨两下眼睛。” 方氏恼恨地斜了她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眨了一下眼睛。 其实她很想眨两下眼睛,可是上一次这么做的时候,过来看诊的大夫调整了药房。 新配的药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膻腥腥味。 “既然您没大事儿,我也就放心了!我今天是来告诉您,咱们二房呀,又要添丁了!” 方氏豁然睁大双眼,似乎听不懂她说的什么一般。 刘氏自顾自地讲给她听,“老四家那位孔姨娘又怀了身子,前几日刚诊出来!这不,为了这个,四弟妹把咱们房里的对牌都又交给了我,说是家里事儿多,她管不过来,让我帮几天忙!按老四的年纪,这也算是老来子了,我在想着,该怎么帮着操办操办,还……母亲?” 正在喋喋不休的刘氏忽然发现方氏眼中布满蜘蛛网似的红血丝,一双眼睛睁的像牛眼般。 嘴里还在呜呜囔囔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母亲你这是想说什么!” 刘氏连忙侧身交代王嬷嬷去喊大夫。 探过身子,抓紧方氏的手,紧张的问,“母亲怎么了?是不高兴弟妹把二房交给我管?” 方氏眨了两下眼睛。 “那就是母亲不愿意我帮这个孩子操办?” 方氏又快速的眨了两下眼睛。 “那……母亲是想问这个孩子的事情。” 这次方氏眨了一下眼睛。 “母亲想知道什么呢?这个孩子还不到俩月呢,我本想着大肆操办一番,也给您冲冲喜不是?” 方氏一听到她说孩子还不满两个月,瞬间目眦欲裂。 第78章 孩子 仿佛没有看到方氏的反应一般,刘氏继续道,“我想着,这孩子来的时间巧,咱们岑家今年诸事不顺,有这么一件喜事,自当值得庆贺,虽然不能对外下帖子,可是咱们关上门自己庆祝也应该好好筹备一番,也冲冲喜……” 方氏越听呼吸越重。 想她这辈子,年轻的时候在家丈夫岑鹄掌管着偌大的岑家,吃穿用度从没有受过任何委屈;在外岑家老大岑鸿官至内阁,老三岑鹤是颇得圣宠的国子监祭酒,到哪里不被人高看两眼? 不曾想临到半只脚踏进棺材,竟然会被人如此对待! 自己后半生的骄傲——岑敛,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小儿子居然…… 方氏不甘心,心中怒火越来越盛,脸色由酱红渐渐转回到灰白。 只是刘氏这会儿是诚心要说给她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变化。 等刘氏啰啰嗦嗦叙述完如何给那孩子庆祝,走回床边,想问两句她的意见时,发现老太太已经眼睛翻白,听不见呼吸。 刘氏吓得跌坐在地。 狠厉的呼叫声响彻荣喜堂,王嬷嬷听到声音快步走进来,到到这情形也是吓得脸色惨白。 好在大夫就在荣喜堂候着,很快就赶了过来。 刚到家的岑故和董氏、孙姨娘听到这边病危的信儿也纷纷赶了过来,不过孙姨娘有了身孕,不便进到屋里,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待。 一碗碗的汤药送进去,可惜方氏牙关紧闭,竟然都喂不进去。 大夫为难地看着岑故,想请他拿个主意。 岑故身上还有隔夜的酒气,董氏愤恨地斜眼他一眼,没有上前搭话。 还有很多的疑团没解开,母亲还没有给自己一个交代! 还有三哥…… 岑故抿唇上前,夺过大夫手里的药碗侧坐在床沿。 刚刚喂药的时候丫环已经帮忙把方氏垫高,这会儿岑故右手绕过她的脖颈端着药碗凑到她毫无血色的唇边。 左手食指和拇指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如此暴力的行为,若是往常,已是大不孝。 非常时期,屋里的几个人都没有讲话,就连大夫也没有做出不赞同的申请。 方氏紧咬的牙关竟然裂开了一条缝。 岑故右手小心的倾斜着,汤药一点点灌进方氏的嘴里。 虽然依旧洒出来不少,但总算喂进去了。 然后大夫前施针。 折腾到后半夜的时候,方氏的一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等到他们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孙姨娘连忙从石凳上起来,一手小心地护住腹部,一手温柔地搭上岑故。 “老太太如何了?老爷脸色这么差,可是累着了?” 温顺的声音,烫贴的关心。 董氏在后面握了握拳头,抬起下巴,双手交叠在腹部,闺秀的仪态尽显,经过岑故和孙姨娘的时候,眼风一扫。 “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岑府的规矩这是都忘了?” 孙姨娘一看见董氏的架势,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非快地放下放在岑故胳膊上的手,恭恭敬敬的站好。 仔细看身形还有颤抖,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不过考虑的孙姨娘的身世,众人也理解了三分。 “对不起,是我忘了规矩,回去妾身自罚抄十遍女诫,还望姐姐不要生气,辛苦一整夜了,别为了我再气坏了身子。” 孙姨娘唯唯诺诺地低声说。 刘氏站在后面一动不动,疲惫加上惊吓已经耗空了她的精气神,这会儿一半力道转嫁到身边的丫鬟身上,自己半靠着看前面的大戏。 “别,你现在可是双身子,我可不敢罚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岑故双眉竖起。 “双身子?” 孙姨娘覆在腹部的手紧了紧。 还没等她开口,董氏已经冷嘲,“难道老爷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子嗣?也是,您最近贵人事儿忙,哪还关系这些小事儿?” 这话一出,孙姨娘脸色煞白。 添丁进口,多大的事情? 这种事情也不值得在意? 岑故听了她这话,也是面色一僵。 随即明白,她怕是知道自己去翠玉楼的事情了。 不过岑故此时也无心解释什么,目光落到孙姨娘身上。 他无视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董氏正要上前,忽然被一只手握住了胳膊。 原来刘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的身边。 “四弟,你最近事情多,孙姨娘怕是也想给你个惊喜,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她都怀孕快两个月了……只是……” 掩去眼底的慌乱,刘氏强打精神,面色为难的解了董氏的围。 一听时间,岑故眼底也是一片阴翳。 这些年她很少去孙姨娘处,示意他虽然妻妾双拳,但只有董氏生的两个女儿和潇哥儿一个儿子。 不曾想那天一次,竟然有了孩子。 “虽然这话不该我说,但是……” 刘氏问难地看看岑故,又怜悯地看看孙姨娘。 孙姨娘被她眼神一瞧,后背一寒,直觉会有不好的事情。 果然…… “今夜我本过来看看母亲,帮她按摩推拿,也说起了这件事……也怪我,只顾着替你们高兴,没看到老太太激动的样子,才有了今夜这一遭……四弟,你看母亲现今这样,这孩子怕是……” 岑故面若寒霜。 孙姨娘踉跄后退两步,还是岑故伸了下胳膊托住了她。 “不……不会的,岑家子嗣单薄,这明明是件喜事的,老太太怎么会……” 刘氏同情地看着她,轻轻摇头。 倒是听闻这一遭的董氏,冷哼一声,替她解惑。 “小门户出来的就是小门户出来的!三房老太爷刚刚去世,老太太如今又是重病,你这个时候怀了身子,是想让老爷背上一个不忠不孝的骂名?想让孩子出生就背上一个克亲的污名?勾搭主子要上位也要看清时机,免得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孙姨娘本就惊惧交加,此时被董氏吓唬得竟然忘了对她的畏惧。 “是,妾身确实小门小户出来的,到了岑家才知道,原来咱们董氏也不过是一方蝇狗小户罢了!姐姐和我都老爷的人,这个孩子到底还是老爷的骨肉,姐姐骂我没关系,何必这样诅咒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董氏没想到她竟然敢顶嘴。 岑故寻花问柳的滔天怒气和漠视不理的冷漠和她的态度汇聚在一起,让董氏脑袋有了片刻的停顿。 “啪!” “孙姨娘!” 第79章 敬畏 董氏在盛怒之下,竟然用了罕见的力量,一巴掌抽在孔姨娘的脸上。 原本腰间被岑故虚托着,向后倒去并不会出什么状况。 奈何孙姨娘被这包含力道的一巴掌抽在左脸颊上,身体跟着向右侧倒去,狼狈地倒在了地上。 岑故对此也是一脸懵怔。 刘氏惊呼一声,才唤回了众人的反应。 孙姨娘一条胳膊垫在脑袋下,一只手护着腹部。 怀胎头三月胎儿不稳,这么一摔,怕是凶多吉少。 很快,孙姨娘的裙子就被殷红的血液晕染开。 荣喜堂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刚回到房间的大夫,还没来得及坐下喝杯茶,就又被岑故派来的人拉了回来。 原以为是方老太太又有什么状况,到了才知道这次是给一个姨娘看诊。 大夫在荣喜堂的碧纱橱里隔着沙曼问诊完了以后,一脸惋惜地摇头。 “孩子不足三月,受此重创,怕是保不住了,还请节哀。” 岑故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般,隐忍着眼角的酸涩,对大夫点头致谢。 刘氏脸色苍白从里面出来,对着站在外面的董氏摇头。 董氏像是被谁忽然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虚浮着碧纱橱的门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荣喜堂照进第一缕阳光的时候,满园金黄。 可再美的景色也入不了众人的眼。 孔姨娘醒来后又哭晕了过去,被岑故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董氏如同木偶由王嬷嬷扶了回去。 刘氏累极之后,身体反而没了知觉,连饿都不觉得。 伸手结果丫鬟手里的水盆,添了一瓢热水,亲自淘洗绢帕,上前给方老太太净面。 “母亲,孙姨娘的孩子没了。” 声音有些哽咽。 方老太太后半夜才保住这条命,这会儿双眼紧闭,并没有清醒。 刘氏也不介意。 “您看,他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您不喜欢这个孙子,主母不喜欢这个庶子,他来到这个世上也是一场折磨,不如早早去了,另寻亲缘。我们,和他没有缘分。” 细细地给方老太太擦净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重新清洗绢帕,又仔细地清理她脖颈间的褶皱。 “四弟妹这次怕是也气狠了,才会做下这等事,您可快要好起来,不然这个家,怕是要散。” 小心地给方老太太的指缝做清理,等指甲里也清理好,才站起身。 余嬷嬷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绢帕,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三房。 阳光洒在一张绝美的脸颊上,高高束起的头发随着动作摇摆,平添了几分英气。 额前碎发因为汗水贴在了两鬓,脸色微红,红唇紧闭,鼻翼煽动,武服下,胸口规律的起伏。 “小姐可真好看的过分了!” 青瓷蹲坐在路边,双手托腮,痴痴地看着跑过的少女。 “我跟你说,阿碗,小姐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去年小姐大病一场,小姐一下子就长大了!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好糊弄,但是我更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啊。” “我没见过小姐以前的样子,我觉得小姐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好。” 阿碗在一旁,左手拎着一个精巧的小食盒,右手拿着一条干净的长棉绢。 “哈哈哈,说得对!不过……” 青瓷突然转喜为忧。 “小姐的婚事还没个着落,这可真是个让人着急的事情,早知道去年的时候老太爷就应该给少爷和小姐早早定下来,也不至于给耽搁了!” 又是一年,随着接触的人和事越来越多,原本傻乎乎的青瓷也在快速的长大。 至少懂得担忧儿女婚事了。 “不怕,小姐不过到什么时候都会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 阿碗无所谓的说。 无论是否出嫁,她的主子始终都是小姐一个人。 只要小姐不嫌弃,哪怕七老八十,她也伺候她。 一个时辰后,岑子衿扒着周边的花木踉跄着走回到两人身边。 阿碗赶紧打开食盒,把里面温热的清水递给她。 又用棉绢给她擦拭。 不是她们不想跟着伺候,实在是陈师傅像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妖。 只要她们一上前,小姐准要挨罚。 这可比罚她们还难受。 所以现在她们都老老实实呆在小姐起步的地方,看着小姐一圈圈的跑过,心中为她打气。 喝了温水后,冒火的嗓子终于好了些。 湿哒哒的武服黏在身上甚是难受。 三个人折身往泽芳院回。 泡在浴桶里的时候,赵吴氏走了进来。 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压。 “二房老太太昨天突然病的危急,大夫救治了一整夜,快到早晨的时候才保住一条命,倒是孙姨娘,被四太太扇了一巴掌,孩子没保住。四老爷要休妻,四太太已经带着泠小姐回了董家。” 岑子衿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半晌无语后吩咐,“去库房找些补药吧,给老太太和孔姨娘都准备一份,另外,以后孔姨娘有什么事,多帮衬着点儿,这是我欠她的。” 赵吴氏停了手里的动作,把岑子衿扳过来面对着自己。 “小姐,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孔姨娘怀孕的时机不对,董氏作为主母,有权做任何处置!这件事里,小姐根本没有插手一丝一毫,您不必心怀愧疚!” 岑子衿轻笑,“乳娘,我们要心怀敬畏才能走的长久。” 然后不管赵吴氏能不能听懂,转回身子将自己滑到了水下。 赵吴氏吓了一跳,哪还有时间思考她话里的含义,连忙伸手去捞她。 谁知手探到水下半臂深的地方还没摸到岑子衿,顿时急的脸色发白。 “小姐!” 正准备继续探身向下摸,岑自己忽然自浴桶底一个鲤鱼打挺的动作做了起来。 “乳娘,我不会想不开做傻事的,你别这么紧张。” “是!可是小姐可别再开这种玩笑了,老奴一把年纪了,可经不得这么吓唬。”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乳娘去把等会儿要穿的衣服给我拿过来吧,让大婶娘等我可就不好了。” 今天是江氏要带她去参加赵府赏花宴的日子,虽然岑子衿无所谓,可是泽芳院的一众人重视万分。 尤其是赵吴氏。 三房没有了依仗,虽然大家面上不说,可是这几个月各种宴请聚会,借着三房两兄妹守丧的由头,都是打发人敷衍地送上一张意思意思的请柬。 现在由大太太带着,也能堵住那些人的嘴,让小姐在外面露露脸,就算现在不能定下婚事过两年也能容易点儿。 只是,有时候偏偏事与愿违。 第80章 甜泉 太久没有出来过,马车晃动中,窗外的景色映入眼帘。 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随江氏到昭恩寺的时候,外面已经停了许多精美的马车。 车夫们随着寺里的师父有序地赶离。 江氏一下车,赵夫人还有几位相熟的夫人立刻寒暄起来。 岑子衿本是规矩地跟在她身边,赵慧悄悄过来拽走了她。 “我还以为你撇下我们要去接什么重要的人,原来是去岑三小姐!哎,枉费我们花这么多心思,跟岑三小姐这毫无装饰的一身白衣比起来,我们可是落了下乘。” “姜芽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今天来的都是我赵家的客人,你不要故意寻衅!” “嘁,她自己命硬克亲,还怕人说?” 姜芽被赵慧冷眼斥责,面色也很难看,好像再说什么,要交看到旁边坐着的一位粉衣女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赵慧撇撇嘴,拉了岑子衿坐下。 “你别看她这会儿嘴巴横,其实最近她在家过的也不怎么样!” 银簪轻轻拨弄碟子里的酥点,赵慧眼风瞟了一眼姜芽。 “你对姜小姐的事情可真像个百晓生!” 岑子衿轻笑。 “那是!谁让她跟我不对付!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这叫未雨绸缪!” “是是是!不过那位是谁啊,我看姜小姐有点怕她。” 赵慧扔掉银簪,八卦的凑近。 “她啊,听说是姜家来的一位亲戚,外地来的。但我瞧着可不像,你之前没来的时候,姜芽可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说客气都是轻的,我看姜芽挺怕她的。” “怕?” 这可真有意思,这临安还能有姜芽怕的人? “是啊,对了,你今天是跟你婶娘一起来的吧?我原来还想着单独给你发张帖子,可是我娘说单独给你发你也不方便来,我还以为你来不了呢!” 岑子衿失笑,“听你说话总觉得我们很久不见一样,明明天天都能在学馆见到。” “那怎么一样!” 赵慧不自觉地提高声音,“出了学馆,我在外面基本就见不到你好不好!”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大,岑子衿觉得有好几道视线落到自己的身上。 其中一道视线若有似无,却又冰凉凛冽。 “你在学馆之外自然见不到岑三小姐,前三年为父母守丧,今后三年未祖父守丧,你要是总能在外面看见她才让人觉得奇怪吧。” 姜芽甩着手里的绢帕奚落。 赵慧还没说话的时候,岑子衿已经转身看着她开口。 “是,我自然比不上姜小姐长袖善舞,周转在各种聚宴之上,啊,对了,要是姜夫人给你安排的太满,首饰之类的来不及准备,跟我说一声,你上次输给我那只今上御赐的镯子还在我箱笼里,我可以考虑还给你的,毕竟我们还是同窗。” 一段话夹枪带棍。 姜夫人忙着给她安排亲事的事情已经是临安不言而喻的笑话,现在岑子衿又提起镯子的事情。 姜芽看了一眼旁边粉衣女子一眼,身体不由得一寒。 “你胡说什么!那就是父亲送我的一直普通镯子,什么御赐之物,你这是诽谤!” 岑子衿拼了一口茶,长长地哦了一声。 粉衣女子也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颇有兴味的样子。 姜芽猛然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挡在两人中间。 “你胡说什么!再乱说,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俯身贴到岑子衿耳边,姜芽咬牙切齿的低声威胁。 岑子衿轻笑,同样侧首对着她轻语,“如果不想让我继续说,就别再一直挑衅我!” 姜芽眼含怒火地瞪她,嘴角抽搐了几下,调整好表情才直起身。 轻轻拍拍岑子衿的肩头。 “岑三小姐就是爱胡说,今天这么多人都在,这样的玩笑就开大了!” 岑子衿轻擦嘴角,没有说话。 一旁饶有兴味的赵慧见两人刚刚还剑拔弩张,这会儿又心平气和,不由得有些遗憾。 她可是还等着岑子衿今天再教训一下姜芽呢! “我们这么枯坐着也无聊,赏花宴还要一会儿,听说昭恩寺后山有一眼甜泉,泉水清凉甘冽,经常饮用不仅能调节身体暗疾,还能延年益寿呢!” “这个是真的,上次我跟我娘来还愿的时候,寺里的大师也是这么跟我娘说的。不过那泉眼有点远,最后还是让小厮上去帮忙的。” 有小姐轻声细气的接口。 枯坐无味,立刻有人起了兴致。 “反正今天时间还早,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嘛,要是能打回来几竹筒泉水,赏花的时候跑商两壶好茶,岂不是锦上添花。” “说的有道理!赵小姐,你去跟赵夫人说说,我们去后山看看呗。” 这建议本就是赵慧提议的,这会儿去跟长辈报备自然责无旁贷。 赵夫人考虑良久。 今日昭恩寺整个被包下,山下都是赵府守卫,山上又都是沙弥,她们一群小姐带着丫鬟到山上,并无什么危险,遂点头答应。 赵慧快步回来告诉大家这个消息,然后各位小姐就起身往后山走去。 岑子衿注意到姜芽一直站着不动,等到粉衣女子起身后,才落后半步跟着行动。 不过事不关己,姜芽对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大威胁。 一行人渐行渐深,周围树木葱郁,枝叶繁茂,走动了一阵之后,大家都觉得有些胸闷燥热。 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下来无事,本就是赏花散心的聚会,各位小姐也回复了些许本性,看到路边有好看的花草,也会忍不住驻足攀折。 岑子衿无所谓,这些天的练习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 她的步伐从开始的时候就不紧不慢。 一路走来,众人放慢了脚步的时候,她依旧保持着最初的速度。 是以这会儿反而是走在了最前面的一个。 登山到底还是体力活,和平地跑步还是有些区别。 走了这么长时间,额头也溢出了细密的汗珠。 本想找个干净的石块歇息一会儿,但是本能的危险使得她猛然转身。 身后的小道旁的密林里,一身玄衣的男子倚树而立。 第81章 许诺 回想起上次酒楼的惊险遭遇,岑子衿眉头微皱,准备换地方。 “且慢!” 没听见脚步声,人已经到了面前。 上次就知道此人身负武功,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并未深究。 此时看来,应该很强。而且此人气势外扬,着实让人感觉危险。 那为何当初会被人重伤倒在湖中? 岑子衿后退两步看着他。 “上次酒楼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跟小姐致谢,只是当时情况特殊,还望小姐见谅!” “你怕是认错人了!我并未见过你!” 岑子衿抬起手帕稍稍遮掩住面部,淡漠的回应。 酒楼的时候她还是男装,自认并没有那么好分辨的出来,这人怕是在诈自己。 “呵,小姐不承认也无妨。你我心知肚明!” 男子欺身上前,声音低哑冷峻带着强势。 再强撑着不承认似乎也并没有意义,岑子衿索性将手帕垫在岩石上,坐下来敲自己有些酸胀的小腿。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男子漫不经心地走动了两步,回道,“男子与女子终究不同,你身上有股香味。” “原来如此!不知道你今日特意在此等我所谓何事?” 男子抬起脚尖踢飞地上的一块碎石,不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惊呼。 岑子衿心中一动。 每次遇见他的时候总没什么好事,今天不会也遇见刺杀的事情吧? 男子似乎看透了她心中的想法,“不用担心,今天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讲话。我在此等小姐,却有两件事。” 话说到这里忽然一顿。 岑子衿抬头看他,只看见褐色瞳仁里那一对急速旋转的灿烂菊蕊,像是旋涡一般要把人卷进去。 干咳一声掩饰失神的尴尬,岑子衿轻声问,“何事?” “第一件事,自然是感谢小姐两次相救。我是后来才知当日湖中救我之人亦是小姐!我许诺小姐一件事,将来有任何事要我帮忙,都可以持此令牌来找我!” 一个婴儿巴掌大的玉牌从男子掌心滑落,络子夹在指尖。 透过阳光,玉牌呈温润的半透明色,里面还有细细的血线状纹路,玉牌表面雕了一个“肆”字。 “任何事?” 岑子衿并没有接过玉牌,眯起眼睛问。 “嗯。” 男人并没有太多的话,只是把手里的玉牌往前递了递,眉眼间有些许不耐。 这大概也是一个久居高位的人吧? 不管是游湖还是酒楼,跟他扯上关系并非本意,也从没想过会得到什么回报。 只是他这么信誓旦旦地保证为她做一件事,反而让她有些慌。 “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想我没什么需要你为我做的。” 不知根底,不解来历。 岑子衿并不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会把自己的事情压注到一个陌生人身上,所以他的保证对她并没有什么意义。 男子眼中的菊蕊敛起,带着慑人的气势。 “是么?我从不欠别人,当然,也不会允许别人欠我!” 玉牌被他轻轻一甩,落在岑子衿手中。 触手暖热,应该是一块上好的暖玉。 既然拒绝不了,多一件摆设也并无不可,岑子衿不再纠结,问,“第二件事呢?” 男子从树上摘了一个青色的果子,放在手里颠了颠,用力朝着一处隐蔽的地方扔出。 然后面不改色的回答,“第二件事,我想和小姐合作。” 这下换成岑子衿不解,“合作?” 男子把手搭在腰间的玉带上,并没有看岑子衿,“你在查你父亲的事情吧?我可以帮你,但是到时候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忙。” 岑子衿把玩这玉牌的手一顿,抬头目光凌冽地看着他。 男子像并未察觉到这危险的视线,又或者察觉到了,并不放在心上。 “这件事对你并没有坏处,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小姐以为如何?” 岑子衿起身淡笑。 “我想你是找错人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问,只是今日封山,赵府在昭恩寺招待各家女眷,你在这里,怕是会惹人非议,还是快些离开吧。” 男子并不生气,转过身,只留给岑子衿一个宽厚高达的背影。 “看来小姐是拒绝与我的合作了?虽然很遗憾,但是没关系。我许诺小姐的那件事还是做数的。” 说完就朝着来时的小路上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葱郁的树林里。 岑子衿皱眉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所以然,把玉牌收到袖带里放好后继续往甜泉的方向走去。 “咦?岑三小姐不是在前面么?怎么从我们后面过来?” 有两个小姐拎着裙摆在前面歇息,看到她很是诧异。 岑子衿也有些疑惑。 刚刚她并没有注意到有人从旁边走过,怎么会有人跑到了前面。 “我刚走的有些累,就到旁边休息了一下,想是因为这个和两位错过了。” 岑子衿小小地扯了个谎。 “可能是吧!我都听到泉水的声音了,应该快到了,不如我们三个结伴而行?” 岑子衿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三人携手而行,没一会儿就到了甜泉。 并不大的一处泉眼,但是泉水清澈透明,涌溅出来的时候,白花花的一片。 “哎呀,我的竹筒!” 一起上来的一个小姐脚下趔趄,差点摔倒,旁边另一位适时扶了她一把。 岑子衿弯腰把她的竹筒捡起来,顺手就在流出来的泉水里帮她洗干净。 “岑三小姐,我帮胡小姐看看她有没有扭伤脚,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也装一筒泉水?你的装好了吧,我可以先帮你拿着。” 岑子衿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泉水晕湿的裙摆,点头同意。 打一筒也是这样,三筒也是这样,就不用她们折腾了。 将刚刚那位小姐掉落的竹筒洗干净之后,岑子衿先帮她打了慢慢一筒递过去,又将自己的拿出来,仔细的清洗好竹筒内部,也装了满满一筒递过去。 “真是谢谢岑三小姐了!” 刚刚提出建议的小姐结过她的竹筒,又把自己的递过去,感激地说。 “一点小事而已,不必言谢。” 岑子衿又弯下腰,把她的竹筒清洗干净,给她装满才踩着干净的石头回到边上。 身后又传来说笑声,来取水的小姐们陆续都到了。 有仗着身体好,胆子大的,竟然直接就着泉眼喝了一口,大声赞叹,“果然是甜的哎,来的值了!” 众人含蓄低笑,并没有多少人附和,毕竟这可以算得上失礼的行为。 岑子衿握着自己的竹筒没说话。 第82章 多吃 众人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每人手上都拎着一个装满了甜泉的竹筒,兴致勃勃的往山下走去。 此时山下的赏花宴也已经布置完毕。 赵府运来的各种精品盆栽中穿插着各府夫人带来的各种奇珍异卉,一时间,整个山院香气缭绕。 “这是……禅客?这株花养的可真好,花色纯净,花瓣饱满,枝叶葱翠,真是应情应景!” 岑子衿放好竹筒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身穿湖绿褙子的夫人摇着蒲扇站在一株栀子花前驻足,口中赞叹不绝。 “还真是呀,养的可这真好,还有对面那株幽客,柳叶细长,花香芬馥,可谓是今天的两盆娇客了。” “梁夫人这可是说错了,这栀子和幽兰岂能相提并论,我倒是觉得,这盆蜀客才堪称娇客一说。” 一时间,院子里暖声俏语不绝。 各家夫人带着小辈在名花奇卉前,或品评鉴赏,或教导指点。 岑子衿一身白色长裙跟在江氏身后,同行的还有上次生日宴上的一位夫人和她的长女。 天热人多,脂粉香和花香交杂,让她觉得鼻子有些发痒。 “子衿妹妹喜欢这盆垂丝海棠?” 同行的张家小姐看她低头不语,善解人意地询问。 其实,岑子衿只是……想打喷嚏。 “呃,花梗长垂纤长,线条柔软,看上去婉约大气,养花的人定然是极爱这株海棠的。” 张家小姐听她如此说,眼神闪亮,“妹妹年纪轻轻竟然是懂花之人!” 江氏回身低笑,“子衿,这株垂丝海棠正是你张姐姐亲手养的!” 岑子衿诧异。 按理说养花这样耗费心神的事情,多数年轻女子是不爱的,当然身份的原因,插花倒是会学上一些。 “张姐姐可真厉害!海棠最是娇嫩难养,姐姐这株竟养的这么好!” 张夫人上前,骄傲地看着自己的长女,言语谦虚,“你们快别夸她了,不知轻重,非要把这株花带来,今天柳夫人可是带了她那株西府海棠来,她这可是有些班门弄斧了。” 且不说柳夫人比江氏她们还年长几岁,而且是临安有名的莳花大家,张夫人将自己的长女和她对比,本就是一种夸耀了。 江氏清淡的一笑,诚恳地说,“姐儿年纪还小,来日定然不可小觑。” 心里的话被江氏说出来,张夫人满意地拉着江氏继续往前走。 岑子衿鼻子的不适越来越明显,连忙低声跟张家小姐说了一声,就转身离去。 走到歇息的客房内,岑子衿狠狠打了两个喷嚏,才觉得好了些。 赵吴氏走了进来,递上一盏茶。 “小姐快试试,这是用你带回来的甜泉煮的茶,我看你回来了,先送过来些给你尝尝。” 岑子衿一听也来了兴趣。 茶色青绿,叶儿打卷儿,清香之气扑面而来。 入口微涩,中味绵厚,后味回甘。 “果然好水,乳娘茶也烹的好。” 赵吴氏看她喜欢,又担心天热,遂又给她添了一盏。 两盏茶过,再呆在客房里也不合适,岑子衿便起身往花宴上走去。 只是还未进院子,鼻子那种不适的感觉又传来。 遥遥看见江氏正和几位夫人寒暄,索性就沿着寺院的小道在外面慢慢走。 山下已经戒严,昭恩寺里也已经肃清,即使每人跟着,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小道蜿蜒,幽幽通向不可知之处。 树叶婆娑,阳光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偶尔有风吹过,送来阵阵佛香,撩起一缕发丝飞扬。 也许是日光太盛,岑子衿越走越觉得燥热。 跟着本能,觅着通风的地方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树荫下一片阴凉,才让她觉得舒服了些许,忍不住喟叹一声。 只是发出的声音悱恻缠绵,令她自己都忍不住一愣。 紧接着熟悉的燥热感又再次席卷全身。 岑子衿皱着眉头,因为忍耐,水眸里泛起粼粼水光。 到了这会儿再察觉不出来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岑子衿可就真是有些天真了。 前因后果来不及思考,岑子衿只想快些找个安全的地方,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身边伺候的人不在,寺里的沙弥今日回避女眷,也不会轻易出来走动。 沿着来时路走了半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林中鸟鸣。 恍恍惚惚中岑子衿似乎撞上了什么。 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将脸整个贴上去。 “好舒服。” 岑子衿嘤咛一声。 抱在怀里的冰凉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有片刻的僵硬。 接下来的岑子衿只觉得飘乎乎地,像是在空中行走一般。 离开了怀中的冰凉,岑子衿双手胡乱的挥摆,直到再次环住。 布满粉霞的脸儿贴着蹭了蹭,双臂再次抱紧。 “主子……” 一个高壮的男子忽然出现,只是话还没说话,就被一记凌厉的目光呵退。 被娇软抱着的男子双臂前伸,拖着怀中的女子往昭恩寺后山一处水潭走去。 哗啦。 岑子衿浑身一寒,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一处水潭,似乎正是甜泉从上而下最终的汇聚之地,水并不深,约莫半人高,清澈见底。 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岑子衿动了一下,才发现双手被一条柔软的布条给牢牢束缚……挂在水潭边一块巨石上。 愣怔之后,岑子衿眼中一寒。 她隐约想起,彻底昏迷之前,她似乎抱了什么…… 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衣服虽然已经湿透,但仍旧整齐。 脑袋虽然昏沉,但是本能的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岑子衿看了一圈,动了动手腕,没办法挣开的情况下,只好弯下脖颈,准备用牙齿咬开手腕上的束缚。 “我要是岑三小姐,就会乖乖在这谭水里泡会儿。” 温润清朗的声音不知道从何处传来。 谈修龄? 岑子衿心里一松,不在去撕咬手腕上绑着的带子,反而找了个姿势靠坐在谭中。 “谈大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 岑子衿忽然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继续两人的对话。 难道要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想也知道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好在谈修龄并没有让她尴尬太久,主动开口,“岑三小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出门在外,身边最好还是带着人比较好。” “多谢谈大人,不知刚刚……” 被人暗算一事,她自会查清,只是她还是想问清楚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刚刚?呵呵……岑三小姐该多吃点……” 第83章 素斋 岑子衿先是认真品了品他的话,而后俏脸腾得一下红的像煮熟的虾子。 在她心中那么高高早上的一个人,怎们能…… 如此不正经! “谈大人!” 岑子衿气闷,平复了一下身体的异样,尽可能的心平气和。 “谈大人,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救,我相信您定然会为我安排妥当。不知可否请您安排人去唤我一下我的丫鬟?” 袅袅茶香飘来,入目并未见一人。 半晌没有听到谈修龄的回应,岑子衿都怀疑他是否还在周围。 “谈大人?” 岑子衿试探地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人回应。 刚想再试试,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 阿碗压着嗓子的悄声喊。 岑子衿一听,连忙应声。 阿碗过来从石头上替她送了束缚,给她递上了一杯热茶汤。 “小姐先喝些姜片茶免得着凉,还有这个,您也先服下。” 阿碗掌心中握着一个珍珠大小的褐色药丸,递到她面前。 “这是?” “这是刚刚过去的小沙弥交给我的,说只要拿给您您就明白的。” “小沙弥?” “是。”阿碗用力把岑子衿衣裙上的水拧下来,“刚刚有个小沙弥说小姐您在寺中赏玩的时候不慎落进了这浅谭,为了您的闺誉,让我带着披风和热茶过来接您,临走前给了我这颗药丸。” 岑子衿一阵沉默。 阿碗给她拧干了身上的水渍,连忙把披风给她盖到身上。 “小姐,我们快歇息的客房把湿衣裳换下来吧,嬷嬷还在房间等您呢。” 为了怕别人知道这件事,赵吴氏在厢房坐镇,只是让阿碗一个人悄悄过来接她。 “好。” 岑子衿收拢披风,跟着阿碗往回走,拐角的地方忍不住张望。 不远处一块碧青石台上,一只白玉净盏尚有热气萦绕。 那个位置,看不到水潭里面的情况,还可以看到周遭的动静。 谈修龄是在帮她看守吧。 这样体贴温润的人,和记忆力,别人口中的谈太傅差距太大了。 可不管怎样,这次又欠她一个人情啊。 幸而这会儿所有人都在赏花宴上,寺里走动的人极少,避开几个出来透风的小姐夫人,岑子衿回到歇息的客房换了一条月白色的褶裙和同款褙子,让赵吴氏重新给她收拾了面妆和发饰。 “江伯母,这么久了,怎么不见岑三小姐?” 岑子衿还没踏进赏花宴的院子,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在找自己。 “是啊,马上都要用午膳了,我们早前来的时候到后山甜泉取了水,还准备回来烹茶呢!” 两人都是面对着江氏,别对着院门,自然没看见缓步进来的岑子衿。 “对呀,要不让人去寻一下吧,取水的时候多亏岑三小姐帮忙。” 张家小姐上前两步,凑到江氏身边耳语了两句。 江氏侧耳听完,恰好看到岑子衿进来,清淡道,“子衿刚刚身体不适,回房间了一趟,这不是来了么?” 找岑子衿的正是之前在山上让岑子衿帮忙取水的两位小姐。 看到岑子衿进来,一个明显舒了一口气,一个淡笑以对。 想不到参加一场赏花宴还有这样的戏在等着自己? 忍不住响起谈修龄之前问的那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可是思前想后,岑子衿与面前这两位也并无恩怨,不过,这可不意味着她能由着人戏弄。 “让婶娘担心了,刚刚看你和张夫人聊得投趣,便走开了一会儿。” 江氏看到岑子衿身上的衣服,眼神一顿,并未多说,只是点点头。 两位小姐熟稔地拉过岑子衿,和张家小姐一起赏花。 没过一会儿,赵夫人就带着几十个丫鬟婆子来了过来。 “游赏了一上午,想必大家都饿了吧?这昭恩寺的素斋可是远近闻名的,今天就请大家边赏花边用斋菜,也算得上一件雅事了!” 赵慧跟在赵夫人身边对着岑子衿眨了眨眼睛。 寺里廊檐下,很快被婆子摆满了整齐的矮桌和铺垫。 丫鬟有序地摆放好水果餐具。 等一切收拾停当,每张矮桌跟前都站了一位提着六层大食盒的丫鬟。 各位小姐夫人以府划分,一一入座,还有两位夫人因着互相谦让,争执了一会会儿。 “老姐姐们就别谦让了,这些小姑娘可禁不住饿,斋菜放久了味道可就不好了,快落座!” 赵夫人笑着上前,佯怒地瞪了她们一眼,一左一右拉着入了座。 岑子衿跟着江氏坐下。 等人全部落座,赵夫人示意了下,各桌丫鬟有条不紊地打开食盒,将斋菜一盘盘,一盅盅端出来。 十二菜四汤两道主食。 菜的分量并不大,但是每一道都精致异常。 岑子衿除了到梅林的时候来过昭恩寺一趟,生活中,记忆力都没有来过这里。 “要说这昭恩寺最著名的一菜一食,就是这道‘昭恩上素’和这馒头了!今天来了不少年纪小一辈,想来应该没尝过,今天可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每桌都上了一样的菜式,岑子衿环视一圈,少说也有二三十桌的斋菜。 赵家为了这次赏花宴花费了不少心思。 “赵夫人说的不错。” 李嬷嬷在旁布菜,江氏突然开口。 岑子衿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到那道“昭恩上素”上。 刚才没有注意,认真看后尝到口中才惊诧。 这一道素菜竟然用了三种菌菇,还有黄耳、雪耳、榆耳、石耳、桂花耳以及竹苏、发菜、银针、榄仁、莲子、白果、炸面筋等珍贵的食材! 更不用说烹制摆盘手法了。 真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舌尖的鲜香,让她睫毛轻颤。 手中小小的馒头,白嫩绵软,岑子衿捏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瞬间又对馒头有了新的认识。 口感劲道,细腻爽滑,麦香盈口,美味程度竟不亚于那道“昭恩上素”。 当然两者并不可放在一起对比。 相对于岑子衿含蓄的赞叹,有性格直爽的小姐已经忍不住惊呼,“这也太好吃了吧!” 这句话喊出了很多人的心声,有些矜持的姑娘没开口,但是都忍不住跟着点头。 虽然用餐的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但是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岑子衿过了最初的惊叹后,端坐用餐,不快不慢,姿态静雅,江氏在旁虽未言语,但是心中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矜姐儿果然是个带的出门的,小小年纪已经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而此时昭恩寺西北角一处塔楼上,一身黄色僧衣的方丈正盘腿而坐,手中竹筷来回。 桌子上摆了二十四道精致绝伦的素斋,八道汤品,四道主食。 桌子对面,薄素罗袍的男子正执着一杯遥望。 老和尚放下碗筷,喝了一口羹汤,看了男子一眼,颇有深意地呼了一声佛号,道, “一念由心起,福祸不由人。” 第84章 暗示 “方丈就别打哑谜了!” 谈修龄放下茶杯,端起一盅甜汤淡笑。 “施主知道老衲所说为何,又何必故作不明?” 方丈捻着佛珠,目光也放到了不远处的花宴上,“昭恩寺自建立以来至今有近六百年历史,只是现今的临安乃藏龙卧虎之地,我昭恩寺也难脱于三千红尘,为了香火鼎盛,也不得不做这种有辱佛门清净之事。” 言语之间无尽的萧索和怅惘。 他作为一寺方丈,尽管是闻名大时的得道高僧,可也不得不在权势世家间游走,以保证昭恩寺几百年的辉煌。 谈修龄擦拭了一下唇角,问道,“那为何方丈不接受我的建议?” 老和尚摇头。 “非也!看下面的花宴就应该知道老衲并非迂腐冥顽之人,大机遇一并伴随的肯定是大风险,昭恩寺上上下下千余口性命,老衲岂能轻易决断?” “嗯,方丈说的对,这件事还有考虑的时间,您可以再好好斟酌一番。” 老和尚再呼佛号,对面的一直谈笑风生的人始终表情淡淡。 好似跟老和尚的商量的事情成功与否并不重要般。 可谁又能知道这几句话间牵连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赏花宴上,赵夫人端起茶盏,遥遥举杯,“梅雨季节,今天可是难得的艳阳天,多谢大家今天捧场,我这里就以茶代酒!” “赵夫人这就见外了不是?反而是我们该感谢你的帖子,让我们能出来赏花,还能品尝这么美味的斋菜!” “是啊,眼看着雨下了那么多天,好些事情都耽搁了。” 话匣子被打开,一些胃口小的已经结束了用膳。 本来落座的时候就是随意的,关系好的夫人们大多比邻而坐,此刻已经倾身私语起来。 岑子衿喝完最后一口羹汤,也放下了碗筷。 看江氏也用完了午膳,岑子衿起身取过清口的温水递给她,江氏点头接过。 服侍完江氏,岑子衿也自己用了一杯,刚放下口杯,就看见满面春风走过来的赵夫人。 “**姐,今日花宴人太多,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见谅!” 江氏起身摇头,“哪里的话,今日你是主人,自然忙碌!况且这赏花宴带来的花木众多,都需要人精心照理,我今天也是借你的光开了眼界。” “这可就折煞我了啊!这些话哪有京都的名贵,姐姐自小在京都长大,见过的奇珍又怎么能是这小小的临安能比?” 江氏谦虚,“那都多久的事儿了,我都嫁到临安几十年了,和你有什么区别?” “说的是,不过**姐这一身气度不管多少年也不是我们这些小地方能比的!这是子衿吧?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越长越好看了!” 赵夫人抓住岑子衿的手夸赞。 “是,这是我们家三小姐。平日里出来的少,今日刚好是出来,我就把她带上出来散散心。” “应该的,应该的!我家慧儿还专门给三小姐写的帖子,原想着……总之来了就好!以后有时间可以来赵家玩。” 赵慧写帖子的时候,她并没有在意,再加上岑家三房刚办完丧事没多久,还以为今天岑子衿不会来。 “是我见这孩子除了学馆就天天闷在家里,让她陪我出来的。矜姐儿孝顺,知道安儿早早嫁去了京都,怕我不舒服才请假跟我过来的。” 江氏不动声色的替岑子衿解释。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照顾让岑子衿眼眶微红。 赵夫人多精明的一个人,看两人的神态,知道自己说的多了,连忙换了话题,“这孩子可真好!以后啊,让我们家慧儿多跟着学学!不过岑大小姐嫁了,**姐不是还有个宥哥儿在身边嘛?儿女双全,多好!” 提到岑子宥,江氏无声叹气,“那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一天天让人操不完的心。” “哪有少年人不让人操心的?年纪大点肯定就好了!我可是见过宥哥儿的,那孩子长得一表人才,人又懂事守礼,姐姐可不能这么谦虚!” 岑子衿站在一旁听着,眼角看了眼赵夫人原本坐的桌子前。 目光恰好和一直偷偷看着这边的赵慧撞上。 赵慧大概没想到岑子衿会忽然看自己,立刻低了头,额前刘海挡住了她的神情。 江氏听着赵夫人的话,也是一愣。 很快反应过来,清冷的笑里带了一丝暖意,“这话可不能让他听到,不然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 赵夫人见她的反应,也更热忱,两个人坐在矮桌前叙话,一时间话题不绝。 突然,两道人影挡住了岑子衿面前的光线。 “江伯母好!赵伯母好!” 来人温婉地行礼。 江氏点头,赵夫人笑问,“这是刘家小姐和贺家小姐吧?用完膳了?饭菜可还合胃口?” “多谢赵伯母的款待,饭菜特别好!我们俩过来,是有个提议。” “哦?什么提议?” “赏花宴开始之前,我们这些小辈去了后山取了些甜泉水,这会儿看大家都用完了膳,想着刚好可以烹上一些好茶来,不知道赵伯母意下如何?” 赵夫人看了一眼江氏,赞赏道,“如何不好?品茶赏花,再好不过了!” 另一名小姐见赵夫人同意,立刻开口,“当时我们每人带了一竹筒泉水回来,那就将所有人带回来的泉水汇到一处,请个精于茶道的人来烹制?请谁合适呢?” 赵夫人被她问住。 今天来的都是有身份底蕴的内眷,抬举了谁,得罪了谁都不合适。 江氏在旁冷清开口,“既然每人都带了一竹筒,就由你们各自烹制。” “对,这样最好!今天你们中茶道第一的,我便做主送她盆‘心愿’!” 赵夫人话音刚落,整个院落为之一静! 不明所以的人因为别人的错愕也心生好奇。 “赵夫人,你说的‘心愿’可是你那盆珍贵的重瓣粉茶花?” 有人张口询问。 赵夫人见大家注意力都落在了自己身上,索性站起身,语带骄傲,“正是,我那盆粉茶今年刚好可以分盆,既然诸位小姐在这赏花宴上切磋茶艺,我就给她们添些彩头!” 一时间院子里到处都是低语声。 多数都是长辈在跟小辈讲这盆花的来历。 “这株花是当年赵大人去南边赴任时,一次追击流寇的途中误入了一处山野无意间发现的。知道赵夫人喜欢花,就挖了两株回去。一株送给了赵夫人做定情信物,另一株则在今上南巡时被当今皇后娘娘看上,带回了宫里。” 岑子衿听得一阵咂舌。 两位上前来的小姐眼中更是势在必得的神情! 第85章 新茶 花宴上的吃食很快被撤下去,花香盈动,很快便遮盖住了烟火气。 赵家到底是有些底蕴的,很快茶具就被摆好,今日参加的各家小姐都跃跃欲试。 赵吴氏面色难看地悄悄走到岑子衿身边,耳语了几句。 岑子衿面色不便,只是看向刘小姐和贺小姐的时候,眼中带了些许寒气。 “乳娘,你现在先去盯着他们!阿碗,你去山下找胡叔,让他一个时辰后带着人上来,到时候听乳娘安排。” “是。” “是。” 两人同时退下,岑子衿身边一下子空了起来,江氏看了一眼,李嬷嬷心领神会地不动声色的站到了岑子衿的身边,接替了原本阿碗伺候的活计。 “多谢李嬷嬷!” “三小姐客气了,等会儿您可是也要上场斗茶的,老奴多少还略同些茶艺,就给小姐打个下手。” 岑子衿点头,又对着江氏粲然一笑。 今天斗茶,所有人用的都是昭恩寺后山的泉水,因此于水质之上,一众人等并与区别。 至于其他的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事情了。 铺陈茶具的时候,岑子衿就看见好些丫鬟匆匆赶来,应该是各自去取自家压箱底的茶叶去了。 岑子衿勾唇一笑。 恰好李嬷嬷刚刚也出去了一趟,岑子衿环视一圈,起身朝外走。 江氏在不远处和夫人们一起围坐,看到她离开,眉峰轻动了一下。 “岑三小姐这是去哪?” 刚起身没走两步,岑子衿就被人堵住。 “姜小姐有何指教?” 拦住岑子衿的正是姜芽。 起先岑子衿还奇怪,今天姜芽怎么会这么老实,原来是学聪明了! “大家都在斗茶,岑三小姐难道看不上赵夫人那盆粉茶所以打算放弃?”姜芽看着赵夫人她们团坐的地方不客气的问。 岑子衿并不欲与她多言,错开脚步,准备继续往外走。 “站住!我看岑三小姐不仅是看不上那盆茶花,还看不上我们这些精心准备斗茶的人吧?不愿意屈尊和我们一较高低?” 姜芽咄咄相逼,一步斜跨,再次堵住岑子衿的路。 岑子衿连忙后退一步,才避免了脸贴脸的尴尬。 “姜小姐,请勿妄自揣度,轻易给人下定论,我还有事,请姜小姐让让!” “这会儿有什么事儿比斗茶重要?诸位夫人都在等着呢!” 姜芽忍耐了一上午,才假装看不见岑子衿那张令人生厌的脸,这会儿捏住了她的把柄,怎么会允许她逃脱! “姜小姐!这次斗茶参与与否应该是自愿的吧?你这么苦苦相逼,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姜芽眼神微闪,色厉内荏道,“是自愿没错,可你也去取了泉水,今天所有人都会参加,怎么?就你特殊?” 岑子衿陡然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她起身离开是因为今日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准备特别好的茶,与其一开始就棋差一招,让江氏跟着丢了脸面,不如出其不意,况且她虽然对那盆茶花并不是那么渴望,但是也不想那盆花落入那两个人面蛇心的小姐手里。 昭恩寺里遍地长着一种绿植,根茎叶均可入药,且叶片碧绿,入口寒凉。 她在祖父给的那本《茶经》里曾经看到过这种草茶,此时正准备摘几片拿来煮茶,也不失是一种消暑解腻的良品。 只可惜姜芽堵在这,让她无法走出这一方院落。 “小姐,夫人让人送的茶叶我已经拿来了,您不用再去取了!” 李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岑子衿身后,给岑子衿和姜芽曲身行礼后站定,等着岑子衿吩咐。 “是么?拿来了就好!只是我竟然不知道这花宴竟然是许进不许出的地方,知道的以为姜小姐是照顾同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奉了赵夫人的命令,禁止进出入呢!” 岑子衿声音不大,但院子原本就不算吵闹,这会儿便清晰可闻。 赵夫人原本在和几位夫人阔气,听到岑子衿的话眉峰微敛。 许进不许出? 那不是成了鸿门宴! 真要是这样,她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她的帖子谁还敢接? 可到底是多吃了几十年米盐的人,笑着走过来,“瞧瞧!真是两个漂亮的姑娘!在这站着做什么?我和诸位夫人可还等着你们一展茶艺呢?” 对于两人的口角闭口不提,也不接岑子衿刚刚的话。 姜芽看到赵夫人真被岑子衿给招了过来,脸色一片通红。 刚刚说的再大义凛然,不过是为了吓唬岑子衿罢了! 岑子衿也有些尴尬。 以这样的方式出风头,只会让人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家教不严罢了。 扬起脸淡笑,“多谢赵伯母夸奖,我和姜小姐今日都是请假过来,难免多说了几句,却不想惊扰了大家,子衿在这里给大家致歉。” 屈膝行礼,落落大方。 相比之下,瞪着眼睛,脸色涨红的姜芽就有些不够看了。 一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岑子衿和姜芽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嬷嬷将一罐茶递上来,“这斗茶决定的仓促,夫人车上也只有这一罐陈年的大红袍,三小姐先将就一下吧。” 她说的谦虚,到底如何,岑子衿心里有数。 大红袍可谓茶中精品,素有“一两茶百两金”的说法,就算是陈茶,也是不可多得的茶叶。 原来刚刚她离开,就是去给自己取茶去了,岑子衿心中一暖。 正准备着手准备煮水,李嬷嬷又走了出去。 片刻后回来,恭敬地给岑子衿递上一罐新茶叶,“三小姐,刚刚一位小沙弥送来一罐新茶,说是您安排送来的。” 言语之间有些冷硬。 又是小沙弥? 岑子衿也心有疑惑,不过心中大概猜到了一二。 接过那罐茶打开,一股清凉提神的茶香扑鼻而来。 竟然有股她刚刚要去采摘的绿植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浓郁的茶香! 这是昭恩寺今年的新茶? 有些寺院会让僧人种植采制茶叶用于供佛待客,不过今日赵夫人准备的是上好的雪山毛峰,并未用昭恩寺的茶叶。 “三小姐,可是这茶有什么问题?” “没有,只是不知道用这新茶好,还是用婶娘的大红袍好!毕竟这斗茶若是落了婶娘的面子,子衿定然难辞其咎。” 李嬷嬷一听,原本还对她犹豫不决心怀不满,这会儿也紧张起来,“既然是斗茶,肯定是新茶合适,再加上小姐茶艺出众,定然能出彩。” 到底是县主贴身伺候的人,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就算不通,也是略懂,最难能可贵的是能撇开心中的不舒服,以大局为先。 岑子衿点头,“嬷嬷是有经验的人,那我就用新茶!” 第86章 禅茶 岑子衿回到厢房,赵吴氏伺候她躺下。 “乳娘去跟李嬷嬷说一声吧,免得婶娘担心,我就在房间休息一会儿,不必担忧。” 赵吴氏点头离开。 整个客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岑子衿放下床前的帘帐,一阵窸窣声后,里面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客院侧边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和尚侧耳倾听片刻后,悄步走了进来。 蹑手蹑脚地走到岑子衿歇息的房间门口,四处观望一番后,打开了房门,片刻后肩上抗着一个灰色棉布包裹的人又原路返了回去。 昭恩寺靠近西侧的一处柴房门被打开,和尚将肩膀上的人扔下,低头默念一声佛号,就转身离开。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不一会儿,姜芽身后带着三名七尺余高的壮汉过来,“里面的人就赏你们了!牡丹花下死,你们也算死得其所了,至于你们的家人,我会让我娘替你们好好照顾的。” 三名壮汉跪下给她磕了个头,“多谢小姐!” 他们都是姜家的死士,被姜大人留在临安看顾姜家老宅,如今小姐有吩咐,他们不敢不从。 姜芽看着他们走进去,门缝里看见男人们将肮脏的手伸向棉被。 无意再这里欣赏活春宫,姜芽嘴角噙着冷库的笑离开了柴房。 塔楼上。 “怎么每次遇到岑三小姐的时候,总会出些状况?” 清朗温润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疑惑。 “……” 好像,每次不是她在算计别人,就是在被别人算计。 坐在檀木案桌另一端的蒲团上,岑子衿稳定心神,白皙的手臂起落,清凉的茶香盈逸,让人精神也随之一振。 “不错。” 意味不明的一句夸赞,莫名让岑子衿红了耳朵。 “谈大人,不知你让人唤我到此处有何贵干?” 她回到房间之后就在胡路的帮助下藏在了客院外的一件禅室里,而她床上躺着的,是那位弄脏了裙子回来换衣裳的刘家小姐。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严格说起来,她和刘、贺两位小姐可以说是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至于她们为何绑着姜芽这么算计自己,还有待详查,但是今日折在这的绝不可能是自己! 谁知道她刚在禅室坐下,白海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背后,说他家主子有请! “京都有消息说,左锋营副统领告老,姜指挥使三年没动地方,这次应该会极力争取。这刘大人在姜指挥使庇护下顺风顺水多年,这次说不定也有机会更进一步。贺大人与姜指挥使合作多年,膝下只有一个自幼体弱的独子,准备向姜指挥使求娶千金。” 谈修龄品了一口杯中清茶,满足地闭上眼睛,一只胳膊撑在桌子上,带着些许慵懒的味道,徐徐开口。 说不动容是假的,寥寥几句话,已经解答了岑子衿心中的疑惑。 只是岑子衿不知道自己哪里入了这位的眼,几次得他相助。 “谈大人,有句话,还请您如实回答。” 谈修龄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睨一眼,微微颔首。 “几次得谈大人相助,子衿不胜感激。但自问自身没有那么大价值让谈大人三番两次主动相帮,不知谈大人所求为何?” 好看的水眸一瞬不移地盯着眼前的男子。 纤细却浓密直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一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带着桀骜的味道,并不如他本人给人的温润感觉。 侧面看,嘴唇棱角分明,带着些许薄情的意味,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走的那么远吧…… “顺手而为。” “?” 岑子衿的注意力还在他的脸上,听到他薄唇掀动,有些愣怔,没有反应过来。 而后有些恼怒自己的失神。 因此谈修龄嘴角溢出的一声轻笑在她听来简直就像嘲讽一般。 “只是顺手罢了,小姑娘,年纪轻轻不宜多思多虑。你该像她们一样,有三两好友,嬉笑怒骂,恣意纵横地活着。”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就在谈修龄后知后觉的发现场面有些冷的时候,岑子衿却忽然伶牙俐齿起来。 “谈大人,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幸运。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目标和理由,有的时候在你看来很稀松平常的一件小事,可对于别人来说也许就是生杀予夺性命攸关的事情,站的高度不同,看到的事情和对事情的理解以及处理的方式都不会一样,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现在这样不舒服?” 一番话可谓是夹枪带棍,明朝暗讽。 谈修龄觉得很新奇,不管是在京都,还是这些年游历在外,已经很少会有人敢这么跟他讲话了。 而他, 竟然还会觉得这个小姑娘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 “呵呵,这就是所谓的,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子非鱼,焉知鱼不知?”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争斗,比如,大病痊愈的她。 谈修龄点头,然后聪明的不再说这个话题,转而问到,“你准备怎么处理下面的事情,那边好像带人在找你。” 经他提醒,岑子衿向下望去,看到赵夫人等人正在挨着门找人,寺里的和尚也被婆子们逮着追问。 “我该下去了,今日多谢谈大人两次出手相救,他日若有所请,岑子衿定义不容辞。” 岑子衿行礼告退,这一次白海没有再出现阻拦,直到回到禅室,才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塔楼上,谈修龄依旧闭着眼睛。 下午的阳光有些毒辣,他忍不住抬起一只胳膊搭在脸上,遮住刺目的光线。 “心之所至,顺手而为。” 几不可闻的一句话,随着虫鸣声消散在塔楼周围的微风里。 客院里,早已经兵荒马乱。 江氏脸色发白。 青天白日,矜姐儿竟然在房间里好好休息着就不见了? “赵伯母,江伯母,我好像查到岑三小姐在哪了!” 贺小姐拎着裙摆,气喘吁吁地小步跑来。 “果真?” “在哪?” 江氏和赵夫人同时开口。 赵吴氏和阿碗也神情紧张地望着她。 “你们跟我来!” 贺小姐步子不大,声音不小,好些帮忙的人听说她找到人了,都默念阿弥陀佛,然后跟上的她的脚步准备去看个究竟。 第87章 非鱼 赵夫人推开柴房门的一刹那,双腿发软。 地上的女孩发丝凌乱,发尾还沾着不少木屑和泥土。 肚兜被掀在脸上,看不到表情,但身上遍布青紫伤痕和污浊的液体。 江氏如同坠入九尺寒潭般,从内到外冰凉一片。 李嬷嬷快速把柴房的门关上,对着外面跟来的众人解释,“还请各位夫人在这稍等片刻。” 姜芽心中冷笑,跟在姜夫人身后默不作声。 倒是贺家小姐,身体不停的颤抖,甚至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拽了一把姜芽的衣袖,被她瞪了一眼,又连忙缩回手。 半晌,柴房的门终于打开,走出来的是面色苍白的赵夫人。 “赵伯母,岑三小姐怎么样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 姜芽见她出来,不等她开口就面色着急的问。 “住嘴!还不退下!就算再担心同窗,可长辈们都在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姜夫人呵斥。 “女儿知错,我就是太担忧岑子衿了。” “你这孩子就是心善,别担心,岑三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旁边有和姜家关系不错的夫人看不下去,上前来把姜芽拉倒身后。 “这孩子被我宠坏了,越发没大没小!” 一唱一和,把姜芽坐实岑子衿在柴房的话生生掰成了担忧同窗的关心。 “事情还没弄清楚,说不定岑子衿就是忽然有事,借柴房一用呢?毕竟女孩子总是事情多些……” 赵慧站在人群前面,听到她们的话,忍不住为岑子衿辩解。 “这柴房可离咱们那边有些距离呢。” 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赵慧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才看到脸色发白的贺家小姐。 李府二太太站在众人最后面轻轻摇头,岑家这位三小姐名声怕是毁了,可惜了那么有慧根的一个姑娘。 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有些猜测。 昭恩寺今天虽然被封了,但是山上诸多僧人,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此刻一个黄花闺女在柴房出现本就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更何况江氏和赵夫人都这么遮遮掩掩。 “岑家小姐要是在里面,还是找个大夫比较好,这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能讳疾忌医不是?要是不方便,我们就先回花宴,有需要我们帮忙的,赵夫人差人过来喊我们就是。” 说话的是刘太太,今日斗茶自家姐儿被岑子衿压了一筹,与那盆粉茶失之交臂,本就有些闷气,这会儿岑子衿出了事儿,虽然不厚道,但还是心理舒畅了不少。 赵夫人看见她,面色更是难看。 可刘太太只顾着心中的快意,并没太关注赵夫人的脸色,还主动招呼着大家往回走,善良体贴地给岑子衿腾地方。 这以退为进的手段,也是炉火纯青了。 要是大家都这会儿离开,不管里面有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儿,那都说不清楚了。 刘太太这是不给岑子衿留一点儿说话的机会。 “刘……” 赵夫人刚开口,一道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本来声音清脆婉转,可是听在拆房门前的众人耳中却如惊雷。 “大家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赵夫人脸色更加难看,而表情最精彩的当属姜芽还有贺小姐以及刘太太了。 “岑子衿?!你不是……” 姜芽慌乱地拽住姜太太的胳膊才勉强站稳,慌乱之下开口。 贺小姐也像见了鬼的表情看着缓步走来的岑子衿,食指曲起放在口中,隐隐有血丝顺着指缝滴落。 刘太太则是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嘴巴大张,忘了刚才正在说的话。 正在这时,柴房的门再次打开,江氏有些虚弱地扶着门框,李嬷嬷连忙上前搀住她。 “矜姐儿,过来!” 声音里除了清冷,还带着些许哽咽,岑子衿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婶娘,你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刚刚给刘小姐看伤的大夫应该还在,要不我让人去再请一趟?” 接替了李嬷嬷的位置,岑子衿让江氏全身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虽然她年纪不大,但是身量比较高,江氏身材单薄,此刻竟稳稳地接住了她。 江氏撑着她的肩膀站直,面带寒霜,“你刚刚去哪了?你这孩子,怎么能自己到处乱跑?” “对不起,婶娘。” 岑子衿委屈地道歉,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江氏用力捏了一把她的肩膀,“你让这么多人跟着担心,跟我道歉有什么用?” 岑子衿正要开口,刘太太忽然打断了她,“岑三小姐没事就好,只是这里毕竟是外面,虽说僧人乃方外之人,可到底不可不注意男女大防啊,不知岑三小姐刚刚到底去了哪?怎么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有寻到小姐?” 江氏也脸色难看,赵夫人面黑如锅底。 岑子衿咬了咬嘴唇,“我……我……” 望着她们,岑子衿吞吞吐吐。 “是啊,毕竟关系到你的闺誉,这可不是小事儿。” 贺夫人也淡淡开口。 “我……我就在客院边上的那间禅室里。听闻昭恩寺的佛祖灵验,子衿平日也没什么机会出门,就跟寺院的师父借了笔墨,准备给亡父母和祖父抄上两页经文祭拜,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合适,怕扰了大家的兴致,才……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这些话半真半假,但是却还是让岑子衿忍不住掉了眼泪。 门口站着的人一听,面色都有些尴尬,看向刘太太等人的目光也带这些不满。 她的身世大家都是知道的,小姑娘家体贴,不欲打搅大家的兴致,自己默默地想祭奠一下亲人,却被她们这一群长辈逼问,到底是有些掉身份的。 有些感情细腻的,用帕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江氏原本压着她肩膀的手臂也不知道何时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打,无声安慰。 等回过神来,忽然有人咦了一声,“柴房里不是岑三小姐,那,是谁?” 是啊,柴房里的人是谁? 片刻后,刘太太脸色难看地看着赵夫人。 赵夫人失望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个刘太太,真真是个没脑子的!拦住不让她讲话,和姜家几位落井下石,这会儿可怎么收场? 自己的女儿不在身边都没发现,还有心思在这对一个小辈使手段? 想到里面的情景,她也是有儿女的人,忍不住为刘家小姐难过。 刘太太这会儿也顾不上礼仪,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柴房的门冲了进去。 片刻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第88章 柴房 本是一场宾主尽欢的郊外散心宴请,最后弄成这样,赵夫人难辞其咎。 丫鬟婆子护着将刘小姐抱回客房,赵家的仆人快马加鞭请来了一位女大夫替她查看。 可刘小姐情绪激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外间只能听见她悲怆的呜嚎声。 “我赵家宴请,发生这么大的事,都是我安排不周,虽然状况已经很糟了,但我还是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问清楚,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赵夫人站在院子,躬身赔罪。 “这是应该的,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也别太自责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上前拉起她。 “谢谢诸位!贺家姑娘,你且过来。伯母问你,你是怎么发现那个柴房的?当时可有什么可疑的人?” 贺小姐被点名,浑身一个激灵。 抬眼看见大家灼灼的目光,拉着自己母亲的衣袖就往她身后躲。 贺夫人也知道今天的事情不可能三言两语揭过,况且,贺刘两家都是姜家的左膀右臂,如果因为这件事生了嫌隙,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 “芸儿,你就好好跟你赵伯母说清楚当时的状况,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就好了,别怕!” 贺芸,就是贺家小姐的闺名。 “我……当时大家都在找岑三小姐,我就带着丫鬟边走边找,看到……看到柴房那边有个黑衣人跑了出去,我……我就……” 贺小姐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已经听不见任何动静,只有她心跳如鼓的咚咚声。 “哦?贺小姐当时可进去看了?” 江氏忽然开口。 “看……看了。” 贺芸点头如捣蒜。 “贺小姐,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当时到底有没有进去!你和刘家小姐关系甚笃,如果进了柴房,为何连子衿和刘家姑娘都分辨不出来?” 掷地有声的责问,从江氏嘴里说出来,带着无法言明的气势,或许这才是县主的气度。 岑子衿低头站在江氏身边,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其他人眼中看来,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我……我记错了,当时太害怕,所以我就带着丫鬟先回来通报了,没……没进去仔细看。” 贺芸在江氏的质问下双腿发软,连连摆手更正自己的说辞。 “原来贺小姐未曾进去确认就认定里面的人是我家子衿,你可知道一个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 众目睽睽之下,江氏这话无外乎是给贺芸身上贴上了搬弄是非,爱好口舌的名声。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贺夫人脸色难看至极。 江氏贵为县主,岑家又位高权重,轻易得罪不得,可若是什么也不说,女儿的名声怕也毁了。 “岑大太太何必动怒呢?贺家姑娘年纪小,看见有陌生黑衣人自然紧张,情急之下做事不周全也在所难免呢,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计较不是?再说当时本身就是为了找岑三小姐,贺小姐那么认为似乎也并无不妥啊。” 岑子衿双眉一挑,果然是打狗看主人,姜太太这就忍不住了? “姜夫人说的有理,但是,事情太过凑巧应该就不是巧合了?说到底这件事受伤最深的还是刘家小姐,你们姐妹一场,贺小姐无愧于心就好。”江氏神色淡淡。 赵夫人也看着贺芸,一直慈爱的脸上带着肃穆。 如果说江氏的话是锥心之语,那赵夫人的目光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芸终于崩溃地抱着脑袋蹲到了地上哭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姜芽,姜芽告诉我岑三小姐在那柴房里!是她让我带你们过去的!” 尽管如花似玉的少女哭成这样让人怜惜,可她的话却让一干人等瞠目结舌。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见过你,让你说这些话,你不要胡乱攀咬!” 姜芽气急,不顾母亲的阻拦冲到贺芸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怒吼。 “芽儿,不得无礼,快回来!” “母亲,她胡说,故意栽赃我!” 姜太太并没有理会姜芽,反而目光冷凝,对着贺夫人一声冷笑,“贺小姐好教养!” 自己的女儿蹲在地上,竟是有些精神失常的样子,对姜太太更是敢怒不敢言,贺夫人被逼得面色青红交错。 正在此时,侍卫在外面禀报,说山下抓到了三个可疑的人。 “带上来!” “回主母,小的在山下抓到三个鬼鬼祟祟欲逃离下山的人,原本他们穿着寺里的衣服,小的们并没有在意,还是岑府的兄弟说他们三人行为举止不似僧人,形迹可疑,这才抓到这三个冒充昭恩寺僧人的歹徒。” 三个穿着昭恩寺僧衣的壮汉被五花大绑地押进来,嘴里塞了棉布。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混上山的?” 侍卫给其中一人取掉嘴里的布条,那壮汉面对一群女人并不惧怕,目光猥琐。 赵夫人怒极,侍卫懂眼色地上前给那壮汉一巴掌,“主母问话,还不老实回答!” “嘿,老子和兄弟们原本就在昭恩寺上避难,谁知道今日竟有这等艳福,老子就算死也是值了!你们不就是为那小娘子出气么?哈哈哈,那小娘子身娇体软,听说还是一个大府上的小姐,这回不亏。” “放肆!知道是大家小姐,你们竟然还敢做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情!不说实话我就把你们扭送官府衙门!” “哈哈哈,当老子是吓大的?!别说她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姐,她就是公主郡主,送上门来,老子想睡也睡得!” 赵夫人被他的污言秽语气的头脑发昏,侍卫见状,又狠狠给了那壮汉一拳,重新用布堵住了嘴巴。 “把他们给我送到官府去!我就不信审不出实话!让知府大人好好查!” 既然好好问查不出来什么,那就让府衙的邢师来问。 “不!不行!不能送官!” 刘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客房里冲了出来,撞开挡在面前的人,双臂张开,停在赵夫人跟前。 “不能送官!赵夫人,送了官,人尽皆知,我家孩子以后怎么做人?不能送!” 赵夫人眉头紧皱,但还是耐心地低声开解,“刘夫人,这歹徒口无真言,倘若不报官,刘小姐就白被他们糟蹋了不成?” “不成!不成!不能送!我要杀了他们……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刘夫人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这昭恩寺乃佛门重地,又有那么多人看到,我们不可能私下处置了他们,你有此想法,难道不怕御史台参你家老爷一本?” 第89章 送官 昏了头的刘氏这会儿也怕,可仍旧拦在三个歹徒前面。 场面陷入了僵持。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传入,才让面面相觑的众人又活泛起来。 “见过方丈,本想着借用贵宝赏花品茗,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儿,还请方丈见谅。” “无妨,生死祸福,不可控也!老衲刚听说了这里的事情,若是施主放心,可否将这几人交由老衲处置?” “这感情……” 赵夫人正想答应,刘夫人猛地拉她一把,冲到方丈面前。“方丈,我知道您德高望重,我闺女是在你昭恩寺出事的,你们也有责任不是?佛门重地,不造杀孽,可是我女儿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欺负了!” 刘夫人声泪俱下。 方丈耷拉着眉眼,白眉矗立,姜黄僧袍无风自动,很有些世道高人的模样。 “施主放心,老衲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见此,刘夫人不再坚持,赵夫人也从善如流,毕竟这是最折中稳妥的方式。 方丈还礼,面向岑子衿,“老衲方才路过禅房,无意中看到施主抄写的血经,文笔遒劲,心意至诚!” 原本低头数蚂蚁的岑子衿抬头就看见方丈那双饱含深意的眼睛。 “多谢方丈赞誉!” 方丈淡淡点头,跟来的僧人把地上的三个歹徒带上跟着离开了庭院。 塔楼门口,一袭青衫抄手而立的男人原本倚着门口的石雕眯眼小憩。 “施主好兴致!老衲已经把人带来了,另外你让我说的话,老衲也已经转述,再次感谢施主归还我寺重宝。” 谈修龄睁开墨色的眼睛,“方丈太客气了!那我们就暂时占用这塔楼片刻,稍后还要劳烦方丈了。” 岑子衿确实找寺里的僧人借了一间禅房,可是被谈修龄请到了塔楼,并没有来得及抄经。 低调地站在江氏身边也是怕有人刨根问底,引人去查。 却没想到方丈会亲自过来,虽然仅仅就是一句话,却坐实了她在禅房抄经的事实。 出家人不打诳语,她自认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一寺方丈违反寺院戒律,想来是如今正在寺里的谈大人的手笔吧。 这人情真是越欠越多了…… 岑子衿忍不住有些头疼。 很快,方丈就派了人过来,并送上了画押口供。 三人乃姜家死士,今日是奉姜小姐之命,到柴房去“照顾”岑家三小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阴差阳错却“照顾”成了刘小姐。 至于为何岑家三小姐变成了刘家小姐,他们并不知情。 这份口供一出,姜夫人就晕了过去,姜芽被刘夫人揪着头发狠狠甩了一巴掌,江氏也怒目而视。 闹成这样,已经是难看至极,赵夫人劝退了各位夫人小姐各自回客房,让人下山通知各家的仆从上来接人。 马车停在长房的门口,江氏略有些愧疚地说,“本想着今日带你出去散散心,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样,今晚回去好好休息,这件事婶娘会给你要个说法。” “嗯,我这不也没出什么事儿,婶娘就别太操劳了,早些回去歇息。” 回到泽芳院,岑子衿换上了一套白色的寝衣,疲惫地用热毛巾敷在脸上。 “憋死我了,小姐,今天可真是惊险!那姜小姐也太歹毒了!竟然想要毁小姐清白,这种人,其心可诛!还有那贺小姐和刘小姐,被别人当刀使,结果自己卷了刃,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青瓷这两天身体不适,岑子衿体恤她,就没让她跟着去昭恩寺。回来的时候,拖着阿碗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问了个清楚,听完之后,就气的在房间蹦了三尺高,扬言要去撕了姜芽。 “现在这样的结果,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呢?姜指挥使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怕是他一辈子的前程都要毁在姜芽手里了。” “啊?” 青瓷一脸懵懂,阿碗也一脸不解。 这就是层次和见识不同带来的后果。 也许她们能明白内宅的勾心斗角,却不一定能明白这些官场的尔虞我诈。 第二天一早,胡叔站在抄手游廊下看着自家小姐汗流浃背地挥汗如雨,等阿碗等人给她收拾一番之后,才上前请安。 “胡叔还没用早膳吧,留下来一起吃点吧。” 胡路客气一番之后,和赵吴氏等人在旁边小桌子上用了些清淡的饭菜。 “小姐,老奴今天来是给你回禀绣庄的事!向掌柜是听了他东家的命令来的,可奇怪的是那个东家,只能查到是京都的,再往上就水滴入海一样,什么也查不到了。不过,绣样的事情倒是弄明白了!” 岑子衿食指摩擦着虎口,抬眼问,“查不到就先放放,如果他们还有动作,迟早都会浮出水面的,绣样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雨水较多,凌姑娘呢,又习惯把绣样集中装订,为了不被脏污,还特意加了常用的蓝色封皮,絮儿姑娘那天要去和布庄的人对账,两个本子封皮一样,就一起夹带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没注意,只带回了账本,后来那布庄的掌柜又悄悄送了回来,买通了绣庄的一个伙计,悄悄放了回去。” “絮儿并不知情?” “并不知情。那布庄的掌柜画意不精,临摹的时候没有注意细节,所以做出来的衣裳才会有细微的区别。” 岑子衿思考片刻,“那就劳烦胡叔把绣样的消息告诉凌玲和絮儿姑娘吧,让她们自己处理,你就盯着点,别出差错就行。” “这是不是……” 毕竟两个年纪不大,涉世未深的女孩子,让她们处理是不是有些为难她们了? 可是胡路忘记自己面前的小姐也不过是刚刚及笄不久的,年纪更小。 “胡叔,她们早晚要学会自己的经营绣庄,不然何以担当掌柜?我的意见是那伙计直接告官,至于那家布庄,和他们把货款结清以后就不要再合作了。” “老奴明白,我马上就去。” 胡路前脚离开,赵吴氏后脚就走了进来,贴着岑子衿的耳朵耳语了几句。 岑子衿立刻更衣梳妆,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赵吴氏走向荣喜堂。 第90章 方丈 初夏的夜风还有些寒凉,刘氏抱紧双臂站在檐廊下来回踱步。 院子里伺候的人已经被她遣了出去,此刻只有赵吴氏,王嬷嬷和她两个人在这里。 王嬷嬷凑过来,贴着刘氏的耳朵嘀咕,“三小姐自己进去没事儿吧?” “嘘!”刘氏食指竖在唇间。 内间。 方老太太躺在床上,干涸枯皱的皮肤竟然有了些许血色。 岑子衿自己动手搬了一张杌子坐在床前,“二婶祖母,有人通禀说您今天不太好了,我怕见不到您最后一面,所以便急匆匆而来,什么都没准备,还请二婶祖母不要怪罪。” 方老太太用尽全力呸了她一口,只是久卧病榻,身体早已经亏空,哪还有什么力气。 “二婶祖母还是省着些力气吧,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情想问问您。” 忽略那双浑浊双眼里的鄙夷,岑子衿垂着眼帘,“我就想知道,当年我爹和我娘去世的时候,您知不知道实情?” 方老太太呼吸一滞,紧接着咳嗽不停。 “看来您是知道一些的,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二婶祖母,到了现在,您是不是也能告诉子衿一个真相?” 床上的人只顾着咳嗽,并不理会她的问题。 “这样吧,二婶祖母,我们交换,你告诉我当年的事,我告诉你,你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如何?” 岑子衿说完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方来太太的眼睛,无形中竟给方老太太莫大的压力。 “敛……戚忠,威……胁。” “你是说,戚老爷威胁三叔父?呵呵,二婶祖母是当子衿年幼,所以诓我?一句威胁就把事情撇的干干净净?没关系,我总能查出来的!至于您,本来您不该这么走的,就算死,母亲在我年幼时说过,岑家的女人,就是死的不算轰轰烈烈,也是清白干净的,祖祖辈辈下来,只有您,是个例外。” 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岑子衿上前将老太太托起来开在自己肩膀上,用帕子沾了水擦在方老太太的皴裂渗血的嘴唇上。 低声娓娓道来。 ”我知道我父母的事情和三叔父肯定有关系,但这个我并没有很着急想要做什么,可你们漪澜楼设计我和兄长之后,又算计要我代替二姐姐嫁到戚家!这两件事都没成,我也没打算对你们做什么,可是你们却不依不饶,您最不该做的,就是去找我祖父!” 说到这里,岑子衿喉头有些发痒,眼睛酸涩。 自己灌了一口茶,才继续,“祖父是被您活活气死的吧?我猜猜当时什么情况?戚家震怒,你平息不了戚大太太的怒火,只能求我祖父帮忙善后,只是我祖父知道整件事之后,怒极攻心,含恨而终!二婶祖母,虽然我没有证据向官府告发您,但是血债血偿你总该明白的。” 语气里饱含寒凉和讽刺。 “是不是特别巧,镜湖案被揭发后,对您而言,噩耗接二连三,甚至连自己都搭了进来?我给您讲讲我知道的呗?让你卧床不起,吊着一条命的是您最骄傲的长子岑敛,而此刻送您一程,往生极乐的是您最信任的幺子岑故。意外么?二婶祖母,你这辈子,可真失败……” 此刻的岑子衿算得上恶毒。 方老太太越听她说,眼中的怨毒越甚,一副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样子。 “我想,四叔父一定是知道了您当年做的那些事,也知道三叔父的身世,他也是您的儿子,为了您,为了长兄,被圈囿在这方寸之地的岑家,现在您又因为您,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作为一个母亲,您怎么能对他如此残忍?” “不……不是……” 老太太嘴里一直重复着这两个词,嗓子里带着浓痰的嗬噜声。 岑子衿将她轻轻放下,俯身贴在她耳边低语,“二婶祖母,这应该是我见您的最后一面了,走好!” 身后的一切都不在理会,岑子衿整理好衣衫出了荣喜堂。 赵吴氏立刻上前,无声地打量着她。 刘氏也过来,眼神古怪地看着她,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能闭口不言。 岑子衿看她一眼,屈膝行礼告退。 接过赵吴氏手里的灯笼,绕过影壁,穿过三曲石桥,水流叮咚,应是溅起了些微白色的水花。 荣宝堂守夜的下人见到她,跪地行礼,被她摆手挥退。 祠堂里,岑鹤夫妇和岑政夫妇的牌位依次放在供桌上。 岑子衿跪在牌位前,眼泪才落了下来,“祖父,如果您还在,一定会责备子衿这么做吧?可她害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富贵安稳地活一辈子?岑家这些脏污,也会随着她老人家一起埋葬。子衿自认并非歹恶之人,人不犯我,我定然没有害人之心,可想守住三房,想保护兄长,子衿也做不了一个无知单纯的人,若您泉下有知,请体谅保佑子衿。” 对着岑鹤的牌位磕三个头,岑子衿把视线转向岑政夫妇。 “父亲,母亲,你们且等等,我一定会将当年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们,给当年江州府衙的那么多条人命求一个公道!我一定会让那些媚上欺下,贪污纳垢的人付出代价!” 祠堂里久久无声,线香飘出屡屡青烟,燃尽的香灰掉到香炉里,震起点点烟雾。 一直到月上树梢,岑子衿才从祠堂里出来,赵吴氏在前面挑灯,两人悄无声息地回了泽芳院。 最没眼色的青瓷都看出来自家小姐今天情绪不太对,安静地端水递帕子,伺候她躺下休息。 今天该她守夜,脚踏上听着拔步床里翻来覆去的声音,有心想问问小姐怎么了,又觉得这会儿不应该出声。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睡死了过去。 荣喜堂里,刘氏,董氏等人盯着大夫给老太太施针。 “大夫,这下午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不行了?刚才用了药也不见效。” “老夫人晚上可是用了什么?” “就是平时用的那些汤食啊,一直按照您的吩咐,小心伺候着,不敢稍加改动的。” “不对,老太太这脉象,肯定是用了什么大补之物。” “四弟妹,晚上的时候,你是不是给老太太端了一碗鸡汤?”刘氏转头问站在旁边的董氏。 “我……我是端了一碗鸡汤来,可平时老太太不也能用些鸡丝粥么?那是外院送来的参鸡,说是山里农户好容易抓来的,我想着母亲病了这么久……” “哎呀,老夫人身体亏空,虚不受补,平日里用的鸡丝粥只是扔了几根鸡丝调味增补,可这参鸡汤乃精华所在,她老人家哪能受得住啊!” 董氏瞬间失了血色,“那……那怎么办?大夫你想想办法!” 大夫拎着针袋摇头,“老夫无能为力,恐怕……” 大夫的未尽之言不言而喻,董氏吓得瞬间哭出声来,刘氏也是心慌难忍,立刻差人去通知岑故和长房,三房。 第91章 送终 对于岑家来说,这又是一个不眠夜。 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汤药端进去一碗又一碗,可方老太太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 等常大夫从里面出来,让他们进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的时候,刘氏失了主心骨般踉踉跄跄地跑了进去。 岑故也握紧了拳头紧随而入。 岑子衿跟着自家兄长进去,站在人群后面,面色冷漠,只是众人都围着床上的方老太太,无人注意罢了。 “母亲,您一定会好的,临安的大夫不行,咱们去京都,京都的大夫一定能看好您的病!” 刘氏边落泪边宽慰老太太,只是她心中也知道,这次怕是无力回天了。 江氏推着岑敦的轮椅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老人,没说一句话。 那张婆子还在长房关着,无论怎么审,都是当初的说辞,可如今看到方老太太这般,心中到底是有些不忍了。 岑敦阴翳地看着病入膏肓的老太婆,嘴角泛着冷笑。 “你……你们都出去!出去!故……故儿留下!” 也许是回光返照,方老太太靠在大枕上,这会儿竟然能开口讲话! 只是在讲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岑敦夫妇还有岑子衿身上时,带着不可遏制的愤怒与敌视。 刘氏低头拭泪,假装不觉,董氏似懂非懂,这会儿心里只有胆怯。 人不留客,客自随主便。 岑子初站在荣喜堂的院子里,低头看见妹妹木然苍白的脸色,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小声安慰,“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岑子衿强撑起一个笑,“我前面还来看过二婶祖母,那时候她老人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你就是个扫把星!祖母好端端的,你一来,她就病重了,我看就是你命里带煞!” 怒不可遏的咒骂声在庭院诈响,岑敦夫妇都皱起了眉头。 岑子初瞥了眼岑子泠快要戳到妹妹鼻子的食指,手指微动,眼神锋利。 “四妹妹怕是伤心过度,胡言乱语了吧。” 岑子衿不动声色的挡在兄长前面,无人看到的地方,借着夜色的掩护,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岑子初这才收起身上的怒气,垂下眼帘。 “你说谁胡言乱语!难道不是么?乱面的人都在传,岑家的三小姐命硬带煞,要不怎么现在三房只剩下你和大兄两个!你明知道我祖母病重,还过来看望她,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放肆!” 岑子泠越说越口无遮拦,岑敦狠狠一巴掌趴在轮椅的扶手上,高声大喝。 “大哥别气,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就别和她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泠姐儿,还不给你三姐姐道歉!” 董氏将女儿拉倒身边,先声夺人,将岑子泠责骂一番,又命令她给岑子衿道歉,这样一来,岑敦就再无发作的理由。 丈夫还在里面不知道和老太太谈些什么,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了差错,落人口舌。 可惜岑子泠兵不领情。 “我凭什么给她这个灾星道歉?外面那么多人说,你们怎么不让他们也道歉?” 这下岑子初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挣脱开岑子衿拽着的衣袖。 他身材高大修长,岑子泠现在的身高只是勉强到他胸口,这会儿站在她面前,无形中已经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凭什么?凭矜儿是岑家的三小姐!身位族妹,竟和外人一般刻薄自己姐姐,四叔父和四婶娘平日里是这么教导你的?不知道哪位是你的教习嬷嬷,这般礼仪可真让我大开眼界!既然四妹妹不欢迎我们,我们兄妹这就告辞便是,若有需要,请三婶娘再差人去荣宝堂吧。” 说完,拉着岑子衿就往外走。 岑子泠被他一通说教吓得花容失色,她从未见过岑子初这般生气,一时间就忘记反驳,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开。 董氏被岑子初一番话气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还要端着长辈的身份,不能言辞还击,否则她刚刚的话不就活生生打了自己的脸。 “哼,四弟妹院里的规矩礼仪,我今日算是见识了,我和你长嫂也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儿派人过来说一声。” 岑敦除了江氏,可不是个回顾及谁颜面的人,转动轮椅,也准备离开。江氏心中叹息,岑子宥忙上前两步,主动推着他回长房。 刘氏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心中苦笑。 四小姐拿岑子衿做伐子糟践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之事,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三小姐所谓,但是她敢肯定,老太太的事情绝对和她有关系,不然她怎能未卜先知,提前来探望老太太。 还有岑敦,嫁进岑家这些年,她可没瞧见除了那位长嫂之外,谁还能让他耐着性子,忍着脾气,四小姐这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她可没胆子去拦那两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她们二房的几人,岑子泠回过味来,委屈地眼泪直掉,比刚才在屋里还难过,刘氏将手里的帕子递给她,转头安慰董氏,“四弟妹也别往心里去,大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快让泠姐别哭了吧。” 董氏也是气恼自己的小女儿,累的她跟着被大哥一阵排揎,自从嫁人,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奚落了。 “哭哭哭,你还有脸哭,你祖母危在旦夕,你还在这呈口舌之利,看你爹出来怎么收拾你!” 十几岁的小姑娘,被长兄训,被大叔父讽刺,这会儿又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责骂,心里的那道防线轰然崩塌,拎起裙摆跑了出去。 “这孩子,大晚上这是往哪跑啊!四弟妹快些差人去看看,大晚上可别出了什么事儿!” 董氏虽然骂了岑子泠,可到底是亲生骨肉,夜半三更,一个姑娘家到处跑,终归是不放心,“快去跟着四小姐,可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 这一点,董事倒是想多了! 虽然岑子清和岑子泠都是她亲生,可两姐妹性格迥异,清姐儿是个害羞胆小的,可这泠姐儿自小就是个风风火火,性格火爆的。 做傻事儿? 不会。 白白丢脸? 不可能! 扑在自己的床榻上,岑子泠狠狠地在床上踢摆了几下腿脚,将这笔账算在了岑子衿身上。 第92章 病危 对于岑家来说,这又是一个不眠夜。 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汤药端进去一碗又一碗,可方老太太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 等常大夫从里面出来,让他们进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的时候,刘氏失了主心骨般踉踉跄跄地跑了进去。 岑故也握紧了拳头紧随而入。 岑子衿跟着自家兄长进去,站在人群后面,面色冷漠,只是众人都围着床上的方老太太,无人注意罢了。 “母亲,您一定会好的,临安的大夫不行,咱们去京都,京都的大夫一定能看好您的病!” 刘氏边落泪边宽慰老太太,只是她心中也知道,这次怕是无力回天了。 江氏推着岑敦的轮椅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老人,没说一句话。 那张婆子还在长房关着,无论怎么审,都是当初的说辞,可如今看到方老太太这般,心中到底是有些不忍了。 岑敦阴翳地看着病入膏肓的老太婆,嘴角泛着冷笑。 “你……你们都出去!出去!故……故儿留下!” 也许是回光返照,方老太太靠在大枕上,这会儿竟然能开口讲话! 只是在讲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岑敦夫妇还有岑子衿身上时,带着不可遏制的愤怒与敌视。 刘氏低头拭泪,假装不觉,董氏似懂非懂,这会儿心里只有胆怯。 人不留客,客自随主便。 岑子初站在荣喜堂的院子里,低头看见妹妹木然苍白的脸色,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小声安慰,“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岑子衿强撑起一个笑,“我前面还来看过二婶祖母,那时候她老人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你就是个扫把星!祖母好端端的,你一来,她就病重了,我看就是你命里带煞!” 怒不可遏的咒骂声在庭院诈响,岑敦夫妇都皱起了眉头。 岑子初瞥了眼岑子泠快要戳到妹妹鼻子的食指,手指微动,眼神锋利。 “四妹妹怕是伤心过度,胡言乱语了吧。” 岑子衿不动声色的挡在兄长前面,无人看到的地方,借着夜色的掩护,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岑子初这才收起身上的怒气,垂下眼帘。 “你说谁胡言乱语!难道不是么?乱面的人都在传,岑家的三小姐命硬带煞,要不怎么现在三房只剩下你和大兄两个!你明知道我祖母病重,还过来看望她,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放肆!” 岑子泠越说越口无遮拦,岑敦狠狠一巴掌趴在轮椅的扶手上,高声大喝。 “大哥别气,泠姐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就别和她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泠姐儿,还不给你三姐姐道歉!” 董氏将女儿拉倒身边,先声夺人,将岑子泠责骂一番,又命令她给岑子衿道歉,这样一来,岑敦就再无发作的理由。 丈夫还在里面不知道和老太太谈些什么,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了差错,落人口舌。 可惜岑子泠兵不领情。 “我凭什么给她这个灾星道歉?外面那么多人说,你们怎么不让他们也道歉?” 这下岑子初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挣脱开岑子衿拽着的衣袖。 他身材高大修长,岑子泠现在的身高只是勉强到他胸口,这会儿站在她面前,无形中已经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凭什么?凭矜儿是岑家的三小姐!身位族妹,竟和外人一般刻薄自己姐姐,四叔父和四婶娘平日里是这么教导你的?不知道哪位是你的教习嬷嬷,这般礼仪可真让我大开眼界!既然四妹妹不欢迎我们,我们兄妹这就告辞便是,若有需要,请三婶娘再差人去荣宝堂吧。” 说完,拉着岑子衿就往外走。 岑子泠被他一通说教吓得花容失色,她从未见过岑子初这般生气,一时间就忘记反驳,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开。 董氏被岑子初一番话气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还要端着长辈的身份,不能言辞还击,否则她刚刚的话不就活生生打了自己的脸。 “哼,四弟妹院里的规矩礼仪,我今日算是见识了,我和你长嫂也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儿派人过来说一声。” 岑敦除了江氏,可不是个回顾及谁颜面的人,转动轮椅,也准备离开。江氏心中叹息,岑子宥忙上前两步,主动推着他回长房。 刘氏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心中苦笑。 四小姐拿岑子衿做伐子糟践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之事,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三小姐所谓,但是她敢肯定,老太太的事情绝对和她有关系,不然她怎能未卜先知,提前来探望老太太。 还有岑敦,嫁进岑家这些年,她可没瞧见除了那位长嫂之外,谁还能让他耐着性子,忍着脾气,四小姐这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她可没胆子去拦那两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她们二房的几人,岑子泠回过味来,委屈地眼泪直掉,比刚才在屋里还难过,刘氏将手里的帕子递给她,转头安慰董氏,“四弟妹也别往心里去,大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快让泠姐别哭了吧。” 董氏也是气恼自己的小女儿,累的她跟着被大哥一阵排揎,自从嫁人,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奚落了。 “哭哭哭,你还有脸哭,你祖母危在旦夕,你还在这呈口舌之利,看你爹出来怎么收拾你!” 十几岁的小姑娘,被长兄训,被大叔父讽刺,这会儿又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责骂,心里的那道防线轰然崩塌,拎起裙摆跑了出去。 “这孩子,大晚上这是往哪跑啊!四弟妹快些差人去看看,大晚上可别出了什么事儿!” 董氏虽然骂了岑子泠,可到底是亲生骨肉,夜半三更,一个姑娘家到处跑,终归是不放心,“快去跟着四小姐,可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 这一点,董事倒是想多了! 虽然岑子清和岑子泠都是她亲生,可两姐妹性格迥异,清姐儿是个害羞胆小的,可这泠姐儿自小就是个风风火火,性格火爆的。 做傻事儿? 不会。 白白丢脸? 不可能! 扑在自己的床榻上,岑子泠狠狠地在床上踢摆了几下腿脚,将这笔账算在岑子衿身上。 第93章 说客 回到荣宝堂,岑子初命石砚将胡路请来。 “胡叔,这几天你将府里看牢,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府,更不可妄论岑府之事。” 胡路几十年如一日帮忙管着偌大的三房,自然有自己的一本账,主子们不说,他便不问,应诺之后就下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岑子衿正常晨起锻炼,去学馆,还抽空将去年做的墨条打磨了两块出来。岑子泠除了见到她的时候脸色难看,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异样,方老太太病逝的消息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来。 直到几日后,岑子初到泽芳院遣退下人,和她一番长谈才知晓,岑敛派贴身的幕僚回来传信,对外只说方老太太身体欠佳,移居后宅调养身体。 另给岑故和岑敦各修书一封,决定将方老太太葬身佛寺,捐一方牌位,享一方香火。 岑子衿并不奇怪岑敛的决定,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方老太太绊住他的前程。 只是不如宗祠这件事,不知道岑敦是怎么做到的。 生前享尽荣华,死后不得安葬,这大概是对方老太太迟来的惩罚吧。 就这样,在所有人装聋作哑下,方氏逐渐淡离了临安所有人的视线…… 隔了几日,岑子衿忽然收到了一张帖子。 江氏请她到长房去帮忙修补一副古画,因为材料稀缺,容不得半点疏忽,所以请她前去帮忙。 可往常有点什么事儿,只需要派个人过来说一声就好,这次却郑重其事地下了帖子,岑子衿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约定的时间,岑子衿让阿碗提上一盒小厨房刚刚做出来的绿豆奶沙糕去了荣嘉堂。 “好香啊,子衿可是提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刚进院门,就看见装模作样,负手而立的岑子宥。 正经不过三息,鼻子一嗅,就朝着阿碗手中的食盒奔去。 “你怎么没去学馆?在这站着做什么?” 岑子宥头也没抬,一只手擒住阿碗的胳膊,另一只手打开食盒,“今日我们休沐啊,长兄没在家么?我还不是听娘说你要过来,这不是专门在这等你的么!” 岑子衿还真不知道他们今日休沐,兄长好像也没在勤德院。 “专门等我?你还是快些说有什么事儿要我去办吧,就别跟我绕圈子了。” 一块绿豆奶沙糕扔进嘴里,还把食盒里的盘子重新摆了一下,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他才放开阿碗,转身面对岑子衿,“知我者子衿也!” “那就快说,一会儿婶娘该等着急了。” 岑子宥左右瞄了一眼,贼兮兮地拽着岑子衿走到旁边,避开小厮和丫鬟,悄声道,“我刚偷听我娘和那里面那位贺夫人讲话才知道你在昭恩寺受了委屈!你猜你这个闷嘴葫芦肯定不会跟大兄讲,所以我刚刚戏弄了那位贺小姐一番,在这等你就是为了告诉你一声,以后受了委屈别自己憋着!” 岑子衿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起来,漾出一个笑,“我没受什么委屈,谢谢洛哥哥!” 这是她头一次真心实意地喊他洛哥哥,带着酸涩和感激。 “傻丫头,你是我妹妹,除了我和你几个兄长,谁也别想欺负了你去!以后有事记得跟我说,看我不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说完还挥了挥不怎么厚实的拳头。 岑子衿是真的被他暖到了心里,点点头,悄悄擦掉眼角的泪珠。 “怎么还掉金豆豆了呢!我这不都帮你报仇了么?我刚刚在那位贺小姐的茶里下了巴豆粉,你一会儿过去打个招呼就赶紧溜,要不然小心遭殃!” 岑子衿被他的话吓得眼睛圆睁,“你怎么……” 这是要贺芸当众出丑,颜面尽失吧! 虽然不怎么厚道,但是,莫名觉得有些,解气! “好啦好啦,知道你这会儿感动!记得哥哥的好就成,那盒子里的糕,等会儿也给我送点呗!” 岑子宥挺直了胸膛,高傲地睨着岑子衿提要求。 “好好好,晚点让青瓷给你送过来!那我先过去,有外人在,迟到了不好!” 岑子宥挥挥手,一副嫌弃的表情,自己则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岑子衿嘴角越养越高,阿碗在旁边跟着,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小姐今天是真的高兴。 只是嘴角的笑也只保持到进花厅前,到了房门口,岑子衿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又是一派温婉大方的模样,才让阿碗去通报。 “矜姐儿,来!” 江氏穿着一件青蓝褙子,下面是一条白底青花罗裙,正是那天让李嬷嬷带回的那套。 衣服穿在她身上,将她清冷的面相都揉暖了几分,配上发髻间的银色华胜和乳白羊脂玉簪,清贵端婉,风华万千。 左手边坐着的是一身立领斜襟淡橘色长衫配织金菊面裙的赵夫人,挨着的则是一身鹦鹉绿大印花的贺夫人,坐在她身边的则是淡粉襦裙装扮的贺芸。 真是应了那句无巧不成书,房间里坐着的三位夫人,身上竟然都是绣庄的衣裳。 “三小姐来了,几日不见,怎么看着又漂亮了几分,瞧这一身气度,相比之下,总觉得我们家芸儿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贺夫人抢先开口,此褒彼贬。 赵夫人笑了一声,“贺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看芸丫头也是顶漂亮的美人坯,她们俩啊,各有千秋!岑三小姐,几日未见,可还记得当初我答应送你的花?” 岑子衿上前一一行礼,然后站到江氏身边礼貌地回答,“多谢两位伯母夸奖,那样珍贵的粉茶怎么能忘?只是听闻此花甚是难养,子衿于花艺上学艺未深,心中惶恐,怕养不好那么娇的花。” 江氏在上面坐着品了一口茶,并未接话,也没有看岑子衿。 “你这孩子,哪有什么难养不难养的说法,这养花啊,最重要的就是用心,人说一样米养百样人,这话放到养花上也一样,一种花出百样态,端看养花之人的心性品行罢了。” 赵夫人笑着起身,拉过岑子衿的手,带着她往旁边桌子上看,一盆新栽的粉色重蕊茶花层叠绽放,越到花心,颜色越深,边缘近趋于白,妍态毕现,雍容典雅,难怪当初会入了皇后的眼。 “这是我今年新分出来的,送给你和贺家丫头一人一盆,两盆花本是同根而出,相差无几,送给有缘人,也希望你们俩啊,能结个花缘,以后多多交流养花心得,做对好姐妹!” 岑子衿恍然,赵夫人这是来给贺家来做说客了! 第94章 花缘 花开有期,风情万种。 “这花……” “这花如此贵重,矜姐儿可是和赵夫人还有那位也都结了花缘,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岑子衿正欲开口,江氏忽然慢条斯理地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赵夫人快过来用些茶点,我看矜姐儿的丫鬟还带了个食盒,可是带了什么点心吃食?” 赵夫人面色一僵,讪笑回了座位,给了贺夫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昭恩寺之事弄成那样,回到府里,老爷大发雷霆不说,还坏了她一直以来的好名声,若不是老爷再三要求她出面转圜,她怎么可能陪着贺夫人前来岑家赔罪。 “是带了些点心,只是,来之前不知道有客人,要让伯母们见笑了。” 贺夫人干笑两声,“岑三小姐心灵手巧,蕙质兰心,这么说,怕是过谦了。” 岑子衿但笑不语,取过阿碗手中的食盒,将里面绿豆奶沙糕取出来放到桌上,还顺带给她们几人都添了些热茶。 “这糕点做的可真好,想不到岑三小姐不仅茶艺了得,这厨艺也不逞多让,绿豆清凉解暑,里面包裹着满满的奶沙,清香馥郁,口感清爽,不错,不错!” 赵夫人用小碟子盛了一块品尝完,交口称赞! 江氏尝了一块,也轻轻点头,眼中似有骄傲。 倒是贺家母女,许是没有心情,味同爵蜡,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 茶过三巡,赵夫人每次将话题扯到岑子衿和贺芸身上的时候,都被江氏岔开,最后贺夫人只能自己起身,硬着头皮把话挑开。 “大夫人,我今日带芸儿前来,实是来跟岑三小姐道歉的。芸儿她知错了,不该不知轻重,听姜家姑娘的挑唆陷害三小姐,险些污了三小姐清白。” 赵夫人在旁假装吃点心,满心满眼都是碟子上的绿豆奶沙糕。 江氏放下手中茶盏,“既然贺夫人把话说开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你们贺家跟姜家关系再好,不能让儿女也对姜家言听计从不是?贺小姐一句话,险些毁了矜姐儿清白,女子的清白如命,你们这是想要矜姐儿的命!矜姐儿有幸躲过一劫,你们轻飘飘一句错了,就能抹杀所有?倘若那天矜姐儿没有躲过去呢?你看看刘家小姐现在是什么下场,那矜姐儿只会比她更不如!” 江氏难得情绪激荡起伏,说出的话句句见血,毫不留情。 刘小姐从昭恩寺被接回去后,临安城的大夫看了个遍,也没能治好她的癫狂之症,大夫说,这是刺激过重,导致心智受损。 通俗来说,就是变成了一个傻子。 贺芸在旁边垂头坐着,母亲因为自己被人如此羞辱,羞愤欲死。 现在刘家人恨她带人毁了刘小姐清誉,姜家人恨她不忠不义,就连贺家几位长辈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也是责备她蠢钝愚昧,命令母亲必须带着她来登门致歉,求岑家原谅。 父亲在任上,知道这件事后,恐怕也会大发雷霆。 这一切,都是因为岑子衿! 舌尖血丝蔓延,贺芸忽然起身,走到在岑子衿面前深深弯下柳腰,“岑三小姐,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得你原谅?” 岑子衿在她弯腰的时候,就退后两步,侧开身子,没有受她的礼。 等她说完,才从侧面过去拉她起来,“贺小姐先起来。” “请三小姐原谅。”贺芸固执地折腰不起,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岑子衿眉头轻皱,眨了下眼睛,“贺小姐,你这么做可是在逼我就范?那天的事情,我也是无妄之灾!在学馆的时候,我和姜芽确实偶有龃龉,这个很多人都知道,但这无非就是同窗间的较量,怎么会招来祸及性命的灾厄?换做你是我,你该怎么做?” 贺芸低垂的面颊上殷红似血,想不出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三位夫人神情各异,都将实现放在了岑子衿身上。 “贺小姐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轻轻托起贺芸,将她安顿在座椅上,“我并非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昭恩寺的事情,你也是受害的人。既是无奈为之,以后,贺小姐就算不能和我成为好友,也请不要做了敌人。” 贺芸抬头,看见岑子衿眼睛里的认真,愣怔片刻,“好,一言为定。” “嗨,这不就好了嘛!这事儿啊就到这翻篇了,我们就以茶代酒,恭贺这对小姐妹!” 赵夫人笑着调侃。 有了她从中调节气氛,花厅的渐渐恢复了浅笑声。 岑敦不知道什么时候安排了厨房做了些精致的茶点让人送来,丫鬟小心地碰上来一副古画,缓缓展开后是一副《寒江垂钓图》,只是画的下方,寒梅斜出的地方有一块像是不小心被火熏过,焦黑一片。 这应该就是讲话四今天要补的那副画了。 闺秀仕女对于诗词书画都还是能说上几句的,更何况是这幅有名的画作,几人品诗阅画,旁征博引,岑子衿在旁边添茶布餐,偶尔说两句自己的看法,气氛好的出奇。 忽然,贺芸脸色一变。 极轻的一声后,三位夫人也变了脸色。 一股臭味在花厅蔓延,贺芸羞的直接哭了出来,来不及解释,急匆匆地出去找官房。 女儿做了这么丢脸的事情,贺夫人脸面无光,“她……芸儿该是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才……” 话没说话,看到赵夫人手里端着的点心碟,就把其他的话咽了下去。 丫鬟们进来开窗通气,三位也没了刚刚的雅兴,江氏便带着她们去了外间的凉亭,这时节,外面已经有些黏热,热风呼在身上并不舒服。 尴尬地坐了一会儿,贺芸才面色苍白地被丫鬟搀扶回来,脚步看上去有些虚浮。 岑子衿心里不厚道地笑了几声,岑子宥这个幼稚鬼,贺家小姐最近真是祸不单行,怕是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出门了! 瞥了一眼江氏,正好看见她略有深意的眼神,岑子衿不由得心中一凛,难道被大婶娘发现了? 岑子衿忙转过头准备去照顾贺芸。 可她脚步还没走到她跟前,贺芸再一次面色涨红地跑开了…… 岑子宥这是给她下了多少巴豆粉? 第95章 试探 岑子衿陪着江氏分别送赵夫人和贺家母女上了回府的马车,只是赵夫人走时,脸上的表情着实诡异。 回到凉亭的时候,一辆轮椅已经停在里面。 听到她们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原本阴冷的面色,这会儿略显温和,“以后这样的应酬还是少一些为好,劳心费神还可能横生变数。” 江氏拉着岑子衿坐下,将石桌上的酸梅汤推给她,“昭恩寺的事情,贺家小姐意栽赃矜姐儿,事情必须有个交代,赵夫人恐怕也是心中内疚才陪着来一趟。” 岑子衿安静地在一旁喝着酸梅汤。 “哼,做错了事,该道歉的人没见到,小鱼小虾倒是跑的挺快!岑家的姑娘也没那么好欺负,我这就修书一封给老三,姜指挥使这次想要回京都也要吏部好好勘查一番。” 看来江氏已经把昭恩寺的事情告诉了岑敦。 他虽然没有入仕,但是眼界和官场消息还是很灵敏的。 “嗯,这样也好,顺便给安姐儿也送封信,我已经好些日子没收到安姐儿的来信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你就是操心太多!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管好自己不添乱就已经是对她们好了!对了,那婆子问出来没有?” 岑敦忽然转换了话题,岑子衿和酸梅汤的动作一顿,很快恢复了正常。 “一直在查房关着,二房刚出了镜湖的事情,风口浪尖上不能再出人命,就一天一个馒头的吊着,可是那婆子一直没改口,想来那天说的应该是真的。” “这么关着也不是个事儿,不能杀就只能放,找个人牙子卖了吧。” 江氏点头,也啜了一口酸梅汤,稍散暑气。 “矜姐儿,现在临安所有人都知道你手里有一份粉茶,这样出挑的事情要小心处理,免得将来落人口舌。” “是!那盆粉茶也看着也很喜欢,一定会好好养的,再说我院子里还住着一位喜欢花草的远方亲戚。” 岑子衿说的是纪母,现在三房的人已经习惯了这半个主子般的夫人,而且她为人谦和,待人极好,岑子初两兄妹对她敬重有加,下人自然也不敢放肆。 她平日里除了做些吃的用的,给纪钧准备在外用得着的东西,其余的时间大部分都在莳花弄草,当初在安保路搭的暖房已经移到泽芳院后面,陶甁她们没事的时候喜欢去讨一朵新鲜的花儿戴在发髻上,添几分颜色。 “嗯,跟我到书房来吧。” 江氏起身推着岑敦朝书房走,岑子衿梁莽放下手中的酸梅汤,识趣地不去客气,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只是快要进书房的时候,江氏忽然侧头对跟着伺候的丫鬟吩咐,“去告诉宥哥儿,将《论语·里仁篇》抄写百遍交于老爷,错在哪里,让他自己反省。” 岑子衿脚步一顿。 而后,直到华灯初上,下人过来传膳,三人才从修复古画的工程里抬起头来,岑子衿放下手中的细刷,帮着江氏将工具收拾妥当。 “这么晚了,矜姐儿留下来用完膳吧。” 江氏边敲打发僵的肩膀开口。 “太晚了,我今日还是先回去吧,那盆粉茶也要照顾,何况兄长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江氏也并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见她并非客气,便遣人抬了一顶小轿送她回去。 原本泽芳院的小厨房只准备了纪母一个人的晚膳,赵吴氏知道她没在长房用膳,连忙去厨房加菜。 岑子衿抱着花盆到花房,纪母见到如此漂亮的重版粉茶惊讶的不得了,虽然她也养花,但也只是兴趣所在,并不算很精通,像西府海棠,十八学士,墨菊等名贵难伺候的花草,以前没机会,现在有条件养了,她也从没想过要去买几株回来。 对于爱花的人而言,养花像养孩子,花草枯死,悲伤虽不如丧子之痛,但也痛彻心扉。 岑子衿报过来的这盆,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是一看那娇嫩的花瓣,名贵的花盆就知道,一定是个难伺候的,因此爱不释手的同时,也有些不安。 “小姐……若是我没有养好,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岑子衿淡笑,“一盆花能有什么麻烦,这就是盆颜色特殊的茶花,您就按照一般茶花养就好。” “那怎么能行!小姐你别开玩笑了,这话一看就娇贵,哪能像养个糙孩子一样敷衍了事。” 纪母一听她语气里的漫不经心,一时失口,然后彷徨地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着大半年来,日子安逸平和,除了儿子不在身边,甚至比以前在江州的时候还要好,可她知道这是谁给的。 “这个我是肯定没纪姨懂得多,这盆花就交给您了!等会儿吃完饭您再看看要怎么养合适,需要什么就跟她们说一声。” 纪母忙点头,然后又主动帮岑子衿挑了一盆清香宜人的茉莉让她拿回去放到房间里。 “小姐,这一天比一天热了,我看你天天早上出去锻炼,就用细葛给你做了两件薄武服,更吸汗一些,明儿你有时间试试?” “还是纪姨心疼我,绸缎的虽然好,可要是比吸汗透气,还是葛布更好,谢谢纪姨,但是针线费眼,你还是少做一些。” “我每天也没什么事儿,就给你和钧儿做几件衣裳能费什么事儿!最近钧儿有信过来吗?到时候你回信就把我给他做的夏衫也一起送过去吧。” 岑子衿点头答应,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纪母跟她说了些厨房的事儿,教她怎么防止厨房的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理家技巧,才让阿碗送她回去休息。 “纪夫人说的话,老奴觉得有些道理,小姐不妨一试。” 赵吴氏看着下人们收拾好桌子,给她递上一盏绿茶。 “我知道,不过现在有件事,乳娘你要立刻去办。”岑子衿将茶放到一旁,挥退房间里的人,沉声道,“张婆子那边,长房准备放人,你这两天让人看着点,一旦她被卖到人牙子手里,就花点钱将她买下来,送去和她孙女团聚吧。” 赵吴氏沉默片刻,“长房这么容易就将人放了,会不会有诈?毕竟老奴可是听说大太太可是审了她好几次了,一直怀疑这件事另有阴谋。” “乳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怕是大太太故意试探您的,一旦您出手救了张婆子,那这件事你就撇不清了。” 岑子衿心中一冷。 许是江氏对她太暖,让她心里有些松懈,忘了岑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 第96章 远客 “乳娘说的不无道理,你先派人盯着点儿长房,这件事我再想想。” 三房不能插手的情况下,要想找个不相干的人,岑子衿想了一圈儿没想到合适的人。 正考虑要不要做成一个偶然让张婆子进其他府上,第二天刚从学馆回来,外院就派人来通知府里有人拜访。 荣宝堂的花厅还有些距离的地方正好听见兄长的声音,“谈兄真是高见,这样解这道策论,可谓是精彩至极!今日得谈兄指点,余可谓是受益良多。” 谈兄? 岑子衿心中纳罕,脚还没踏进花厅的门槛,就被一道红色的身影拦住,“你也回来的太晚了吧,本来准备给你个惊喜的,你可倒好,让我在这喝了一上午的茶。” 娇俏脆生的声音,正是半年不见的谈雯。 “你……怎么来临安了?之前不是还说在京都……。” 嘴巴被谈雯紧紧捂住,眼风扫过谈修龄和岑子初,对着她一阵挤眉弄眼。 岑子衿了然地点头,谈雯才松开手。 “我这不是被我爹娘折磨的快要疯掉了嘛,就想着出来躲一阵子,反正小叔父也要出来,我听他说要到临安来一趟,就想着刚好还能见见你,就跟来了,可惜他出京就走了水路,我坐马车,慢了他好几天才到。” 不远处屏风另一边的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止了交谈,像是怕吵到她们叙旧。 “竟然是如此!还住在秦府么?一切可都安排妥当?为何没提前告诉我,就算不能出城接你,也总不会让你在府里等上这么久。” 岑子衿有些愧疚。 “嗨呀,多大点儿事儿啊!你要去学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再说我在临安也没什么事儿,这次过来知道的人也少,所以等等也无妨。” 两个姑娘许久未见,尤其谈雯还是个小话痨,两个人边饮茶边说各自这大半年的遭遇。 谈雯这次可是真正的逃婚,以至于片刻不敢离开谈修龄的身边,被她爹娘派出的人给接回去。 四人两两相谈甚欢,中午岑子衿让大厨房做了两桌素餐。 岑子初从守孝开始就没怎么出过家门,一直习武,看书,往日的好友要么还在勤奋地去书院,要么已经通过家里某得差事,再加上他不饮酒嬉戏,这样单纯的跟人交流已经许久不曾有过。 听到偶尔传出的爽朗笑声,岑子衿忽然很感激这叔侄二人。 谈雯也没有许多大家小姐挑剔的毛病,桌上的吃食有什么吃什么,甚至还夸赞厨娘的点心做的不错,询问等会儿离开的时候能否带走几块。 表面上看,岑家三房还是和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差距,可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才真正感受到这世上的人情冷暖。 岑鹤在世的时候,虽然三房也不算热闹,可是往来书信,拜帖从未间断。 分家后,岑子衿云英未嫁,岑子初基本足不出户,除了和至交好友偶有书信,再就是岑子初几个还在书院读书的同窗,不时会约着他出门。 青瓷坐在茶房的小杌子上,扇着小扇子,“很久没见小姐这么舒心了,谈家这小姐性格可真好,多跟她在一起,小姐兴许也能近墨者黑,变开朗些呢。” “青瓷姐,‘近墨者黑’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阿碗天天跟在岑子衿身边,也学了不少字和词,青瓷用的这个刚好是前不久学过,可还没等她再开口辩解,脑袋上便挨了一下。 “这是重点么?重点是小姐开心了!你难道没发现么,临安这么多小姐姑娘的,能和咱们小姐交心的没几个,这个谬之千里的谈小姐倒是勉强能算上小姐的闺蜜了!” 谬之千里……好像,也不是这么用的。 不过这次阿碗聪明的没有开口。 抱厦里,谈雯捧着正捧着一套胡服,一脸崇拜的看着岑子衿。 “子衿,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的衣裳!这件衣服太美了,不行,我先进去试,你和这个凌玲姑娘先聊着。” 原来,用膳前,岑子衿就派人通知了凌玲,把之前特意给谈雯做的一套火红武服给送了过来。 黑线压边,同时在肩绣和腰封处都用黑色的线条勾勒,既有英武之气,又不乏热情,正适合谈雯的性格。 赵吴氏带着谈雯去了碧纱橱换衣裳,凌玲拿着包裹走到岑子衿跟前,“这是康姐姐走之前交代的,说是看情况给您做,我看您最近身高又长了不少,就做主给您做了几件。” 一件灰色的包裹递了过去,岑子衿打开,里面是各种淡色丝绸的肚兜。 尤记得上次的时候,还是康绣娘亲自给送过来的,没想到她去了京都,竟没有忘记这件事。 “谢谢你们还挂记着这件事,绣庄最近怎么样?” “绣庄最近打算再招一批新人,之前庄子上的有些资质比较好,学东西很快,已经可以接过来到绣庄帮忙了,还有上次赝品的事情,那伙计在咱们绣庄只有活契,我了絮儿便决定直接把他送到了官府,并告知我们这些同行,这人手脚不干净,被绣庄开了,这样的话,就算他能从衙门出来,应该也在临安待不下去了。” “嗯,这件事你们做的挺好的。还有什么消息么?” “特别的消息倒是没有,不过绣庄自从上次的活动过后,倒是从向家抢过来不少生意,我知道您不管绣庄的账,所以特意跟您说一声,免得那向家秀坊的东家做点什么,您这边来不及应对。” “好,这件事我会注意的。” “还有一件事,不过是关于岑四老爷的,不知道小姐……” “说吧。” 屋子里没人,但凌玲还是往前走了两步,“岑四老爷最近去翠玉楼去的紧,好像是看上了一位叫绿儿的姑娘,在那花了不少银子。” “这几天还有去?” “是,昨儿个好像还是在那宿的。” 岑子衿点点头,听到脚步声,凌玲立刻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谈雯摆弄着衣袖进来。 “真好看!子衿,刚才你乳娘说这是你专门给我设计的,这可是真的?既然你送我这样一份大礼,那我也送你一份礼!”谈雯拉过岑子衿,“今晚你不要安排别的事情,我到时候来接你!” 谈雯神秘兮兮地交代。 第97章 马车上,谈修龄摩擦着手中的纸条,好看的唇角微微扬起。 小姑娘知道主动找他帮忙了,不枉费他今天特意陪着谈雯那丫头去一趟。 “白海,按着上面说的,把人救出来送到京都。” 正在赶车的白海拉住手里的缰绳,视线在纸条和自家主子身上转了几圈,“主子,我看不懂……” 谈修龄剑眉一挑,而后轻笑,“她小篆写的颇有精髓,一般人不认识也很正常。岑家长房那边这两天会卖掉一个姓张的下人,你想办法把人给救出来,先送到别庄吧,让管家多照应着些。” 白海点头,准备继续赶车,耳朵一动,白海就默默地下车,站到了一旁。 谈雯从后面的马车下来跑到谈修龄的马车跟前。 “小叔父,我晚上约了岑三小姐,你就别把我送到舅舅那里了吧,不然晚上又要出来,多不好。” 谈修行修长的手指撩开轿帘,示意她上来说话。 “你到了临安却不进秦府,这样不好。” “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这不是担心舅母觉得我没礼数嘛,求求小叔父啦,你就先带我去你那吧。” 谈雯撒娇的功夫可谓是炉火纯青,一边眨巴眼睛,一遍拽着谈修龄的衣袖,嘟着小嘴为自己求情。 谈修龄默了片刻,对车外的白海点了点头。 原以为要死缠烂打好一会儿,找一堆理由才能让他同意,没想到这样就被允了,谈雯一时间有些呆傻。 她不愿去秦府,一来是进出麻烦,最重要的私心当然是怕爹娘派的人怕是早就在秦府等着了,她可不想这会儿被带回于她而言水深火热的京都。 荣喜堂后的水榭里。 “……谈兄的学识和见解非常人可及,我可是受益良多!” 送走了客人,岑子初意犹未尽地拉着妹妹过来喝茶,言语之间都是对谈修龄的夸赞。 岑子衿有些头疼地扶住太阳穴,“兄长,谈大人是谈小姐的小叔父,按理,他是我们的长辈。” 岑子初看她一副无奈模样,忍不住揉揉她的脑袋,“你现在怎么像个小老太太一样,想得多,顾虑多,什么事儿都想面面俱到,不出意外,这样活着很累的!我希望我们家矜儿可以跟别人一样,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你放心,哥哥一定会为你挣出来一方富贵,让我们家矜儿可以为所欲为。” 两兄妹因为岑子初的这段话陷入了沉默,岑子初发现自己把气氛弄糟了,想补救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好乖乖的喝茶,时不时地瞟一眼岑子衿。 他这种小孩子似的模样,让岑子衿忍不住笑出声来,“兄长并非如此轻浮之人,从哪学的这样的做派!” 气氛重归于好,岑子初没再提其他人,只是问了她最近的课业情况,岑子衿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兄长,过了这个月刚好半年,我就不打算再去戚家学馆了!祖父留下了很多书籍,比学馆里学的还要深入一些,我想着,我就在家自己读……” “可是在学馆有人说什么了?” 岑子初立刻追问。 不怪他多心,只是三房如今的状况,冷眼旁观者居多,自然也少不了落井下石的人。 “没有,谁能欺负我啊!我是真的学馆教的东西于我已经并无多大用处,所以就不打算去了。” 岑子初望着自己手里的茶盏,眼神深邃,抬头的时候,又是温暖的笑脸,“行吧,不去就不去,我们家矜儿这么聪明,夫子都教不了了。” 得到他的支持,岑子衿对于这件事更是势在必行。 接下来的时间,她并不想一直窝在临安。 公道,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争取的,这一年的时间,料理清楚岑家的这些腌臜的事情,将三房从岑家的大船上摘出来,已经足够了。 傍晚的时候,阿碗等人刚刚伺候她收拾好,谈雯的马车就到了门外。 “我小叔父不放心我们两个女孩子单独出来,这不,专门让白海跟着我们,他虽然看着比较凶,但是人很好的,跟了我小叔父好些年了。” 再次充当车夫的白海给岑子衿行礼,岑子衿略点头之后跟着谈雯上了马车。 天色渐暗,等到马车停下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好在谈雯是个健谈的人,两人在马车上聊聊天,吃些瓜果点心,倒也不算无聊。 初下车的时候,一时间没有适应外面的黑暗,岑子衿迷蒙了好一阵子才看清所在的位置。 这是临安有名的一处湖泊,经常有各家的客船停泊其上,站在船只的甲板上可以看见四周的万家灯火,而站在岸上的人,则可以看见湖面上如星子散落的船灯游弋其上。 谈雯带着她上了一条停在岸边的湖船,船舱被布置的清雅精致,湖风一吹,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不少。 穿过船舱,甲板上已经用几盏风灯照亮。 “你这丫头总算来了,再晚可能就看不到了……这位是…?” 甲板尽头,身材高壮的玄衣男子转过身来,刚毅的面容似是带着疲倦,周身的杀伐倒是被灯光晕染的不见踪影。 岑子衿眉心一跳。 “石四哥,这是我在临安的好友岑子衿,子衿,这是京都石家的石辕,在家排行老四,所以我从小喊他石四哥!不过他从十二岁起就随着石伯父驻守西北,一两年才能见到一次。” 原来他就是石家的四爷,赫赫有名的西北少年将军。 难怪当时他给自己的玉佩上是个“肆”字。 “谈雯,你没告诉岑小姐今晚我也在这里吧,你这样会有损岑小姐清誉的。” 石辕浓眉紧蹙,一脸的不认同。 “啊!我忽略了这回事儿……对不起啊岑三小姐,我是自小就跟着石四哥玩,没什么顾忌,所以今天他告诉我晚上有惊喜,我就带你一起过来了。” 谈雯越说声音越低,小碎步心虚地往石辕身后躲。 岑子衿知道她是好意带自己一起过来看惊喜,没什么坏心眼,再加上这石四少她也并不是第一次见,就淡淡一笑,看着石辕,略有所指地说,“没关系,只要你今天带我看的是惊喜,不是惊吓就好。” 第98章 昙花 侧过半步,石辕脸前就是一盏风灯,光线暖黄,斜侧面看去整个瞳仁都成了半透明的褐色,岑子衿能想到里面疾转的菊花是何光景。 “岑小姐放心,今日不会有任何意外。” 石辕看了她一眼,又转身将谈雯拽出来,“我无意间遇到一花农,他家里有几盆同期昙花照顾的非常好,收到你来临安的消息前,又去找了他一趟,恰好今夜昙花会开,把你喊过来看个新鲜。” “昙花一现?石四哥,你真是太够义气了!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但是这样难得一见的盛景也不枉费我带着岑三小姐大晚上跑一趟!” 谈雯凑到那几盆昙花前,一脸稀奇地用手指戳戳拨拨,研究它们究竟什么时候会绽放。 连个女孩子站在花前,石辕识趣地退到了船舱的位置。此刻几人正逐渐飘近湖中心,四周灯火闪烁,确实是个赏临安百家夜景的好地方,和西北的风沙形成鲜明的对比。 甲板上被提前放置了点心和花茶,等待的时候享受这样静谧的月夜实在是一件美事。 可是很快岑子衿就察觉到了诡异的地方。 实在是太静了! 就算她没有来这里游玩过,但是这里可是专门供人游玩的地方,尤其是这样初夏的夜晚,微风徐徐,赏月谈心,肯定是不二之选,可现在却杳无人声。 岑子衿侧转头看了一眼船舱。 显然里面的人也注意到异常,两人目光相撞,岑子衿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里面的抱歉之意。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岑子衿假装上月,带着谈雯往船舱的位置走,石辕则是借口把昙花搬进船舱往甲板上走。 三人相错的瞬间岑子衿本能的感觉到一阵寒气。 船的四周忽然传来破水的声音。 岑子衿拽着有些发傻的谈雯快速往船舱跑,石辕抽出腰间的佩刀迎面而上。 就在岑子衿两人还有一步跨进船舱的时候,一个黑衣人持刀竖劈而下,刀锋恰好落在她抓着谈雯胳膊的手腕上方。 本能地闭上眼睛,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身体被大力一推,直接倒向船舱。 睁开眼睛,就看见谈雯不知道从哪拿来一把匕首,手柄上的宝石在风灯下反射出熠熠的光芒。 只是女孩子的力气终究是差了许多,三五招之后,谈雯已经出现不敌之势。黑衣人左拳打在谈雯的肩头,将她击退几步,斜跨上前,右手举刀就要劈下来。 岑子衿来不及反应,拎起裙脚跑向黑衣人,得益于近些时候的锻炼,她的脚程和力度都比以前好上许多。 黑衣人应该也没有聊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竟被她撞得身体向另一侧倒去。 他本就是出水之后直接在边缘的位置对她们二人出手,此刻仍旧站在客船的边沿,倒下的位置正是他刚刚出水的地方。 黑衣人摔了下去,岑子衿因为惯性也扑向了水面,耳边似乎还有谈雯和石辕的惊呼声。 能在水下潜伏这么久的杀手,水性都非常好,刚刚那位黑衣人虽然仓促落水,但实力并没有被削弱多少,岑子衿不敢大意,落水之后,绕过船底,反方向快速游动。 黑衣人的目标本也不是她,追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就折身返了回去,岑子衿浮上水面换气才发现,自己已经距离刚刚的客船有很大一段距离。 岸边也有篝火涌动,应该是附近巡逻的衙役看到情况赶了过去。 她这会儿浑身湿透,那边人太多显然不能回去,可这湖中央的位置,要游上岸也着实吃力,但此刻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只能咬牙继续朝着一个方向往岸边游。 “呦,这是谁家小姐,好生狼狈!小良,今晚你家姑娘我心情好,去把人救上来吧。” 不知道游了多久,岑子衿感觉力竭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柔媚的声音。 很快一只杆子就递到了她的面前,岑子衿在几人的帮助下顺利上了船。 “哎呀,还是个美人呢!只是这浑身湿漉漉的,怎么能见人呢?这样吧,你们先把她扶到船舱去,先给她点儿热水暖暖,等接了人,一起带回楼里让她换身衣裳……” 岑子衿水下泡的太久,浑身冰冷酸痛,意识也渐渐模糊了起来,很快就陷入了昏迷。 她又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戚晨不依不饶的折磨,兄长惨死的情景,岑家满门被抄斩的噩耗……还有京都最繁华的大街上,那赫赫扬扬的队伍以及马车上坐着的青衣男子…… “醒了就快起来吧,我这儿可不是什么客栈,能让人安心歇息。” 还未睁开眼睛,岑子衿就听到柔媚的不满。 坐起身,岑子衿这才打量妆匣前翘腿坐着的绿衣女子,轻纱覆身,一颦一笑皆是妖娆,“多谢姑娘相救,来日必当奉上厚礼重谢。” 女子不在意地动动手指,“别,我也不是专门为了救你,顺手罢了!既然你醒了,就自己起来收拾一下回去吧,我这里可没人专门伺候你。” 岑子衿点头,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亵衣,床位还放着她之前的衣裳,不过这回儿已经被清洗干净,整齐叠放。 绿衣女子正在给自己上妆,镜子里看到岑子衿的动作,媚笑一声,“衣服是我的,新的!不过你的身材……所以穿上不太合适。” 毕竟岑子衿还不到十六,和已经发育完全的女子比身材,逊色太多。 换好衣裳,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不像是女子的闺房,到处都是纱幔和丝萝,绿色居多,尤其是那张床,大的过分。 “哦,这里是翠玉楼,我叫绿儿,是翠玉楼的姑娘。” 女子双手抱胸,一脸戏谑地盯着她,像是要看她得知真相时惊慌失措的样子。 可惜,她的愿望落空了! 岑子衿只是愣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 “请问绿儿姑娘,我在这里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 绿儿无趣地耸肩,“从我救小姐上船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吧,现在已经亥时三刻,小姐要回家可要快着点。” 岑子衿再次点头致谢,就准备开门出去。 “小姐就准备这么出去?翠玉楼可不是任由女子尽出的地方!不过,若是小姐报上家世姓名,或许妈妈会把您恭送回府。” 第99章 青楼 “绿姑娘,天字柒号房的恩客命人传您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岑子衿注意到绿儿姑娘眼中浮现惊喜。 “好,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绿儿淡笑,“小姐要是想悄悄出去,奴家倒是有一个方法,不过可能就要委屈小姐一下了。” 片刻之后,绿儿带着侍女到了天字柒号房,房中酒香迎鼻,显然有人已经开始小酌。 “绿儿见过大人!” “绿儿姑娘今晚有事?” “哪的话啊,不过是绿儿今日起晚了些,您命人传我的时候还未收拾妥当,这才耽搁了片刻。” 说完,绿儿就浑身柔弱无骨般攀上了房中的客人。 紧跟在她身后做侍女打扮的岑子衿悄悄低头退后几步,躲在一处纱幔后。 “无妨,下次我过来的时候,会提前命人过来通知你一声……” 岑子衿无声苦笑。 这可是前有狼后有虎。 房中的人赫然是——岑故?! 里面的一人温言软语,一人安静浊酒,倒没什么逾矩的地方,岑子衿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退了出去。 一出来,外面的喧哗声入耳,到处都是些令人羞涩的话语。 站在栏杆边观察了一下这翠玉楼,天字号房在三楼,二楼同样是一些雅间,一楼是歌舞表演的大堂。 如果能找到下去的楼梯,绕道后面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混出去,总之不能再呆在这里。 决定好之后,岑子衿就闷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结果还没走到目的地,就又遇见了熟人。 “喂,你,去后面把钱妈妈喊过来。”站在门内的人扶着门框,有些微醺的大舌头,“说你呢?新来者?这么不懂规矩,还不快去!” 岑子衿低着头应诺。 “我说钱妈妈怎么回事,这种没经过调教的丫头也放到三楼来?抬起头来,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没规矩!” 岑子衿后退两步,准备逃走,门内的人却忽然探身出来抓住她的手腕。 “岑……你跟我进来!”陆雨褚吞下脱口而出的惊呼,左右看了一眼,将她一把拉进房内,“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幅装扮?浮游,你看这是谁!” 靠坐在软榻上的谈修龄转过头看到她一愣,“谈雯那丫头不是说今晚约了你?你怎么在这?” 一两句话说不清晚上的情况,而且谈雯那边现在的情形,她也不是很清楚,只能省略掉遇见岑故的事情,简单地将晚上的情况说了一下,“……事情就是这样,我本是准备找机会出去的,就遇到了二位大人。” “石辕果然到了临安!浮游,你等会儿带着岑三小姐出去吧,我有事先离开。” 陆雨褚从听到石辕的名字起就一脸严肃,完全不见刚刚大舌头的酒醉模样,这会儿听她说完了事情的原委,来不及八卦岑子衿今晚的遭遇,就急急忙忙地准备离开。 不及深想他话中的深意,谈修龄就站了起来,“走,我带你出去,这种地方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该来的。” 岑子衿点头,正准备跟着他踏出房门,结果前面的人突然止住了脚步,岑子衿冷不防直接撞倒了他的背上。 “你身上带手帕了么?” “嗯,有一块。” 岑子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好老实回答,然后抽出袖里的丝绢,递到他的手上。 谈修龄将手帕摊在手掌上,边缘折出三指,两头分别用头上的发饰固定,只露出眼睛及以上的部分。 左右看了看,满意之后,才转身继续在前面带路。 岑子衿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间紧急,也来不及细问,就紧跟在谈修龄身后下楼。 等到了一楼,左转右绕半天,却距离翠玉楼的正门越来越远。 “谈大人,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前面人多眼杂,我们从后院离开。” 说心中不感激是假的,越是细微的事情,越是容易被感动。 岑子衿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避开楼里往来的姑娘和打杂的下人,很快就穿过一条街巷,进了一处宅子。 “还记得这出宅子么?当初多亏岑三小姐肯出手相让,这处宅子如今空置着,伯枭来临安的时候就住在这里,这条小路,就是为了方便他进出翠玉楼专门弄出来的。” “嗯,今夜还要多些大人!不过,现在不知道谈小姐那边怎么样了,我的丫鬟和白海他们一起留在了岸上,这会儿找不见我,估计快急疯了,还请谈大人借我一个传信的人回府送消息,另外,在给我一辆马车,我想去那湖边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了。” 岑子衿担心谈雯他们的安慰,尽管知道石辕的功夫不差,可在没有亲眼确认之前,始终放心不下。 “有白海在,应该无大碍。况且石辕的功夫是刀枪剑雨历练出来的。天色已晚,我先让人送你回府,我去找找谈雯,一有消息我立刻派人通知你。” 岑子衿想了一会儿,自己跟着确实也没什么助益,倒不如先回府等消息。也不知道阿碗有没有把她落水失踪的消息告诉兄长…… 好在,还没到府里的时候,岑子衿就从车窗上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青瓷。 “小姐!你吓死我们了!白海大叔让我们在岸边等着,他去船上帮忙,结果谈小姐和石家四爷都上来,却没有看见小姐,大家又不敢大声喊,只能开船在岸上找!我和石四爷的随从在岸边找,可是始终不见你,最后还是石四爷说你可能另有奇遇,说不定就已经回府了,我们才兵分两路的……” 青瓷抓住她就不顾形象地倒豆子,把后来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才用袖子擦擦脸,“小姐,你到底是去哪了?被人救了么?怎么回来这么迟呢?我想着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去通知大爷了!” 岑子衿落水之后又没有好好休息,这会儿被她吵得头有些发胀,跟马夫交代了几句,就带着她回了泽芳院。 很快阿碗也被送了回来,并带回了谈雯的消息。 两人在船上倒是有惊无险,白海加入之后,还抓了一个黑衣人,只是这些明显就是死士,被抓之后直接服毒而亡。 谈雯被他们劝回了别院,石辕则留在了湖边带人继续搜寻岑子衿。 “小姐,那位石四爷让我给您带句话:当日一诺不变,可再为小姐做件不违背道义之事。” 这是石辕的补偿? 西北石家,能得到这最有望继承石家的人这样一个承诺,今晚的意外似乎很值得。 不过,二房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故怎们会夜夜流连青楼? 第100章 小惩 一场变故几人愁。 当天夜里岑子衿就发起了高烧,常大夫被石砚快马加鞭的请来诊脉,赵吴氏等人不停地用毛巾给她擦汗降温,终于在晨起的时候有所好转。 岑子衿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分外安静,只有纪母一个人在床边坐着看顾她。 “纪姨,她们几个都到哪儿去了?” “大爷生气青瓷几个没有看顾好小姐,这会儿正罚她们在荣宝堂跪着呢。”纪母一边给她递上温水,一边谨慎地回答。 答应谈雯赴宴是她的决定,阿碗她们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岑子衿一听就知道兄长这是迁怒了。 “能不能劳烦纪姨找个人帮我请兄长过来。” 勉强收拾了一番,岑子衿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暖阁里。 没一会儿,岑子初就赶了过来,伸手在她额头试了一下体温,又比着自己额头的温度,确认无碍后,从旁边软榻上拿过一张薄毯给她盖上,“怎么出去一趟又把自己弄病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以后你都别想再出去了!” 难得拿出兄长的气势,板着俊脸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就连岑子衿心中也有些意外。 兄长终日习文练武,再加上有陈师傅悉心教导,身上的书生气渐渐被武将的英勇果决替代,此刻已经初具雏形。 岑子衿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交代了一番,就连翠玉楼遇见岑故的事情也没有隐瞒。 “谈小姐怎么能带你去这么危险的地方!还有四叔父怎么……” 虽说晚辈于理不应该妄自评论长辈,可这件事已经是有违仁孝,实在是枉为人子。 “四叔父的事情我会让胡叔悄悄查问清楚的,如果有必要我也会想办法给四婶娘提个醒,兄长就别操心了!而且事情也不能乖谈小姐,她也并不知情嘛!不过我大病初愈,身边还需要人伺候,兄长可否把乳娘还有青瓷阿碗还给我?” 岑子初没好气地瞪她,“我就知道你会为她们几个求情!罢了,你让人把她们领回来就是了。” 没等他们兄妹下命令,门口的石砚听到这话就迅速跑向荣宝堂。 岑子初站起身走到妹妹跟前,严肃地说,“这次我不过是小惩大诫,矜儿,你该明白,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容不得半点马虎,下次若是再出现这种状况,我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语气虽然强硬,可其中的颤栗和恐惧,岑子初以为只有自己能懂。 可他太小瞧自己妹妹灵敏的心思。 “我记住了,兄长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人,我们都要好好的!” 得到妹妹的保证,岑子初的臭脸终于板不住,“你可真是要吓死哥哥了!去年你也是这样高烧不退,我真怕你有个万一,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大掌摁在岑子衿的脑袋上摩擦几下,心中的担忧也疏散了不少,因为晨练还没有结束,岑子衿便催着他回去继续锻炼,顺便帮她跟陈师傅告个假。 岑子衿着急把他劝回去,还有个愿意是怕他又看到青瓷阿碗她们,会借机发落几人。 赵吴氏到底年纪大了些,在荣宝堂跪了几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自己走路,胡路不知从哪找了一抬竹篾编制的椅子,唤了几个外院的家丁将人送了回来。 毕竟她的身份在三房比较特殊,既是太太的陪嫁,又是小姐的乳娘,现在帮着岑子衿管着中馈,府中上下也可以算得上半个主子,因此她僭越地用这简易小轿倒也没人说些什么。 岑子衿看到泽芳院的人一瘸一拐地互相搀扶着回来,心中有些愧疚,又不好明着反对兄长的决定,只能私下里每人多补贴一些赏钱。 倒是赵吴氏,不顾腿上的伤势,坚持要在房里伺候,岑子衿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歇在房中的软榻上,让阿碗找大夫拿了药替她擦在膝盖上。 到了晚上,岑子衿的胃口已经恢复正常,还带着青瓷几个准备了许多食材和点心用的器具和模子。 “小姐,谈小姐不过是被禁足了,又不是被挂在什么惨绝人寰的无人之地,你准备这么多吃的送过去,她吃得下么?” 下午的时候,岑子衿让她去询问的谈雯的情况,被别院的管家告知谈雯已经被谈修龄禁足,没他的命令,谈雯谁也不能见。 到底是一番好心,虽说办了坏事,可也不是她的错,而且她还因此得到石辕的支持,所以岑子衿打算明天做些好吃的菜肴和点心给她送过去,就算不能几案外人,饱饱口福也是好的。 “青瓷,我看是你看到这些东西馋了吧?放心吧,我准备的东西多,到时候每样给你们留下一些,这样可安心了。” 青瓷被说重了心思,虽有些不好意思,可到底还是抵不过美食的诱惑,“嗯!我看谈小姐也挺可怜的,这会儿说不定就在一个人望月兴叹,哭天抢地呢!咱们明天多准备几样东西给谈小姐吧!红枣也泡上一些吧,可以做枣泥糕,还可以在粥里切几片,还有那个绿豆,做丸子……” 阿碗和石甁几个瞠目结舌地看着口若悬河的青瓷,心中一致的想法: 青瓷也太能吃了吧! 翌日,泽芳院的人除了赵吴氏,都早早地动了起来,等岑子衿跑完圈回来的时候,厨房已经忙碌了好一阵子。 简单收拾好之后,岑子衿围上围裙,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地忙碌了起来。 等一道道点心装入食盒的时候,原本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青瓷这会儿像打了霜的茄子。 “小姐,你昨晚为什么没说东西要做两份!我还以为另一份都是给我们留下的,结果就每样给我们留一个!” 就差往地上一躺踢蹬两条腿,青瓷这会儿是真的伤心了,“什么嘛,害我期待的整个晚上都没睡,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小姐,你这样做简直就是偷梁换柱!” “小青瓷先别气了,小姐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你还怕小姐苛待你不成?” 纪母噙着笑过来哄青瓷,在她眼里,泽芳院的伺候的丫鬟多数还是个孩子,这委屈的小模样实在是软软地砸在了纪母的心上。 岑子衿扭头看她,问了个让青瓷瞬间闭嘴的问题。 “青瓷,你现在多少斤了?” 第101章 撒野 谈修龄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谈雯正在用午膳。 管家迎他进来,“今日午膳是岑家小姐让人送来的!不知道您中午要回来,老奴这就到厨房再备一份午膳。” “不必,我随意吃点就好,等会儿还有事要处理。” 说完就直接在主位上坐下,管家送上新的碗碟,在谈雯好奇的目光里不紧不慢的吃着桌上的饭菜。 “小叔父,你太不对劲了!平日里让你和我们一起用膳,十回有九回你都拒绝,今天怎么想要和我一起吃饭啦?” “食不言寝不语!” “这里是你的庄子,除了管家和白海又没有别人!小叔父,你该不会是把我一个人困在这里良心难安,专门回来陪我吃饭的吧?” 谈修龄吃了一口清蒸鲈鱼,又饮了一口茶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回答,“下午在庄子里约了人,所以就赶回来了,你今日老实在房中带着,不要乱跑。” “哦。” 虽然平时仗着小叔父疼爱有些肆无忌惮,但是真碰上正经事的时候,她也是一个自小受到熏陶的大家小姐,不会任性胡闹。 管家和白海进了旁边的耳房茶室,一进去,白海就拿起桌上的瓷壶,连杯子都没用,高高扬起,壶嘴对着自己,猛灌了一壶温水。 “你和爷这是干嘛去了,给你渴成这样?爷也是回来等不及厨房做饭,就着小小姐的饭菜就吃了。” “我跟爷从早上出去滴水未进能不渴么,至于主子么……” 本来临江知府邀请他一起用膳,结果下面的小崽子跑过来汇报说岑三小姐给别院送了好几个食盒,主子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拒绝了知府大人的邀请,让他驾车回来。 跟了主子这么些年,除了最开始的时候,这些年各种大风大浪也算见识过了,可今天的事情即使是他也猜不透爷的想法。 不过这都是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有没有什么吃的,我也快饿死了,让我先垫垫!” 话说一半着实是件很让人生厌的事情。 管家被他气得一甩袖,“没有!要吃自己做去!厨房还剩几个土豆。”然后就离开了茶室,留下白海一个人琢磨土豆该怎么做。 泽芳院书房里,岑子衿正在看信,青瓷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小姐,四小姐要见你,奴婢让她等我通报,结果她就在泽芳院门口闹起来了。” 岑子泠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做什么? “岑子衿!你给我出来!你就是个祸害,克死自己爹娘祖父,如今还要克死我们吗?你给我出来!” 不顾丫鬟的阻拦,岑子泠左突右撞企图进来,却势单力薄,被牢牢拦在泽芳院的门口,看见岑子衿从里面出来,挺直腰板,拨开面前的人冲到岑子衿面前,还没讲话,胳膊已经抬起来。 “四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青瓷眼疾手快挡到岑子衿面前,握住岑子泠的手腕,圆眼怒睁。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我!” 岑子泠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反手一巴掌扇在青瓷的脸上。 岑子衿拉过青瓷,看到她脸上白煞的指印,眼里瞬间凝了霜,结了冰。 “四妹妹今年也不小了,这样大吵大闹,动辄伤人是哪里学来的规矩?” “规矩?你还好意思说规矩!都是你,害的二姐姐和二姐夫被戚家那条疯狗报复,你当初为什么逃婚,为什么让袁家小姐替你嫁到戚家!” 她这话说的岑子衿有些丈二和尚,“四妹妹说的什么我没听懂,但泽芳院可不是什么撒野的地方,我劝四妹妹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你少给我装糊涂!你敢说当初不是你逃了戚家的婚事?二姐夫因为你被戚晨报复,不能去地方赴任不说,还要在翰林院被被挤兑,现在竟然被下了大狱!” 方锐下狱? 这个消息她还真是刚刚知道,只是不明白岑子泠怎么知道她逃婚的事。 “别装着不知情的样子!我喊你一声三姐姐是给你面子,但是你真是太脏了!自己不愿意,就联手其他人坑害我们岑家?连累我二姐姐和姐夫?岑子衿,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脏的人么?” 正是一天太阳正浓的时候,岑子衿昨夜高烧一场,上午又一直在厨房忙碌,这会儿被岑子泠以激,眼前阵阵发黑,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姐,你没事吧?” 阿碗看到她这个样子,有些担忧。 “装什么装!你最好亲自去戚家赔礼道歉,求他们把二姐夫给放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挥开阿碗,岑子衿站直了身体,上前一步,“你跟我没完?岑子泠,在你来这里质问我之前,有没有问过你母亲我为什么逃婚?在你口口声声说我得罪了戚家的时候,怎么不问问二姐姐到底怎么回事?你来泽芳院找我的事情,四婶娘他们可知情?若我所料不错,当是不知的,不然怎么可能会放纵你来泽芳院撒野!” 冷笑一声,岑子衿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道,“你所有的疑问,我想四婶娘都能回答你,想知道答案就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来人,送客!” 然后不等岑子泠在说什么,就带着阿碗和青瓷径自离去,留下石甁和院里的粗使婆子半请半架地带着她往外走。 一路上岑子泠都喊叫不止,下人们也不敢对她动粗,只能受着她的厮打,终于到了垂花门的时候,看到藤架下站着的颀长身影,岑子泠才闭上了嘴巴,整理了一下衣衫乖乖站好。 “大……大兄!” 岑子泠对这位岑家大爷的畏惧由来已久,他不会像长房的岑子宥开朗好说话,也不像二房的岑子洛那般从一开始就拒人千里之外。 小时候,她在一次冬日的宴会上用沾满了果汁的手弄脏了三婶娘的衣裳,岑子宥嘲笑她像个小花猫,却替她给三婶娘道了歉。 岑子洛只是远远地坐着,冷眼旁观。 而当时的岑子洛却笑得斯文,替她解围之后坚持要抱着她去水池清洗。结果没有带她到盥洗室而是到了下人用的水池旁,用冰凉的冷水替她搓洗。 末了,还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小泠儿要乖,下次不要再用手乱抓水果了,不然你看,这样清洗很冷的,你看,都红了!哥哥说的话记住了吗?” 那样冰凉的记忆,岑子泠此生难忘。 自那之后,岑子泠再没直接用手抓过任何一颗水果,每次都是下人用刀切好了之后,放上签子送来才肯食用。 第102章 奉还 “四妹妹,好些日子没有见到过你了,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 “没……没事!我就是和三姐姐有些话要说。” 岑子泠咽了咽口水,强撑着刚刚的脾性把话说完。 “是吗?和矜儿说了些什么?刚好让我也听听。” 垂花门下的人还带着爽朗温暖的笑,岑子泠却觉得莫名的森寒。 “没什么……大兄,我出来的时辰已经够长了,再不回去,娘该派人找我了!” “无事,我这就让石砚去跟四婶娘说一声,恰好今日我跟师父新学了一点小手艺,今天下午就留你在三房一起赏玩好了。” 石砚在旁边躬身后就准备往外走,岑子泠吓得连忙上前,“不!不……必麻烦大兄了,夫子还留了好些课业,怕是不能在这里久待。” “这样啊?”岑子初笑得温煦,“看来三房是留不住四妹妹了!哥哥在这等你,其实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四妹妹,荣宝堂如今虽无位极人臣的长辈,也没有名将高才的晚辈,可也是有主人的!矜儿在你们眼里就算再孤苦,可她还有个哥哥!若是让我发现谁让矜儿受了委屈,我定当加倍奉还!四妹妹可记住我说的话了?” “大兄……和我说这个做什么?难道我还能欺负了三姐姐不成?若是不放心,那你还是快去检查一下三姐姐有没有少跟头发的好!不然我都看不见的地方要是磕了碰了算到我头上,那妹妹我可就太冤枉了!妹妹告辞!” 岑子初笑着看她走过来,侧身让开垂花门的路。 岑子泠顶着莫大的压力走出三房后才悄悄的长舒一口气。 “大爷,就这么放四小姐走了?我听陶甁说,刚才四小姐可是准备朝小姐动手的!” 石砚站在岑子初身后,有些不满的抱怨。 “你和陶甁走的很近?” “那当……”石砚原本顺口回答,惊觉主子问的是什么,慌忙改口,“那当口,她们拦不住四小姐,陶甁来找您求助很正常啊,怎么就成了和奴才熟呢?” “是么?那好吧,话说矜儿院子里那两个丫鬟也快到了出嫁的年纪,我回头跟胡叔说一声,让他上点心。” 石砚在他身后急的抓耳挠腮,又不知道怎么接口,只能看着岑子初拿着一卷书扬长而去。 跟着大爷时间越久,他觉得自家主子越成谜! 拿起刀枪的时候,赫然就是浴血沙场的猛虎之将,拿起笔书的时候,又瞬间变成了翩翩文雅公子,但是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好糊弄的主儿! 若说谁能让他真正放下防备和伪装,恐怕这世上除了小姐再无二人! 泽芳院书房里。 岑子衿急书了一封信,让青瓷送到到昌盛镖局,又让阿碗到秀坊去请凌玲。 但是阿碗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带着凌玲,绣庄的伙计说她一早就出去给几位夫人送衣服去了,不过若是人回来了,会立刻通知她过来。 随后小萼被唤进泽芳院。 到了傍晚的时候,凌玲还没有到,小萼先行回到了泽芳院。 根据二房李子说,四太太昨晚收到二小姐的来信,可是四老爷彻夜未归。今儿早上四老爷才一身酒气的回来,四太太和他商量二姑爷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没有商量妥当,两人吵了起来,四小姐兴许就是那时候听到的消息。 这么说方锐是真的坐牢了。 戚晨果然还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她倒是真有些为岑子清和方锐担心了。 按照戚晨的性子,除非得到岑子清,否则方锐坐牢也许只是刚刚开始。 “小姐,门口有人送来一封信。” 阿碗拿着信进来。 信笺的封面没有署名,抽出里面的纸张,也只有寥寥几句话,入眼的字迹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看了内容之后,岑子衿不免感叹一声,谈大人果然是办事效率高。 张婆子今晨被长房卖给了人牙子,可谈修龄的人去找那位牙婆买人的时候,却没有看见张婆子出来。 许了她一些银两才打听到,那婆子是有人已经提前预定好的,让他好好在其他人中间选上几个。 后来谈修龄的人半是威胁半是买卖,才从牙行后面的茶房里找到命悬一线的张婆子。 带出牙行后请大夫给诊了脉,开了药之后就迅速将人送上了去京都的马车,并且还安排了一位信得过的随行大夫。 看着,这件事果然就是一个局。 长房不信张婆子说的,可是又拷打不出来,只能用这种方法钓鱼,只是没想到饵被人截胡了。 倒是不知道这次的事情是大婶娘的手笔,还是那位小叔父的手笔。 岑子衿将书信收好没一会儿,下人就通报凌玲到了。 “小姐这么着急唤我前来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康姐姐这段时间可有给你们写信?” “没有!可是姐姐发生什么事儿了?” 岑子衿右手食指搓着左手的虎口摩擦,半晌后又问,“康姐姐上一次的来信,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啊,就是交代了一些绣庄应该注意的东西,还有就是京都那边时兴的一些绣法和走针的技巧,再没有……如果非要说特殊的,倒是在给我的私信中有件事,算的上特殊。” “何事?” “就是说她去书坊买描样儿用的东西时,遇见了一位落地的秀才。但是那天却忽然下起大雨,那秀才看姐姐没有带伞,一直在书坊等雨停,最后把自己的油纸伞借给了姐姐。姐姐第二天去还伞的时候,书坊的掌柜说那秀才生病告假了,姐姐觉得心有不安,自那之后变会经常回去光顾那家书坊的生意……看信上所言,姐姐似乎……” 未尽之言就是康绣娘看上了那落地的秀才。 好一个才子佳人的话本。 可惜却耽误了正事!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当初从临安去京都时,心中的豪言壮志! 再没有别的线索,岑子衿让凌玲走后在房中来回踱步许久,又重新做回书桌前,写了两封信。 一封送往纪钧所在的江州。 一封送往谈修龄在临安的别院。 “青瓷,把这封信送到昌盛镖局,顺便去问一下纪姨有没有什么要给纪先生带过去,一并送过去。” 青瓷领命离去,房间里就剩下岑子衿一个人。 摩擦着手中剩下的一封信,眼中尽是犹豫。 第103章 新贵 江州经过几年的休养,四年前那场疫情带来的风波已经渐渐被人忘却,看中机遇的商人,在这片被糟蹋的面目全非的地方重新开张。 得益于官府的支持,参与江州复兴的商人无不挣得盆满钵满。 “纪先生,今天这些歌舞可还满意?这可是馆主从南方重金挖来的名伶,今晚第一次出来,请纪先生过来尝尝鲜。” 江州有名的青楼雅间里,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殷勤地给对面曲腿盘坐,手指捏着酒杯慢饮的男子介绍。 男子年纪不大,俊秀迤逦的模样,眼角一颗红痣更是衬得整个人妖艳。 可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他面前拿容貌说事儿,否则明天江州乱坟岗上可能就多了一具尸体。 江州这地界儿,天高皇帝远,在这地方能横着走的,要么有权,要么有势,要么有钱! 对面这位今年新冒出来的纪先生,看着年纪不大,可一到江州就弄了好大的阵仗,手里如今握着一处铁矿,黑白通吃。 凭着官府和漕帮的势力,以及名下铺子的口碑和他处事果决狠辣却重信守诺的名声,在江州这鱼龙混杂的地方,迅速的跃居成了新贵。 自他开始做生意起,上了他船的人,不管你是什么行当,总能大赚一笔,因此现在每日投往他住处的帖子数不胜数,就看哪个祖上冒青烟,能被这位江州小财神钦点。 “付大当家,我知道你们付家是以豆腐作坊起家的,昔日江州以及周边几城的豆腐铺面九成都是你们付家的,你有何必和他们一样非要与我合作?你知道我做的生意虽然挣钱快,但是风险也大,你又何必堵上祖辈的家产一搏呢?” 胖子苦笑两声,呷了杯中烈酒道,“看来纪先生是调查过我了,那想必纪先生也知道,我们付家几代人都生长在江州,四年前一场时疫,江州城元气大伤,这几年边关又战事不断,豆子难买,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从更远的运过来,可是层层盘剥,道道交税,到我们手上的东西少了四成不说,那些孝敬打点更是深不见底!我跟您明人不说暗话,若纪先生能帮忙跟漕帮的兄弟们打声招呼,我付家愿以百两黄金酬谢。” 男子凤眼流转,光华四溢,“付大当家抬举了,我也不过一届商贾,哪来那么通天的本事,外面多是友邻吹嘘罢了。” “纪先生不必过谦,我老付既然过来找你,也是懂规矩的,我先前说的要是先生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议,只要先生肯帮忙,付某任凭纪先生差遣。” 纪钧低笑,“付大当家严重了!纪钧却有一事想劳烦付大当家,若是你肯答应,我也不收你的百两黄金,只需你让出一成股,我保证两年之内让你的付家豆腐坊一直开到京都,你看如何?” 付大当家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慎重的又问了一遍,“开到京都?江州距那千里之遥,这岂是说开就能开的?” 纪钧正襟危坐,“付大当家信不过我?” 端着酒杯借机拖延了片刻,家族的形势让他不得不痛下决断,付大当家将酒杯扣在桌上,“我信纪先生!老付跟着你赌了!不知道你要我做的事是?” 到了此刻,纪钧才郑重起来,表情严肃道,“付家在江州盘亘几代,想必家族繁茂,掌柜伙计更是数不胜数,我想向付大当家打听的,是关于四年前江州时疫一事。” 他话音才落,付大当家立刻变了脸色,舔了舔嘴唇,道,“我可否问一句,纪先生为何要打听当年之事?” 纪钧神色不变,“实不相瞒,当年我父亲也在江州,我和我娘在老家苦等不回,就到江州来寻,才知道他在那次时疫中殁了,可我们却连他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成了家母的一块心病,故此才想探寻。” 付大当家左右看了看,确认周边无人才回来低声道,“纪先生,这件事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既然你能找我打听这件事,那你应该也清楚,当年江州城死了那么多人,剩下的都是些无知的小老百姓,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可都……” 说到这里,付大当家的也有些怅惘唏嘘,“就连当年的江州知府都在那场时疫里没了……那是个好官,可惜了!这年头,好人没好报啊!” 纪钧勾起唇角,眼角红痣更浓,整个人散发出危险的魅色,“付大当家连当年知府的事情都知晓,看来也是个了解内情的人。” “什么内情,那就是一场屠杀!可怜江州城那么多无辜的老百姓,都被那无知的狗巡抚害死了!老天不长眼,次年居然还给他升了官!可我们就是一届地商,能活着已经不容易了,民都不与官斗,更何况我们。” 付大当家眼角有些潮湿,低头闷了一口酒,胡乱地用袖子擦干嘴角,“我虽是个粗人,可是家里儿子也是个读书人,纪先生所图不小,我老付恐怕没资格上你的船了,今日酒后多言,还请纪先生勿怪。” 纪钧勾唇一笑,“怎么?付大当家不想救你家的铺子了?拖欠的豆款和租子都快到期了,发不出伙计的工钱,豆腐做出来却没人卖,天气干燥,豆腐隔夜就酸了,付大当家是准备拿什么去还那些欠款?祖宅么?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付家几辈人的心血毁在你手上?而且纪某还听说你家里供着一位童生,继续往下读,可是需要不少银两的……若是付大当家能答应我的条件,说不定我能帮上令郎一二也不一定。” 不知道纪钧那句话戳中了付大当家的软肋,原本往外走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此话当真?” 纪钧遥遥举杯一笑,“纪某向来说话算数!” 付大当家在原地站了许久,纪钧也不催促,只是怡然地饮酒,欣赏楼下的歌舞。 “好!我应你!不过付某也有一个要求。” “请说。” “当年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查,但是你绝对不能透漏我的身份,否则我一家老小性命堪忧。” 纪钧脸上终于有了一个发自肺腑的诚恳笑容,“一言为定!” 重新坐回来,该谈的事情已经谈拢,付大当家随口问了一句,“今儿晚上来都来了,要不要让馆主过来,挑个看的上眼的开个荤?” 纪钧双眉一挑,眯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付大当家打听我的时候难道没听说,纪某,不近‘女’色!” 付大当家脸色一绿。 第104章 嫁单 “纪先生,临安送信来了!” 纪钧刚回到住处就有小厮过来禀告。 “快拿来!” 眼中的疲惫瞬逝,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惊喜。 若是让方才被吓到的付大当家看到,定会以为这不近女色的纪先生是遇见了什么绝世美男子。 反反复复将信看了好几遍,纪钧才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收纳在一个通体润白的玉盒里,“张风,明天起派人盯着付家那边,一有消息素来禀告。矿场那边还劳烦你亲自过去守着,这两年绝对不能出差错。” “可小姐是让我保障你的安危……” 纪钧低头看着玉盒里整齐叠放的书信,“张风,虽然你是受雇听小姐的嘱托来江州保护我的,但这些时日相处,你可见小姐将你我当做下人?我们明明能做的更多,为什么要给自己画地为牢,故步自封呢?我们要做的,是为小姐把江州牢牢拿下!将来若有一日小姐需要,我们才有能力帮到她。” 张风是习武世家出身,边境虽然战戈不断,却很少有大动作,正因如此今上才敢减兵减粮,重武轻文到如此地步。 不是他们没有征战沙场的勇气和决心,只是时势不与人而已。 纪钧的话无疑重燃了他心中的雄心,既然不能去领兵击退敌夷,那就攻下江州! 想明白这些之后,张风也不废话,“我知道怎么做了,纪先生早些歇息吧,我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去矿场。” “张兄弟是聪明人!” 取过烛灯,纪钧走到桌前,上面铺着一张罕见的牛皮地图,一条红线自江州起,重点落向京都。 紧挨着江州的江陵城,已经有些铺面开张,想要尽快打通这条线路,江陵城就是下一个目标,恐怕要去呆上好一阵子了。 但是在这之前,要先把小姐安排的事情查清楚。 临安,郊外别院。 “你说她到门外又走了?” “是!老奴也是刚才出去扔东西的时候,看见庄子外面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本想上前看看,谁知那马车竟然调转车头离去了。车上的牌子,是岑家的。” 岑家知道这出别院的,只有三房的那位小姐。 “白海!” 高壮的白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饶是管家活了这把年岁,还是被他吓了一跳。 “去岑家打听一下,岑三小姐那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白海领命后,如来时一般又悄然离去。 马车里的岑子衿摩擦着手里的信封,眉头紧皱。 这封信从写好到现在已经快小半个月了,京都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回来,江州只来了一封回信说马上启程去京都探查方锐的消息。 只是耽搁了这么久,不知道京都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能想到的人中,只有谈修龄和陆雨褚是京都人士,且家世显赫,若是真有什么不得已的情况,也只有他们能帮忙。 可谈修龄与她非亲非故,已经三番五次助她脱困,就算是还当日的救命之恩,也早就还清了,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向他开口。 一路沉思着回到泽芳院,赵吴氏就从里面走出来,“小姐,四太太在屋里等你。” 董氏听到下人的动静,想着就是岑子衿回来了,在屋里哪儿还坐得住。 “矜姐儿,你可回来了!你这回可要替婶娘救救清姐儿!” 岑子衿伸手扶住她往屋里走,“四婶娘这是什么话?二姐姐怎么了?而且她远在京都,我能帮上什么忙?” 董氏挥退房中的人,赵吴氏等人看了眼岑子衿的眼色,也退了出去。 “矜姐儿,当初是你二婶祖母和我对不起你,如今我也不瞒你,戚大太太当初要给戚晨娶的人是你,三老太爷当时不管俗事,娘想着这也是一段好姻缘,就做主把你的庚帖交给了戚家!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嫁到戚家的却成了袁小姐。现在戚大太太和戚晨都因为这件事恼上了我们,这不,方锐那孩子被人下绊子说是营私舞弊被下了大狱,你三叔父亲自去斡旋才得知,这件事是戚家大爷打了招呼的!矜姐儿,四婶娘求求你,到戚家为二姑爷说说情!戚大太太最是喜欢你了,你说的话她定然肯听的。” 岑子衿看着她不解地问,“当初要嫁给戚晨的是我?那怎么从没人告诉我这件事?那场大婚之前,我连嫁衣嫁妆都未曾准备,嫁人一事从何说起?” “这……这是娘的意思,想着三哥三嫂都不在了,想……想帮着操持,就……” 董氏吞吞吐吐,没想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难道连嫁妆,当初二婶祖母和婶娘也打算帮我一并出了?” “你……你爹娘都不在,我们做长辈的给自然该给你多添置一些嫁妆的,戚家是高门大户,嫁妆薄了,难免会被人瞧轻了,我们……” 岑子衿听完她的话,连忙行礼,“二婶祖母和四婶娘如此破费,岑子衿感激不尽。” 董氏老脸一红,“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哪有家里人重要不是!矜姐儿,你三叔父对这事儿都没办法,四婶儿只能仰仗你了!戚大太太定然会看在你的面子上让戚晨饶了方锐的,你也不想清姐儿刚嫁过去没一年就守寡吧?她还那么小,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说到最后,董氏已经嚎啕大哭,悲痛难忍。 岑子衿心中冷笑,轻声道,“若是能帮到二姐姐,我肯定会帮忙的,但倘若四婶娘说的是真的,子衿……怎么好意思去见戚大太太呢?” 人着急的时候哪会顾及别人的处境,董氏这会儿也管不了这么多。 “四婶娘知道这不合适,可是方锐他现在有你三叔父帮忙打点才保住性命,若是再在那牢里呆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命了!矜姐儿,四婶娘求求你,只要你肯帮忙,四婶娘和你四叔父会补偿你的。” “这……没有别的办法了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戚家张口啊,而且若是戚大太太见着我更生气,一怒之下将我赶了出来,那我还有何颜面在临安呆着?您应是知道外面是怎么传我的吧?” 关于外面岑子矜克亲的传言,董氏也略有耳闻,只是从没放在心上罢了。 见她百般推诿,董氏开口保证,“矜姐儿只要你肯帮忙,将来你出嫁的嫁妆,婶娘按照清姐儿的给你准备,就算……就算外面再怎么传,有这些傍身,你也一定能找个疼你宠你的好郎君!” 用茶盏挡在脸前,岑子衿声音羞赧,“四婶娘这说的什么话!子衿还小,哪里想的了这么多!我……二姐姐和二姐夫的事情,我帮忙就是了……” 她肯松口就不怕,董氏就趁热打铁,“好好好!这样,婶娘晚点就将嫁妆单子给你送过来,只要方锐没事,单子上的东西四婶娘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准备妥当!” 茶盏下,岑子衿嘴角冷笑,声音怯怯,“四婶娘这就折煞子衿了,我……尽力而为。” 第105章 退下 董氏走后,岑子衿将方才的对话跟进来问询的赵吴氏说了下,赵吴氏狠狠一巴掌拍在落地罩的边沿,“四太太这么做也太……” “乳娘不必生气,原本这件事我也准备插手的,这会儿四婶娘过来多赠送我一份嫁妆,何必拒人门外呢!” 扫了扫茶盏里的浮叶,岑子衿道,“乳娘找人到咱们府门口放上一块大石头,晚些若是有人过来递帖子,及时送来。” 赵吴氏虽不明白她到底是何含义,却没多问。 果然到了晚上的时候,赵吴氏就匆匆走了进来,“小姐,刚刚有人往门内扔了一封帖子,没有署名,今日下午只有这一份帖子,我想着应该是小姐在等的那封。” 岑子衿放下手中的画笔,拆来信封看了两眼,就将信同信封一起在烛火上点燃从窗户上扔了出去。 “备车,我要出去一趟,找个对长安路熟的车夫。” 因着上次和谈小姐晚上出去导致她大病一场,赵吴氏现在对于她晚上要出门有些忌惮,这会儿盯着她不动脚步,像是无声的劝阻。 岑子衿大概明白她的想法,保证道,“乳娘,我就是去谈点事,很快就回来的。” 赵吴氏叹了口,知道改变不了,妥协道,“我去给小姐拿披风。” 一辆没有挂牌子的青色马车从三房的角门出发,穿过几条街巷之后,停在一处不显眼的小茶楼前。 岑子衿带上风帽下车,由青瓷和阿碗两人陪着进去。 掌柜的原本在柜台前面打算盘,看见她们进来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么晚了客人前来,想必是十分喜爱我这小店的茶,请三位跟我来。” 不等她们开口,掌柜的就已经把话说完了,末了带着她们穿过大堂,进了二门,外面看着小小的茶楼,想不到后面竟然另有乾坤。 掌柜的带着她们转了几次弯之后,眼前出现一个圆形拱门,掌柜的立在门前,恭敬道,“小姐位里面请!” 阿碗一路上沉默地跟着岑子衿,青瓷倒是东观西望,像是要分别刚刚是怎么走进来的。 只是天色黑暗,两边还有繁茂的树枝挡住了视线,什么也没发现就是了。 阿碗和青瓷正准备跟着往前走,就被掌柜一个错步挡住,“里面只请了小姐一人,两位便随我在此稍等片刻吧” 岑子衿轻轻点头,示意她们听从安排。 “岑小姐,因石某身份特殊,漏夜相请,还请海涵!” 柳树不远处的石桌上,站着一个冷峻挺拔的身影。 岑子衿摘下风貌,“是我贸然打扰,还希望没有给石小将军带来麻烦。” “无妨,还是先说说你找我什么事儿吧。” “贸然拜访,我是来请石小将军帮忙的。” 石辕冷肃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请说。” “汾阳方家的方锐,因得罪了戚阁老的长子戚晨被下了大狱,不知石小将军有没有办法将人救出来?” 岑子衿在他冷厉的目光下寸步不退,直奔主题。 “戚阁老?” 石辕略感惊讶,“石家大部分势力都在西北,于京都的人手并不算多……不过既然小姐开口,我定会信守当初的承诺,帮小姐办成此事!” 岑子衿心中松了口气,“如此就劳石小将军费心了。” 石辕轻轻摇头,“不必,这是我当初答应小姐的,只是没想到小姐竟会用到此处。更深露重,小姐久留在外或有不妥,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这样面容冷漠的一个人,其实有一副细腻的心思,从他肯费心为谈雯安排那场昙花就可见一斑。 既然正事已经说完,岑子衿也无意久留,“多谢石小将军体恤,不过我带了丫鬟和马车,就此别过。” 掌柜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等她,像来时一样在前面带路,穿过拱门之前,石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姐聪慧,知道怎样能寻得我,只是我马上就要离开临安,小姐下次若有事,可直接去信西北石家。” 他说的是岑子衿在门口放石头的事情。 这本是石家传讯的一种暗号,虽不算机密,可是像她这样的闺宅女子原本并不该知晓。 让人看不透的人,不是心思深沉,就是太过单纯。显然岑三小姐不属于后者,石辕不得不提醒她一声:他已经在怀疑她了! 岑子衿脚步未停,跟着掌柜的出了茶楼就直接回府。 那暗号是她今天从谈修龄那里回来的时候想起的,记忆中,纪钧曾经给石家筹备过粮草,暗号的事情,是他去庄子上看望她的时候无意间说起的。 没有方锐的事情逼迫,也许她一辈子都想不起这件事。 不管怎样,方锐的事情总算是有了着落,她相信石家既然能在西北屹立不倒这么久,在京都也必定有不容小觑的势力,即使在他看来将承诺用在这件事情上面有些可惜,可是值不值得,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马车停在角门停下,三人放轻了手脚朝着泽芳院的方向走。 刚过转弯,一盏风灯在眼前乍亮。 三人都吓了一跳,青瓷险些大喊出声。 “退下!” 岑子初将灯笼提高,照亮自己的脸。 青瓷心中骂娘! 虽然大爷长得很俊毅,但是拿灯这么照着,和鬼也有什么区别! 再好看也能把人吓死! 果然,人的脸,树的皮,都是哄人的东西。 不过这些话也只能在心中念叨,手腕被阿碗拽着退后了几步,老老实实地站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 “矜儿,你一个姑娘,这样大晚上出去,不好。” 岑子初不笑的时候,其实还挺能唬人的,不过这不包括自己的亲妹妹。 “我就是临时有点事儿出去了一趟,总共也没多长时间,兄长怎么会在这里?” 岑子初笑了一声,“矜儿觉得,荣宝堂有什么事儿能瞒得住我?平日里你最让人省心,所以我从不多加过问,可是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出门,这可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是是是!下不为例,兄长,很晚了,你看我也安全回来了,你就快回勤德院吧!” 在兄长面前,岑子衿从来不端着架子,略带撒娇地企图蒙混过关。 “还有下次?矜儿,你若是再如此胡作非为,我可要生气了!” 胡作非为? 连这种词都出来了,可见他是真的生气了。 岑子衿心中叹息,她可真没想到兄长会在这里堵她。 第106章 解禁 “大爷刚才可忒吓人!我和阿碗大气儿都不敢出,就怕被杀人灭口了!” 青瓷边伺候岑子衿更衣,边小声吐槽。 岑子衿看了她一眼,换上舒适的绸衣,“青瓷,虽然泽芳院规矩不多,但不可妄论兄长,他是三房的一家之主。 青瓷立刻站的端正,认真的保证,“是!” 郊外别院。 “……因为那茶楼里面看守的严密,并未听到他们说什么,岑三小姐只是进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回府了,不过回府的时候似乎是碰上了岑大爷!”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放下手里的书,谈修龄捏捏眉心,抄手走到窗前。 那个小姑娘,怎么就不能安稳呢? 门外一阵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谈修龄挑眉,“来都来了,躲躲藏藏做什么?” 声音刚落,一道红色身影就窜进了他的书房,“小叔父,我最近都特别听话,你看,是不是可以取消的禁足了!再这么闷着身上都要长草了!那我还不如被爹娘抓回去呢!” 谈修龄好以整暇的看着她,“未尝不可!” “小叔父!” 真是油盐难进,不过她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小叔父同意明天让她出门。 禁足的日子对于谈雯来说,简直与坐牢并没有什么分别,虽然她并没有真正的坐过牢,但是想来应该不会比她更难受了。 装病?谈修龄直接请了两位大夫在她门前守着,甚至还给她开了什么鬼方子,药苦的简直让人想撞墙。 绝食?谈修龄命厨房每日做各种她喜欢的菜,然后……把她的房门上锁,窗户大开,让管家,白海他们在院子里摆桌子,露天而食。只坚持了一日半,谈雯就妥协了! 偷跑?那是她最愚蠢的决定! 还没出二门,就被白海揪住衣领,她最亲的小叔父就抄手靠在她房门前的柱子上,噙着淡笑目送她被丢进去房间。 谈修龄一只手在窗棂上轻轻拍打,“你出来的时间也够长了,任性也要有个限度,你爹娘每日一封信催着,你一个小姑娘总跟着我也不合适,不如我明天派人把你送回去?” “不要!不行!小叔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娘让我回去干什么!” “可是逃避并不是解决的办法。” 一口气被哽在喉头,谈雯倔强地瞪着窗前的人半晌,泄气地说,“我知道啊,可我就是不想这样被安排嘛……” 手指无意识的在书桌上扣划,指甲和桌面刮擦的时候,发出十分聒噪的声音,“好吧,我知道小叔父也嫌弃我累赘,我可以回去,但是!回去之前,我能不能再约朋友在临安玩两天?” 谈修龄眯眼笑看她。 “就两天!两日之后,我保证乖乖回京都!” 窗前的人走回座椅上,双腿交叠,“要约朋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必须让白海跟着,寸步不离。” 只要能出门,别说让一个白海跟着,就是再多两个侍卫,谈雯也绝对答应。 谈雯达到目的,今晚就准备好好表现,乖乖回房睡觉。 目光落到谈修龄的砚台时,忽然顿住脚步,“小叔父,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次岑三小姐托你给我带回去两块她制作的墨条,可是白海却不小心弄断了一根,好像小叔父你还准备赔我一套新的笔墨来着!” 谈雯头歪了一下,整整自己的衣袖,“可是我却并没有看见那块断墨,你说会不会是被白海给贪墨了?” 谈修龄侧靠在椅子上,交叠的双腿放平,双脚落地,拿起刚刚放下的书籍,“一块墨而已,白海不会做这种事,你若是再不回去,就来不及给你的朋友写帖子了。” “是是是!” 谈雯轻轻撇嘴往外走,踏出门两步,终究是心中不平,探身回去,“小叔父,你这书房也有一股好熟悉的墨香啊,我明天要好好问问岑三小姐为什么偷偷也给你送了!” 谈修龄斜眼瞟了一眼桌上的砚台和上面放着的墨条,眯眼看向门口。 白海在暗处苦脸。 他既不是喜文弄墨的人,更不是宵小之辈,怎么可能去偷一块墨! 那被他“弄断的墨”,他连碰都没碰,不正摆在主子的书桌上吗?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大概说的就是他吧。 高壮的汉子驼了脊背,溜达到管家的住处。老人家正坐在门槛上品着小酒,哼着听不太清的咿咿呀呀的小曲儿,手上一下一下打着拍子。 同样都是主子的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天还未亮的时候,岑子衿自己起床换好武服,绕过骑着被褥睡的正酣的青瓷,开始了一天的晨练。 她现在比刚开始的时候速度稳定了不少,虽然用的时间变化不大,但是她已经能控制着速度,全程慢跑下来。 虽然每天跑完的时候,喉咙里都像着了火,可事后被温水慢慢滋润喉咙的感觉,又是另一番体验。 “别分心,呼吸速度不变,脚下加快!” 陈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出现,岑子衿只觉得一道春雷在耳边炸响,吓得脚下一个错乱,差点将自己绊倒在地上。 “你这娃娃倒是个下得了狠心的!不错!我们习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坚持!按老夫刚才说的,调整好继续跑。” 岑子衿也不顶嘴,慢跑几步找到原来的节奏,然后慢慢地加快脚下的动作,速度比之前快上不少。 “慢一点!你才刚开始练习,哪能这样急速求成!慢一点,稳在一个度上!” 深吸一口气,又回到最初习惯的速度上,然后等呼吸均匀了之后,岑子衿才尝试着慢慢地将步子迈大了一点,这样速度也上来了一点。 “倒是个聪慧的娃娃!” 陈霆忽然出现在她即将要绕过的凉亭边儿上,大刀阔斧地坐着,手里还拿着一个大烟袋。 这半个师父,从答应教她练武开始,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不能否认的事,他每次给的指点,确实非常有用,而且不会教她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这样让她稳扎稳打才是真正为她好。 飒爽不过几炷香的时间,岑子衿就深刻感受到陈霆让她做的细微调整带来的冲击,身体的感受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跑圈的时候。岑子衿此刻觉得自己被要烧着了! “以后每天就按照这个进度跑就成!老夫第一次带女娃娃,要是有冒犯的地方,小姐可莫怪!” 虎虎生风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好爽的笑声,陈霆双手抱拳给瘫倒在地的岑子衿行礼。 岑子衿这会儿连手指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眨了两下水眸就算是回答了他。 赵吴氏全部心思都在自己小姐身上,倒是青瓷,狠狠瞪了眼陈霆,在她背后假模假式的回了下拳头表示不满。 第107章 梨园 夏日正午,烈日炎炎,街上的小贩这会儿也都躲到了阴凉的地方避着暑气。 水乡梨园里宾客满座,还有不少人干脆找不妨碍人的地方席地而坐,找客栈的小儿要上一杯凉茶,一钱瓜子,津津有味地听台上说书的先生口若悬河。 这水乡梨园本是一处戏园子,没什么特别出名的角儿,在临安并不算出名。后来班主另辟蹊径,和台上这位说书先生搭伙,平日戏园正常唱戏,正午和晚上的饭点儿,戏班休息,说书先生上台。碰上有老板单点哪一个,再临时商议。 这位说书先生也算的是奇人,人长得清秀俊雅不说,嘴里说出的段子也非生搬硬照的老一套,经常会根据发生的事儿进行改创,因此三五不时就会有新故事。 渐渐地,在临安也算是小有名气,每逢开讲,下面必定是客满为患。 这会儿正在说的就是一个老戏翁的故事。 岑子衿看了眼楼下角落里坐着的岑子初,又看了眼拍在雅间窗户上听得潸然泪下的谈雯,觉得早上锻炼的后遗症还没过去,头疼! 早上用膳的时候,门房送来谈雯的帖子,结果兄长正巧过来探望她的兄长看到,因为上次的事情,岑子初对谈雯有些芥蒂,并不想她赴约。 两兄妹一番角逐之后,双方各退一步,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且说老戏翁将平生所藏戏服往烈火中一抛,大哭不止!友人想阻止未及,就在这时,火中所有戏服竟都化成了同一个女子的模样,对着老戏翁俯身作别,那模样,竟是像在感激他这么些年的不离不弃,老戏翁看见那女子的模样,哭嚎一声:失欸,孤欸!” “好!讲得好!” 说书先生故事一停,谈雯就顾不上整理面妆,啪啪带头拍起手来,引来二楼不少其他房间的人探头。 岑子衿连忙拽着她回到雅间的座椅上,将窗户掩上,“你要是真喜欢,等会儿伙计上来讨赏的时候,你多给些。” 谈雯这才拿起帕子擦干脸上的泪痕,抱怨道,“子衿,你活的也太累了吧?好就是好,这可是我专门让白海帮我打听的地方,你肯定没来过来吧?这里虽然看着破旧了些,可是这种故事你在那些满是什么楠木,古董的茶楼里能听到?” 岑子衿给她倒了杯茶,无奈地笑,“把说书的先生请到府里府里不好么?总好过你在这巴巴等上一两个时辰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才是乐趣所在,大家一起才热闹嘛!你看到没有,刚刚楼下那么多人都跟我一样为那老戏翁哭了,这才是共鸣,才是知己!” 如果这样就算上知己,那谈小姐你的知己,也未免太多了些…… 岑子衿轻轻摇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没有打算改变谈雯的性格和习惯,就像她活在泥淖里,也不会接受别人的救赎,又有什么资格跟谈雯说教呢? 刚巧这时候伙计来敲门,谈雯一个箭步跳过去打开门,啪嗒一声,一锭银子落在了他手里捧着的托盘上。 水乡梨园每日来的人都很多,但是像这样大方的客人可不多。 伙计弯了两次腰表示感谢,还要继续弯腰的时候,谈雯怒了,“喂,你准备三鞠躬诅咒本小姐?” 伙计连忙否认,然后仓皇跑去下一间。 岑子衿在雅间里侧看到全过程,闷笑着走到门边,刚想把门关上的时候,门口就出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我刚才在对面就看着熟悉,原来真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岑三小姐!啧啧啧,几日不见,岑三小姐怎么沦落到来这种地方消遣了?难道岑家三房已经穷的供不起唯一的小姐听段书了?” 水乡梨园对面是一处乐器坊,岑子衿年幼的时候也曾虽母亲来过,只是不知道对面就是一处梨园罢了。 没想到这么碰巧,就被两个再熟悉不过的人遇见。 姜芽身边跟着的岑子泠一脸惊讶地问,“三姐姐,我刚刚在楼下好像还看见大兄了!若是叔祖知道你们这时候在这,不知道泉下会不会怪三姐姐你们呢?” “说的是呀!要真是耐不住守丧清寡,也该把人请到府上,悄悄地听不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岑三小姐莫不是债多了不愁,已经不畏别人说什么了?” 姜芽手指遮住嘴唇的笑意,幸灾乐祸的说。 岑子衿整理了一下衣袖,挺直了身体,“我该在哪里,为了什么,别人怎么说,似乎都不关姜小姐的事。但是我却很好奇一件事,昭恩寺的事情之后,姜小姐还能这样风光八面,威风凛凛的出来逛街,是怎么做到的?” 提起昭恩寺的事情,姜芽的脸色巨变。 因为贺芸那个蠢货,她先是被娘亲罚在房中思过,后又被父亲来信交代,命人对她刑杖二十!若不是母亲想办法,只怕现在她都还在床上躺着养伤呢! 为了避风头,她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了,今日接口自己的琴要换弦才出来的,结果就遇见了岑子衿。 姜芽眼睛里冒着火,手心里握着的琴弦割破了掌心,此时血液正顺着琴弦往下流。 不怪她恨,实在是昭恩寺的事情,对姜家影响太大了。 因为贺芸的缘故,现在贺家和姜家都远了距离,刘小姐自那件事后一直疯傻着,刘夫人带人去姜家闹了好几次,都被姜指挥使留下的护卫赶了回去,最后不知道刘大人怎么安抚的,总之再没见过刘家的人。 “你居然还敢提那件事!岑子衿要不是因为你,我能变成现在这样?那天该被毁了清白的人是你!刘家那傻子不过是带你受过罢了,你都没有愧疚之心,有什么资格说我!” 岑子泠好像忽然知道什么大事,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结果后背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大……大兄?” 岑子初瞥了她一眼,把她推到一旁,走到岑子衿跟前,转身面对着姜芽,将岑子衿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你刚刚说毁了矜儿清白?” 姜芽觉得头皮一麻,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咚咚的声音分外明显。 “说!” 岑子初依旧带着明朗的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语气淬了万年寒冰。 谈雯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108章 姓谈 楼下此起彼伏的掌声还在继续,小儿高唱着客人的打赏。 姜芽被岑子初逼着坐进雅间的椅子上,怨毒的眼光盯着岑子衿不放。 “怎么?姜小姐还是不打算说?” 隔着一扇屏风,岑子初下最后通牒,“好,既然小姐自己不愿意说,那就请回吧。” 昭恩寺花宴上的风波虽然好友来的时候顺口提过一句,他知道岑子衿当时也在场,只是妹妹回来只字未提,他也就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这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姜芽自然也清楚他这句话的含义,若是她不说,岑子初肯定也有办法打听到! 好一个岑家大爷,这么霸道的作风,和她妹妹还真是南辕北辙。不过一个丁忧在家的新任知县,还不知道三年后是什么情形呢! “岑子衿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坐着?若是被人毁了清白,她还有脸出来?岑大少爷,就算你袒护自己的妹妹,总也要讲道理吧?” 姜芽捏着手里的水梨,继续道,“岑子衿不过命好罢了!” 谈雯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和清白有关,应该是不小的事情,桌子下悄悄扯了扯岑子衿的袖子,眼神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岑子衿让她稍安勿躁,淡然地看着姜芽强词夺理。 不过总有那种脑子缺根弦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三姐姐差点被毁了清白?真的假的?那后来是怎么没事儿的呢?” 岑子泠早就被他们东一句西一句急的在椅子上坐不住,这会儿终于问出口。 她一开口,倒是帮姜芽缓解了岑子初给她的无声压力,看着岑子衿,脸上的笑渐渐扭曲,“你的这位三姐姐本事通天,不知道怎么就让刘家小姐给她做了替死鬼呗,所以现在她还有兴致跟着朋友出来听评书,只是可惜刘小姐,被歹人玷污了清白,现在半痴半傻的被困在家里。” 姜芽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岑子衿看见对面忽然闪过一道人影,紧接着,房间里就响起了岑子泠的失声惨叫。 “姜小姐好伶俐一张嘴,但是不知道小姐有没有听说过,祸从口出?” 岑子初一只手卡在姜芽的脖子上,五指稍用力,姜芽就被掐的说不出话来,“我现在虽然不清楚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应该少不了姜小姐的功劳吧?” 谈雯面色古怪地看着岑子初,直到岑子衿将她扯到后面。 “兄长,放开她吧。”素白的手搭在岑子初的胳膊上,岑子衿淡笑着对已经快要喘不上气的姜芽道,“昭恩寺的事不管过程如何,到目前为止的结果已经足够让姜小姐难受了,兄长又何必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呢?” 岑子初嫌恶地看了姜芽一眼,松开手。 “咳咳!岑子衿,你什么意思!” 姜芽刚被松开就嘶声质问。 “怎么?姜小姐不知道?呵呵,真好!” 她的话说的莫名其妙,姜芽不明白,岑子泠也不明白,只有谈雯眼睛转了两圈,端起桌子上早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岑子初眼神晦涩难明,半晌之后,低下眼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真好,能被父母这样保护,就算犯了这样大的过错,还能无知无畏地活的这么好! 她在昭恩寺的所作所为,让刘家与姜家有了龉隙,甚至有可能让她父亲今年调任的事情付之东流。 可不管是真的爱这个女儿也好,或者她对家族有更重要的作用也好,总之姜家的人把她保护的很好! 否则姜芽怎么也不会这时候过来挑衅岑子衿。 “兄长,你先出去吧,谈小姐还在这里,你和我们共处一处,多有不便。” “……” 刚才从屏风后面冲出来的时候忘了这回事儿了! 家里的两个妹妹倒是熟悉,但是除了这个让人恼恨的姜芽,这里还有一位谈小姐! 岑子初走到姜芽跟前,低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又看了眼岑子泠便拱手告辞。 谈雯捧着茶杯,眼神在岑子衿和岑子初这对兄妹身上乱转。 “那个……我的古筝还没选完,娘亲还在对面等我,我也先告辞了!” 说完,岑子泠迅速跟着从雅间跑了出去。 这会儿房间里只剩下姜芽,谈雯和岑子衿三个人。 谈雯捧着茶杯蹭到姜芽身边,笑容甜糯地问姜芽,“姜小姐,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对付岑子衿的啊?来来来,讲给我听听!” 姜芽有些恼怒地瞪着这个自来熟的红衣姑娘,不客气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你也是替岑子衿打抱不平来了?” 右手食指轻摇,谈雯的笑更加灿烂,酒窝深陷,看上去多了几分孩子气,“这个你真的猜错了!我就是单纯地好奇而已。说说!” 说完,还用肩膀蹭了一下姜芽,一幅熟稔的样子。 岑子衿第一次见谈雯的时候就知道她的好奇心有多重,这会儿忽然对姜芽这样,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跟你无话可说,岑子衿,管好你身边这些不知规矩的人!” 侧身躲开谈雯的靠近,姜芽转身就要离开。 只是, 她终究没能如愿离开雅间。 “我说你能走了么?” 谈雯脸上的酒窝还在,笑容依旧,“相逢就是有缘,姜小姐又何必这样急着拒绝呢?” 放在姜芽肩膀上的手并没有拿下来,谈雯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轻佻地用茶杯挑起她的下巴,“我要是姜小姐,就会乖乖听话!” 北方的姑娘在身高和体力上原本就比南方的姑娘占优势,更何况姜芽还是有点拳脚的,上次因为石辕遇刺的时候,岑子衿就见识到了。 虽然遇见真正的行家,她这些不过是些花拳绣腿,但是对付深宅闺秀却是绰绰有余。 “放肆!我可是姜家的大小姐!来人!” 姜芽在岑家兄妹面前连反受挫,这会儿又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谈小姐强行留在这梨园雅间,倍觉受辱。 跟着伺候的丫鬟刚刚被岑子初的小厮拦在了门外,这会儿岑子初已经离开,姜芽高喊丫鬟过来解围。 “啧啧,岑子衿,这个蠢货还没被你弄死,你有别的安排?姜家大小姐是吧?那你记住了,我姓谈!” 第109章 三分 接下来的情况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姜芽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依旧笑意吟吟的红衣女子。 “你怎么……你怎么敢打我!来人!来……” 剩余的话还没喊出口,就被谈雯用绢帕堵住了嘴巴。 “我吧,虽然听的不是很明白,但是,就后宅这点弯弯绕,姜小姐还是拿出来在我们面前炫耀的好!觉得不服气?”谈雯用手指点了点被她扇红的脸颊,“不是我看不起你,就你那点手段,还想在跟岑三小姐玩,我怕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今日我就勉强做个好人,给你好好涨涨记性!” 说完又是一巴掌扇在姜芽的另一侧的脸颊上。 “唔……” 被扇倒在地上的姜芽这会儿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气焰,趴在地上往门口的方向挪,妄图打开门,喊自己的丫鬟进来。 “这样对称看着顺眼多了!我呢,很少仗势欺人,不过像你这种动不动就毁人清白,语出嚣张的人,着实该让你知道什么是怕!” 谈雯一脚踏在她的腰上,本来四肢着地的谈雯,这下结结实实的贴在了地面。 她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透风,自然花费了好些心思收拾自己。 发髻凌乱,朱钗散落,淡粉的褶裙在地上蹭了脏污,生了皱痕,甚至还粘上了地面未清理干净的干果壳屑。 岑子衿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看的也是目瞪口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肉搏的场景,还是女子之间一边倒的肉搏! 原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家世礼仪都如流水,只有自己的实力才是关键。 看来该再找一趟陈师傅了…… 谈雯一条腿蹬在厢房的门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姜芽,“姜小姐,我们初次见面,你就给我行这么大的礼,似乎不太好啊?我帮你把手帕拿出来,可姜小姐不许喊哦!” 天真的语气,恶劣的内容。 可已经被吓破胆的姜芽哪里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闭上眼睛点头。 谈雯说到做到,抽出塞进她嘴里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半蹲着身体,“我姓谈!京都谈家的谈!希望姜小姐能记住我!我这么喜欢姜小姐,玩闹的过了些,不知道姜小姐回了家,家人会不会怪罪我呢?” 眨了眨眼睛,谈雯盯着姜芽等答案。 京都谈家! 姜芽原是预备被送进宫里的人,对于京都的世家自是有所了解的,其中这谈家就在其列! 她从没想过岑子衿身边还会有这样一号人物,原本以为只是哪家不出名的小姐,所以才觉得眼生。 “谈……谈家?” “正是!我叫谈雯!姜小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家人会怪我么?” “不……不会!是我……出门不小心伤了自己,跟别人无关……” 姜芽这会儿是真的后怕,前面自己竟然说谈小姐不懂规矩! 那可是京都谈家,别说父亲现在还是正三品的外官,就算到了京都,官居二品,甚至官居一品,在谈家这种京都底蕴世家面前也要掂量掂量。 “姜小姐如此聪慧,怎么就想不开去招惹岑三小姐呢?她可是我都畏惧三分的人呢!” 谈雯半真半假地附在姜芽耳侧,脆生疑问。 这话别人说来,姜芽或许会觉得可笑,可是被谈雯说出来,只觉得莫名的恐惧。 她认识的岑子衿一直是那个端着小姐的做派,性格有些孤僻冷清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何去年开始性格就变了,不仅和赵慧狼狈为奸,还愈发的聪明起来。 她竟然让谈家的小姐都畏惧三分,难道岑子衿身上还有什么她不知道事情? 谈雯趴在窗户上看着姜芽用袖子挡着脸去街对面上了马车,才回头对着岑子衿笑,“你该如何谢我?” “嗯?为何呢?” 岑子衿坐下,侧头望着楼下的说书先生正扇着扇子,形神兼备地吓唬那些痴迷的听众,只觉得好笑。 “她欺负我过你,我今日帮你讨了些利钱,你为何不能感谢我呢?” “利钱?” 谈雯神秘一笑,“难道不是?岑子衿,我虽然和你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从认识你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厉害的!我们俩也写了不少书信,人说字如其人,就算你看上去在圆润柔婉,骨子里的尖利可从没消失过!我就不信你会没有手段收拾这位姜小姐!” 岑子衿回过头看她,低头痴笑。 “喂!我夸你,你笑什么?难道不该谦虚两句么?” 岑子衿捏开桌上的一个脆皮核桃,剥好递给谈雯,“我只是觉得奇怪,你品诗论字头头是道,为何独独在写字上无甚天赋!” “岑子衿!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你这样就不厚道了啊!” 谈雯瞬间炸了! 提起她的字,爹娘叹气,好友鄙夷,没有比这个更让自小聪慧的谈雯更沮丧的事情了! 现在居然还被人直接当面点出来,饶是她不拘小节也会觉得难堪啊。 “嗯……我记得刚刚,姜小姐被打了脸。” 谈雯被她堵得一窒,噎了半天,恨恨地把核桃仁扔进嘴巴里。 岑子衿又笑了两声,递了杯新茶给她,“今天谢谢你!如你所言,你明知道我会解决,为何还做这种事?这样与你名声有碍!” 她话才说完,谈雯就把自己抱成红红的一团,撇嘴,“那不是正好?最好能传的京都人尽皆知,这样我爹娘就不会再逼我了!” 她现在为了躲避谈家夫妇的安排,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这是别人的家事,岑子衿也不好替她决定,便岔开话题,“别乱想了,你爹娘肯定不会害你的,接下来想去哪?” 今天说是出来逛,结果早上两人碰头之后就来了这戏园一直苦等,正午已过,戏园很快就要重新上戏,但谈雯并不是爱听戏的人,想来是在这坐不住的。 “逛完这里,我们去找些好吃的吧!我被禁足这几天,让管家帮我打听了好些地方……不过,在那之前,你先陪我到后台找一下那位说书先生吧!我真是对他讲的故事太喜欢了,不能让他跟我回京都,能把他的话本子买下来带走也不错!” 岑子衿叹了一口气,“我们不必去后台,派人去跟他说一声就是了,要是他愿意,我们就把银子给他送过去便可。” “哎呀,都是小事!不必在意!” 第110章 回报 书迷渐散,客人更迭,戏台侧面的乐师已经开始试音,说书先生也消失在幕帘之后。 很快,刚才来收赏钱的小二就哈着腰回来,歉意地说,“实在对不住二位小姐,先生说他的故事不卖,两位小姐若真是喜欢,我跟班主去说一声,下次一定给小姐留个最好的位置!” 岑子衿倒是无所谓,但是谈雯明显不太高兴。 想着她很快就要回京都,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不高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因此还是想再替她争取一下。 “不知可否请先生面谈?” “这……” 小二在中间确实为难,一面是梨园的摇钱树,一面是出手大方的金主,两边都不能得罪。 最后还是青瓷机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请来了戏园的班主。 “岑小姐,谈小姐!二位光临我水乡梨园,毕舍今日算得上蓬荜生辉!” 脆灵灵如黄鹂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岑子衿两人在屋内面面相觑。 这梨园的班主竟是一个女人? “妾身苟氏见过两位小姐!听闻二位喜欢我们白先生说书,想求个话本?实不相瞒,我们白先生说书那可是临安出了名的,但是他的故事都是自己写的,就连我也没有权利去强制要他写出来给两位小姐!还请见谅!不过呀,我已经让人请他过来了,倒是后让他亲自给两位小姐解释可好?” 班主声音清脆,若不是看到人就站在眼前,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还以为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果然是梨园出声,就这把嗓子,相比年轻的时候定时一方名角儿。 身材有些略微的发福,不过并不臃肿,而是复合年纪的富态,带着些许的雍容和淡定。虽然是在赔礼道歉,但是站在那里,言行举止得体适宜,让人一接触就倍生好感。 既然人家班主都来了,谈雯没再说什么,打了声招呼就耐心地等着那位说书先生的到来。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隔着屏风,岑子衿听见他有些生冷的声音,“两位小姐想求我的话本,恕在下实难从命!” 谈雯脆生问道,“哦?不知道你是觉得我等不配?还是给的价格不满意呢?又或者是你还有别的要求?” 屏风外的人不卑不亢,“非也!只是对于小姐这样的人来说,听书就是一场消遣,过了也就过了,可这对我们这种小老板姓来说,那就是养家糊口的生计,或许对您来说不值一提,但却是我等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白某恕难从命!” 谈雯俏笑,“好伶俐的一张嘴,难怪能风生水起!” 岑子衿能感觉得到,她这会儿虽然还是笑的甜糯,但是一定是在生气的,便委婉地接口,“实不相瞒,我这位朋友今日第一次听先生说书,十分喜欢,因她过几日就要离开临安,因此才想求一份先生的书稿!若先生不放心,我可以担保,她不会将先生的书稿随意示人,影响先生!我姓岑,稍后我可以给先生一张帖子,若有疑问,你可随时到岑家三房来寻我。” “岑家三小姐?” 岑子衿话音刚落,屏风外的人就唐突接口,但在场的人除了班主,并没有人多想。 “正是!不知我来做保,先生可放心?” “好!我稍后便整理一份,小姐后日派人来取便是!” 事情圆满解决,最高兴的莫过于班主,但是也不好再次多做打搅,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带着说书先生离开了雅间。 下来的途中,班主若有所指的开口,“我竟不知道白先生竟然还认识岑家的三小姐!” 身后的人声音低哑,“白某听不懂班主在说什么,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另外,今晚可能没办法过来说书了,劳烦班主找个人顶底一下吧。” 绕过班主,说书先生就朝下走去。 “怎么?着急给岑三小姐誊抄你撰写的故事?以前有人出那么多银子给你,你都一篇不愿意卖,现在怎么想通了?还是……” 说书先生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会地警告,“班主,还请自重!” 班主缓步下楼,“行吧,反正都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我可要劝你一句,你和她啊,不是一路人!还有,告假可以,从你的工钱里扣!别忘了你家中还有一个天天用药的老娘,那些莫须有的想法趁早丢掉的好!” 说书先生抬头望了一眼雅间的方向,眼底浮现一抹深藏的淡笑。 他从来对她没有莫须有的想法,只是那样好的小姐,值得他如此回报吧了! 当初她说帮他没有理由,那么他回报她也没有所图。 若是岑子衿此刻在这看见下了台的他卸掉说书时候一些特意的装扮,一定能认出来,此人正是那日被她出手相救的白黎! 去往马场的路上,谈雯坐在马车里捧着脸盯着岑子衿。 岑子衿无奈一笑,“你从梨园的时候就一直盯着我,想说什么就说吧。” 谈雯抿着嘴唇摇头,但是眼睛仍旧直直地盯着她。 岑子衿妥协地举起双手,“快说吧,你这样盯着我,我会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吧,你那老实告诉我,你和那个说书先生认识?” 岑子衿摇头。 “那为什么他一听是你作保,就点头答应了?” 岑子衿沉默了片刻,又摇头。 谈雯收回视线嘀咕,“那可能就是你的名号好使吧!不过这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以后还是小心些吧。” 对于这一点岑子衿自然也懂,但还是感激一笑。 有这么一个知交好友会设身处地为你着想,怎么看都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车子辘辘驶向郊外的马场,尽管中间有么点小波折,但是终究算是拿到了那些精彩的故事话本,所以谈雯的心情还不错,趴在窗户上欣赏南方夏日的绿柳依依,青草波荡。 又因为天气炎热,虽然岑子衿的马车里准备的有冰盆,可是马车一摇一荡的,十分容易让人打瞌睡。 谈雯被馥郁的肉香熏醒,这才注意到已经到了马场。因为睡得太熟,竟然连岑子衿什么时候下车了都不知道。 揉揉惺忪的眼睛,谈雯才看到外面,岑子衿、岑子初兄妹,以及小叔父三人正在烤肉,那些香味儿就是从哪里传来的! “谈小姐醒了?刚好,肉也烤好了!” 岑子初面对着马车的方向,最先看到她,便招呼了一声。 第111章 马场 按照原来的计划,谈雯两人是准备找说书先生要了话本之后就去吃饭,谁知还没出梨园,谈修龄就派人来通知她到马场。 岑子衿同时也收到了兄长派人来通知她去马场的消息。 于是两人就匆匆上了马车,一路赶来了这里,到现在午膳都还未用。 “小叔父,为什么你会忽然和岑大少爷一起来马场啊?我的骑术你是知道的,岑小姐好像不会骑马啊!” 谈雯捏过一根烤鸡腿,侧过身低声问谈修龄。 “觉得你会喜欢凑热闹。” “……” 与此同时,岑子衿也在问兄长。 “这马场前面被官府征用过马匹,生意每况日下,所以原来的主人就把它卖了出去,我有一同窗,自小爱马,再加上些别的原因,就求了他爹将这马场给盘了下来,重新修葺之后,还花大力气添置了几十匹新马。我也是被他们从府上强拉过来捧场的,想着你和谈小姐今日应该也没什么事儿,就派人去寻你了。” 岑子衿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谈修龄,“谈大人怎么也在此处?” “他啊,听说这次的马匹就是谈兄帮忙从西边弄来的,他可是今天的座上宾,这小院是为了等你们才找管事单独借的。” 原来如此。 可是这大热天吃烤肉…… 好在岑子衿并没有吃什么荤食,倒是那些青菜菌菇用这样的吃法确实更鲜嫩可口。 不过刚开始的时候岑子初和谈修龄两人还在,后来不停地有人扣门,无奈之下,两人分别去了小院外应酬,只剩下岑子衿和谈雯两人在丫鬟的服侍下,美美地大吃了一顿。 “啊!太舒服了!这可是我最近一个月吃的最棒的一顿午膳了!” 饱餐之后,谈雯瘫倒到在小院葡萄藤下的竹椅上,捏着一颗水滴滴的葡萄感慨,“你都不知道,之前是被我爹娘天天逼着没胃口,后来就一直在赶路,虽然她们也不会怠慢了我的吃食,可是和这种野炊比起来,实在是差太远了!” 岑子衿正捧着一碗马场特有的砖茶站在葡萄架下,“那你在这可以好好的玩一下午了!等会儿问问兄长他们,可以不可以出去骑马。” 噌的一下,谈雯就从竹椅上弹了起来,“对呀,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来人!” 岑子衿坐在廊亭下的石墩上,眯着眼看着谈雯跟自己的丫鬟比比划划,大概是在说要给她取哪件衣裳,取哪条马鞭之类的。 “小姐,这院子里结的葡萄用井水一镇好甜!要是马场的人肯卖就好了!” 青瓷凑到她跟前,眼珠滴溜溜地绕着小院的葡萄架转。 “青瓷,刚才你还说马场的烤羊烤兔子要是卖就好了?” “那不一样啊!再说了,这种好吃的东西不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么?” 青瓷强词夺理地辩解,左右看了一眼之后,站起身贴在廊亭边缘,手伸到背后悄悄摘下一串紫红的葡萄,显然是早有预谋。 岑子衿睨她一眼,低头喝自己的砖茶。 等谈雯的衣服被送到的时候,马场的人也早已经等在小院的门外,带着两人往马厩去选马。 其实要骑马的只有谈雯一个人,不过岑子衿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跟着一起过来。 谈雯选了一匹正值壮年的黑马,毛色光亮,双耳上还对称地带了亮点雪白,看上去威风又带着点可爱。 因为岑子衿不会骑马,为了应景,经过马场的人指点,只选了一批温驯的母马,在谈雯挥鞭驰骋的时候,岑子衿的马由马场的小厮牵着在平坦的草地上溜达。 所谓站得高看得远,坐着也一样。 过了最初的恐惧,岑子衿握着缰绳看四周的风景,比站在地面的时候开阔不少,居高临下的时候,看的也更远一些。 难怪纵马飞扬是每个少年的英雄梦,只是这样坐在上面溜达,岑子衿都觉得胸中的豪情激涨,更何况是热血男儿? 等到渐渐熟悉了之后,岑子衿就让小厮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自己控制着缰绳在马场上散步。 忽然岑子衿视线盯住。 “青瓷!” 岑子衿盯着前方高喊,站在边上等着的青瓷原本正在和阿碗分吃葡萄,听见她突然的传唤,吓得差点将一颗葡萄囫囵个儿吞下去。 “怎么啦小姐?” “去前面寻兄长和谈大人,说谈小姐有危险!快去,等会儿顺着我的马蹄印过来!” 这句话信息太多,青瓷一时间找不到重点,“找大爷和谈大人!好,我这就去?啊?小姐你不是不会骑马么?怎么……” “快去,来不及了!” 说完,握紧缰绳,右手马鞭一挥,身下的母马吃痛,甩开四条腿就狂奔起来。 为了不从马上摔下来,岑子衿把缰绳紧紧地拽在手里,另一只手不停地在马后臀上驱策,落过障碍跳跃的挥手,岑子衿在马背上趴着,觉得自己吃的午膳都在胃里翻滚。 尽管这样,她的视线也没有从前面几匹马的身影上挪开。 那是谈雯刚刚策马离开的方向。 而后面跟着的几个人,腰间跨刀,黑纱覆面,目标明确。 “手放松!” 清朗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岑子衿不敢回头,努力地想按照他说的做,可是马跑得太快,身下颠簸的激烈,她实在是不敢松手。 “岑三小姐!别紧张……听话。” 马蹄声就在耳侧奔腾,温润的声音也在耳侧响起。 岑子衿趴在马背上点头。 “来,手上放松一点,然后慢慢坐直身子,脚下用力踩在脚蹬上,重心下沉……对,你做的很好!慢慢的坐起来……慢一点……” 不急不躁的声音在耳边循循善诱,悉心指点,岑子衿抑制着心中的恐惧,从马背上慢慢地抬起头,腰上用力。正准备坐直身体的时候,母马脚下一块巨石挡路,它纵身一个跳跃,却将放松了缰绳的岑子衿高高抛上了空中。 还没有来的反应的时候并不觉得恐惧,可当身体的感觉回归,失重的眩晕感袭来,岑子衿咬紧嘴唇,闭上了眼睛。 第112章 忍着 “别怕,没事了,把牙齿松开。” 谈修龄看着怀里眼睛紧闭,嘴唇已经被咬出血的小姑娘,温润一笑,耐心劝慰。可是怀里的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睫毛眨了几下,却始终没有睁开。 谈修龄忍不住皱眉。 岑子衿这会儿实在是太尴尬了,索性闭着眼睛,假装吓昏了过去。 她原以为自己会摔在石头上,或者摔在马场的草地上,可是侧面却伸过来一直胳膊,将她直接揽进了怀里。 耳朵灼热,胸闷猛跳。 此时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直接面对面的时机,所以便当起了鸵鸟,耳边似乎还听到一声轻笑。 随后又有一阵马蹄声传来,岑子衿感觉自己被人从谈修龄怀里接过轻轻放在了地上,嘴唇上被柔软的丝帕擦拭了几下,脑袋上还放了一个温热的大掌。 谈修龄眉头一挑,看向白海,“把小姐救回来,其他人老规矩处理。” 一阵脚步声之后,岑子衿耳边又传来了若有似无的刀剑相击的打斗声。 等到身边没了声音,岑子衿慢慢睁开眼睛。 不远处一身青衫直裰的谈修龄正双手抄袖倚在树干上,身边是低头吃草的红棕色高壮大马。看到岑子衿望过来,好看的唇角微勾,“白海和你哥哥去里面救人了,应该无碍。你现在还难受么?” 岑子衿正准备站起来回答他的问题,掌心和嘴唇都传来火辣辣的撕裂痛感。 “嘶……” 忍不住冷抽了一口气,岑子衿嘤咛出声。 “呵呵,刚才为什么不喊出来?” 岑子衿抬起尚算完好的左手,擦了擦嘴唇,“无碍,只是不知道谈小姐现在如何了。” 她不欲多说,谈修龄也不问,走近了两步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白色的玉盒,放到她身边的石头上,“擦擦吧,你的手被缰绳擦破了,这个至少能让你舒服些。” 岑子衿点头致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客气,原本还在考虑怎么打开玉盒,没想到轻轻一提,盖子就被拿了下来。转头看那道青色的身影,谈修龄已经在捏着青草喂马了。 乳白的药膏上在伤口处,冰冰凉凉的,痛感确实减轻不少。 正准将玉盒收起来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谈修龄捏着青草的手背上有一道红红的血痕。 能在那种情况下救下自己,谈修龄的骑术肯定不差,会受伤,该是救自己的时候被挂伤的吧。 岑子衿考虑了片刻,站起来挪动酸痛的双腿走到他跟前,将玉盒里的药膏沾在手指上,顺着他伤口的位置轻轻涂抹。 谈修龄眯着眼睛看面前一颗黑黑的脑袋,笑意蔓延。 用药膏将伤口均匀地覆盖住,岑子衿沉默一瞬,又从袖子里抽出手帕给他包扎,精致地打个结,岑子衿才退后两步,将玉盒盖好还给他。 “你留着吧,这个药对外伤比较好。” 谈修龄看看手上包着的绢帕,角落里隐约还有一个“衿”字,阻止了她的动作。 这药自己已经用过了,再还回去确实有些不合适,因此岑子衿点头,转身皱着眉头坐回到刚刚的石头上。 骑马真的是一件体力活儿,她仅仅只是追了那么一阵,身上的伤自不必说,双腿双臂这会儿都酸疼难忍,如万蚁噬体。 “慢慢在附近走走。第一次,会四肢酸胀。” 岑子衿脚步一顿,随后咬着嘴唇慢慢挪步。 “痛?” 岑子衿点点头,“有点儿,我确实第一次。” “嗯,忍着些。” “……” 岑子初和白海带着谈雯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两人这段对话。 谈雯:“!!!” 岑子初:“???” 白海:“……” 岑子衿有些恼怒地给谈修龄记了一笔,她痛的难忍,又没有功夫,不知道他们回来了很正常,可是谈大人绝对是知道的! 三人的表情让回过味儿的岑子衿羞红了脸,可是身体却只能定在原地,右手拇指用力捏着左手虎口。 “矜儿,你不会骑马还这么胡来,若是有什么事儿怎么办!” 手腕被拽下来放在身侧,岑子初皱着英气的眉毛责怪。 “这不是事情危急,没想那么多就……谈小姐怎么样了?” 谈雯甩来白海,跑到她跟前,“我好着呢!那几个废物,白海过来的时候,他们都没能将我打下马,不过今日真是多亏你了!” 确认她没有事儿,岑子衿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到底怎么回事儿,那些人为什么会追杀你?” 谈雯摇摇头。 “不关她的事,是冲着我来的。” 谈修龄在旁边淡淡开口。 “哇!我最近也太倒霉了吧!先是……那个,小叔父,他们为什么追杀你啊?” 本想说石辕的事情,又想起自己因此被禁足那么多天,谈雯聪明的闭上了嘴巴,换了另一个问题。 谈修龄抄袖而立,“这件事说来话长,只是我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快跟到这里来,后面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你们先回去吧。” 被这么一闹,谈雯肯定不能再骑马,可是她才飞驰没一会儿,就这样结束终究是心有不甘。 “小叔父!人都已经被白海打跑了,你就让我再骑一圈嘛!要不这样,你让白海跟着我,我保证不会出事的!” 谈修龄根本不看她,“白海有事。” “那……你跟着我!这总行了吧?你自己跟着我总该没什么可担心的吧?” “我有事!” “怎么能这样!小叔父,我听你的话马上就回京都了,你不能连这点愿望都不满足我吧?” “你已经连累了岑三小姐。” 谈修龄语气冷漠地戳中谈雯的心窝。 回头看跟在兄长身边的岑子衿,才注意到她走的很慢,双手僵硬地握在一起。 “子衿,你受伤了?” “不小心擦泼了一点儿皮。” 谈雯红了眼眶,“什么嘛!我忘了你根本不会骑马!我不乱跑了,我们回去,我们请那个说书先生到府里说书,或者,我陪你画画?我知道你画画很好。” 谈修龄停下脚步,“谈雯,岑三小姐今日已经是违背孝道陪你。” 谈雯僵在当场! 难怪她们之前烤肉的时候,她滴口未沾,只吃了一些素菜,原本以为是为了身材,此时才想起来这兄妹二人仍在守制。 岑子衿用左手拉过她,“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想祖父不会怪我的,这马场景色甚好,还真是个画丹青的好地方。” “好!小叔父,岑大哥,你们能不能去问问这马场备的有没有文房四宝,给我们找一套呗。” 第113章 墨宝 岑子衿和谈雯两个人即兴而起的提议,不知为何就成了眼前的盛况。 两人带着帷帽面面相觑。 马场一处空地上,被并排放了三列十二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备好了笔墨纸砚,两人身边还站着数十位和他们一样带着面纱或者帷帽的女子。 岑子衿仔细观察了一下,竟然半数以上穿的都是绣庄卖出的衣裙。 谈雯拉着她走到旁边,“小叔父他们做了什么?这么大阵仗?” 岑子衿轻轻摇头,隔着帷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有人为她们解了疑惑。 “妾身张柳氏给各位姐妹见礼!” 一位穿着玫红对襟妇人打扮的女子执着一柄团扇,由丫鬟扶着从屋子里走出来,另外还有个婆子在旁边替她打扇,看走路的姿势,似是身怀有孕,却还未显怀。 “刚才呀,有人来朝老爷借笔墨纸砚,说是这马场风景好,适合作画,我想着今天老爷请了不少同窗好友,很多还带了夫人或者姐妹,既然大家难得一聚,不如就大家一起参与进来嘛!各位姐妹可不许谦虚,咱们临安城大小才女无数,但今日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若是输了,那咱们临安城可真是要‘名扬万里’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院子就又走出来一个明艳的异域风情的美人。 高眉大眼,睫毛浓密卷曲,高挺的鼻梁下一张艳红的嘴唇,更是添了不少火热之意。 “呵,柳氏这是用我们做筏子?” “这怎么回事啊?” “柳氏这不是有孕了么?结果不知道谁趁机给她家那位塞了个女人,听说这马场就是为这女人买的!若非是他们家老太爷咬死不松口,还准备纳了做妾呢!就因为不放心,这怀着身子呢还追到马场来了!” “那和眼前这事儿有什么干系啊?” “我听我家老爷说,大部分异域的姑娘连咱们大时的官话都说的拗口,谈何说这些诗词书画?但咱们眼前这位,听说不仅精通咱们大时的歌赋音律,就连诗词书画也是有些功夫的,柳氏这是要借今天我们的手煞煞那位的威风呢。” 两位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夫人在岑子衿和谈雯斜前方不远处窃窃私语,让无意间走到这里的两人听得清楚。 想不到这中间还有这么故事? 岑子衿如今的身份并不适合参加这样的活动,谈雯对这种事情也并不太感兴趣,两人正准备从人群后面悄悄溜回小院,没想到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南方姑娘普遍较小,岑子衿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得上高挑,但却只到眼前人耳朵的位置。 挡住她们的,正是刚才那位异域美人儿,她本该在柳氏身后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出现在这里。 “两位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纯正的官话,不带任何口音,如果不看长相,恐怕根本想不到这竟然是个异域之人。 “抱歉,我们姐妹临时有事,恐怕要先行离开。” 美人儿双手抱胸,那巍峨的两处,看的谈雯忍不住沮丧,然后低头看看自己,顿时觉得更难过了! “夫人!既然你今天非要让我参加比赛,那我可否自己选对手?” 美人儿对着柳氏的方向高声问道。 柳氏因为怀孕身上浮肿,脸上还长了不少斑,这样的容态,难怪这么怕眼前的美人儿夺了她的荣宠。 “不知你想选谁?” “夫人放心,你已经让人摆好那么多书案,我自然不会只选一个人进行比试,但是,这两个人,必须参加!” 岑子衿皱眉。 “怎么?输不起?没有关系,临安的女子确实多才多艺者众多,但却不是每一位都是如此!两位只需要开口承认技不如人,我就放你们走,如何?” 岑子衿的表情隐藏在帷帽里,冷笑。 想必这位美人儿以为她们二人偷偷离开,是技不如人,害怕参加比试。 而她也知道今天柳氏是给她下了套让她难堪,所以堵住她们两人,准备用她们两人做跳板先扳回一局。 拉住准备上前的谈雯,岑子衿声音平静地说道,“我想这位……姑娘怕是误会了,我们要离开确实因为有些私事要处理,却并非是爬了姑娘,若是姑娘执意借此羞辱我们姐妹二人,那我们奉陪便是。” 说道“姑娘”的时候,岑子衿有片刻的停顿,就是这一停顿,让周围的人倍觉异样,面前的美人儿也面色难看。 她早已非完璧,但是张家却迟迟没有给她一个名分。这在她的家乡或许没什么,可是在大时,在临安,这就是下等人的表现。 今天这个梁子,她算是跟面前这两个藏头露尾的小姐结下了。 十二人,除了美人儿和岑子衿,谈雯三人之外,还有四位是刚才站在柳氏身边的夫人或者小姐,其中有个小姑娘唤她堂姐,想必这该是柳氏身边的亲信,而另外五人则是对这场比试本身感兴趣的小姐夫人。 “既然是比试,自当是有筹码的,妾身略备薄礼,准备赠送给今天的第一名。” 丫鬟从她身后捧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副红绸系着的画轴。 “这是竹易先生的最得意的门生,浮游先生的一副《夏日赏荷图》,若说竹易先生是我大时最德高望重的大儒,那浮游先生可谓是最神秘难测的鬼才,他的画作流出的很少,我也是因缘际会才得此墨宝,但宝剑赠英雄,这等难得的珍藏,自然该送给真正懂它的人!”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语,位于后宅的女子,有些见识的自然之道竹易先生和浮游先生,没有见识,终日养在深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还在向身边的人打听浮游先生是谁! 因此下面一阵低低的私语,三三两两围聚成堆。 只有岑子衿和谈雯两人面色古怪。 本来是可有可无的一场比赛,没想到现下倒是非赢不可了…… “敢问夫人从何得此墨宝?” 谈雯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 “这其实乃是家父所藏,后来添置给我做了嫁妆,至于最初是从何得来的,我倒没有向父亲打听过,怎么,这位小姐对此很好奇?” 岑子衿轻咳一声,打消了谈雯还想继续问的念头。 无论如何,今天这幅画必须回到她手里。 小叔父的墨宝流出去的屈指可数,没想到在这马场倒是藏着一幅! 第114章 最佳 一炷香的时间,场上十二人要分别完成一幅以“青山绿水”为题的丹青。 许多人冥思之后就开始动笔,谈雯也在一番思索之后开始作画。 除去上次大太太寿宴,和平日里那些花样,岑子衿这还是第一次正经画画。 旁边没有下来的夫人小姐低声猜测这次到底谁会赢,还有些人,就只是围观等着看热闹罢了。 “时辰已到!” 线香燃尽,柳氏身边的嬷嬷拖长了声音,高声喊停。 岑子衿添完最后一笔,抬起看见最前面的美人儿已经由丫鬟服侍着坐到边上的软塌上,应该是早已停笔。 “为了公平,我特意邀请了杏林书院秦山长的夫人前来做个见证,请各位夫人小姐随她前去欣赏!” 对于秦山长的这位夫人,几乎可以说石看着岑子衿长大的。 山长清高,往年的时候都是母亲带着她去山长家送年货补品,去年过年的时候这件事情是赵吴氏安排的,拜年的时候还收了她一个红封。 一行人按照桌案的摆列先后进行观看,最前面的自然是那位异域美人的墨宝。 奔腾的河水碧绿深邃,水边有牛在低头饮水,山上奔跑的羊群三五成堆,还有雄鹰飞落,即将沾水而起,乍一看这幅画用色鲜明,寓意有趣,确实一幅佳作。 “这是我家乡常见的情景,各位若是有机会,可以去游玩观赏,肯定比我画上的美!” 美人儿站在桌案前,开口邀请,显然对自己和家乡的美景信心十足。 山长夫人笑着点头,没有说话,准备往下一章桌案走去。斜里伸出一条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不得无礼!”柳氏呵斥,“这是山长夫人,怎的如此没有规矩?” 柳氏显然对她厌恶至极,连称谓省略不提。 “你们以这位夫人为尊,可为何她看完我的画一句话不说就准备走?是我的画哪里不好?” 她的诗词书画也是从小悉心学习的,就算不能拔尖,也不至于遭到这样的冷遇。可她的问题才刚出口,就有人嗤笑出声,“没见识!” “别要求太高,毕竟不是正经人家的小姐!” “说的也是!看来她想飞上枝头还有不少东西要学呢!” 岑子衿站在众人边角的位置,没有往前凑,看不清是谁说的话,不过这些诛心之语应该和柳氏的好友。 那美人听了她们的话,气的胸口起伏,眼看就要爆发,山长夫人慈眉善目地开口,“姑娘不要在意!并非你的画不好,只是这里有十二幅作品,我们自然要先看一遍才能评出高低!而我自认为没有那个能力可以当众指点别人,私下切磋倒无不可,若是姑娘愿意,等会儿亦可来寻我。” 山长夫人说的含蓄,不过是告诉她,当众指点别人的作品很不礼貌,这在名流世家中是不雅的行为,可惜,她太过委婉,美人儿并没有听懂。 “那有什么关系?在哪里不是一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怕人说么?不好改正就是了!” 岑子衿暗笑,这美人儿还真是直接。 所谓秀才遇到兵,大概说的就是山长夫人此时的境遇,不忍心她为难,岑子衿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姑娘说的是你家乡的规矩,入乡随俗,既然到了临安城,我想姑娘就该守这里的规矩,不然怎么在这里安身立命呢?” “又是你!” 美人儿显然认出了岑子衿,两次被她当众反驳,心下恼恨,言语也不客气起来,“刚刚准备临阵脱逃被我抓回来,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好,我随了你们的规矩,那就让我们看看小姐的画!” 虽然带着围帽,山长夫人听声音也认出了她,在她手上拍了拍,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再被阻拦。 接下来的几幅画都是典型的南方水墨,碧水清波,草长莺飞,婉约清丽,也都是值得欣赏的闺秀之作。 其中有一幅堪称绝佳,画上青草丛生,山石嶙峋,从山上蜿蜒流下一条水溪,对岸亭台伫立,有一老翁闭目垂钓。 “佳品之作!” 山长夫人开口称赞。 “夫人谬赞,我这堂妹平日里最喜诗画,自小受西席先生精心指点,这才小有所成!” 柳氏拉过一个带着面纱的姑娘谦虚道。 “小小年纪由此才华,潜心练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这番话说的柳氏心花怒放,一手抵着腰腹位置,一手拉着堂妹,笑着阔气。 有了这样的佳作在前,其他几幅画山长夫人都没再多言,到了岑子衿的时候,眉头轻皱,侧身看她一眼,没有言语。 最后一幅便是谈雯的了。 画上青草蔓地,骏马驰骋,或扬蹄立身,或扭头回望,还有一匹小马驹立于画纸右下角的湖水边低饮,一匹稍大马在它脖颈出舔舐,另外有一匹更为高大的骏马在旁蜷卧凝望。 “好!这是谁的作品,技巧精湛,浓淡得宜,格局高远,当得今日最佳!” 山长夫人看到这幅画,忍不住拍手称赞! 岑子衿也在帷帽下勾起唇角淡笑。 她果然是精通画艺的,第一见面的时候就能开口评论她献给江氏的寿礼,还能一语说出有北方特点,应该是有不俗的造诣。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厉害。 “慢着!” 正在众人打听这是谁家小姐的作品时,美人上前,“若只是因为这幅画风格异于其他的作品就堪当第一,那今天这场比试未免太儿戏了吧?” 山长噙着笑,还没开口,已经有耿直的夫人开口,“姑娘,妾身说话可能直接些,你可别生气!连我这粗通的人都能看出,之前张夫人堂妹的那副画,赢在构图精巧,画笔细腻,内容丰富,而这位小姐的作品,线条力度强劲,于马的姿态和神态上的勾勒更是入木三分,特别是那两大一小三匹马,那匹蜷卧的马明显是在看顾自己的妻儿。亏你还说自己是草原长大的人,连着草原纵横的心,舐犊情深的情都不理解,我看你还是多花点时间学自己家乡的文化,且莫数典忘祖!” 那位夫人说的不客气,不给美人反驳的机会,“你的那副画,在妾身看来,虽然呈现了草原的静谧美好,但是触笔过去粗糙,细节的地方处理的不够精细,立意上也与这位姑娘相差甚远!山长夫人顾全你的颜面,你却非要胡搅蛮缠?” 第115章 教诲 马场小院后的空地上,青衣男子负手而立。 “主子,拿回来了。” 白海抱着一个长条木盒出现在他身后,考虑了片刻,又开口,“小姐已经回了院子,岑三小姐,被那位山上夫人带去了她休憩的厢房。” 青衣男子挑眉,回头看白海,“你的话什么时候变多了?” “……” 不知道是谁听说两位小姐被为难,就丢下一屋子的人就走了! “走吧。” 白海有点跟不上他的指令,“那这幅画呢?” “当年我出门游历的时候遇到些麻烦,幸得柳老爷相助。这是我当年送他的,并许诺,若有朝一日需我相助,可以此为凭!既然他转赠给了他女儿,就去替她把麻烦解决了吧!” 厢房里。 岑子衿取下帷帽给山长夫人行礼,“不知伯母在此,子衿失礼了。” 山长夫人笑得慈目,“我与张老夫人是手帕交,闲来无事,便应了她来此赏玩的,刚才被请过去的时候我还纳闷怎么回事,没想到竟然和你们兄妹有关系!” 岑子衿脸色羞的通红,“原本是和友人一时兴起,没想到竟然闹成这样……” 山长夫人摆摆手,“罢了!不过我与母亲也算投缘,今日替她说你几句!这样的事情切不可再有,免得落得个轻狂的名声,还有你今天的画是怎么回事?我虽这两年少见你,但你的画是你母亲自幼教导,不应是今日这样的水准。” 岑子衿愧疚一笑,感激她的直言教诲,并把事情的原委跟她解释了一遍。 “这么说,你是为了让那位谈小姐赢得那副画才故意藏拙?可是你就这么确信自己能赢过她?” 岑子衿愕然,“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不能冒险。” “你这丫头!你可知道,刚才那么多夫人小姐在场,若是有人认出你,该如何是好?你双亲已经不在,你们岑家的状况我多少也听说了一些,以后一切都要靠你们兄妹自己,你这样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将来怎么办?这可不仅影响你,还会影响子初!他本就仕途坎坷,你们兄妹必须互相扶持这日子才能过好啊!” 隐下眼中水光,岑子衿点头。 山长夫人拉过她揽在怀里,“哎呦,你这个苦命的丫头!行了,以后切忌不可以在做账这样的事情,知道了么?那位谈小姐就算犯再大的错,有叔父双亲替她担着,用得着你这小肩膀帮忙抗?你这傻孩子,从小就看着矜贵,其实心肠软着呢!” 脑袋埋在山长夫人的肩膀上,岑子衿眼角的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除了祖父和兄长,她大病之后醒来得到的温暖屈指可数。江氏算是带着善意的一个,但是也不曾这么亲近的说过话,虽然是责怪,但此刻却觉得分外亲近。 “我看你比过年的时候长高了不少,人也清减的厉害,别仗着年轻就胡来,明天喊上子初,你们兄妹一起到家里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嗯。” 岑子衿趴在她肩头闷闷地应声。 陪着山长夫人去马场外面走了一圈,山长夫人趁机将她介绍给几位交好的夫人。岑子衿听他们聊天才知道刚才那位言辞犀利的夫人是梁家的大太太,儿子要参加两年后的会试,想送到秦山长门下,这才分外殷勤。 不过山长夫人悄悄告诉她,那位梁家大爷资质不错,秦山长本就准备带到身边指点,今日承了她的情,反而会让她心安。 后面的时间就是刚才下场的几位小姐带着自己的画前来讨教,岑子衿乖巧地立在后面旁听,也觉得受益匪浅。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斜阳西下,岑子衿和岑子初一起送了山长夫人上了马车,才回到小院。 “岑子衿,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院子里一下午,小叔父还不准我到处乱跑!”刚进门,谈雯就过来拉住她抱怨。 “实在抱歉,只是有长辈在,我也不好开口说离开。” 谈雯挥挥手,“哎呀,我就是开个玩笑,我知道你是被那个山长夫人喊走的啦!今天还要多谢她呢,要不然我也拿不回小叔父的画不是!” 提起这个,岑子衿才想起来,她被山长夫人直接带回了厢房,后面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参与,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 谈雯绘声绘色地给她描述,她赢了谈修龄的那幅《夏日赏荷图》,可是没想到那美人儿竟然恼羞成怒,路过柳氏的时候撞了她一下,结果正好被张老爷看见!张老爷亲自送了柳氏回去,还禁了那美人儿的足。 美人一直喊着自己没有,可当时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她想辩解也辩解不了,被几个马场的下给叉了下去。 不过柳氏的那位堂妹,今日一鸣惊人,入了几位夫人的眼,谈雯玩笑地说只怕过不了几天她家的大门就要被人踏破了! 第116章 马车 回到府中的时候,岑子衿跟兄长商量第二天去秦家拜访的事情,“我会准备给山长夫人的东西,兄长那里要准备什么,等会儿让石砚把单子给我送过来吧。” 岑子初揉揉她的脑袋,“我们家衿儿果然是长大了!” 晚上的时候,两人在荣喜堂用晚膳,石砚把准备好的单子送了过来,上面不仅有米,面,清油,还有一些活禽和肉类。 “山长为人清高,私下不会收学生的东西。师娘早就脱离本家,所以他们两人一直过得清苦。以前都是母亲给他们不定时的送些过去,后来是胡叔在安排,既然你想到了,这件事,以后就交给你了!” 秦山长和他的夫人算是患难夫妻。 当年秦山长还是在朝为官的时候,每日投帖拜访的人如过江之鲫,后来因他为人寡淡,说话办事墨守成规,拜访的人渐渐少了许多。 那时的山长夫人还是家里的大小姐,也是千娇百宠的书香门第之后,自幼受父母熏陶,在京都颇负才名。一次偶然的诗会上遇见秦山长,便一见倾心。 再后来秦山长在朝中屡屡为人构陷,不胜疲乏,心灰意冷的时候,山长夫人的爹娘托了媒人前来问询。 秦山长本不欲娶个花瓶回家供着,奈何相看当日便被她的才华气度折服,倾尽家财人脉将夫人风光娶进家门。 但是因他辞官致仕之故,和夫人的娘家闹得有些不愉,最后还是山长夫人一力支持自己的夫君,盘点家资,千里迢迢跟来临安城定居。 这些年虽然没有家族荫庇,日子过得苦了些,可胜在随心。 两人没有孩子,因此待那些有才华又上进的学子格外宽仁。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再后来亲手带在身边教导的学生偶尔送来的吃食用度他们夫妇也不再拒绝,日子这才好了些。 岑子衿让人请来胡路,询问了旧例,用笔在纸上誊抄好之后,又比对了兄长给的单子,给青瓷吩咐,“你去绣庄跟凌玲姐姐说一声,让她把颜色素净,款式清雅的衣裳挂出来,我明日一早去挑,但是不要孤品。” 随后又吩咐赵吴氏,“跟厨房交代一下,明早采买的时候,去市集上挑两只好些的土鸡和鸡蛋,另外再买一只鹅,五花肉和熏肉各买十斤,另外再买些干果回来。” 赵吴氏默念一遍记下,找准空隙禀报,“早上小姐出门之后,四太太曾经来过一趟,老奴看她神色着急,就想派人去寻小姐,可四太太又阻了。” 四婶娘可真够心急的! 难道是想她昨天才答应,今天就跑到戚家去哭天喊地? “不必理会,先把明日的事情办好。” 第二日一早,岑子衿照例天不亮就起床锻炼,然后沐浴更衣后就带着青瓷和阿碗两人去了绣庄。 凌玲昨天收到消息后就早早地在柜台前等着,二十几套附和她要求的衣裳也早早摆挂在房中,“这些都是咱们绣庄平常的衣裳,但是做工和用料都属于上乘,站在人群里不打眼,但穿着舒服也大方。昨天青瓷姑娘过来的时候没说要什么年纪的,我就把合适都拿了过来。” 岑子衿歉意一笑,“是我忘记吩咐了,没关系,我现在选也一样。” 将太过年轻的衣服筛除,又将一些太过平庸的过滤掉,最终选了三套面料柔和,暗绣装点的衣裳让凌玲包了起来。 “小姐,就是你今天不来我也准备去府上的,康姐姐的信昨日到了一封。” 信中都是些迟来的消息。 戚家大爷最近在京都活动频繁,方锐因为一桩小事锒铛入狱,现下人还在牢里。她的意思是想问问后面该怎么办? 时隔月余,康绣娘的信才送到临安城,岑子衿忍不住皱眉,“康姐姐可还有信?” “没有,姐姐就寄来了这一封,给我们都没寄私信。” 京都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按照岑子衿记忆中推算,道清三十六年夏,岑敛会牵涉到一桩文字案,这也是岑家被抄的导火索,就算康姐姐在京都不能做到事实洞悉,但也绝不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放她到京都,就是做一只眼睛,盯紧京都的风向。可现在事情还未开始就这样懈怠,岑子衿不免多想了一层。 阿碗在里面收拾定好的衣裳,青瓷去唤车夫,岑子衿想的太入神,一时没有停下脚步,直直地走到了绣庄门前的马路中间。 “小心!” 后背被人狠狠一推,岑子衿身体超前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而身后推他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为了避开她,身后的人狠狠侧身狠狠撞在了地上,岑子衿听见一声清晰的咔嚓声。 而马路中间,一辆疾驰的马车扬长而去。 “多谢……白公子?你没事吧?我让人去传大夫!” 倒在地上的白黎捂住已经脱臼的右臂坐起身,欠身行礼,“小姐你没事吧?我这一点小伤,等会儿随便找个郎中正一下胳膊就成!” 阿碗从绣庄里出来就看见自家小姐站在一个倒地不起的男子跟前,连忙上前,神情戒备,“小姐,发生什么事儿了?” “阿碗,你去让车夫把马车赶到这里,送白公子去看郎中,他刚才为了救我受了伤。” 一听她差点出事,阿碗的目光上下查探,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给白黎行了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我这就去喊车夫!” 因为出来的早,往来路上也没什么人,岑子衿今日并未带帷帽出门。 随着晨起的人越来越多,接上的门店也逐渐开门,岑子衿这样守在这里并不合适,可是她也做不到扔下白黎一个人离开。 正在两难的时候,白黎挣扎着站起来,“小姐先走吧,我等会儿自己找个郎中就好了。” “没事,还是等车夫先送你到医馆。” 岑子衿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却没有离开。 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赶到两人身旁,岑子衿给车夫交代了一番,让他扶着白黎上了马车,又示意阿碗交给车夫十两银子,看着马车赶往常大夫的医馆。 “小姐,我再去顾一辆车回府。”青瓷提议。 岑子衿看着刚才差点撞上她的马车离去的方向,轻擦虎口,“先不必回去,你去周围打听一下,刚刚经过的那辆马车是谁看见了?” 第117章 秦宅 岑子衿之所以让打听那辆马车,并不是无的放矢。 寻常马车在这闹市街巷根本不会让车夫赶这么快,更何况她的虽不是什么名人,可看打扮怎么也不会是个寻常百姓。 马车差点撞了人,不仅没有停下来查看是否有人受伤,反而加快速度离开,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太正常的事情。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这辆马车的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凌玲一转身的功夫,岑子衿竟然差点受伤,立刻把后院住着的人都喊了起来,去周围打探消息。 人多力量大,很快就有人回来禀告,那辆马车就是从庆春路的方向过来的,后来一直停在路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车夫忽然驾着马车从街中间疯狂地跑了起来。 那就是说,这辆马车是跟着岑子衿的马车来的! 那人刚刚是想要她的性命! 姜芽?她昨日早就被谈雯下破了胆子,今日一早应该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可是除她之外,岑子衿自问带人尚算谦和低调,并没有把什么人得罪到要取她性命的地步! 岑子衿的表情还算镇定,这可急坏了青瓷和阿碗。 “哪个王八蛋竟然想害小姐!别让我逮着,不然我定然用针把他戳成马蜂窝!保管他爹娘老子都认不出他!” 青瓷挥舞着拳头发狠。 阿碗没有说话,只是又往恩子衿跟前凑了两步,心底暗暗发誓,这几天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紧小姐! 凌玲也面色沉重,“小姐,这人躲在暗处,您有不确定想要害您的人是谁,今日您还是少出家门吧?” 岑子衿淡笑,“不是什么大事儿,说不定就是巧合,准备辆马车,我还着急回府。” 回到三房,岑子衿先去了一趟勤德院,石砚说岑子初和陈霆,张云正在用早膳,她便先到了岑子初的书房,没呆一盏茶的功夫,岑子初就走了进来。 “东西都准备好了?再过上一会儿我们出发,我打听了,今天山长休沐,应该也是在家!” “嗯,就是兄长想给山长的竹叶青,酒窖里没有年岁陈的了,我就擅自改成了一坛二十年份的汾酒,你若是没有什么添加的,我等会儿就让人装车了。” “装吧,该准备的东西都写在清单上了,我也回去沐浴更衣,等会儿出发的时候我让石砚去泽芳院喊你。” 岑子衿点头,然后不经意地问,“兄长,我这里有点小事想让张云帮我去办,勤德院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就让张云帮我跑一趟?” 岑子初看她一眼,略有责备她的客气,“张风张云本就是你让师父寻来的人,这点小事儿还要和我打声招呼?他就在前面院子里呢,你过去吧。” 然后就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妹妹转身离去,提笔在桌案上不知写了个什么字后,就带着石砚回房去换衣服。 等两兄妹从三房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三刻。 岑子衿一身白色长裙,发件带了一朵小小的白簪花,岑子初也是一身白色棉麻直裰,前后上了马车。 临行前,岑子衿挑开轿帘看了眼四周,果然在身后不远处拐角的地方看见了一辆听着的马车,只见车辕,并未看见人。 一路平安无事地到了秦宅,山长夫人亲自到垂花门迎接,看着车夫和石砚不停地往倒座房搬东西,责怪道,“你们两兄妹来就来了,为何还带着这么些东西?我可是喊你们来吃饭的,你们可倒好!这样以后我怎么还敢喊你们过来?” “师娘就别跟我们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山长夫人无奈,“行啦,知道你孝顺!进去吧,你们山长今天休息,正在里面练字呢,我可没告诉他你们今天要来,等会儿准吓他一跳!” 秦宅只有二进,院子虽然不大,可是分配的生机盎然。 正房跟前有个棵两人合抱粗的合欢树,此时正是开花的季节,花丝英红,如一把把折扇在绿幕中展开,枝干层云交叠,从远处看,第一眼定然会被惊艳。 经过秦山长夫妇的修建打理,如今这可合欢树一侧被修剪的整齐,另一侧则蔓过正房前的抱厦,如一面旗帜般飘荡在正房上空。 在它堆成的位置,竹篱隔出了一小块菜田,里面是中了两趟黄瓜,两趟带豆,此刻黄瓜已经长的有巴掌长,带豆也如发丝般挂满了竹架。 而其他的地方,则是被有计划的放置了各式的花草,宁静而野趣。 “他们师生聊天,你来和我手谈一局如何?上次就听子初夸过你的棋艺。” 岑子衿羞赧,“并不是像兄长说的那样,只是我兄长的棋下的差强人意!” “哈哈哈!我们下一盘我就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了,来!” 上好的玉棋,触手温润。 与山长夫人对棋,岑子衿不敢有丝毫马虎。 两人或捻棋沉吟,或落子如雷,虽然都是面色沉静,但棋坪上的厮杀却并不属于男子对弈时的凶险,以至于两人身侧站了人都未曾察觉。 最终岑子衿以两子之差落败,山长夫人盯着棋盘畅快一笑,“好!子初果然没有说错,你的棋艺确实非常高!我已经很久没有下棋下的这么痛快过了,可惜你们兄妹不能饮酒,不然真应该小酌两杯!” “确实好棋艺!不知道师从何人?” 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将两人吓了一跳,这才看到秦山长和岑子初两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地方,将刚刚的厮杀看的清楚。 岑子衿连忙起身见礼,秦山长在主位落座,“坐!坐!刚刚看你和夫人对弈,心思谋略皆沉稳练达,看似随意一子,却在后面起到点睛之用,非一日之功,不知是何人传授?” 岑子衿浅笑,“山长谬赞!往日和祖父经常下棋,且得他老人家赠了几本棋谱,闲来无事的时候便经常琢磨,刚才是夫人让着子衿。” 山长夫人摆手,“今日我可没让,你这丫头的棋艺恐怕就是他也未能及!不过若是岑翰林亲授,便就说得通了,你们那位祖父可是其中高手。” 秦山长看了岑子衿一眼,“有此胸襟,若是男儿,定非池中之物!” 第118章 藏拙 被撩起兴致的秦山长喊过岑子初也手谈了一局,只是岑子初输得太惨,山长有些不尽兴,看到岑子衿在旁观棋,便让岑子初去帮山长夫人打下手,拉着岑子衿下棋。 尽管刚才岑子衿心中惊诧山长的敏锐,却也不敢轻易在棋局上做文章,只能下的更为小心,三局结束,岑子衿以三子,一子,两子之差皆落败。 秦山长看着她,脸色沉郁,“哼,既要费心下棋,又要想着怎么不动神色的让老夫赢,辛苦么?” 岑子衿收拾棋局的手略顿,“山长说笑了,子衿怎敢如此?” “你在我面前不必藏拙,老夫的棋艺本就不及夫人,虽然不知道你在何处动了手脚,但是你能输她两次,就绝不可能输我三子!” 场面一时间有些窘迫,岑子衿站起身立在棋坪前沉默。 “老夫还能输不起不成?罢了,今日我就承了你的情,不做追究,下次再敢,定不饶恕!”虽然口气依旧不好,但好歹总算是过去了,岑子衿连忙上前为他添茶。 没过一会儿,山长夫人就过来喊他们二人去用午膳。 因为没有外人,就没有男女分席,四人围桌而坐。 “我今天准备的都些自己种的素菜,快尝尝!这个腌黄瓜可是用最嫩的小黄瓜做的,你们山长最好这一口!” 桌上的菜虽然都是素食,但色香味俱全,腌制的小黄瓜清脆可口,凉拌的粉皮劲道爽滑,岑子衿也胃口大开,比平时还多用了小半碗饭。 用完了午膳,岑子初跟着山长又却书房。 岑子衿则陪着山长夫人去试衣裳。 “你这丫头,带那么东西来怎么还准备了衣裳,我出门的时候不多,哪用得着这么多衣裳?” 抻平衣袖,拉直裙摆,记好多出来的尺寸,岑子衿才笑答,“这都夏天了,衣服汗湿的快,自然要比其他时候多几件。” “就你道理多!” 三套衣服都是试完之后,岑子衿本打算将衣服拿回去修改,谁知道山长夫人按下她说自己就能修改,何必麻烦别人。 岑子衿心中有些酸涩,原本山长夫人也是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可是为了山长,她放弃了尊荣,放弃了骄傲,背井离乡,随他漂泊至此,这是怎样的牺牲和成全?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值得敬畏! 离开秦宅的时候,依旧是山长夫人亲自送到了影壁的地方,看她们兄妹二人离开才折回正房。 “走了?” “嗯,你怎么看?” “此女看似庄雅矜贵,但心思深沉,谋略过人,是良将,而非良配!” “怕是你多虑了,那丫头才多大点儿!我看着品貌性情都挺好,就是收成干闺女我也乐意。那丫头送了一块新墨,你来瞅瞅,我瞧着非常好!” “夫人怎可如此短见糊涂!” “不糊涂我当初能嫁与你?” “……” 原来,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秦山长也是个畏妻的男人。 箭矢射进马车的时候,岑子衿正紧紧贴在马车的角落里,其实从离开秦宅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为了不让岑子初受连累,岑子衿在离开秦宅不没多久就找了个借口说去买点女儿家用的东西和他分开饶进一条人少的街巷,果然,她要等的人也没让她等太久。 一阵打斗声之后,张云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小姐,人已经抓到了。” “带到安保路去审,这件事不要让我兄长知道。”平淡的声音带着些许冷漠。 张云领了命令离开,车夫从马车底下爬出来,战战兢兢地赶着马车往府里跑,速度比平日里快了不知多少。 等到了府门口的时候,岑子衿背过身冷声道,“今日之事,管好嘴巴,若有第四人知晓,家法处置!” 车夫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往外说半个字! 泽芳院的小厨房,纪母坐在门口给纪钧纳鞋底,赵吴氏坐在靠近灶台的位置看着火,手里掐着辫子,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天。 纪母:“……小姐小时候很活泼?” 赵吴氏叹息一声,“是啊,小姐虽然从小就听话,但是老爷夫人去了之后才变得话少的。去年大病一场之后,人是比以前有主见了,可这三天两头就有意外……哎。” 纪母一针顶出,“小姐这是长大了,你该替你家老爷夫人高兴的,我看小姐现在就挺好。” 赵吴氏往灶间加了根柴,“夫人您在这泽芳院也住了这么久,可见过我家小姐睡一天懒觉?几次见她房间烛火亮到天明?这是拿命在熬啊!夫人想看到的一定也不是这样的小姐。” 纪母手中拉紧手中的线,微停,“你家老爷夫人,一定会她骄傲的。” 青瓷小跑着进来,“嬷嬷,糕蒸好了么?小姐回来了!” “还要一会儿,你先把那碗绿豆汤端过去,天儿越来越热,小姐从外面回来当心中暑。”青瓷摆摆手,“小姐好着呢,这会儿去了书房!” 对于泽芳院的来说,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岑子衿进了书房,那就意味着暂时不让打扰,就算是要进去服侍,要必须轻手轻脚的。 有些习惯就是潜移默化形成的。 放在以前,小姐到哪青瓷都敢跟上去插科打诨几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青瓷在她面前也少了几分放肆,虽然性格依旧跳脱,可到底是规矩了不少。 奶糕蒸好晾凉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情,青瓷轻手轻脚地靠近书房,看见门口抱着一门三字经的阿碗,悄悄问,“小姐传了吗?” 阿碗摇头。 盯着手里的糕,青瓷有些为难。 好在陶甁正好过来传话,她就理所当然地跟着进了书房。 “小姐,四太太来了。” 岑子衿放下手里的账本,“请四太太到花厅,把这糕也端过去。” 临走前吩咐陶甁,“你去勤德院候着,如果张云回来了,过来通传我。” 陶甁接了差事就往外走,直接忽略青瓷的挤眉弄眼。 “哎,女大不中留啊,这还没咋呢,怎么就人在曹营心在汉了呢?” 岑子衿好笑地睨她一眼,转向卧房去梳妆更衣。 才两天时间就等不住了?这样的城府,难怪在二房多年掌不了实权,就个姨娘都能闹得鸡飞狗跳。 第119章 提点 董氏在花厅等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岑子衿才姗姗来迟,也顾上辈分体面,当先起身迎上去。 岑子衿不自觉的眨了下眼睛。 上次或许是没注意,这会儿竟在她鬓角看见了几根银丝,相较去年此时可谓是天差之别。 “衿姐儿!你跟婶娘说句准话,你什么时候去戚府?方锐一天不出来,我就一天寝食难安!算婶娘求你了!” 岑子衿给她递杯茶,“大婶娘过两日就又是生辰了,打算和几位太太去游湖,戚大太太肯定在受邀之列。有求于人,我们本就矮人一筹,若是不用点方法,怎么能保证她一定会答应帮忙呢?您也说了,连三叔父在京都斡旋都没办法!” 董氏被她说的一愣,“那……等戚大太太来了,你要怎么办?” “这件事我既然答应了四婶娘会帮忙,就一定会尽力!您只要等我消息便是。” 董氏忙点头,拿出一份红色的贺单,“衿姐儿,单子我已经整理好了,今天也一并给你带了过来!” 岑子衿轻笑,并没有客套,素手拿过来放到桌子上,问起了另一件事,“您和四叔父最近还好么?” 提起岑故,董氏一脸的颓败,带着些不甘心,“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按理说婶娘不该跟你说这些,可是你四叔父……” 两滴浊泪爬出眼角,董氏抽噎着擦了之后,“他被外面的小妖精迷了心,这些日子基本上都不回来!清姐儿的事儿就不说了,孔氏小产之后一直在调养身子,若是以前,就算没有情谊,至少会去看望一下,可这次……衿姐儿,婶娘也跟你多唠叨两句,以后嫁了人,可要把自己的夫君看紧了,别被人钻了空子。” 这些话确实是肺腑之言,岑子衿淡笑,“婶娘多虑了,子衿暂时没有嫁人的想法。” 董氏闻言不满,“这是什么话!女人哪有不嫁人的?相夫教子,掌管后宅,这是我们的本分。” 纵然是早知道自己的想法离经叛道,还是忍不住感慨前途多舛。 像董氏这样的想法才是身为女子该做的事,如她这般,就算不会被千夫所指,只怕也会被避如蛇蝎。 对于这件事多谈没有任何意义。 别人说服不了她,她也没打算改变别人。 “四婶娘多久没有回过董家了?可有想过回去看看?” 董氏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到自己的本家,“今年事儿多,还没来得及回去呢!我那侄子前段时间倒是来过一趟,我爹娘身体还康健,就等这边事情了了再说。” 岑子衿语带深意,“回去看看也耽误不了多少事儿,婶娘该找个时间回去。” 入夜,董氏坐在妆匣前,丫鬟正在给她散发,她脑海里却一直回想着岑子衿最后那句话。 看她的样子,不像是无意间提起她的本家,还是,董家有什么?与岑家相比,董家相差甚远,还能有什么奇遇? 难道能帮她救清姐儿? 又联想到她们对话里提到岑故,难道…… “去董家给我送个信儿,我后日回去看看娘。” 泽芳院里,岑子衿面带寒霜地看着张云让人送来的信笺。 “我还想谁这么恨我,没想到竟是这位美人。阿碗,去通知凌玲,查清楚这位希雅姑娘到底何方神圣。” 希雅,就是那日马场的异域美人儿! 想不到当日的事情,竟能让她记恨至此。 赵吴氏紧张地问,“小姐,你怎么得罪了这位希雅小姐?她为什么要取小姐的性命?” “什么小姐!就是个攀龙附凤的异邦女子,连个名分都没有外室,不就是仗着那位张家爷的宠爱,才能抛头露面,不然我看她连那翠玉楼的粉头都比不上!” 青瓷一脸怒气,“她不就是恨小姐那天在马场下了她颜面,那也是她自找的!” 赵吴氏急的在屋里转了两圈,“那……那现在怎么办?一计不成,她会不会再找人来?要不小姐暂时还是别出去了,小人难防。” 岑子衿放下手里的信笺,平静淡定,“该来的躲不掉,乳娘不别太过担忧。” 看她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近期若是要出门,定然会带上张云,有他暗中保护,乳娘可安心了?” 张风张云两个人,赵吴氏是知道的,只是张风被小姐派去保护纪钧,如今有张云跟着,她勉强算是放下心中的焦虑。 “来看看这份四婶娘送过来的嫁妆单子吧,不知道上面都有什么好东西。” 为了缓解气氛,岑子衿拿起手边的贺单递给赵吴氏。 青瓷猴子一样蹿过去,伸着头瞅。 “四太太倒是给了不少好东西。小姐,这样收下真的没关系么?老黄花梨木的物件儿,白玉观音,还有这龙凤镂雕的镶金对镯,都价值不菲。” 别说现在已经分家,就是没分家的时候,一个婶娘也不会随意给出这么多陪嫁,赵吴氏不禁又忧心起来。 岑子衿有点无奈,本想着看到这些多出来的嫁妆,乳娘能开心点,没想到又增加了一件让她担心的事。 “比起这些,二姐姐的一辈子在她心里更重要。而且这件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我们做什么,等消息就是。” 安抚完赵吴氏,岑子衿的疲惫才涌上来。 这几天东奔西跑没有停歇,纵然她每天坚持锻炼,也有些吃不消。 “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小姐好好泡个澡,今晚就别再看书了,早点睡。” 赵吴氏把她从小看到大,对她在了解不过,看她转动脖子的动作就知道她这是累着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岑子衿点头。 热气氤氲的盥洗室,岑子衿褪下衣裳,踏进浴桶,遣退了阿碗她们,自己泡在热汤里舒服地闭上眼睛。 消息紧紧靠绣庄打探已经不够用了,那些衣裳华贵富丽,价格昂贵,往来客人多是些有身份家底的人家,可是这样远远不够,比如三教九流消息,就很难打探到。 纪先生现在应该已经到京都了,那儿才是最终的战场,容不得差错。就算是对她抱有善意的康绣娘,也不能全然放任,若是她不能胜任这个位置,就要想办法重新找人了……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闪过,岑子衿迷迷糊糊就要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阿碗的声音。 “小姐!苗老太太请您去长房!” 第120章 被诈 夜色昏暗暗,岑子衿换好衣裳坐到梳妆台前的时候才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兄长。 “兄长?” 岑子初看着她半干的头发,“先让丫鬟给你把头发绞干,这样容易着凉。” “婶祖母也传了兄长?这么晚让我们过去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 岑子初揉揉她带着湿气的脑袋,“天还能塌下来?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青瓷,去把你们小姐头发擦干再出来!” 兄长还真是越来越不容置疑了。 岑子衿撇。 荣嘉堂,苗老太太和岑敦夫妇以及岑子宥都安静地坐着。 许是起来的仓促,苗老太太的衣裳还有些尚未整理好的褶皱,但这会儿也没人在意这些细节。 “若不是有人来给我通报,你们是不是一个两个都准备瞒着我?我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一番心意我也就心领了,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敢!” 岑子衿兄妹到现在还在懵着,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 沉重的气氛从他们进来一直持续到现在苗老太甜忽然发难。 “母亲,这件事不是我们要瞒着您,实在是……” 苗老太太手上的拐杖用力敲在地上,“实在是太丢人!我嫁进岑家几十年,为了这个家守了几十年,竟然不知道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方氏忽然病重,你们夫妻俩拦着不让我去探望的时候,我就觉着奇怪,没想到你们竟然连她死了都不告诉我!” 听到这里,岑子衿便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应该是方老太太的事情被发现了。 “我今天就喊了三房这兄妹俩过来,你们给我把事情说清楚喽!说不清楚,明儿一早,我自己去二房问!” 岑敦阴郁地眼底也卷起风暴,被他盯着的钱嬷嬷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着钱嬷嬷做什么?事情是我安排的,你要是有什么怨气冲我来!” 苗老太太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岑敦多少年没被自己的母亲这么大声的训斥过,也知道钱嬷嬷是母亲身边最亲信的人,自己责难她属于迁怒,可还是忍不住怨她多事。 “初哥儿,衿姐儿,方氏的事情,你们兄妹也知情,你们说!” 两兄妹互相看了一眼,一致选择低头沉默。 “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翅膀硬了!敦儿,江氏,你们夫妻俩也准备做个河蚌是吧?” 江氏按住准备说话的岑敦,上前行礼,“母亲,这不怪老爷,他……” 她话还没说完,岑敦就自己推着轮椅上前,将她拉到身后,“是我!爹当年不管因为什么,都做错了事!二房那位更是恬不知耻,所以她没资格进岑家祠堂!我用老三的前途威胁他,若是他敢让方氏进宗庙,我就让他身败名裂。二房那位病危那天,初哥儿两兄妹也是在的,所以悄悄下葬的事情没有瞒着他们。” “这么说,岑敛他是……” 苗老太太剧烈的咳嗽起来,整个人如风中的残烛,不停地震颤。 岑敦周身气压低沉。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些秘密被母亲从自己的嘴里诈出来! 原来她并不知道…… 江氏连忙上前帮老太太顺气,岑子衿也上前递茶,却都被她挥开,“你们真是好本事!我说为什么那天去了一趟三房你就回来大病一场,还有柴房里关着的那个,你们弄哪去了?” 既然最重要的已经说了,剩下的这些也没必要瞒着,“那婆子是自己找上来的,当年的事情也是她说的,后来二房那位亲口认了。但是我和夫人觉得这婆子有问题,就关押审问了一段时间,没有结果,就放出去准备看谁在后面指使,没想到……” 苗老太太在钱嬷嬷的帮助下坐直身体,冷哼,“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也就这点本事!” 尽管有三个小辈在,苗老太太也一点儿没有给自己儿子留面子的准备。 提起这件事,岑敦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是。不过这也确定了,确实有人在幕后指使,这段时间我还在查,只是那婆子就像消失了一样。” 谈大人出手,自然不会留下尾巴,所以关于张婆子后续的事情,岑子衿从没担心过。 可今日才知道,哪怕不知道救人的是谁,岑敦却肯定了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件事的事实。 “她到底怎么去世的?” 这才是真正精明的人,总能一语问道重点。 苗老太太无意识个中翘楚! “因为老四那位姨娘。” “不争气的东西!不过岑敛这一次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果然是遗传了他爹的心性,够狠,也够有野心。” 苗老太太讥讽。 她嘴里说的岑敛的父亲,自然不是岑鹄,而是岑鸿,是她相敬如宾几十年的丈夫。 看到旁边站着的岑子衿,苗老太太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半晌没说话, “母亲?” 江氏看她半晌没有说话,就试探着喊了一声,苗氏这才回过神来,“行了,葬了就葬了,佛寺里的牌位,你们夫妇每年以我的名义过去给点香油钱。” 岑敦一脸不赞同。 岑子衿倒是心中敲起了警钟。 苗老太太这一手果然狠辣。 她这样既得了个宽忍的名声,也让二房,让岑敛永远记着欠她的,同时让方氏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男人和女人想的自然不懂,江氏推推岑敦的肩膀,后者立刻妥协地闭嘴不再多言。 “这件事就先到这,你们带着初哥儿先下去吧,我好些日子没见衿姐儿了,留她一会儿。” 苗老太太平淡地交代。 岑子初眼露迟疑,岑敦还是一贯的直来直往,“母亲,都已经这么晚了,你要是想子衿了,明天让她过来陪你。” “什么时候我跟人说话都要经过你同意了?” 苗老太太看着自己儿子皮笑肉不笑。 岑敦讨了个没趣,今天母亲是真恼了他,在小辈面前一丝情面也不留。 江氏心中好笑,安抚地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岑敦面色瞬间由阴转晴,带着岑子初去了外面的抱厦。 房间里此刻还剩下苗老太太,钱嬷嬷和岑子衿三人,更夫正在高墙外高唱着时辰,响亮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三人的耳中。 苗老太太接过钱嬷嬷递上来的茶,垂眸慢饮,“衿丫头,你自己说吧。” 第121章 苗氏 从来没想过第一个戳破自己的会是这个不怎么出门活动的婶祖母。 鉴于刚刚她诈岑敦的行为,岑子衿浅笑,“婶祖母是想子衿说什么?” “他们夫妻查不出来,一是因为长房这些年没有这些腌臜事儿,江氏一叶障目;二嘛,敦儿是个男人,自然想不到后宅的这些九曲连环的争斗是什么个场景。” 苗老太太靠着椅背,目光清冷。 “所以婶祖母是认为子衿做了什么?” 岑子衿依旧听话地站着,脸上还带着典雅的笑意。 苗老太太心中感慨,都说没娘的孩子早当家,岑子衿小小年纪,这份气度和心性,倒是有几分她当年的风范。 “衿丫头,后宅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我在庆春路上住了大半辈子,还有什么是我想知道却不能知道的?你从刘氏那讹来住处宅子,这几天又从董氏那诈去一笔嫁妆……还要我让钱嬷嬷给你再说清楚点儿?” 岑子衿心中震动,却仍旧笑得淡然,“那些怎么是讹诈呢?宅子是三婶娘送的,嫁妆么,是四婶娘早早就给子衿准备好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苗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笑的有些凉薄,“去年的时候你就让人接触那个张婆子,虽然你做的隐蔽,可什么事儿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的。然后她儿子和孙女就不见了,刚刚敦儿说那婆子是主动找上江氏的,可那刚好是老三下葬后不久的事儿!这事儿啊,太凑巧了就不能算巧合,比如,老三去世的时候,方氏刚好在场……” 岑子衿保持着脸上的笑意,眼睛半眯,“婶祖母其实早就知道方氏被葬了吧?那为何今晚才忽然对我发难?” 苗老太太大笑一声,“你倒是好胆识!那婶祖母就有话直说了,方氏和你叔祖父的事儿,其实我十几年前就知道,没动她是为了我的敦儿,你可明白?你做这些我虽然知道的晚了些,可到底是没把你挑出来,你可知为何?” 岑子衿找了张椅子端庄地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母亲是个能干的,她把三房管的很好,我可以随时知道长房,二房的事情,却很难往三房插人,不过也没必要……她是个心善的。” 岑子衿端茶的手有些颤抖,继续听她往下讲。 “后来胡路管着,再后来交给了你!你自小乖巧,最初我也没有在意,直到刘氏被你诈了处宅子,然后被软禁在祠堂,我才知三房竟出了个人精儿。好在初哥儿忠厚,你和宥哥儿也亲近,我就等着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不过,你也没让老身失望,至少那出代嫁就做的很好,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就化解了危机,还把自己摘得干净。” 苗老太太看她的目含赞赏,“再后来,方氏的死,你也做得很巧妙。” 岑子衿咬了下舌尖保持镇定,等她继续开口。 “我今晚是听说董氏给你送了份嫁妆单子,才星夜把你喊来!老身不管你们商量了什么,但是,衿丫头,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能把长房算计进去!方氏的事情确实是关系到长房,这个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老身希望没有下次。” 铺垫了这么多,原来是要她一个保证。 岑子衿勾唇,上前两步行礼,然后收了脸上的笑,正色道,“不管婶祖母信不信,我从没算计长房的想法,以后若无必要,也不会。” 苗老太太笑得嘲弄,“若无必要?” 岑子衿下颚微收,“我不会给您一个绝对的保证,只能说,长房只要不挡住我的路,您,叔父婶娘他们就永远是我的家人。” 苗老太太打量她片刻,拐杖在地上一拄,“衿丫头,你和你母亲可真不像!” 岑子衿直视着她,“是。” “好!你今天的话,我收下了,若是我跟你说,你要做的事,我长房会助你一臂之力,不知道能不能换你一个承诺?” “婶祖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敢给我这样的提议?” “呵呵,江州之事,不是只有你觉得奇怪。我就算这些年囿于后宅,不代表没这么点儿见识。” 岑子衿心中大震,眼中也不经意地流露出些许心思。 从两人对峙开始,只有这一瞬,她才有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模样。 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心绪,“婶祖母请说!” “长房助你达成所愿,但你必须以你亡父母的发誓,至此一生,你和初哥儿,都必须护着宥哥儿和安姐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岑子衿这一刻深切地体会了这句话。 岑家眼界最宽最远的老太太,当朝一品诰命,果然非一般人可比,岑子衿这会儿由衷地敬重这位已经老迈的妇人。 “婶祖母,你就这么确信我们能帮到三兄长?” 苗老太太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怅然道,“我这一生只有敦儿一个孩子,可惜他体弱多病,并非长寿之相。宥哥儿于读书上并无天赋,科举之道于他不通。将来我们都去了,留他一个人怎么撑得起长房?没了得力的娘家,安姐儿在婆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情。” 转过身,盯着面前看似乖顺的小丫头,“你兄长将来为官为将,都是一番出路。大时这些年一直避战,但总有一天避无可避,我大时儿郎只能迎战而上!宥哥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抗,我也不指望他能名留青史,只愿你居后筹谋,能让他安度此生便可。” 浊声笑了几下,苗老太太笃定道,“你能步步为营为你父母雪冤,老身信你将来成就定然不输于你兄长,甚至更胜其上。在岑家,将他们交给你才最稳妥。” 岑子衿震惊地看着她,失了言语。 这个足不出户的老太太心中这么多的高远的见解和犀利的大局观! 知道大时会乱,民不聊生数年,都是来自那一场大梦的记忆,而非她自己的想法。 现在苗老太太的话像是印证了那场梦一样。 岑子衿走到房间正中,认真地开口,“好!我答应婶祖母!” 苗老太太得到她的保证之后,一下子像是被抽了精气神儿,人也萎靡了下来,钱嬷嬷过来搀住她,“老太太连着好几个晚上都没好好睡过了,今天又说了这么多话,难免身体不支,三小姐先回去吧,我送老太太回房歇息。” 岑子衿点头,目送着她们主仆离去,才抬脚往外走。 月上当空,皎洁明亮,不知这样的月和江州可有不同? 第122章 相询 春阳湖边,轻舟小蓬。 几位年轻的小姐带着遮阳的帷帽戏水垂钓。 湖岸上,简蓬木台,瓜果满布,花叶芬香。 “大太太今年的生辰倒是办的别致,恐怕大老爷又花费了好一番心思!小姐,咱们不下水么?”青瓷捧着一束刚采摘的花进来,额头都是太阳晒出的细汗。 阿碗在岑子衿身旁打扇,让她安心看书。 “青瓷,我虽然也姓岑,却是荣宝堂的人。你若是这般禁不住诱惑,下次出门你还是呆在家里年三字经吧。” 青瓷把花插在一个蒜头花瓶里,在身上抹抹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没有!小姐,奴婢绝对不是自己想去玩!” 殷勤地走到岑子衿身后,“谈小姐要是还没回京都就好了!您现在又不去学馆,整日呆在泽芳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奴婢就是想让你散散心嘛!” 阿碗在旁边偷笑,“青瓷姐姐,小姐刚才都看见你偷偷跑后面湖边去玩水了!” “啊?” 刚才她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去后面没人的地儿玩了一会儿,想不到竟然被小姐发现了。 “那个……” 岑子衿翻了一页书,“若不是我让阿碗把叔父安排的护卫引走,你以为你做的事情会无人察觉?人多口杂,难道你想让我落个治下不严的名声?” “我错了!” 自己玩耍事小,要是真因此连累小姐名声,青瓷还是不敢的。 江氏今年生辰相比去年来说精简了不少,因为是在外面,也轻松活泼了许多。岑子衿出现在这另有原因,因此没有出去,一直躲在旁边这棚子里看书打发时间。 我不去就山,山自来寻我。 刚训诫完青瓷,四太太就带着丫鬟走了进来。 “三小姐可还记得那天答应我的事情?今天戚大太太也到了,可是我一直没看见你人,莫非三小姐想食言?” 岑子衿放下书,双手交叠,“四婶娘多虑了!这会儿夫人们正在阔气,我此时打扰未免太过显眼,四婶娘是关心则乱了。” 这种时候,两人的话题也只剩下这个。 岑子衿说完就重新拿起书卷,董氏就坐在她旁边,一会儿让丫鬟去探查外面的动静,一会儿盯着岑子衿看。 终于,丫鬟再次进来的时候说戚大太太离了席,岑子衿才整理衣襟,缓步走了出去。 官房旁边有一间临时搭建的盥洗室,里面放了皂角清水,是专门供今日前来的妇人和小姐如厕之后清洗用的。 岑子衿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恰好戚大太太正准备进去。 “见过戚夫人!” 戚大太太面色复杂,但脸上的笑却无可挑剔,“三小姐可是有日子没见了!你上次去学馆辞别的时候,我正巧去桐庐参加曹老太太的寿宴,这才没有遇上,后来想下张帖子亲自问问你,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近来可好?” 浅笑行礼,让开盥洗室的路,岑子衿在旁边帮着她挽袖清洗,“都好,谢谢戚夫人关心。” 岑子衿伺候她清洗完后,两人相携出来,心照不宣地往没人的地方慢慢踱步。 “为何要辞去学馆的课业?可是家中有事什么处理不来?” “戚夫人肯定知晓我管理中馈的事情,家里大小事务虽然不算太多,可是很耗时间。课业上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子衿不想坠了学馆的名声,只能忍痛停了。” 戚大太太点头,“这个倒是真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男人总觉得女人围着灶台就那么点儿事儿,可是只有管着家的人才知道其中艰辛。只是你小小年纪就得承受这样的压力,真是苦了你了。” 岑子衿站定,摇头,“这些对我来说都还好,只是今日我单独见戚夫人,却有一事相询。” 戚大太太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露出戒备。 “不知道戚夫人可知道岑子清的夫君方锐在京都被下了大狱?我三叔父出面斡旋竟然没能把人救出来,夫人可知道是谁的手笔?” 一听到岑子清的名字,戚大太太脸上的笑就有些僵硬,再听后面的消息,那张永远和善的脸就如破碎的面具,荡然无存。 岑子衿低头,“看来戚夫人也不知情。但子衿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戚家大爷还如此年轻,若是因为这种小事得罪了什么人,实属不该。” 戚大太太转头盯着她的眼睛,“得罪什么人?” 走到一棵树下,岑子衿伸手摘了片叶子挡住自己的右眼,笑得庄雅,“戚阁老该是我大时最年轻的阁老了,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可也有一句话叫登高者寡,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想参上一本,若是有人知道令郎为了一个女子竟然构陷同僚,不知道这消息会不会上大天听?” 戚大太太这会儿彻底沉了脸色,看见她此刻隐藏的狰狞,岑子衿就难免想起梦里那个面慈心狠的妇人。 她可是比谁都能体会到眼前的戚大太太为了家族荣誉,为了丈夫儿子的前程,能毒辣到什么地步! 如果真像董氏所想的那样,过来苦苦哀求,只会被她三言两语的打发,至于帮不帮,那还另说。 但是若这件事情牵扯到丈夫的前程,儿子的仕途,她就不得不认真考虑,小心权衡。 在戚家,这位大太太的分量还是举足轻重的,不然戚晨也不会将她瞒的这么严。 可好歹是修行几十年的人,自然不会被岑子衿几句话就糊弄了,和善的笑重新挂在脸上,“岑三小姐未免太危言耸听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那都是今上青睐!至于晨儿,他做事一向有分寸,断不会做那些宵小的事情。” 放下遮挡眼睛的叶片,手指一弹,叶片随着湖风而飞,“子衿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是听到了某些消息。若是夫人再不劝令郎收手,说不定我刚才说的事情就会发生呢?” 戚大太太揉了揉太阳穴,清醒了一下神思,开口问,“岑三小姐想要什么?” 第123章 折腾 戚大太太这话问的直白。 自从嫁给戚忠,夫君官运亨通,后宅儿女双全,她又贤名在外,还没从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更何况是威胁她? 这种事情她几十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可是面前的小姑娘就只是曲身一礼,“子衿只是希望二姐姐和二姐夫能够安宁度日。” 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况且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和岑子清再有什么关系。 戚晨那场大婚已经是她生平最大的耻辱。 袁家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不管她喜不喜欢,到底还是占着正妻的名分,若是儿子喜欢上什么品性优良的小姐,纳回来做个贵妾她也不会反对。 可岑子清绝对不行! 从前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就不得她喜欢,更何况现在已经嫁作他人妇。 那样的人怎么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怎么值得儿子用仕途去冒险? 戚大太太往回走的路上,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怎么样?戚大太太怎么说?” 这边,岑子衿一回到休憩的棚子,董氏就开始追问。 “她应该会帮忙,四婶娘等消息即可。” 就算戚大太太答应了,临安城距离京都千里之遥,想要把事情办妥也不是瞬息的事情,所以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 众人尽兴而归的时候,岑子衿被江氏喊上了马车。 先是问了她今日为何没有下水同那些小姐们一起玩耍,又问了她在棚子里都看了什么书,马车快进庆春路的时候,又问了句,“那晚,母亲同你是不是交代了什么?” 她问的自然是那天苗老太太把她留在房间里都说了些什么。 岑子衿放下手中竹签叉着的一块苹果,眨了两下水眸,半真半假地回答,“就是交代我将来一定要和子宥兄长团结一致,共御外敌!” 江氏清冷的面容瞬间僵硬,笑骂一声,“只怕不是狼狈为奸!” 几日后凌玲递来消息。 从查到的消息上看,这位希雅美人儿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大时西北处一相邻的游牧民族女子,因为喜好大时的文雅和风情,背井离乡来到大时。 凭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和别具一格的样貌,借着几次饭局顺利地就到了临安城。 只是这未免也太顺利了些? “备车!” 郊外的别庄,管家客气地跟阿碗解释,谈修龄出门办事去了,可能近几日不会回来。 岑子衿听到后,心底划过一丝莫名的失落和恼怒。 谈大人在她的记忆力威名太盛,以至于遇到这种事情,总会莫名的想听询他的意见,这可并非一件好事。 马车重新回到府中,岑子衿换上武服去了练武的院子。 彼时岑子初正在和一位前来探望的好友在院子里喝茶下棋,岑子衿便没有招呼,直接去找了陈霆。 “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陈霆正窝在练武房中喝酒,张云正坐在院子的树荫下擦拭长剑,两人看见她都有些惊讶。 “陈师傅,我除了晨跑锻炼,你能不能教我一些别的?” “别的?” “嗯,一些简单的近身交战的手段。” 陈霆一听就乐了。 “小姐,别怪老夫说话粗啊!你这八百年不出一回府,出府不是马车就是丫鬟护卫,哪用得着你自己动手?你哥学这些,是为了将来上阵杀敌,你学这些,难道要对付你夫君将来的小妾不成?” “……” 纵使习惯了陈霆教导她的时候,说话大咧,言语粗鲁,她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红。 撇过头咳嗽一声,“我觉得习武这件事本身就是别人有不如自己有!难道将军因为要坐镇后方,就不用习武锻炼,只需整日面对舆图兵法就可以?” 陈霆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正了神色,把酒葫芦别到腰后,“小姐,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老夫确实没教过女娃娃,既然你自比将军,那老夫就不把你当个女娃娃看了,我怎么教导你哥,就怎么教导你,如何?” 岑子衿毫不犹豫的点头。 从最基本的过肩开始学起,岑子衿一遍遍被陈霆示范摔在地板上,若不是早早吩咐了人在上面点上了厚厚的早垫子,只怕岑子衿出练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摔成了一张薄饼。 到了最后也只是勉强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姿势,可惜她力气太小,只能空有架子。 “小姐,明日还来么?” 陈霆捧着葫芦坐在门槛上问,不过连个眼神都没得到。 张云抱着剑倚在门框上。 两人一站一坐,目送着岑子衿被她的两个小丫鬟搀扶出去。 “陈叔,这样真的没事么?” 张云问坐在门槛上的人。 陈霆抱着酒葫芦大饮一口,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是还太年轻啦。” 小姐要是会怪罪,还能坚持晨练那么久? 今儿个明显是她心绪不佳,故意折腾,这点儿伤还不至于让她恼怒了。 有心大的,自然也有心疼的。 赵吴氏给岑子衿擦药的时候眼泪直掉,“怎么就摔这么狠?那陈师傅下手也不知道轻点儿,瞅这样子,明后天乌青之后,这后背上哪还有能看的地方……” 岑子衿趴在床上保持沉默。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纪母拿着一只小瓷瓶进来,“这是钧儿受伤的时候我经常给他用的药,祛瘀的,嬷嬷你帮着给她抹上点儿。” 屋子里实在是被药味熏得难待,在岑子衿的要求下,裹好纱布,穿上舒适柔软的绸衫后,就让陶甁石甁两个在院子树荫下给她摆了个软塌。 晚上的时候,岑子衿趴在软榻上看书,不远处,青瓷几个桐荫乞巧,穿针引线间时不时传来几声嬉笑,就连阿碗都在石甁的指点下做的有模有样。 纪母拿过赵吴氏刚才在编的麦秸辫子帮忙。 没过一会儿,赵吴氏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了封信。 岑子衿不动声色地起身,主仆俩不动声色去了书房,才拆信查看:京都事毕,姑娘大才。戚晨起疑,多加防范。 这封信是石家人送来的,也就是说方锐这时候已经被放出来了。 可是戚晨…… 岑子衿强忍心底的异样,想到那天清晨学馆的事情,若是戚晨知道是她所为,不知道又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第124章 转卖 荣喜堂。 董氏看着家里送来的书信,忍不住拍案叫绝。 那天她听了岑子衿的提醒,回董家去看望母亲,说起岑故的事情,没想到她老人家竟给她支了个狠招。 现下那个叫绿儿的姑娘已经被她赎了身,正在外面巴巴地等着岑故把她纳进岑家呢! 晾她几天,等岑故服个软,她再顺了他的意把那小贱人一顶小轿抬进来,以后想怎么弄还不是她说了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你对绿儿姑娘做了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 董氏心里泛酸的同时,心里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岑故大步踏进来,长袖一甩,桌子上的水杯被扫落在地,一脸怒火地盯着她。 “来人,把地上收拾一下!” 董氏传了吓人,自己换了个地方坐下,不解地岑故,“老爷在说什么?什么对绿儿姑娘做了什么?” “你不要装傻!楼里的人说她今天被赎了身,我的小厮已经打听清楚,就是你身边的丫鬟做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董氏扯着手里的团线,恍然大悟,“你说那个姑娘啊?我看老爷对她喜欢的紧,夜夜去翠玉楼一掷千金,就做主给她赎了身,等过两天选个良辰吉日,再纳进门来。老爷,咱们岑家好歹是有名望的人家,这样的事儿让人知道了终归不妥,就算你不顾惜这自己的名声,也要顾着京都那位和几个未成家的孩子不是?” 一番话合情合理,体贴入微。 岑故觉得自己一拳打了空,还把自己闪了一道。 仔细观察了董氏脸上的表情,并不像作假,岑故捏捏鼻子,“你真打算帮我把绿儿抬进来?” 董氏心中苦涩,口中蜜甜,“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给她赎身的那些银子可都是我的嫁妆!这还能作假?你也知道,最近为了清姐儿的事儿,我的嫁妆都快贴空了,为给她凑那赎身的银子,我可是把好些首饰都当了,这才凑够!” 说完委屈地别过身子,“孔氏的事情你就怪了我这些年,这一次怕不是又要怪我善做主张?可我是你的嫡妻,只要你喜欢,我认了这个妹妹又何妨。” 三十几岁的人,做出这般小女儿姿态,若是平时,岑故会觉得造作,只是今日他心中有愧,想到这半年很少关心这个妻子,很是负罪。 “你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怪你了!这些年辛苦你了,你花的银子,我明儿都给你补上,给清姐儿花的,给绿儿赎身的我都补给你,然后再带你去打几样新首饰,你看如何?” 董氏见好就收,毕竟她也觉得自己的这番作态着实让人反胃。 可尽管如此,岑故也只在正房留了半宿,董氏看着空荡荡的半张床,痛哭出声。 早早起床,让丫鬟煮了几个鸡蛋给她按摩了好一阵子,红肿的眼睛才能见人,没有了晨昏定省,也不用她管家,董氏也乐得自在,就准备去看看岑子泠。 还没走出院门,岑故身边的小厮看见她出来,就连忙上来问安,然后递上一个匣子,“太太晨安,这是老爷命小的交给您的。” 董氏接过木匣打开,半晌没有合上嘴。 她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可是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岑故第一次给她这么多私房钱! 匣子里是厚厚的一叠千两银票,看样子足有五六万两的样子,还有两个铺面的地契也在上面放着。 “老爷人呢?” 那小厮弯着腰打哈哈,“老爷去哪儿,我们这种下人哪能知道啊,太太这不是为难小的么?” 他作为岑故的贴身小厮,不可能不知道岑故去了何处,但是董氏这会儿也不想跟他计较,让丫鬟打赏了他二两银子,就折回了屋里。 可是还没等她把银子焐热,攒足了高兴劲儿,岑子衿就派人递来消息,说方锐已经放出来了,董氏一时高兴地忘了脚下的台阶,就这么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大夫过来查看的时候,说是伤了腰椎,要卧床静养。 可是人病了,事儿却不能不办。 既然岑子衿去求了戚大太太,把方锐给放了出来,她也没打算赖账,遣了身边信任的人,按照当初给岑子衿的单子上开始给她准备东西。 三十六台的嫁妆,不算那几件古董物件儿,也花了她一万多两,董氏肉疼之余,自我安慰:这都是为她的清姐儿花的!人没事儿就行! 当然这些东西不可能就这么明晃晃地从荣喜堂抬到荣宝堂,只能趁着夜里,让人用马车拉上,送到了泽芳院。 可是她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没过几天,一个交好的姐妹带着女儿过来看望她的时候,她在那小姑娘身上看到一根颇为眼熟的簪子。 假装不在意地打听了一下,差点儿没气的仰倒。 岑子衿竟然把她给准备的东西,转手就给卖了出去!三房这么缺钱? 这些日子岑故虽然不留宿,但是也会三五不时的看望她,她就趁机问了一下岑家家产的事情。 按岑故说的,岑家原来虽然没有分家,可是最殷实的还是长房,苗老太太和江氏的嫁妆不说,就是岑鸿官至阁老那些年的来往物件儿,也有不少握在手里,分家的时候更是将剩下的都拿了回去。 二房以前虽然一直无人为官,可是掌管着偌大岑家财产,家底也还算丰厚,只是多是些真金白银,古玩字画有年岁的东西跟长房没法儿比。 至于三房,岑鹤曾经在朝为官,可是为人迂腐,处处小心,所以没积攒下来太多东西。岑政为官时间尚短,只有三太太嫁过来的时候嫁妆还算丰厚,勉强算是小有资产。 这样一对比,董氏心里的气儿才顺了些。 虽然分了家,可是他们还可以扒着岑敛这颗大树,将来还有洛哥儿,潇哥儿和孔氏的那个洲哥儿,再怎样也不会委屈了她的两个女儿。 想通了这些,董氏便安下心来养伤,期间还吩咐人在孔氏对面收拾出来一处小院。 孔氏让人打听院子外面这么喧嚷是怎么回事,结果竟然是岑故要纳新姨娘!顾不上自己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带上丫鬟往正房走。 第125章 秀才 岑子衿听完青瓷的叙述,淡笑一声。 四婶娘这次竟然学聪明了,看来董家那位老太太果然是个厉害的。 当初她建议董氏回娘家,就是记着,梦里她还被困在戚家的时候,听下人当笑话一样说起岑家的四太太好手段,把岑故外面看上的一个姑娘做主抬了姨娘,结果那姨娘进门没多久就殁了。 戚大太太那时候正巧也听到下人们的议论,就随口说了一句:董家老太太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就是可惜了那个一面之缘的绿衣姑娘。 略一思忖,岑子衿去了趟书房,左手握笔,写了一封书信,交给赵吴氏,“让赵西找个不认识的把这封信送到绿儿姑娘手上。” 绿儿姑娘珠胎暗结,求仁得仁。今天她助她从翠玉楼里出来,至于以后能过成什么样子,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你接着说。” 安排完事情,岑子衿回到抱厦对故事才讲到一半青瓷的吩咐,快忍出内伤的青瓷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听李子说,孔氏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凄凄惨惨,可四太太眼皮一抬:当初老爷幸了你,我不也把你抬了姨娘?怎么你做得,别人就做不得?还是你觉得你是我的丫鬟就特别了?你要是不满意,大可去找老爷评说。” 青瓷半真半假的模仿董氏的语气动作,惟妙惟肖,“结果孔姨娘一听就软了下来,哭哭啼啼地带着五爷去了趟四老爷的书房,可后来五爷留在了书房,孔姨娘自己个儿哭哭啼啼的出来了。” 明明是挺悲伤的一件事情,可是被青瓷这么连说带演的讲出来,实在是让人难过不起来,更何况,再怎么样那都是二房的事情。 听完二房的消息,岑子衿挥退了她们,一个人扎到了书房里,知道夜色降临才出来。 用膳的时候,纪母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小姐可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姑娘家还是要少熬夜,不然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 纪母再不是刚来临安城时患得患失,诚惶诚恐的妇人,这会儿和岑子衿说话虽然不敢以长辈的身份拿乔,但总算不那么拘谨。 岑子衿放下碗筷,点头,“我知道的。纪姨,这两天我要给纪大哥写信,你有什么话要带的么?” 纪母一听要给儿子去信,立刻也放下碗筷,“还是那些老话,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让他把他自己顾好就行,不过我给他新做了几件里衣,还做了两双新鞋,能一起捎过去么?” 平时若是岑子衿不提,纪母从来不会麻烦她给纪钧带什么东西,只有岑子衿去信或者送什么东西的时候,她才会顺带让捎过去一些她给纪钧准备的东西。 对于这个老太太,其实对于岑子衿来说感觉并不强烈。她平日里也没什么要求,能聊的来的也就是赵吴氏,几次见她们坐在一处说话。 对于这一点,岑子衿喜闻乐见。 “当然可以,等会儿吃完饭您把东西收拾好,我让青瓷去取。” 纪母忙点头,饭也没心思吃,就先离席回去准备。 岑子衿并没有告诉他这会儿纪钧正在京都,而非在江州,这些东西并不会随信一起送往京都。那些新衣新鞋,纪钧穿到身上,只怕要一段时间之后了。 之所以去信,不过是康绣娘的事情到目前一直没消息传来,她担心会有什么变数。 京都秀坊。 纪钧坐在康绣娘对面,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眼角的红痣却带着怜悯,“这下你总该看清了吧?他骗了你!而你竟然为此差点儿耽搁了小姐的事情,康姑娘,你还记不记的为什么要来京都?” 康绣娘这会儿哪有心思听后面的话,只是看着手里按了手印的熟悉字迹,目光呆滞,像是遭受了天大的打击。 那位秀才,就是她在书坊借伞的那位,在老家早有婚配,妻子是一个屠户的女儿,这些年为了供他读书,一个女人在家支撑着一个肉铺,帮他养着家中的老娘和年幼的弟弟。 可秀才明明告诉康绣娘尚未婚配! 整个这件事让康绣娘不能接受的并非秀才有婚配的事,而是她竟然愚蠢地被骗了这么久! 她可以嫁给一个鳏夫,可以与人为妾,但那也必须是因为那个人值得她喜欢! “何必这幅表情?不过是一时繁花迷眼!要我帮你教训一下他么?” “不必了!就这样吧,以后各不相欠,各安天命就是了!小姐那边我自会领罚,是我没做好分内事,以后不会发生了。” 康绣娘可不是寻常女子,既非良人,她也拿得起,自然放的下,当下拒绝了他的提议。 “其实以你的条件……我的意思是,不必这么委屈自己。这绣庄现在经营的很好,还培养了那么多人,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 纪钧用拇指抵着唇角,斟酌着措辞。 两人是岑子衿的左膀右臂,这也不是第一次接触,彼此多少有些了解。这会儿康绣娘被戳到痛处,起身走到他跟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那以你的条件,为什么不找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成家呢?” 谁还没点儿不能提的心思? 纪钧踩了她的痛处,她自然也要在他心肺上跺上几脚。 “好吧,既然你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那我的任务也该结束了。”纪钧撇嘴挑眉,目光对上康绣娘的视线,左眼角红痣颜色渐深,“京都于她,势在必得。姑娘既然得她信任,还望莫要辜负了才是。” 康绣娘盯了他两息,率先站直身体,错开视线,“这次的事情,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纪钧终于露出一个飞扬的笑,“我信姑娘。” 她信你,所以我也信你。 若是将来有一天你会让她失望,那我会在她发现之前就把问题解决掉,就像这次一样。 京都一处小院里,一个文弱书生坐在桌子前,盯着面前的一把油纸伞发呆。 呵呵,哪有什么孤母幼弟和发妻! 他父母双全,双亲更都是名儒之后,若不是为了康姑娘,他怎么会在书坊做工? 但他是家中独子,父母不可能让她娶一个商贾之女,既然没有前路,他不该耽误她。 知道他收了这些银子,她会死心吧…… 第126章 中毒 京都的消息被快马加鞭的送到临安城。 岑子衿盯着手里的信,面无表情。 康绣娘确实很有能力,也值得托付,可是纪钧明明调查了那秀才的家世……以这样的方式留下她,并非明智之举。 不然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也只能等将来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解释。 荣喜堂的偏门一顶小轿抬进,几人欢喜几人愁。 “四姐姐,你看到那个漂亮的姨娘了么?” 岑子洲趴在岑子泠身后悄悄问。 两人是听说父亲新纳了一个漂亮女人,不约而同地背着各自的娘亲过来绿兰苑一探究竟。 要不说男儿本色呢! 虽然年幼,已经会用漂亮不漂亮来形容女人了。 岑子泠瞪他一眼,“孔姨娘就是天天被她气哭的,你还觉得她漂亮?” “可是她长得确实好看啊……” “那你喊她娘亲去!” 既然已经看到了庐山真面目,岑子泠甩手就走,不愿意跟这个满脑子浆糊的弟弟多说一句。 岑子洲想追,可是他们呆的这个地方灌木遮挡,只有小小的缝隙,岑子泠身材瘦小,侧身就能穿过,这可苦了岑子洲。 他进来的时候就是猫着身子从底下宽敞些的地方爬进来的。 眼看着就剩下自己,岑子洲也觉着无聊,哭丧着一张肉包脸就准备原路爬出去。 “五爷?你怎么在这里?你的小厮呢?” 妖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岑子洲吓得一个激灵。 刚刚才偷看过的漂亮姨娘这会儿就站在自己跟前,岑子洲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挺起小胸脯,“我是无意间路过这里的,不是来偷看的。” 漂亮姨娘身后两个丫鬟捂着嘴偷笑。 已经到了知羞耻的年纪,岑子洲脸上通红,嘴里倔强地说,“刚刚看到这里有黑影,以为是我养的大黑,所以过来看看。” 五爷房里有一只祖母送的大黑猫,只是后来不知去了哪里,这是荣喜堂都知道的事情。 可这两个丫鬟都是绿儿的陪嫁,自然不知道这件事。 岑子洲被她们笑急了眼,“我说的是真的!” 绿儿笑弯了眼睛,摸摸他的脑袋,“好好好!那天色已经不早了,我让人送五爷回去可好?” 她衣袖很香,是从没在自己娘亲身上闻到过的味道,岑子洲鼻翼耸动,企图多闻一会儿。 绿儿嘴角挂笑。 其实她住的院子和孔氏那里就隔着一座假山,不过岑子洲自年初灯会受罚之后,就被送到了外院和兄长们一起住,不过送给他亲娘总不会有人说什么。 在丫鬟的帮助下,岑子洲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绿儿牵着她就往孔氏的小院走去。 孔氏看到他们一起进来,惊吓之余,把儿子扯到身后,一脸戒备的看着她。 绿儿打量了一下孔氏的房间,并不大,也算不上奢华精细,只是收拾的整齐利落,可见平日里也是个干练的人。 不请自入,绿儿也不等她招呼,便在桌子跟前落座,“刚刚在院门口看到五爷,想着天色已晚,怕姐姐担心,就送他过来你这里了。” 孔氏的戒备并没有因为她的话减弱,“多谢。” “姐姐不必客气。我身世飘零,得老爷垂青能有个安身之地,已经心满意足。初来乍到,可能不太懂府里的各种规矩,以后还需要姐姐多家提点。” 先是送回儿子示好,然后又言语求和? 不管怎么样,除去绿儿被抬进来的那日,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绿儿也没在孔氏那里多留,不一会儿就回了对面。 “真是碰巧遇上的?” 董氏坐在竹椅上打着扇子,丫鬟在旁边削着苹果。 “这事儿我问了四小姐,确实是他们俩去偷瞧三姨娘,然后把五爷给丢在那的,” 董氏小口咬了一块递到嘴边的果肉,“还是派人盯着点儿,想办法打听到她们说了什么才安心。”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这样小的事情自然传不到泽芳院,因此等岑子衿知道岑子洲被人身染重症,绿儿被四太太绑起来要杖责的时候,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说是绿茗院的那位给五爷用了点心之后就不好,这会儿孔姨娘正在四老爷跟前哭呢,说是让四老爷给主持公道。” “五爷怎么样了?” “四太太守着,还没醒过来呢。” 听阿碗说完,岑子衿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梦里岑子洲有没有中毒她不清楚,但新来的姨娘确实是因此就殁了。利用孔氏和绿儿斗,她坐收渔利。 只是可怜岑子洲那个小跋扈,平白受了这一遭。 “去让人把消息传开,说的含糊些,然后暗中查探一下五爷到底是怎么中毒的。” 阿碗并不质疑她的决定,尽管她不明白是为什么。 等到二房的五爷中毒昏迷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的时候,因着岑子洲是岑家最小的一个孩子,尽管是庶出,对于四老爷来说也是一根独苗,苗老太太立刻让江氏去送了补品。 岑子衿也带着赵吴氏前去探望。 董氏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细心地给岑子洲喂着汤药,偶尔喷洒,溅到衣服上,董氏也不嫌脏,喂药的姿势不动。 等喂完药,给他盖好薄被,这才起身跟江氏和岑子衿详聊,“到底是心头肉,孔氏太过担心洲哥儿,去寻老爷帮忙了。这孩子虽然没养在卧房里,可我到底是她主母,总不能看着孩子病着不管,不过惊扰到老太太,真是不该。” 话说的客气,也挑不出理儿,真要说有什么,那就是孔氏这个亲娘对孩子还不如她这个主母。 江氏问了“现在情况如?”“还有多久能醒?”“会不会后遗症?”便不再开口,岑子衿只是专注地听着并没有多说。 不过董氏显然不觉得这是她要回答的重点,因此送了口茶,道,“这事儿啊,要说还真是我们家的家丑,说知道这三姨娘会这么……” 心狠手辣? 岑子衿心中替她补充未说完的话。 这么说无非是解释自己为什么绑了绿儿——是因为她谋害子嗣,而非她嫉妒。 就是走到哪里,这也是说得通的道理! 岑子衿摩擦着虎口,并不答话,只是她可不认为那个绿衣轻纱的女子会这么容易被她扳倒,更何况还有她的提点…… 第127章 改变 事情果然如她猜测的一般,没过两天,二房的消息再一次传到泽芳院。 二房的三姨娘不哭不闹地被董氏绑了三天,直到岑子洲醒来,准备杖刑的时候,她的丫鬟春杏带着证据冲到岑故跟前。 岑子洲中毒不是因为她家姨娘的点心或者她房里的东西,而是一碗蛋羹。 放了三天的蛋羹腥臭无比,可这并不影响大夫从中查出含有雷公藤。 蛋羹是董氏清晨命厨房给岑子泠和岑子洲的小食。 董氏拒不承认的时候,三姨娘的另一名丫鬟则是揪了厨房的烧火丫鬟指认,并且和厨娘的证词相合——丫鬟得了董氏身边人的嘱托,趁着厨娘不备,在蛋羹刚入锅的时候在里面滴上的汁液嫁祸三姨娘,因为当日还有腌菜开坛,厨房味重,是以无人察觉。 岑故一气之下一脚踹在了董氏的胸口,大骂毒妇。 三姨娘被松绑之后,命人将那日的点心端出来,岑故没问缘由,将董氏身边那个指使的丫鬟当场杖毙。 原来那点心是三姨娘平日爱吃的,嫁给岑故之后不便出门,岑故便从外面给她捎带了些回来,碰巧遇到岑子洲,就在亭子里分给他吃了两块,剩下的一直让人小心的收了起来,实在贪嘴了再吃上一块。 大夫上前检查也确认无毒,这下董氏真的彻底晕了过去,被人抬到房间之后,落锁幽禁。 “那五爷到底是不是三姨娘害的啊?”这故事听得曲折,青瓷捧着脸问。 岑子衿淡笑,“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总之这把火没烧到她身上。” 青瓷没听懂,阿碗不必懂,只有赵吴氏低沉地叹了一口气。 只怕是两个人都不无辜,最无辜的只有孩子罢了。 这事之后,岑家其他两房平静依旧,只有二房龃龉暗生。 岑子泠仿佛也是一夜之间长大,学会了与两个姨娘斗智斗勇。 磨难逼人成长。 这样的话其实放在她自己身上也是一样。也许再过不久,她们就会发现,如今这样勾心斗角的日子,其实已经是恩赐。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两兄妹,各自练功习武,各自看书处理事务,只是偶尔一起用膳的时候扬起一个彼此都懂的笑。 胡路这个为三房奔波了大半辈子的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只是这种忙碌让他比从前清减了不少的同时,看上去竟也年轻了几岁。 江氏委婉地提醒过岑子衿,对下人要放权也要监权,不要让人搬空了家底,对此她一笑置之。 青瓷则是愈发的不像话,三天两头的溜出去和一群不知道哪里认识的小姐妹吃喝嬉戏不说,有时甚至夜半三更才偷跑回房,门房的婆子收了她不少孝敬,小姐没发话的时候,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碗倒是勤勉,在岑子衿的指点下学完了启蒙的几本书之后,开始着手帮着她处理日常消息信件,各房的,绣庄的,京都的……纪钧的。 对此岑子衿并不避讳,而且有了她的帮忙,很多信息筛选归纳起来更加方便。 陶甁和石甁两个则开始跟着赵吴氏处理三房的大小事务。 表面上看,三房还是那个门可罗雀的落魄富贵人家,只有居于其中的人才知道,三房已经在悄悄地改变了。 “……马车还有两天就到刘生那,到时候他会带着东西先去归置。” 胡路在书房跟岑子衿回禀最近的安排。 “我倒是好长时间没听到刘生的消息了,他在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着呢!咱们庄子旁边儿有人卖地,他看人家出的急,价格也还算公道,用比市价少了两成的钱把那拿下,还往里面种了好些野菜,这会儿已经收了几茬了。” “庄子上的人呢?” 胡路正了神色,“老奴正想请教小姐,咱们庄子上收的都是些孩子,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给口饭吃就能养活,但刘生除了能找人教他们下地干活,可教不了别的。” 岑子衿点头,“这个胡叔不应担心,很快就会有人过去教导他们,人只要送过去,让刘生好好安排,那些都是纪先生他们收留的自愿跟随的人,只是为了有口饭活命,千万别苛待了他们。” “老奴明白。” 将来的争斗太残酷,她需要很多人,很多自己人, 刘生过去的时候她就下了死命令,让他必须一己之力拿下拿出已经不服管的庄子,他并没有让自己失望。 现在交代的这件事,希望他也能做好。 “胡叔,还有问你一件事,虽然分家了,咱们还有没有和二房合伙的生意?” 胡路想了片刻,“有,临安细柳街整条街的铺子,分家的时候,大房占了四成,二房和三房分别占了三成,另外别处还有两家酒楼和一家古董行是咱们和二房合伙开的,每家五成。” 岑子衿心里估量了一下,细柳街是在临安城靠近中心的位置,整条街两边加起来有百十家铺子,三分之一属于三房的话,也是三四十间,单独拿出来就要重新找掌柜,伙计…… “你去和长房还有二房商量,细柳街的铺子按市价换成银子,三房退出来。还有酒楼,古董行,都换成银子兑出来。” “一下子都换出来,恐怕长房和二房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那就分!不要现银,要铺子。” 胡路震惊她的决定,可这半年来她把事情处理的都很好,江州的事情就算他没经手,也知道那个年轻人的魄力,现在小姐这么选择,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马上去安排。” “嗯,越快越好。” 之前没有想起这件事,是因为分家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清理分账,当时祖父还在,这些东西并没有经过岑子衿的手,也是听青瓷回来说城东两兄弟为了一件合伙开的铺子打起来,连老娘都给气死了,这才想起问了胡路一句。 幸亏是问的及时,不然…… 想到不久之后的事情,岑子衿有些头皮发麻,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第128章 别怕 “被转送出去了?” 岑子衿正在吃点心,听见青瓷回来禀告的消息有些诧异。 “是啊,而且那个张大人也被人参了一本,然后被他们家老爷子给打的下不了床了!” 嘶!张老爷子可是出了名的宠儿子,能下这么狠的手,应该是气的不轻。 “那天我们是都看到她撞了柳氏,当时查看说是没问题,就是受了点惊吓,可是到了晚上回去的时候,柳氏一直喊着肚子痛,换了个大夫过来,说她受了推撞,又受了惊吓,可能有滑胎的危险,张老太爷细问之下,才知道又是那个希雅。” “然后张大人说已经罚了禁足,没想到张老太爷更生气了,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堵住他的嘴,但是事关子嗣,再留着那个狐媚子,指不定怎么妨碍张家的传承,就让张大人自己选,是愿意被除族,还是除了希雅……” 所以章大人为了自己,把自己心爱的宠姬转送给了别人。 至少护住了希雅的性命,算是给自己留的遮羞布。 “让胡叔找个人跟着这个她。” 青瓷领命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捧着茶的岑子衿站在窗户边发呆。 道清三十六年的秋天来的格外的早,以至于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准备好过秋的衣裳,就已经感受到寒风的凛冽。 “别吵别吵,小姐正在写信呢,你们这么大声,小心挨板子!” 两个正在清洗暖炉的丫鬟吐吐舌头,“青瓷姐,你又吓唬我们!小姐脾气可是最好的,什么时候罚过人啊。” “总之,小声点!不然我先让嬷嬷揍你们!” 青瓷挥挥拳头就扭身蹑手蹑脚地进了书房。 岑子衿正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旁边还有阿碗放过去的一叠信函,仔细看便能注意到,很多都用朱砂笔做了提示,以便查阅的人能一眼看到重点。 屋里的两人都没有在意她,各自手腕不停,可能是觉得时间不对,青瓷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听到书房里传来换茶的声音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情。 青瓷从茶房端了茶盘就走进去。 岑子衿坐在桌案后面捏捏自己酸疼的肩膀,低声问,“刚进来什么事儿?” 青瓷连忙把托盘背到身后,站直了身体,“昨天戚家老夫人出院子了。” 揉肩的手一顿,“为了什么?” 戚家那位老夫人闭门谢客多年,比当初的祖父还要寡。 戚阁老夫妇有孝心,在宅子里专门为她重新修建了一座小佛堂,就算逢年过节也基本不出来走动,只是打发自己贴身的嬷嬷把红封转交给子孙。 “院子里的人不知道原因,只说已经搬到正房去住了,袁大奶奶也告假回了一趟袁家,傍晚时才回去。” 前面的消息岑子衿不意外,但是后面的倒是有些没想到,“袁媛能出戚家门了?” 虽然并未可以打听过袁媛在戚家的遭遇,但是以己代彼,她们都是别人硬塞给戚晨的人,夫君不喜欢,又怎么可能在戚家立足? 只怕袁媛比她当时还不如。 转头问阿碗,“京都是不是给戚家来信了?” “是,说是五日前有人送信到的。” 岑子衿点头,“把胡叔请来。” 胡路过得很快,手上还拿着一把算盘,走起路来,哗嗒哗嗒的响。 还没等岑子衿开口询问,胡路就主动开口。 “小姐,老奴正在清点最后一家酒楼的账,弄完这一笔,咱们和二房算是彻底没有关系了。” 那么多账务,要清点核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是细柳街的铺子,说服长房和二房就花了一番功夫,盘账更是花了将近二十天,等到所有的东西清算完毕,已经是夏末的时候了,现如今终于接近尾声。 听起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岑子衿眉宇间的担忧并没有消散。 直到晚上和岑子初吃饭的时候,岑子衿看到他放下了碗筷,才问,“兄长,若是岑家倒了,你还有勇气站起来么?” 岑子初就着丫鬟的手漱了口,“岑家?还是我们家?” 这两个有本质的区别。 “我们家不会倒,只要还有你和我,咱们家就永远不会倒,至于其他房,各有各的缘法,只能说能帮忙的时候看在亲戚的面子上,有能力,咱们多帮这些。” 正是这个道理! 岑子衿释然地笑了,原本她还想着怎么给兄长做个心理准备,未来的日子,岑家的日子只会比现在看起来更寥落。 现在还有二房每日迎来送往,在外人看来,岑家还是一片繁荣景象。 她早该想到,兄长并不是这么肤浅的人。 头顶的头发被一只手揉乱,“衿儿别怕,万事还有兄长。” 岑子衿抬头就看到兄长磊落地目光,其中还暗藏安慰。 岑子衿淡笑,“好。” 也许岑子初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勤德院的变化逃不过岑子衿的眼睛。 岑子初开始没日没夜的研读兵法,练习武艺的时间也比之前增加了一个时辰。 时间开始变紧迫了。 “小姐……” 阿碗拿着一封信递给她。 信封上没有落款,但是看到字迹的时候,岑子衿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谈大人啊。 她都快要忘记这个人了。 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他可不是什么闲人。 拆开信之后,岑子衿弯了眼睛。 “是什么高兴的事儿么?” 阿碗在旁边有些不解。 “是件高兴的事儿,有人关心我们呢!” 看着外面昏暗的天色和绵延的雨线,岑子衿勾唇。 谈修龄信中说谈雯又被禁足了,不吃不喝地和父母抗议,请她写信劝慰,另说了一句话,京都最近不太平,可能会有诸多波及,让她多加小心。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句平常的客气,但岑子衿还是看懂了他的关心。 这是提醒她京城出了大事儿。 戚家动起来,临江其他家族陆续收到消息也会开始动了吧。 没过几天,绣庄的消息就雪花一样地开始送往岑子衿的书房,青瓷出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回来之后在岑子衿书房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就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赵吴氏忽然进来传了一个让岑子衿为难的消息。 江氏在给岑子宥相看亲事。 她的母家就在京城,定然是得了什么消息,才会忽然之间要给他安排亲事。 因为在这之前,她一直是打算等他取得功名之后才安排这件事的。 “去长房!” 她不记得梦中岑子宥是什么时候,和谁成亲的,但是她知道,岑家除了她,一个,都没活下来! 她答应了苗老太太会照应这个兄长,就不会推脱。 第129章 拒绝 “夫人早晨说城南那条河里的刀鱼这会儿味道正好,老爷就带着夫人去那边的别庄小住几日,三小姐今天恐怕是等不到我们太太了。” 江氏院里的丫鬟客气地解释。 说的是事实,可是莫名就让人有一种牙酸的味道,青瓷忍不住咧咧嘴,大老爷果然如传言般,宠妻如命。 对于这样的结果,岑子衿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失望,“婶祖母在家么?” 苗老太太这些年都不怎么出府的,听到她来,钱嬷嬷亲自去门口相迎。 因为坦诚过,所以面对苗老太太似乎更轻松一些。 “为何不可?” 老太太弯着腰修剪花枝,抬头看了岑子衿一眼。 “婶娘这么着急为宥兄长定下亲事,是因为最近朝中不太平吧?子衿短见,想着除了三叔父,咱们岑家无人在朝,事情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与岑家有关,但应该不会连累长房才对啊。” “和二房有关?”老太太站直了腰,用布子仔细地擦拭那把剪刀,“所以你着急把有牵扯的生意都断了?” 果然还是有清醒的人,从风吹草动里就里就能猜测出事情的大概。 岑子衿沉默,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苗老太太放下抹布,又给剪刀上滴了两滴豆油,“连岑敛升了工部尚书都挡不住这次的事?” 几天前岑家收到消息,岑敛因为治理淮南治河有功,被擢升为当朝工部尚书。 岑子衿淡笑,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婶祖母喜欢临安城么?” 苗老太太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有此一问,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年轻的时候因为嫁给你叔祖父,所以来了临安,后来在这里生下你叔父,看着他娶妻生子……生了根的树,就只能靠这块地活,喜不喜欢反倒不重要了。” 顿了一下,“不过年轻人出去看看到是没什么不好。” 岑子衿依旧笑得淡然。 要说的事情已经说完,她也没在荣嘉堂久留。 苗老太太坐在椅上好一阵子,“派人把敦儿夫妻俩喊回来。” 街上的叫卖声依旧,还有小童在巷子里穿梭嬉戏,远处梨园传来一阵叫好声,似乎一切都还是平时的样子。 可机敏的人还是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差别。 富贵人家的车马少了。 那些朱钗玉石店已经好些天没有开张了。 岑子衿的青色马车从街面上驶过就变得尤为显眼。 车停在了镖局不远处,岑子衿带着围帽下车,镖局的小厮看到她,立刻引她到客间落座。 “好久不见,李某见过小姐。” 粗狂的声音传来,李昌搓搓手坐下。 岑子衿点头,“今日来找李镖头,是有事相托。” “小姐请说!” 有了上次的教训,李昌可不敢在善做主张,并且心里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她说破天,也不能被她牵着走。 “听闻昌盛镖局最先起家的时候便是从京都向南的,我有一些人想请贵镖局做个护送。” 李昌嘿嘿两声,“小姐跟我们镖局做生意一直很爽快,既然今日您特意亲自前来,想来是十分贵尊贵的客人。可民不与官斗,咱们押镖首先就得有命,所以还请小姐告知护送的都是些什么人。” “李镖头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为难,这次护送的都是一些妇孺而已。” 都是女人? “不知是什么人?护送到哪里?” 岑子衿冷了声音,“李镖头,护送到哪里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后宅女眷,具体是什么人,请恕我不方便告知。” 李昌也觉得自己唐突了,这些官家的小姐太太重名声,别说知道闺名身份,就是不小心瞧见真容都是天大的罪过。 “小姐说的是!但是护送人的生意,我们镖局也是有规矩的,还请小姐见谅。” 比如朝廷钦犯,罪臣家眷,他们镖局不打听清楚就接了这单生意,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昌的态度坚决,岑子衿也不勉强,“既然如此,我想这笔生意我们是做不成了。” 做事就要离开的时候,李昌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过,小姐若是能等上几日,也许会有好消息。” 岑子衿转头看他,尽管看不到帷帽下面的长相,李昌还是感觉到一束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我等李镖头的好消息。” 回到马车上的时候,阿碗细心地帮她取下帷帽,“小姐要是把人都送到那边庄子上,咱们这府里怎么办?咱们也走么?” 三房一车车的家当陆续送往京都的宅子,现在连仆妇也打算送过去,今后这三房可就剩下泽芳院的几个人了。 “让她们先过去。” 三房用不了这么多人,与其让她们在这里闲着,岑子衿打算把人送到京都郊外的庄子上去给刘生帮忙,再选一些送到京都的宅子里,先熟悉一下环境,这样等到都过去的时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娇客一走,李昌揉揉脸朝外面大喊,“来人!” 没多久,镖局就飞驰出去一匹快马,李昌这才背着手转出来,“娘的,老子不喜欢做这种文绉绉的事情。” 另一个镖师正巧进来,看见他的模样哈哈一笑,“啥事儿把你愁成这样,脸都快成包子皮儿了。” “去你的!还不是上面有交代的那位贵客,这次指不定又给我找什么麻烦事儿,上次老子受罚可是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镖师安慰地锤了两下他的肩膀,“差不多得了!你这不是都把锅甩出去了么?上面咋说你咋做就是了。” 想想也是,李昌叹了口气,回过神盯着进来的人,“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青州的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主子说又到盐运的时候了,让咱们小心这些,这两年不太平,别砸了招牌。” 李昌瞪眼,“我老李什么时候砸过招牌?” 进来的那位也不跟他犟,桌子上自己倒了一碗茶,“还有件事儿,说京城那边在查一桩贪污案,估计咱们这边会有牵扯进去的,让你接生意的时候小心着些,别被牵扯进去。” 李昌没好气接话,“还用你说!我现在都知道大概是哪几家会被牵扯!老子已经替他们送了好几回东西去京都了,虽然看不见具体的,但是那重量,绝对真金白银。” 官员这么大笔的钱财转运,要么消灾,要么打点。 打点嘛,不会这么急,那就只能是第一种了。 “风雨欲来啊!” 喝茶的男人长叹一声。 第130章 合适 消息虽然比梦里出现的迟了些许,但到底还是在岑家炸响一声惊雷。 岑敛的随从浑身是伤自京都奔袭而来的时候,岑故本是躲着不见,可他带回的消息却让岑故瞬间跌坐。 岑敛被抓了。 上任不足两月便被打入死牢的工部尚书,这恐怕是大时有史以来头一个。 刘氏甚至直接昏死了过去。 岑家如今靠着岑敛才有曾经的辉煌,这消息一到,岑家那些整日遛鸟养花的祖宗都动了起来。 “这绝对是栽赃!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岑敛才当上工部侍郎多久,怎么就贪污了六十多万的银子?” “先不说栽赃不栽赃,现在是先想办法把人救出来才行啊!” “说得对,可是我们这把老骨头都在临安城,谁去?岑敦那身体,他哪能到处跑!岑故跟那些人也不熟啊!” 岑家原先的祠堂里,几个年过花甲的老太爷面对而坐,岑敦照旧坐在轮椅上,脸色阴沉。 刘氏守在门外等了许久没见人出来,也了解这些半脚进棺的老家伙脾性,情急之下竟然撞开门口的小厮,直接闯了进去。 “老祖宗们,求你们快拿个章法出来,老爷还在牢里呢,可不能等啊!” 她这一打岔,好些老爷子脸上都不太好看。 “敛儿媳妇,这里正在商量正事,你到外面等着。” 刘氏哪里是这么好打发的人,“我知道这会儿不该出现在这里,可是从京都到这里递消息要几天?老爷在京这么些年,他那些以前的恨他的同僚要落井下石怎么办?就算老爷性命没事,也不知道要受多少苦!老爷是个孝顺的,平日里对老祖宗们也是尊敬有加,求老祖宗们快想想办法,派个人去京里帮帮老爷吧!” 二房那么些人在外面,听见她哭,也跟着哭,一时间整个祠堂内外哭嚎声此起彼伏。 岑敦的脸色更是阴沉,看向刘氏的眼神像是带着刀子。 真是为了岑敛也好,为了她自己的下半辈子也好,还是为了她的潇哥儿,刘氏第一次这么无所畏惧。 砰砰砰的磕头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人坐立难安。 “行了!起来说话,你这样能商量出什么结果!” 声音时从门外传来,带着威仪和震慑。 苗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你就算磕死在这,也救不出岑敛!如今还会想想办法,看送谁过去京都打点,早些把他救出来为好!” 坐下之后,面对着众位族老继续道,“你们刚刚说的我也听到了,敦儿身体不好,肯定是去不了。故儿身为他的滴亲兄弟自然责无旁贷,可他这些年从没跟这些人脉接触过,别人买不买账还要另说。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不知道你们同不同意?” 原本吵得鸡飞狗跳的各位老祖宗看到她进来都选择沉默,年轻的时候可没少被这位老嫂嫂收拾,到现在依然怕她。 既然她说有人选,众人都看着她,等她说出名字。 “三房的衿姐儿,在我看来这次她出面最合适。” 离他最近的一位老太爷立即反对,“岑故不合适,那一个后宅的丫头就合适了?嫂子莫不是年纪大了,糊涂了……” 虽然后面的话声音小,但不妨碍屋里的众人听到,岑敦一个斜着眼给了老头儿一个诡异的眼风儿。 苗老太太也不生气,“我这眼不花耳不聋的,距离糊涂还早着呢!之所以说她合适自然是有理由的。” 不动声色地嘲讽了那老头一句,她继续道,“这第一,家里不是身体不好,就是不通政务,确实没有合适的男人过去。第二,衿姐儿虽说是个晚辈,还是个女子,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放松警惕,也更容易博人同情。” “照长嫂这么说,让潇哥儿出面不是更合适?那是他的幼子。” 有人忍不住插嘴。 苗老太太看着他,“潇哥儿和洛哥儿并无区别,要是有用,洛哥儿会不想办法救出他父亲?亲生儿子去确实合情合理,可若是连小侄女都出面,岂不是证明我岑家不仅父慈子孝,更是拧成一股绳儿的临安岑家!” 一句话说的在座的人老泪纵横,是啊,他们是临安岑家! 有人小声嘀咕,“现在岑家都分家了,衿姐儿还没泠姐儿合适呢!她还比衿姐儿小上一些,岂不是更容易博得同情?” 苗老太太不再看任何人,“让她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老三临走前,把三房交给了她。” 一开始众人没明白什么意思,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 “交给了衿姐儿?不是交给初哥儿?” 在座的都是活了大几十年的人精儿,反应了一会儿就明白,苗老太太说的三房,是说三房的所有,包括岑鹤的同僚旧识! 这些人脉才是三房最大的财富! “所以我说衿姐儿去才最合适,你们可有异议?” 众人或摇头或沉默,刚刚出言反对和小声嘀咕的人也讪讪地恭维了两声。 刘氏趴在地上自然也听到了,想到那个曾经不动声色就把她耍的团团转,悄无声息让婆母声名狼藉不得善终的人…… 或许,她才是最合适的。 “我同意!我同意让衿姐儿去!” 刘氏爬起来,额头的血顺着眉心蜿蜒流淌,然后从鼻尖儿滴落,鬓发因为刚才的动作也有些散落,看上去狼狈又瘆人。 既然当家做主的人都同意了,他们这些外人再反对意义也不大,更何况他们也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推荐自己家人么?嫡系怎么可能把京都的人脉交给他们这些旁支。 岑家几房之间恐怕还会相互猜忌,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外人! 其实这个道理都懂,刘氏也懂! 她甚至知道,若是此行让岑子衿拿到岑故甚至是岑鸿曾经在京都的人脉,恐怕她比以前会更加难缠,但是她不敢拿自己的下半辈子和潇哥儿的前程做赌注。 岑敛必须活着,而且要官复原职,风风光光地活着。 岑敦坐在轮椅上,双手摩擦着扶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周身那一股生人勿进的架势,让人看上一眼都觉得汗毛倒立。 等祠堂的人都走了,苗老太太才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慢声道,“不管他是谁的孩子,都姓岑。这时候帮他也是在帮你,帮江氏,帮安姐儿,宥哥儿你们一家子。你只要能活的更好就行,不必在意他是谁。” 苗氏走了,留下岑敦一个人低着头发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岑子衿在泽芳园里勾唇一笑,婶祖母,果然兑现了承诺。 第131章 准备 岑子衿坐在苗老太太的卧房里打扇,嘴角噙笑。 “你爹人不怎么聪明,生了个女儿倒是聪慧。” 苗老太太斜睨着她。 “也许是母亲聪明呢?” 关于岑子衿的母亲,苗老太太只是一声长叹,“她的确是个聪明的女人,可惜红颜薄命。” 团扇带起的风吹散了岑子衿耳边的碎发,不小心刮到眼睛上,痒痒瑟瑟的。 “你此番入京多加小心,那里可不比在家,龙盘虎踞,聪明人多着呢!”苗老太太打破沉默叮嘱,钱嬷嬷托着一个小布包上前。 “这里有我给你叔祖父的几位故交夫人的手信,你顺便帮我带上,安顿好之后替我去拜访一下几位老姐妹。” 岑子衿恭敬地接过,对苗老太太行礼道谢,“多谢婶祖母!” 虽然两地相隔甚远,但找个熟人或者镖局送上一封信,一份礼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老太太这是给她机会让她熟悉各家的机会呢。 回到三房的时候,石砚蹲在门口数蚂蚁,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小姐,大爷在正房等你。” 看来兄长也收到消息了!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岑子初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笑得开朗温煦。 “收拾一下东西就可以出发了,兄长……” “不用解释,衿儿做什么决定都好,但是兄长就一个要求,护好自己。” 大掌落在她的头顶,胳膊遮住了一片日光,同样也挡住了他的表情。 岑子衿不知道兄长到底明不明白她此番进京的目的,但是这样和兄长的分离,十几年来还是头一次。 “上次你送我去参加春闱,这次换哥哥送你去解决危难,若是衿儿想哥哥了就给让人送封信,我去京都看你。” “好。” 离别在即,岑子衿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能干涩地点头答应。 晚膳的时候,长房二房的人都识趣地没来打扰,让两兄妹可以安静地吃个饭。 “纪姨,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去京都?” 其他的人她都可以做决定去留,只有这个老妇人,是她不能轻易决断的事情。 都说人上了年纪,不愿意颠沛流离,而对于她这种前半生都在四处奔波求生的人,能安稳下来,无意是最渴盼的。 她也不介意带着她去京都,一直以来,对她来说,保障纪母安全的前提下,无非就是院子里多双筷子的事情。 对于这个决定,纪母从中午被告之的时候就在思考,这会儿被追问,她也明白,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我……我还是留在这里给你看着家吧。” 岑子衿尊重她的决定,而且这样,其实更有利于保证她的安全。 兄长和陈霆都在,只有张云会跟着她去往京都。这是张云自己跑来跟她自荐的,她也确实需要一个武艺高强的人在身边帮衬。 把赵吴氏和纪母原本身边伺候的丫鬟留了下来,同时还有另外留了两个新买的小丫鬟和两个婆子照顾她的起居。 赵吴氏也上了年岁,不宜跟着到处奔波,岑子衿也有意留她在泽芳园里养老,刚好有纪姨在,两人还能做个伴。 虽然不能跟着她走,赵吴氏还是准备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差点就要把泽芳院拆了给她带过去,唯恐她受一点点委屈。 “小姐长这么都没出过临安城,第一次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多带点东西总没错!阿碗,把小姐喜欢的那个棉枕也带上,小姐喜欢靠在上面看书,到时候临时找不到这么合适的,还有床几上那个青釉茶瓶也带上,你们记得每天要给里面放新鲜的花,还有……” 岑子衿站在檐廊下看着人群忙碌,脸上始终带着淡笑。 这是她第一次出临安城,也不是。 记忆力,她也离开了临安,只是离开的要比现在凄凉许多。 那时候哥哥已去,她被塞进一个商队里,扮做仆妇,躲避戚家的追查,冷水冷馒头,就这样到了京都近郊的那处庄子,可谁知那庄头趁她不被,竟然抢了她随身带的细软和银两,几番言辞羞辱,把她赶了出去…… 想想梦里那一世,她竟然能熬到最后,凭的可真是一口气。 收回视线,岑子衿看着远处的错落的楼台亭阁,勾起唇角粲然一笑。 那样的蛾境遇她都过去了,这一次,有岑家满门送别,她身负重托离开,实在是算得上风光至极了。 “小姐,纪先生来信了!” 阿碗不知道什么跑到她面前,岑子衿伸手接过信就靠在廊柱上翻看起来。 看完,岑子衿不仅笑出了声。 纪先生自上次起就未离开京都,先前是为了康绣娘的事情,解决完之后本打算回去,又碰上岑子衿取信让他关注这次的贪墨案,零零总总,杂杂碎碎,一直到现在还盘踞在京都,信中少见地听他抱怨京都的太阳毒辣,饭菜也不好吃,天气闷得让人很难入睡。 阿碗接过信看了一遍,也笑了起来。 往来那么次信件,纪先生可从没这么小孩子气过。 灯光影绰,泽芳院里还没有停歇,偶尔还能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 岑子衿一手捧书,一手执棋,并未被打扰。 没过一会儿,赵吴氏过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小箱笼,看着沉甸甸的。 “小姐,这里还有老爷的一些书,不知道这次你带不带过去?” 岑子衿抬头看过去,箱笼封闭的很好,显然很久都没有人打开过了。 “这箱子被压在那边床底下了,刚才收拾的时候才看到,也不知道老爷哪一次回来放的,想是不下心踢到底下的去的,不过小姐也爱看书,反正这些书你也没看过,不如一起带过去吧。” 岑子衿淡笑,“好,全听乳娘安排。” 赵吴氏眼泪瞬间就布满了整个眼眶,把箱笼放下,走到她跟前,“老奴虽不是那就巧玲珑心,但也多少知道小姐这次去凶险异常,小姐切忌要先顾好自己的安慰,别的什么事儿尽力而为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到九泉之下跟你爹娘交代!” “乳娘,我还会回来看你的。” 第132章 擦身 赵吴氏收拾了很多东西,但归拢的很好,装上马车,也就一半车厢的随行物品。可尽管如此,二房的人还是站在送行的人群中欲言又止。 他们是嫌车上装的东西多,会拖慢行程吧。 可那又怎样? 让她和岑敛的小厮一样,纵马狂奔,疾驰到京? 她虽不是一个贪图享受的人,但是也不会勉强自己。 况且吃穿用度都装上马车,如她这般的,已经可以算得上轻车简从。 “衿姐儿,老爷那边等不得,这一趟怕是要委屈你了!有什么需要婶娘做的,就让人给我来信。到了京里,你去找廖管家,要用钱用人,吩咐他便是。” 最终还是刘氏上前,委婉地提醒她不得耽搁。 岑子衿淡笑,“婶娘放心,车上带足了水和干粮,我们昼夜不停,争取今早入京。” “那就好那就好!也别委屈了自己,沿路要是有什么客栈,还是住在客栈比较好。” 她说的显然不是心里话,岑子衿也没往心里去。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表示了一番心意,就放她踏上马车。 岑子初和张云骑马跟在左右,另有十五名岑家的护院在后跟随。 岑子衿撩开轿帘,苗老太太没出来,江氏推着看不清表情的岑敦站在前面,刘氏,岑故和董氏并排而列,身后是岑家众人,纷纷摇手相送。 十里长亭终须别。 岑子初翻身下马,“衿儿,记住兄长的话,万事以你自己的安危为先!我不管别人如何,只要你好好的。” 话说到此,已经是大不孝。 周围站着么多人,好在并没有靠近马车。 “我不是答应兄长了么!而且这件事虽然不容易,但是又不用我去劫大狱,没那么危险。” 揉揉她的脑袋,岑子初无奈,“好!事情忙完了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在京里等着,我过去找你。” 岑子衿没说话,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拽着他的衣袖,轻轻点头。 “小姐,你和大爷这么生离死别的,看着真让人揪心!咱们又不是一去不回!” 青瓷话音刚落,车厢里另外两个人都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她。 阿碗自从到了泽芳院,好吃好喝的养着,这会儿身条已经抽高,和青瓷看上去不相上下,只是年虽小,看上去还有些稚嫩,皱着小眉头叹气,“青瓷姐,‘生离死别’不是好兆头,你不要乱用词。” “是么?那该用什么?含情脉脉?难分难舍?相……哎呦!” 一把折扇敲到她的脑袋上,青瓷爆头哀嚎。 岑子衿握着折扇看着外面的景色,神色淡淡。 生离死别。 梦里的时候,和兄长,可不就是生离死别么? 这一次,她跳出了二房的谋算,躲开了戚家的纠缠,兄长的名声没有被毁,他们也没有办法再合谋害他性命。 这样,真好。 张云和岑敛的随从跟着,后面还有岑家精选出来的十几名护卫,车马不停,连行三日。 终于还是随从看不下去,驱马到车前,“小姐,我们已经赶了三天的路了,前面不远处有间客栈,今晚我们就在客栈落脚如何?” 马车的轿帘没被掀开,只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说她没出过门,这些你们安排就好。” 随从心里暗自嘀咕,就算没出过门,总知道累吧? 这三小姐还真能忍,就连他们这群大老爷们都快受不住了,小姐竟然一声不吭。 路边的客栈很简陋,尽管小二勤快的东奔西跑,想把店里收拾干净,可是这路上车马匆匆,尘土飞扬,前脚擦完,后脚上面就又落上了一层薄尘。 青瓷从里面跑出来,站在马车前撇嘴,“掌柜说没有上房了,就连普通的客房都只剩下一间,还靠近官房,咱们这么多人怎么办?” 说是问岑子衿,其实青瓷一直面对着随从。 对于这种状况,随从也有些为难。 只是看到马车,就想起里面那位三小姐,虽然没见过几面,可是肯任劳任怨地为老爷奔波,说什么今天他也要让小姐住的舒服。 青瓷跟着他又进了客栈。 天字一号房。 “下面怎么了?这么喧哗?” 靠坐在椅子上的人一腿曲起,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本发黄的古卷,漫不经心地对着空房间问。 没过一刻钟,房间出现了一个高壮的身影,“是来投宿的客人和掌柜起了冲突,那小厮为她家小姐要上房,掌柜说没了,小厮先是加钱,后来动了刀威胁。” “倒是个护主的。” 薄唇轻起,书页翻过,房间里寂静无声。 “那个……我好像看见青瓷姑娘和那小厮一起的。” 拿书的手晃动了一下,青袍玉冠的人默了几息,站起来,“京都的事情刻不容缓,立即启程” 高壮的男人眼角抽搐,点头应是。 抓了名小二说了一声退房,房钱不要了,就跟着自家主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掌柜听到小二的禀报,擦擦额头的冷汗,“这位客官,刚好有人退了间上房,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 随从这才罢休,交了定银就出去接岑子衿。 车上的东西不用卸,直接拉到的后院,马匹拉去喂草料。 刚进房间的时候,岑子衿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若有似无。看来上一任房客是个清雅的人。 这三天吃住都在马车上,虽然里面加了好几床褥子做铺垫,依旧把人颠簸的腰酸背痛,岑子衿也不矫情,让人伺候了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倒头就进入了梦想。 客栈除了那间上房,同时还多空出来了两间普通客房,全被岑子衿一行人租下来,护送的人分成两班,一半看着马车,一半休息,到了下半夜再换。 青瓷和阿碗在房中轮流值夜,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人分外安心。 距离客栈不远处的官道上,几匹骏马疾驰而去。 有人悄悄打马靠近之前那个高壮的那人,“白爷,主子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今晚休息,明早赶路的么?怎么突然又让连夜赶路了?” 白海看着前面的青袍身影,“大概是春天快来了吧。” “???” 春天?这马上深秋,快要入冬了呀? 不过也对,冬天都来了,春天还会远么? 还是不对! “白爷,这春天和咱们主子有啥关系?我是问睡得好好地,为什么要连夜赶路?” 第133章 难猜 次日清晨,鸡鸣阵阵。 岑子衿从床上起来,小心地避开蜷缩在床尾熟睡的阿碗。 乡间野地,这个时辰赶路的人也少,岑子衿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扑鼻的草木芬芳。 每天这个时辰,都是她起床晨练的时候,在马车上的几天虽没有下来锻炼,也尽可能地在车里伸展腿脚,这会儿睡饱了一觉活动,更觉得精力充沛。 只是这里到底不比在三房,所以也只能原地活动一下身体。 官道上一个黑点渐渐靠近,是个年轻人驾着一辆骡子车在赶路,速度不快,赶车的人甚至还能握着一卷书。 对这样勤勉的人,岑子衿心怀敬意。 勾唇下腰,转动手腕,等再抬头时,骡子车上的人已经能大约看清样貌。 岑子衿失笑。 阿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她已经起床,连忙披上外衫去唤小二送水,青瓷也随之醒来,房间里脚步声不断。 “去外面吩咐一声,让掌柜的做上一些好的烙饼和容易存放的小菜,再去车上取一些我们的肉干,等会儿一并包好带上。” 青瓷一边穿衣,一边回道,“咱们后面那辆车上可装了好些吃食呢,大爷不放心,还亲自检查了两边,说足够到京都的,不用在这里买。” 半晌没人回话,青瓷便随便抹了一把脸,噔噔噔跑下去找掌柜的。 张云守在门外,自然之道她们都起了,跟岑敛的随从说了一声,众人就在大堂里用早过膳,准备随时出发。 马车的脚程到底是比骡车快上许多,更何况岑子衿他们本就是急着赶路,很快就遇见了早晨从客栈门口经过的年轻人。 “张云。” 岑子衿看着前面不远处,骡车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因为早晨天冷,这会儿还用被子严严实实的裹着,年轻人依旧是之前的姿势,不时看一眼前路,又低下头看一眼书卷。 “等会儿找个机会把东西还有这一百两银票给前面的人送过去,就说,多谢上次的救命之恩。”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是在三房生活了这么久的张云自然不会像原来那么莽撞,从阿碗手里接过包裹,不着痕迹的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等到渐渐与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张云调转马头奔袭到年轻人面前,把岑子衿的话重复了一遍,便留下包裹和一张银票重新去追马车的队伍。 白黎看着眼前的包裹,想着刚才那人说的话,下了骡车,对着前方躬身一揖。 母亲的虽有好转,但时好时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夫说她的身体不适合在南方养病,若是想要彻底治愈,恐怕要去北方干燥的地方。 北方何其大,白黎迷惘何去何从。 不过看到放在桌子上的四书五经,他就不再彷徨了。 京都有庙堂,有名医,有那么多文人志士,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辞了水乡梨园,拿上班主给的分红做盘缠,买下一辆驴车,母子俩简单收拾了行礼就朝着京都而来。 他们出发已经一旬有余,不曾想经在这里碰见了岑三小姐。 原本以为绣庄门前那一次,恩情已消,自此那样嫡仙一样的人不会再和他有瓜葛。没想到现在再次得她救助——他确实没银子了。 因为赶路,母亲又病了两回,行路途中,宰客这种事情终是屡见不鲜,大夫几乎榨干了他身上的所有盘缠,才开了十副药让他带上。 好在那大夫人虽没有医德,治病的手段倒还不错。 可是这样一来,他连带着母亲住客栈的银子都没有,只能日夜栖息在这露天的骡车上。 有这一百两和这些吃食,他们母子两不仅能坚持到京都,或者还能剩余一些,在京都租个房子…… 车马又行进了五日,除了简单的休息,岑子衿他们从未停歇过。 随行的护院虽然身强体壮,可他们不像岑子衿还可以在马车里歇息,有两个甚至体力不支的,奔驰中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小姐,我先到前面探路,今天我们就近找个客栈休整一下,受伤的人也需要安顿。” 岑敛的随从打马禀告。 “也好。” 这些天还是马不停蹄地赶路,随从虽然不忍也没有停止,实在是老爷等不起,只能暂时委屈三小姐。 好在她从没抱怨过,也没有跟他置气,果然是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闺秀。 识大体,顾大局。 岑子衿靠坐在马车里,阿碗在她背后又垫了一床褥子,让她靠的软和些。 “我屁股都快坐烂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京都!以前看见那些能随着主子出门的,我都垂涎三尺,以后给我银子我也不出远门了!” 岑子衿睨她一眼,“请你吃山珍海味也不去?” 青瓷噎了一下,圆圆的眼睛瞪大,考虑了片刻,“那……那我考虑一下。” “……” 阿碗低头闷笑。 傍晚,果然宿了一家客栈,大堂里人满为患,岑子衿被青瓷她们护着直接上楼进了雅间。 “今天咱们住客栈可顺利了!说中午的时候有人定了上房,可是临时有事就把房间又给退了,咱们来的正是时候,我觉得肯定是小姐心善的回报。” 青瓷收拾床榻的时候,忍不住喜色。 要知道这种途中的客栈不多,再加上临近年底,可谓是一房难求。 她们舟车劳顿,这会儿能找个地方舒服地住下,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虽然这房间跟泽芳院差的很远。 “上次住客栈也是有人临时退房我们才住进去的?” 岑子衿坐在桌边喝茶,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 “是啊,上次都动刀了呢!” 还真是巧! 岑子衿派阿碗出去看看,直到入睡前,阿碗回来摇头示意外面无恙,她闭上眼睛。 也许,是她想多了吧…… “白爷,我们为什么要在沿途的客栈都定上一间上房,两间下房?咱们又不住?” 路边篝火旁,一个挎刀的男人问。 “主子的决定,咱们听着就是。” “哎,订了房间咱们还要露宿野外,这都什么事儿啊!主子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挎刀男人双手抱头仰躺在地上嘟囔。 忽然眼前被一片阴影笼罩,清越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难猜?” 第134章 万金 房屋渐多,行人碌碌。 “小姐,他们说还有一天就能到了。” 阿碗从外面进马车,回禀着刚刚打听的消息。 从出发至今已有十天,除了那两次宿住客栈之外,一直在赶路。 随行的护院早已经熬得面色如土,岑子衿的气色也难看的厉害。 好在,还有一日就到了。 “小姐,有人求见!” 张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声音里还带着掩藏不住的兴奋。 队伍前,一人骑着黑色的骏马,暗色绯衣迎风鼓动,眼角红痣斜飞,眉梢带笑。 看见她出来,飞快下马,到她面前躬身一礼,“纪钧见过小姐。” 岑子衿打量这眼前熟悉有陌生的男子。 身材容貌变化不大,颀长劲瘦,除此之外还多了几分世故的练达。笑起来不再腼腆,带着些许邪肆。 整个人如出鞘的宝剑,光芒四射。 “纪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再往前走,行人车马多,我想着你们今日应该到这里,我过来好歹多个对京都熟悉的人。” “纪大哥考虑周到!还有一日便能到京都,我们京里再谈?” 纪钧飞扬一笑,“好,我来替小姐赶马车。” 岑子衿失笑,“纪大哥别开玩笑了,这怎么能行!” “这怎么不行了,我看你的车夫刚才都快睡着了!我来赶车安全一点,让他到后面那辆车上眯一会儿吧。” 岑子衿回头看了一眼车夫疲倦的神色,不再客气,“那就辛苦纪大哥了。” 马车重新启程,除了赶车的纪钧,马车边的护卫还多了一人。 张风和张云两兄弟许久不见,尽管压低了声音,岑子衿还是听到他们一路上小声的交谈。 “当真?” 张云失声大喊,瞪着眼睛看张风。 “纪先生当真要你帮他管……那么重要的地方?”张云放小了声音,不可置信地再问了一遍。 “嗯,这次也是因为纪先生在京都人手不够才把我喊过来的。” 张云犹豫了一下,“可是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纪先生会不会生气?” 张风一手抱着自己刀,一手拉着缰绳,“纪先生是不会有事瞒着小姐的!” 说完转过头,郑重道,“张云,你一定要保护好小姐。” 两兄弟对彼此很了解,从张风的话里就能知道,他对纪钧,对小姐多么推崇。 而留在三房这么长时间,虽然他没见过小姐出过手,但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小姐很厉害! 纪钧坐在马车前,灰尘迎面而来,钻入口鼻,却挡不住他脸上的笑意。 路上不小心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呆上几息。 “这是哪家的马车,连个赶车的都生的这么好看?” “那车夫的样貌,就是京都最红的小倌也比不上啊!用来赶车真是浪……啊!” 话没说话,谈论的人就被一把刀抵住了喉咙,马上的人神色冷漠,带着淡淡的杀意,“多嘴多舌。” “是!是!我该死,我胡说!” 边说边往脸上扇巴掌,直到两边脸颊红肿,骑在马上的男人才收了刀鞘,驱马向前追赶。 有了这一出,附近的人都不敢再妄加评论,可是这里的人不敢,下一段路程的人并不意味着不敢。 开始的时候岑子衿并不知晓这件事,直到一辆驶入官道马车和他们相遇的时候,车里的公子哥吹了一声口哨,并让人拦住他们说要给钱买了这车夫,才知道这一路上众人评价的多么精彩。 岑子衿在车里淡笑,“不知你家公子准备出多少银子买我这车夫?” 小厮哪里知道自家爷肯出多少,不过看着随从的数量和精致的马车,想来也是个有身份的,脑袋急转,“这位小姐,我们爷是镇北侯家的,只要小姐肯割爱,银两都是小事儿!小姐以后在京都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家爷帮忙。” “是么?” “那可不是!我们镇北侯府也是在京都有名有姓的人家,京都哪个衙门不给三分面子!” 小厮说起自家主子可是骄傲的很,昂着头,拍着胸脯。 本以为马车里的小姐肯定拱手将人送过来,小厮都准备好怎么替自家主子许诺了,却听马车里冷声淡语,“可我没有事需要贵府主子帮忙,如此看来,这笔生意是谈不成了。” 小厮报出名号,还没遇到过不买账的人,不禁冷了脸,“看来小姐还是想要银子,不知道一千两够不够?” 自家主子往常随便幸个花魁也是千八百两,一千两他还是能帮着做主的。 轻笑一声,马车里的人不欲跟他浪费时间,“抱歉,我的车夫万金不换,还劳烦让下路。” 张云驱马上前,直接将小厮与马车隔开,眼神示意其他人继续赶路。 青瓷撩开帘子对着他啐了一口。 护院听到镇北侯,原本握刀的手都有些颤抖,这会儿不用打,恨不得插上翅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车夫”纪钧坐在前面笑出一口白牙,眼角红痣几乎变成了黑色,马车赶的又快又稳,很快越过了镇北侯的马车。 队伍离去,只留下一地灰尘,小厮呸了一口,回到马车跟前,“爷,那小姐可真是蛮狠,说是万金不卖!我呸,就是天仙儿也值不了这么些金子,何况就是一个牵牲口赶马的车夫!” 马车里原本正传来调笑声,小厮刚说完,一只玉盏从里面飞出,贴着小厮的脑袋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废物!爷看上个新鲜玩意儿,还给跑了?” 小厮吓得连忙跪下认罪。 “你有没有报出爷的名号?” “说了,我说我们爷是镇北侯家的,可是那小姐说,镇北侯是什么东西,她不卖就是不卖,谁来也不管用!” 为了给自己脱罪,小厮不假思索地把罪安在刚刚岑子衿头上。 “好极!去!给我查!给我查那那车里的人,查那个赶马车的!这件事要是再办不好,留着你也是浪费粮食。” “是!是!小的这就去查!” 小厮吓得两腿打颤,上马的时候,几次翻不上去,最后还是同行的一个护卫看不下眼,托了他一把。 都是刚刚那群人害的! 他绝对要把刚才那辆马车里的人和那车夫都揪出来! 第135章 震慑 岑子衿看着外面有些恍惚。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进入京都会有这样的优待。 不是梦里的仓皇逃窜,不是万夫所指,冷言讥嘲。 岑子洛形容憔悴的坐在她的左手边,寡言沉默,这些时日应该没少为了他父亲的事情奔波。 下方站着十数位岑敛的幕僚,眼神各异地盯着她。 “三小姐,事情紧急,还望小姐鼎力相助,将三老太爷手中的人脉交予我等,救出大人。” 一位年长的幕僚躬身行礼,言语凌厉逼人。 岑子衿看了一眼旁边的岑子洛,虽然有些难堪,但终究没有开口。 “几位大人都是叔父身边可信的人,子衿年***出来本是应该。” 看着下面的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岑子衿继续,“只是如果没有我亲自拜访,就怕几位老大人不肯援手……” 心还没放安稳又提了起来。 “三妹妹,这件事让你为难了!这种情况自然是需要你亲自出面的,父亲这里的人由你安排,不知三妹妹意下如何?” 堂下站着的人,随便哪一个都不会比岑敛年纪小太多,听了岑子洛地话,不由得皱起眉头。 让他们一群政客幕僚,听命于一个后宅出来的小丫头,这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二爷,三小姐过来帮忙我们固然欢迎,可是她不通官场之事,对各府衙关系更是一无所知,其中利害曲折,不是后宅所能理解,让我等其他事听小姐差遣,属下们责无旁贷,可这关系到大人性命前途,岂能儿戏?” 刚刚说话的老者上前一步劝阻,“这件事还请小姐听我们安排,如果有需要小姐出面的,听我们的吩咐行事即可。” 这是让岑子衿做一个提线木偶? 岑子洛起身,“罗先生……” 只是话还没开口,罗良便打断了他,“二爷,这件事不是儿戏,那是你父亲的性命!三小姐若是能帮忙,将来大人定会加倍奉还你的恩情,这对你兄长复官也有莫大的好处。” 岑子衿一直坐在边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这群幕僚,觉得十分有意思。 看来并非每一个幕僚都会像罗良或者纪钧的父亲那样,对自己的主子从一而终。 刚刚短短的接触里,有些人神游天外,有些人妙色焦虑,还有人面色淡淡。 岑子洛一直在京,有几斤几两他们再清楚不过,再加上一个自己,无非是觉得他们二人没有什么威胁,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那些神游天外的怕是已经开始想着找下家了…… 岑子衿下了马车换了身衣服就过来见人,实属疲惫不堪,这会儿被他们吵得有些头疼,只得伸手止住他们的激辩。 “这位是罗先生,对吧?叔父现被收押大理寺,归大理寺卿黄大人管,性命无虞,但还是要派人去打点照拂。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清河道案真实状况!这件事是淮南两岸流民联名敲的登闻鼓,这才惊动今上,且不说淮南距离京都万里之遥,他们如何安然抵达京都,我朝登闻鼓前有专门的官兵把守,非寻常百姓可以靠近,出现这样的情况,诸位觉得合理?” 不顾罗良惊讶的眼神和其他人如染缸一般的脸色,岑子衿继续道,“烦请罗先生安排人先去查清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近期活动,然后把活动频繁或者对尚书一职有竞争的人员名单罗列出来。” “其次,派人盯守流民,想办法混进他们中间,打探一下到底是谁的人护送他们来的京都。” “派可信之人立刻赴淮南查看当地实情,当时处理此事的官员应该还没押送至京,多派些人去贴身保护,务必保证他们安全到京。” 一连串的话说完,场中陷入寂静。 岑子洛还保持着刚才弯腰要和罗良商讨的姿势,这会儿扭着头,看上去姿势诡异。 站在下面的都站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人群中不起眼的一位灰袍直裰的中年男人,折扇一拍掌心,“好!三小姐分析的不错,某赞同小姐的安排!小姐,在下卢言,以后请小姐不吝赐教。” 罗良为此事最是心焦,这会儿被卢言一提醒,也迅速的审视岑子衿计划的可行性,不得不说,这已经是最全面的安排。 不是他没有想到,而是群龙无首,幕僚之间并没有上下从属的关系,没几个人能听他调动。如今有半个主子发话,事情就容易许多。 不然军心浮动,谈何征战? “老朽惭愧,我这就下去安排。” 有了这两人带头,其他人收起了原本就隐藏的轻慢,跟着退了下去。 房间里一时只剩岑子衿和岑子洛两人。 “三妹妹……我从不知你竟然这么……” 岑子洛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是看他的眼神带着惊讶,还有些许羡慕。 岑子衿并不在意这些,掩口打了个小哈欠,水眸两边溢出些许泪珠,“子洛兄长,这些事情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既然他们已经开始下去安排了,你也睡个好觉,我们明天再讨论此事吧。” 看到她哈欠连天的样子,联想到随从回来禀告的一路行程,岑子洛唤来管家,“廖管家,三小姐休息的卧房可安排好了?还有车马和随从,安排好了么?” 一个穿着藏蓝色的绣金色通宝花纹长衫的老者走进来,和蔼道,“都安排妥当了,小姐要是累了,就先跟我来,您的丫鬟已经在帮忙整理了箱笼了。” 岑子衿行礼告辞之后,强忍着哈欠回到院中,就挥退了岑敛原本的下人,让阿碗伺候着躺到了床上。 等门外脚步声停,四下一片安静的时候,原本睡的昏沉的岑子衿忽然睁开眼睛,走到灯下写了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阿碗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接过装纸条的卷筒,就悄悄开了房门出去。 镇北侯府。 “你说什么?去了岑家?” “是小的亲眼看见那辆马车进了岑尚书府上,他们家的大管家还亲自出门来迎接。” 卫威一脚踹到他身上,“什么岑尚书,他都已经进了大狱了,谁是尚书还不一定呢!” “是是!小的该死!爷,那咱还抓那车夫么?” 卫威躺在贵妃椅上,双脚翘搭着一个小几,“为什么不抓!别说是个快死的尚书,他就是好好的当这个官,小爷我还能怕他?” 第136章 大器 “因为时近年底,各府的活动都比较频繁,三品以上大员府上的各种往来更是数不胜数,从这方面实在难查出什么。和大人的尚书之位当时有竞争的总共三位,两位已经外放为官,不足为据,只有一位还在京都任职,可就我们打探回来的消息,他近期并没有什么异常。” 岑敛府邸的书房里,罗良眉头紧皱。 “我这里倒是有点好消息!黄大人收了我们这个数,我想短时间内我们应该不用大人在狱里的日子。” 卢言一只手握着折扇,一只手五指伸开给岑子衿看。 岑子衿在面前画上勾勒一笔,才抬头,“黄大人那边安排好我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流民那边,我们的人混进去了么?” “混世混进去了,可是他们就好像特意被人教导好了,嘴巴一个个都像蚌壳,怎么都撬不开,我们的人也不敢做的太明显。” 罗良听了卢言的话,一脸怒气,“这明显就是有人故意要栽赃大人!” 卢言用折扇敲敲他的肩膀,“老罗,消消气!大家都知道是栽赃,咱们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嘛!” 罗良冷哼一声侧身躲过他的触碰,“派往淮南的人要有实质性的进展还要一段时间,京都风云变幻,我实在是怕有什么突然的变故。” 岑子衿盯着面前的画看了半天,问道,“我让你们盯得几个人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两个人都像是忽然被人喂了哑药,面色难看,一言不发。 第一天见面散了以后,岑子衿第二天早上就把他们二人传来,让他们派人盯着那天几个神游天外的幕僚。 同一屋檐下谋事,谁也不愿意相信这种事,可非常时期,谁也不敢冒险。 可事实往往会在人脸上狠狠拍上一巴掌! 卢言咳嗽一声,“有两个跟钟府的管家接触过,还有一位去了趟木府,另外一个暂时还没有动静,小姐是想怎么处置他们?” 烂肉要剜除,该舍的时候总是要舍的。 “暂时不用管他们,这种时候内乱不是什么好事!派人盯着,别处乱子就行!” 卢言赞叹地点头。 岑子衿吩咐完这件事,又在面前的画上勾了几笔。 卢言实在好奇,忍不住上前一步,偷偷瞟了一眼,瞬间呆住。 小姐竟然在面前画了一棵树,树上标着各个官职和名字,其中一片是岑敛府上的幕僚和相关人员,黄大人名字旁边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刚才说到的几个幕僚名字旁边也标了一个小小的数字,这…… 卢言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收了眼神,低头站好。 罗良没看出他的不安,张口问,“各府的动静是不是再加派些人手继续查?” 岑子衿摇头,“不必了!吕大人就是你说的留京的那位大人吧?他的夫人这两日听说去拜见了花老太太,还送了一颗价值连城的舍利,预祝花老太太大寿?” 罗良一愣,说吕大人他知道,在京都这种地方姓吕又能称之为大人的,只有顺天府那一位。 至于他的夫人,这种后宅之事,并不是在他们这些幕僚的考虑范围,因此并没有反应过来岑子衿说的是什么。 “花老太太是保和殿大学士洪大人的妻妹。听闻两姐妹自幼丧母,花府里相依为命长大,洪家老太太于她亦姐亦母,这种时候,吕夫人去拜访她,你还说吕大人没有任何异常?” 岑子衿笑得凉薄。 罗良经她一提醒,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我这就去安排人盯着吕家!” 岑子衿淡淡道,“不必了,你的人并不方便盯着后宅,做太多反而容易漏了行迹。你们还是按照原来的样子看好吕大人即可,后宅的事情暂时不用你们操心。卢先生,我还要劳烦你一件事。” 卢言站直身体,看着她。 “去联系三叔父的门生故旧,越多越好,明日起从官职最低的开始,上书对三叔父口诛笔伐!” 尽管卢言做好了心里准备,还是被她的命令下了一跳。 “口诛笔伐?” “是!说的越严重越好!最好你们自己去找几件三叔父无伤大雅的过错给他们,至于怎么润色,让他们自己来,可能做到?” 卢言点头又摇头,“做是能做到,可是这样大人在上面心中的印象不就更差了?万一震怒之下,下令……而且这于大人的名声有碍。” 这回罗良明白了岑子衿的意思,“小姐的意思是让人上书弹劾,至少用这样的方式让今上想起大人。另外,这样的小瑕疵不仅不会让今上震怒,还能增加他的疑虑,毕竟这么多人说大人不好,证明他在朝中人缘欠佳,这样的人往往是不会贪墨的。” 岑子衿笑着点头,“罗先生高见。” 罗良退后两步,深深一揖,“老夫先前对小姐多有冒犯,还请小姐见谅。” 岑子衿上前扶起他,“罗先生客气!你也是为了叔父,我们殊途同归。另外我这几天要外出拜访几位长辈,卢先生能说动的人官职太低,只是个引子,起不了什么风浪,真正能动摇君心的,怕还是要靠那几位。” “我也去拜访一下大人的几位故旧,那边就有劳小姐了!” “小姐外出多加小心!” 事情商量完,罗良和卢言一同退了出来。 卢言拽住即将拐出去的罗良,“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卢言折扇展开,扇了几下,“别装傻!感觉小姐怎么样?” “胸有沟壑,气度非常,若是男子,将来必成大器。” 卢言瞥了他一眼,“就算是女子,小姐现在依旧成了大器!” 罗良一窒,“胡闹!主次尊卑,岂容你如此混淆!” 话不投机半句多,卢言绕过他,摇着扇子往外走,“得得得!那你就守着你的主次尊卑吧!小姐可是给我安排了任务的!等我回去梳妆打扮见客去!” “……” 两人走后,阿碗从外面端着一碗红豆粥进来,“康姐姐说吕家那边已经在盯着了,这几天会想办法到花老太太身边,纪先生那边正在跟章大人谈,但是目前还没有消息递过来。” 岑子衿点头,又在桌上的画纸上添了几笔。 三叔父,救你一命,救二房一命,我可是要送你一份大礼。 第137章 冷么 大理寺监牢关押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大吵大闹的情况子在这里基本不存在。 关进来的有名头的犯人太多了,还有些今天抓进来,没几天就出去了,更夸张一点儿的,还有直接就地官复原职的。 何狱头儿在这里呆了快十五年,从最初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狱卒,到如今的狱头儿,见惯了起伏跌宕,世态炎凉。 也学会了在这逼仄的地方生存。 罗良站在牢门外,把手里的食盒递进去。 岑敛坐在里面的小木桌上,等着一个小狱卒给他摆好酒菜。 等牢房内外就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岑敛饮了一口酒,“外面的状况如何了?” “京都,淮南都派了人在查,朝中有人开始上奏折参您苛待下官,仆从仗势欺人……” 岑敛听了他们的一系列安排,再饮一杯,“有罗先生这般谋士,我岑敛之幸!外面的事,就有劳罗先生了!” 罗良犹豫了一下,沉默不语。 “先查吧,今上不会这么急着要我性命,但是别人可不一定能等。让狱卒拿纸笔来,我手书一封,你即刻送到戚阁老府上。” “可是戚大人从您入狱开始就没有任何动作,您还信他?” “放心吧,他不敢让我死!” 罗良从狱里一出来,就被外面的太阳晃了眼睛。 “您走好!岑大人这边有什么事儿,我会立刻让人给府上递信儿的。” 何狱头儿站在监狱内笑得谄媚,若是寻常,罗良定时看不上他这样的做派,奈何现在岑敛的衣食住都要靠他安排,只能客气地招呼了一声,就出了大理寺。 “罗先生,咱们去哪儿?” 车夫站在马跟前问。 去哪? 去戚府? “回府!” 车夫驾上马车就往岑敛的府邸赶去,只是走到半途,就被挡住了道路。 “怎么回事?” 罗良看到外面长长的队伍,问车夫。 打探了一圈,车夫回来禀告,说前面是一家花坊,大冬天竟然养开了几株西府海棠,求花的人太多,掌柜的就安排说抽签儿决定,谁能抽中归谁。 马上快要过年了,这么个稀罕物,老夫人和太太们最是喜欢,不管是孝敬还是孝顺,都合适,所以都把府里的下人派出来排队抽签儿了。 “哎……” 罗良望着外面深深叹息,热闹繁华,锦绣海棠,都和他们无关。 车夫绕道回了府邸,罗良把自己闷在了房中直至天擦黑,才从房里出来,站在廊檐下不动不语。 “老罗,你站这儿是想哪家姑娘呢?你说你都一把年纪了,啧,这伤春悲秋的样儿不适合你!” 卢言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把折扇敲在他肩头。 罗良答非所问,“卢先生跟着大人有几年了?” 卢言折扇一展,笑的倜傥,“某自道清三十年投书被大人赏识,至今已五载有余。” “太短了……” 说完就向外走去。 卢言在后面摇着扇子踱步,“可不是么?那时候大人已经算是功成名就了,所以某才郁郁不得志嘛!” 岑子衿站在暖阁下挽袖正在给一盆花浇水,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呀!小姐,这个不能浇水太多!这花可贵着呢,听说排了上百号人才抽到的,你要是这么养死了,咱们可平白要损失上千两啦!” 青瓷夺过她手里的水瓢藏到身后,还把盛水的盆子往旁边踢了踢。 “那位罗先生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就把自己闷在了房间,刚才和卢先生说了两句话就又出去了,纪先生的人应该已经跟上了。” “嗯,卢言在做什么?” “好像刚从外面回来,这会儿应该在房间。” “把他请到书房。” 戚府。 罗良被管家一路领着进了戚忠的书房。 “某见过戚阁老!” 太师椅上坐着的人抬眼看他,管家立刻请他坐下,端上热茶之后就退了下去,出门前还安静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岑大人在大理寺可还好?” “蒙阁老挂念,大人在牢里还好,托某带封书信给阁老。” 戚忠接过信,借着烛光阅读。 罗良在旁边一直小心观察着他神色,可是能未满五十入阁的人,岂是他能看出端倪的? “你先回去吧,岑大人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斟酌着办的。” 罗良拱手行礼,退了出去。 望着外面寒凉的月色,深深吐出一大团白雾。 书房。 卢言腰间别着折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坐在作案后一直不说话的少女。 把他喊过来已经半个多时辰了,茶都喝了五盏,可是小姐一句话没跟他说,他没弄清楚为何喊自己前来,也不敢贸然开口,就成了这种尴尬的局面。 “那个,小姐,某……” “先生要添茶?阿碗!”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先离开一会儿。”卢言尴尬地指指茶,又指指自己的肚子。 “……” 岑子衿点头。 卢言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官房。 过了一刻钟,神清气爽地进来,折扇一展,风流无限。 岑子衿微侧头,用笔杆顶端抵住额头,“卢先生,我一直有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来了! 卢言打起精神,砸了一口暖茶,准备对答,“小姐请说。” “大冬天用扇子,不冷么?” “……” 卢言动了动嘴唇,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反而把自己憋得快窒息。 “不方便回答么?那我换个问题,满腹学问被冬藏,冷么?” 卢言的脸色一下子从红变白,收起了嬉皮笑脸,吐出一个字,“冷。” “暖炉不足以解先生困境啊……” 岑子衿有些惋惜道。 卢言脸上的落寞转瞬即逝,抬头时又换上笑脸,“人各有命,某生不逢时罢了!不过谁又能说得准,说不定再过三五年,就是我飞黄腾达的时候呢!” 岑子衿浅笑,“先生还年轻,再看看也不迟!不过我刚刚说暖炉不足以解困,那不知燎原之火可能解先生寒潭之困?” 啪嗒! 卢言的折扇掉在地上,顾不上平日里最宝贝的东西,哆嗦着指尖,缓声问,“何来?” 第138章 我会 卢言脚步飘忽地回到房间,直挺挺地躺到自己的床上,一遍遍回忆刚才的事情。 猛地坐起来,狠掐在自己腰上。 “哎呦!” 疼痛带来的真是让他一下子跳起来,结果没注意一头撞到了架子床顶。 “嘿嘿……嘿嘿!” 折扇一展,刷刷地扇起来。 第二天,眼底乌青的罗良打开门就看见对面穿的像只花孔雀般同样眼底乌青的卢言。 “罗先生,早啊!去找小姐么?” “嗯,你呢?” “我啊?”卢言撩了一下衣摆,“自然是继续去找人弹劾咱们大人了!” “此事不可大意,还望卢先生慎重对待。” 卢言笑了一声,就继续往外走。 与此同时,岑子衿一身白色雪氅到了一处山门前。 门前寒梅斜出,朵朵含苞欲放。 守门的小童看见来人,从大门里跑出来,扬着红彤彤的小脸儿脆生道,“来者请回吧,我们老太爷今天不见客。” 岑子衿在车内失笑,递了一封帖子给阿碗。 小童从阿碗手上接过帖子,审视了一会儿,板着脸,故作大人道,“那你们现在这等着吧!我去问问我们老太爷。” 说完就握着帖子迈着小腿地跑远。 “小姐,外面冷,你在车里等着就好了!” “没事!” 岑子衿走到梅枝下轻嗅,花还没开,就已经有好闻的芬芳了,果然是极品腊梅。 不禁想到去年的时候,兄长带着自己去梅林的场景。 原来,又是一年,马上又到她生辰了啊。 京都各种情势她有所欠缺,岑敛的幕僚们现在一天三场,轮番上阵给她分析各派形势,以及各个大人喜好关系,以至于来了这么些天,她还没来的及告诉谈雯她已经到京。 至于谈大人和那位陆小侯爷,这时候应该也忙碌的紧吧。 “老太爷请你们进来!” 小童领着她们,时不时回头,满脸好奇地打量,像是看什么稀奇的事物。 阿碗瞪了他一眼,错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曲水流觞,假山溶洞,这是北方少见的南方园林设计,力求一草一木回归自然,精心地布局之下处处彰显淡定从容。 走了大概两刻钟,一处湖边,老翁披着灰色毛氅,一手抱着暖手炉,一手握卷闲阅。 湖上冰面,被凿开了一处铁锅大小的洞,鱼线探入,偶有晃动。 “拜见梅老先生。” 老者转过身看她,“都长这么大了,我最后一次见鹤老儿的时候你才刚出生。” “那是有好些年了!这些年您老人家身体可还好?” 老者抬抬手上的暖炉,又扬扬手里的书卷,“耳聪目明,身体还健朗着呢,只可惜鹤老儿不在了,不然还能陪我对弈两局。” 岑子衿站在他身后,“梅老先生想下棋,只怕天下学子知道了,这山门都会被踩踏出亮光。” “哈哈哈!你这娃娃,怎么和你祖父一点儿都不像?这人老了,不愿意应酬那些口不对心的奉承,我也是近些年才明白鹤老儿闲云野鹤的妙趣啊!” “人总是得此失彼,若是你和祖父一样,这大时便少了一位帝师。何况您现在不也一样享受着那样的时光么?” 鱼线晃动,老者放下手中暖炉,执竿而起,一条巴掌大的鲤鱼就被小童接过仍在了竹笼里。 “不一样啊……就剩我这么一个老家伙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啦!” 岑子衿轻笑,“那说明您责任重大。” “此话何解?” “肩膀上住着那么多双眼睛,借着你的眼看大时的繁华盛世呢!” 老者先是一个哆嗦,又哈哈大笑,“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娃娃,说的那么渗人!会下棋么?” “祖父指点过一点。” 老者瞪眼,“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会一点儿?铃铛,去取棋盘来。” 原来那小童叫铃铛。 铃铛鼓着圆圆的眼睛不动,“老太爷,这天寒地冻的,你要钓鱼,这鱼也钓上来了,你就和这位小姐进屋不行么?您是习惯了,万一人家生病了呢?” 老者一吹胡子,“你这小儿,没大没小!” 但还是从椅子上起来,暖手炉重重地扔到铃铛手里,负手执书而去。 岑子衿看着铃铛嘟嘴委屈的模样,拿过他手上的暖炉,又提上装鱼的竹笼,吩咐阿碗在这帮他收拾,自己去追了老者。 “先不下棋了,你会做鱼么?” 几间设计精巧的茅草屋,下面还藏了地龙,一踏进去,整个人都脚底暖到脸颊。 “会一些……会。” “哼,去,先把鱼做出来,铃铛除了加水熬鱼汤,什么也不会!” 岑子衿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那铃铛才六七岁的年纪,做鱼,确实勉强了些。 “老太爷,谈三爷来了!” 铃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双手抄袖的青袍男子,闲庭信步,犹如在逛自家后花园。 岑子衿看了一眼,就拎上竹笼去找厨房,听见身后梅老爷子笑骂的声音,“你这小子现在还知道过年回来,得嘞,快过来陪我下两手,你今天有口福,有丫头给我们做鱼吃。” 岑子衿,“……” 您老人家这么骄傲,万一做的不好吃怎么办? 她自己丢脸不要紧,梅老爷子的面子也要丢的干净了。 岑子衿觉得手上的竹笼滚烫,骑虎难下。 厨房里一应用具和各种调料小菜齐全,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反而是面前的活鱼。 她会做,但是,不会杀。 蹲在水盆前,看那鱼儿绕着盆转了一圈又一圈,岑子衿眉头紧皱。 阿碗过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动作没动。 “阿碗,你会杀鱼么?” 阿碗诚实地摇摇头,“要不我去问问铃铛吧?平日里就他们主仆两人的话,梅老太爷不会,他就肯定会。” 岑子衿认可地点头,“你说得对,你快去问问。” “哎!” 难得见小姐这么孩子气的行为,阿碗抿唇偷笑。 从她到三房也一年有余,难么多陷害算计,小姐总事事尽握掌心,想不到竟然会被一条鱼难住。 一盏茶的功夫,有脚步声走进,岑子衿抱着膝盖,盯着鱼盆,“问到了么?铃铛会不会杀啊?” “我会。” 岑子衿愕然抬头。 第139章 厨房 “铃铛在帮梅老先生找一本古图。” 所以他来帮忙么? 岑子衿仰头看向来人,想站起来行礼却发现腿麻了。 转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盯着盆里的鱼。 谈修龄双手抄袖,垂眸看她,“杀鱼的话,要用窄刀,我去寻把趁手的刀,岑三小姐先准备别的吧。” 岑子衿重新抬起头看他,逆光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和他嘴角那抹笑意。 青色的身影消失之后,岑子衿才按着膝盖站起来,脚如踩针地走进厨房,按着灶台站定。 缓了片刻,终于能活动的时候,岑子衿看着那条游鱼,开始准备食材。 “谈三爷,你站在这看什么呢?” 铃铛从屋里跑出来,站到谈修龄跟前远望,除了茂密的树丛,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没什么,你不是在帮老太爷找东西么?怎么跑出来了?” 铃铛委屈,“老太爷想起来那图以前借给别人了!” 谈修龄抽出一只手揉揉他的小脑袋,“那你就去玩儿吧。” “可是厨房那边要我帮忙宰鱼呢?”铃铛摊开双手,无奈道,“我就是太能干了,哎!” 谈修龄低笑,“行了,去玩儿吧,我去。” “当真?那谢谢谈三爷,我要去后山一趟,看看那个鸟窝是不是又被风吹下来了!回来应该正好能赶上吃饭。” 谈修龄看着他蹦着跑远,淡笑一声,抄起手往厨房走。 阿碗正在厨房里生火,岑子衿刚好清洗完香菇和冬笋。 “准备清蒸?” “嗯,谈大人也懂做菜?” 谈修龄走到厨房里面取了一把四尺宽的窄刀,利落地从盆里捞起鲤鱼,“在外面多了,就都会一点。” 大时风气,君子远离庖厨,看食材就能猜到怎么做,恐怕会的不是一点儿。 没有哪一个人是随便就能成功,谈大人在风光无限,权势鼎盛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记忆里除了道听途书的点滴,找不出什么具体的细节,岑子衿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 不过, 他不是出去找刀了么? “你……” 看着他利落地刮鱼鳞,岑子衿好看的远山眉轻蹙。 “岑三小姐是说这刀?刚刚忘记了,厨房就有,所以就回来了。” “嗯。” 这样一个人,体贴,温润,为什么梦里他权倾天下时却毁誉参半呢? 把鱼处理好,谈修龄顺手拿起她刚才剥好的细葱,清洗干净后和冬笋一起放在案板上。 “还要做什么菜么?” 岑子衿四处看了一下,“再做一道西芹百合,一道牛肉羹和几道凉菜吧,我看那里有模子,可能会做点心。” “嗯,好。” 低沉的声音,听的人耳朵发痒。 岑子衿不自在地把视线放到手中的鱼身上,均匀地撒好盐好料酒腌制。 细葱切段,香菇温水泡软,冬笋切成薄片。 等一切准备好的时候,谈修龄已经洗好了西芹,百合和一些绿叶菜,用竹筐乘着放在了她手边。 “冬天水凉,少沾点好。” 岑子衿盯着他擦拭骨骼分明又分外修长的手指,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在谈修龄也并不需要她说什么,擦干手上的水,抄袖就走出了厨房。 “小姐?” “嗯?” “锅快开了。” “嗯。” 岑子衿收回复杂的思绪,香菇切片,和其他食材分别放入鱼身上的切口和鱼腹内,又切了些许细葱丝撒上,放入锅中。 氤氲的水汽挡住了厨房门口的视线,也挡住了岑子衿的心底的隐秘。 谈大人,可是她从没想过可以利用的人。 岑子衿和阿碗端着做好的饭菜进房间的时候,铃铛正好从外面回来。 “哇,好香啊,姐姐你做菜手艺不错嘛。” 原来做菜好吃还可以被换称呼?岑子衿轻笑。 “是不错,我可是很久没吃这么丰盛了!” “还不是老太爷你自己!上次有人送来一个京都的大厨,结果被你赶了出去!” “没大没小!我那是为了不授人以柄!” 梅老先生落座,还不见那道青色的身影, 岑子衿摆盘的时候不经意地问,“谈大人不一起用膳么?” 铃铛夹了一块梅花饼吹起,“谈三爷走了啊。” 梅老先生也夹了一筷百合,“他就是过来给我送两本书,说还有事,就先走了。” 原来他真是来拜访梅老先生的,岑子衿禁不住舒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莫名的失落。 就在刚刚,岑子衿有一瞬间以为是谈修龄派人跟踪了自己,才会这么凑巧在这里遇见。 现在看来,的确是她想多了。 酒足饭饱,铃铛懂事地帮着阿碗收拾桌子,岑子衿陪着梅老先生饮茶,一改之前嬉笑怒骂的样子,沉声道,“你今日突然来山上拜访我,是有什么事儿要我帮忙?” 岑子衿放下茶盏,淡声道,“是。” “先说说何事?” “我想请老先生出山一趟,帮我劝说今上。” 梅老先生冷笑,“救岑敛那小子?” “不,我是要梅老先生给今上谏言:三叔品行有亏,官风不严,忝为尚书!” 梅老先生一愣,神态认真的看着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没了他,你们临安岑家,可就倒了!” 岑子衿起身,执男子礼,“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祖父也知道!请您成全!” “若是你真恨他,只要不帮他活动,他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岑子衿深吸一口气,勾唇淡笑,望着外面的山峦,“大概,是不忍心二房都跟着受牵连,一门绝户吧。” 梅老先生喝了口茶,再看她,“我们来手谈一局,若你赢了,我便应你。” 岑子衿回过身感谢,“请您老手下留情。” 一局棋,从正午下到日落偏西。 梅老先生看着棋盘上的纵横交错,怒瞪她道,“就这还说鹤老儿只是指点了你一点儿?小娃娃嘴里没一句实话!” 岑子衿一边收拢棋子,一边回答,“是承您几次相让,才侥幸赢了半子而已。” “什么相让!还而已?这棋局我在鹤老儿手上一本棋谱中看到过,只是那本棋谱他宝贝的紧!那本书他给你了吧?那我输你半子也不算亏。” 岑子衿沉默。 梅老太爷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不该说的话题,又拉不下面子去哄一个女娃,所以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把她赶下了山。 第140章 长锦 回程的路上,岑子衿忽然凝眉。 “小姐不舒服?” 岑子衿摇头,她只是忽然想起来忘记跟梅老爷子说一件事情,不过以今天看到的性格,应该是不用担心的。 青瓷今天早早地从外面回来,“小姐,京都的人这两天都疯了,马路上被堵得水泄不通。” 看见岑子衿挑眉,灌了一口水,自己搬了个杌子坐下,“这两天不知道从哪传来的邪风,竟然有人在卖海棠花,这种东西冬天多稀奇啊!听外面的人说,连宫里都惊动了,这不,花价越来越贵,好些花农也想着法儿让自家的海棠开花,现在只要是花圃有盛开的海棠卖的,都人满为患了。” 岑子衿夸赞,“青瓷的成语学的越来越好了!” 得意一哼,青瓷笑得眼睛弯弯,“我这么长时间在外面可不是白混的,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一人给我揪出来几个错的,那我不就多会几个对的?积少成多就是这么来的!” 说话的时候还学着老夫子的模样,摇头晃脑,看的阿碗一阵眼晕,直接扔给她一方丝帕,“先把口水擦干净!” “什么口水!这就是我刚刚喝水漏出来的而已,阿碗,你是不是嫉妒我?” 阿碗,“……” “嫉妒我你就说呗,这样做太难看了!”擦擦嘴,青瓷手背手心放到眼前慢慢翻看一遍,矫情地说,“咱们都是肚子里有文墨的人了,得学学小姐,端庄,娴雅。” 岑子衿放下手里的书,“刚好我有件事儿不想出面,不如你替我去?实践一下你学的东西。” “嗯?”青瓷惊喜地看她。 “明天由你出面,以这个价格,去京都比较大的几家花圃去订购海棠,可以每家预付一百两定金,但是不能说你是谁,只要装成一个大家小姐就行。” 青瓷听得两眼冒星星,“我真的可以扮成小姐么?” 岑子衿点头。 “我去!但是,小姐,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啊?” 岑子衿看她。 “我要阿碗!”青瓷一指阿碗,“当我的丫鬟!” 岑子衿笑得明媚,“好啊,晚上回来的时候,你给阿碗洗脚,你们公平交换。” “啊?” 青瓷叫的惨绝人寰,阿碗在旁笑得花枝乱颤。 最终,青瓷也没能让阿碗做成她的丫鬟,而是由廖管家推荐,从岑敛的府上选了一位靠谱小姑娘跟着她。 一位幕僚站廖管家身边感叹,“三小姐又出去了啊?” “出去了,说是去要去买海棠!姑娘嘛,都是爱这些花啊草啊的,先生找我有事吩咐么?” “廖管家说笑了,我就是出来透透气,刚好看到小姐的轿子出门,随口一问。廖管家你先忙!” “哎!那您慢走!” 等到幕僚的身形消失之后,廖管家叹了一口气就折身回去。 “来了几个?” 桌子后面的人轻声问。 “只有一个,问您的去向。” “知道了,廖管家先下去吧,刚刚那位盯紧点儿。” “是!” 廖管家一张和善的脸上都是严肃,躬身退了出去。 之前小姐命她送人上了马车,在原地站一会儿,果然就有人来打听小姐的行程,想不到老爷这些年好吃好喝地竟让养出了这群白眼儿狼! 他走后,岑子衿也起身从书房的后门转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衣裳首饰,带着阿碗悄悄从角门走了出去。 穿过后面的胡同,眼前豁然开朗。 一辆青色的马车安静地等在胡同口,车夫看见岑子衿的时候,扬唇一笑,眼角红痣斜飞。 “纪大哥怎么在这?” 纪钧好看的眉眼精神奕奕,“小姐好不容易来了京都想去铺子里转转,我自然要亲自陪同。” 岑子衿莞尔。 马车饶过主街,躲开成群结队买海棠的人,才到了长锦绣庄的门口。 当初定商号的时候,岑子衿并没有多想,而是直接用了纪钧的商号,如今不管是绣庄还是江州的商号,都定名为长锦。 康绣娘早早地等在绣庄里,看见她便泪水纷落,纪钧识趣地找了个看账的借口去了前面。 “康姐姐,这么久没见,哭什么啊?在京都受了委屈?” 康绣娘擦干眼泪,“我哪有受什么委屈!就是这么久没见到亲人,觉得亲切罢了。小姐这一年过得可还好?” 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之后,心疼地说,“又长高了,也瘦了。” “康姐姐别哭了,一个绣娘要是眼睛哭坏了,还怎么做生意。” 康绣娘破涕为笑,带着她看自己在京都打下的根基。 比临安的绣庄大了一倍不止,门前车马不断,往来皆是精致的小轿,衣着华丽的妇人。 “康姐姐一个人在这辛苦了!” “我辛苦什么啊!来的时候纪先生帮着选的铺子,又有小姐的书信为凭证,还有三老爷做门面,谈小姐撑场,我就动动嘴,多跑几步罢了。” 岑子衿虽然没有自己亲自做过生意,可也想象的到在这姻亲交互,盘根错节的京都能顺风顺水,除了她刚刚说的那些,自己定然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有些事情不用说的太明白,懂你的人自然懂。 康绣娘说完铺子里的事情,忽然站起身,走到岑子衿面前跪了下来。 “康姐姐这是做什么?” 康绣娘推开她的手,“小姐今天不要推辞,我今天跪在这儿是因为犯的错!” 岑子衿直到她要说什么,索性就不再阻拦,只是侧过身受了半礼。 “当初小姐信任我,给我一个前程,是我自己心智不坚,差点误了大事,此为一错。心思不属,还要劳动小姐远在千里为我担忧,劳烦纪先生千里迢迢过来救场,此为二错。” 康绣娘磕了两个头,语气坚定,“今天请小姐见证,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若有再犯,不用小姐罚我,我以命相抵!” 岑子衿笑容猛收,沉声责问,“康姐姐这是做什么?什么事情就值得你一命相抵?只要是人都会犯错,康姐姐这是在故意跟自己为难?” 拉起她,又道,“喜欢一个人本没错,姐姐这么优秀的人,能被你喜欢上,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像现在这般,那也是他福薄。”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岑子衿又问,“康姐姐,咱们不说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了,我让人送信查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 说道正事,康绣娘果然忘了那些伤春悲秋的情事,“闻大人府上人口简单,他的母亲如今还在老家,京都只有他的夫人和一位姨娘,阖府上下都对河西时候的事情噤若寒蝉,只字不提,这半年来,我去了几趟都没问出一点儿有用的消息。” 岑子衿冷笑,“问不出消息就是消息。” 第141章 刺眼 闻大人,闻英,现任翰林院掌院。 去年便是他主持的临安会试,岑子衿还和祖父讨论过此人。 要查她父母的死因,江州是一个突破口,而另一个突破口就在闻英身上。 因此从半年前开始,岑子衿就来信让康绣娘着重注意闻家的动向,可惜,到现在一无所获。 “不过闻大人府上很奇怪?” “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官员到京都就职,若是有夫人跟随,都应该是夫人主持中馈,可是他的府上,夫人和姨娘都是不管事儿的,中馈在一个哑巴老奴手里。更奇怪的是,我去过几次,都只见那位姨娘,从没见过那位夫人。” 岑子衿坐在椅子上,虎口被手指错的红了一片,“你的意思是,闻夫人有问题?” 康绣娘摇头,“不是闻夫人有问题,是整个闻府都很奇怪。” 江州那边路途遥远,岑子衿没有合适的理由过去探查当年的事情,可闻府尽在眼前…… “康姐姐,你最近有没有借口去闻府一趟?” 康绣娘拿过一个账本,上面记录着各府定做的衣裳,拜访的时间,以及后续拜访的安排。 翻到闻府的时候,道清三十六年,闻家成姨娘在绣庄买了四件孤品衣裳,其中最贵的一件价值七百二十两,康绣娘亲自带人跟过去给她量体改衣。在之后便是两个月前去过一次。 “最后这一次,是去做什么?” 岑子衿看着上面的记录问。 “那天是成姨娘的贴身丫鬟过来传的话,说成姨娘之前改的衣裳刚准备上身,发现有点小了,让我过去再给调整一下,我就带着绣庄的一个学徒过去了。” “成姨娘的体态变化很频繁?” 康绣娘摇头,“那倒没有,她的几件衣裳,尺码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有那一件,放了三寸。” “这几天能不能想把发再去一趟闻府,到时候我扮做你的学徒,跟你一起去。” 康绣娘惊叫,“那怎么行?” 岑子衿神情安然,“马上就要过年了,闻府往来肯定也多,不会有人主意到的。你只需要想办法进去闻府就行了。” 尽管她说的很笃定,康绣娘还是摇头,“小姐,这么做太危险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被人发现,他们要害你怎么办?退一步来说,你的名声怎么办?” 关于这些,其实岑子衿并没有特别担忧,只是旁人比她自己更在乎,甚至不愿意冒一点点风险。 她只得耐下心来解释,“这件事其实并不难,我会乔装一番!康姐姐,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出来。” 岑子衿的执拗从来不显山不漏水,只要盯着她水润深邃的眼睛,就会相信这个人不会骗你。而且,据理力争康绣娘也不是她的对手,最后也只能同意了她这个冒险的做法。 等两人聊完出来的时候,纪钧正站在院子里给管事安排事情,看到她们出来,就大步走来,“马上就到中午了,我在百味楼定了雅间,小姐去尝尝吧,他们家的饭菜做得不错。” 岑子衿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点头同意。 纪钧以拳抵口,咳嗽了一声,“那,我去把车赶过来!” 康绣娘看到他泛红的耳根,狡黠微笑,“不用了,离得也不远,小姐不如带张面纱,咱们走路过去?” 纪钧不做决定,只是和她一样看着岑子衿。 这京都认识她的少,而且民风比临安开放许多,带上面纱的话,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便也馨然同意了。 刚走到半途,康绣娘摸了下衣袖,惊呼,“小姐,可能要你和纪先生先过去了,我得回去拿个账本,等会儿吃完饭要去给何老夫人改衣服,她老人家的尺寸和喜好都在上面记着呢。” 这是正事,“那康姐姐快去快回,我们在吃饭的地方等你。” “好,我取了就过来。” 康绣娘转身就往回走,在岑子衿没看见的地方,对着纪钧露出一个两人才懂的笑。 纪钧摸摸鼻子,心中感叹,果然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他不过是见证了她那段感情的不堪,就一直被惦记着报复回来,这可不好! 转头看看走在前面两步之遥的身影,嘴角又止不住的上扬。 如果是小姐,他倒是不介意被她报复。 “驾!军报,躲开!” 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还有马上的人背着棋子,扬着扬着手中的令牌,沿途高喊。 京都的百姓见惯了这种场面,听到声音起就自动自发地往路两边走。 阿碗陪着岑子衿本是走在人流中间,这会儿反应慢了一瞬,身边人群便都散了开来。 “闪开!军报,让路!” 信兵座下黑马不停,眼看就要到岑子衿跟前,她本能地双臂用力,就将阿碗推到了路边儿上,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人拉着手腕使劲儿往旁边一带,与信兵的黑马擦身而过。 “小姐,你没事吧?” 纪钧和阿碗同时开口。 注意到阿碗不善的眼神,纪钧连忙放开岑子衿的手腕,“是我安排不周,我这就去把马车赶过来。” 岑子衿拉住他的衣袖,“不用了,纪大哥,我们都走了一多半,马上就要到了,而且这里人多,车马也不方便。”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 岑子衿轻笑,“不是说了军报么?哪有那么多军报啊,而且别的信报不会这么急,京都的街面还是很安全的。” 纪钧疑惑,“小姐似乎对京都很熟悉。” 岑子衿转过身朝前走,声音平静地传来,“多看看京城的舆图,多听听幕僚们的分析,自然就知道了,这和熟不熟悉无关。” “嗯,小姐说的是,但是还是小心一点的好。”纪钧大步跨前,落后半步走到了岑子衿的外侧,将主仆二人挡在了危险之外。 这不动声色的体贴让岑子衿响起梦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动声色的给她添置了好些东西,尽管细微,却无处不让人心暖。 原来纪先生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啊…… 斜后方的一辆马车里,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放下轿帘,脸上的笑依旧和煦,可那小姑娘的笑却刺眼地在眼前晃。 甩了下袖子,扫开眼前虚无的镜像,双手抄上,语气清朗的吩咐,“走吧。” 赶车的白海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奇怪,哪里起风了? 第142章 蜉蝣 纪钧看着手里的竹筷,淡声问,“一定要这样做?” 岑子衿捧着热茶笑的庄雅,“不用担心,你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章大人东西收下了,但是没给准信,不过这件事情由不得他不答应!” 礼部尚书章简,为人迂腐,出了名的吝啬,不过却有个善于敛财的儿子,瞒天过海在京都插手各种生意。 满京都的人都在挣着买海棠,有价无市,他怎么可能错过这次机会,早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发现其中的门道,找人在外面打听哪里有大批的海棠。 通过有心人介绍,很快就联络上一位南方来的商人,在南边儿有上千亩的花圃,其中海棠更是不计数,只是北方寒冷,运过来有风险,才没动这个心思。 章尚书的儿子一听哪还坐得住,一番口舌权衡利弊之下,答应给那客商三成定金,让他找人找车,好生护着那些海棠运到京都,只要无损,再加一成的价格。 商人重利,这海棠的价格本就已经是往常的两倍,若是再加上一成…… 定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且不说章尚书的儿子根本没有这么多现银,就是有,也是握在手里才觉得安心。 毕竟他爹是礼部尚书,借钱做生意,谁还敢来找他催账?不过有借有还,甚至还会给点象征性的利钱,所以在京都口碑尚算不错。 当初他就是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开始接触生意的,现在已经习以为常,更是无所顾忌。 纪钧前脚让人借钱给他,后脚就带着礼品和他摁下手印的借据去拜访了章尚书。 “你不用再去章府了,就这两天,他应该会主动让人请你。” 那群人弹劾岑敛这么些天,总该有点动静了吧。 三人吃午膳,让酒楼小二撤了酒席就在雅间里低声交谈,却不知隔壁也有人在谈论她。 “你说那死丫头来京都了?我怎么不知道?” 陆雨褚拍了下桌子表示不满,“这丫头,当初小爷从临安离开的时候还替她仗义出头,她来了竟然这么悄无声息的,太没教养了!” 谈修龄晃着杯中的清酒,“她一个小姑娘跟你打什么招呼?你这是毁人名节。” “什么毁人名节!就算这样,不告诉我们,总应该跟谈雯那丫头说一声吧?我可没听说那丫头这两天闹着要出府!” 谈修龄抬头看他,“你对谈雯倒是关心。” 陆雨褚折扇一敲,“那是,谁让她是你侄女呢,这些年,我看也就老太太和她真心想着你,她对你好,我自然也要对她好点了。” 话题说到这有些冷凝,陆雨褚补救似的又把话题扯到岑子衿身上,“那丫头这时候来京都干嘛?救岑敛?她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我可听说这两天上朝的时候不少人弹劾她那个三叔父。” 谈修龄饮尽杯中清酒,双腿交叠,“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一条应对之策,既让今上记起了他,又从反面打消了对他的疑虑,反而对于他贪墨河道款项的事情产生怀疑,说不定还会让三司重新会审此案。” “那就是说那丫头来,还真是找人救岑敛的?岑家是没人了么?” 谈修龄看了眼楼下,语气不明,“那可不一定。” 那个狡诈的小丫头,要是真想救岑敛,就一定不会去拜访梅老先生。 岑鹤当初致仕,梅老先生一直对岑家长房有意见,又怎么会待见这个岑鸿的侄子加门生? 还有那个小丫头的父亲岑政,当初也是因为岑敛而外放,梅老爷子当时可是发了好几天的脾气的。 这动一下西一下的,谈修龄都有些看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看到对面的奇珍轩,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似乎替谈雯那丫头给她送过及笄礼,也就是说,马上就该是她的生辰了。 只要想到那小丫头故作老成地算计别人,又没有丝毫质疑地选择相信他,谈修龄就觉得胸口微暖。 后宅勾心斗角的那些把戏太粗糙拙劣,她相信他不会拆穿他,事实上他也不屑。 素不相识就应了他作保换宅子的事情,更是让他诧异,毕竟一处宅院对于一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来说,将来可算是一笔提面的嫁妆。 “浮游,你想什么呢,笑的这么春心荡漾。” 谈修龄挑眉,“嗯?” 陆雨褚八卦地靠前,“不知道么?这也就是我手里没有镜子,不然我就让你看看你刚才的样子,活像那怀春的二八少女!” 谈修龄交换了一下交叠的双腿,“刚才信使送的军报,你猜是哪里又打起来了?输了还是赢了?” 说道这个,陆雨褚的笑瞬间僵硬,“他要是在这么一味避战,想保留着他安泰盛世的假象,早晚大时要被西堤吞噬殆尽。” “这几年请战的折子一律被退回,秉笔太监都能任意处置这一类的请奏,他都视而不见,这就是态度。” 陆雨褚听了这话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浮游,你这太子太傅都当了多少年了?那几位如今连儿子都有了,东宫还未确定,这是要熬死你!你就不着急?” 谈修龄悠然一笑,“没什么可着急的。” 陆雨褚佩服,“我是发现了,你的字绝对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居无定所,随波而逐,得过且过,可不就是就是一只蜉蝣!朝生暮死。” 谈修龄自嘲一笑,“也许吧。” 他的字,是那个人亲赐,没有什么期许和祝福,只是说合适。 翻过这篇,谈修龄提醒,“信兵估计这会儿已经在面圣了,你不回去闹上一场,就太对不起你京都第一纨绔的名号了。” 陆雨褚蹭地一下跳起来,“是哈,不跟你在这浪费时间了,小爷要左拥右抱,一掷千金去了。” 让小厮进来搬起雅间角落的海棠鱼贯而出,陆雨褚临到门槛回头问,“最近大家都在疯抢海棠,我记着你家老太太也喜欢,带一盆回去?” “你何时喜欢上这么风雅的东西了?” 陆雨褚叹气,“是我娘要的,京都卖海棠的都要疯了,现在府里上下谈论的都是这件事,这海棠已经贵了快五十成的价儿了。” “五十成?” “是啊,就这还是供不应求!现在要是你往哪个桌子上一坐,说你家没买到海棠,那都是丢脸丢到脚底下的事儿,行了,我先走了,回头老太太要是想要,你跟我说一声,都是尖儿货。” 谈修龄若有所思的点头。 第143章 食谱 四邻皆静,京都偏僻的一处小院里,玄色披风的男人靠坐在太师椅上,好看的凤眼半阖。 门口还站着一个胸前抱刀的年轻人,在他脚下,一个肌肉扎结的男人被人用粗绳捆绑着,口中鲜血直流。 “招了么?” “招了,是镇北侯府的暗卫,受庶长子卫威的命令去……找您的。” 张风想了一下措辞,本来想说是去抓他的,可是被一个男人这么惦记,着实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时候,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又重新换了个词。 “找我?哈哈哈哈,我可是万金不换,镇北侯府是穷的没钱只靠抢了?” 场下跪着的人瞬时瞪大了眼睛。 虽然卫威是庶子,可是站着一个长子的身份,看在镇北侯的面子上,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奚落过,还是连着侯府一起骂了进去。 纪钧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掌心拖着下巴,指尖在嘴唇上点了几下。 “把他放回去吧,顺便给我带句话给你的主子。我们家小姐金口已开,车夫我价值万金不止,什么时候他能凑够什么时候再派你来。啊,还有!别轻举妄动,听闻北城的阴魂多,经常有鬼魂夜半搭台,要是不小心跑出来就不好了。” 说完,拢好披风,就趁着夜色走出去。 张风看他上了马车,才挥刀而落,斩断了绑着那安慰的绳索。 镇北侯府,卫威满面怒容,房间里碎瓷一地。 “他怎么知道那件事的?啊?你们都哑巴了?我让你们把事情处理干净点儿,为什么现在会有人知道?说!说!说!” 没重复一次,手里的马鞭就在站着的人身上狠狠抽出一道血线,被打的人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我让你们查他,结果你们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查到,倒是你们主子我先被查了个底儿掉,我养着你们一群废物有什么用?”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卫威心里的火气才消了一些。 “他就说了这些?” “是,就这些。” 跪在地上脸上本就有被张风审问是留下的伤痕,方才卫威又在震怒之下给了他一鞭子,可谓是伤上加伤,这会儿身上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的抽出。 卫威甩了个眼风,他的贴身小厮立刻熟门熟路地安排人把暗卫架了出去。 悄悄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又从背后动动手指,站成一排挨罚的众人就悄悄地后退,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爷,您先别生气,我们还是先查清楚这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然后看看那人要什么再做打算,至于人嘛,小的绝对给你找一个更合口儿的,您看如何?” “你他娘就是放屁!这样的人是随便就能找到的么?爷我在京都混这么久,第一个威胁我的居然是个车夫,你敢信?去,再给我详查这个人!北城宅子那老井里的几个戏子的尸体也赶快打捞出来处理掉,给我好好的审,我看哪个长了豹子胆,敢出卖我!” 小厮领了差事往外走,在卫威看不见的地方才悄悄抖抖后背的衣裳。 大冬天的,他竟然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但是比起往日里动辄打罚要人性命来说,今天的爷已经格外仁慈了。 长锦绣坊。 康绣娘在核对日程,纪钧从外间进来,捏了两颗暖炉上烤好的栗子放进嘴里,“我那边的事儿已经处理好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闻府?” 康绣娘抬头戏谑,“解决掉你那烂桃花了?” “有小姐亲自指点迷津,还有解决不了的么?” 康绣娘嫌弃地呸他一声,好奇地问,“你说,小姐这是第一次来京都,为什么感觉她对这里很熟的样子?就连镇北侯府庶长子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能知道?” 想了想,又自语道,“岑三老爷的人去查的?也不可能,这段时间都在忙着救他出狱呢!小姐自己的人?可是出了我们小姐在京都还有什么人么?” 纪钧原本吃着栗子在笑,这会儿忽然就停了下来,看着喃喃自语的康绣娘问,“对小姐很好奇?” “难道你不好奇么?” 纪钧揭开暖炉的盖子,把手里的板栗壳一把扔进去,噼里啪啦的声响里,传出他的声音,“不管小姐为什么这么熟,还有什么能力,我觉得康姑娘只要记住自己是小姐的人就好了,不是么?” 康绣娘被他问的一窒。 然后不得不承认,她问的太多了。 不管是合作也好,或者是作为她给她母亲的回报帮她也好,这都不是她该过问的事。 “是我僭越了。” 纪钧忽然又笑了一声,“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提醒你,小姐的性格本就沉稳,不会无的放矢,你只要相信她就好了,别的知道了太多也没什么用,以我们现在的能力也帮不上忙。” 康绣娘点头认可他的结论。 “我过来是想跟你说,拜访闻府的事情,尽可能的安排在腊八之前,小姐马上生辰了。” 他这么一提醒,康绣娘也一拍脑袋,“对!这事儿比较重要,我一定在腊八前安排好别的事情,今年大爷不在,小姐一个人孤身在京都,又不能大肆宴请,我看咱们不如把她清出来和我们一起过好了……也不好,小姐那么尊贵的人,怎么能和我们一起……那……” “小姐如果有安排会派人通知我们的,你提前准备好生辰礼就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你呢,准备了什么?” 纪钧光棍地一耸肩,“我还没准备好。” 康绣娘显然不信,瞪了他一眼继续核对日程簿,纪钧招呼了一声,又出去开始奔波。 而此刻的岑子衿正坐在岑敛的书房里,对着眼前的锦盒发呆。 这是半个时辰前,门房送进来的。 上面没有署名,原本以为又是递进来的消息,阿碗就排在之前的消息后面,等到岑子衿打开,才发现里面竟然一本食谱! 确切的说,是一本荤菜食谱,着重讲述了家禽和海产品类的东西的做法,其中还包括如何杀生处理…… 第144章 怀疑(求收) 阿碗看她坐在那发呆,以为是什么为难的消息。 待凑过去瞧了一眼,“这是谁送来的?是下面的人送错了?我这就去问问。” “不必了。” “……” 岑子衿低头轻笑一声,“把这本食谱放在箱笼里收好。” 这是教她如何杀鱼宰鸡么? 谈大人这是故意为难她啊! 摩擦了一下手里的食谱,水眸微弯。 小姐这几日木着的脸终于有了笑意,阿碗也高兴。找了一块干净的丝帕把食谱小心地包裹号,放在岑子衿带来的书籍箱笼底下,想了想,又抽出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样小姐再看到的时候肯定也会高兴。 下午的时候,外面递来消息,说送到曹家已经收了帖子,小姐可以准备一下明日过府拜访。 曹家,是京都的勋贵人家,家里并没有什么位极人臣的显赫官员,可是子孙繁茂,多在大时重要的城镇驻守。 而曹家的兴起,最离不开的就是苗老太太幼年的手帕交。 她的丈夫是曾经是驻守大时的悍将,敌军偷袭,粮草断绝的情况下,被西提戕害战死。老太太带着三个尚且年幼的孩子驾车前往,亲自赢回了丈夫的尸体,并倾尽家财抚慰跟着丈夫的兵将家眷。 兵将的家眷子孙无不对她感激涕零,许多人便自荐儿女到曹家为奴为婢。 老太太自然是不肯接受他们的卖身契,只是仍愿意把他们留下,养在曹家。 今上给曹老将军追封犒赏,皇后更是亲自邀她进宫,赞扬老太太深明大义。 后来曹家的三个儿子也都不负众望,长成了人中龙凤,一个在外地就任,手握一方重兵,一个在京都任三品祭酒,最小的一个在巡防营做了个百夫长。 这些位置看上去并不扎眼,可却是相辅相成,内外守望,那些曾经投靠到曹家的家眷子孙也都成了几个儿子手下得力的人手。 苗老太太给她的手信中,最上面单独放置的便是这位曹家老太太的。 早晨起床后,岑子衿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去曹家送拜帖。 “阿碗,把廖管家请到书房来。” 廖管家小跑着进来,正准备问是不是除了什么状况,就听她吩咐,“廖管家,想办法找上一盆已经开花的西府海棠,再找一盆十八学士,除此之外,上好的细葛和各种补品准备上一些,我明天要去曹家拜访。” “曹家?” 廖管家有些诧异。 曹家老太太在京都是出了名的谨小慎微,很少和各府走动,曹老将军刚逝世的时候,有人送去的银钱补品都被她加倍回赠了回去,后来也从没跟谁张过口。 这京都的女眷好些从来都没见过这位曹老太太一面。 “嗯,帖子早上已经送过去了,老太太收下了。” 廖管家来不及掩藏眼神中的震惊,忙低下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府上还有银子么?” 这段时间,各方打点,人员车马花销巨大,岑子衿不清楚岑敛到底有多少钱,便随意地问了廖管家一句。 “还有一些,不过也支撑不了多少时候,我已经派人往老家送信了,太太那边应该很快就会送银子过来。” 让刘氏出银子,那可是比杀了她还难受的事情,想到她这会儿收到信时心疼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岑子衿心里就忍不住冷笑。 这算是花钱买平安吧,既是卖岑敛的,也是买二房的。 “咦?廖管家也在啊?刚好,我就不用跑两趟了,我要支一笔银子。” 门外摇着折扇的卢言走进,给岑子衿行礼之后面,对廖管家说,“现在朝官的谏言已经有了成效,但是想要他们顶着压力继续,就要多花一番功夫了,如此,还要辛苦廖管家跟账房上交代一声。” 廖管家嘴角苦笑,“卢先生,这两天账上紧,您看能不能晚两天再……” 卢言折扇收合,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能等得,等到明年此时也无妨,不过就是不知道大人能不能等。” 廖管家嘴角抽搐,勉强撑着脸上的笑,“我这就去跟账房上说。” 岑子衿没看他们两人的官司,继续低头处理手上的信笺,各门各府的动向,朝中的消息。 单独一份看都是细碎的小事,可往往把事情练习起来就会发现,这些小事才是决定事情成败的关键。 “小姐,这两天谏言的人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恐怕快顶不住了,不少人已经开始打了退堂鼓,现在改怎么办?” “戚阁老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戚阁老那边一直是罗先生在联络的,凭着两人同乡,又同朝为官的份上,我想戚阁老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岑子衿淡淡一笑,“是么?” 戚府的动向,这些日子以来,罗良一直都没有传过来,要么就是戚忠对于此事无动于总,要么就是罗良瞒了她。 她更相信是后者。 “谏官的事情,这两天就应该会有结果,让他们不用太担心,后面才是真正的战场,不过现在我要交给你另一件事情。” 卢言正色,“小姐请说。” “戚忠先不用管,去查查戚家大爷最近在做什么?还有河道案前后他都去拜访了谁。” “小姐是怀疑……” 卢言话说一半,被岑子衿侧面回头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就把所有没说完的话,吞了下去,“我马上让人去查。” “不,这件事我要你亲自做。” 卢言一愣。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让府里的其他人知道,包括罗良。 他是岑敛的幕僚,按理来说,在没有请辞之前,只能听从岑敛的安排,如今这样背着主家的意思听从另一个人的命令行事,已然就是背主! “做不到?” 岑子衿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慢条斯理地问。 卢言没有立即回答,折扇一转,作揖道,“外面回来尚未收拾打理,这样贸然进来拜见小姐实属失礼,可否给卢某一点儿时间,换件衣裳再来向小姐请令?” 岑子衿也不为难他,点头同意。 门口的张云后退一步,给他让开了道路。 书桌前,岑子衿水眸中笑意微漾,只要犹豫,就有谈成的可能,何必急在一时? 第145章 他跟 卢言强作镇定,脚步平缓地跑回到自己休憩的房间,关上门之后才原地僵尸跳了几下。 搓搓脸,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同时,开始认真思考岑子衿的意思。 按他这几年观察到的情况,大人对现在的临安岑家来说,那就是顶梁柱。承蒙大老太爷的赏识和恩遇,他的仕途可谓是顺风顺水,没有这次的事,怕是入阁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大人身边虽然算不上最得重用的幕僚,但前途坦荡,在同行之间也会高人一等。 这次的事情,若大人没能洗脱罪名,他一个幕僚,最多就是再找个地方混日子,想再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去处怕是不可能了。 但再怎么样,他能找到的依仗也会比小姐的橄榄枝看起来粗壮不是? 可是…… 这些天,他是亲眼看见小姐坐在书房里,有条不紊的安排各项事宜,张弛有度,时机恰当,就连处置那些三心二意的幕僚,手段虽然绵软,可是绝对有效。 再者,她如此淡然,是确信一定能救出大人,和朝堂博弈也能如此闲庭信步,让人很难把她当成一个后宅深闺的小姐。 更像……更像比他老谋深算的师爷。 可是小姐一个女子,要幕僚做什么呢? 难道她还有其他的野心不成? 卢言放下折扇,摊开双手。 左边是大人出来后的平淡高台,右边是小姐未来的惶惶前程。 想他卢言苦读万卷,自认满腹筹谋,即将而立之年,仍在权贵边缘徘徊,人生啊,有多少个三十年? 也罢,不就是赌一场? 小姐既然敢下注, 他跟! 换了一套蓝绿暗纹棉直裰,箱笼里挑了他最为珍视的竹易老先生早起提名的画扇,卢言神清气爽地打开房门。 冬日正午的艳阳打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让人心情都跟着好起来,都到水缸边儿检查自己的仪容,卢言忍不住用扇子抵住自己的下巴,“果然貌似潘安。” 从他进门的一刻起,岑子衿就明白了他的选择,心中也送了一口气。 卢言,未来名满大时的幕僚军师,不仅对官场手段了若指掌,对战事的见解更是字字珠玑。 她曾经远远地看见他站在戚晨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官场挞伐。 没想到他在这之前,竟然被埋没在三叔父的府上。 只是梦里她被赶出戚家的太早,不过就算是没被赶出去,她也接触不到戚晨身边的人吧? 毕竟他对她可是恨之入骨。 可这次她在戚晨之前遇上了这个可谓是他人生导师的幕僚,又怎么可能再给他机会把人请回到身边? 没了一个胳膊的戚晨,还能像梦里一样飞黄腾达么? 想到戚晨,自然想到岑子泠,来京都也这么久也不知道她和方锐怎么样了? 不过他们两人就算知道现在的情况又能怎么样呢?方家如今没落,岑子衿嫁为人妻,自然事事以方锐为先,只怕上一次方锐入狱的事情就把她吓得够呛,躲起来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卢言这一身衣服穿得像个花孔雀,招摇至极,“小姐,我这身衣裳可好看?人靠衣装马靠鞍,毕竟是小姐亲自吩咐的事情,我自然要整装待发,全力以赴,所以卢某特来告知小姐一声。” 岑子衿轻笑,“那就先预祝卢先生旗开得胜!” “得嘞,定不负小姐所托!” 等他走后,阿碗才从一堆信函中抬起头,“小姐,这个卢先生看上去不太靠谱的样子,你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能行么?” 寒冬腊月,穿那么浅颜色的衣裳,手里时刻不离折扇,附庸风雅,她怎么看这位卢先生都像一个招摇撞骗的。 岑子衿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但是这件事没办法解释,“古人尚不以成败论英雄,我们更不该单以外貌就断定一个人的能力的。” 阿碗毕竟年纪小,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家小姐说的对,就又重新冒头整理那些在她看来全是鸡零狗碎的消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岑子衿依旧是一身白衣,穿上同色的夹袄,下巴陷进毛茸茸的领子里,将她原本略带凌厉的脸修饰的温柔不少。 刚打开房门的时候,刚好有风出来,岑子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看的卢言眼角一阵猛跳。 小姐,这也太小了吧? 他是不是选择错了? “卢先生在看什么?” 对面的房门打开,罗良看见他招呼了一声。 卢言折扇打开,迈着八字步往外走,“不可言说之景。” 对于他的不正经,罗良只是冷哼一声,又严肃地问,“我听廖管家来说,最近那些言官准备打退堂鼓,所以你在用银子砸?” 卢言脚步一顿,“廖管家对罗先生倒是什么都不藏着!这几天不知道哪里来了股压力,有好几个都说这件事不能再做了,今天上朝,参奏大人的折子估计就会减好几封。” “小姐可说了应对之策?” “小姐说这两天就会有结果,让我照常稳住他们即可,你那边呢?” 罗良随口敷衍了一句,“我这边一切进展尚且还算顺利,那帮流民也终于有肯开口的了。” 大家点到为止,都没有继续多问,出了门,便分道而行,罗良也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看到卢言眼中一闪而逝的精芒。 岑子衿站在曹家门口,马车赶紧车棚,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带着她走了进去。 曹家在京都低调的机会没有什么存在感,可是这院子却处处峥嵘毕现。 影壁上一副纵马扬鞭,浴血战场的浮雕一眼望去就热血沸腾,垂花门两侧没有南方院落常见的花草装饰,而是在两侧在木块上刻了一副对联,“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岑子衿忍不住放慢脚步,看着这副饱经风霜侵袭的对联,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斑驳,甚至有些微小的刮痕,但是不影响这一副隶书的浩然。 这句话确实贴合曹家,老夫人用了十年时间,就让曹家在京都悄然重现当年的风光。 “老太太,岑家三小姐带到了!” 罗汉床上,曹家老太太腰背挺直,精神矍铄,一头银发盘的一丝不乱,眉眼略有些低垂,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严肃。 岑子衿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规矩地等待着老太太开口。 “不用拘束,坐下说吧!今年多大了?” “再过几天就十六了!” “嗯,年龄也差不多了!你还要守孝两年,到时候都十八了,是不太好找,难怪你婶祖母信上说让我多看看。” 岑子衿,“……” 第146章 曹家 岑子衿知道老太太的话并没有恶意,只是这样的话她实在是很难回答。 好在老太太也并没有要她什么回应。 丫鬟进来送上茶水点心,老太太示意她用些,又问,“你婶祖母身体可还好?” “我来京时,婶祖母身体康健,日头好的时候,还会带着嬷嬷在院子里走上几圈。” “她倒是心大,可惜,就是子嗣的缘分薄了些,你大叔父身体近些年可有好转?” 岑子衿斟酌了一下,“大叔父之前病了一场,不过已经调理好了,只是人在临安,他们有些挂念安姐姐。” 曹老太太嗯了一声,“安姐儿嫁过来这么久,除了回门,也没什么机会能回去看看,路太远了,要不然我们老姐妹也不会这么些年都没机会见上一面。” 岑子衿点头,“以前听婶祖母也提起过,不过她老人家总是感慨,上了年纪,经不起路途颠簸,这才一直没机会。不过在我看来,只要你们二老身体都好好的,这可比见面重要。” 曹老太太笑了一下,严肃的面容柔和了不少,“这话说的在理。” 门外忽然传来跑动声,曹老太太凝眉,“是不是虎儿又皮了,这个泥猴子,等他爹回来,可要好好收拾一顿!” 伺候的丫鬟在旁边笑答,“那也要老祖宗舍得才行!” 想到岑子衿还在房中坐着,曹老太太解释,“这是我那二儿子家里的小子,今年才四岁,皮的不像样子,她娘是个性子软和的,现在已经快看不住他了,整日里满院子疯跑。” 岑子衿正准备回话,腿上忽然爬上来一个小豆丁,“漂亮姐姐!” 软软糯糯的童音,带着些许撒娇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就软了语调,“你就是虎儿啊?真可爱。” 小豆丁趴在她的膝盖上仰头更正,“我叫曹冲冲,小名虎儿,是祖母给取的,姐姐叫什么啊?” 岑子衿摸摸他的脑袋,幼儿的头发,绒绒滑滑的,比上好的皮草摸上去还要舒服,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兄长每次喜欢摸她脑袋。 “我叫岑子衿,是临安岑家人。” 曹冲冲咬着手指问,“临安在哪?远么?我爹爹在夏州,祖母说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夏州是很远,不过等到你长大了就不远了,临安也会变的很近。” 曹冲冲一双眼睛闪着星光,“这样啊,我要快点长大,去找爹爹,我也要带兵打仗,还要穿好看的铠甲!” 少年不知愁滋味,还没有真正懂得领兵打仗的含义,也不会懂得铠甲在身意味着什么。 岑子衿摸着他的小脑袋笑,并没有再说什么,倒是曹老太太面容一肃,“你若是每天吃饭还是挑嘴,我看十年八年你也长不大!” 小孩子估计是怕曹老太太的,抱着岑子衿的腿瑟缩了一下,探出两只眼睛问,“我不挑嘴,好好吃饭就能很快长大了么?” 丫鬟过来牵起他,“爷要是好好吃饭,准能快快长大!” 曹冲冲挣开丫鬟的手,重新抱住岑子衿的腰,“这样的么?祖母,我们今天能和漂亮姐姐一起吃饭么?” 曹老太太瞪他一眼,吩咐丫鬟,“去跟二太太说一声,今天中午虎儿在我这用饭,她和老三家的若是没事,也一块过来陪着岑家小姐一起用膳。” 岑子衿连忙起身,“老太太客气了,我今日来就是代婶祖母探望探望您,不……” 她想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可话没出口,曹老太太就一锤定音,“今天听我的,翠儿去安排吧。” 后面一句话是对着丫鬟说的,岑子衿看着形势,也不再推辞,再加上身上还挂着一个小不点,她只好重新拉着他落座。 后来不知怎得聊到了日常的锻炼,听说岑子衿每天晨起会绕着宅院跑几圈,惊讶之余还有些许赞扬,“我听闻南方的女子最重规矩,各个弱柳扶风,肩不能挑手不能抗,没想到你倒是与众不同。”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可能听着像是嘲讽,曹老太太说出来确实中肯的评价。 在她看来,并非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不认可识文断字就是真正的闺秀。 岑子衿谦逊地回答,“子衿也是无奈之举,如今家中只有兄长一人,我若是不照顾好自己,只能成为他的负累,这并不是我所愿。” 这并不是她大梦一场,经历过生死离别之后想再看到的。 “正当如此!你兄长既有弃文从武的想法,将来等你们兄妹二人满孝之后,可以到夏州看看,不是老身自吹自擂,我曹家的军将在大时虽算不上以一当十,可是以一当三还是还是没问题的。” 岑子衿闻言,连忙起身行礼,“如此就多谢老太太厚爱,届时兄长还请曹叔父多加照应了。” 曹老太太摇头,“给他个历练的机会是没问题,可要想出将入相,还得看他自己的真本事,毕竟这上阵杀敌可不是纸上谈兵的事儿,若是一不小心可是会丢了性命的。” 岑子衿同意她这话,“这个我明白,兄长每日练功不辍,想必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两人说了半晌,老太太相比刚照面时候面容和善了不少,对她的言行见识更是表示了肯定。 饭桌上,曹冲冲撇开乳娘,非要挤到岑子衿身边坐下,老太太见她并没有什么反感,也就默认了他的无礼。 好在曹冲冲虽然顽皮,可是教养还是不错的,饭桌上一声不吭地将岑子衿和他的乳娘夹给他的饭菜都吃了干净,末了,还喝了一小碗乳娘端来的羊奶。 曹二太太在旁看着,感激地看了岑子衿一眼。 小孩子吃饱了就开始犯困,软软的身子趴在岑子衿身边,没一会儿就枕着她的腿睡了过去,曹老太太怕他压着岑子衿,传了乳娘过来,悄悄把他抱到了碧纱橱里休息。 下人们都退了下去,房间里一片安静,曹老太太喝了杯安神茶,忽然开口,“你三叔父的事情,你准备让我怎么帮你?” 第147章 前夜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岑子衿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她就会怎么帮忙。 想来是婶祖母信中已经跟她有所解释和交代,曹家与岑家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婶祖母和曹家老太太,要帮忙,自然是先看婶祖母的意思。 “我希望曹大伯父能给今上谏言,免除三叔父的尚书之职。” 曹老太太也算是经历过大生死的人,听到她的请求仍是不解,“革职?那你可知这对岑家意味着什么?” 岑子衿神色不变,“子衿知道,三叔父若是被革职,岑家青黄不接,再也没有了庇护,在临安也不会再是那个赫赫扬扬的岑府。” “可若是三叔父不革职,这件事情就必须一查到底,您觉得能让一个尚书入狱之人的反扑会是什么样子的?抄家?灭族?” 她声音轻柔,面容恬静,曹老太太对她话里的内容竟然一阵恍惚。 “这件事基本已经确定是有人栽赃,但是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必然是手眼通天,岑家只有三叔父一个人在朝为官,纵使有叔祖父和祖父的门生故旧帮衬,可到底是独木难支,到时候若是对方誓死要取了三叔父性命,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老太太听了她的话,陷入了沉思。 岑子衿知道她老人家懂。 曹家经历过的,比任何家族都多,她能不依靠任何人,把曹家的门楣重新立起来,甚至比以前还要高,又怎么会不懂这种事情。 …… “小姐?” 阿碗看着靠在车壁上假寐,神色淡淡,试探地小声喊了一句。 岑子衿没有回答,却睁开了眼睛,“怎么?” “是曹家的事情不顺利么?小姐看上去不太高兴。” 岑子衿淡笑。 这世上最懂她的,还是阿碗。 “没有,很顺利。阿碗,若是以后没有临安岑家了,我们会过得很艰难,你能接受么?” 阿碗原本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听了这话,取了一个新的暖手炉递给她,“小姐又问这样的问题!岑家怎么样阿碗不知道,只要能跟在小姐身边就行。” 岑家怎么样,她们这种小人物管不了,但是比起以前朝不保夕的日子,现在能在暖和的床上睡觉,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有月钱,还有能跟着小姐习字读书,这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我的意思是,以后可能这些都没有了呢?” 阿碗不明白,“没有什么?” “……没什么,一切都还会有的。” 岑子衿低语了一声,再度闭上了眼睛。 回到岑敛的府邸之后,罗生带着一众幕僚来见她。 罗生激动地说,“里面传来消息,今上确定要重新查河道贪墨案,命三司即刻重新会审。” “嗯,看来这段时间的参奏有效了。” “这还要多亏小姐筹谋,可明天起才是真正的开始,那些反水的淮南流民已经被控制了起来,还有他们的口供,也已经签字画押,只是淮南那边的官员,还没到京,恐怕这段时间会非常危险。” “不是派人沿途过去保护了?” “是!可是那边传信过来,已经拦截了三波刺杀,而且人数越来越多,下手越来越狠辣,恐怕他们挡不住多久。按时间算,应该是四天的前的事情,我已经再派人前去接应,目前还没有来信。” “这个罗先生安排就好了,最好能查清那些刺客的行踪,顺藤摸瓜。还有那些流民,今晚也需要多加派些人守着,我担心会有人耐不住了。” 罗良神色一凛,恭敬应诺。 卢言站在幕僚人群中偷偷观察这岑子衿的一言一动,甚至每个眼神,然后她不得不承认,小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这喜怒不浮于色的本是却是炉火纯青。 隔着面纱,除了她那双水眸潋滟,其他什么也探查不出。 岑子衿不是没有发现卢言的视线,仍是面色不改,沉静地听着罗良他们激烈地讨论对策,偶尔提出一点自己的见解。 虽然她的提议通常都是后宅手段,可是一群大男人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后宅手段用在朝堂,才能出其不意,达到更好的效果。 等到所有的细节都商量完毕的时候,岑子衿又写了几个锦囊让阿碗分别递出去,这才揉揉眉心,站起来往外走。 打开门发现外面竟然已是银装素裹。 大时今年的秋天比往年都要早一些,可是第一场冬雪却迟迟未落。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可惜,注定是没办法好好过了。 这一场大雪是算作生辰礼物吧。 岑子衿回到房中,青瓷早已经把炉火升好,被子里放了滚烫的汤婆子,换上寝衣躺进去,烫贴的让人忍不住喟叹。 伴随着雪落的声音,岑子衿一夜好眠,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院里的丫鬟还没有起来,院子里对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还泛着粼粼银光。 “小姐,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阿碗睡眼惺忪地起来,拿上夹袄给她披上。 “嗯,睡不着了。” “事情都已经安排完了,咱们能做的都做了,小姐就不要太过忧心了吧。” 岑子衿又望了一眼外面,“阿碗,这院子里的雪,能否堆的起一个雪人?” 阿碗跟着她的视线往外瞅,“呀!下了这么大的雪呢?咱们临安可从没有这么大的雪,真漂亮!” “是啊,真漂亮!你等会儿去和廖管家说一声,咱们这个院子里的雪就不用清扫了,等会儿你们弄出一条能过的路就行。” 阿碗开心地连连点头。 主仆二人在房间里私话的功夫,外面已经陆续开始有人起来,最先出门的自然是罗良,而廖管家则是看见她们院子的门一开,就进来请安。 “小姐,昨儿个雪下得大,您看要不要在您这屋里再加两个暖盆?” 岑子衿在里间梳妆,青瓷跑出去传话,“小姐说了,房子里不用添置东西,管家今天要是心中不安,可以去看看有什么能给罗先生他们帮忙的。” 廖管家被说中了心思也不恼,仍旧笑得和善,“是,老奴去让人把老爷的房间再打扫一遍,这两天说不定就能回府来住了。那,老奴告辞。” “廖管家等等,小姐说,这院子里的雪不用派人清扫了,等会儿我们自己收拾。” 这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廖管家自然不会太过问,便应了下来。 岑子衿站在窗口看着那老人脚步轻快地离开,心中叹息。 他注定要空欢喜一场了。 第148章 回府 道清三十六年十二月初,震惊朝野的淮南河道贪墨案在官员对岑敛的弹劾声以及戚阁老的中肯直言下,今上下令,三司重新会审。 一时间朝野震荡。 但对这场风波关注更多的是官宦人家,寻常百姓中间现在最热衷的话题则是冬日海棠。 这场不知从何而起的购买倒卖海棠风波,在京都上演的轰轰烈烈,不仅大小花坊齐动,想尽办法催长催开花圃里的海棠花,更是不惜代价从周边各地采购,然后高价倒卖。 一时间,连带着煤炭的价格高涨,有点家底的人都开始关心海棠的价格。 谈修龄在自己的别院里看着外面送回来的消息,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消失无踪。 “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户部尚书在做什么?” “回主子,这件事是从一家小花坊起来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愈演愈烈,现在已经有好些商户和世家参与其中。户部尚书关注到此事的时候,外面已经控制不及了。” “我看他这个位置坐久了,酒肉糊了脑袋!” “……” “你拿着我的帖子去跟顺天府说一声,自今日起,凡是运往京城的海棠花,一律扣押。” “这……万一引起众怒……” 谈修龄将手中的书卷扔到桌子上,看着下面的男子,“悯生,你替我掌管钱账这么久,难道没看明白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 抄袖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谈修龄冷声,“原本一盆普通海棠最贵也不过几两银子,可是现在呢?这么多人跟风,若是此风流传出去,百姓纷纷倾家荡产地投入,你可知道这对大时来说意味着什么?” 悯生脸色难看。 海棠如今量少价高,被豪门世家当做权利与脸面,商户看中机遇的开始大量囤积倒卖,引起百姓跟风,就会导致价格一味虚增。当购买海棠不再是为了观赏,而是为了牟利,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掏空了家底妄想从中分一杯羹。 可一旦有人在某个时刻开始大量倾销,那…… “那我大时不用外敌动一兵一卒,不攻自破!” 悯生一头冷汗,跪地认错,“请主子赎罪,此事是悯生失职。” “自己下去领罚,然后最快的速度查清这件事情的始末。” 悯生惭愧,“是。” 白海走进来,粗狂的脸上面无表情,“外面传消息回来了。曹祭酒昨夜觐见了今上,今天晨起今上便传召了梅老先生,另外,曹老夫人也递了帖子拜见皇后,里面传见了。” “那小丫头最近去过曹家?” “是,听说是替岑家长房的老夫人去拜访曹老夫人的,不过曹家没有我们的人手,具体说了什么打听不到。” 谈修龄原本冷着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她倒是聪明,今日有没有出府?” “没有,听说院子里也没让人伺候。” “嗯,再看看吧,岑大人的事情,你们也盯着点,看看她那有没有什么为难的。” 白海领命,临走之前,又咳嗽了一声,回头问了一句,“那个……听说今天是岑三小姐的生辰。” 谈修龄脚步一顿,“生辰礼物不是已经让人送过去了么?” “……” 岑三小姐是个主子,又不是厨娘,您送本食谱过去,这简直!白海想不出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自家主子,嗯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三司会审,岑敛被提审到堂,对与贪墨一事拒不承认,而后带前来告御状的流民审问,众口不一,而相关的淮南官员还未到京,这件案子便陷入了窘境。 经过协商呈报后,岑敛被特赦回府候审,一应事宜,等到淮南官员进京后再议。 大理寺的衙役把府邸围住,廖管家老泪纵横地开正门迎接。 看到站在人群里的岑子衿,有些意外。 等到回了书房,罗良才跪下请罪,“请大人恕罗某期满。” 岑敛结果廖管家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让罗良起来之后问,“怎么回事?” 这句话即是问罗良,也是问廖管家。 “三小姐是受夫人以及岑家阖族所托过来帮大人的。”廖管家先行回答,“具体的事情,罗先生会讲给大人,我们也是担心您再里面多想,这才没有向您回禀。” 岑敛冷笑,“在你们两个眼里,我就是这么容不得人的?且不说这丫头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就算知道,难道还想找我翻旧账不成?” 罗良和廖管家一直沉默。 “行了,廖管家你先下去吧,我跟罗先生商量点儿事情。” “是!不过,今日是三小姐的生辰,老爷既然回来了,不知道要怎么安排?” “今天么?三小姐今年是十六了吧?让厨房做一桌上好的素席面,晚上让张氏过来作陪一起吃顿饭。现在情形特殊,她应该不会怪罪的。” 提到张氏,廖管家脸色有些难看,左右看了一下,踟蹰地开口,“您出事的第二天,张姨娘就说回娘家看看,那之后……” 那之后张氏就人家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踪影,就连秀才一家也搬了住处。 “老奴这些日子也没顾得上分出人去寻……老奴管家不力,请老爷责罚!” 岑敛面上红绿交错,一巴掌拍在桌角上,“好一个张氏!我岑敛还没倒呢,就想着找下家?给我查!查到之后也不用带回来,就地找个窑子直接卖了!还有她那个秀才爹,也解决干净。” 罗良的头低的更狠了。 从十几年前跟着岑敛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心地良善的人,后来他的所作所为也确实印证了他的看法。对他而言,一个有野心的主子,远比一个故步自封,因循守旧的主子要有用的多,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在一开始就为他出谋划策。 但是再亲近的人,尤其是男人,都不会希望让别人看见自己后宅的那点儿窝囊事儿。 廖管家领命下去,罗良则详细地跟他汇报了这段时间他们的安排和岑子衿的行程。 “你是说,这些都是子衿那丫头安排的?” “正是!尤其是今天,您能出来,多亏了梅老先生,已经曹家母子,不然我们做再多,不能直达天听也是枉然。” 然而,岑敛关注的却不是这件事,“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又是如何懂得官场权衡和各种交错关系的?” “兴许是三老太爷曾经教导过?” 岑敛摇头,“不会,我三叔父是个顽固的人,就算要教,也是教初哥儿,如何会教一个丫头片子?她学这些东西,是准备做什么?” 第149章 监视 罗良没办法回答岑敛的问题。 两人在书房里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岑敛开口,“暂且先不管她学这些做什么,不过她的安排倒还算有用,接下来……” 书房的密谈并没有持续很久,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廖管家就过来关回禀说晚膳已经准备妥当。 罗良退下之后,岑敛回房更衣,“三小姐今天都做什么了?” “您回府前,什么也没做,就让丫鬟把院子里收拾了一下,下午的时候在屋子里看书也未曾出门过。正午前儿倒是有两个包裹送了进来,老奴听前门的人回禀,是小姐在京都的朋友送来的。” “什么朋友,可查看了送的什么东西?” 廖管家摇头。 “知道了,去请三小姐到正房用膳吧。” 偏院里,岑子衿正靠在软枕上看着一本食谱,青瓷从外面匆匆跑进来,“小姐!咦?小姐是准备学烧菜么?哎呀,说正事!廖管家过来请你到正房用膳。” 岑子衿不惊不慌地收了书,放到炕几的一角,用另一本棋谱压上,然后吩咐阿碗给她更衣挽发。 廖管家一直站在门口等着她出来,一把年纪,冻的站在大雪里不停地跺脚,看见她出来,忙笑着迎上,“小姐收拾好啦?请随老奴来。” 岑子衿跟在他后面,青瓷小心地扶着着她。 尽管院子路上的雪已经请扫干净,可是这零星的雪花飘着,地上还是滑的厉害,在院子里摔了两跤的青瓷可是过来人,因此这会儿小心的紧。 “子衿来了!快过来坐!这宅子也没个女眷,叔父又案子在身,不能到外面好好给你庆生,今年就只能委屈你了。” 岑子衿上前行礼,笑得谦逊,“三叔父太客气了,子衿有孝在身,本也没打算过生辰,倒是您刚回府,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这会儿还操心我的生辰,子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一家人就别客套了,坐吧。” 岑子衿行礼坐在下首,阿碗在旁布菜。 “刚才我听罗先生说了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叔父以茶代酒谢你。” 岑子衿端杯起身,“三叔父刚说完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的,而且这次的事情都是罗先生他们在张罗,我也只是提了一些浅见。” 岑敛示意她坐下,“他刚才跟我说了你的安排,已经做的非常好了!三叔父竟然不知我岑家还藏了一个女谋士。” 岑子衿桌子下的手指微勾,“三叔父这怕是想错了,子衿也不敢居功!这些安排都是来之前秦山长夫妇,婶祖母以及兄长指点给子衿的,我不过就是个传话的。” 她话讲的真诚,而且是一查就知道的事情,岑敛这才稍稍放松了眼底的警惕,“你能把传话这份差事办好,就已经很不错了!等这件事了,我定然会亲自回临安城向他们表达谢意。今天是你生辰,就先不提这些,快尝尝菜合不合胃口?” 菜做的怎么样岑子衿不知道,但她知道岑敛这一关她是过了! 没有酒,没有荤菜,也没有陪酒说话的人,岑子衿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岑敛也无意再多说,一顿饭吃的寡淡。 回房的路上,青瓷侧头,眼角瞥见那个一直跟在身后的丫鬟,心中恼怒。 等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为岑子衿更衣的时候,才气呼呼地开口,“三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有我和阿碗,为什么还要指来一个人伺候?他这是不放心谁呢?” 岑子衿对此倒是无所谓,但还是看了她一眼,青瓷才把嗓门降下去,“我就是气不过!不说我们,就这大冬天,小姐您起早贪黑!出谋划策!东奔西跑!他不感激也就算了,竟然还派个人来监视咱们?这是恶心谁呢?不行咱们就回临安去,反正咱们来时候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谁愿意呆在这破地方!” 普天之下,恐怕这只有这个虎头虎脑的傻丫鬟敢说大时的京都是破地方,更何况这还是尚书府邸。 岑子衿被她逗的弯了水眸,“你既然知道她来做什么的,还敢这么大声喊?快去把我的寝衣取过来。” 青瓷小嘴一撇,“阿碗带她去茶房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知道你委屈,这些天你也一直在外面跑,冻坏了吧?” 青瓷红着眼眶摇头,“奴婢才不是委屈,我做的是咱们自己的事儿,再苦再累我都没意见,可是三老爷算怎么回事儿啊?咱们啥好处没捞着,大老远巴巴的跑过来,这会儿还被人猜忌,我就是觉得狗咬吕洞宾!” 说着说着,青瓷圆圆的眼睛里开始噼里啪啦地往外掉眼泪,岑子衿看着有些心疼。 原本有些话是不想解释的,此刻看来不说点什么是不行了。 “别哭了!你怎么就知道你家小姐在这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呢?悄悄告诉你,我在这已经得到了一件至宝!” 岑子衿声音压低,神情诡秘,把青瓷虎的也不哭了,只是眨着还带泪珠的睫毛准备听她继续往下说。 可小姐却转过身开始散发。 “小姐!” 青瓷控诉。 岑子衿一边梳发,一边从菱花镜里看她,“你只需要知道你家小姐没有吃亏就好!别再哭了,等会让人看见还以为我罚了你呢!” 青瓷抽抽噎噎地点头,才转到里面给她取寝衣。 阿碗则跟着新来的小丫鬟在茶房里低语。 两差不多的年纪,年纪又都小,同为下人,聊起天来轻松很多。 岑敛的府里没有正经的女眷,小丫鬟也就是经过人牙子的一些指点,在后宅里算是十分单纯的人了。 阿碗没一会儿就问出了她的身世和经历。她原是伺候张姨娘的,可是没想到三老爷一出事儿,张氏就卷着细软逃了出去。 “那张姨娘后来一直没找到么?” 小丫鬟摇头,“没有!院子里的人,姨娘都没带,就带走了珠儿姐姐。” “那你怎么知道夫人是吓跑的呢?” “因为老爷出事儿那天晚上刚好是我值夜,我看见夫人起床去了老爷的书房,天太晚了,我不放心,就跟在了后面,姨娘没注意到我……后来我听见姨娘在书房打碎了什么,然后没过一会儿她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再接着就见了。” 阿碗拉拉她的手,“你别难过了,张姨娘没了,小姐不是进来了么?你不会被卖掉的。我们现在去给小姐送水,她习惯睡前看会儿书,这会儿准要茶呢!” 而书房里,岑敛正面色铁青地看着罗良和廖管家,“那个贱人!派人立刻去给我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了立刻给我带回来!还有那封信和印章,必须找到!” 第150章 出府 入夜之后,阿碗息了屋子里的烛火。 青瓷已经到耳房去休息了,新来的小丫鬟被岑子衿吩咐歇在了房间的小塌上,阿碗今晚值守,因为天冷,岑子衿便让她到床尾的位置一起睡。 到了夜半的时候,阿碗听了一下不远处小丫鬟均匀的呼吸声,悄悄爬到床头的位置,推醒了岑子衿。 一阵耳语之后,阿碗退回到床尾,又像刚入睡时一般,乖巧地窝成一团。 岑子衿也闭上了双眼,只是已经没有了睡意。 从张氏过往的行为来看,她定然是有些手段和谋算的人。岑敛出事,她能乖乖等到他无罪出狱,之前种种定会被淡化,被抬为姨娘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算岑敛最后没出来,她在府里没有正经名分,上面怪罪下来也不会牵连到她,何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跑? 她在书房肯定是看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会关系性命,这才急着逃命吧? 侧头看小塌上睡得憨实的小丫头,岑子衿无声浅笑。 三叔父和廖管家真是太大意了,竟然送了个活宝来看着她? 岑子衿这里一夜安静,岑敛那边确实一夜忙碌。 不停地有幕僚门客进出,带进或传出消息,岑敛无法出府,并不代表这府里的人不能出去。好几个府上的门房放入睡就被喊醒,然后便是一整夜的行色匆匆。 除此之外,京都还有好些人家也同样无法安睡。 “吵什么吵什么?说了不见,他们愿意等就让他们等着。” 顺天府吕大人不耐烦地挥手呵斥,地上已经碎了两三个茶盏。 “老爷,那些都是京都的世家,就算海棠不能还给他们,属下觉得你还是应该见一见。” 师爷站在旁边建议。 吕大人忒做在椅子上,“见?然后呢?我是得罪谈三爷还是拒绝他们?” “属下只是觉得,谈三爷或许是危言耸听了,几株海棠而已,定然不会有他说的那么严重,我们又何必为此得罪那么多世家呢?谈三爷常年在外游历,可是您始终是要在临安呆着的啊,如此一来,以后怕是多有不便。” “哎,有些事你不懂!总之,这既然是谈三爷的亲自让人给传得话,这些海棠,没他的命令,我就不能放。” 师爷闭口不再劝谏,找了个借口就退了出去。 拐过弯,在顺天府一处僻静的院墙下,一处暗影倚靠在一颗大树上,见他过来,才站直了身子,好看的凤眼微挑,“怎么样?” 师爷摇头,“纪先生,这件事某怕是帮不了你了,吕大人说了,这件事,只要谈三爷没开口,他就绝对不能放。” “谈三爷?就是被钦点为太子太傅好多年一直没有进宫述职的谈家老三?” 师爷低喝,“还请纪先生慎言!这里是京都,别说你一届商贾,就算是吕大人,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是么?那吕大人可有说他为何下令让禁了海棠流入京都?” “这个到没有,只是亲自派人过来通知的,现在恐怕除了顺天府,巡防营的人也在配合,不然你以为这偌大的京都,想封了什么东西就一根都进不来?” 暗影中的人这才面色严肃起来,“谈三爷有这么大的能力?” 师爷长叹一声,“纪先生还是太年轻,见得太少啦!这京都虽说是皇亲遍地,卧虎藏龙,可是如他一般握着大时未来命脉的,能有几人?” 有伺候的下人路过,师爷又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开,留下暗影中的人独自琢磨他的话。 第二天一早,岑子衿还未起床,青瓷就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趁着屋里的小丫鬟去帮她倒热水的功夫,在她手里塞了找张纸条。 消息是纪钧从外面递进来的,岑子衿看完里面的内容,眉头紧皱。 谈三爷?谈修龄? 这可真是……不太好的消息。 “你要出门?” “京都本有一位好友,一只有书信往来,只是这次来京都之后一直没机会见,如今您已经回来了,所以子衿才约了她见面。” 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岑敛再阻拦就有点不尽人意了。 “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了,这样吧,我让廖管家给你派个人,有个对京都熟悉的人跟着你也方便许多。” 岑子衿感激一笑,“多谢三叔父!” 岑敛也没有再往她身边指派其他人,跟着的就是昨天被派到她院子里的小丫鬟,另外就是多了一名护卫。 岑子衿恬静地领了人,坐上廖管家安排的马车接受府门口侍卫的检查。 “岑子衿!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居然来了这么久也不告诉我!马上都过年了,你今年会在京都过年吧?对了,你该过生辰了吧?” 谈雯接到她的帖子,就亲自从里面跑出来接她,刚见到就是一连串的问题。 岑子衿道歉,“是我不对,但是我这次来京重命在身,现在办完了,不是第一时间过来找你了吗?” 谈雯眼珠咕噜噜转了几圈,脸颊上的小酒窝更深,便拉着她往里面走,“这还差不多!自然要第一个想起我的!你今年……” 一直走到了正院里,迎面走来一位娴静的妇人,谈雯才停下来介绍,“母亲,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岑家三小姐,子衿,这是我母亲,她也是临安人呢!” 谈二夫人责备地看她一眼,又转过头温和地跟岑子衿打招呼,“岑小姐远道而来,等会儿让谈雯好好招待你,只是这丫头性格被我们惯得有些不成样子,还请你不要介意。” “母亲!” 谈雯不满地嘟起嘴巴。 “好好好!是我多话了,你们快过去吧,我去吩咐厨房给你们准备些点心。” 谈雯这才高兴起来,拽着岑子衿就往里面走,“我给你看看我最近新淘到的好玩的东西!那位白先生的话本子我都看了两遍了……对了,我之前还答应你,要是你来京都,给你欣赏我家的那些字画呢!” 岑子衿哭笑不得地跟着她走,也不知道要接她那句话。 以前虽然谈雯性格开朗,但是没有这么跳脱,这是怎么了? 直到进了房间,谈雯才忽然安静下来,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她,“说吧,你今天来找我是要我帮什么忙啊?” 第151章 生气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呢?” 岑子衿同样好奇地看着她。 谈雯转转手上的杯盖撇嘴,“喂,和我再矫情就没意思了!你还是痛快点儿跟我说说要帮什么忙吧!不过丑话说前面,岑尚书的事情我可没办去求爹爹他们。” 岑子衿失笑,“你要不要这么耿直?” “这样说清楚比较好嘛!” “确实!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三叔父的事情,我是想请你帮我约一下谈大人,我有事情想和他面谈。”岑子衿看着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来意。 “我爹?” “……” “难道你是说我小叔父?” 岑子衿被她的直接弄得有些脸红,“是,我有点事要想和他商量一下。” “哇,岑子衿,我第一次听人喊我小叔父谈大人!他都不怎么在京都,那个职位也就是挂个名字,所以一般这么称呼,都会以为是我爹爹好嘛!” “……” 这个问题岑子衿没有办法回答。 总不能说,你小叔父以后会如何如何吧…… “我小叔父没在这里住,他一般也就是回来看看祖母,平时回来都在他自己的宅子歇息。”谈雯耸肩,但是看到岑子衿失望的眼神,又狡黠一笑,“如果你能帮我说动母亲,让我出去,我可以带你过去哦!我知道他的宅子在哪!” 推她一把,岑子衿无奈,“你其实就是想出府吧?” “嘿嘿,被你猜到了!”谈雯生无可恋的趴到桌子上,“我娘都把我关在家里半个多月了,说我亲事定下来之前,让我在家好好呆着。” “非出去不可?” 谈雯连忙坐起,拼命点头。 岑子衿想了片刻,就和她一起去了正房,谈二太太正在给几丫鬟训话,看到它们两人过来,挥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温柔地问,“岑小姐怎么出来?是不是谈雯这丫头有什么招待不周?” 岑子衿屈膝行礼,“不是的,是子衿想求您一个恩赏!我初来京都,想买些东西,可是对这里又不熟悉,想让谈小姐陪我出去一趟,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 谈二太太不用想,这肯定是自己闺女的主意。但是又不忍心在她好友面前丢了她的脸面,笑道,“之前她去临安的时候就是你招待的她,我还没来得及谢你的,这次你来京都,理应让她好好陪着你转转。” 说完,还吩咐嬷嬷给她准备上一些碎银子和银票,嘱咐她们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谈雯按捺住兴奋,和岑子衿一起乖巧地退出正房,然后用力捏了一下岑子衿的手,猛眨眼睛。 一上马车,立即搓手笑了起来,“我娘可从没这么好说话过!子衿,你真是我的救星!” 本来谈雯是想把地址告诉车夫,直接去谈修龄的宅子,岑子衿却阻止了她,报了一个酒楼的名字。 车夫和护卫在外等候,两人带着丫鬟进了雅间。 然后又从酒楼的后门转了出去。 青瓷坐在马车上,看见她们出来,立即让车夫把马车赶过来,这才让谈雯报了地址。 谈雯酒窝浅浅,看了她两眼并没有追问,一路闲话到了一处宅院。 谈雯上前扣门,青瓷趁机进来禀报,“三老爷确实还派了人跟着咱们,我和小姐分开以后就发现有人跟踪,就找了几个乞儿闹了一场,从秀坊后面出来的。” 低声说完,谈雯也敲开了谈修龄宅子的大门,一个漂亮的丫鬟带着她们走了进去。 谈修龄正在书房写东西,看见她们进来便放下豪笔,“谈雯,你母亲不是让你老实呆在家里,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看向岑子衿,轻轻点头,“岑三小姐,又见面了。” 谈雯不客气地坐到太师椅上,,“小叔父这可是错怪我了,今天并不是我要来找你的,我是陪她过来的。” 谈雯手指一身,指向岑子衿。 谈修龄给她们二人倒了水,“岑三小姐找我?” 岑子衿握着杯盏,并没有喝,“我来是想问……” 她话才开头,谈雯就站了起来,“小叔父,白海在家么?我上次托他给我买了东西,我先去找她一趟,等会儿再来找你们。” 说完,捏了桌上的一颗金桔就跑了出去。 谈修龄双手抄袖,抬了一下胳膊,示意岑子衿继续。 “我来是想问谈大人为何让顺天府扣押了运进京都的海棠,是不是这影响了谈大人什么?” 谈修龄狭长深邃的眼睛盯着她,嘴角的笑也收了起来,“岑三小姐是也做了这海棠的买卖?” 岑子衿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或者这些海棠声音就是和你有关?” 谈修龄忽然冷了声音。 岑子衿放下手中的茶盏,迎上他的目光,“所以,这买卖是做不得么?” 谈修龄抿起薄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做这件事,自然有我要做的理由,谈大人,我以为我们这么久以来,互相还算默契。” 默契? 谈修龄彻底冷下俊脸,“岑三小姐,以前你做什么,我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相信你是为了活命才会如此,我并不介意女人用一点小手段保护自己,可是这一次,你太过分了。” 对于这么严肃的谈修龄,尽管岑子衿已经竭力克制,还是忍不住心中畏惧,“只是一笔生意,谈大人何必这么生气?如果这件事哪里妨碍了你,你告诉我,我可以……” “岑子衿!” 谈修龄气急,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岑子衿也是一愣,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清朗温润的声音带着恼怒,“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严重?” 岑子衿不敢在他面前隐瞒,摩擦着自己素手上的虎口轻轻点头,“我知道,可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我保证。” 谈修龄抄着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重新站到她面前,低下腰与她视线齐平,“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是你的嫁妆,还是你岑家三房?这件事如果发酵起来,整个大时都会被牵扯进来,是你能保证的么?” 第152章 妥协 岑子衿料想过,既然他插手此事,定然是看出了些什么,没想到竟然一针见血。 早在纪钧开始安排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因为梦里纪钧也做过一样的事情,而且他当时通过这件事,一跃成为了当时赫赫有名的皇商。 可以说那是纪钧人生的转折。 没想到这次为了完成她的安排,他竟然提前了这件事,但是她也相信纪钧是有分寸的。 “谈大人,这件事我们在这里讨论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只是您这样直接拦截了千里迢迢运来的海棠,不仅是我会功亏一篑,恐怕就连京都都会掀起动荡,我想这一定不是谈大人想要的。” 谈修龄看着眼前的少女,曾经以后看清了这个表面温顺,内里带刺的小丫头,现在才发现,她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给他意外。 “京都是大时的命脉,这里若是乱了,边陲的战事肯定会更加激烈,岑三小姐但凡有一点良知,都不应该拿京都来做伐。” 岑子衿握紧自己的手指,问他,“谈大人,没有这一次的事情,大时就不是千疮百孔了么?没有我,这京都就繁花安宁了?” 低头轻笑一声,岑子衿又问,“大时的兴衰能由我摆布,未免太过勉强,谈大人,你为什么不承认,是大时疲弱了呢?” 谈修龄站直身体,不再看她那双清澈水润的眼睛。 “也许你说的对,但这不是你雪上加霜的理由,还请岑三小姐及时收手。” 岑子衿也站了起来,看着那个人决然的背影,妥协道,“谈大人,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商量吧。”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不想也不能把自己,纪钧,还有岑家三房拉到这个人的对立面。 谈修龄微微侧首,等她继续。 “我要彻查我父母的死因,彻查当年江州时疫之事。”岑子衿开诚布公,“我确信当年的事情,戚阁老难逃干系,海棠的事情,目标也仅仅就是他和闻大人,” 谈修龄转过身,有些无奈的开口,“你要是早点开口,何必这么麻烦?你要查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没必要把那么多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岑子衿冷笑,“他们无辜么?谈大人只知道有很多人在做海棠生意,可是您真的看过到底是谁在做这件事么?” 走到他书房的京都地图前,素手轻指,“沛丰花坊,流宁花坊,玲珑花坊,昌永钱庄……” 每说一个一名字,岑子衿指出一个地方,“这些,都是戚家和闻家的产业,而你扣押的海棠里,八成以上都是他们订购的!现在,谈大人可信我?” 谈修龄看她小手在舆图上不停地指点,脸色也一点点好转,等到最后岑子衿问他的时候,忍不住笑意,“岑三小姐好本事!这大时的海棠花是都被你包揽了么?” 两人都在低头看着舆图,竟然没有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已经靠的很近,岑子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有些不自在地退后两步。 “谈大人说笑了。” “无妨。” 既然确定她能掌控住局势,谈修龄也没有了最初的担忧,优雅地坐到太师椅上,“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把海棠还给你,但是我的人必须全程跟随,这件事范围不能再扩大,岑三小姐可同意?” 这时候,岑子衿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躬身谢过,“那就先谢过谈大人!” 谈修龄摇头,“你不用谢我!这件事如果不是关系到大时的国运,我也不会插手。岑三小姐,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情,你是大时的百姓。” 岑子衿闻言好奇地盯着他。 越接触,越看不明白这个未来的宰辅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知道是岑子衿孩子气的表情取悦了他,还是事情解决了心情高兴,谈修龄薄唇勾起,玩笑问道,“不知道岑三小姐的食谱研究的如何了?” 说正事的时候,岑子衿尚可强自镇定,话题转到那本食谱上,她不禁面颊绯红。 看她的反应,谈修龄也觉得自己唐突了,轻咳一声。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静默,谈修龄已经多少年没有这么窘迫的时候了。 想了想,对外面喊了一声白海。 很快白海就出现在房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谈雯。 “咦?你们商量完了?小叔父,你快帮我说说白海,我上次让他帮我带一个走马灯回来,他竟然告诉我忘了!” 谈修龄眼角看了眼脸色还有些不自然的岑子衿,问谈雯,“你要走马灯做什么?” 说到这个,谈雯来了兴致,“我上次从临安回来的时候,不是带了好些话本子么?其中有一个就是讲走马灯的故事,所以我也想要一个啊!” 谈修龄失笑,但又觉得这才是这个年龄的小姑娘该有的样子,至于旁边这个小丫头…… 哎。 有了谈雯插科打诨,房间的氛围才慢慢好起来。 但是岑子衿是偷溜出来的,在这里不能多留,没过一会儿就和谈雯坐上了回酒楼的马车。 雅间的房门开着,岑子衿问里面正在窗口向外查看的护卫,“你在看什么?” 护卫听到声音连忙回身,“是属下很久没有听到房间的动静,以为三小姐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才进来查看的,还请小姐恕罪。” “我刚刚身体不舒服,去了趟后面。这里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 阿碗从角落里走出来,对着岑子衿轻轻点头。 酒足饭饱,谈雯又拉着岑子衿去转了几家铺子,买了许多她认为好吃的糕点让岑子衿带回去,才意犹未尽地和她分别。 岑子衿坐在马车里面露倦容,阿碗心疼地给了加个一张毯子。 旁边的小丫鬟坐在车厢一角,盯着岑子衿巴掌大的小脸看,喃喃地跟阿碗说,“三小姐长得可真好看,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你这也么看吧?我也觉得小姐长得可好看了!”阿碗附和。 “我说的是真的!我在画上见过一个和小姐张的很像的人。” 岑子衿咻然睁开眼睛。 第153章 喜欢 回到府中的时候,岑子衿先去正房打了声招呼。 岑敛正在和幕僚们商议事情,看她回来也没有多加在意。 让廖管家把带回来的点心吃食拿到厨房后,她便带着人回了小院。 那之后的两天,岑子衿不曾出府半步。 长锦绣庄。 卢言打量着眼前的一男一女,对方也在打量着他。 “卢先生,既然以后官场上的事情,以后有什么事情请尽管吩咐。” 卢言折扇一摇,“纪先生,你我都是听小姐命令行事,怎么能说得上吩咐呢?现在小姐人在尚书府,多有不便,这才让我来找你们的。” “那卢先生可还满意?” “除了你,我都很满意!” “噗!哈哈哈哈!” 康绣娘不厚道地笑出了声音,对卢言的印象简直一百个好,“卢先生说的极是!英雄所见略同!” 卢言对女子并没有像别的士大夫一样有那么深的成见,能接受为岑子衿所驱使,自然也能接受康绣娘,对着她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笑容。 纪钧倒是很意外卢言的性格,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卢言站起来,打量着下面来来往往的客人,“小姐真是处处给我惊喜!没想到今年在京都传的沸沸扬扬的长锦竟然是小姐的产业,纪先生和康姑娘更是经营有道!” “卢先生过奖了,从此以后都是自己人,咱们就别客套了,请问先生,小姐让你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做?” 卢言也收起了浮夸的行止,正色道,“小姐让我来找二位,有三件事情。第一,被扣押的海棠花,小姐已经谈妥,不日就会放进来,但是小姐也说了,这件事不能向外发酵,年前必须要平息这场风波,此时全权交给纪先生。” 纪钧脸色凝重,这个决定确实让他陷入了困境。 “第二件事,康绣娘你要和纪先生一起,务必在岑大人的人之前找到张氏。” “张氏?岑三老爷的那个外室?” “正是,稍后我会将事情的始末告之你们,但是这件事必须要快,大人的人已经出发在找了。第三件事情,也是我们当务之急,小姐要借大人的河道案,将戚家拉下水,就算不能连根拔起,至少要让他们伤筋动骨。” “卢先生,你说这些我也不是太懂,还请先生直言要我做些什么?” 卢言赞赏的点点头,对于康绣娘的识时务还是很认可的。 人知道自己的能力范围,然后尽可能的做有用的事情,这本身就是难得的自知。 “生意上的事情我不如纪先生,第一件事情,恐怕要纪先生来做了,需要我帮忙你尽管开口,某这张嘴还是指点子钱的。” 卢言看着沉思的纪钧开口。 “嗯,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年前处理好,但我们恐怕也会把这一年所挣的家当赔进去大半……甚至是全部,还请卢先生回去将这个告之小姐。” “好,第二件事情,需要我们三个配合!张氏一个妇人能跑多远?看姑娘既然负责打探消息,这个就由你主导,我也会权利配合,倒时候要抓人的话,可能要纪先生出面,毕竟我目前还是在尚书府,多有不便。” “这个我没问题。” “我这里也没问题,我即刻就会吩咐下去,一定在岑三老爷的人之前找到张氏。” 卢言喝了口茶,才说第三件事,“我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一定要搬到戚阁老,不过在其位,谋其事,这件事我来安排,到时候有什么需要两位帮忙的,还请竭尽全力。” “卢先生这话就见外了。” 接下来卢言详细说了戚家在官场上的关系,康绣娘补充了一些戚家的关系往来和姻亲关系,纪钧则说明了这次海棠花时间里戚家的投入。 “章大人当初既然敢竞争阁老职位,手里不可能什么筹码都没有,这件事除了我们,一定要让章大人上我们这条船,这样对我们以后也有利。” “这次海棠花事件的大部分出资都来自章府,这件事,他已经很难摘清,但是要让他拿出手里的底牌,我觉得这个还要想想别的办法。” “从后宅入手?” 康绣娘小声的提议。 另两个男人转过来看她,康绣娘也不怯,专心地给他们分析,“小姐之前教过我,后宅也是一门府第的半边天,如果章大人那里不好下手,就从她的后宅入手,或许能事半功倍!” 两个大男人虽然觉得这种手段迂回,但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几个时辰过后,卢言才悄悄从绣庄连着的一处药材铺子转了出去,纪钧慢了几步。 “你为何没对他说明天小姐要出府跟你去闻家的事情?” 纪钧看着旁边的药行,那是新购置的铺面,和绣庄之间有一处暗门,可以互通,这也鉴于岑子衿过来时十分不便,他新想出来的主意。 “小姐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既然小姐没跟他说,我又何必多嘴。” 康绣娘低头研究近期要出的花样,慢条斯理的说。 “你进步越来越大了!” 纪钧笑了一下,眼角红痣颤动。 康绣娘放下手里新挑出来的图,歪头看他,“不是我进步大,而是你从一开始对我的期许就很低。” 纪钧转回头看她。 “从一开始,你就不相信除你自己之外的人会全心全意的为小姐做事!尽管你竭力地认可我,但是你始终不放心不是么?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累,小姐的谋略可不在任何人之下,我虽痴长她这么这么多岁数,可论用人处事,我不及小姐万一。” 纪钧听了她的话,也没有反驳,只是说了句,“康姐,你不懂……” 不懂什么,他没有说清楚,康绣娘则是因为他忽然的称呼而忽略了后面的话。 她这才发现,眼前站着的也是一个少年,而并非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奸商巨贾。可是他总站在前面,让人忍不住就忽略了他的年龄。 “纪钧,你,是不是喜欢小姐?” 第154章 怪物 纪钧从绣庄里狼狈逃出来,回头看了里面一眼。 喜欢么? 深吸一口气,纪钧又挂上飞扬的笑,“张风,咱们要再努力一点才行啊!” 翌日。 廖管家站在府门内看岑子衿的马车驶了出去,回书房向岑敛答话,“老爷,人已经走了。” “确实是谈家的小姐给的帖子?” “是,老奴亲自接的帖子。” “三小姐和谈家很熟?” 廖管家停顿片刻,“当不是在京都认识的,小姐自从来到京都,除了为您的事情出去过几趟,并不曾抛头露面。” 岑敛嗯了一声,又问,“听说她在府中看中了卢言?这个人查清楚了么?” “查清楚了,投奔到咱们府上之前,一直是个游学先生,五年前来到咱们府上,人比较轻浮,来了以后没发过什么错,但也没什么建树。三小姐之所以对他另眼相待,怕是因为第一天的事情。” 等到廖管家说完岑子衿第一天见幕僚们的情形,岑敛冷哼,“养了这群白眼狼!那几个人先按照三小姐的吩咐的盯紧,至于卢言,听说他喜欢扇子?你去库房里取一把上好的古扇给他送过去,这段时间多亏他在外奔忙。” “老奴明白。” 岑子衿的马车从岑敛的府邸出来之后就径直去了一趟茶楼,青瓷对跟在后面的张云和岑敛派来的护卫交代,“小姐在这等谈小姐来品茶,这有些碎银子,你们也找个地方坐着等吧,别再像上次一样擅闯了!” 这话显然是对新来的侍卫的说的,后者看她们上了楼,便跟着张云在下面的大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岑子衿到了二楼之后,阿碗依旧像上次一样留在雅间里等着,岑子衿则带着青瓷从另一侧绕了出去。 到了绣庄,一番收拾打扮之后,再出来的则是一个梳着时下最普通发髻的小姑娘,脸上不知道图了什么东西,虽然依旧光洁却有几分蜡黄,若不是那双水眸太过显眼,康绣娘险些都认不出来她。 “我上次看凌玲来信,说您办绣庄的少掌柜可是出神入化,当时觉得她是夸大其词故意逗我开心,但现在我是真信了!难怪您那天让我不要担心。” 岑子衿略羞赧,“康姐姐见笑了,闲来无事在书上瞎学的。” “不瞎学!不瞎学!除了对您特备熟悉的人,我想这会儿谁也认不出您来!这样可安全多了。” 康绣娘拉过她左右看了看,又在她手里交了两步簿子,看上去和绣庄里帮忙的小绣娘们并没有什么区别,这才带着她往闻府走去。 这闻府果然如康绣娘所说,处处透着诡异。 看门的婆子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听到康绣娘自报家门之后,就带着她们往内宅走。 路过的丫鬟也都是不苟言笑的样子,若不是踩在雪地上的咔吱声,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不远处有人经过。 到了一处院子门口,婆子终于开口,“姨娘,绣庄的人来了!” 从里面出来一个面色严肃的清瘦丫头,二十来岁的模样,“康姑娘,请进。” 岑子衿跟在康绣娘身后亦步亦趋,眼睛盯着脚尖前的地面,也不到处乱看,乖巧的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康姑娘绣庄里的小丫鬟倒是好教养,这可比一般人家的大丫鬟还规矩呢。” 康绣娘回话,“姑娘这就说错了!她啊,是没见过世面,不敢乱看这才显得规矩不是?我们做生意的可不比上你们,这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主顾,那可是砸了饭碗的。”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小院的正房,一个穿着艳丽的妇人正躺在贵妃椅上,双手指头上包着叶片,应该是在做蔻丹。 康绣娘上前行礼,妇人懒洋洋地让她们起了身,“听前门说,你送来了一些过年时兴的样式,我正愁着马上过年没有合适的衣裳,你来的倒是时候!” “您的尺寸和上次做的衣裳我都记着呢,想着您需要,就跑几步过来让您瞅瞅,也省的您去了没选到合适的白跑一趟不是?” “行吧,过来给我看看都有什么新样式。” 岑子衿把东西递给康绣娘,退到一旁。 康绣娘抱着手里的册子和一叠新花样过去给那妇人讲解,看了她一眼,“你去外面候着吧,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再喊你。” 房间里突然杵着一个不相干的外人,闻家姨娘也觉得别扭,这个安排正和她的意。 刚刚开门的小丫鬟带着岑子衿往外走,到了耳房,交代,“你就在这待着吧,外面冷,别乱跑。” 岑子衿听话点头。 过了片刻,丫鬟也回了暖和的小正房,岑子衿便贴着院墙走了出去。 来之前,纪钧已经让卢言给她送回了闻府的底图,这会儿寻着缝隙走动也没有什么障碍,并且她穿的衣服也是白色,在这种雪天最容易藏匿,偶尔遇到经过的下人,随便找个雪堆后面就藏了起来。 到了闻家主母的院子附近,岑子衿明显周围巡逻的人增加了许多。 要躲过这么多人进去,显然很困难。 “呀!”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小丫鬟的惊呼,岑子衿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忽然有个丫鬟站到她跟前,目光却越过她看向远处,“一刻钟之后,我会再将她们引开。” 岑子衿看着她也奔向声音的方向,一闪身进了闻夫人的院子。 “歌儿,外面怎么了?” 听见脚步声,屋里传来轻轻的问询声。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跑进去,“回夫人,是外面有个丫头摔了。” “哦,是了,外面下了大雪,路滑。” “是啊,前两天可是下了一场大雪呢,这两天也一直都是小雪,夫人要出去看看么?” “呵呵,歌儿,我走不出这院子的,你自己去玩吧。” 小丫头单纯地问,“为什么呢?” “因为啊,这闻府里有一头怪物!” 小丫头果然不禁吓,颤抖着问,“什么怪物啊?在哪?” 闻夫人温柔却阴森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到岑子衿的耳朵,“一个欺占长嫂,有违伦常的怪物,在这府里任何地方。” 第155章 受教 偷偷藏在窗棂底下的岑子衿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原来这就是闻家的秘密。 悄悄后退的时候,埋藏在雪下的枯枝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外面!” 小丫鬟从里面噔噔噔地往外走出来。 “小玉儿,是我来给夫人送点心来了!” 之前在门外掩护岑子衿进来的丫鬟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还取出一块点心偷偷塞进了小丫鬟的手里,牵着她往里走。 “外面的人都去看热闹了,门口也没人,小玉儿可要好好守着夫人,莫要出了意外。” 丫鬟边往里走边交代小丫鬟。 岑子衿看了她们一眼,又悄悄地溜了出去。 避开院门口看热闹的人,岑子衿顺利的回到闻家姨娘的耳房,房间里没有一个人。 又过了大概两刻钟,康绣娘才让人唤她过去。 “那我们这就先告辞了,您的衣裳一定在哪年前给您送过来,不会误事。” 那姨娘依旧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椅上,嗯了一声,示意丫鬟带她们出去。 终于出了闻家大门的时候,康绣娘低头轻轻吐了一口气,担忧地看身边跟着的人。 “小姐可查探到什么?” 岑子衿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 转过弯,正准备上轿子,白海忽出现在两人身侧。 “岑三小姐,我家主子有请。” 康绣娘拦在岑子衿身前,一脸不善地盯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壮汉,眼神里都是戒备。 “康姐姐,没事,这是熟人。”岑子衿从她身后走出来,“姐姐先回去吧,我稍后会直接回茶楼,有事情我会再让人递信给你。” 白海向那个凶巴巴的女掌柜点了点头,就带着岑子衿上了另一辆准备好的马车。 可下车看到眼前的酒楼,岑子衿就笑了。 这可不就是她原先离开的那家么? “岑三小姐,这里是酒楼的偏门,您从这里进去左转就能看到楼梯,主子在竹字雅间等您。” 岑子衿不得不承认,谈大人果然是个细致周到的人,这样的人,真是想不成功都难! 竹子雅间就在她定的梅字雅间正对面。 岑子衿推开雅间房门,就看见一个青袍男人正在提壶冲茶,动作行云流水,热气氤氲,看上去脱尘脱俗。 “谈大人。” 岑子衿屈膝行礼。 谈修龄示意她坐下,拿了一杯刚泡出来的茶递给她,碧青的茶水,看上去干净澄澈,如同沏茶的人。 “岑三小姐今日鲁莽了。” 岑子衿动作一顿。 “闻府这么多年把夫人藏得这么深,你以为那是单凭你易容打扮就能混进去的?今天要不是我的人帮忙,你恐怕就会把命丢在那里了。” 谈修龄的语气有些低沉,不似往日的清朗。 想到那个滑到吸引众人注意力的人和后来帮忙的丫鬟,这一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释。 “今日多谢谈大人出手解围,几次三番得您相助,不知道子衿可以做些什么报答大人?” 语气淡定儿疏离。 谈修龄摩擦着手中的就被,看着她搓揉虎口的小动作,语带笑意,“你的小动作很容易出卖你。” 岑子衿的手立刻放开,重新端起茶盏。 “呵呵。”谈修龄低笑,“你没必要这么紧张,放心,我不会跟一个小丫头那么当真,只是海棠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你当然是不能出事,所以才吩咐下面的人,如果你有需要,就帮上一二。” 星眸璀璨,温润如玉。 岑子衿看着眼前的男子,忽然想起了这样两个词。 “本来这件事我不打算插手的,只是你太不清楚京都的水深水浅,像今天这样冒险的事情,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做了,就算有什么非要知道的,你养了那么多人,要学会御下。” 岑子衿承认今天的事情是她太过鲁莽,只在图纸里了解了闻家的布局,却对里面的部署知之不详。 “子衿受教了,多谢谈大人直言不讳。” 谈修龄一甩长袖,重新给她添了一杯茶,“你倒是知错能改。” “……” 岑子衿不知道怎么接他这一句类似长辈调侃的话,只能看着眼前的茶杯,仿佛能把它看出一朵花来。 “岑三小姐,我能不能冒昧的问一个问题?” 岑子衿抬头看他。 “你从去年开始,派人去江州开始,一步步谋算到现在,是不是为了查令尊的案子?” 岑子衿一震,捏着茶盏的手指泛白,水眸里也瞬间淬了寒冰。 “你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 “谈大人多虑了!”岑子衿打断他的话,“那些事情只是巧合而已。” 谈修龄饮了一口茶,点头。 “时辰也差不多了,谈大人,我必须要回去了。” “嗯,去吧。” 看着她转身离开,并且体贴的关上房门,谈修龄才失笑一声,骂了一句,“小讹兽!” 然后又冲着外面喊了一声白海,高壮的男人就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伯枭最近在做什么?” “听说是前几天和几位爷走马撞伤了承恩伯家的世子,这会儿被陆老侯爷关在家里罚禁闭呢。” “他倒是会躲清闲,派人过去告诉他,好好查查闻英。” 白海领命下去,谈修龄一个人坐在雅间里烤火,脑海里慢慢整理认识岑子衿以后发生的事情,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与此同时,对面的岑子衿正在安抚已经等了好些时候的谈雯,并且答应亲自为她画一套新年衣裳的绣样,这才罢休。 两人下了楼,喊上了张云和另一名侍卫,又去逛了几家卖话本的铺子,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岑子衿忽然看到一个熟人。 “子衿?” 谈雯又喊了她一声,才唤回她的注意,“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是看到了熟人?” “没……没有。” 谈雯觉得纳罕。 这还是她第二次见到岑子衿脸色这么难看。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对了,在岑大太太的寿宴上看见岑二小姐和那位戚大爷的时候! 顺着她刚刚的视线玩过去,谈雯疑惑地问,“哎?那不是戚家大爷么?” 第156章 拆穿 临安一别之后,戚晨早已忘记那个被他威胁过的岑家三小姐。 听见有人喊他的时候,回头便看见身着红衣的谈大小姐带着一位穿着白裙的姑娘站在不远处。 “见过谈小姐,见过岑三小姐。” 礼貌的问候,让人挑不出错处。 岑子衿的印象里,他在外人面前总是这样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看上去无害又赤诚,恐怕也只有见识过他偏执的人才能真正懂得这么人面容下的无情。 两人回礼。 “岑三小姐何时到了京都?竟然从未听人提起。” 岑子衿借着谈雯的遮挡,用力攥紧衣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平时无异,“我也是刚来不久。” 戚晨笑的和煦,“京都繁茂,与家乡截然不同,既然在京都过年,可以好好体验一番。” 岑子衿面色疏离,“戚大爷说的是。” “听闻岑家二小姐如今也在这里,你们姐妹聚首,同贺新年,确实是一件美事,今年岑尚书府上怕是热闹了。” 岑子衿看着她未达眼底的笑意,心中犯冷,“承您吉言。” 谈雯站在旁边,酒窝浅浅,偷偷看了眼两人,插话道。“戚大爷怕还有要事在身,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众目睽睽之下,戚晨跟两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话本就不合理疏,现在人家婉言提醒,他自当识趣。 “那两位小姐慢慢逛,我就先走了。” 戚晨行礼转身,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眼底却波涛翻涌。 当初易嫁之事他让人再三查探,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母亲和岑家二房的方老太太合谋,让岑子衿嫁给他,而她又不愿,便让原本就要嫁进戚家的袁媛做了代替。 自那之后,他就再没关注过这位岑三小姐,想不到现在居然能在京都见到她。 岑子清如今还在跟着那个方锐! 上次的事情他筹谋多时,借由父亲的名声和无数的打点终于把方锐送进了大狱,没想到方家居然能轻动石家的人出面帮着斡旋,让方锐逃出生天。 想起上次看到岑子清糯糯依偎在别的男人身边的场景,戚晨胸口一阵闷痛。 那是他的女人,他,势在必得! 岑子衿眯眼看着走远的戚晨,也是思绪不宁。 转头看向谈雯,岑子衿等她一个解释。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谈雯眼神闪烁,脸颊上的小酒窝忽隐忽现。 “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刚刚谈雯是故意那么大声音喊得戚晨听到的。 谈雯见逃避不过便不再隐瞒,讨好地挽住她的胳膊,“我就是好奇嘛!这位戚大爷在京都也算是名声极好的,可是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就很奇怪啊!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啊?” 这确实符合谈雯的性子,她真的是一个好奇心出奇强烈的人,第一次就见识到了。 “没有故事。” “哎呀,子衿,你就跟我说说嘛,你知道我最喜欢那些话本啊,故事啊之类的,跟我讲讲嘛!你看戚大太太的眼神很奇怪,对戚大爷的态度也很奇怪,难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岑子衿眉头紧皱,“谈雯,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谈雯见她真的生气了,便不再央着取闹,拉着她重新回书肆里选话本。 “这些故事也太老套了!要是什么时候能再去找白先生讨几本就好了!你什么时候回去?你回去再帮我要几本让人带过来呗?那位白先生最吃你的名头了。” 嫌弃地把手上的话本丢回去,谈雯跑到岑子衿面前商量。 岑子衿淡笑,“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大概短期之内都不会回临安了。” 谈雯先是失望,然后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真的吗?你要长住京都吗?那我岂不是可以随时找你!太好了,啊,你会一直住在岑尚书府上么?我要不要让我爹爹去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教训你。” “暂时不用,等过完年再说吧。” 尽管是这样,谈雯还是很高兴,大方地打包了好些话本,让人送回到谈家,另外还给了小厮不少的打赏。 这个姑娘好奇心虽然重,但也不是没有分寸,本质上来说还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岑子衿对她偶尔的小算计自然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回到岑敛府邸的时候,廖管家站在门内迎接,“三小姐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呢,请您跟老奴过去一趟?” “三叔父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这老奴哪能知道啊,三小姐可以亲自去问问老爷。” 岑子衿垂眸前行,一直慢行到了书房才抬起眼帘。 岑敛这会儿正坐在案桌后面在写什么,看到她进来,便问,“和谈小姐玩的可还开心,京都还有好些景致不错的地方,可惜就是这雪下得不方便,不然你还可以约上你那些朋友去逛逛!顺便把清姐儿也喊出来。” “这恐怕要让三叔父见笑了,子衿京都并没有其他熟识的朋友。” “你好不容易进京一趟,又恰逢年关,很多长辈你也该去拜访拜访,多和你年龄相仿的姑娘结识一番,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告诉廖管家,让他帮你准备礼单送过去。” 岑子衿面上恬静,“好,我回去想想看,若是有需要会来找三叔父帮忙的。” “嗯,去吧!” 岑子衿行礼退下,心中冷笑。 三叔父这是要借她之名在外走动,让朝中的有些人忌惮吧? 名义上是说帮她准备东西去拜访长辈,无非就是想知道祖父到底都留给了她多少底蕴,有多少能供他使用罢了! 拜访那些长辈的事情,她早已经安排纪钧去办了,以岑家三房的名义给各个府上送了一份礼单,临安的也交代了胡叔去办,这件事根本不用他来担忧。 现在是等淮南两岸官员进京的时间,三叔父还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想在这段时间里接手三房? 若是没做那个怪诞的梦,或许她还真信了这血缘亲情,可那些血粼粼的事实摆在面前,她的血脉亲情,除了兄长,都已经冷了。 这次想尽办法让二房免于抄家,已经是她仁至义尽。 “小姐,卢先生刚才递了消息过来。” 阿碗凑近两步,低声禀告。 第157章 有孕 道清三十七年的除夕无声到来。 京都在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 先是从南边来了一位商贾,带来了大批的盛开海棠开始倾售,导致原本囤积了许多海棠的世家和商人也开始跟风售卖。 被争夺抢到几百两一盆的海棠花,顷刻之间连一两银子都卖不出去。 来不及反应的世家和一些跟风的百姓,一夕之间被掏空了家底,京都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哭诉的百姓和行色匆匆,表情沉重的各家管事。 再这样的动荡之下,淮南两岸被押解的罪官进京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只有负责保护他们安全的人才知道,这短短的几百里路上,他们遭遇了几波刺杀。 岑子清坐着软轿来到岑敛的府邸,一见到岑子衿便开始哭泣。 “三叔父一再叮嘱我和夫君这段时间不要过来,可我就是害怕,子衿,三叔父会没事吧?” 岑子衿安抚她,“没事儿的,只是请三叔父过去问话,你别太担心了。” 岑子清抽抽噎噎,“我就是心里不安!子衿……我……我有了……所以夫君他们才都瞒着我,不告诉我三叔父的消息,也是昨天才知道你来了京都,你这一路上可还好?” 岑子清怀孕了? 瞅着她不显的肚子,岑子衿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那你更应该在家好好养着,怎么又跑过来了?” “我放心不下,夫君看我在家心神不安,才告诉我你在这,刚才把我送到门口才走的。” 看来方锐对她真的很好。 “现在我陪着你,你就别担心了,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适?” 说起腹中胎儿,岑子清又变得十分羞涩,声音娇娇软软,“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就是胃口不太好,但是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辛苦夫君每天为我的吃食绞尽脑汁。” 岑子衿递上一杯清水给她,“二姐夫是个有心的人!看到二姐姐过得好,四叔父和四婶娘肯定高兴。” 说道父母,岑子清刚收起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三妹妹,我想爹爹和娘亲!前些时候夫君被陷害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可惜路途遥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 岑子衿连忙给她擦泪,“二姐姐可别哭了,这样对孩子不好!若是你有什么不懂的,多向大姐姐请教请教,或者……你要不要考虑回汾阳?” “回汾阳?” “嗯,至少老夫人能帮着照顾你!虽说二姐夫也很尽心,但他到底是个男子,每日还要去点卯上工,这样一来,你一个人多有不便。” 岑子清泪涔涔地看她一眼,红着脸低声道,“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不想和夫君分开。” 岑子衿瞅着她虾子一般通红的脸颊和脖颈,也笑了起来。 只有真正被宠的人,才能成亲一年还有待字闺中的羞涩的吧? 听到她的笑声,岑子清更加羞赧,抱着那杯热水连头都不抬。 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岑子清让人拿了绣崩过来,亲手画了虎头鞋的绣样,还有小儿的肚兜花样子让她选,等到两人商量定,便开始动手。 外面细雪轻飘,屋内暖炉融融,和以前岑子清尚未出嫁时并无两样。 可一直到晚上,外满都没消息传回来,岑子清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又开始抽噎起来。 哄着她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岑子衿才招来阿碗问外面的情况。 “纪先生那边已经开始了,戚家亏了七成有余,闻家也亏了六成以上,包括其他世家在内的人,也都亏损了不少,他初步盘算了一下,我们去掉给那些商户的,大概会亏损将近七万两银子。” “用七万两掏空戚家和闻家,我们并不亏。” 阿碗并不懂这些,继续道“三老爷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不过梅老爷子又被传进宫了。” 听到梅老爷子进宫的消息后,岑子衿才彻底放下心来,又问,“二姑爷来过么?” “还没有,门房没有传话进来。” “我知道了,你继续去外面守着吧,跟青瓷也说一声,今夜机灵点儿。” 阿碗领命下去,岑子衿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看着侧身睡在她床上的岑子清,低叹了一声。 她本想劝岑子清暂时离开进度,这样对她,对她腹中的胎儿都好,毕竟汾阳距离京都并不算远,戚晨就算要做什么也不方便。 可是现在她不肯走,该怎么办呢? 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那双小虎头鞋,岑子清盘算着如今京都的形式,已经能保证岑子清安全的办法。 让方锐立刻离京肯定是做不到的,戚晨肯定不会放他走。 岑子清要跟着他过,如今又不能随意走动,那最简单的方式便是把戚晨调离京都。 但戚阁老一心为儿子铺路,断不会让他随意就被调离今上的眼皮子底下,能办到这件事的人…… 谈大人。 “嘶。” 手指被针戳到,岑子衿连忙回过神,看见小虎头上面被落了一滴血珠。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岑子衿连忙取过一条帕子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索性就放到一旁,打算明日再重新绣上一只。 戚家府邸。 “你说什么?” 一脚将跪在地上的侍卫踹到门槛的位置,戚晨眼底氤氲这风暴。 “属……属下跟那位大夫确认了,岑二小姐已怀孕两月有余。” 啪的一声。 一只花瓶落地,摔得粉碎。 “她现在人在哪?” “在岑尚书府上。” “去!给我派人盯着,只要她出来,离开将她给我带过来!” “大爷,这……” 那毕竟是朝廷命官的家眷,还是岑尚书的侄女,这样把人绑过来,万一被人发现,大爷肯定难辞其咎。 老爷若是知道了,他们更是会死无全尸。 戚晨一脚踹碎旁边的小几,大口喘着粗气,等到面色终于恢复的正常的时候,才挥挥手,“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侍卫连忙退了出去,留下戚晨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岑子清!方锐!我绝对不会让你们两人剩下孽种!” 第158章 手信 除夕夜在暗潮汹涌里无声结束,廖管家准备了一桌年夜饭,一直放到冰凉都没等到岑敛回来。 岑子清睡醒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厨房里的人一直候着也没有睡,听到阿碗过来点吃食,连忙收拾了围裙开火烧菜。 有身孕的人胃口挑剔又小,每样菜吃了一两口,最后强迫自己按照临安的旧俗,吃了几颗汤圆便草草结束。 前面睡得多了,这会儿便睡不着,岑子清便陪着她手谈消遣。 后半夜开始,京都的雪下的骤然大了起来,很快就将院子里清扫出来的小路埋没,到处都是一片雪白。 两姊妹看着外面的雪景安静地等候。 快天亮的时候,岑敛府邸的门终于被敲开,廖管家着急去迎接得到时候,甚至在雪地里摔了一个跟头。 可等来的并不是归家的岑敛,而是前来递信的方锐。 这种时候,已经没有什么避嫌一说,廖管家把人带向岑子衿的小院,罗良还在外面为岑敛奔波,并不在府中,倒是不请自来,跟着进了小院。 岑子衿从寝房里轻声细步的走出来,对着屋里的人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指旁边的小暖阁。 等到坐定的时候,方锐先问,“清儿她怎么样?” “二姐姐并无大碍,只是白天睡多了,晚上没怎么睡,这会儿才刚刚歇下。外面怎么样?” 方锐听到妻子无碍后点头,然后又面色严肃的看着他们,“三叔父的情况怕是不太好。” 廖管家一听这话,老迈的双腿险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还是卢言适时伸手搀了一把,才不至于有大碍。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有戚阁老在?” 廖管家失声开口,说完,又看了看岑子衿的脸色,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之后才又看向方锐。 “这次的三司会审是在大理寺进行的,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好好的,那些流民也确实说了,是有人故意教唆并指点他们来京的,淮南两岸的官员虽然刚开的时候口径一致,但是后来受不了刑罚的也改了口,可刚准备交代,就在被拉下去看伤的时候被人杀了!” 卢言听到这迅速看了一眼岑子衿,又听方锐继续道,“戚阁老本来是已经打点熬了大理寺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只是还没来的查,就被传进了宫里。现在我能打探到的就这些,怕是这两天三叔父都回不来的。” 廖管家一听戚忠都没办法过去帮忙,两眼一黑终于还是倒在了地上。 别人不知道,他是岑敛最信任的人,自然清楚,如果戚阁老不能插手, 岑家,这是倒了。 卢言在方锐看不到的地方无声询问岑子衿,手掌在廖管家背后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岑子衿轻轻摇头。 指望不上廖管家,岑子衿便命阿碗去给方锐准备了一些吃食,他简单用了些饭,又到内间看望了一眼岑子清,出来拜托岑子衿好好照顾她之后,又急匆匆的出了门。 这个新年,京都的百姓因为跟风海棠的事情,愁云惨淡。 京都的世家则是因为这则贪墨案变的风声鹤唳。 因为从大年初一开始,已经有好几位朝廷三品衣裳的大员被传进了宫里,至今都没有出来。 没有消息传出来就是最坏的消息。 京都各家尚在休沐的官员也不约而同地各自归位,夫人们则是借着拜年的由头,互相打探着彼此的消息。 廖管家一病不起,岑敛府邸的管家权便落到了岑子衿的手上,像是在三房是一样,岑子衿晨起在自己的小院里活动,然后见婆子丫鬟,安排府里的事宜。 因为雪天地滑,岑子清便呆在屋子里没有出来,坐在火炉旁绣着孩子的肚兜打发时间。 自从听到方锐回来过一趟之后,她的情绪就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担忧,却不再那么诚惶诚恐。 这样表面的平静一直到了大年初四,卢言忽然往小院里传了一个消息。 岑子衿看了一眼还在屋里的岑子清,上前几步,站到她身边,“二姐姐,我有点事要出府一趟,你在家安心等着,我让青瓷在家陪你。” “你要去很久吗?要是有事的话,让青瓷也跟你去好了,你用她用惯了,我这里又红梅还有院里的丫鬟就够了。” 岑子衿想了想,便同意了她的意见,“那二姐姐你一定要在家,不要到处乱跑,不然我和二姐夫都会很担心的。” 岑子清娇柔点头,“我知道。” 马车备好之后,岑子衿披上厚厚的裘氅就出了门,临走前特意吩咐门房,若是没有她的命令,不要随意带二姑奶奶出门。 只是岑子衿千算万算,却还是算轻了戚晨对岑子清的执念。 就在她的马车离开后不久,忽然有一名小厮从大雪地里满头是汗地驾着一辆马车赶来,“这是二姑爷的手信,让二姑奶奶即刻去这里与他汇合。” 门房接过信件让他等着,便把信送到了岑子清的手上。 看到熟悉的笔迹,岑子清还没读完就急急地让红梅给她更衣,抱着暖手炉就匆匆走出了院子。 临出院门前,岑子清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岑子衿的叮嘱,“二姐姐一定要在家,不要到处乱跑。” 可最终对夫君的担忧还是盖过了心中的隐忧。 门房虽然接到命令不然带二姑奶奶出门,可现在是姑爷亲自来接,他们自然不好阻拦,便看着红梅小心地扶着岑子清上了马车,小厮还体贴地为她掖好了马车的轿帘。 “岑二小姐可要坐稳了,咱们的马车赶得比较快!” 一甩马鞭,马车疾驶,很快消失在门房的视线里。 岑子清被带的身体一晃,连忙撑住车壁,好在里面为了暖和布置的非常厚,并没有碰伤。 正因为这小小的变故,她漏听了赶车小厮的称呼。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马车停下,看到面前的人时,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直接昏倒在雪地里。 意识消失之前,只听见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呢喃,“清儿……” 第159章 小产 岑子清觉得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但是梦里发生了什么,她丝毫没有印象。 “夫人,您醒了?” 红梅从外间跑过来,低着头给她投热毛巾。 “我们不是出门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岑子清的嗓子干干的,声音有些脱离的疲惫。 红梅声音闷闷地答到,“是啊,不过夫人当时身体不舒服,咱们就先回来了,三小姐已经派人去给老爷送消息了。” 岑子清嗯了一声,正想坐起来,却从被褥下传来一阵绞痛,像是有人拿着把钩子在体内翻搅。 她伸手先是有些愣,然后是浓浓的恐惧,“红梅,我肚子疼!我肚子疼!是不是孩子怎么了?不对……” 昏迷前的一幕忽然回到记忆力,岑子清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岑子衿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正好看到她挣扎着要下床的样子,连忙上去拦住她,“二姐姐,你需要什么?我给你拿,你别乱动。” “子衿,我的孩子怎么了?你告诉我,孩子怎么了?他,他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她甚至不敢提起戚晨的名字。 岑子衿放缓声音,手上用力,把她按躺在床上,“二姐姐,大夫说你身体太弱了,这段时间又多劳多思,所以孩子……不过大夫说只要你好好调养,以后还能再要的,你……” “不是的!是他!是他夺走的我的孩子!” 岑子清打断她的话,拼命的摇头,一双细嫩的小手用力拽着褥子面,神情疯癫。 岑子衿试着再把声音放低缓,“二姐姐在说什么啊?这个孩子是在你睡觉的时候没的,说明他和姐姐缘浅,等你好好调理了身子,再要一个。” “睡觉?” 岑子清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稻草,紧紧盯着岑子衿。 “对啊,我走前不是嘱咐你安心在家么?红梅说你后来就睡着了,谁知道她给你加被子的时候,看你落了红,急急忙忙地让人把我找回来,传了女大夫。幸好孩子还小,不然姐姐这次可要遭罪了。” “你是说我一直在府里,没有出去过?” 岑子衿点头,给她头下塞了一个软垫,让她能稍微坐起来一点,“二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总问奇奇怪怪的问题。” 岑子清拽住她的衣袖,颤抖着声音小声道,“我记得……夫君让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我出门去见他,可是下车的时候却看到了……看到了戚……” 她说不那个人的名字! “姐姐定是做恶梦了!”岑子衿吹了吹勺子里的汤药喂到她嘴边,“不信你可以问问红梅,还有梦里给你准备马车的门房,问问他们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扭过头,岑子衿问红梅,“红梅,你今天陪太太出去了么?” 红梅红着眼睛摇头,“今一整天夫人都在三小姐这里休息!是我没伺候好夫人,害的夫人小产,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双膝落地,跪在床前,红梅用手不停的抽自己巴掌,口中还一直念叨这都是她的错。 “二姐姐要是还不信,我们就把前面的门房叫进来问问,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岑子衿看着她,神情坦荡。 若说前面岑子清压根不相信这件事是个梦,那么此刻便是半信半疑。 “我……我真的是做梦了?” 红梅抽噎着膝行过来,递上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手,“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没有照顾好您!求夫人责罚!” 可岑子清这会儿哪有心责罚她。 她还没来及庆幸并没有遇见戚晨,就被失去孩子的痛楚打击的失魂落魄。 手指颤抖着覆上腰腹的位置,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子衿,你说是不是因为他嫌弃我太软弱了,所以才不跟着我?夫君知道了么?孩子没了,他……” 岑子衿直到她担心什么,“缘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的,二姐姐别再自责了,现在姐夫还不知道这件事情,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打算怎么跟他说这件事?” “他还不知道么?不知道好……不知道好……” 岑子衿打断她的妄想,“二姐姐,这种事我们不可能瞒的过去的,我们唯一嫩做的,就是好好想想怎么说才能让二姐夫不那么失望,毕竟大家都看的出来,他也是很期待你们的孩子降生的。” 岑子清摇着头,泪如雨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夫君交代,子衿……” 若岑子衿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这会儿被一个已婚的夫人这样求助,只怕是早已经混乱起来,可有了梦里那一世,她这个年纪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已经学会了。 “我的建议就是咱们实话实说,这样至少不用担心有一天说谎被拆穿。以后你就好好调理身子,多练练,明年说不定就会有孩子喊我姨姨了。” 这样的场合调笑并不合适,可是岑子清自小性子软,人也娇,放她一个人又不知道会胡思乱想到什么地步。 等安抚好她再次入睡之后,岑子衿才起身往外走,踏过门槛的时候,岑子衿看着里面的人,无声叹息。 她这么娇,这么软,嫁给方锐也不知是福是祸!至少从眼前的情况看来,方锐根本就没有和戚晨抗衡的能力。 房门缓缓关上,岑子衿的表情也渐渐冷了下来,吩咐道,“把院子里今日当值的所有人都叫到正院。” 面对下面站着的二十几名下人,青瓷板着脸,声音冷厉。 “今天当值的人可知道,府里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三小姐这话从何而来。 “府里最近事多,我想问问你们,今日除了三小姐,还有谁出过府?” 被这么疑问,激灵的几个院子里伺候的人都低下了脑袋,只有看守门房的大汉准备往前跨一步,想说些什么。 谁知脚还没抬起来,就被旁边的住在同一个房间的兄弟狠狠拽住了腰带,跟他轻轻摇头。 于是,大汉也闷不吭声地低下了脑袋。 等了片刻,下面一片鸦雀无声。 “既然都不知道,那就各自去忙,若是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有什么别的消息,可以第一时间告知三小姐。可若是让小姐知道不经通报,你们在外面嚼舌根,那可就不要怪三小姐不客气。” 门房这会儿回过味来,将头垂的更低。 岑子衿坐在后面的交椅上不语,青瓷又叮嘱了他们管好嘴巴,这才放了他们离去。 等人都散了,阿碗才在她身边轻声问,“小姐,这样真的能瞒得住么?” 第160章 蹊跷 道清三十七年,正月初七,夜。 皇宫里的地龙烧的人暖洋洋的,布衣的老先生坐在一身明黄的老者下首,垂眸不语。 “依照梅老的意思,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放下?” 上面的人搓着拇指上的扳指,良久之后开口。 布衣老者恭敬对答,“此事只会越查牵扯越多,到现在,朝廷三品以上的大员已经没牵扯出来六位,若是按照我朝律典处置,他们全部都该被抄家灭族。可如今边陲不稳,外夷遥觊,朝廷一旦动荡,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草民才有此提议。” 上面的人一摆手,“梅老乃是朕的恩师,不必自称草民。”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你的担心朕也考虑了,这些蠹虫!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和养廉银,竟敢如此行事,可恨至极!” 布衣老者肃立不言,恭听圣训。 “昨个朕也传了曹祭酒,你们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朕知道自己老了,这江山还能管几年?这些人也不让朕省省心,每日上朝不是劝朕大操兵戈,便是要朕早立太子,如今能说话的,也只剩你们寥寥几人。” 感慨完,明黄老者又叹息了一声,“罢了,来人!” 次日清晨,天光始亮,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便带着几人匆匆做出了宫门。 各府盯守的人立即擦亮了眼睛,小心翼翼地缀在后面。 大理寺门口,太监停下脚步,穿着鹤补及其他朝服的官员们鱼贯而出,恭谨地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吾皇诏曰:淮南河道贪墨一案,经三司会审,严审明察,系刁民诽告,但淮南两岸河道工程确未达治河护民之用,即日起,革去岑敛工部尚书一职,遣返祖籍,无令不得返京。淮南两岸知府……” 岑敛作为被审讯的对象,跪在中间,摇摇欲坠。 他想不明白,明明岑家已经布置了这么多,有梅老爷子,有曹家,还有戚家,为什么他就倒了? 这件事直到他天旋地转地昏死过去都没想出来一个结果。 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 往日门庭若市的岑尚书府邸如今门可罗雀。 岑敛面色苍白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罗良垂头丧气的回来,苦笑一声,“戚阁老还是不见?” 罗良摇头。 “哈哈哈……时也,命也!” 岑敛扬天一阵大笑,而后喉咙一阵腥甜,一口血喷薄而出。 廖管家紧张地站在门口唤大夫,罗良将他扶回床上,“大人,某认为您现在还是莫要灰心,您不觉得这圣旨下的蹊跷么?” 岑敛喝了一口茶咽下嗓子里的锈腥味,转头看向他。 “今上的圣旨是说您对淮南两岸河道有失察之责,并未提及贪墨一事,这本就是避重就轻。再者,后面对流民的处罚,则是以极刑论斩,自古杀官可以安抚民心,以儆效尤,可是这次却是杀民以立威,更不符合常理……” 罗良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岑子衿,方锐跟着大夫就进到了屋里,就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目光略过前面的两人,落在岑子衿身上的时候,眼底浮起疑色。 大夫诊断完岑敛的身体,留下药方退了小区,方锐跟岑敛说了几句话,看他面色疲累,便准备起身告辞,岑子衿也随着行礼,准备往外走。 “三小姐,留步。” 罗良开口喊住了她。 方锐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再次施礼告退,廖管家亲自送他出去,临走时,还顺手关上了房间的木门。 光线变暗,这布置的严谨的房间更显肃穆,若是岑子清在这,指不定已经吓得双腿发软。 岑子衿手藏在衣袖下握了握拳头,抬头问,“罗先生唤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罗良向她行礼,“还请三小姐赎罪,某只是想问,您那时说梅老先生和曹家到底答应了在今上面前帮大人说项,可究竟说了什么,三小姐可知?” 岑子衿眼神一冷,“罗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说谎?亦或者您是怀疑梅老先生和曹家说了谎?还是您觉得,他们是那等两面三刀的鼠辈?” 她越说,罗良面色越沉,紧紧就是这几句话,若是传了出去,他罗良不用别人出手,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在路上。 一个帝师大儒,一个贞洁诰命之家,任何一个都不是他这个小小幕僚可以私下置喙的。 “衿姐儿,罗先生没有这个意思!” 最后还是岑敛开口,“你也看到了,我如今被革职,罗先生只是着急罢了。说来,这也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事情,咱们岑家以后该怎么办,你们这一个个以后该怎么办啊……都是三叔父没本事,若是你爹还在……” 说到这,岑敛神情落寞地垂下眼帘,“若是他还在……” “我爹娘已经不在了。”岑子衿打断他的怅惘,“三叔父,子衿一个后宅女子,可能没什么长见,可是我觉得您离家这么久,若是能还乡,想必也是美事一桩,三婶娘和洲哥儿肯定十分高兴。” 岑敛扯动唇角,用拳头挡住嘴唇咳嗽了几声,“你说的对,好了,我也乏了,你先回去吧。” 岑子衿恭敬又标准的行了一礼,安静的退了出去。 “三小姐这话怕是……”罗良等岑子衿一走,便开了口。 “哼,妇人之见,不必理会。洛儿在那边可还好?” 说起来,从岑子衿第一次到府邸见过岑子洛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的影子,罗良回复她说他是被临时安排了事情,暂时没在京都,后来岑子衿也没有再问过,整个府里好像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位二爷。 “二爷在庄子上,除了第一日的时候想要出来,后来便是没人看书写字,每日会问一问您的情况。” “嗯,等再过几天就把他放出来吧!罗先生,我这辈子仕途就到这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着洛儿?” “您的意思是?” “我会想办法见戚阁老一面,这件事既然我逃不过,那定然是因为他也无能为力,但是让洛儿少走几步弯路,我想他还是能办到的,但以后的路就要洛儿自己走了,我希望罗先生能留在他身边。” 罗良半晌没有回话,半晌后,跨步到路中间,“大人可否给罗某些许时间考虑一二?” 第161章 鱼馆 京都的千海鱼馆是爱吃鱼的人最喜欢的地方。 鱼的种类丰富,吃法多样,最重要的是,位置和环境都很好。 谈修龄一手执杯,一手拨动碳火,火苗吞吐摇曳,蓝红渐变。 “岑三小姐说道做到,今日邀请你来,是特意感谢你的手下留情。” 岑子衿双手捧茶,“谈大人客气了,这也是本来的安排,我并没有想把京都闹得鸡犬不宁。” 谈修龄却低低地笑了笑了起来。 “谈大人笑什么?” “嗯——”谈修龄拉长了尾音,悦耳,酥麻,“好像从你一进京都,这里就已经开始鸡犬不宁了。” 岑子衿听他这话也不恼怒,据理力争,“这京都就算没有我,也不是一个太平的地方,更何况,我这样的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相较而言,若是你,或者陆小侯爷动动手指,只怕都比我的动静大。” 谈修龄挑眉,给她夹了一块烫好的鱼片,肉质鲜嫩,白色微卷,还带着淡淡的酸麻香味,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岑子衿皱眉。 “孝在心而不在身!岑三小姐尝尝。” 这个人,总能一眼看出别人在想什么。犹豫了片刻,岑子衿还是没有拿起筷子。谈修龄也不勉强,“让岑尚书革职,是你一开始的打算?” 岑子衿抿唇没有回话。 事实上,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想到他的以后,与他交好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资本,而交恶,更是下下之选。 但是不管哪一种,两个人的关系都不该到这总坦诚不公的地步。 “吕大人之前和他争夺过尚书之职,只是最后因为有戚阁老的帮忙,你三叔父略胜一筹,这次淮南的事情,吕大人便是诱因,若是你想让上面回心,或许我……” “不用了。”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僵硬,岑子衿重申一遍,“不用劳烦谈大人了。” 谈修龄修长的双手一摊,肩膀微耸,“所以你看,我觉得我们还是互相坦诚一些比较好,你觉得呢?” 只有知道了双方的目的,才不会在无意中阻碍彼此。 岑子衿放下手里一直捧着的茶杯,看着他那双似乎藏着星辰汪洋的深邃眼睛,轻声道,“是,这本就是我求来的结果,所以不用谈大人再帮忙了。” “嗯,那戚家和闻府呢?” 岑子衿神色一凛,“谈大人想说什么?” “你苦心孤诣,不惜两败俱伤弄在生意上做这么一次,从最终的结果上看,只有戚家和闻家受损最严重的,别的人虽说也有损失,但都不及这两家眼中,要说你没有可以针对我市不信的。” 停顿了片刻,又道,“上次你潜进闻府的事情也一样,你想给你父母翻案,这与我并不冲突,你不用这样如惊弓之鸟。” 说完又躺了一片青菜给她夹到碗里,“听我的话,这件事收手吧。当年的事情牵扯太大,如果你非要差查,一不小心便会丢了性命。” 岑子衿慢条斯理的把那片青菜咽下去,擦擦嘴唇才开口,“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谈大人不用担心。虽然我没有战虎的能力,但是过我能打断面前老虎的四条腿,那事情是不是就好解决多了呢?” 谈修龄眼底闪过亮光,以至于一不留神,手上被滚烫的汤底溅到了手背上。 他自己没什么感觉,可是一直小心着的岑子衿却注意到了。 蹙眉用帕子帮他把滚烫的汤珠擦掉,“疼么?” 谈修龄另一只小几小面的手指蜷缩。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问过他了。 他是谈家的三爷,这些年锦衣玉食他不缺,风餐露宿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可是却鲜少有人问他想不想,要不要,疼不疼…… “不疼。” 声音虽然依旧温润却带了几分沙哑,透过氤氲的水汽传到岑子衿的耳朵,让她莫名有些脸红。 好在谈修龄又给她夹了几根烫好的豆芽,借着吃菜的动作,掩饰了片刻。 “你说的没错,伤了四肢的老虎确实没什么杀伤力,可是你却忘了它有牙,虎口才是最难动又最危险的地方。” 岑子衿沉默。 这件事难,她知道。 那位金口吓得裁定,更不可能随意更改,她想做的事情,无异于虎口拔牙。 “事情总要一件件做了才知道最后的结果不是么?难道只是因为想到了危险就原地踏步,抱憾终身?谈大人,这不是我会做的事情,我想也不是你会做的事情,不然您又何必周游四海,建立那么多情报网呢?” 谈修龄烫菜的动作一顿,“岑小姐知道的很多。” 岑子衿不客气地点头,“会比谈大人想象的还要多一点。” “是么?那我倒是想问问,岑三小姐还知道什么?” 岑子衿抿唇,而后开口,“比如谈大人会于乱世扶新帝登位,征讨百家,位极人臣。” 谈修龄后脊一震,而后笑着摇头,“岑三小姐真会开玩笑。” 如今皇帝在位,太子未立,说什么扶新帝登位。 岑子衿也不在意他信不信,只是低着头吃菜,不再说话。 “若是你三叔父的事情是你想要的结果,那我就不再多事了,其实吕大人还是个用起来很顺手的人,你若是不介意,这次我恐怕会赞成他担任工部尚书之职。” “谈大人自便就是。” “不过,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查闻英的事情。至于戚阁老的事情,我以为你比较想自己处理。” 想起这个小讹兽在临安差点被骗婚嫁给戚晨,谈修龄就有些替她不平。 同样都是岑府的姑娘,待遇也相差太多了。 可怜这小丫头无父无母,能自己撑起三房,已经是很厉害了,再看她如今在京都的动作,他可是一点不担心她会在戚晨手里吃什么亏。 “好。” 岑子衿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答应道,“我同意谈大人的意见,这件事我没有异议,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个提议,不知道谈大人有没有兴趣?” 谈修龄好以整暇,“你说。” 第162章 犯规 “谈大人知道这长锦商号乃是我和几位朋友所建,只是时日不长,建树甚微,不知道能否搭上你的东风,为您将来的宏图大业添砖加瓦?” 谈修龄饶有兴味的盯着她,“在岑三小姐眼里,我好想无所不能?” 这是他一直好奇的问题,包括刚刚那些玩笑,无意不是对他信誓旦旦。 她到底从他身上什么地方看出在他身上投注,将来一定会所获颇丰? “我相信自己。” 岑子衿避而不谈,这件事本爷解释不清。 “好吧,那说说看,你要哪里的东风?” 谈修龄不再做逼问,刚刚的话轻轻揭过,只是他还是低估了岑子衿的野心,因为她接下来的两个词,可是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边贸,兵器。” 半阖上眼睛,谈修龄继续在鱼锅里汤菜,“岑三小姐,我以为在海棠这件事情上,我们对彼此的底线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事情可以做,但是,不能伤及大时根本。 “谈大人误会了,我并不是要往外倒卖兵器的意思。就我所知,我们大时的锻造技术其实并不如西提,这并非是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我们实事求是地来谈论这件事情。但是长锦如今没有这个能力和财力跟西提交易,所以想问问谈大人愿不愿意合作。” 放下手中的竹筷,谈修龄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岑三小姐有能交换的东西?现在这样的形式,各国的粮草以及兵器都是重中之重。” “如果我说我有一处铁矿呢?” 谈修龄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此话当真?” “嗯。” 房间里除了碳火的噼里声已经沸汤的咕噜声,一时间再没有别的声响。 岑子衿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注意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如今这出铁矿,可谓是她的底牌,思来想去,和谈修龄合作也许是最正确的选择,除此之外,她不相信大时朝堂的任何一个人。 喉咙上下滚动之后,谈修龄慎重开口,“岑三小姐,此时关系重大,边贸的生意不管能不能做成,你那处铁矿的生意我可以先给你一个保证。” “谈大人,这可不是合作的态度。” 两件事情加起来,才是岑子衿要的结果,但是谈大人却只选择了其中一半,这对长锦来说,并不是最好的结果。 “大时百姓私自掌握铁矿不做上报,本身就是欺君之罪,一旦事发,这件事可并不比岑尚书贪墨案更严重。” 岑子衿垂眸,“谈大人这是威胁我?” “我并并没有这个意思。岑三小姐,你那处铁矿我不知道有多大,但是我可以给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让你亏损,另外,我可以保证,你的长锦商号以后在大时的生意一定会畅通无阻,至于边贸,只要不涉及朝廷违禁之物,我都可以给你牵线搭桥,你以为如何?” 这样的结果,已经达到了岑子衿初时的预想,因此她也没有再故作拿乔,端起杯盏,“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谈修龄心中也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岑子衿手中掌握着铁矿待价而沽,还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岑三小姐客气了,在下先谢过。” 正事谈完,谈修龄看着对面那个看上去长相稚嫩的小姑娘,觉得有些恍惚,“岑三小姐,冒昧问一句,你是如何发现那处铁矿?据我所知,你这是第一次出临安,而与你合作的那位女掌柜,也是临安本土的百姓,因为你才来到京都。至于那位纪先生,以前虽去过不少地方,但他从没去过江州一带,更不可能短短一年就发现这样的秘密。” 岑子衿头颅轻侧,漫不经心地回答,“谈大人犯规了。” 谈修龄,“……” 这只小讹兽防备心还真不是一般的重。 “对了,我过段时日可能就会从三叔父的府里搬出来,到时候有什么消息,你派人到这里通知我。”岑子衿拿出之前准备好的一张帖子递给他。 “岑三小姐要长留京都?” “嗯,毕竟这里方便一些。” 谈修龄点头。 京都不管是消息还是其他方面,都不是临安所能比拟的。 “也好,我过两日让白海去给你送些东西过去,当做暖宅之用。” 岑子衿温婉一笑,“多谢谈大人。” 从鱼庄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有些偏西,寒凉之意迎面袭来,岑子衿把脖子往毛茸茸的大氅里缩了缩,才在阿碗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撩开轿帘往外看,暖橘色的光笼罩着整个京都,将白色的积雪都映成了暖色。 后天便又是元宵,匆匆一年飞速流逝。 回想过往,还有那个荒诞而凄凉的梦,岑子衿有一瞬间的不真实。 谈修龄抄袖站在两人刚刚吃饭的雅间窗户旁,看着那张神情恍惚的小脸,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个小姑娘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种不符合年龄的手段和心计呢? 难道岑家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白海!” 门外有人应声推门而入。 “派人去查临安岑家,另外,让人好好查查当年江州时疫之事。” 来人领了命令,退了出去。谈修龄再转头的时候,马车已经失去了踪影。 岑敛府邸。 “你说搬到那边?” 岑敛靠坐在太师椅上,这两日经过大夫的调养已经能下床,尽管被革职问罪,却丝毫不影响他在官场经营多年所沉淀下来的气度,当沉下语气说话的时候,不自觉的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三叔父在京都没有女眷,子衿原住在此是不得已,既然现在您已经安然无恙,听说二兄长也马上就要回来了,我想,我还是搬到父亲购置的那处宅子比较合适。” 岑敛眉头紧锁。 之前他忽略了这个问题,这会儿经她提醒,倒是忽然响起,张氏不在,这里也没个女主子,让一个已经及笄的姑娘和他们父子同住,确实容易让人诟病,于她名声有碍。 “即是这样,那我让廖管家过去帮您打理一下那边,以后让他在那伺候你。” 岑子衿婉拒,“三叔父这里还有许多事情要靠廖管家打理,就让他留在这里吧,而且那边因为兄长过来赴考的时候曾经收拾过,东西都是现成的,倒没什么缺的,不过若是您舍得,不如让我把院子里的那个小丫鬟带过去吧。” 岑敛沉吟片刻,点头,“这样也好,那等等会让廖管家帮着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都一并去置办齐全,你一个人住在那边,千万要注意安全。” 岑子衿行礼,“是。” 第163章 暖房 熟悉的三进四合院,门前偶有车马经过,不远处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几株桂树上落满了积雪,抄手游廊和两侧厢房的门窗被擦洗的干净,丫鬟在园中有条不紊地穿梭。 岑子衿走到正房,,一应摆设都是都上次她在兄长过来时清单上罗列的物件。 挥退了伺候的人,房间安静下来。 岑府? 是了,这就是梦里那个颓败不堪的岑府。 “小姐,可要先用些吃的?” 阿碗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岑子衿笑着看她,轻轻点头。 “小姐!”青瓷从外面跑进来,雀跃又兴奋,“小姐,明天就是元宵节了,咱们去三老爷那用完晚膳,去放河灯吧?” “放河灯可以,府里就不挂了。” “哦。” 看得出,她有些失望,岑子衿夹起一块点心,“不过,明天吃完饭,我可以带你们去灯会上去看看,去年的时候阿碗不在,今年就我们几个,你们到时候可以四处逛逛。” 青瓷一听,圆圆的眼睛重新亮起,猛点头,“小姐,我刚刚去看了,这出宅子虽说没有三老爷的大,但是就您和大爷住,足够了,而且,这里的房间,比咱们泽芳院还要大一些,等会儿我再跟她们去布置布置,保管和泽芳院住的一样舒适。” 说起泽芳院,又忍不住失落下来,“也不知道纪夫人,嬷嬷还有大家在临安怎么样?小姐,大爷最近有来信么?” 岑子衿咬了一口点心,慢慢地咽下之后,才回答,“来过信的,家里不用担心,你先去看着她们收拾,然后和阿碗一起去把练功房收拾出来。” “啊,对啊,咱们在三老爷那住的时候,您连晨练都不方便了,我这就去收拾,还要去跟康绣娘说一声,给您送几套武服来。” 垫了几块点心,岑子衿便去后面的小书房,书房里的书一半是之前岑子初帮她放置的,剩下的则是她从临安带来的。 “小姐,你这里的书都是分门别类放置的,那这本书放哪?” 阿碗捧着一本书,一脸苦恼地问。 岑子衿走过去,皱起了眉头。 这是谈大人送她的那本食谱…… 看看归置整齐的书架,岑子衿指着一格放着小檀木盒子的地方,“放那吧。” 阿碗去放书,岑子衿随手拿起一本还在箱笼里没有摆放的书翻开,忽然定住。 这本书,她记得是出发的时候赵吴氏帮她收拾的,是父亲的书。 可是她记得这本书原本的内容并不是这样的。 这本书,被父亲修改过。 整个箱笼都是从父亲的床下拉出来的,岑子衿又拿起别的基本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小姐?” 阿碗放好那本食谱回过身就看见她拿着书在发呆。 “阿碗,你过来。” 岑子衿走到桌前,提笔蘸墨,挨着将箱笼里的书名全部抄下来,“你去街上的书肆,把这些书都买回来,不要在同一家买。” 阿碗走了,可是岑子衿却迟迟不能平静,这或许就是父亲藏着的秘密? 再想起白瓷曾经跟她说,三叔父曾经让她查父亲从江州寄回的书信,难道在找的就是这些? 在房间里凝思片刻,岑子衿便拿着这些书,按照已经分好的类别亲自将书放进去。 “小姐,门外有人送来了一箱东西。” 门外有丫鬟禀报,岑自己动作一顿,问,“谁送来的?” “送东西的人没说,只是留了句话,说这是给小姐暖房的贺礼。” 听完这句话,岑子衿就知道是谁送的了。 望着那格檀木盒子,岑子衿无声浅笑。 “拿进来吧。” 很开,下人们就将一个箱笼搬了进来,打开以后,岑子衿才真正感觉得谈修龄的大方。 竹易先生的墨宝,两幅千金难求的名画,还有一副质地上佳的白玉棋,而最扎眼的,里面竟然还有两份食谱? 谈大人这是多嘲笑她的厨艺? 除了这两份食谱,箱笼里的东西,任何一件拿出去,都是文人墨客和爱好收藏的人绝对不愿错过的珍品,竟然就谈大人用来给她暖房? 这未免也太大方了些,岑子衿觉得这些礼物有些烫手。 箱笼的最下面,一封信安静地躺着,岑子衿将信取出,看完才无奈一笑。 这真是一个让人想拒绝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谈修龄在信中说,这些东西虽然价值连城,但是也要放在懂它的人手中才有价值,就像那铁矿之于他,亦是如此。 看来,这不仅仅是给她暖房的礼物,还是一份谢礼。 既然如此,岑子衿却之不恭。 展开两幅古画,欣赏了片刻,又轻轻地收了起来,想了想,将原本放进檀木盒子的食谱也取了出来,和这次送来的一起放进了箱笼。 等到阿碗回来的时候,宅子里已经做好了晚膳。 “小姐,别的书都买到了,还差一本《致远录》没有找到,我问了好些书肆的掌柜,他们都说没有听过这本书。” 岑子衿沉吟,“会不会是这本书比较冷僻,所以一般的书肆里没有?” 阿碗摇头,“奴婢感觉不是。就算再偏冷的书,只要有人需求,书肆应该都会找人誊抄不是?可是这本书,不是没有人誊抄,而是根本没有人知道。要不我明天再去其他的书肆问问?” 眼下也只能如此,岑子衿命青瓷帮着她把书搬进书房,才坐下来用晚膳。 之后的时间,岑子衿一直泡在书房里,青瓷则带着从岑敛府邸跟来的小丫鬟去了寝房收拾。 房子里就没人住,哪怕是烧的有地龙,屋里有暖盆,还是透着凉气。 等到了入寝的时间,岑子衿才带着阿碗从书房出来,两个人表情与平时并没什么不同,下人们自然也没有察觉出异常。 可只有阿碗知道自己衣服下的手抖成了什么样子。 那些书…… 想到她们竟然带着那些书一路从临安到了京都,还在三老爷的库房落了好些天的灰,阿碗就浑身止不住的犯冷。 “阿碗,你今天怎么了这是,怎么手这么凉?” 第164章 糖人 京都的元宵节因为海棠事件也没有往年的热闹,不过这并不妨碍小孩子们养着出门的心情。 许多平日里没有机会出门的哥儿和姐儿也都得了家里长辈的恩典出得门来。 在岑敛的府邸,连同刚回来的岑子洛一起用了元宵,岑敛就吩咐他带着岑子衿出门看看。 木已成舟,他现在一门心思的和罗先生在为岑子洛筹谋着以后的路,至于他自己,成为王败蔻,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止步不前的人。 岑子洛还是一如既然的寡言少语,跟在岑子衿身后几步,不远也不近,你能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又不会让前面的少女觉得不自在。 有他在,岑子衿便放了青瓷和阿碗去到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她们喜欢的东西。 可是人这么多,来之前兴致冲冲的青瓷反而放不下心,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小姐,前面有人拉糖人啊!” 走马观花的欣赏这京都的盛事,赞叹着京都的繁盛,青瓷忽然被前面一处拐角的小摊吸引。 拉糖人的是个一个年轻的书生,脸上带着一张半旧的狐狸面具,但是举止文雅,熬的汤汁浓郁干净,做出来的东西更是偏亮生动,因此小摊跟前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岑子衿跟着她走过去,看着青瓷站在长长的队伍后面排队。 卖糖人的年轻人无意间抬头,看见站在斜前方不远处的少女和她身边的阿碗,手下动作一顿,原本漂亮的兔子糖耳就缺了一角,不过好在他及时回神,手腕翻转,下一勾勒,精神的小兔子就变成了单只折耳的憨态状。 “好漂亮啊,谢谢哥哥!” 等在小摊前的一个稚龄小姑娘高兴的拍手,踮起脚尖,双手去接。 等到下一位客人走上前的时候,书生歉意地折腰,“实在抱歉,今日的糖已经买卖完了,请明日赶早。” 周围一片唏嘘声,不过想想也能理解。 今夜人多,出来的小孩子也多,小摊主准备的糖不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好遗憾的转身,继续顺着人流往前。 青瓷嘟着一张小嘴回来,“小姐,糖没了。” 岑子衿看着她摇头,“明日准你的假,你自己再来买就是了。” 尽管的到了小姐的安慰,青瓷还是有些怏怏不乐,仿若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就在主仆准备转身继续向前的时候,一只瘦白的手伸了出来,上面还捏着三只栩栩如生的糖人,“小姐,若是不嫌弃,这三只糖人送给你们。” 主仆三人均是一愣。 书生慢慢揭下脸上的面具,有些拘谨地一笑,“我认出了小姐的丫鬟,这糖人小姐要是喜欢,就拿过去尝尝。” 旧直裰洗的发白,可以想见生活的并不富裕,这制糖的手艺也是为么谋生,岑子衿自然不能就这么坦然接受,“白先生在京都住的可还习惯?” 制糖的书生不是别人,正是在来京的路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黎。 只不过后来岑子衿忙着三叔父的事情,就再没想起过这个人,京都这么大,一个等闲不出门,出门必定车轿相送的小姐想要遇见一个落魄书生的几率低的可怜,因此两人并没有再见过彼此。 岑子衿也是讶异,在这居然还能碰上熟人。 “多谢小姐挂念,也多谢小姐当日馈赠的银两,若不然,我娘可能都没办法撑到京都,我现在也没有别的东西能报答小姐,还请小姐收下这些小东西。” 青瓷看到她的眼神,主动伸手结果糖人,弯了圆眼道谢,“谢谢白公子!” 岑子衿眼尾扫了她一眼,面向白黎浅笑,“白先生,这些是你给你娘挣钱买药的东西,送给我们不合适,不如,我将它们买下来,如何?” 白黎局促地动了两下手,神色惭愧,“岑三小姐,我和我娘现在也能生活,这些东西无碍的。” 看到他窘迫的样子,岑子衿直到再拒绝可能就伤了一个男人的自尊,盈盈一福,“那就多谢了!” “不用不用,小姐还要逛灯会吧,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对着她一揖,退步回到自己的小摊前开始收拾东西。 他说的没错,他确实没糖了,刚刚那三只是他用之前卖砂糖给他的掌柜赠送的精糖做的,那一把精糖原本是准备拿回去给母亲熬粥用的。 不过, 送给岑子衿他并不觉得心疼。 看着那个有些羸弱的书生,岑子衿有些感慨,原来以为话本上说功成名就之前,有很多人都熬过了常人所不及的苦难就是这样么? 梦里的白黎,最后可是官拜内阁,可是谁又能想到,堂堂一位阁老,年轻的时候竟会如此潦倒? 低头在阿碗耳边吩咐了几句,岑子衿便带着人继续前行。 岑子洛一直走在她身后不远处,包括刚刚白黎过来,他也只是戒备的靠近了一点,被没有多做干涉,现在看到阿碗离开,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瞧瞧这是谁!呵,这不是咱们岑尚书家的大公子么?” 一群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从另一侧人群中走来,不经意间看见了岑子洛,高声奚落。 路过的人纷纷跟着他的目光侧首。 “连六爷,你这可是说错了,如今大时哪还有岑尚书啊?哈哈哈哈!” “是我忘了,哈哈哈哈!是以前的岑尚书,现在嘛,也就是个乡绅岑老爷。” “要我说啊,不仅有乡绅岑老爷,还有乡绅家的儿子岑小爷呢!哟,身边还跟着位姑娘!” 几人说着就穿过人群堵住了岑子衿等人的去路。 “我说这位小姐,你这要跟人搭伙过日子可要擦亮了眼睛!我瞧着你这双眼睛就漂亮的紧,不如别跟着这个落魄少爷,跟着我得了!” “就是,咱们连六爷可是出了名的宠女人,保准把你伺候好喽!” 几个纨绔说完,还准备上手的时候,岑子洛忽然从背后站出来,一向没什么太多表情的脸上积满阴云,“给自己积点口德,还有,别动手动脚!” 被唤作连六爷的公子哥儿一听乐了,“呦呵,岑家二爷发火了啊!这可真是难得,遇见你那么多次都是一张死人脸,我还以为你是个泥塑呢!怎么着,这么在乎这姑娘?要说刚才我就是觉得这姑娘眼睛好看,现在我是真好奇了,来,让爷瞅瞅!” 几个跟班围住了岑子洛和青瓷,连六爷搓搓手,就往岑子衿脸上的面纱伸去。 第165章 救美 连六猥琐的手距离岑子衿的脸还差一指的距离,她正准备后退一步躲开,那只手忽然被人擒住。 “还来了英雄救美的?哈哈哈哈,我说,摆摊的,爷们儿劝你还是回去好好守着你的摊子,不然明天的饭钱可都没有了!”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哄堂大笑。 白黎充耳不闻,只是憋足了手劲捏着连六爷的手腕,“还请这位爷手下留情,此时关乎小姐名声。” “给脸不要脸?” 连六嗤笑一声,像旁边使了个眼色,原本挡住阿碗的人立即上前,抬腿用力一蹬,直接踩到白黎的腿弯处。 膝盖被袭,白黎站立不稳,眼看着就要单膝跪在地上。 挣脱了束缚的阿碗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头撞上正在洋洋得意的连六。 连六没防备会被一个丫鬟偷袭,被她一脑袋顶的连退好几步,抬眼看到阿碗,眼中泛起阴狠,“今儿爷是长了见识了!好一条护主的忠狗,来人,把这小娘们给我带回去,今晚就赏给你们了!” 岑子洛面沉如水,手上用力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狂笑的跟班,伸手就将岑子衿和阿碗扯到身后,“连六,你有什么事儿冲我来,为难一个姑娘算什么本事?” 连六拇指擦过嘴角,狞笑,“冲我们岑家二爷来?行啊!你只要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再说一句,连六爷,小人错了,我立马放了你这小相好,如何?” “你别欺人太甚!” 岑子洛很少与人口舌,一时之间也找不出更凶狠的话,脸色涨红地盯着连六。 “怎么?跪不下去啊?也对,堂堂前任一品尚书家的公子,跪我,那是委屈了点儿!不如就老老实实地把这小美人儿让给我赏玩一晚,这事儿不久过了!” 四周一片口哨哄笑。 出来的时候,本是因为今夜街上人多,把跟着的下人都留在了街口,想不到竟然遇上这么荒唐的事情。 岑子洛握紧拳头正准备,蓄势待发。 白黎一条腿被踹上,踉跄着走到岑子衿身旁,也是如临大敌的姿态。 “呵。”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轻笑。 “小娘们儿是被吓疯了?” 连六的一个跟班嘲弄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正是出自岑子衿之口。 将阿碗推到白黎跟前扶住他,岑子衿慢慢走上前,脚步轻盈,步伐缓慢。 “连六爷?南忠伯府的幺子?” “小姑娘有点儿见识!怎么样,跟着我可是比跟着这个落魄的前尚书之子有前途,小美人要是愿意配合,爷今晚让你少受点罪。” 岑子衿水眸轻转,“南忠伯府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臭娘们,你什么意思?” “首先,我可不是二兄长的相好,您都没打听清楚就给人扣上这么一个名声,怕是眼有暗疾,需要尽早看大夫才好。再者,不管我二兄是尚书之子也好,或是一介贫民也好,难道就该被你南忠伯府奚落?我今日更是差点被您坏了名声!这京都无数的平民百姓在南忠伯府的眼里,是不是就是一只蚂蚁,踩死了还担心弄脏了鞋?好一个权势滔天的南忠伯府!” 岑子衿一席话传遍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无数人百姓前面捧腹大笑,后面心有戚戚。 他们常年在京都生活,不知道受过多少世家王侯的闲气,这会儿有人替他们说出心声,无不感觉畅快。 站在人后的一道青色身影,双手抄袖,嘴角噙笑。 白海收回手中已经出鞘的刀,退回到他的身后。 他保证自己刚刚真的没有看错,绝对在主子的眼里看到了杀意。 在连六看来,这就是一桩在普通不过的小事情,可被面前这个臭娘们一通胡说,就变成了南忠伯府仗势欺人? 这要是传回府里,怕不是一顿鞭子那么简单。 连六表情顿时变得狰狞,“老子管你是谁!来人,把这女人的舌头给我绞了!” 就在跟班准备上前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出来一个人,点,踩,劈,踹,片刻之后,岑子衿等人身边就躺倒了一片。 “张大哥,你的武艺似乎又精进了。” 张云抱着根本没有出过鞘刀走在她身边,不屑地看着不远处的连六,“最近和我哥喂了几招,是有一点进步。” 看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像是刚刚收拾了几个人,倒像是刚刚从哪个茶摊上起身。 连六怒火中烧。 本以为就是岑子洛带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出来逛元宵灯会,一开始这人也没有出来,鬼知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 原本跟着他的一群小公子少爷的跟班,连滚带爬的跑到他跟前,“连六爷,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连六看着对面,狠声道,“咱们走着瞧!“ 说完就率先转身,原本看热闹的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看着他狼狈的带着几个跟班离开。 岑子衿视线在岑子洛身上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正准备查看白黎的情况,却哪里还看得到他的身影? “白先生呢?” 阿碗上前,“刚刚那位走的时候,白先生也走了。” 当时她还拦了一下,只是他走的坚决,阿碗实在拦不住,也不敢离开,一犹豫的功夫,白黎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小姐,他把这个也还给我了。” 阿碗摊开掌心,里面是三片金灿灿的叶子,是刚才他们离开的时候,岑子衿吩咐阿碗放置在他小摊上的。 岑子衿还记得,他有一位身体不好的老娘,常年用药,只是摆摊卖糖人恐怕不足以支撑买药,而且这件事太浪费时间精力,他是要参加科举的人,岑子衿是由衷地希望他能考上的。 这样一身傲骨的人啊,想必刚才也是为了追上他们还这个才及时出手制止了连六吧。 哎,这样的话,以后他的摊子怕是摆不成了。 热闹结束,好事儿的人群也逐渐散开,本以为这就是元宵灯会上的一个小插曲,可第二天,当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的时候,当时在场的百姓才心有余悸。 青袍男子也随着人群离开,登上了一座装饰华丽的游舫,刚进船舱,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安排了一件事,“南忠伯府既然已经没落,就别在京都占着地方了。” 陆雨褚嘴角抽搐,这南忠伯府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惹恼了谈三爷? 第166章 幕僚 “听说了么?南忠伯府被人弹劾了!” “都是报应!昨个儿晚上,那连家六爷在街上……” “我听我家在南忠伯府帮工的表姨母说啊,昨个儿半夜,连六爷和生他的那位姨娘可都被赶出了伯府,听说今儿还要开祠堂将连六爷除族呢!” “这肯定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可不是,我听说昨个儿被他调戏的小娘子可是个顶漂亮的美人呢!说不定就是因为那姑娘呢!哈哈哈哈……” “你这个老不正经,还是赶快卖你的瓜吧,大冷天的,坏掉一个哭死你!”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一个提着药材的小厮将药抱进了怀里就往南忠伯府的方向跑。 而他们口中的“神仙”,这会儿正一顶小轿,停在了京都外城外一处贫民聚集地。巷道狭窄,根本容不得车马同行,岑子衿不得不下车和青瓷他们一同不行。 脚边都是各家门前堆积的垃圾,还有泔水的馊味充斥鼻间。 阿碗小心地帮岑子衿提着裙摆避开脚下的污水,青瓷在前面开路,将可能碰到她的垃圾都往旁边踢开,但是两侧都是这种东西,实在是举步维艰。 半个时辰后,主仆三人终于在门口停在了一个矮门前,青瓷再三在门口那斑驳的标识上确认之后,终于确认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小姐,你在这等等,先进去问问。” 这种地方的院子,通常里面都是几户人家拼凑居住,康绣娘的人只打听到在这个院子里,人多口杂,她进去总会好些。 “哎呦!” 正准备迈步的青瓷忽然一脑袋撞在了门楣上,“这门楣也太低了吧!真不知道他们平时怎么进出的?幸亏我不是个七尺大汉,不然连门都进不去!” 岑子衿也蹙着眉环视周围的环境。 她想过白黎或许跟他娘生活的不好,但并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岑三小姐。” 白黎弯身从里面出来,虽有些匆忙却并不局促,一片坦然的姿态,并不觉得被她看到自己住在这么脏乱的地方有什么羞耻。 “腿还好么?” 白黎摸摸扶着草药的腿,因为伤的地方在膝盖的位置,每走动一步都是抽搐的疼痛,所以今天他并没有出摊,安静地在家里看书。 “并无大碍,小姐今日来是有事?” 青瓷站在白黎身后翻了个白眼,心中骂他不是好歹!不请他们进去喝口水就算了,还敢这么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连家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以后怕是不能再上街摆摊了,想好做什么了么?” 说实话,这个白黎还真没想过。 不过他识字,也能吃苦,总能活下去的不是? “过两天再看看,到时候在找份伙计。” 岑子衿看看左右,一双水眸认真的看着他,“白先生,如果我请你做我的幕僚,你可愿意?” 幕僚这个行业,大多都是一些胸有谋略,但科举不得志的平头书生才会做的,在真正的文人眼里是个不入流的,在官员眼里,更是如同下人一般的存在。 她话刚说完,白黎的脸色就变的十分难看,“小姐,白某十分感激您多次出手相助,但小姐的这个要求,请恕我难从命。”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要答应了,他这被子恐怕都会和科举无缘了。 “白先生先别忙着拒绝,我说的幕僚,是说在不影响你准备科举的情况下,帮我处理一些京都的事情,另外,你可以带着你娘搬到我现在住的宅子里去,她的身体,我也会派人精心照料,不知道这样你可愿意?” 白黎沉默。 “你不必着急回答,如果你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不影响自己的科举,也就是说不会公开他的幕僚身份,但这并不是最让他心动的。 能派人惊喜精心照顾家中老母,这个才是白黎最在意的。 哪怕是嘴上说的再好听,可是他在京都没有任何根基,读书习字都要花钱,娘的药材也不敢挑好的买,现在是寒冬,房间里连普通的煤炭都舍不得买,干茶烧出来的灰烬每天落满了那两间小屋,碰上有湿柴的时候,更是熏得不能进人。 白色大氅在地上打了一个旋儿,岑子衿敢说的话已经说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白黎喊住了她。 “我可以帮小姐处理京都的事物,但是我不做您的幕僚。” 岑子衿回眸一笑,像是料定了他会答应,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地回应,“好。” 带着她们母子从那简陋的住处回来,岑子衿就让人在外院给他们母子收拾出来了一个一明两暗的小偏院。 虽然这小偏院面积不大,但是一应东西俱全,比他们原来的住处不知好上多少,还有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专门帮着伺候老太太的身体。 卢言原也问过要不要搬过来,但是岑敛目前还在京城,幕僚们还没有遣散,岑子衿便命他再等等,并把外面的联络交给他整理安排。 被委以重任的卢言干劲十足,借着府里的幕僚近来都没人管,天天往外面跑。 他心里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 在岑敛身边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建树,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功劳给岑子衿看,但是,现在岑子衿身边只有他一个算得上幕僚的人,又给了他这么多的权利让她大展拳脚,天时地利人和,他要是还做不出来点什么,那他这辈子可真是坨扶不上钱的烂泥了。 花枝招展的卢言此时还不知道,就在岑子衿身边,他迎来了一位劲敌。 岑子衿坐在小塌上烫脚,青瓷在旁边给她回报外面打听来的消息,整个人说的唾沫横飞,痛快解气。 “外面传得可神了,尤其是今天南忠伯被传进了宫里遭上面大骂的事情,听得真让人解气!不过最痛快的事,是好些人把南忠伯府这些年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的事情全捅了出来,其中竟然还包括南忠伯府的世子强娶朝中官员的妻子为妾的荒唐事儿!今上已经下令,剥夺南忠伯府的敕号,将连家赶回原籍,无令永不得返京。” 青瓷连说带比划,只顾着高兴,却没有看到自家小姐的眉头越蹙越紧。 第167章 消气 大雪纷纷扬扬又下了数日,梅老先生的庄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幽。 铃铛跟着前来的下人正在搬东西,看到那些上好的银丝碳还有几车的吃食,开心的简直要喊岑子衿神仙姐姐。 而神仙姐姐本人这会儿正陪着梅老在寒风凛冽里,钓鱼。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的场景,不过这一次,梅老爷子显然心情不太好。 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岑子衿,辛辛苦苦钓上来的鱼,随手一扔就抛到了鱼篓子里,眼风都不给她一个。 岑子衿也是个锯嘴葫芦,梅老不开口,她也不开口。 但是她干了一件更恶劣的事情。 大雪天,她竟然让人在这小湖边上搭起了一张烤架,无烟的碳火燃烧,一头温着一壶上等的竹叶青,另一边在烧着咕噜噜的热水。 而中间的部分,则是用细细的银签串了香菇,韭菜,蒜瓣,还有切得薄厚均匀的五花肉,不一会儿就香味弥漫。 “走走走,你这个臭丫头在这捣乱,我还怎么钓鱼?” 梅老先生终于开口。 岑子衿扯了扯有些下垂的衣袖,笑道,“梅老,马上就好了,您再忍忍。” 梅老爷子气结。 他是那种为了点吃的就容不下人的人嘛? 哼,他就是!怎么了? 这个臭丫头,他给她帮了多大的忙,过年的时候竟然只派管家过来给他送来年货,连人都不见!有东西不会做有什么用! 大过年让他到哪去找个厨子不成? 岑子衿一开始也不知道梅老爷子为何这么生气,还是铃铛看不下去,悄悄地附在她耳边说,“自从你走之后,老太爷就再也不吃我做的鱼了,还天天说你不来看他,不来给他坐吃的。” 她这才恍然。 细想之下,还有些心疼。 这个老人无儿无女,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为了不让陛下一心,也为了他一辈子的清名,身边只有一个小童陪着。 所以他赌气来钓鱼的时候,岑子衿便没脸没皮的跟在他身后,还想出这么个主意哄她开心。 等酒温好之后,上面烤着的蔬菜和肉也同样烤的滋滋作响。 “梅老,快来吃!等会儿就老了!” “哼!” 梅老一声冷哼。 “好可惜啊,烤好了没人吃,那我去找找铃铛他们吧,忙活这么半天,想来应该也是饿了!” 说完岑子衿就抬步往回走。 转过一道弯之后,岑子衿的身影便消失在雪枝之后。 梅老爷子眼角看向后面的方向,去人岑子衿真的走了之后,悄悄的放下鱼竿,凑到烤架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每天清汤寡水,他和铃铛确实好久都没有吃过肉了。 又看了看岑子衿小事的方向并没有人过来。 他悄悄拿起一串五花肉,上面已经撒好了盐和一点点胡椒粉,这样的味道,简直让人回味无穷。 没有开戒的时候还好,可一旦开了荤,梅老爷子哪里还听得下来,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德高望重,亲自把自己钓鱼的凳子搬过来,从酒翁里出去那壶竹叶青倒上一杯,暖融融的下肚。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妙哉!” 岑子衿躲在雪枝后面轻笑,外人定然想不到梅老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算算时间还来得及,她又折到前面到厨房里准备一些清淡的小菜,用食盒提上往湖边走。 可这次,湖边站着的竟然不止一人。 梅老依旧坐在湖边钓鱼,旁边站着一个双手抄袖,时不时地还会抽出手翻动一下烤架上重新摆上的蔬菜和牛肉。 “梅老先生,谈大人。” “哼,你还知道回来!要不是蜉蝣来了,怕是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旁边有人低笑,岑子衿面颊微红,“怎么会,我这不是给你送菜来了嘛,您上了年纪,吃太多油腻的东西不好,所以,我给你做了几样清淡的小菜。” 边说,边把架子旁边原本摆菜盘的小桌子腾开,将几样小菜摆到上面。 还有谈修龄在场,他也不能太不给小丫头面子,所以就勉为其难的捧捧场好了。 谈修龄还在看着烤架,岑子衿过来拿酒壶的时候,他忽然问,“学会杀鱼了么?” 岑子衿动作一度,然后假装没有听见,拿着酒壶转身给梅老斟酒,可是身后的低笑声真是让她觉得恶劣极了。 “小丫头,上次我们俩棋没下过瘾,今天你要是不着急,就再陪我杀几局。” 梅老酒足饭饱,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气也消了,心满意足地开口。 “好啊。” “哈哈哈,小丫头看来心情不错,你就不怕你那三叔父知道了被你活活气死?” 当着谈修龄的面说这些,他自然是知道这件事谈修龄是了解的。 岑子衿也不介意,只是收了笑,“旦夕祸福,人之常情。” “好一个‘旦夕祸福,人之常情’!难得你小小年纪看得如此通透!浮游,看到没有,这丫头的见地可不比你低!” 这个梅老先生! 这不是平白替她得罪人么? 得罪的还是谈大人! 谈修龄倒是从善如流,“梅老说的是。”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行了!今天就到这,你们俩把我钓的鱼拿上,咱们回去下棋去。” 梅老先生的棋瘾上来那是谁也拦不住。 岑子衿就站在湖水边,找了个木棍准备戳开鱼笼上面结着蛾一层薄冰。 可是她忘记了天冷冰滑,脚底一划就要往冰湖里倒去。 她真的是和水犯冲! “你还真是和水犯冲!” 头顶响起一声温润的男声,岑子衿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腰间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稍一用力,另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岑子衿从湖边拉后了几步。 “我来吧。” 把岑子衿按在身后,谈修龄弯下腰,右手食指曲起一点,那层薄薄的冰面就碎裂开,从冰层下顺着水流消失不见。 可是,诡异的事情就是,他把鱼笼从下面拉上来,里面也是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鱼笼漏了?” 谈修龄将鱼笼转了一圈,摇头,“这鱼笼并没有破损。” “那这是……” 谈修龄忽然用手指点点自己的鼻梁,“你可有看见梅老钓上来的鱼是多大的?” “……” 第168章 夫妻 “不可能!肯定是你们弄错了!” 梅老打死不相信自己的钓的鱼不见了! “那您钓的鱼到底是多大的?” 谈修龄噙着笑坐在他对面的棋坪边上轻声问, “……” 看到梅老的表情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岑子衿忍不住扶额。 “您该不会钓上来的是我之前放进去的鱼苗吧?” 谈修龄语不惊人死不休。 “就你小子话多,过来下棋!” 岑子衿乖巧地站在旁边给他们递茶,没人再继续砸场子,没老爷子的气儿才算顺了一些。 下棋的人一进入状态是感觉不到时间的,冬天还没过去,又加上最近一直是雨雪天,天黑的极早。 申时刚过,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岑子衿拿着火折子把屋里的的灯都点亮,最后才拿着火折子走到两人跟前,烛灯摇晃,将她的脸也映成了橘色,明艳逼人。 谈修龄落子后不经意地抬头,就看见这样一副换面。 身穿白袄的小姑娘,一手擎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掌竖起,小心地护着火苗缓缓前移,脚步轻盈,裙裾不动,优雅的仿佛一面静止的仕女图。 “谈大人?” 岑子衿走到他们两人跟前,正撞上谈修龄的目光。 “嗯,小心点。” 原来是怕她烫到自己,岑子衿心领他的好意,“多谢谈大人。” 将灯点亮之后,岑子衿便带着阿碗和铃铛去了厨房。 准备他们晚上的食材之余,也准备教铃铛几个简单的小菜,免得下次再来的时候梅老对她还是一肚子的怨念。 到了酉时的时候,岑子衿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菜,不仅有鱼,还有虾蟹和鲍鱼粥。 到了正房,两个人还下的难舍难分,好在谈修龄还能主意到她。 岑子衿对他使了个眼神,谈修龄淡笑点头。 “你们俩眉来眼去什么呢?” 买看到他落子的梅老爷子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岑子衿,“……” 谈修龄,“……” 要说修行,谈修龄道行还是比她高,尴尬了一瞬之后,脸色平静地开口,“岑三小姐是说晚饭好了,看看我们还要多久吃饭。” 梅老爷子往外瞅了瞅,“咦?天都黑了啊?我都没感觉。棋先放着,等会儿再下,咱们先吃饭。” 好不容易来个做饭可口的丫头下厨,他断然不会为了下棋就错过。 庄子里没有别人,梅老爷子自然也没那么多规矩,三人同桌而食,阿碗和铃铛在旁帮着布菜。 可是梅老却怎么感觉都有些些奇怪。 仿佛,这不是他的庄子,而是他到别人夫妻家做客? 岑自己秉承着良好蛾教养,吃饭的时候既不乱看,也不会开口讲话,谈修龄只是无意间看到梅老的眼神,无奈之余心底也划过一丝异样。 这是他第二次吃小姑娘做的菜,味道不错,将来定然是个治府管家的好手。 “梅老,我陪您喝一杯?” 梅老一听,来了精神,“你也不知道早点说,顾忌这个臭丫头,我都没好意思提!“ 正在吃饭的岑子衿,“……”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岑子衿倒是不反对,还亲自起身,“还是竹叶青?” 梅老想了一下,问,“有没有黄培?” 谈修龄调了下眉毛。 岑子衿也顺价理解了他的意思,苦笑答道,“梅老,现在没有小火炉,您看上品竹叶青,就是中午您喝的那个,成么?” 梅老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才点头。 谈修龄搓着手指笑道,“下次再来,我们吃煮锅,我给您带上好的黄培过来。” “说话算数。”梅老一拍桌子,这件事板上钉钉,“不过,真奇怪啊,你们俩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夫妻?他烧菜,你应酬,她温酒,你解围?” 谈修龄,“……” 看到这个眼跟前长大,一直摸不清脾气的臭小子吃瘪,梅老还是很高兴的,“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们俩这岁数和辈分都差着呢!这里也没有外人,我才顺嘴一提的,不然毁了小丫头的名声可怎么得了?” “嗯。”谈修龄闷闷地应了声。 “不过,这丫头还要服孝两年,我倒是可以问问我那些门生和老友,看看谁家有合适的儿郎。首先要知书达理的,不然跟岑丫头肯定过不到一起去,家世也不能太低了,不然岑丫头的容貌,他怕是护不住,最好还能有些武艺……” 梅老大概是许久没有和人这么畅谈过了,再加上年纪越大,放在心里的事儿越少,聊起这些以前最不屑的子孙辈的婚事也觉得津津有味起来。 岑子衿端着温酒过来,梅老瞬间止住了话头,侧首问谈修龄,“我说了半天,这段时间还没问你呢,你还是不准备成亲?” 倒酒的手一顿,岑子衿面色平静的放下手中的酒壶,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暂时还没打算。” 梅老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胡子一吹,“什么意思?暂时不打算,那就是以后考虑?” 修长的手指晃动杯中的酒,谈修龄半垂着眼眸嗯了一声。 梅老酒杯一顿,“好!岑丫头,添酒!” 岑子衿有些好奇地盯着满脸兴奋的梅老爷子看了一眼,乖顺地添酒,梅老知道她想问什么,砸了一口酒解释,“浮游这臭小子,以前怎么问,他都说不会成亲,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他松口!暂时不会,那就是还是可以考虑的!哈哈哈,我觉得我有生之年还是有希望抱上大孙子的!” 岑子衿更糊涂了。 “梅老是我的义父。”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从她第一次来梅老爷子的庄子上,老爷子就对他的态度很随意,谈修龄在这里更是像在自家后花园一样熟悉。 因为谈修龄的松口,梅老爷子几乎是一个人喝完了整壶酒,谈修龄把他送回到床上,嘱咐铃铛好好照顾他,才折身跟岑子衿走了出去。 “谈大人,连家的事情是你做的么?” “岑三小姐何出此言?” 岑子衿站定,“因为在我认识的人里面,除了你,目前没人有这样的能力挥手间就能覆灭一个伯爵府。” 谈修龄抄袖抿唇,然后问,“为什么你怀疑是岑子洛或者……石家?” 第169章 难平 事发当晚,岑子洛才是最有理由报复连家的人,可是她知道,目前的岑敛根本不会浪费手里的人脉做这样的事。 至于石家,她确实听闻石辕还在京都,只是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那次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 “谈人人所知甚详。” 软嘲讽? “这大时境内,只要我想,我可以知道任何事。” 如此猖狂的话,配上他闲散的动作,说不出的反差,违和?好像并没有。 反而给人以内敛的自信之感。 “所以,是谈大人出手的么?” 谈修龄并没有回答他这问题,反而抽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丝“走吧,我的马车来的时候出了点问题,要拜托你送我一程了。” 不远处坐在马车上正准备驾车过去的白海,“……” 马车在暗夜里行驶,刚开始的时候,岑子衿并未觉察出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可是天色黑暗,马车从一块石子上碾过,颠簸中她无意间抓住身边软软的东西稳住身型。 车夫外面连声道歉,并问有没有被碰伤。 “无事,继续赶路吧!” 谈修龄替她回答。 岑子衿看他一眼,又顺着他视线的方向往下看,脸轰得一下子爆红。 原来,她情急之中,居然抓住了谈修龄的腿! 难怪他刚才抢险回答了车夫的话,若是车夫看到…… 谈修龄半垂的眼睑看见她扣在一起不停搓揉的动作,嘴角轻扯。 哪怕是表现的再老谋深算,还是一个小姑娘。 因为紧张,岑子衿并没有看到马车行驶的方向,等到马车停下的时候,她已经到到家了。 “不是送您回去么?” 岑子衿正准备吩咐车夫,谈修龄也下了马车,“不必麻烦了,这里也不是很远了,你早些回去吧,我走走。” 抄袖转身,谈修龄就消失在夜色里。 既然人家不领情,岑子衿也没有再勉强,让车夫把马车赶回院子里,自己也进了家门。 “小姐,二爷来了!” 岑子洛? 这个时辰,他是在等她回来么? “二兄长!” 脱下身上的白色大氅,岑子衿跟他打招呼。 岑子洛看她进来,也从椅子上起身,“三妹妹,你一个人在京都住着,这么晚回家不好,若是让大兄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二兄长可千万别跟兄长说啊,不然我肯定少不了一顿罚了!” 岑子衿抱着拳求饶,又问,“这么晚了,二兄用了晚上么?” “我没事,我就是过来问你连家的事情,三妹妹,是你做的么?” 岑子衿轻笑,“二兄从哪看出来我有这样的能力?” “可是……” 岑子衿打断他,“二兄,这件事并不是我做的,我既没有这样的能力,也没有这样的手段,你若是不信,大可让三叔父派人查一查就是。” 岑子洛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否是在敷衍。 可是若能把无辜装到这种程度,他也认。 “既然不是你,那我就放心了,这件事我并没有跟父亲说,三妹妹自己在京当心些,既然我会这么想,我担心连家的人也会怀疑到你的身上。” “我会小心的,多谢二兄长。” 这件事原本到这里就该结束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岑子衿也隐隐有些不安。 雪地里慢慢行走的青袍男人看见前面的来人,停驻脚步。 “说。” 来人一袭黑衣,单膝跪地,“回主子,岑三小姐那被人盯上了,和我们的人打了照面,属下是想问,是否还继续安排人保护那里?” “谁的人?” “属下无能,没有查出来,来的都是死士。” 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用到死士?那小姑娘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谈修龄的眉头蹙紧,“吩咐下去,加派人手,但是不要被她发现。” “是。” 又去曹家拜访了一趟,岑子衿的日子才彻底评定下来。 谈雯也在正月之后被放出了府,来拜访岑子衿。 “……你是不知道我娘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气得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子衿,你给我出出主意嘛。”谈雯抱着岑子衿的胳膊很摇。 这件事要从拜年说,谈雯的母亲带着她去陆小侯爷家里拜访,结果那陆小侯爷趁着没人的时候挖苦谈雯嫁不出去,还扯了她出门前特意插戴的梳篦。 结果谈雯的母亲和侯夫人正好从拐角处出来,把他的话听得一字不漏。 当着陆侯夫人的面,谈雯的母亲尴尬地说了两句就带着谈雯回了家,当晚就大哭了一场,害的她也被关在家里一整月,就怕外面再传出什么荒唐的流言。 “陆小侯爷,也没成亲吧?” “嗯。” “为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他是个大纨绔,谁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啊!再说南平侯现在又是在风口浪尖上。”谈雯撇嘴。 岑子衿给她掰了个橘子递到她手里,“此话怎讲?” 橘子是在暖盆旁烤热了的,吃上去酸酸甜甜的,谈雯倒是喜欢,“还能为什么啊,老侯爷几次请战,都被陛下驳回了呗。” 陛下现在是主和不主站,被驳回到是不奇怪,可是奇怪的是,陆老侯爷与陛下多年知交,不会不明白陛下的心思,为什么会几次请战呢? “南平侯府这样,你们过去拜年,没关系么?” 谈雯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这有什么关系么?我们两家本就是世交啊,不来往才奇怪吧。” 岑子衿恍然。 又把话题绕回到她身上,“那你想怎么收拾陆小侯爷?” 谈雯,“至少得让他主动来给我赔礼道歉吧。” “那这件事可难办了!他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么?” “他喜欢我小叔父!” 岑子衿,“……” “好啦,我说的也没错嘛!他最听我小叔父的话,除此之外,就是走马斗狗,逛青楼!” 岑子衿忽然想起来她某次在翠玉楼遇见谈修龄的情形。 “啊!我想到了!” 谈雯忽然双手一拍,跳起来。 岑子衿抬头看她。 “子衿,这件事儿你可一定要陪我!要是不收拾他一顿我实在是意难平!” 第170章 认出 京都最大的小倌馆门前,新来的小厮迎进来两名清秀的小生。 “两位小爷,你们是要在大堂还是雅间,小的这就给两位安排哥儿来拜见两位?” 其中一位小生,轻咳一声,扔给他一个银裸子,“不用了,我们是来找人的!” “得嘞,那您有什么需要喊小的就行。” 小厮报上自己的名字,就退了下去,不得不说,这京都的人啊,心里都有百十个心窍。 端是看他们身上的衣着和头上的玉簪,就能推断两人定是非富即贵,通常这样的客人出手大方,只要小心点顺着他们的心意伺候,通常都能得不少赏赐。 小厮下去以后,两人对视一笑。 “他们”便是乔装打扮过的谈雯和岑子衿。 因着现在还是冬天,衣领比较高,因此,只要举止神态注意些,像刚刚那种新手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的。 沿着馆里的木楼梯往上走,谈雯侧首对岑子衿说,“我可是专门打听过了,这个时间是这里最忙的时候,在门口接待的一般都是新人,陆雨褚那个王八蛋这会儿就散顶楼的雅间呢!” 尽管做了陪她赴汤蹈火的准备,可是真到这种地方,岑子衿还是忍不住扣住双手。 谈雯一把拉过她白皙的手,“你别紧张啊,越紧张越容易被人发现。” 正巧此时有人从楼上下来,看到她们二人相扣的手,笑了一声站到旁边,让她们先过去。 但是那笑看的岑子衿更是冷汗涔涔。 该不会以为她们两人有什么吧? 谈雯胆子大的出奇,发现这样更容易蒙蔽别人的探寻,索性就一直拉着她,一直到了顶楼。 不同于下面的喧哗,上面的雅间里都十分安静,就连伺候的下人走路都是轻手轻脚,不发出任何声响。 到了陆雨褚所在的房间,谈雯放开岑子衿,脚下一个踉跄就撞开房门。 屋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一名黑发素冠的男子正在折腰为陆雨褚倒酒,不远处,一身白色轻衣的长发男子好看的手正在轻抹慢捻,铮铮之音随之而出。 岑子衿瞳孔一缩,就想退出去,但谈雯已经开口,“不好意思两位客官,我们是馆里新来的,不小心走错了房间。” 闭眼享受的陆雨褚眼睛都没睁开,“走错了就快出去吧。” 谈雯低头骂了一句,直身径自进去,走到陆雨褚身后,“客官,我刚看了一下,馆主给我吩咐的就是这个房间,我们是新来的,想让您看看喜不喜欢。” 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惑人的清幽,陆雨褚竟一时没有分辨出来,“嗯,手法不错,小爷就不怪你擅闯之过了。” 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门口还站着的一个,“你呢?会什么?” 岑子衿正准备说话,一道清朗的声音抢先开口,“这个我要了!” 陆雨褚瞪大眼睛,看看门口的人,又望望里面,然后兴奋地对岑子衿挥手,“去去去!谈三爷看上你,可是你的福气!好好伺候,他要是满意了,小爷我重重有赏!” 谈雯听到里面的声音,手上的动作一僵。 她怎么不知道今天小叔父也在。 同样头皮发麻的还有岑子衿。 上次在青楼被他撞见,这次是在小倌馆里…… “小的害怕自己粗手笨脚伺候不好您,要不我去跟馆主说一声,再换个人来?” 岑子衿说完就想出去,谈雯在陆雨褚后面直瞪眼。 陆雨褚比她更着急,“哪这么多事儿!爷看上你是八辈子的造化!还不快去!” 谈雯站在他身后双手合十,不停地对她点头祈求。 “你干什么呢?小爷刚夸完你就不好好干活?来,继续!” 一时间房间里又是酒香和琴声不绝。 岑子衿低着头往内间走。 “叫什么名字?” 岑子衿站到内间边上上低着头,看不到说话的人的神情和动作,只听到苏苏温润的声音刮过耳朵。 “小的……小的叫曾景。” 她们来之前便商量好用的名字,谈雯给自己化名唐文,岑子衿则化名曾景,只是被谈修龄这么一问,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岑子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屋内人的轻笑,只听到一声翻书的声音,“抬起头来。” 岑子衿咬了下嘴唇,慢慢抬起头来。 里面的人靠坐在一张临窗的躺椅上,双腿交叠,一手拿着一卷书,一手抱着一只雪白的猫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 这是小倌馆? 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这是在哪家贵公子的寝房! 男子高耸的眉骨在那双深邃的眼睛上房打下一片阴影,睫毛时不时地颤动,唇角带着好看的弧度,单看这优雅的举止,断不会信这是个会来这种污糟之地的人。 “看够了么?” 这一次,岑子衿确定自己确实听到了他的笑声,连忙低下头。 撸猫的人也不生气,“会弹琴么?” 岑子衿摇头,响起对面的人是在看书,又轻声回答,“不会。” “会什么?难道你也想给我按肩?也好。” 像是没了耐心,男人不再挨着问,就准备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岑子衿给他按肩。 “小的会吹笛!” 岑子衿连忙开口。 再不说,难道真要过去给谈大人捏肩?说好了就是来给谈雯壮胆,现在这状况,岑子衿有点欲哭无泪。 不过既然不能躲开,她自然选择对她而言最安全的。 撸猫的人下巴轻点,“嗯,那边台子上我记得有一管青玉笛,就用那个吧。” 一直竖着耳朵厅立面动静的陆雨褚听了这话,差点就要跳起来,挥挥手让弹琴的小倌停下,冲着里面不满地大喊,“浮游,你这也太重色轻友了吧!那笛子平日里我连你都不让碰一下,现在竟然让一个新来的雏儿用它奏曲?” 谈修龄眉头一挑,“你有意见?出门,左转,那边房间也空着。” 这是要赶他走? 陆雨褚瞬间没了脾气,“行行行,我不说话,行了吧,我倒要听听,他能奏出什么惊天神曲!” 听到陆雨褚的怪叫,岑子衿哪还不明,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 第171章 调味 不过房间里还有一个陆小侯爷,她也只能假装没有被发现的样子,取了青玉笛。 触手温凉,凝润细腻,一看是就是有些年头的珍惜物件儿。 “你倒是快点儿啊!遛小爷玩儿呢?” 陆雨褚等不及她磨磨唧唧的样子,看到她抚摸那把青玉笛更是一肚子不满,扯着嗓门嚷嚷,被里面的人看了一眼,又乖乖地闭上了嘴。 他这么没品的行径的结果就是前面被威胁之后,身后的“小倌”陡然加大了力道,疼得他差点叫出来,可是笛音已出他敢喊,谈修龄就真敢把他扔出去。 抬头瞪了小倌一眼,一巴掌拍掉正在给他按摩的手,气哼哼地自己喝了盅酒,只是喝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青玉笛的乐音本就轻灵,这小倌吹奏的时候起伏折转竟然如此纯熟? 一阙不知名的曲子,先是欢快的邻家轻松之景,后又有思念的苦楚酸涩,最后则是空灵缥缈的悠远怅惘之感,让人忍不住置身其中,细细感受,随着曲子的抑扬顿挫感受其中的种种心境。 谈修龄撸猫的动作也听了下来,眯着眼看在吹奏的小姑娘。 水眸轻闭,唇下一管青玉笛更衬得肤白若雪,随着呼吸会轻轻地晃动上半身,如一尾海藻摇曳,温婉又妩媚。 谈雯也忘记了跟陆雨褚置气,捏着陆雨褚肩头的布料,迟迟完了动作。 一曲终了,私下无声,连先前在房间里伺候的两个小倌都不由地放轻了呼吸。 岑子衿睁开眼睛,看向仍旧半靠在软塌上的人。 谈修龄看到她睁眼,已经垂下了眼睛,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卷,“不错,继续。” 岑子衿,“……” 谈雯从曲子里清醒过来听见小叔父的一句话,握着拳头就要上前理论,被岑子衿看见,无声摇头。 “你们两个感情倒是好!” 陆雨褚因为珠帘折射并没有看清岑子衿的样貌,但却看到了她的小动作,阴阳怪气的嘲讽。 气的谈雯在他脑袋顶上比了个手刀,一副要将他碎尸万段的姿态。 “到窗户那吹奏。” 正在撸猫的谈修龄闲闲地开口。 岑子衿听话地往窗户跟前走。这窗户和外间中间是一个博古架,上面放置了好些个花瓶之类的摆件,恰好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陆雨褚撇撇嘴。 这么明显的命令,可不就是防他呢么? “爷,我敬您一杯吧?” 谈雯从陆雨褚身后端着一杯酒伸出手,陆雨褚一时气愤,也没拒绝,更没看是谁递给他的,一口饮尽。 里间的笛声还在萦绕,这边又有可心的给倒酒,倒是好不惬意。 可是很快,陆雨褚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没等一曲结束,他就匆匆忙忙地跑出了雅间。 谈修龄低笑一声,挥手让房里的两个小倌下去,放走了一直窝在他腿上的白猫起身。 “你们两个,专门来作弄伯枭的?” 谈雯这会儿也不装了,跑过去拉住谈修龄的胳膊告状,“并不是我非要作弄他,是他实在是太可恶了!要不是因为她,我能被我娘在家里关这么久么?” “嗯,嫂嫂知道你今天来这么?” 谈雯,“……” 又转头看向岑子衿,“这丫头拉着你出来胡闹的?” 他们叔侄间的事情,岑子衿自然不方便开口,只能淡笑以答。 谈修龄只是深深地看她一眼,吩咐道,“快回去吧。” 就这样就结束了? 谈雯气结,她还没听到陆雨褚求饶呢! “谈小姐,我们走吧,我觉得陆小侯爷今天怕是给你道不了歉了。” “为什么?” 岑子衿手指轻擦了一下鼻间,没有说话,但是雯瞬间了悟。 “哈哈哈哈!活该!不过我刚刚把一整包都放进去了,他不会喝出事吧?” 岑子衿,“……” 她们两个进来之前可是让人买了一包最烈的泻粉,药房的人还特地叮嘱了,放一点就能让人腹泻几个时辰,现在…… “走走走!子衿,我们快走!” 这会儿反倒是谈雯着急了,拽着她就往外跑,“小叔父,等会儿那倒霉蛋回来,你记得帮我们圆谎啊。” 谈修龄有没有回答岑子衿并没有听到,匆匆下到大厅,正巧碰上刚才接待她们的小厮,“两位这就准备走了?可是没找到人?” 谈雯随手扔给他一个银裸子,“找到了找到了!我们现在有事,下次再来。” 然后再小厮惊诧的目光里,仓皇出门。 出门的两人并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小倌馆就被陆雨褚下令命人包围了起来,但还是没有找到那两个胆敢戏弄他的小厮,不过反倒是抓到闻大人刚刚到京的儿子闻洋在房间里对小倌施虐。 本来就腹泻难忍,一肚子火气的陆雨褚,看到房间里血渍四溅的场景,当场就吐了出来,更是引来不少好事的人围观。 分道扬镳之后,已经回府的岑子衿换下身上的衣服坐到书房,没过一会儿,卢言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安排的怎么样?” 卢言一脸得意,“小姐放心,今天在那馆里的还有闻大人那死对头罗老的二儿子,明天这件事绝对能够上大天听。” “还不够。” 岑子衿看着他,“我要满城皆知。” 卢言心中一凛,“小姐,这样闻洋的仕途和名声可就都毁了。” 大时并不倡男风,这小倌馆能做的起来的也就这么一家,无非是为了让那些少爷公子尝尝鲜,真有这种特殊取向的人,谁还会大张旗鼓地去那种地方。 所以一旦谁要是真被坐实了有龙阳之好,那这辈子算是毁了。 岑子衿看着他淡笑,“原来卢先生竟是这般心善的人。” 那为何上辈子帮着戚晨的时候如此不留余地! “小姐误会了,我这就去办。” 虽然岑子衿还在笑,可是卢言莫名感觉自己被扒了干净,心底的那点阴暗都被曝露在太阳底下。 岑子衿看着他遁走的样子,心中冷笑,闻大人,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见面礼,不知道你可还满意? 明天,京都又会是热闹的一天吧?也给这愁云惨淡的新年添点调味。 第172章 通禀 闻英怒气冲冲地进了府门,老管家弓着腰大千,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把那个逆子给我带过来!看看他干的好事!早知道我就应该让他老死在老宅里!” 哑巴管家打着手势问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这个混账东西,赶来没几天,别的没学会,吃喝玩乐倒是一样不落下!要是寻常小事也就算了,可是他昨天竟然到男馆里去耍威风,还被人罗大人的儿子撞见!今早上朝就参了我一本!” 老奴一时间也愣在当场,眼珠一转,迅速地重新开始打手势:兴许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这事儿能陷害的了么?昨天南平侯的世子也在,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几日下朝之后,陛下还专门留我问了一句!这个混账东西,我本来想着今年让他到京都来,给他谋个差事,要是能寻个合适的姻亲,我也就不操心了,可是你看看他干的什么事儿!你快去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绑来!” 哑巴老奴见他气成这样,知道再劝无用,打了个手势,就带人去了闻洋的房间。 这会儿闻洋正躺在房间里补觉,昨天因为陆雨褚被坏了兴致,后来再怎么玩也没有当时的心劲儿,折腾了大半宿才泻火,又为了在父亲上朝之前赶回来,根本没怎么睡。 门砰的一下被打开的时候,闻洋半梦半醒地还以为自己还在老宅,由着他作威作福。 直到身上被绑上了麻绳才惊觉不对。 “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 闻洋用力挣扎,可哪抵得过几名壮硕小厮的力气。不过小厮们也不敢太用劲,不能推搡,只好捆结实了架着走。 “臭哑巴,让他们放开我!混账,反了你们了!” “你们几个,再不放开我,等小爷得了手绝对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路上,闻洋的喊叫声传遍院子的没个角落。 闻夫人房间的小丫鬟噔噔噔地跑进房间去禀告这件新鲜事儿。 到了正房的时候,闻洋看见背手而立的父亲,立刻哭诉,“父亲,这群刁奴竟然殴打我,还把我绑起来,求父亲给儿子做主!” 闻英冷哼,“做主?” “是!父亲,我怎么着也是闻府的主子,这群混账东西闯进我的房间不说,还用绳子捆我,路上还对我又打又骂!” 闻洋是在老宅这么撒泼打滚无赖惯了,但凡他这样一哭二闹的,母亲和老祖宗肯定就会饶了他。 可惜,他很少跟着自己的父亲,不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气! 看见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都这种情况了,竟然还分辨不出利弊,只是一味的胡搅蛮缠,闻英恼恨之余还有深深的失望。 “父亲,你快让他们放开我!这个哑巴,父亲,是他命令……” 话没说完,闻洋的胸口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谁允许你这么跟管家说话的!” 闻洋被踹的一愣,死鱼一样躺在地上,“不就是个管家么?权利再大也是个下人,难道还比我这个主子矜贵?说都不能说?” “你!” 闻英气急,“拿家法来!” 哑巴老奴一听,抬头看了眼闻英,又看了眼在地上躺着的闻洋,默默地退了出去。 一听要行家法,闻洋瞬间就怂了! “爹!儿子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您动用家法?” 闻英这会儿气的已经不想理他,只是恨恨地过去照着他的胸口又踢上一脚。 哑巴老奴很快拿了一根小儿手臂粗的藤编进来,鞭子上还布满了小小的凸起,像是倒刺一般布满整个鞭身。 闻洋这会儿是真怕了! 挣扎着爬起来跪好,声泪俱下,“爹,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您要这么罚我!是不是就因为我骂了整个老奴,这样,我给他道歉,成么?爹,您消消气!” 这幅没骨头的样子哪里像他闻英的种! 闻英一遍字狠狠抽下,“你想知道!好,我告诉你!” 伴随着闻洋的痛苦狼嚎,闻英咬牙道,“你不思进取,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此为其一!” 又是一鞭子。 闻洋身上的衣服直接被抽烂好,好在身上绑着绳子,不至于衣不蔽体。 “不长脑子,出去作威作福不分场合!此为其二!” 啪!第三鞭落下,闻洋已经喊不出声,身体倒在血泊里抽搐,“惹了麻烦而不自知,不懂善后,不懂禀报!此为其三!” 从始至终,闻英气的只是这件事被抖落出来,害得他颜面扫地。 正在这时,外面跑进来一名小厮,附在哑巴管事耳边低语了几句,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哑巴管事看着地上已经血肉模糊的少爷,眉峰不动地向闻英打了几个手势。 看完他的禀告,闻英踉跄着倒退几步跌坐在太师椅上。 “孽障!你这个孽障!” 刚刚那小厮过来禀告的正是现在京都已经传开了闻洋喜好男风的事情,更有好事的人在闻府的大门口徘徊不去。 这下,自己这个儿子的前程算是彻底完了! 若说今上早晨问的时候还有些玩笑的意思,那么现在,这个儿子已经成了一步死棋! 他再也没有惩罚的心思,只是挥挥手,让人把已经昏厥的闻洋抬了下去。 哑巴老奴站在屋里等他吩咐。 半晌,闻英站了起来,“你先下去吧,我去夫人那看看。” 哑巴老奴眼里闪过晦涩难懂的光,低头走了出去。 闻英脚步缓慢地走到闻夫人的院子,门口站了半晌,抬手敲门。 若是外人见了定然会觉得奇怪,一家之主,进自己夫人的院子竟然还需要敲门,可这在闻府在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甚至早在河西的时候,就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场景。 闻夫人院子里的小丫鬟跑过来,从门缝里看见是他,立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然后摇摇头,又放下手,小心地开口,“老爷,我这就去给夫人通禀。” 闻英也不生气,嗯了一声竟然就这么直直地站在院门外等着。 没过一会儿,小丫鬟跑来开了门,“老爷,夫人请你进去。” 第173章 花朝 岑宅,卢言收了手中的折扇,安静地站在桌案前看面前的姑娘俯身作画。 回想着几个月真的是过得到太神奇。 前脚他还郁郁不得志地在岑敛的府上混日子,然后就要开始担心以后的生计,结果碰到了岑子衿。而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是,在岑子衿这他不仅可以一展抱负,甚至可一说是独揽大权。 只是小姐这心性着实透着诡异。 比如现在,闻家的事情就是他们一手安排,现在宫里和闻府都已经快要闹翻天了,岑子衿竟然还在给绣庄画花样? 终于等到她停笔,卢言连忙上前,“闻府的人递话出来,说闻大人对闻洋用了家法。” “只是用了家法?” 那道小姐是想闻洋死? 岑子衿边擦手,边继续问,“闻夫人呢?” “闻大人确实去了他夫人那里,但是具体的好像探听不到,里面也没递消息出来。” 岑子衿沉吟,然后问,“这次和谈大人合作,你感觉如何?” 卢言正了神色,“谈大人的人身份都很神秘,递出来的消息精准简练,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出来的。” 岑子衿点头,“你多久才能训练出这样一批人?” 这样的事情卢言可从来没有做过,不确定的回答,“这样的人首要条件就是必须要忠心,其次还要平庸,让人看不出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几个的话,很好说,但是训练这样一批人,实不相瞒,在下并没有太大把握。” 岑子衿从桌子上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你拿着这封信去庄子上找刘生,他那里有一群训练的差不多的人,你看着给他们安排取出,一年时间,能出成效么?” 一群人是多少人? 卢言心里没底,可是也不好直接问,小姐都已经把事情安排到这个份上了,他再做不好,只能是他自己无能。 等他拿了新出去之后,岑子衿才唤了阿碗进来,“白先生最近在做什么?” “他那里也没去,就是整日在房间里看书,写东西。” “嗯,你和青瓷多看顾着点儿,有什么需要及时给他们母子添上。” 阿碗应诺,“小姐要渐渐白先生么?” 岑子衿摇头说不必。 像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为了科举,之前被迫做教书先生也不过是生活所迫,既然这样,她何不助他一臂之力呢?以他以后的成就,说不定还有她有事相求的一天呢! “戚家那边怎么样了?” “康绣娘说戚家没什么动静,不过就是比以前管束的更严了!戚大爷前些日子又去了那边一趟,但是什么也没做,就是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自从岑子清小产之后,戚晨似乎越发的放肆。以前也只是在朝堂上给方锐下绊子,现在明目张胆的到他们的宅子附近转悠,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让人盯紧了他,千万别再出岔子。” 上次的事情,尽管是岑子清不听劝告私自出门,可是她明知道戚晨那人的阴狠,还把青瓷和阿碗都带出去,这才除了这样的变故,始终是心中不安, 不管岑家梦里那一生对她如何,对兄长如何,至少岑子清是无辜的,她也是一个受害者。 “纪先生到哪了?” 纪钧在处理完海棠的事情之后就回了江州一带,那边的生意也是他们的根本,年前因为等她,又重创戚家,他们几乎吧过去一年挣的银子全部赔了进去,现在若是不回去看着,很可能一不小心就功亏一篑。所以那之后没多久,他就带着张风启程回了河西。 “这两天还没有信过来,想来应该是快到了吧。对了小姐,这里有封曹家的帖子。” 现在每天送进府上的信件和各种消息实在是太多,比之前在泽芳院的时候驳杂许多,这样一来,其实仅凭的阿碗一个人已经不够用了。 但现在这个时期,再找一个可信的人来帮她处理这些信件也很难,所以两个人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书房里,以至于绣庄的绣样已经有些耽搁。 好在年已经过完了,定衣服的人也少了许多,这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 拿过帖子,岑子衿看了一眼,竟然是曹老夫人邀请她一起去参加过两日的花朝节。 大时的花朝节应该是年后第一个比较盛大的女子聚宴的机会,通常这样的日子里,宫里的皇后娘娘也会出宫和官眷们一同赏花,以示亲密。 曹老夫人这次便是受邀的诰命夫人主意,她家中并无待嫁的孙女,因此才想着把岑子衿带上过去,这可是个在京都露脸的机会。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帮岑子衿解决亲事的方式。 若是能得太后娘娘的赏识,就算无缘嫁入皇家,也能让她这个如今无亲无故又无所依的小姑娘在婚事上容易不少。 岑子衿自然不会拂了老人家的一片好意,所以便让阿碗去回帖答应了下来。 谈家祖宅。 谈老夫人坐在佛堂里,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落泪。 “你就听娘一次还不行么?今年别出去了。” 谈修龄是来跟老夫人辞行的,其实每年他在京都的时间都不算长,回谈家住的时间更是短暂,虽然谈府里永远留着他未及冠是住的院子,可是这么些年来,除了进去收拾的丫鬟小厮,还有他的母亲和谈雯那丫头,那院子很少迎来进去的人。 “娘,我真的有事要出去办,以后我还会回来看您的。” 谈修龄垂着手站在不远处,既不亲近,也不会太过生疏的距离。 但是这样无声的抗拒让谈老夫人心里更难受,“修龄,这么些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到现在你也不说找一个媳妇,你是想让我死了都比不上眼么?” 谈修龄对着她笑了一下,“什么死不死的,娘也这么大年纪了,就别把这个挂在嘴上了,不吉利。” 谈老夫人瞪他,“你还知道吉利不吉利?那你怎么不做点让娘觉得吉利的事儿?” 谈修龄投降,“好好好,您老说,要我做什么,临走之前,我给您办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老夫人直接接话,“那你陪娘去花朝节。” 第174章 激动(加更) 花朝节的盛宴就摆在京都不远处的一处皇家园林里,虽然名为花朝节,可是京都的天气还是偏凉,这会儿好些花都还没开,所以时间久了,这就是变成了一场年后给年轻人相看的宴会。 男眷那边都是陪着家里的长辈,或者是父母来的,被安排在西边的院子里,女眷则住在东侧。 岑子衿一身浅色的长襦裙外面还披着一件曳地的大氅,冷风吹来,脖子周围的一圈毛领还有迎风波动。 安静地跟在曹老夫人身后,身子挺拔,端庄娴静,裙裾下摆被风吹动,贴在小腿上,能看出漂亮的曲线轮廓。 曹老夫人眼角审视了一眼她一直浅笑的神态和得意的装扮,满意地带着她和曹家的一众家眷继续前行。 除了有上次见过的曹二太太,和曹三太太,还有上次拜访曹家时回了娘家的曹大太太。 三人中,曹大太太一看便是书香门第之后,规矩又和善;曹二太太则是娇柔的性子,很难想象她竟是一个武人的嫡妻,三太太是个耿直火辣的性子,但人心地很好。 性格迥异,家学各样,可是三人在曹府竟然相处融洽,看她们说笑的样子,少有一般世家的敷衍和算计,妯娌之间倒是像姐妹一样和睦。 不得不说,曹老夫人给儿子们择妻的眼光确实很好。 曹冲冲牵着曹二太太的手,迈着小步子也是一脸严肃,可到底是年纪小,没一会儿,眼珠就开始咕噜噜地乱转。 岑子衿感觉自己的小指被人轻轻地勾住,侧首一看,果然是曹冲冲悄悄地把手伸了过来。 看了一眼,岑子衿就调转视线,继续盯着前路,只是手掌一曲,将曹冲冲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相比今天大多数来参加花朝节的女子身上单薄的衣裳,岑子衿穿的算是比较多的。手掌温热,给曹冲冲暖手是个不错的选择。 曹二太太看着她笑了笑,曹三太太往她跟前挪了一步,“现在的小姑娘啊,要风度就不管温度了,要我说,还是岑三小姐这样好,身体好那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解释道,“你瞧我就是不太会说话!我的意思是你身材好,全这些衣裳既保暖又好看,像她们那样,脸都被冻红了,起了一脖子的鸡皮疙瘩也看不出来哪里美!” “老三媳妇!” 曹老夫人自然听见儿媳妇越来越没边儿的话,冷声喝止,不过应该也是对自己儿媳妇的性子颇为了解,除此之外倒是再没说其他什么。 岑子衿不禁暗暗赞叹。 像这样细小的事情,说重了,很可能会让婆媳生隙,说清了,时间一久,怕也是管不住的,如今这样点睛一句,既不过分苛责,又威压警醒,倒是个处理后宅的不错手段。 “姐姐,你今天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 胳膊被摇了摇,曹冲冲仰着头看岑子衿,小声问。 “对呀,今天姐姐都会给你祖母在一处。”想了想,又问,“你想和我一起玩?” 曹冲冲兴奋地点头,“等会儿姐姐陪虎儿玩好吗?” 想想他这么小的孩子,今天又是难得出来,岑子衿点点头,弯腰悄声说,“那你今天要先好好跟着你母亲,不可以乱跑,等会儿没事的时候姐姐陪你去玩。” 她小声谨慎的让人让曹冲冲看的起劲,抿着小嘴巴使劲儿眨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 岑子衿勾唇明媚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种激灵又听话的小孩子,真的让人很难不喜欢。 另一处刚刚停下的谈修龄扶着谈老夫人下了马车,无奈道,“母亲,不如我去后面的……” “你哪儿也不许去!我儿子又不是见不得人,怎么他们能参加,我儿子参加不得?” 谈老夫人说着就湿了眼眶。 今上给他封了个什么太子太傅,可是这么些年,东宫的影儿都没见着,为了避嫌,谈修龄只能避开诸皇子的招揽,要么远远地离开京都,要么就是在自己的宅子里闭门不出。 他就算是个空架子,也是也有官职在身的人,不能上朝,不能入伍,就这么生生被夹在火上动弹不得,这京城府上的各家夫人没少明里暗里的奚落过她这小儿子。 有些个有远见的,也是因东宫未立,一直观望,家里的小姐闺秀都捂得严实,生怕被她看中前去说亲,到时候骑虎难下。 谈修龄自然也是知道自己处境尴尬,所以他平日里都很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今天若不是为了母亲,他肯定已经离开了京都。 正准备再找个说辞的时候,恰好看斜前方不远处那张笑脸,睫毛颤动,改口道,“好,今日就听母亲的。” 当娘的一心都扑在儿子身上,哪能没看出来他忽然的改变,就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曹家人一行身边跟着一个穿着霜雪银缎的窈窕女子。 掩下心底的激动,谈老夫人细心叮嘱,“等会儿你到了男眷那边,要是觉得无聊,就去找陆家那小子,他不是顶爱跟着你跑?反正别委屈了自己!” 谈修龄笑出了声音,“母亲就安心进去吧,我保证您出来的时候,我跟您一道回府。” 得他承诺,谈老夫人才往前放开他的手,往女眷的方向走去,只是时不时地往曹老夫人的方向看。 曹老夫人很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今日这次也是为了感谢当时皇后娘娘的帮助,特意前来捧场道谢,不然以她的脾性,断不会在这与这些夫人虚与委蛇。 但是她答应岑子衿会帮忙,皇上那般是交给了儿子,她自己更是亲自去了宫里游说皇后帮忙。因着曹家的事情和她这些年对曹家的操持,皇后本就对她礼遇有加,对她提出要救岑敛一命的要求倒也没什么为难。 岑敛被摘了顶戴花翎却能安然无恙的回府并不是机缘巧合,朝堂后宫,各方人马平衡,缺一不可。 岑子衿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只是抓准了时机和关键的人物。 “曹老夫人,好些时候没有见过你了,进来身体可好?” 岑子衿正在低头给曹冲冲喂水,就听见坐席旁有人走来,不禁也抬头看去。 第175章 打探(加更) 曹老夫人本是独坐,寻常的夫人太太除了礼节性的行礼招呼,是不敢过来搭讪的,因此相比厅里三五成群地低语阔气,曹家的席面上就显得格外冷清。 但这种冷清又不是那种被人忽视的孤立,岑子衿想了半天,才相处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敬畏。 这样的情形下有人过来打招呼,确实是十分纳罕的事情。 别桌上的人看到这边的动静,虽然还在继续之前的交谈,却总分了三分心神关注着这边。 那边两位是谁? 一位是堪称大时后宅牌坊的曹老太太,一位是存在比大时这个朝代还久远的勋贵谈府的老太太。 这两位可都是跺跺脚,京都都要跟着颤上几颤的妇人,平日里两府并无交集,这会儿谈老夫人主动上前搭话,谁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谈老夫人。” 曹老夫人虽然心里也是诧异她熟稔的态度,还是客气地起身回礼。 “平日里可很少能见到你出来走动,除了大年初一进宫拜见,这还是我今年第一次碰到你。身体近来可好?” “蒙你惦念,一切安好,您过来坐坐?” 谈老夫人从善如流,曹大太太早在她过来的时候,就退到了后面,在曹老夫人身边重新添了一个新盏,因为位置的原因,曹二太太和三太太都在中间,岑子衿在外侧陪着曹冲冲反而是最方便的。 曹大太太上了新盏,岑子衿便执起旁边的花茶给她添上,然后规矩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谈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皓腕轻抬,行礼斟茶,心里满意地点头。 是个从小严格教养出来的丫头,这身姿礼仪,可得上佳。 “我啊,就是年纪大了,一个人坐不住,又不喜欢太闹,这么,看了一圈,也就你这能清清静静地说几句话,你可怪我扰了你们?” 曹老夫人客气道,“您说的哪里话!您能过来,那是给我面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给您介绍下,后面这三个是我那三个儿媳妇,这位是临安岑家的三小姐,小的那个是我们家老二的长子。” 岑子衿带着曹冲冲给谈老夫人行礼。 早在一听到曹老夫人对来人的称呼的时候他就猜到了这人的身份,刚才添茶的她悄悄看了一眼,确实有有几分和谈大人相似。只是不知为何,岑子衿总觉得谈老夫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有点久。 “好好好,这是你那小孙子啊,长得可真结实,你养孩子就是养得好。” 这并不是一句虚伪的夸赞,而是整个京都公认的实情。 说着,还取下腰间的一方玉佩,塞到曹冲冲的小手里,“我这贸然叨扰,也没准备东西,下次去贵府拜访的时候,只能下次去府上再赔礼了!” 这话说的和善,原本曹家三位有些紧张的太太也跟着笑起来,岑子衿忽然觉得这个谈老夫人也是个风趣的人。 “这姑娘倒是长的标志,是刚从临安城来京都的?” 曹老夫人咯噔一声。,开口为岑子衿介绍,“这就是那位岑阁老的侄孙女,她祖父是岑家的老三,原来也做过祭酒的。年前因为有事,岑家派人送到京都来的。” “那这么远的路,一个小姑娘能坚持下来也不容易,是个能坚持的。” 岑子衿行礼道谢,“您谬赞了。” 谈老夫人的话题不再放到她身上,仿佛真是初见随口一问的样子,只是心中已经开始翻找关于临安岑家的消息。 在临安城来说,贵过三代,那就是百年世家,可以称得上是世家大族,可是在京都这地界儿,三五代传承下来的家族不胜枚举,因此临安岑家也就不怎么够看了。 不过那位岑阁老和岑祭酒她还是有印象的,印象更深的则是岑家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尚书。 而更让她头疼的是那姑娘头上戴的白簪花。 至于守孝的人,才会在头上戴着这种颜色的簪花,尚在孝期的姑娘,那还不是只能看着? 小儿子年纪可已经这么大了,哪还有时间再等! 见谈老夫人只是闲聊几句,曹老夫人心底松了一口气,她虽然不畏惧谈府,可若是她真是看上了岑家这个三丫头,她还真不知道到时候怎么跟老姐妹交代。 谈家如今尚未婚配的可只有那一位。 转头看向正在跟曹冲冲耳语的岑子衿,她嘱咐,“等会儿拜见太后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礼仪,切不可太过紧张,乱了仪态。” 岑子衿虚心受教,“子衿记住了。” 刚被提醒没一会儿,煊赫的依仗就进了行宫,岑子衿跟在曹老夫人身后行礼,从容不迫,不仅没有出错,反而做的行云流水,让暗中观察她的谈老夫人连连称奇。 没想到临安城那小地方出来的姑娘,还有这样的心性,不急不迫,从容淡定,这可是有些女子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单看那些肩膀发颤,呼吸都不敢的姑娘就知道。 这样一对比,她对这个姑娘就更满意了! 儿子眼光不错,就是不知道小姑娘家里是什么想法!不行,她今天回府之后一定要让人好好查查这位岑家三房的小姐。 可还没等到结束,她就急匆匆地吩咐了自己身边伺候的老嬷嬷派人下去开始打探,她要回府的时候就能知道这姑娘的消息。 皇后例行说了一些话之后,就宣了几位诰命进去聊天,其他人先各自活动,曹老夫人和谈老夫人都在被宣的行列,而作为岑祭酒的夫人,曹大太太也跟着进了里面。 “姐姐,我们现在能去玩了么?” 早就坐不住的曹冲冲扯着岑子衿的袖子从里面出来,仰头问她。 岑子衿看到他那黑黝黝的眼睛,瞬间心软,“好,但是我们要先去给你母亲他们说一声,不然找不到我们,她会着急的。” 曹冲冲点头,拽着她就往曹二夫人那边走。 一大一小得了准之后准备往旁边的假山溶洞去看看,只是还没走进就听到里面的交谈声,岑子衿脸上的笑慢慢落了下来。 第176章 溶洞 小孩子才是最敏感的人。 曹冲冲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也停下了自己的小脚步,安静地地陪她站在原地。 “我娘可是特意叮嘱过的,千万不要在谈老夫人跟前太扎眼,哎,真不知道那位谈家三爷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定下来婚事,说不定是长得奇丑无比呢!” “说的有道理,不过一个糟老头子,竟然还来参加花朝节,我看也就是谈家势大,不然早就被人赶出去了!” “等会儿我们还是小心点,放花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抽中那位的……谁?” 咔吧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吓到了溶洞里正在侃侃而谈的两人。 回过头,就看见一个身穿银装的女子牵着一个小男孩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小姐是什么人?为何偷听我们姐妹说话?” 偷听? 岑子衿低头抚摸曹冲冲的脑袋,口中道,“两位小姐误会了,我们姐弟二人就是路经此地,看着假山溶洞造的精巧,想过来看看而已,事前不知两位小姐在里面,这才扰了两位论人是非的雅兴。” 女子最忌讳多生口舌,像现在这样背后指名道姓地评说一个外男,已犯七出。 “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怕不是京都人士吧?” 略高挑的一个女子上前,笑盈盈地问。 “嗯,刚来不久。” 女子眼中一亮,上前想拉岑子衿的胳膊,但是被她弯身给曹冲冲整理衣裳的动作给打断,讪讪地笑了一下,道,“小姐刚刚听到的事情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所以也算不上什么论人是非不是?你刚到京都怕是不知,我们刚刚说的那位谈三爷……” 向后面一个女子使了个眼神,她的话就被里面的那位姑娘接过,“那位谈三爷也算是京都的名人,不过出名的可不是他的什么才华,那人很少出现在外面的场合,所以大家都猜测是个酒囊饭袋!最气人的是,他只要出现,身边就总跟着一个混不吝的小侯爷,因此,也算是恶名远扬了。” 刚才要拉岑子衿的女子补充,“还有一点小姐可能不知道,这花朝节,本就是京都这些年来的习俗,等会儿还会有投花的一个环节,就是在男眷和女眷这边分别有不同品种或者长短的花枝,若是双方选择了相同的花枝,并在投花的时候被对方拿到,可是能得皇后娘娘为媒的婚事一件呢!我们也是听说谈三爷也来参加了,心中惶恐才会在这里倾诉一下心里的担忧,还请小姐莫要声张出去。” 岑子衿问,“那位谈三爷很可怕?” “岂止是可怕!辈分都比我们高上一辈的!真要论起来,我见到都得喊他一声谈三叔!更别提那些辈分小的,恐怕都得喊三爷爷了!” 实在没忍住,岑子衿低头笑出了声。 “小姐觉得这是儿戏?今年他也参加,万一选上了谁怎么办?就算投花没选上,他若是看上了谁,凭着谈家的势力,谁还能逃脱不成?小姐也是女儿家,总能体谅我们的惶恐吧?” 岑子衿拉紧曹冲冲,“不,好像我并不能理解两位的心情啊。” 侧过一步,从两人身边掠过,留下尚未反映的两人呆立原地。 岑子衿想了想,又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们,“两位,你们从没见过谈三爷,如何得知他是糟老头子?可曾亲自考教过他的学问,如何就成了你们所说的酒囊饭袋?既然是这花朝节能受邀来此的女眷。我原以为京都的女子必定应该是大时的典范,现在想来是我们错了!两位小姐慢聊,我们就先告辞了。” 那两位也不是傻的,自然听出来岑子衿是在嘲讽她们,高挑些的女子羞的脸色涨红,另一位则是气的咬牙。 “站住,你到底什么人?胆敢如此和我们说话!” 岑子衿无辜的眨眨眼,扬唇一笑,“我啊?就是被脏了耳朵的过路人。”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凭你这样的外来人,也想在京都翻天不成?今日你若是老老实实的,我们姐妹还能放你一马,但是你若敬酒不吃,到时候可别怪我们姐妹不客气!” 这是威胁她? 岑子衿笑得更加灿烂,“老实?是让我到时候实话实说么?可是我实在是觉得你们说的那些话我复述不出口,啊,对了,再告诉们一件事情。” 难得俏皮的岑子衿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到那两位不耐烦的时候才开口,“你们口中的酒囊饭袋,糟老头子,实际上可是一位芝兰玉树,才华无双的雅人哦,若是不相信我说的,大可以去男眷那边去看一看。” 撂下怂恿的话,拉着曹冲冲,很快消失在了溶洞里。 剩下的两人也没了闲话的气愤,又害怕再有人来,也匆匆地离开了假山。 等到两边的人都走远之后,溶洞一处拐角地地方走出来两人。 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抿着嘴对旁边抄手而立的人挤眉弄眼。 “伯枭,你眼睛要是不好用了,就赶快找个大夫看看!” 话虽然说的刻薄,可是神态惬意,丝毫没有之前刚听见两个姑娘在这说他坏话时候的冷漠。 “岑家这位三小姐有点意思啊!看不出来还是个有主意的,这要是其他人,第一次来京被人这么一忽悠,再吓唬吓唬,指不定就信了她们说的!哎,也不枉当初你在酒馆里为了她的名声帮了一把!是个好姑娘!” “嗯?” 陆雨褚看着他突然变冷的眼神,不解地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不对么?” 谈修龄淡淡地瞥他一眼,抬步往外走。 “不过那俩臭丫头最后也没说是哪个府上的啊,别被爷查出来,不然看我不弄死她们,的爹!” 说到底,陆小侯爷也不是个辣手摧花的主儿。 “不必了,两只挑梁小丑而已。” 陆雨褚脚步一顿,眼神奇怪地看着他,“浮游,你今天好奇怪啊?以前这么说你的,我都收拾了,也没见你替谁求情啊,今儿个心情好?” 谈修龄根本不搭理他的打趣,雍容雅步地继续朝前走。 “让我猜猜!难道是因为岑三小姐?” 这一次,谈修龄依旧没搭理他,可正是因为这样,反而可以确定! 因为他也没反驳…… 第177章 召见 带着曹冲冲在行宫里转了一圈,捡了一直从鸟巢里掉下来的小翠鸟,两人就不得不返回休憩的地方。 曹冲冲小心翼翼地将翠鸟放在胸前捧着,嘴里还小声的安慰,“等会儿就好了哦!”“包上药就不疼了。” 可是随着他们两人走来,路上遇到的各家小姐都露出鄙夷的神色。 岑子衿眉峰一动,将曹冲冲护在身边,径直去了曹家的位置。 还未走进,就看到曹二太太站在门外着急地张望。 看见他们二人回来,小跑了两步就拉过他们往里面走,“娘,你看!我和岑姐姐捡到的,不过它受伤了,我们能找大夫给它看看么?” 曹冲冲腾出一只手拽着曹二太太的衣摆,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虎儿,你先去找你三婶娘好不好?娘亲和岑姐姐说两句话!” “比给翠鸟治伤重要么?” 在曹冲冲的心中,受伤了要医治才是重要的事情,他的小脑袋里可想不出现在比这还重要的事情。 “虎儿,不许胡闹!你去找你三婶娘,让她带你去找大夫,听话。” “哦。” 曹冲冲撇撇嘴,揽着怀里的小翠鸟朝曹三太太跑去。 岑子衿看着她,“您怎么了?” 曹二太太左右看看无人,低声问,“岑小姐,你刚才是不是去假山了?” 岑子衿点头,“嗯,我和虎儿就是从那去的后山,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大事!”曹二太太脸色难看,“刚才不知道从那传出来的,你和一个男子在假山那边厮会,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还把岑家的事情扒出来传得沸沸扬扬。你等会儿可千万莫要理她们,婶娘相信你。” 尽管岑子衿并不在意那些谣传,可是听到她这么说,还会心里一热。 梦里那辈子,比这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还在乎这些未出阁的姑娘们那些咸盐碎语不成? “谢谢二太太,不过您还是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比较好,免得到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还……” 曹二太太刚开口,就有一个宫装侍女打扮的女子过来,下巴微扬问道,“你可是岑家的三小姐岑子衿?” 看到她的装扮,曹二太太有些不知所措,岑子衿捏了下她的小臂,扬起笑对侍女行礼,“民女正是,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侍女敛着眉眼打量她一下,“皇后娘娘传你过去,跟我来吧!” 皇后娘娘传见? 难道是刚才的事情传到皇后那里了? 曹二太太拽着她的衣袖摇头,正在想着怎么替她开脱,就听见岑子衿礼貌地应下,“好,请您稍等下,我跟长辈说两句话。” 侍女没说同意,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让侧过身,静待着。 “二太太先回去照顾虎儿吧,我先过去回话,晚点回来再听您说刚才的事情。” “岑……”曹二太太还是不放心,真准备说话,岑子衿止住了她。 “您放心吧,老夫人不是还在里面呢么?我没事的。” 曹二太太看着她脸上的笑,莫名地安定下来,点点头,“那我们在这儿等你和母亲回来。” 岑子衿笑,“好。” 侍女见她已经说完,就折身在前面带路,到了皇后娘娘所在的房间门口,侍女撩开竹帘通禀,“娘娘,岑小姐带到了。” “请进来吧。” 平淡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岑子衿低着头小步走进里面,跪下行礼,但上面的人并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问了一句,“岑家姑娘,你可知我为何传你过来?” “回皇后娘娘的话,民女不知。” 皇后不知是在和谁说话,笑道,“看样子到是个守规矩的,起来回话。” 岑子衿缓缓起身,低头站立。 “岑敛的侄女?” 皇后娘娘又问了一句,但并没有要岑子衿回答,“抬起头我看看。” 岑子衿缓缓抬头,面色沉静,嘴角带着适宜的弧度。 “是个标致的人儿,难怪曹老夫人几次三番在我面前提到你,走近点,让我仔细看看。” 岑子衿听话地上前,姿态大方端庄,目光里不带任何怯懦和游移,皇后娘娘对着旁边的人点了下头。 “真是好模样!这性子瞧着也是个好的,雅静淑娴,曹老夫人说你写的一手好字,可愿意给我看看?” 岑子衿屈膝行礼,“是老夫人抬爱了,子衿的字怕是会污了皇后娘娘的眼。” “她既然说你的字好,应当是差不了的!” 刚才带着岑子衿寄哪里的侍女这会儿已经将笔墨呈了上来,皇后娘娘指了指旁边的小几,“在这写,可会影响到你?” “不会的,多谢皇后娘娘。” 岑子衿挪步到小几跟前,挽袖蘸墨,运腕下笔,四行小篆呈阅纸上。 “好字!这样的功底可是少见。隽秀遒劲,虽出自女儿之手,却丝毫不见凝滞和拘束,堪比男儿!都说字如其人,这话果然不假。” 岑子衿借着转身的功夫抬头看,房间里这会儿只剩下曹老夫人坐在下首,躬身结果皇后娘娘手里的字,“这孩子也是可怜的,自然比别人多用了些功夫,我也是之前偶然看到她写的拜帖才注意到她的字的。” “还是你心细,不然这孩子的一手好字可就要埋没了!” 曹老夫人连称不敢。 “行了,你也在这陪我半晌了,让岑家的小丫头陪你下去转转吧,行宫里的景致还算别致,只是莫要走远,一会儿要开投花赛了。” 岑子衿心中一凛,跟着曹老夫人退步出去。 待到出了皇后娘娘所在的院子,才放慢了脚步。曹老夫人目视前方,嘴唇微动,“你方才可是在行宫里走远了?” 岑子衿诚实回答,“是,和虎儿从中间的假山溶洞穿过,在后山还捡了只翠鸟。”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糊涂!还发生什么事情了?” 若是什么都没发生,皇后娘娘不可能特地喊了她过去,最后还叮嘱那么一句话。 “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刚和虎儿回来,二太太还没来得及跟我说,就被皇后娘娘召见了。” 曹老夫人眉头蹙起,“走吧,回去看看。” 第178章 流言 事情远比想象的更加严重。 就在岑子衿被皇后娘娘召见的这段时间里,不知道是谁在推波助澜,竟然将事情越传越不堪,竟还有说她在假山与男子搂搂抱抱,毫不检点的说法。 “这是有人故意在望你身上泼脏水!你最近可是得罪什么人了?” 她刚刚才在皇后面前夸赞了这孩子,还没等效果出来,这边已经传成了这样,皇后娘娘心里怎么想现在还在其次,若真是任由留言这么传下去,只怕岑子衿在京都根本没有办法立足。 岑子衿回忆起那两位在溶洞里交谈的女子,忍不住苦笑,她还是太意气用事了。 刚才若不是最后将两人激恼了,事情怕是不会穿的这样快才是。 只是事涉谈修龄,她是在是不便与曹老夫人交代,“刚才确实与两位小姐有些小摩擦,但子衿一不会这么严重,想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吧。” 曹老夫人是什么样的人,还看不出她有所隐瞒? “这件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本想着今天带你过来,又皇后娘娘金口玉言,你以后的路也能好走一些,却不曾想弄成这样!我这就让人去查查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你若是还记得那两个姑娘的样貌,也与我说一说,我看看是谁家的小姐。” 皇后娘娘还在行宫,岑子衿直到曹老夫人也是为难,便将假山处看到的两位小姐的样貌描述了一番,只是并没有说因为什么起了冲突。 曹老夫人也不为难她,听了她的描述之后,问身边的三个儿媳,“你们可知道这是谁家的小姐?” 二太太平日里甚少出门,对各家的了解比岑子衿多不了多少,三太太又是个万事不过心的性子,只听描述,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 大太太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头说道,“岑三小姐形容的那位高挑的姑娘,像是周家的大小姐,至于另一位,我一时没有想出来是哪家的,但只要找到周大小姐,应该是能查出来的。” 又看看旁边的岑子衿,耐心地跟她解释,“这周家也是京都的大户人家,那位周大小姐的父亲在周家排行第四,如今是顶了吕大人的缺,做了顺天府尹。” 在岑敛被今上罢黜之后,尚书之职便空缺了出来,当时谈修龄问过她一句,不过她对于谁坐上那个位置并没有但多的想法,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这些官,无论做到多大,两年以后都会如浮萍一般,岌岌可危。 岑子衿心里正在盘算,出去打探的丫鬟就已经跑了回来,“回老夫人,太太们和岑小姐,奴婢看到和周家大小姐在一起的那位姑娘了,长相也与岑小姐说的无二,是礼部尚书的千金。” 章大人的千金? “确定?”岑子衿问道。 丫鬟肯定地点头,“是,奴婢还问了院里的侍从,他们也说那是礼部尚书家的大小姐。” 岑子衿摩擦着虎口想了片刻,对一众人道,“老夫人,这件事皆因子衿而起,就让子衿来处理可好?” 不是曹夫人不信任她,从岑敛的事情上她就隐约看出她的秉性和手腕,只是那时候并没有把她拎出来,她借着祖辈的福荫,能游刃有余。 可是这次明晃晃地指向她,再找人做什么怕是根本来不及。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可有把握?” 岑子衿坦然一笑,“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能完全保证的,不过老夫人放心,子衿省得怎么保护自己。” 曹老夫人一听她这话,心就放下了一般,倒是曹二夫人,欲言又止地看着岑子衿,眼神着急。 她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让她一个小姑娘去面对这样的流言蜚语,终是太残忍了些。 岑子衿冲着她安抚一笑,就行礼退了出去。 曹老夫人看着二儿媳妇担忧的神色,开口道,“放心吧,她比你们想象的更厉害。” 三人都不解地看向她,只有虎儿抱着包扎好的小翠鸟,挤到了老夫人的身边乖乖坐下。 岑子衿步伐悠然地穿过行宫道路两旁的临山游廊,到了马车得到地方。 因为里面有严格的人员限制,进去的人一律不能带下人进去,所以各个府上的自成一团,围在各家的马车旁闲话,顺便给马喂些草料。 青瓷本是在和曹家的一个丫鬟在聊天,看到她遥遥走来,扯了扯正在假寐的阿碗,“阿碗,快取来,小姐出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她话音一落,阿碗就立刻睁开了眼睛,奔着岑子衿小跑过去,青瓷傻愣了一会儿,也追了上去、 岑子衿看到阿碗,轻轻摇头,继续往前走,等上了马车,才吩咐到,“准备笔墨。” 阿碗和青瓷不敢耽搁,互相配合在马车的小几上给她摆好笔墨纸砚。 岑子衿左手执笔,快速写下了一行小字,用小竹筒装好,递给青瓷,“立刻送到绣庄里去,让卢先生安排。” 青瓷结果信,点头就往外走,阿碗不放心地叮嘱,“青瓷姐姐注意安全。” 潇洒地摇摇手,青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行宫里。 等阿碗回头,却看到她又写了张小纸条,简单地做了折叠,交给阿碗,“把这个想办法送到男眷那边的谈大人手里。” 这并非是阿碗第一次见自家小姐和谈大人合作,听了命令之后也快速离开。 岑子衿下了马车,慢慢地往回走,心里还在掐算着时间。 可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行宫这么大,人群都是三三两两的散开游玩,可堵在岑子衿面前的三位可不是来游玩的。 “姜小姐?” 岑子衿最讶异的并不是那两位小姐,对她来说并不难借据,可是姜芽怎么到了京城? 现在想来,刚刚那些流言姜芽肯定是贡献了不少,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查清了岑子衿的底细,还能说得有板有眼。 毕竟姜芽也是见过谈修龄的,只是不知道她是出狱什么心态,竟然敢在这里如此胡来! 穿着艳丽的姜芽站在两位小姐身边,看着岑子衿笑得狰狞,“岑三小姐,好久不见啊!” 第179章 抽花 “确实许久未见,不知道姜小姐何时到的京城?” 岑子衿淡笑,若无其事的和她寒暄。 姜芽看到她笑,心中怒火更胜,只是居于上风的可是她,“我随父亲来赴任,刚到不久,不知岑三小姐什么来的,在临安的时候竟然没有听说,难怪这么久没见你在临安出现。” “原来是姜大人高升,恭喜。” 姜芽讥讽,“岑三小姐是真心恭喜我?那可真是有些为难你的!不过,也许是我猜错了,毕竟身在孝期,岑家逢变的时候还能来参加这花朝宴,想来也是个心宽的人。” 岑子衿脸色不变,“姜小姐谬赞,若是无事,我就打扰三位雅兴了,还请诸位慢慢观赏。” 就在她要越过姜芽的时候,站在旁边一直看戏的章小姐错开一步,拦住她的去路,“别走啊,岑三小姐不知道投花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么?就这样走了岂不可惜?你第一次来京都,万不能错过这场盛事啊。” 岑子衿看着她,心中无语。 堂堂一品尚书的女儿,不说也如他父亲一样做个礼仪典范,也不该是如此失礼的人,不知道京城的人都是怎么看待这位尚书千金的? 其实关于这一点,岑子衿还真是想错了。 这位章小姐是老来子,上面是三个哥哥,自小就是蜜罐里长大的一个,对于这个小儿女,章大人和章夫人也是宠的厉害,所以才成了她这样无法无天的性格。 “章小姐放心,方才皇后娘娘亲自交代过,子衿自然不会错过这场盛事。” 三人闻言一惊。 皇后娘娘竟然召见过岑子衿? 周小姐一闪而逝的嫉妒快的让人抓不住。 姜芽拉过章小姐的胳膊,觍笑,“章姐姐,既然她都说不会逃走,咱们就别拦着她了,说不定她又是要去见什么人呢!” 章小姐一听,绣帕掩口娇笑,“是了,我怎么忘记这件事儿!岑小姐,这次你可要小心了!” 想到之前岑子衿在溶洞里偷听她们说话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又补充一句,“若是遇着了什么人,记得客气点,这京都啊,可不是你们临安那种小地方,指不定就得罪了谁呢!” 岑子衿笑着看她,“章小姐说的有道理!” 旁观者清,周小姐总觉得她说的话意味深长。 *** 投花赛开始的时候,女侍们端着花盘分别去了男眷和女眷所在的大堂里。 花枝用锦帛盖住,上面只留下盛放的花,各种颜色和种类,看上去倒是有些百花争艳的味道,倒也附和这花朝节的意趣。 带着未出阁姑娘的夫人太太们心中忐忑,小姐们羞赧地从中抽出一枝,心中期待。 无论到设么时候,才子佳人,天作之合的故事,都是每个姑娘的期待,这么花枝里,能和对方抽到一模一样的几率有多低? 若是真有这样的人,不是天作之合又是什么呢? 花盘送到曹家的席位上的时候,曹老夫人也侧过头来。岑子衿在她的注视下,从花盘边缘抽出了一只白色的月季。 对面的男眷处,侍女脸色煞白地躬身站在谈修龄面前,双臂前伸举送托盘。 这位谈三爷已经让她绕了一圈先让别人选了,现在全场就剩下他一个。 陆雨褚大步走过,随手抽了一枝花交到他手里,“你为难一个下人做什么,你还真以为这东西能成?这么些年,我可就听说过一对抽到一模一样花枝的,后来还听说是人家两人早就情投意合,私下商量好的。” 谈修龄斜睨着他,低头怀里被插进来的花,剑眉微蹙。 “你瞪我干什么!我这可不是随便选的!”陆雨褚挥手让侍女下去,低声道,“你想啊,皇后娘娘可是在对面坐着呢,谁家小姐也不会这么不长眼选这么不吉利的颜色,再说这花普通还多刺,哪家小姐愿意被人认为是这样的人不是?怎么样,够兄弟吧?” “伯枭,我记得我是你长辈?”谈修龄挑眉。 陆雨褚大怒,“浮游!你从哪论的你是我的长辈!明明是同辈中人。” “你不是自称是谈雯的陆哥哥么?” “……” 这可真是太阴损了! 谈雯喊他陆哥哥,喊谈修龄小叔父,这样算来,好像确实是比他低了一辈,可他总不能让谭文喊他陆叔叔吧?那把他叫的也太老了! 就在这样的乌龙之下,前来唱花的人当先走到他们两人跟前,“谈三爷,陆小侯爷,还请两位在这上面写下自己的名讳。” 陆雨褚没好气的将两人的名字写下来,一个压在自己的花枝上面,一个压在谈修龄的花枝下面,“小爷我就是怕你的墨宝流出,这才伺候你一回,我还生气呢!” “嗯。” “你嗯什么嗯?对了,今天就你自己陪老夫人来么?谈雯那丫头呢?” 谈修龄懒懒道,“被大嫂关在家里了!” “啊?为什么啊?” 嘴角轻扯,谈修龄没再回答的他的话。 谈雯被关在家里,一个原因是最近的谣言,知道今天陆雨褚会来,谈雯就被勒令不准参加花朝节。 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则是那天她男装出门回去被她娘亲发现,结果一气之下,摔出去的茶杯溅起的碎片刮伤了她的下颚,这才不得不在家中休养。 其实这两个原因归结起来都是因为陆雨褚,偏偏他还不自知,谈修龄忍不住嫌弃地看他一眼。 陆雨褚自然看到了他的眼神,暗自嘀咕,“我最近又做什么错事儿了?” 谈修龄低头摩擦手里的小纸条,眼神复杂。 这小姑娘,总是能给她惊喜。 那天在小倌馆的事情必定是她的手笔,当时看到闻洋的时候,他就直觉不对劲。 现在闻掌院闭门在家,谁也不见,弹劾的折子倒是一封接着一封地往陛下那递,都说三人成虎,不知道闻大人还能坚持多久? 而现在,这个姓周茂的是怎么回事? 本是看他圆滑周到,这才允了他府尹一职,现在竟然连个后宅都管不住。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受委屈没有! 正在赶往行宫的周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快点!再快点!这个臭丫头,是要害死我啊!” 第180章 拒婚 行宫里的投花赛进行的如火如荼,男眷们那边的情况不知如何,女眷这边却是已经收完了花儿,侍女们在后面进行对比。 谈老夫人悄悄地看了一眼做的笔直的岑子衿,心下叹息。 本以为是个好姑娘,儿子若是喜欢,就算是家世一般也无妨,可若是真如传言那般,她还是趁早歇了这心思才好,回去也得劝劝儿子,这样的姑娘娶回去,不省心。 “启禀皇后娘娘,臣女有事禀告。” 忽然,大堂里传出一道女声,四周怯怯私语的人都停下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皇后看着下方,抬手道,“起吧,你是谁家的姑娘?” “回娘娘,臣女姓姜。” 皇后娘娘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侍女在旁提醒了两句才道,“是姜大人的女儿,上前来,我看看。” 姜芽顺从地走上前几步,“娘娘,臣女确有要事禀报。” 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看着她皱起了眉头。 这姜小姐也太没颜色了,娘娘既然一开始没让你开口,自然就是不想听你禀告,怎么能如此愚蠢再度提起? 皇后笑得和善,“你且说说。” 姜芽看了一眼坐在曹老夫人身边的岑子衿道,“臣女今日有幸参加皇后娘娘的主持的花朝宴,倍感荣幸。前面投花赛没有开始的时候,便想着好好欣赏一下行宫的景色,没成想却在那边的假山溶洞出见到了一桩私事。” 觑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委屈道,“本来这种事情,不应该由我来说,可是……” 话说一半,姜芽就落下了眼泪,看上去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如何?” 姜芽哽咽了一下,“臣女当时紧张,就跑了回来,还遇见了……” “皇后娘娘!” 姜芽正准备说出章小姐名讳的时候,谈老夫人突然起身,打断了她的话。 “皇后娘娘,今日花朝宴本是喜宴,不若这些不开心的事情稍后再议?” 说完又看向姜芽,“姜小姐,今日大家聚在这里本是一件高兴的事儿,你又何必扫了大家的兴致呢?你说是不是章夫人?” 被点名的章夫人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问自己,但看皇后娘娘的脸色,还是从善如流地附和,“谈老夫人说的极是,不若姜小姐晚些时候再将事情禀报给娘娘,到时候要真有什么委屈,娘娘自会为你做主。” 岑子衿坐在曹老夫人身后神色不动。 “罢了罢了,姜小姐这是在我的宴会上受了什么委屈了吧,来人啊,带姜小姐下去梳洗一番,你们要好生伺候。” 这话的意思就是这件事情暂时搁置。 周小姐坐在自己祖母的身后,笑得娴雅,倒是章小姐一脸的不高兴,狠狠地瞪了岑子衿一眼,心中暗骂她命好。 注意到自己女儿脸上的神色,章夫人心里咯噔一声。 侧身悄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章小姐嘟着嘴抱怨,“还不是因为一个臭丫头!我和周小姐还有刚刚被带下去的那个,都被她给欺负了!” 一听自己的幺女被人欺负了,章夫人心中又是一紧,忙问,“怎么欺负你们了?可有受伤?” “没有,就是本打算在皇后娘娘面前参她一本,结果被那位老夫人和您给阻了。” 一听自己坏了女儿的事,章夫人拍拍她的手掌,安慰道,“这件事儿不着急,要是真有人敢给你气受,娘自然会为你讨回来。” 得了自己母亲的保证,章小姐这才笑了,“谢谢娘亲!还是您最疼我了!” 章夫人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手,直身做好。 半个时辰之后,在里面对比花枝的侍女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看到这情况,大堂里瞬间安静。 今年竟有人于万花丛中,取的一模一样的两枝? 不知是谁家公子和小姐! 皇后娘娘看到那托盘,也是一愣,待看到托盘上的名字,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 她看看谈老夫人,又看看曹老夫人,哈哈大笑起来。 谈老夫人心跳的厉害,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儿发生。 “可喜可贺,没想到今年竟然又投花成功的一对,就是不知道他们自己怎么想。” 皇后娘娘使个了眼色,侍女就端着托盘到了谈老夫人面前,看到上面名讳,心里惊涛骇浪。 托盘送到曹老夫人面前的时候,她眼尾扫了一眼岑子衿,什么也没有说。 皇后娘娘凝眉想了片刻,没有立即公布托盘里的答案,“今年换个规矩,这名字我就不立即宣读了,晚些时候我会亲自下旨,到时候大家自然就都知晓了,现在,就请诸位到前面去看看新请来的杂耍班子表演吧。” 皇后娘娘故意卖了个关子,弄得大家心痒难耐,可是谁也不敢上去催。 等人鱼贯退出,谈老夫人和曹老夫人默契地走在了人群的最后,还没走到前面,就又被皇后娘娘劈来的侍女喊了回去。 “谈老夫人,这件事你怎么看?” 谈老夫人惶恐道,“还请娘娘恕罪,只怕这次的事情不能做数。” 曹老夫人一听,面色难看。 这话可是相当于退婚,对于女子来说简直奇耻大辱!虽然刚刚那些人不一定注意到了,可是那托盘给她和谈老夫人两个人看,不等于告诉了大家一个是谈家人,一个是曹家人,或者跟她来的人。 “谈老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岑子衿不是她自己的亲孙女,但人是她带来的,万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谈老夫人也知道这事儿自己做的不地道,尴尬地笑了两声,道,“我们家三郎虽说在京都的时间很少,可是知子莫若母,我相信我还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这上面的字,根本就不是他的!” 一句话把皇后娘娘和曹老夫人都说愣了。 可是谁敢在花朝宴上做这种把戏,简直就是欺君犯上! “老身是不是胡说,皇后娘娘大可以传来我家三郎,让他亲手书上几个字给您瞧瞧,这真不是我儿的自己,所以这婚事,怕也是不能做数的。” 第181章 嫌弃 谈修龄被皇后娘娘的侍从传召的时候眉头一挑。 陆雨褚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不是吧?小爷随手帮你选了一枝花,难不成还中了?” 真要是这种情况,谈修龄肯定会修理死他! 向侍女打听,结果那就是块木头,一问三不知。 等谈修龄走了之后,他叫来自己的随从,交代了几句,也追着谈修龄而去。 “臣参加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快起来!这些年总不见你,过得可还好?” 皇后的态度可以说的上十分客气。 虽说她贵为一国之母这么多年,膝下育有两子一女,可皇上共有六个儿子,女儿更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东宫未立,任何人都是有机会的,她的两个儿子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以后若能得承大统,这位太子太傅不管到底如何,也是一方助力。 至少会更加名正言顺。 只是这些年,这位谈三郎并未见与宫里的人亲近,哪怕是她,也甚少见到。 “回娘娘,臣一切安好。” 皇后命他起身之后,看了眼谈老夫人。 这件事由她来说不如由谈老夫人来说,这样不管结果如何,都不止于得罪了人。 “是这样的,刚才的投花赛上,写了你名字的那枝恰好和曹老夫人带来的那位岑三小姐的一样,可我看着那字迹根本不是你的,所以才斗胆想求皇后娘娘将这桩婚事作罢,既是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就把你喊了过来问问。” 由她解释完,皇后娘娘问,“不知道谈大人意下如何?” 过来的路上虽然想到了这样的情况,但是岑子衿的名字一出来,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岑家现在的形式不容乐观,现在还有流言蜚语作祟,即使能解决,怕是名声也会受损。 他再拒绝了这门婚事的话,只怕以后她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他于婚配之事上本也没什么名声,不如帮她一把,“皇后娘娘,母亲,那上面的字确实并非我写。” 谈老夫人听了这话,提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是我拜托陆小侯爷帮忙写的。” 刚落地的心又被人用手攥着捏到了嗓子,谈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说不出一句话。 曹老夫人对于他的解释也深感意外。 她可是寻常囿于后宅的妇人,自然是明白谈修龄这个太子太傅的身份所带来的的价值,这也正是她不想让谈老夫人看上岑子衿的原因。 这样的人身上变数太多。 可现在谈老夫人没看上,这位谈三爷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前面就了解过岑子衿,于她而言,这姑娘嫁不嫁给谈修龄并无碍,毕竟这么多年,想往他身边塞人的贵妃不少,一个也没见他手下过。 与其这样,还不如她做个顺水人情,遂了他本人的心意。 “这么说,谈大人是赞成这桩婚事?那本宫可就让人宣旨下去了。” 还没等谈修龄回话,外面就传来一声轻佻的疑问,“皇后娘娘宣什么旨啊?” 侍女亦步亦趋跟在陆雨褚身后面色难看,不过皇后显然对他这么肆无忌惮的样子也是习惯了,笑骂一声,“混小子,还是这么没规矩!” 陆雨褚进来之后规矩地行了礼,看到谈老夫人和曹老夫人都在,挠挠头,不好意思地也行了个礼,乖乖地站到了谈修龄旁边。 “喂,怎么回事儿啊?要给你下旨?哪家姑娘?” 低着头,陆雨褚低声问。 回答他疑问的却不是谈修龄。 皇后道,“是谈大人抽到了和岑家三小姐的对花,刚才还说是你给写的名字,这样算来,你也算是媒人了!” 陆雨褚瞪大双眼,“岑家三小姐?那个臭……那位临安来的?” 谈修龄看着他笑得清雅,只是陆雨褚莫名感觉脖子凉凉的。 “正是!你认识?”皇后问。 陆雨褚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否认道,“我哪能认识啊!不过皇婶你可说错了一件事,我不止是帮谈大人写了名字,就连那花豆是我帮他选的,这样看来,我这么媒人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皇后娘娘大笑,“竟然还有这种事?这可真是因缘际会,天作之合了!” 谈老夫人扯动面皮也笑了几声,还是没闹明白自家儿子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皇后准备吩咐下人准备笔墨的时候,谈修龄开口阻止,“皇后娘娘,成婚一事,兹事体大,这件事是不是要问问岑三小姐的意见?毕竟……” 停顿了一下,谈修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毕竟我年长她这么多岁,若是她不愿,臣也不会勉强,今日之事,权当从未发生过。” 谈老夫人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她儿子哪里不好?样貌可是继承了她和老爷的全部优点,放在哪个人堆里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学识更不用说,倘若今上没有看中他的才识,能年纪轻轻地就封为太子太傅?那可是未来帝师! 一个临安小城来的姑娘,还敢嫌弃她儿不成? 对面的曹老夫人原本对谈修龄不甚了解,也没有做过打探,本是没有什么好印象或者是不好的评价,但这短短一盏茶功夫的接触,她到觉得是个有担当,可托终身的后生。 只是这年纪确实大了些,再加上,两人还差着辈分…… 一语惊起千层浪,前面两层浪还在水底酝酿,身边站着的这层可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她还能拒绝,?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好么!要不然她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丫头,就是家里再拼上三辈子也不一定有资格嫁给你!” “伯枭,休得胡言!”皇后轻斥。 陆雨褚吐了吐舌头,用肩膀顶了一下谈修龄,眨眨眼,似乎在求表扬? 他这么贬低岑子衿,无非是因为怕太后对他们起了疑心,以为他们早就相识,还有一个原因则是看谈老夫人面色不善的样子,打打圆场,借此削弱一点老夫人对那臭丫头的敌意。 谈修龄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脸,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后娘娘尊重他的意见,吩咐道,“那就去传岑家小姐吧。” 第182章 赐婚 岑子衿被被再次喊道皇后面前的时候,姜芽眼神冒火地等着她。 因为昭恩寺的那桩事情,父亲筹谋良久的调迁之事险些付之东流,她甚至不敢在临安出府门,好在有门生故旧的帮衬,再加上父亲的安抚,这件事才有惊无险的进行。 得知父亲回京任职的消息之后,母亲迅速让人盘点了家中的祖产,一举搬到了京城。 没想到冤家路窄,在这里碰到岑子衿。 今天的事情,皇后娘娘明显就是偏帮岑子衿,这让她更是妒火中烧。 但是她还就不信,凭着周府和章府两个京都巨擘还办不到一个岑家三小姐,站在姜夫人身后,姜芽偷偷给章小姐使了个眼神,一直关注着她们的周小姐也跟自己母亲说了一声去和她们汇合。 岑子衿一路带着淡笑进了皇后娘娘所在的地方,一眼看到那个站在房中的青袍身影,瞳孔微缩。 皇后并没有让谈修龄可以回避,这件事本就是他自己的主张,由他听着也好。 “曹老夫人,这岑家姑娘已经来了,你带她到内间去说说此事?” 这件事自然不可能当着谈修龄的面说,岑家既然把她交托给了曹老夫人,这件事自然由她来说最为合适。 岑子衿跟着曹老夫人到了内间,老夫人问,“皇后娘娘在外面等着,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刚才的投花赛,你和谈大人中了头彩,想必你自己刚刚也有所觉,现在就问问你的意思,你愿不愿意接受皇后娘娘的赐婚?” 尽管刚才已经有所猜想,真到事实听入耳中的时候,还是觉得荒唐。 她不过是随手捡了一枝,怎么会这么巧? “谈大人是什么意思?” 曹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谈大人的意思是,这桩婚事他没有异议,现在端看你的态度。” 岑子衿更是疑惑? 她和谈修龄差着辈分不说,单就是他本人,也不像一个会如此遵从上命,将自己的婚姻大事交到别人手上的人。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想想她的孝期和几年后会发生的事情,岑子衿其实并不抗拒和他定亲,毕竟到时候战乱纷纷,皇室都纷纷逃难,谁还会想起这么一桩儿女婚事。 若到时有什么意外,让他退婚也无妨,她这辈子没有成亲的打算,几次相救之恩,拿着个来成全他的名声也未尝不可。 只是现在兄长还不知道此时,若是这样就被定了亲事怕是于岑家三房名声有碍。 “老夫人,子衿上有兄长,还有婶祖母,这件事我……” 曹老夫人自然明白她的顾虑,只说道,“先不说那些,你自己可想好要嫁给谈家三郎了?” 这话问的直白,岑子衿不禁有些赧然,但还是硬着头皮轻轻点头。 与其是将来和别人周旋,倒不如是谈大人,至少能好聚好散。 曹老夫人叹息了一声,“也罢,但是你可要明白,谈家三郎身份特殊,你要是和有牵扯,将来可能会涉及到皇储之争中,这可是关乎一族兴衰的大事。” 她这话不仅仅是为了岑子衿考虑,更是为那个还在临安的老姐妹考虑,毕竟都是岑家人,一个岑敛,已经让岑家元气大伤,只怕未来二三十年,岑家再想起来,也不是易事。 岑子衿感激她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不过这件事,可不会按照她老人家的想法发展,“老夫人放心,子衿心中有数。” 话已至此,曹老夫人也不再多说,这本就不是两家私下相看商量婚约的寻常事,她也不敢让皇后娘娘就等。 里面的两人在窃窃私语,外面的谈老夫人可有些站不住了。 自己这傻儿子把决定权交到别人手上,还有那个深通朝政和军务的曹老夫人做指点,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决定,但是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谈修龄这些年一直在外飘荡,她不知道留下过多少担心的眼泪,她就盼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看他娶一房娇妻,再让她帮着带几年孙子,也就新心满意足了,可那岑三小姐,哎…… 可若是不成,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被一个名声有损的小辈给拒了婚,她家三郎以后可怎么办? 思前想后,谈老夫人还是准备跟皇后娘娘求求情。 可还没等她挪动脚步,里面的两位就走了出来。 “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无妨,可是问好了?” “回您的话,已经问好了,岑家答应这门亲事。” 一直直身而立的谈修龄本是目光淡淡,在他看来,小姑娘是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的,可现在。 眼底安涛汹涌,可面上依旧如沐春风的谈修龄看了岑子衿一眼,眉峰微动。 “好好好,既然你们都没什么意见,那本宫这就命人拟旨,这可真是天作之合。” “喂!就这么定了?” 陆雨褚悄悄推了谈修龄一把,惊得下巴都快落了下来。 “皇后娘娘金口玉言,你说呢?” “不是,她……她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 “伯枭,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皇后娘娘坐在上面笑问。 陆雨褚连忙站直身体,“啊?那个我就是恭贺谈大人和岑三小姐喜结良缘,想不到我今年来花朝节还能碰上这么一桩美事,实在是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皇后大笑,“就你这孩子嘴贫,行了,你们几个小辈先下去吧,明日懿旨就会送到你们两家府上,虽然是本宫钦点的婚事,可是也不能太过逾矩,你们各自回去吧。” 三人行礼退出房门,看着他们的身影,皇后娘娘觉得真是才子佳人,谈老夫人觉得五味杂陈,至于曹老夫人,则是讳莫如深。 陆雨褚走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谈修龄,“?” 岑子衿,“……” “你们两个少拿这种态度打发我!我就觉得不对,之前在临安的时候,明明没见过几面,浮游就出手帮你收拾了一群酸腐的书生,刚才在溶洞,岑三小姐也是仗义执言,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岑子衿一愣,刚才他们也在溶洞? 第183章 周章 “伯枭,你最近忙么?”谈修龄忽然问。 陆雨褚毫无防备地诚实回答,“不忙啊,刚过完年,小爷有什么可忙的!不是,你什么意思?” 后知后觉地发现谈修龄这话似乎是来着不善,陆雨褚立刻拔高了音量。 谈修龄留给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抄手前行。 快到和行宫门口的时候,岑子衿停住脚步,“谈大人,这桩婚事,若是您不喜,待我服孝结束之后,您退婚也是可以的。” “嗯?” 陆雨褚呆立当场。 自古听说过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求着不要被休的,还从未听说过哪家姑娘求着被退亲的。 谈修龄也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月朗风清的淡笑,“岑三小姐有别的想法?” 这话问的内涵。 有别的想法,可以理解为不喜欢他这个人,也可以理解为心有所属,所以旁边的陆雨褚听完,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谈大人,我并非是对您不满,只是自觉才识浅薄,容貌丑陋,不敢耽误了大人的后半生。” 这话说的冠冕。她的才识,只怕比起那些名满京都的小姐来说,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容貌么…… 谈修龄笑了一声,“谈小姐不必挂怀,我答应着门亲事也只是因为家中逼得紧,倘若到时候你另有安排,自可到谈家退婚。” 陆雨褚的表情比刚才听到他又婚约的时候还要惊悚——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来不及再问,他就匆忙追上已经走远的谈修龄,心里的疑问也成了无名公案。 岑子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叹息,不过很快就调整赠了情绪,现在他这么想,两年后,也许就不会了。 一直探听这消息的姜芽三人看到她回来,也停止了讨论。 花朝宴还在进行,夫人们聚在一起互相打探着消息,家中有待嫁待娶的,更是活络,一时间整个行宫里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 就在这时,外面走来了进来了一位侍女,给周夫人和章夫人各送了一张字条,两人分别和身边的人欠了欠身子朝着行宫外走去,路上遇到的时候,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疑。 没过一会儿,周小姐和章小姐也被侍从领着朝外面走了出去。 “岑三小姐。” 一名侍女走到岑子衿面前行礼,“章夫人说有要事,让奴婢来请您过去。” 这就到了? 岑子衿放下手里的拿着的点心,跟着她往外走。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她在行宫外不远处的亭子里便看见了齐聚的章大人和周大人。 看见她出来,章大人坐在亭子的石凳上巍然不动,周大人却亲自出了凉亭来迎,周小姐一时脸色难看至极。 “岑三小姐,本官是顺天府周茂,久闻小姐盛名。” 岑子衿客气地回礼,“周大人客气了。” 周茂讪讪地笑了两声,陪着她往凉亭走,“小女不懂事,在花朝宴上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切勿怪罪。” 章小姐刚刚被自己的父亲训斥了一顿,这会儿看到他的行径,更是不耻,连带着对素来觉得交好的周小姐也心生恶感。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么一个窝囊的父亲,能教出什么好女儿! 岑子衿站在亭外行礼,“民女岑子衿见过章大人,两位夫人。” 因为周茂的举动,周夫人脸上也是难堪,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就别过脸去,倒是章夫人,亲热地过来拉住她,“岑三小姐,刚刚宴上人多,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还望小姐不要怪罪。” 岑子衿八风不动,理解周到,“您说的是,只是不知您让人传我来此处,所谓何事?” 章夫人动了动嘴唇,又看了章大人一眼,歉意地笑道,“刚才在里面,听说你与小女以及周小姐有所误会,可是她们两个毕竟是女儿家,总不好在里面当面斥责,这才把你喊出来,让她们当面给你道个歉。” 岑子衿装傻,“误会?我和两位小姐素不相识,说不上什么误会,章夫人不必如此。” 一直坐着的章大人见她如此不识抬举,心中也有些生气,但是想到刚才纪钧的人送来的帖子,他要挤下戚忠入主内阁,恐怕还非他手中的证据不可,因此这会儿也不得不拉下堂堂一品尚书的颜面。 “岑三小姐,小女被我和夫人自小娇惯的厉害,有些无法无天,还请小姐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这件事,若是小姐对于她们道歉不满意,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老夫一定竭尽所能为你办了。” “是是是,岑三小姐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在下也定会竭尽全力。” 他才从一个外任调回京都,倘若因为儿女一件小事得罪了那位,那可真是生了个赔钱货! 恼恨地瞪了自己夫人和女儿一眼,又赔着笑等岑子衿的答案。 岑子衿摩擦着自己左手虎口问,“章大人,周大人,你们觉得这是儿女小事,是私下一个道歉就能解决的么?就在刚刚,我的名字传遍整个花朝宴,我想就算不认识岑子衿是谁的各家夫人,这会儿也对我的名字略有耳闻了,而这,可是能毁了子衿一辈子的事情。” 转头看章小姐和周小姐不自然的脸,岑子衿问,“不知道两位小姐有没有和你们说过我为什么会的嘴她们?” “这……” 周茂还真不知道,他一心想着怎么让岑子衿消气,根本没来得及问原因。 章大人毕竟是在官场筹谋多年的人,礼部尚书,可能是很多人一辈子也到不了的官职,面对这点小事,虽然不知,但也不会表现出来。 “那是因为,两位小姐在行宫溶洞里议论当朝太子太傅谈大人,子衿陪着曹家嫡孙游玩的时候不小心听到,这才生了嫌隙。” 周茂眼睛瞪如铜铃,想啥了那个孽女的心都有了! 非议谈修龄! 那简直就是那把刀在捅他! “你这个孽障!还不给我跪下!” 章大人听到这个原因,也眯起了眼睛,从石凳上站起来,“小姐此言当真?” “大人自可询问章小姐。” 章小姐看到跪在地上的周家小姐,脸色难堪直接,难不成爹爹还要她也跪下不成? “我就是说了,怎么了?我就是不待见那个一无是处的男人,一把年纪一事无成,整天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他出现在花朝宴上简直就是丢谈家的脸,丢皇后娘娘的脸,万一谁命不好被他看上,这辈子不就毁了?” 啪! 第184章 偷听 章家小姐被这一巴掌扇的有些懵。 “混账东西!” 章大人广袖一甩,看向章夫人,“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女儿?不知所谓!” 章夫人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心疼地上前把女儿揽在怀里,“老爷,这也是你的女儿,她有口无心,你何必跟她一般计较?” 章大人怒极,“有口无心?我看她是不知天高地厚,回府之后把她给我关到祠堂给我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错在哪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老爷!” “住口,谁要是敢求情,一并给我到祠堂跪着!” 章夫人看着疾言厉色的丈夫,抱着女儿痛哭,“我们母女做什么了就要跪祠堂,你生气打也打了,难不成要看着她死才能解恨?” 指桑骂槐吼了两声,章夫人转过来呢看着岑子衿,“岑三小姐,现在你可满意?” 岑子衿也没想到堂堂礼部尚书居然会动手,不过终归这巴掌不是为了她,而是因为谈修龄。 “章夫人,你该问问章大人到底为何动手,有些话可以是有口无心,但听者有意,一句话可能就害了一府的人,你还觉得这巴掌委屈么?” “什么意思?” “无知妇人,还不退下!”章大人拦下她这愚蠢的问题。 章大人转过身,对岑子衿道,“岑小姐,今天的事确是小女不是,改日改日老夫定会让她亲自登门道歉。” “对,改日我也会带着小女亲自登门拜访,还请小姐切勿再生气。”周茂连忙附和。 见识了章小姐的下场,周夫人此刻一个字也不敢提,周小姐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也并未表示反抗。 “登门致歉就不必了,我知道她们也是受人怂恿,才会如此,还请两位小姐以后交友的时候擦亮眼睛。” 岑子衿自始至终客气有礼,不卑不亢,但他的话却让在场几人均是一愣。 “详细的情况还是让两位小姐自己跟各位说吧,子衿离宴太久,怕是曹老夫人该着急了,就先行告退。” 周茂擦擦额头的冷汗,“岑三小姐慢走。” 离开了凉亭,岑子衿并没有直接回宴席上,而是踱步进了一条幽静的小道。 此刻章大人和周府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事情的起因和姜芽在其中的作用,姜大人初来乍到,在京都还没站稳脚跟,如今再次因为姜芽被拖下水,成了京都两条地头蛇的眼中钉,只怕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恐怕就连姜芽,这次也会彻底成为一招废棋。 至于名声,其实就算今天没有和谈修龄定下婚事,她也并不在意,所以姜芽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在京城被千夫所指,实在是想多了。 况且就算其他人说再多,明日皇后的懿旨下来,恐怕也都会闭嘴。 岑家的事情已了,只怕现在临安已经闹翻了天,兄长在那已经不合适了,若是要弃笔从戎,去哪里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该怎么隐瞒身份。 他有官职在身,又是在丁忧,这个时候若是被人发现去从了军,那就是杀头之罪。 她和兄长都不在临安,三房的人也必须都接过来,至于纪姨,就看她想来京都还是想去江州老家了。 戚家经过海棠一事,算了折了一翼,但只要戚忠还是阁老,戚家就还是那个簪缨世家,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戚晨就像一条背地里的阴着的毒蛇,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上来咬上一口。 没有拿章小姐的事情做文章正是因为这是枚好棋。 还有闻府,现在里面应该已经人仰马翻,可是怎么让闻英说出当年的实情,还需要细细琢磨斟酌一番才行。 岑子衿边心里面装着事情,并没有仔细看路,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恰好看见两个人在前面的一处水榭前站着在说事情。 本打算折身回去,却被两人的对话镇住。 “现在西提已经在屯兵,若是我大时还是如此,难道真要看着国亡?” 这不是岑子衿认识的陆雨褚,此时的陆小侯爷,一脸的严肃,身上纨绔气质尽收,反倒是生出了一身的铁血。 “我知道你对这些不感兴趣,那大时的百姓呢?我并非是让你参与皇储之争,但是你身位太子太傅,有责任为大时选一位明君。” 侧对着岑子衿抄手而立的青袍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看着水中的游鱼出神。 过了片刻,问道,“你知道浮游的意思么?” 谈修龄低叹一句,“浮游,蜉蝣,朝生暮死,本就不是一个能担得起责任的,你又何必强求?” “可你明明不是?你只是看不上大时罢了!” “呵呵,伯枭,这话要慎言,小心隔树有耳!”谈修龄抽出手,撒了一把鱼食进水榭,顷刻间满塘红锦。 “谁!” 经他一提醒,陆雨褚瞬间肌肉紧绷,戒备地望着四周。 岑子衿无奈地谈了一口气,从小道上走出来,“陆小侯爷,是我。” 陆雨褚看着她冷声问,“你在哪里做什么?可有听到什么?” 若是一般人,这会儿肯定会失口否认,可岑子衿已经不能算是一般人了不是? “从你说屯兵开始。” “……” 岑子衿敏感i察觉到他的杀意,只是下一瞬,一道青色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一个小姑娘,何必兴师动众。” 陆雨褚眯眼打量他的神色,发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才收回袖刀,恢复了一贯的轻浮姿态,“哟,浮游,你这是凡尘之心大动,学会英雄救美了?不容易,现在我真信你们两个有婚约了!” 谈修龄看他一眼,让开了身体,岑子衿屈膝行礼之后道,“皇后娘娘还未下旨,陆小侯爷还是不要妄下定论为好。” 陆雨褚一直胳膊搭到谈修龄肩膀上,“别的人我还真不敢!但要是我们谈三爷想办成的事儿,还真没有意外的可能,你说是吧,浮游?” 他问的意味深长,却架不住谈修龄不接这个话题,但是陆小侯爷岂会怕这种场面,看向岑子衿,“可惜你还有孝在身,只能委屈我们浮游再多忍两年了,哎,和尚当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退化!” 第185章 商量 贫嘴的结果,就是陆雨褚站在水里,狼狈地看着上面的两人,心情不忿,“你们两个,简直是狼狈为奸!” 刚才谈修龄抬脚的时候,他就留意到了,本来往旁边躲一下肯定能避开他那一脚,可那岑家三小姐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动了一下身体,硬生生断了他的后路。 虽然已是初春,可这湖水还是凉的让人欲哭无泪。 再看看上面两个,竟然还相视一笑,完全不顾及他这个落汤鸡的感受。 拽着湿哒哒的衣服爬上岸,正准比找他们二人算账的时候,却发现只剩下谈修龄一个人。 “她呢?” 谈修龄耸肩,“走了。” “你就一点不担心她?” 看着岑子衿刚才离开的方向,谈修龄道,“你没见过她在岑家小心求生的场景,自然不会明白,像她这样的人,只要你不去碰触她的底线,其实很好相处,你更不用担心她会做出威逼利诱的事情,她,不屑。” “那不是和你同一种人?” 陆雨褚撇嘴,手里用力拧着湿哒哒的衣服,时不时还甩甩头发上的水珠。 看着衣服上氤氲的水渍,谈修龄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被晾在原地的陆雨褚冲着那人的后背咬咬牙,也离开了水榭。 岑子衿回到宴上的时候,曹老夫人已经从皇后娘娘那里回来。曹冲冲看见她,抱着翠鸟过来牵他的手,“姐姐,娘亲已经允许我把小翠带回家了,你会来看它吗?” “小翠?”岑子衿看向他怀里的雏鸟,“是这只鸟儿么?” “是呀,我取得的名字!我要回去给它买一只大大的笼子,把它养的胖胖的!” 岑子衿失笑,“买只大大的笼子可以,但是要是养的很胖,它可就飞不起来了。” “没关系,我养它一辈子就好了啊!” 小孩子天真无邪,可是岑子衿却莫名觉得残忍。 对于一只鸟儿来说,如果不能飞上天空,那它或者是为了什么? 等到这场花朝宴散席的时候,曹老夫人在马车前停下脚步,“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将来不管如何你都要自己走。我会给你婶祖母去封信,你也和家里早点交代一下为好。” 回去的马车阿碗看着她疲惫的神色,悄悄给她盖上了一张薄毯。 “阿碗,小姐这是怎么了?” 青瓷咬着一块点心悄悄地问。 寻常出门,小姐很少有这样疲惫的时候,今日不过是参加一场花朝宴,还不如那次在昭恩寺的斗茶来的辛苦。 阿碗轻轻摇头,安静的守着默不作声。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岑子衿回房之后就让人伺候着更衣洗漱,简单用了些晚膳后,吩咐道,“明天皇后娘娘会下旨给我和谈大人赐婚,你们准备一下。” 砰! 青瓷手里端着的水盆落在地上,里面的清水溅了一地。 阿碗正在铺床的动作一顿。 “大惊小怪做什么?你们去把卢先生和白先生喊来。” 深夜被传进府的卢言并没有比青瓷她们的反应淡定多少,折扇都掉在了地上。 倒是白黎看上去淡定许多,“谈大人,是谈家的三爷么?” 来京城这么久,他既然答应做了岑子衿的门客,自然也会去主动了解许多京都的动向,这位谈家三爷倒是在别人口中听过,评价褒贬不一。 “嗯。” 岑子衿坐在桌案前正在给岑子初写信,顺口回答了她的问题。 卢言这会儿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激动地问,“真的是谈三爷?那位太子太傅?” “嗯。” 卢言简直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那可是未来帝师,有了他,有了谈家,他们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但这是好的情况,那位身份如此特殊,将来要是出现什么变故,只怕小姐也会跟着受累。 不过皇后娘娘明天就会下旨,这件事并不是他们能左右,“小姐,这件事会影响到原本的安排么?” 岑子衿摇头,“不会,他和我们没有冲突,甚至会对我们有有所帮助,我把你们喊来,也是为了说明这一点,其余的事情,还和以前一样,并不会因为我和他有了婚约就会有什么改变。” “在下知道了,可是岑家那边小姐要如何处置。” 岑子衿放下笔笑了一声,他果然是一个心思活泛的人。 “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写好了信,等明天宣旨的人来了之后就会送出去。可是因为谈大人的原因,只怕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你们就不便再继续过来我这里。” 看向白黎,岑子衿问他,“白先生也不宜再住在这里。” 白黎沉默一会儿,“我可以搬出去住的,只是家母……” “如果你放心的话,白夫人可以继续留在府上,过阵子还有有位夫人过来,到时候她们也能做个伴。今晚你收拾东西,先住到客栈,等明天天亮,我会让人去再寻一处宅子,到时候卢先生如果从三叔父那边出来,也可以搬过去住。等你参加完科举之后,虽是可以来接白夫人。” “白某听小姐安排。” 只要母亲可以得到照顾,白黎并不介意自己住在哪,但她感激岑子衿这份体谅。 若是能一朝得中,他自然不会再寄人篱下,他原还担心岑子衿会以母亲做要挟,现在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嗯,那现在让青瓷带你下去收拾,盘缠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等明天宅子的事情办妥之后,自然会有人过去通知你。” 白黎知道她和卢言还有事要将,也没在房中过多停留,便随着青瓷除了房门。 看着外面的暗沉的天色,白黎握紧了拳头,他还是太弱了。 所以,小姐才不需要他…… 卢言和岑子衿一直商量到后半夜,安排好近期的事情之后,两人将书房里勾画的稿纸烧尽。 “卢先生,一切就拜托了!” “小姐放心,你既然放心把这些事情交给卢某,卢某自当肝脑涂地。” 岑子衿笑道,“我不需要先生肝脑涂地,我需要你好好地活着,帮我出谋划策,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第186章 懿旨 翌日一早,府里的下人听从阿碗的安排洒扫庭院,青瓷则早早的就出门去给白黎看宅子,刚过完年,来京的人多,房子一时半会儿并不好找。 “我们这倒是有个挂租的,你要是有想法可以看看。” “挂租?” “是!也是一个书生,他本来是一个人住,可是最近忽然有什么事儿,要离开一段时间,这宅子就挂在我们这打算租出去一段时间,但是他自己的那间和书房是不租的,等他回来之后,要搬走还是一起住,再商量。” 青瓷已经跑了好几家这种帮人打探房子的地方,都说目前没有合适的宅子,但是立刻买也不能马上接手入住,青瓷想了想,给掌柜的说了一声让先帮忙留着,就折回府打算问问自家小姐的意思。 可是还没进门,他就和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遇上,看到他一身官服,青瓷吓得就差当即跪在地上,想了想,又稳住自己的身形,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开道。 果然这人下了道之后,直走正门,跟门房报了自己的身份,被小厮恭谨地请进了府。 岑子衿出来迎他,来人恭敬地打了个千儿,“小姐不必客气,咱家是来宣旨的。” 院子里的人一听,连忙跪到地上,岑子衿也恭敬地跪下。 “……兹临安岑家三小姐岑子衿端庄淑雅,品貌俱佳,今赐予谈修龄为妻,望你二人相携并进,举案齐眉,因岑子衿身有重孝之顾,特准二人待孝满之期后,择日完婚,钦此。” 岑子衿跪谢接旨,阿碗在她眼神试一下送上了一道大红封。 宣旨太监掂量了一下分量,笑道,“岑三小姐,皇后娘娘还让咱家带句话给您。” “公公请说。” “谈大人为我朝栋梁,小姐日后当悉心照顾,若有难处,可递上此佩到宫中求助。” 说完,公公地上来一枚质地莹润的凤凰图案玉佩交到她的手中。 皇后娘娘这是在给她示好,说的是悉心看顾,不过是让她盯紧了谈修龄,不要让其他贵妃有可乘之机罢了。 “公公辛苦,子衿记下了。” 宣旨太监嘿嘿一笑,“皇后娘娘还赏赐了不少东西,一会儿就送过来,眼下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奴才告退。” 说是奴才,可是皇后跟前的宣旨太监,有几个敢得罪,岑子衿送他到府门口,按他上了轿子才转身。 “看好门房,这两日府里怕是会又有很多人过来。” 看门的老奴立即应下。 与这里情形不同的则是谈府。 谈修龄本不住在谈府,但是皇后娘娘不可能将懿旨宣到他的私宅去,因此从花朝宴上回来的时候,便留在了谈府过夜。 谈老夫人盯着他吃了晚饭,隐晦地表达了一下她对这桩婚事的看法,谈修龄并没有太在意,只说宴上的那些说辞都是道听途说,信不得。 宣旨的太监一来,她老人家是既欣慰又心疼,尤其是听到还要过两年才能结婚的时候,更是替儿子委屈。 若不是为了个岑子衿,自己的儿子又何至于要再等两年。 可是她完全忘了,原来谈修龄是从不提成亲这件事的。 接完旨,老夫人怕一家子七嘴八舌再把小儿子给烦出府,就做主让各自回房,带着谈修龄就进了自己的院子。 谈雯一双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圆,半天都没合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岑子衿会嫁给她的小叔父,所以,以后她该怎么称呼岑子衿?小婶娘? 这简直太惊悚了。 “儿啊,要不这两年你先纳个通房?” 进了院子,老夫人遣散了下人,把心里的安排问出了口,“你多注意些,只要不在岑家三小姐进门之前有喜,皇后娘娘是不会怪罪的。” 谈修龄不知道母亲哪里来的想法,给她倒了杯茶,道,“母亲,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本来我也没想过要成亲,现在不是很好么?” “好什么好!还要两年,难道这两年你就这么空着?” 谈修龄不解,“难道我这些年不都是在空着么?” 老夫人被他的话噎住,后面竟不知道怎么再劝。 “你老是给我交代,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那个丫头?” 她从昨天就一直觉得奇怪,自己的儿子虽说礼仪周全,但也不是个能让人拿捏的人,不是她托大,就她这小儿子的脾性,不说皇后,恐怕就是皇上真要是拗了他的脾性,他都不一定给面子。 “没有,只是见过一两次而已,谈雯和她是好友,在临安的时候曾多次蒙她照顾。” 谈老夫人诧异,“和雯丫头是好友?我怎么没听说过。” “母亲,你都这把岁数了,少操点心挺好。” 老夫人气结,“你还知道我都这把岁数了,那你还不着急!非要拖到现在,好了,还找个能看不能吃的,你这是诚心不想让我抱孙子!” 谈修龄扶额,话题又回到了谈不拢的事儿上。 “母亲,今日我就不在家住了,我那边还压了许多事情,过几日我再回来看你如何?” 谈老夫人眼神一黯,“你又要走?在家多住几天不行么?” “不了,您要是想我了,就派人给我通个信儿。” 老夫人仰头看他,“你是不是还在怪你父亲和大哥?当年……” “母亲!”谈修龄打断她,“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这就先回去,您有事派人通知一声,您知道怎么找我。” 老夫人见她不予多谈,也止住了话题。 关于谈修龄,还有自己的丈夫和长子,哪一个都是至亲之人,她不想厚此薄彼,可是这些年看着小儿子和自己愈行愈远,说不心伤着急那是不可能的。 人都是皇家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在她这,她不仅是爱幺儿,还欠他良多。 谈修龄带着白海离开了谈家,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轻轻摩擦,随即笑出声来。 白海坐在前面赶车,听到他的笑声,也忍不住咧开了嘴唇。 主子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谈老夫人在房间了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又吩咐道,“来人,把雯姐儿给我叫过来!” 第187章 留京 谈雯被喊过来时候有点垂头耷脑的,蔫蔫地给谈老夫人行了个礼。 “你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谈雯看着她张了张口,又把嘴巴闭成了河蚌。 “来,你坐下,祖母问你点事儿。” 谈雯懒懒地坐下,趴在桌子上抠手指,也是谈老太太疼她,不然看她这坐姿,准是要挨一顿训的。 “听你小叔父说,你和那位岑三小姐是朋友?” “嗯。”谈雯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了解?家中还有谁?” 谈雯眼珠咕噜噜地转了两圈,算是明白了祖母喊她来的用意,坐起身,道,“她人挺好的,有耐心,也不过分迂腐。” 想到上次游舫上的事情,又补充了一句,“还很仗义。” 谈老夫人要听的可不是这个,追问道,“在临安的风评如何?” “哎呀,祖母,皇后娘娘都已经下旨了,您现在再问这些,不觉得太晚了么?” 谈雯直接开口抱怨,“她在临安除了到那个戚阁老家的女子族学读书,基本是不出门的,家中还有一个兄长。” 老夫人轻拍了她一下,“旁亲呢?你可见过?为人如何?” 谈雯深吐一口气,“她的族亲我只见过一次,是前年在她大婶娘的生辰宴上,其实你想知道的清楚些,何不让我娘往家里写封信呢,这样不就全知道了?” 经她提醒,谈老夫人一拍桌子,“哎呀,你瞧瞧我,都急糊涂了,你快你把你母亲叫来,快去。” 刚刚被喊过来,问了几句话就被差使去干活的谈雯捏了个水梨咬了一口,委屈地看了老夫人一眼,结果她老人家根本没注意她。 岑宅。 青瓷帮着阿碗给府里的下人发完赏钱,到她跟前说了找房子的情况。 “你去跟白先生商量一下,或者是亲自去看一眼那宅子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就把那宅子先租下来半年,这半年我们正好有时间好好看一处宅子。” 宅子按照她的想法其实不用买很大,因为再过两年这些宅子根本没办法脱手,可是她也不想委屈了卢言和白黎,其实租一处大宅子不失为一种好方式。 安排完这件事,岑子衿问,“外面还在传闻洋的事情么?” “这两天感觉说的人少了些,好像是有人在施压。” “嗯,先这样吧,你每日尽出多盯着点外面的动静。” 事情果然不出岑子衿所料,自从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后,最先到府上来的便是岑敛。 他一脸煞气地盯着岑子衿问,“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赐婚?” 岑子衿站在房中,谦恭地回答,“那日我陪着曹老夫人参加花朝宴,投花赛的时候和谈大人抽到了相同的花。” 这种理由,岑敛根本不信,他也是听说过花朝宴的,每次选花的时候,托盘里加起来差不多有千种样子,几十个人去选,这得是多大的运气才能选上一模一样的花? “子衿,这样大的事情,你为何没有先与我来说?你知不知道,如今你和谈修龄定了亲,那洛哥儿还有你兄长和我们岑家,就都绑到了争储的船上,一着不慎,那可是要抄家灭门的!” 岑子衿皱眉问他,“三叔父,在行宫的时候皇后娘娘就已经定下了这桩婚事,我如何能拒绝?昨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皇后娘娘说了今日会来宣旨,我只能命人先收拾宅院,以免唐突了圣驾,刚刚宣旨的公公才走,我正要去找您,结果您就过来了不是?” 岑敛一巴掌趴在桌案上,看着岑子衿不语。 他这会儿要是没有看出来岑子衿看似恭顺,实则背拧的性子,也枉活了这么大年纪! 岑子衿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恐吓,继续到,“这桩婚我拒绝不得,我想三叔父即便是依旧身居尚书之位依旧是拒绝不得。” 一番话堵得岑敛哑口无言。 不过到底是修行多难得的官僚,脑子转得快,既然这件事已经不可逆转,那就只好顺水行舟。 “这件事你要尽快写信回去跟你兄长他们说一声,嫁人之事,并非儿戏,后面一系列的事情要怎么安排,你可有打算?” “皇后娘娘已经给了口谕,成亲的日期等到我孝满之后再选,这件事暂时先不必着急。” 岑敛想了一下,“这样也好,也有时间让你婶娘她们帮着为你准备一下嫁妆,谈家是大户人家,切忌不可到时失了礼节。” 他已经被革职,二房和长房现在已经势同水火,安姐儿那边肯定指望不上,好在岑子衿平素与他那续弦关系还算可以,要是能搭上谈修龄,最坏也不过是现在的样子,将来等新帝…… 这种想法虽然大逆不道,但是考虑到岑子洛,方锐等人都还太年轻,他没办法不往长远了考虑。 “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过些日子我就启程会临安了,你可有打算?” 岑子衿欠身,“子衿出来日久,自然该回去的。三叔父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我同您一道会临安。” 岑敛有些失望地看着她,“衿姐儿,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胸襟抱负的,怎么这会儿却如此糊涂?谈家就在京城,那谈修龄年纪也不小了,你要想以后在谈家站稳脚跟,就必须让谈修龄喜欢上你,不然这两年万一他有了庶子庶女,你怎么办?” 拳头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这些话本应该是你母亲或者你婶祖母他们跟你说的,但是如今她们堵不再跟前,我就越俎代庖了!我的建议是你还是留在京都,即便是走了,安姐儿,清姐儿,还有洛哥儿还在这。” “这……”岑子衿一脸的犹豫。 岑敛,“这件事就按照我说的办吧,我回去也会交代洛哥儿一声,以后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同在京都,一定要相互照应,切莫像……” 说到这,他忽然收了声音,“行了,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你自己也思量思量我说的对不对!这几日你这估计会有多人来拜访,你要么就一个不见,要不就每个都见,你应该心里也清楚他们拜访的目的,切莫让人抓了把柄,将来受制于人。” 岑子衿盈盈拜谢,“子衿多谢三叔父教诲。” 就在岑子衿和岑敛在屋中说话的功夫,门房已经收了数十封帖子,岑子衿拿在手里翻看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188章 托付 京都一处久负盛名的私人马场内,岑子衿带着幕笠看马背上的人纵横而来。 翻身下马,干净利落。 “岑小姐,冒昧送帖子给你,实在冒昧。” “石小将军客气了!” 总去岑宅的帖子,除了预料之内的,还有一封,便是石辕命人送去的拜帖。虽然没有留名,但上面留了石家的暗记。 “我就知道小姐一定能认出我石家的徽记。” “不知石小将军约我前来,是有何事?” 石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她入座,玩笑道,“在下困囿于京多日,忽然听闻故友消息,打个招呼算吗?” 岑子衿可不相信他这番说辞,“小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石辕哈哈大笑,“小姐直爽!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我现在被皇上盯得紧,石家的暗探更是不便行动,今日我特意从府上易容而出见小姐,实是想请小姐帮忙送封信回西北。” “您这么相信我的一定能帮您完成这件事?” “我的人打探到,岑小姐的兄长似乎有意从武,我石家别的不敢说,在西北要帮他安排个身份和位置还是容易的。” 岑子衿幕笠下的嘴角勾起。 曹府男人虽然提议过要兄长前去夏州投奔,可是以曹老夫人的性子,这件事必然不是说的现在,而是等到兄长过了明路,光明正大的去投军。 所以这条路算是堵了。 她当时就想到过石辕,只是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她还没有来得及联系石家的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石小将军就不怕所托非人?” 石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岑小姐都不怕将唯一至亲所托非人,石某有何可惧?” 两人隔着一层面纱相视而笑。 石辕,“你将我的信交给你兄长,亲自带往西北,他在临安的身份和到西北以后的安排,自然会有人处理,不知我这样安排,岑小姐可还满意?” 岑子衿哑笑,“石小将军为什么选我?” 石家虽说在境地的根基没有那么深厚,但也不至于没有亲信之人,这样找一个几面之缘的人帮忙,实在是说不出道理。 “如果石家在京都的人可信,我就不会至今还被困在这里。” 话说道这个份上,岑子衿深觉今日她已经听得够多了,既然两人意见相合,那这件事就此敲定。 石辕将一封压了火漆的信交给她,“一切就拜托岑三小姐了,他日脱困,石某必当重谢。” 岑子衿接过信,“石小将军定会得偿所愿,我兄长以后在西北还承蒙多多照顾。” 西北的军风和大时其他地方不同,那里民风彪悍,不管是兵也好,将也好,若是不能让人信服,那是注定当不了领头羊的。 这也是为什么多年来朝廷向西北屡次派领将过去,却全部无疾而终的原因。 兵不服你,民不信你,可想而知在一个陌生地方想要令行禁止是有多难。 将兄长送到这样的地方,若是他真有本是,自当能在那创出一番天地来,若是能力不济,石家也会看顾他性命。 等一切安顿妥当,送岑敛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天。 京都从来不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管是官员新娶还是尚书离京,过了最初两天的新鲜,也就没什么人关注了。 岑敛离开的时候,有好些官员来送,就连陛下都私下赏赐了不少东西,以平复对他的愧疚。 队伍最后面,缀了一位陌生的小童,十三四岁的年纪,人机灵,嘴也甜,没几天就和队伍里的混的十分熟悉。 “刘宝儿,快来,哥哥刚烤了一直肥鸟儿,分你一只腿儿。” 刘宝儿嘿嘿跑过去,递上一袋酒,“这是干爹特意让我带回去的好酒,大哥们都尝尝,这鸟儿,就当下酒菜。” “嘿嘿,你小子有前途,这么小就会偷喝酒了?” 刘宝儿挠挠头,“这不是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学的嘛,几位大哥别笑我,我第一偷喝酒的时候,可是一口就躺到了,因为不服气才继续学的!” 他说的憨态,另外几位比他年纪大上不少,哈哈大笑之后,也没太当真,不过这孝敬还是接了。 刘宝儿捏着一根烤的酥香的鸟退退回到旁边的树根出,边吃边听着他们侃大山,手臂轻轻擦过胸襟,感受到里面的东西安然无恙才大口咀嚼起来。 这正是岑子衿派去送信的人。 人是从京都郊外那处庄子上推荐来的,说是刘生认下的干儿子,人机灵,也懂事。 尽管如此,岑子衿还是不敢大意。在石辕的信封外面又加了一层信封,只能看出是岑子衿写给她兄长岑子初的家信,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但是岑子衿认真地跟刘宝儿交代过,这封信关系到她的嫁妆,请他务必好好保管,一定要亲手交到兄长手上。 其实除了刘宝儿,张云这次也跟在了行车队伍里。 只是他是岑子衿派来保护岑敛的,所以一日三餐都在岑敛跟前用,并不会离开特别远,所以刘宝儿也一直没能跟他说上话。 岑敛心中烦闷,一路上酒就没听过,有的时候甚至能听见他在神神叨叨地念些什么。 将石辕的事情安排好,岑子衿便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除了画花样,处理消息,偶尔还会浇浇花,修剪一下枝叶。 谈雯投完拜帖过来的时候,她正在修建一盆迎客松造型的盆景。 谈雯挥退下人,在门口站了半天。 岑子衿的脸在逆光的时候看,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而且她神思专注,动作优雅,怎么看都是一副上乘的仕女画。 或者真是因为这样才能做她的婶娘? 一想到有自己见到岑子衿要行礼喊婶娘,谈雯就浑身不自在。 她动作幅度太大,还是惊到了岑子衿。 “喂,我现在不可能喊你婶娘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岑子衿放下手中的剪刀,笑问,“那你准备喊什么?” 谈雯无所谓地道,“还和以前一样喊你岑子衿呗。”眼珠一转,谈雯凑到她跟前问,“说说,要做我婶娘,你有什么感想?” 第189章 兔毫 岑子衿沉吟了一会儿,侧首回答,“忙。” 可不是很忙么? 自从和谈修龄定亲的事情传开,宫里娘娘派来送礼的嫔妃不计,京都三品以上的官员,九成都派家眷投了拜帖,各种活动和宴请的帖子也纷至沓来。 青瓷和阿碗都在这种压迫下迅速地成长起来,如今的青瓷对着前来送帖子的人,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七八样理由来拒绝各府的邀请。 至于阿碗,现在已经忙得根本没时间伺候她,从早到晚地窝在书房里替她看帖子和往来的书信。 谈雯瞠目,怎么着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答案,不过想想她的身世,忽然没有了打趣的心思,“我倒是挺羡慕你这么忙的,可惜我每天呆在家里,娘亲不是让我绣花,就是让我弹琴。” “嗯,其实练字也挺好的。”岑子衿笑着看她。 谈雯大怒,“你嘴巴这么坏我小叔父可知晓?” 写字对她来说真可谓是一件痛不欲生的事情,她也不是不想把字写好,可这有些事儿吧,勤奋是一回事儿,天分是另外一回事儿,她可这是于这上面没什么天分。 岑子衿认真想了一下,“当是知晓的吧。” 谈雯,“……” 本来谈雯还想着带她出去转转,可就她来的这么会儿功夫,拜帖就收了两三封,就歇了这心思。 “你弄这些兔毛做什么?” 谈雯跟在她身后,看她一根一根地捋着一些纤长的羊毛,忍不住好奇地问。 “准备做笔。” 谈雯这次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好吧,我承认你有资本做我小婶娘了!” 岑子衿听她语气不对,抬头看她。 “你还记得你上次送我的那块墨么?我爹爹有此去我书房的时候见到了,闻到药香赞叹了好久,还用那墨写了几个字的!不过我只有那一块,他也就没抢了。” “一块?” 谈雯点头,“是啊,不然他都想要一块拿回去用呢,说是提神醒脑,还着墨均匀。” 岑子衿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轻笑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了一只贼。” 岑子衿可是还记得当初在戚府的时候那个人曾经打听过这件事,只是没有料到他会做出昧自己侄女礼物的事情来。 谈雯被她说的云里雾里,不过很快就被她手上的动作吸引。岑子衿看她一脸的好奇,把手旁边的东西交给她一份,让她跟着自己做。 一整日的时间,两人足足做了二十多只兔毫出来,摆成一排的时候,谈雯满满地都是成就感,梨涡深陷,问岑子衿,“等这些笔能用了,我来取几支回去给我爹爹看看,他绝对惊喜!” 岑子衿看着她,眼底的羡慕一闪而逝。 谈雯正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抓住她的手问,“我能不能再跟你学制墨,就是上次那种。” “你确定?那个做起来比较……脏。” 岑子衿想了半天,找到一个确切的形容词,已打退她的一时脑热。 “你也太小瞧我了,小婶娘。” 谈雯因为她的质疑有些不高兴,故意喊了她一声。饶是如此沉稳淡定的岑子衿也不禁红了耳垂。 两个人收拾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本想留谈雯在府里用膳,可是谈雯的丫鬟小声地提醒了一声,谈雯今天出来的时候跟她娘亲是做了保证的,不乱跑,天黑以前绝对回去,这才能出来。 谈雯是被关怕了,现在一点儿也不敢反抗,只能恋恋不舍地又去看了一眼自己做的兔毫笔,跟着丫鬟上了回府的马车。 等到了府里,她还没进房子,就被谈老夫人召了过去。 “听说你今儿出门了?” 谈雯盘腿坐到老夫人的炕几上,“祖母,咱们别绕弯子了不?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今天和岑子衿做了什么,她怎么样嘛!” “胡闹!你岂能直呼婶娘的名讳?” 谈雯被噎的说不出话。 老夫人虽然说不上多喜欢岑子衿,但好歹是小儿子的媳妇,就算为了谈修龄,她也不能让人轻慢了她去。 她素来这么护短的性子,只是以前护着的都是谈雯。 半晌后,谈雯还是老老实实把今日的事情交代了一遍,谈老夫人将信将疑,“她真会做这些?” “那当然,父亲都夸过她做的墨条呢!” “改日笔做好了,你拿回来一只给我瞧瞧!还有,那墨……你明日送过来我看看。” 对于谈老夫人来说,关于岑子衿的细枝末节她老人家可都想知道详详细细,奈何两家有了婚约,岑子衿又是一人独居,两府不便往来,免得落人口舌。 而洗漱完,到书房处理完阿碗整理出来的消息,正准备去歇息的岑子衿忽然被阿碗又唤了回去。 “小姐,是纪先生的信。” 纪钧走了已经有好些时日,长锦元气大伤,他不得不回去亲自处理,想想到现在已经又是快半月没有来信了。 只是这次的信,除了江州和江陵的近况之外,纪钧还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恭祝小姐喜得良缘。 岑子衿忍不住赞叹,看来这一年的辛苦还是小有成效的,至少现在他都能这么快速度打探到京都的消息了,比官报还要早上几日。 和谈修龄的情况,她不便在回信里多说,所以在说完公事之余,对此事只字未提。 远在江陵城的纪钧,这会儿正坐在一家酒楼里,今天并无宴请,可他还是要了雅间,带着张风走了进去。 “坐。” 纪钧对张风道。 两人出门在外,张风一直扮演着他的属下,所以很少会有人知道两人其实如同兄弟。 张风毕竟是和他朝夕相处的人,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纪先生这是怎么了?” 纪钧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肚子端起酒杯和他的碰了一下,“我高兴啊。” 他这样子可以点儿不想高兴的样子! 不过男人嘛,谁还没有点秘密,张风自认不是个聪明的人,但是他有一点好,你就是不该问的他绝对不会好奇地多问,只是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 窗外喧嚣渐落,纪钧望着下方的树影婆娑,忽然想起荣宝堂那个深夜。 她值得最好的。 而自己,永远不可能。 第190章 飞逝 闲事人间无岁月。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末,这一年来,岑子衿除了在府中看书画画,偶尔去拜访一下梅老爷子和曹老夫人,其余的时间都在处理江州一带和长锦的事情。 谈修龄仿佛人间蒸发了般,岑子衿和他都是再未彼此想见。 岑子初在石家的安排下,顺利到了西北,现在已经是个小小的参加,石家父子对他皆是赞誉有加。 闻府经过闻洋一事,大门紧闭半年,除了闻大人每日上场,府门从未有一日打开,其中的消息也再难探听,就是闻大人那位姨娘,竟然也半年没有再出过府门。 除夕前夜,谈老夫人派人送来了一车的年货和贺礼,并写了一封信,告知她谈修龄因为在外事忙,今年不能赶回来过年。 岑子衿看完便把信放到了一旁,阿碗看着她紧蹙的眉头,以为她在为准姑爷不能回来而担心,开口劝慰道,“小姐,谈大人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提笔回信,岑子衿漫不经心道,“我并不是为此事忧心。” 她担心的事西提的事情进行的顺不顺利。 就在年中的时候,岑子衿收到过一份没有署名的礼物,一个檀木盒子里,满满地装了一盒西提的精致小玩意儿。 其中不仅有漂亮的琉璃盏,还有一个精致的木偶人,是比照这她的模样做的,现在就摆在她的寝房床头。 那是她便知,谈大人终于开始了他的路。 “那小姐咱们明儿还去二奶奶府上么?” 方锐也算是经历过磨难的人了,在编修完成之后,经由几位大人联名举荐,现在已经是已经是六品的编撰,比之以前的日子可是好上了不少。 岑子清也慢慢地从失去孩子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只是现在从不肯再轻易出门,便是逢年过节,也只会给岑子衿来信,央着她过去。 本来方锐的母亲在失去嫡孙的时候,对岑子清有过一段冷落,甚至动了给儿子房里添人的念头,岑子清为此又大病了一场,最后还是方锐跟她母亲说了当时多亏临安岑家帮忙,才能逃脱牢狱之灾的实情。 本来为了报喜不报忧,方锐放周围的人把这件事瞒着自己的老母亲,到了此时此刻,却也不得不交代了。 方老太太听完顿时泪如雨下,自那只有对岑子清堪比自己的亲生女儿般。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除夕夜我们就不过去了,让她们一家团聚吧!更何况还有纪姨和白姨在这里。今晚我们都去小厨房帮忙吧,争取明天早点给梅老送过去,然后我们就出发。” 梅老哪里人口简单,可是一老一小都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因此岑子衿经常让人做一些半熟或者是好处理的蔬菜瓜果过去,眼见着又要过年,岑子衿不放心铃铛,便着小厨房连夜赶制一些鸡鸭鱼肉的熟食,另外还配了几十盘子的菜式,只需要铃铛按顺序炒出来便可食用。 “江州的礼送来了,小姐准备什么时候看看?” 江州,其实指的就是纪钧。 自从岑子衿的婚事下来之后,纪钧跟她的来信就明显变少了许多,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就连送礼也都是写中规中矩,和康绣娘无二的礼品。 “已经送到了么?他们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江陵城吧,不过听张云说,张风已经回了铁矿上,那边近来有些人不安分,张家大哥亲自去守着了。” 那是和谈修龄的交易。 虽然他从未派人亲自过去查看过铁矿,可是对于长锦的承诺他确实做到了,现在长锦的边贸已经做的如火如荼。 这也是长锦能迅速扩张起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就在上一次的信里,纪钧还提到,明年或许还能拿到河道的盐引。 看上出处处都是好消息,只是在听到戚晨再一次被擢升的时候,岑子衿会感慨自己的无奈 戚家和闻家,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搬到的门户,尤其是戚家,这一年时间,长锦或者是有合作的人家,暗地里不知道跟戚家争斗过几回,可惜始终没有什么紧张,戚家依然是古树清蕤。 还有一个让岑子衿非常不安的人,此刻依旧是音信全无。 “还是没查到张氏的下落?” “没有。纪先生的人还在查,只是毫无头绪。” 这个人就像是人家蒸发了一般,找不到任何的音讯。不过这件事急也没用,大时这么大,一个人真的有心藏匿,寻常人是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人抓出来的。 “小姐,”青瓷从外面走进来,“白先生和卢先生来了。” 当初岑子衿做主租下了那位书生的院子,只是本主整整一年都没有回来,所以那处宅子就住了白黎一个人。 关于科举,岑子衿对他一点都不担心,毕竟这个人再没有他帮助的情况下,也是那般的耀眼。 “快去请进来。” 外面白雪皑皑,两个人一进书房,就带进了刺骨的寒气。 卢言还是花孔雀一般的模样,手里的折扇即使是在这寒冬腊月也舍不得离手。 反观白黎,这一年仿佛沉淀了不少,最初因为谋生沾染上的些许烟火之气也悄然殆尽,书生气里夹杂着一股冷芒,像一把待出鞘的宝剑。 “还是小姐这里暖和!卢某在外奔波可都快要冻成冰棍了!” 岑子衿挑眉,“卢先生如此辛苦,可怨我?” 现在京都的势力,岑子衿继续全部交到了他的手中,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和那颗九窍玲珑心,他愣是吧京都大小官员的底细全部打探清楚之余,还把刘生那里训练出来的孩子塞进了各个府上。 这可比康绣娘打探消息更为及时,只是这些都是暗探,寻常若无什么重要的事情,几乎从不联系。 可秀坊和他这边本来针对的人就不同,卢言的安排的人都是各府的前院,只有那些没有在绣庄里挂名的几个府上,才送了丫鬟进去。 “卢某现在哪有时间花来怨小姐,我今日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小姐禀报。” 第191章 军饷 卢言难得正经神色,岑子衿挥手,阿碗悄悄地关上了书房的门,到外面值守。 “戚家有动静了。” 岑子衿示意他们二人落座,看着卢言问道,“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借着年关忙碌,戚家有零零总总近百辆马车出京。” 此话一出,岑子衿和白黎都盯着他不语。 “本来这件事并没有引起我们的主意,他们是按照不同的名义,从京都往外运的,运出去的方式也是各式各样,若不是我们的人再跟一队马车的时候看到车辙印的深度不对,趁夜前去查看,只怕至今还不能察觉。” “往外运的是何物?” “白银。” 白黎猛然攥紧双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将白银埋在沙土,或者泔水或者是粮草中,分批运出了京城,走的方向各不相同,情况紧急,我们没有那么多人跟着,目前我只派了两队人去追。” “确定是白银?”岑子衿搓着自己的虎口冷声问。 这么大的事情,不仅超出了后宅的范围,更是超出了一家一族能探知的范围,若是被戚府的人知道,只怕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戚大人最近单独面过圣?” 岑子衿凝神问。 卢言摇头,“据我所知是没有的,戚家父子每日下朝都很准时,偶有事情,我们的人也跟着的,并不曾发现他曾单独面圣。” “其他府上呢?有没有动静?” 卢言将手中的折扇换了只手,道,“其他府上一切正常,但是闻府最近也很奇怪,可是两件事看起来并无关联。” “闻府?” “是,闻大人平日上朝皆是乘轿,最近几日却都是骑马而行,而且,他以前从不留恋花坊,最近却夜夜笙歌。” 岑子衿听完,脸色微凝。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临安的翠玉楼,外面看上去与寻常的花楼无异,但是里面却内有乾坤。 “可亲眼看见他一直都在花楼里面?” 卢言摇头,“我们都的人怕跟的抬进会被闻大人察觉,所以每次都是在外面等,直到我察觉到他的怪异之处,才让人进去查看,不过那花楼的雅间并不是寻常能探查得,因此并不能确认他是不是一直都在里面。” 书房里一时陷入沉思。 岑子衿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上闻英,戚忠的名字,又分别写下他们的异常之处,看了半晌,也没有想出来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件事情容我想想。” 岑子衿沉声道。 梦里,闻英这个人她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戚家,到后面最显赫的就是戚晨,官拜兵部尚书,最终却是因谈墨军饷被被满门抄斩。 谈墨军饷。 军饷。 还有不到两年,西提即将对大时用兵。 “军饷!” 岑子衿忽然拍手大喝,吓得卢言和白黎都是一个激灵。 “是军饷,你们现在顺着这条线索去查戚府,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和西提人接触,尤其是西提皇室。” 这下被说白黎,就连卢言这种自认为你见多识广的老油条都忍不住震惊。 和西提交易,那可是——通敌卖国! 事不宜迟,岑子衿也没办法给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做此猜想,立刻道,“卢先生,现在你必须立刻调动所有人,务必跟紧他们派往各处的车队,不要打草惊蛇,只要跟紧就好,另外,闻大人的事情也不能耽搁,如果你这边人手实在不够,就拿着谈大人的印信,去借人。” 卢言自知此时非同小可,立即行礼出去。 白黎看着她,眼神坚定,“小姐,我能做些什么?” 岑子衿看着他问,“白先生现在还坚持当初的选择么?” 当初,他拒绝了岑子衿的邀请,说不愿意做岑子衿的幕僚,只愿意专心科举,岑子衿并没有强迫他。只是现在看到官场蛾阴暗,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坚持他当初的想法。 其实关于这一点,岑子衿也不确定,毕竟梦里的事情已经和现在差距那么大,她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改变了兄长的命运,甚至是岑敛,岑家和戚家的命运。 当然也包括白黎。 那么,这一次他又会如何选择呢? 白黎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给了她答案,“小姐,有些事需要外面的人做,但有些事只能里面的人来,只是在我未进去之前,我竭尽全力便是。” 岑自己忍不住心里笑他天真。 想法多么简单的人,到现在还是不愿意他所憧憬的大时早已经千疮百孔,不过他也没有错,哪怕大时再满目疮痍,它都是他们的国。 “好,如今有件事我就拜托给先生了。” …… 两人来去匆匆,白姨甚至没来得及见到自己儿子一面。 而这个除夕夜,也注定不能平静。 顺天府一早就被人敲响了登闻鼓,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太太举报丛林花楼草菅人命。 在衙门还没开门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站在那里围观。等到顺天府尹周大人看到老太太手中写的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状纸时只觉得额头发昏。 本以为今日最后一天,下值之后便可在家休沐七天,可现在这么一张烫手的山芋端过来,他不接也得接了。 草菅人命,在历朝历代都不能是等闲视之的小事,周茂只能捏着鼻子带人去丛林花楼前去查看、 花楼里的鸨娘和姑娘们这会儿都才刚刚入睡,看门的小厮被吵醒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等到门开一条缝,瞅见外面穿搭整齐的官爷时,瞬间清醒。 “各位官爷!”小厮看见周茂,哈要打招呼,“我这就去喊妈妈,小的什么也不懂,免得耽误了您的事儿。” 这话说的得体,周茂点头。 不一会儿,妈妈边穿衣服边往外迎过来,“哎呦,这不是周大人么?今儿怎么有兴到我们丛林楼来了,只是您现在来肯定早了,要不等晚上您再过来?我保证让姑娘们把你伺候好。” 远观,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是她捏着嗓子说话,却没来由的让人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但是待她走进,站在前排的顺天府衙役不禁抖了抖身子。 这张鬼一样的脸就是曾经京都的花魁? 第192章 回来 周茂本就一肚子火气,这会儿看到她这幅做派,对着丛林楼正是无甚好感,冷声开口,“我们接到举报,你这丛林楼里有命案发生,现在特来查看,快让开!” 旁边的一位衙役掏出搜捕文书给她看。 “哎呦,这位官爷,这可是真的是无妄之灾!咱们楼里可是清清白白的做声音,断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呀,你可切莫听人道听途说!官爷们先进来,外面冷,先进来暖和暖和。” 听到她那句“清清白白”,衙役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个青楼楚馆的妈妈嘴里说出清白二字,怎么样都像是天方夜谭。 周茂咳嗽了一声,一把推开殷勤的鸨妈,“进去搜。” 鸨妈听着胸脯上前,凑到周茂跟前,借着衣裳的遮挡,塞了厚厚一叠银票到周茂的袖袋里,“大人,这哪能劳您如此兴师动众不是?这样,你先让官爷们都进来歇歇脚,等暖和暖和,我立即让姑娘都把房间空出来,让您查看,如何?” 周茂捏捏银票的厚度,脸色这才好了一些,给衙役们使了个眼色,便让小厮带着他们到了大厅。 官爷忽然来访,谁也别想好好入睡。 很快丛林楼里的小厮就动了起来,一坛坛的好久被搬上来,有了周茂的许可,衙役们纷纷落座,也享受了一回做大爷的感受。 周茂被带进一个雅间,鸨妈亲自给他斟酒,“官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就是除夕夜,周茂也不想这件事真的发生,要真有命案,只怕这个年都没办法好好过。便将衙门收到的状子给鸨妈说了一声。 鸨妈倒酒的手一顿,扯动面皮干笑了几声,“哪能有这样的事儿啊,我这楼里可干净着呢,要不几位大人也不能天天来不是?就比如刑部刘大人,少卿张大人,他们可都是咱们这的常客,就连三皇子都赞叹过我这丛林楼清雅呢!” 她说的越多,周茂心中越寒。 没想到小小的一个丛林楼竟还有这样的背景! 他从外任上调来的认识后就听人说过,京都这地界儿不比其他,官宦遍地,就是随便揪出来个普通住户,可能家里都住着一位七品官。 幸好刚才没有执意硬闯。 鸨妈看他的神色,自然之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喊来了两个楼里最火的姑娘过来陪着,自己就退了出去。 等进到自己房里,方才的笑当然无存,让人唤来管事,焦虑道,“快去通知闻大人,丛林楼里的事情被人捅了出去,让他快想办法把后院那几具尸体弄出去!” 一听后院的事发,管事哪还敢怠慢,立即从后门出去,途中还饶了几个弯,才到了闻府门前。 他却不知,自然出门,后面就跟了人。 *** “闻大人进去之后呢?” “咱们的人昨夜潜进去,跟着闻大人到了后院,看着他进了后院一间柴房!” “那柴房有何蹊跷之处?” 张云惭愧地低头,“那柴房一直有人看守,我们的人无法接近,但想来应该是有地道的。但是丛林楼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那几具尸体……” 岑子衿默了一会儿,“我们得本意就不是那几具尸体,不过等风声过了,还是让人把尸体从乱葬岗上搬下来送回到各家去吧,顺便再给他们留点银子,这世道,或者不容易。” “是。” 岑子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这些天京都又是大雪,天色灰蒙蒙的,十分压抑,好在因为除夕的缘故,各家各户都点了明亮的灯笼,遥遥望去,一片灯火通明。 “小姐可是饿了?” 岑子衿摇头,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问道,“梅老先生的那里东西送去了?” 青瓷点头,“送去了,他老人家还问你怎么没去,我看他一准儿是想你做的菜了。” 说来奇怪,梅老先生不收自己门生送过去的东西,倒是对岑子衿送去的东西来者不拒,偶尔还会老顽童似来帖子让岑子衿过去给他做饭。 岑子衿可不认为自己的手艺堪比厨娘。 “对了,下午的时候二爷派人送信来了,说是还在外办案,赶不回来了,让您自己在府里好好过年。” 岑子洛比以前更加成熟,今年更是连升两级,从七品翰林连升两级,现任大理寺左寺丞,经常跟着大理寺卿除外办差。 “嗯。” 岑子衿淡淡地应了一声,望向西北的方向。 石辕这一年安安分分地呆在京都,并没有再联络过她,但是她很清楚,那个人要离开,只怕也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不知道兄长这会儿在西北过得怎么样?比起岑子洛,兄长的前途,可真是坎坷。 但岑子衿心里还是满足的,因为至少兄长还活着,只要活着,一切都能得。 “小姐是不是想谈大人了?”青瓷看她望着外面叹气,以为她是在为准姑爷担忧,出口询问。 岑子衿一窒。 她不提醒,自己都要忘了自己是个已经定过亲的人了,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还在不在西提? 谈老夫人说他不回来过年了,看那语气,好像是经常做这样的事情,真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过的。 不过想到那个人总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左右也不过是到哪个地方,约上几位好友的趣味吧。 京外客栈。 “主子,咱们都到了,为什么不进去?” 里面的人负手看向窗外,“回去又能如何,我们再过两日又要离开,母亲年纪大了,与其让她再伤心一回,还不如不见。” “那岑三小姐呢?” “嗯?” 白海挠挠头,“要不咱们去岑三小姐那儿?您都定亲快一年了,你和岑三小姐还没再见过呢!” “……” “主子,您要不要考虑考虑啊?还有您身上的伤,这里冷锅冷灶的,实在不适合养伤。” 这才是白海真正焦虑的原因。 他们这次从西提回来,遭到了一队伏兵,虽然侥幸脱险,可以损失了几位兄弟,谈修龄后背上也受了一刀,因为着急回来处理事情,他的伤一直没有痊愈。 站在窗前抄手而立的人转身看他,看的白海浑身发毛,就在他准备收回之前的提议时,那人忽然笑了一声,“好。” 第193章 夜宴 除夕夜本就是有守岁的习惯,虽然今年身边没什么亲人,岑子衿还是在发完了府里的赏钱之后,安排阿碗她们去陪着两位夫人和白先生守岁。 坐在书房里,岑子衿有点想念小时候,对她来说,小时候似乎很远很远,只记得,父亲会在他的书房教哥哥下棋,母亲则在书案上教她作画。 不过,这些再也不可能了。 想到作画,岑子衿更是哑然,从她醒来到现在,好像除了画绣庄的花样和婶娘的寿宴贺礼,她还真么好好做过画。 提笔的时候,本想再画一幅山水图,可看到墨条的时候,她又忽然改了主意。 一袭青袍,双手抄袖,自竹林缓步而出,剑眉斜出,突出的眉骨,狭长的眼睛里星辰璀璨。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谈修龄的场景。 那一次,他没有揭穿她的小伎俩,想必后来听说发生的事情,他也是能猜到大概的,这也算是一种恩惠不是么?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两人会定亲。 “这是,画的我么?” 一声温润清朗的声音从头听传来,岑子衿一惊,一双素白的手直接按在了砚台上。 待看到来人时,岑子衿皱眉,“谈大人?” “冒昧打扰,还请岑三小姐见谅,只是我回京的事情,暂时不想让人知晓,所以岑三小姐可都不要声张?” 这人都已经登堂入室了,还让她不要声张? 岑子衿笑了一声,“嗯,老夫人年前送东西来的时候不是说你不回来了么?” “骗她的。” “……” 两人都不说话,书房里就莫名升起了一些暧昧的气氛,岑子衿难得脸红了一下,问,“吃了么?” 谈修龄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诚实道,“还没。” 想到他会很辛苦,却没猜到是这样的情形,岑子衿让他先坐一会儿,自己走了出去。 这个时间,肯定不能喊阿碗她们,好在是大年夜,厨房备的食材多,她简单地收拾出来几个小菜,又把锅上一直蒸着的点心取出来一些,拨开炉火,迅速给他下了一碗汤饺端出来。 可等到她进到书房的时候,却发现座椅上空无一人,视线一转,才在小塌上看到那个靠着小几闭目的人。 “主子昼夜不停地赶了三天的路,他身上还有伤,因为怕老夫人担心,所以没回府,还望小姐不要怪罪主子失礼。” 白海不知道从哪出来,站在岑子衿背后小声解释。 岑子衿把托盘放到书桌上,皱眉问他,“他受伤了?” “是,伤在后背上,已经简单处理过了,不过等会儿还要换药。” 岑子衿抿唇点头,,“知道了,我喊他起来用点东西,等会儿你来给他上药就好。” 白海哭着一张脸,“小姐,我也连续赶了三天路……而且还要担心有追兵,不知道有没有地方让我先睡上一晚,您既然和主子已经定亲,可否……” 白海的话没说完,但是岑子衿的脸已经红的彻底。 他这是让自己给谈修龄上药? 虽说两人已经定亲,可这…… 不过看到谈修龄和白海眼底青黑的颜色,拒绝的话她也实在说不出口,便给他指了一个方向,让他去随便找间屋子休息。 那是岑子初的院子,等闲没有人过去,不过里面的被褥还有其他的东西都是齐全的,等会儿她准备把谈修龄也安排到那里,所以便先只给了白海。 白海道了一声谢,就消失在了书房里。 回院子的途中嘿嘿一笑。 主子和岑三小姐太生疏了,这都定亲了,一年也见不了一次,既然他们都不主动,他这也算是帮忙了。 岑子衿看看托盘上的热菜,又看看呼吸均匀的谈修龄,想了想,还是上前准备唤醒他 谁知她刚一靠近,谈修龄就睁开了眼睛,里面再不是平日里的温雅,而是一种锐利的冷冽。等到看清眼前的人时,轻轻眨了下眼睛,里面又是灿烂的星辰,“抱歉,我睡着了。” 岑子衿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神,淡笑道,“嗯,谈大人太累了,不过还是先吃点东西再休息吧。” 随即又想到什么,便转身走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个铜盆,上面还有一方干净的帕子。 “不方便叫下人我也不知道水温合不合适,你先讲究一下,我先去把饭菜给你布好。” 谈修龄坐在小塌上有些恍惚。 看着她忙进忙出的样子,仿佛两个人已经生活了几十年,小姑娘明明那么小…… “谈大人?” 岑子衿看他发呆,以为伤口发作,行动不便,咬了咬唇,走过去扶他。 细白的手指搭在他青色的棉袍上更显白嫩,谈修龄的耳朵微动,隔着厚厚的棉衣似乎都感觉到了她手上的温度。 将他扶到盆架便,本打算折身的时候,又想到他可能不方便弯腰,就自己拿起新帕浸了水,投干净递给他。 谈修龄比她高一个头不止,低头便能看到小姑娘的侧脸,是那种带着菱角的曲线,并不是南方姑娘的柔和婉约,却让人移不开眼睛。还有耳后那一节雪白的脖颈,上面有一些细碎的绒发,软软地贴在上面。 岑子衿因为在房间里,穿的很薄,纤细的腰这样弯着,可以看清上面那漂亮的脊椎骨。 直到手上突然多了一片温热,谈修龄惊觉自己居然晃了神。 哑然失笑。 这些年,多少人想往他身边送美人,环肥燕瘦,各色名伶,他都稳坐如山,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会因为一个小姑娘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岑三小姐,我可以。” 看岑子衿还在旁边等着,似乎还要帮他把帕子放回去,谈修龄就猜到可定是白海说了什么。 “嗯,那我去布菜。” 回到小塌上的时候,岑子衿已经利落地摆好了饭菜,谈修龄挑眉。 他在梅老那里见过她做菜的,不过当时为了避嫌,他并没有接受梅老的挽留,算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吃到小姑娘做的饭。 如果第一次算的话……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伤,这道里面放了些青椒,你就别用了。” 一道笋丝上面,飘着几根红红的椒丝,本是配色只用,却不想他根本不能吃,岑子衿有些抱歉。 “无妨。” 第194章 上药 待谈修龄用过了膳,岑子衿抿了抿唇,“白海说你身上有伤……” 谈修龄看她说话吞吐的样子,便明白了她的想法,“无妨。” 又是这两个字。 好像什么事儿都难不倒他一般,岑子衿起身去找来备着的伤药,迟疑了一瞬,双手伸到他脖颈的位置。 暖香扑鼻而来,谈修龄低头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头顶,黑发收拾的整齐,简单的珠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可岑子衿第一次为男人宽衣,小小的布扣扣的紧实,半天也没能解开,手背不小心还触到了他温热的下颚。 耳根一红,岑子衿轻咬舌尖,稳住心神重新尝试,依旧未能如愿。 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谈修龄骨骼分明的手就抬了上来,一根手指抵在下方,拇指和食指一错,扣子便轻松解开。 青袍滑落,谈修龄转过身,解开腰间的系带,将整个后背暴露在岑子衿的面前。 小姑娘执拗,既然她非要上药,他不拦着便是。 左右,是他的人。 若说原本房间中还有些许旖旎,当看到他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时,岑子衿的心中就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除开那些旧伤,一道还露着血迹的伤口,被纱布缠着,岑子衿尽可能轻柔地掀开纱布,可还是看到他身上的肌肉不自觉的颤动。 粗糙的纱布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起,这样扯下来,他的伤口只会更严重。 岑子衿想了想,还是去端了一盆温水,用柔软干净的锦缎一点点将纱布浸湿,污血顺着脊背流下,纱布掖终于被泡了起来。 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惊呼出声,岑子衿颤抖着手将上面残留的药粉清理干净,又换了一盆水,直到伤口流出的血色变得艳红才停下。 整个过程,谈修龄一声不吭,只有膝盖上握紧的拳头,才能看出这个人不是不疼,只是习惯了隐忍。 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重新缠上纱布。 岑子衿抬头问他,“疼么?” 谈修龄看着蹲在面前的小姑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疼。” 这是岑子初经常做的动作,不过由他做来,反而带了几分暧昧。 原本以为小姑娘不喜,正准备挪开收的谈修龄忽然注意到她绯红的面颊,轻声问,“很丑?” 他问的是自己的后背。 尽管自己看不到,但他还是清楚的,这些年在外游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断,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被小姑娘看到,他反而是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谈大人受过很多伤?” “嗯,很久以前。” 确实太久了,久到他都记不清那一道伤口是什么时候挂到身上的了。 “嗯?” “后来,没人能伤得了我了。” 岑子衿轻笑出声,“谈大人厉害。”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什么事儿都如此云淡风轻。 “谈大人,时辰不早了,我给您安排休息的地方?” 谈修龄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将谈修龄送往岑子初院子的时候,岑子衿还顺带去厨房带了些点心和酒菜,到了门口,将东西递给他,“白海已经先过来了,我想着他或许也没吃东西,你带给他吧。” 谈修龄看着她一节皓腕送到自己面前,无声地笑了一下,接下食盒,“多谢。” 他知道她有心计,也知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知道她厨艺不错,只是没有料到她竟然还是这样细心。 寻常在外,或许关心他的人数不胜数,可是会关心到他身边人的,却寥寥无几。 在外人看来,白海不过是他的一个下人,就聊谈老夫人都如此认为,没人会在乎一个下人是不是用了饭。 看着那个姑娘渐渐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谈修龄觉得,其实有这么一个小妻子也不错。 “主子,人已经走远了。” 谈修龄脚步一顿。 白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门内看着他,语气里还带着不容忽视的笑意。 “是你和她说我受伤了?”谈修龄挑眉。 白海正义凛然,“嗯,属下实在是太累了,先回来躺了一会儿,这是给我带的饭么?” 谈修龄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下不为例。” 太白还的功夫这么好,是不可能不知道有人靠近院子的,刚刚的话定然是全听到了,他那点儿小心思,太明显。 这边主仆收拾好入睡,另一厢,阿碗端了一碗银耳羹到书房。 “小姐,刚刚您又用过膳?”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让人想忽略都难。 正在看书的岑子衿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刚刚肚子有些饿,用了一些。” 阿碗狐疑地看她一眼,没有再问,将银耳羹给她放到案几上,“奴婢还是在这里陪着小姐吧,你要是有什么需要,让奴婢来就行。” 正准备拿托盘下去,却看见小塌的放着的伤药,紧张地问,“小姐受伤了?” 岑子衿捏捏眉心,放下书,看她,“是谈大人受伤了。” 是她忘记了这件事情,而且对阿碗她也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刚才之所以不说,只是不想让谈修龄认为她多舌而已。 阿碗震惊地长大嘴巴,但她性子本就青瓷沉稳,想到岑子衿亲自做这些事情都没有去喊她们,定然有不能说的的理由,只是悄声问了句,“已经走了么?” 岑子衿朝着谈修他们休息的地方努努嘴,“暂时还没,你这两天注意点,厨房做的饭记得多准备些,但是别让别让别人察觉出来。” “奴婢省的了。” 阿碗这两年被逼着成长,远比一般的奴婢有见识,也并没有觉得谈修龄出现在这是什么违反礼法的事情,只要小姐不反对,她就没意见。 过了午夜,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开始齐鸣,岑子衿还在给祖父守孝,所以这宅子虽然做了洒扫除尘,却并没有挂上红灯笼,也没有帖对联,在一排宅子里显得格外冷清。 岑子衿先去纪姨她们那里拜了年,“纪姨,白姨,新年吉祥!” 两位夫人扶起她,连说当不起,还每人塞了个红封给她,“小姐,新年,图个吉祥!” 岑子衿当即眼前有些酸涩。 第195章 送饭 谈修龄太久没有休息,这一觉睡醒,已经是日上三竿,白海比他醒来的要早一些,听见屋里的动静,就端了水进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 外面天色昏暗,再加上还隔着门窗,谈修龄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回主子,已经快午时了。” 谈修龄,“……” 今年是大年初一,他却睡到这个时辰,不知道那小姑娘会怎么想! 随即又摇摇头,他谈三郎什么时候是个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了。 “岑三小姐身边的丫鬟之前来过一趟,您还睡着,她就先回去了。” “说什么了?” “没有,只是问您平日里喜欢吃什么。” 谈修龄起身,将手泡在温热的水里,“嗯,你说了?” “说了,我说您喜欢凉拌肚丝,梅菜扣肉,还有一些素炒的野菜。” 谈修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那些,都是你爱吃的。” 白海羞赧地挠挠头,“说实话,您也没什么爱吃的啊!反正您什么都吃,那不如说些我爱吃的好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巧言善辩了?” 白海莫名感觉后背一凉,退了两步,“您先洗漱,我这就去将饭菜取来。” 岑子衿昨夜虽然睡得晚,但是早晨还是早早地起了床,让管家按照习俗给岑子安,岑子清,岑子洛那边分别送了拜帖和贺礼。 两位夫人因为昨夜睡得太晚,早晨起来给各自的丫鬟发完红封,也被劝着回去歇了一会儿。 康绣娘早早地登门过来,还带着给岑子衿新作的衣裳。 “年前的时候您不让过来,新年我就和铺子里一起从临安来的姐妹们一起过的除夕夜,想着您这边冷清,这不,我一大早就跑了过来,不过我刚刚在门口也看到了一位年轻的书生,是府里的客人?” 白黎在府上当谋士的事情,康绣娘是知晓的,只是从没见过人,平日里有什么事情,也都是卢言代传。再加上他每次来这里的时候也非常小心,康绣娘这还是第一次和他打照面。 “他就是白黎。” “呀,那就是白先生啊!” 康绣娘有些惊讶,“看上去很年轻的样子,真想象不出那样一个人,能写出那么字字泣血大的状书。” 康绣娘说的,正是周茂接到那封状告丛林楼的状纸,岑子衿让他连夜着墨,这才查出闻英的秘密。 “嗯,铺子里预计初几开门?” “按照纪先生的意思,长锦商号都是到初七开门,我也终于能闲几天,正好去庄子上看看,再带几个人回来。”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一趟,来这么久,我还没去过那庄子。” “这件事倒是不急,我是有点担心卢先生他们,也不知道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卢言带着张云去查戚府的事情,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这件事岑子衿也放心不下,可是手上目前能用的人都已经排了出去,京都还有一个闻英,人手确实不足,这也是为什么岑子衿也打算去庄子上看看的原因。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们先耐心等等吧,这几天休息,但是你让她们别放松警惕,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主意各府的变动。” 康绣娘点头,“这个我知道,好了,大过年不说这个了,我给你做了件新衣裳,虽然你还要穿孝,但是新衣服还是得有的。我就不多留了,要是尺寸不合适,你让青瓷来告诉我。” 她在这里的时间太长的确会引人猜疑,毕竟康绣娘现在也算是京都有些名声的人。 康绣娘到了角门,正准备和青瓷告别,就看见那位白先生也从里面出来,康绣娘点头向他打了声招呼,白黎眼神闪烁了一下,微微一揖,算是回礼。 丛林楼那般应该已经处理完了尸体,只是那柴房没办法进去,除了张风张云两兄弟,岑子衿手上并没有功夫特别好的人能潜进去,这会儿可是让岑子衿作了难。 “小姐,谈大人起了。” “嗯……嗯?” 阿碗疑惑地看她,“怎么了?” 这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岑子衿笑了一声,“没什么,饭菜送过去了么?” “已经送过去了,按您的吩咐准备了两份,其中一份全是些清粥小菜,还有一盅补汤。” 早晨她去问谈大人喜欢的菜式,结果那个总是跟着谈大人的壮汉给她胡乱报了几个,就算阿碗不懂医,也知道受了伤的人肯定不能吃这些的,回来就有些生气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岑子衿。 岑子衿低笑了几声,让她去按他说的准备,只是另外再准备一份清淡的。 阿碗没有说的是,因为生气,她特意在白海点的那几道菜里多放了几颗花椒,她就不信,那么重口那人还吃得下去。 “嗯,等会儿他们用完膳的时候你过来告诉我一声。” “小姐要做什么?” “我要……给未婚夫君拜年!” 阿碗的小脸蹭的一下通红,羞的转身就跑了出去,,在院子玩花炮的青瓷只觉得眼前一阵风飘过,把她刚插好的花炮直接刮断成两节。 “阿碗!你赔我花炮!” 院子里一片闹闹哄哄,岑子初院子里正在吃饭的两人倒是安静。 只是一个怡然自得,一个有苦难言。 白海最终泄气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大口喝了几杯水,才抱怨道,“这岑三小姐府上的下人到底会不会做饭,这么麻,怎么下口。” 谈修龄看了他那要么红彤彤,要么绿油油的几碟子菜,无奈地摇摇头,将自己的碟子往前推了推,“吃这些吧。” 白海看看自己面前的碟子,又看看谈修龄那寡淡的菜式,虎着一张脸重新拿起了筷子,由于几番,还是放弃了他钟爱的肚丝。 正在喝汤的谈修龄看着碗里熬得酥糜的药汤,眼睛里全是笑意。 阿碗过来的时候,白海等着一双冒火的眼睛看这个小妮子,真是不省心,他就那么点口腹之欲,也被这丫头给糟践了,真是其心可诛。 阿碗才不怕他,瞪了一眼,拿着饭盒就绕了出去。 谈修龄让白海给他重新换了伤药之后,惬意舒适地窝在了岑子初的院子里看书养伤,只是没过一会儿,他以为今日不会出现的小姑娘竟然出现在院子门前。 第196章 拜年 岑子衿让阿碗留在院门口,自己端了新鲜的水果进房间。 “谈大人昨夜住的可还习惯?” “甚好。” 岑子衿环视了一下屋子四周,想不到白海看着那么粗糙的人,倒是将他的生活照料的仔细,至少那几本书和桌上新铺的笔墨肯定不是屋子里原本就有的东西。 “今天大年初一,子衿特意前来给大人恭贺新春,愿新的一年,大人事事如意。” 谈修龄笑了两声,转身走到桌案跟前,拿了一个红封递给她,“我原想着晚点的时候让白海给你送过去,既然你来了,就给亲手给你,岑三小姐也是,新年事事顺遂。” 岑子衿有些呆傻地看着手上的红封,面颊染上绯红。 按照大时的旧俗,丈夫是要在过年的时候给自己的妻子一份红封的,只是他们…… 谈修龄本已经越过她走向太师椅,忽然身体微微后仰,侧首道,“成婚前,你和谈雯算是一辈,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钱。” 压岁钱…… 这是拿她当小孩子?不过,却有些甘之如饴。 “多谢谈大人。” “说说。”谈修龄示意她做,丝毫没有现在还只能在寄人篱下的自觉,仿若他才是这篇宅子的主人。 “说什么?” 岑子衿明知故问。 谈修龄看她一眼也不拆穿,“那就是岑三小姐看我在这里养伤无聊,特意过来陪我下棋的?” 这未尝不是一种方式,想到大过年的,他有家回不得,一个人带着白海呆在这里还要小心翼翼,岑子衿不免替他有些心酸。 熟门熟路地到旁边的架子上取出两盒棋子,又亲自取了棋坪放到小几上,看他,“手谈几局?” 两人在棋艺上可谓势均力敌,岑子衿擅长迂回婉转,谈修龄的则锋芒尽敛,但相同的是,两人都是杀伐果决。 若非被逼出了一身汗,岑子衿实在是不敢相信看起来这么与世无争又温雅的一个人,何来这么大的杀伐之心。 “算起来,岑三小姐给过我很多惊喜。” 谈修龄落下一子,轻声道。 岑子衿眉头轻蹙,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见过你在昭恩寺烹茶,也见过你的小篆书法,于乐律之上也是造诣匪浅,这再加上棋艺和画艺,嗯,以及长锦商号,我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是如何成长,才能这般令人惊艳。” 岑子衿下棋的手一顿,这是在试探她? 诚然,她承认若只是活这十七年,这些东西,她也只是略窥门径,根本拿不出手,可是她有梦里那几十年,若非如此,她哪还有机会在这里跟他对弈。 “也许,是我天资超绝?” 落子之后,岑子衿歪头看她,一双水润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星辰大海里。 谈修龄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二十几年的人生,游历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物,可都不及她——细腻温润,侵人心肺。 不是那种会一眼让人记住的美,或者一瞬入心的特别,而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现这个人就像一个无底洞,越探究就会发现越多惊喜。 或许这就是他当初在皇后面前没有拒绝这门婚事的原因? 总是忍不住想帮她一把,然后看她能飞多远多高,就像……就像散漫而养的雏鹰,在它跌重时帮上一把,看它蓄势待发,扶摇直上。 “谈大人,我脸上有什么吗?” 岑子衿看他恍惚了神色,淡笑问道。 谈修龄回神,“没什么,我们下到现在,你总该说你的来意了吧?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客气。” 他可不认为小姑娘是真的单纯来给他拜年的。 岑子衿水眸里都是笑意,有时候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让人舒心。 “我想问谈大人就借点人。” “是有什么麻烦了?” 岑子衿点头,“嗯,还是不小的麻烦。”停下来饮了一口茶,“关于军饷。” 仔细地盯着谈修龄的神色,发现他只是一瞬间的诧异之后,却不见任何好奇,岑子衿便知道自己赌对了,或许他这一次不惜负伤回来,也跟此时有关? “没想到你如此敏锐。”谈修龄失笑,给她重新添上新茶,“军饷的事情确实非同小可,但是我回来的仓促,这件事吩咐下去的时候,已经很难查到踪迹,我这两天也正在等消息。” 岑子衿摩擦着手里的黑色玉棋,思索着他的话,是不是梦里也是因为谈修龄来不及赶回,所以才让戚府的逃过一劫,以至于后来戚家势力越来越大,一直到谈修龄大权在握之后,才将之连根拔起。 不,还有一种可能。 梦里,戚家并没有遭遇海棠花一劫,所以才隐秘地缓慢进行着军饷交易,直到很多年后才被发现,进而遭满门抄斩。 原因终究是不可追溯,好在如今有她时时刻刻盯着戚家,这件事便也早早地暴露了出来。 “我会让人把消息都抄一份给你,如果能的人能接手,我会让他们做交接。” 谈修龄端着杯盏的手一顿,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这小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这样大的一件功劳足以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男人一步登天,她就这样轻易地就说交接给他? “我的人手不够,而且我必须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就算是能查到什么,到最后也必须与人合作才能达成目的,与别人想必,我更相信大人。” “与你兄长相比呢?” 这件事情一旦查证,岑子初莫说是被今上夺情,怕是连升两级都不是难事。 “家兄志不在此,不必勉强。” 谈修龄轻眨眼睛,看着她耐心等她继续。 “作为交换,我希望谈大人帮我查一个人。” 谈修龄挑眉,“你说。” “原河西巡抚闻英。” 岑子衿没有说现任翰林院掌院闻英,而说的是河西巡抚,谈修龄一瞬间想到当时在镖局她让人送往江州的信。 “那位纪先生,也和当年的事情有关?” 岑子衿疑惑地看他,两人明明说的是闻英,怎么忽然牵扯了纪钧? 第197章 晚膳 “这件事我会自己查证,纪先生的事情,还请大人勿要深究,那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岑子衿无法跟他解释梦里几十年,纪钧对她的照拂,只能用这样一个词来定位纪钧在她身边的位置。 谈修龄眯眼看她,眼底似有波浪翻涌,淡声重复,“很重要的人?” 岑子衿恍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尴尬的话题。 她如今的身份是谈修龄未过门的妻子,可是她却当着未婚夫君的面说另外一个男人对自己很重要,她想,哪怕是个泥人也有三分脾性,不知道谈修龄会如何就此翻脸?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吩咐下去。” 他这是答应了,最棘手的问题解决,岑子衿也松了一口气,“我们查到闻英最近经常出入丛林楼,在那花楼的后面,有一处柴房,里面似乎有暗道。” “嗯,我知道。” 岑子衿侧首看他,觉得他语气有些凉,她猜大概是因为纪钧的事情,可这是一个解释不清的问题,既然该说的已经说了,交易也已经达成,岑子衿索性就站起了身,“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谈大人好好养伤。” 谈修龄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岑子衿福了一礼,就转身往外走。 “岑三小姐是皇后懿旨钦定的婚事,不管是为了我谈府的颜面,还是为了小姐自己的名声,还请小姐做事之前三思。” 就在岑子衿即将推门出去的时候,谈修龄淡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岑子衿笑了一声,你这外面昏暗的天色,转头问他,“谈大人,你是喜欢上我了?现在是吃醋?” 谈修龄身形一怔,嗤笑了一声,随即捏着眉心抬头看她,“岑三小姐慢走,当心路滑。” 这么明显的逐客,岑子衿还是听得出来的。 只是,他这算不算是气急败坏? 等她带着阿碗彻底走远之后,白海才出现在房中,一脸同情的看着谈修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杵在这做什么?” 谈修龄斜眼看他。 白海耿直道,“我怕你一个人难受,主子,就算岑三小姐以前喜欢过别人,现在和她定亲的人是你,所以,主子你再努力努力?” 谈修龄一把棋子扔过去,薄唇轻启,冷喝道,“滚。” 白海挠挠头正准备出去,又被身后的人喝住,“回来。” 这次白海学乖了,低头不再看他,也不说话,等着他的吩咐。 看他这样子,谈修龄反而被气乐了。 “晚一些她会送来这次戚家那边的动向,你去让闻府和京都的人都动一动,好好查查这个闻英,岑子衿说他在丛林楼后面的柴房有暗道,让他们想办法混进去,如果实在不行,就从别的地方挖一条暗道打穿,切忌不要打草惊蛇。” 瞧瞧,连岑三小姐都不喊了,直接唤人岑子衿,可见这是气的不轻。 白海心中默默腹诽。 朝夕相伴这么些年,谈修龄还不了解他?瞅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瞬间冷了脸色,“白海,我觉得这些年你在我身边呆的时间太长了,要不然你和白山换换,你到岭南去替他?” 白海头摇的像个拨浪鼓,转身就消失在房内。 他体型壮硕,最是不耐炎热,岭南那地方终年高温不说,简直就像一个大蒸笼,白海曾经去过一次,发誓再也不去第二回。 谈修龄视线回到刚刚没有下完的棋盘上,落下一子,轻哼了一声,“很重要的人?” 对于他这样的人,岑子衿到不担心他会对纪钧有什么不利,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她相信谈修龄不屑。 所以安排好这件事后,她立即让青瓷出去送消息。 岑子衿在书房一直呆到了晚上,阿碗从外面进来,正准备喊岑子衿用膳的时候,话突然卡在了嗓子里。 书房里面,小姐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而软榻上赫然斜靠着一个双手抄袖,闭目养神的人。 脚步顿了一下,阿碗还是走了进去,“见过谈大人,小姐,可否摆膳了?” 岑子衿这才抬头,看了一眼下午不请自来的某人,“谈大人在这一起用膳还是我让阿碗给你送回院子里用?” 谈修龄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连呼吸都没有变动频率,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岑子衿道,“那就摆在外面房间吧,去守好院子,不准任何人进来,青瓷回来,就把她带进来。” “是。” 等阿碗一走,原本睡着的某人也睁开了眼睛,岑子衿好笑地看着他,“谈大人,你这又是何必?” 谈修龄看她一眼,重新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书,翻了一张,开口道,“白海出去办事了,院子里没人伺候,我等会儿还要换伤药,只能来麻烦岑三小姐了。” “……” 虽然没有出门游历过,但是连做饭都会的男人,岑子衿才不信就因为没有人伺候,他就在院子里待不下去。 片刻后,阿碗就摆好了晚膳,正准备进来喊自家小姐的时候,发现岑子衿正在投帕给谈修龄净手,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只能清脆了咳嗽了一声,“小姐,饭菜已经摆好了。” 岑子衿嗯了一声,转头看谈修龄,自然地接过他手上的帕子,给自己也净了手才并肩往饭桌上走。 阿碗屏住呼吸给两人布菜。 往日里并不觉得食不言寝不语这习惯有哪里不好,可是今天,阿碗却莫名觉得十分压抑。 明明两个人用餐的速度都不快,也没有什么挑剔的地方,阿碗还是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他在江州一带帮你打理长锦?” 谈修龄喝完最后一口汤,净了口之后他忽然问道。 岑子衿比他慢一下,碗里的汤还没喝完,闻言只是一愣,并没有答话。 等放下了碗勺,擦了嘴,才回答,“不能算是吧,长锦不是我的。” “嗯?” “其实长锦本来就是纪先生的,我只不过当初给了他一些本金还有推荐信,不过他早就在海棠花那件事里全部还给我,所以,长锦不能算是我的。” 谈修龄屈指擦了一下鼻间,“海棠花的事情,你赔了很多银子?” 第198章 来历 对于谈修龄这话,岑子衿只当没有听到作罢,不然她还指望让人把银子还给她? “阿碗,去把伤药拿来。” 吃完了饭,岑子衿可没有忘记他来这的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阿碗道,“小姐,要不我……” 只是她话说一半就停在了谈修龄眉眼浅淡但是冷飕飕的眼风里。 她本想说要不自己给他上药,小姐那双手那是用来伺候人的,可盯着谈大人的目光,她是真的讲不下去。 岑子衿抬眼看了谈修龄一眼,有些好笑,想不到谈大人竟然如此幼稚的一面。 “我来吧,你去吃饭吧。” 得了岑子衿的命令,阿碗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 这次再没有上一次的扭捏,谈修龄进到里间半侧身背对岑子衿,自己送开了外袍的盘扣,将亵衣轻轻退下,露出封腰。 岑子衿拿着药瓶,纱布上前,轻轻将纱布的结解开,环过他的腰身,轻轻揭下,靠得近了,连呼吸都洒在了谈修龄的后背上。 假装没有看到他忽然的紧绷,将纱布从伤口上轻轻接下来,有用烫好的帕子给他做了清理,正准备重新撒上药粉的时候,谈修龄忽然声音低哑地伸出手来。 掌心还放了一个乳白色的胖瓶,“用这个吧。” 岑子衿接过来,发现里面是一些半透明的药膏,已经用了一半。 指尖剜了一点,轻轻擦在伤口最上面的位置,也不知道是因为岑子衿忽然的触碰,还是因为药膏比较凉,岑子衿身上的肌肉忽然一跳。 “谈大人经常受伤?” 岑子衿想,纵然他没有出身,这样长又深的伤口,也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便看着他身上的旧伤挑起了话题,以此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谈修龄岂会不知小姑娘的心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摩擦了两下,还是开了口,“以前的时候会有。” 说完就停了下来。 就在岑子衿要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打住的时候,谈修龄的声音缓缓从前面传来,“左肩上竖着的那一道,是当年第一次出门游历的时候,路过淮州,为了救一对母子被当地一群流寇给砍伤的。淮州当地官匪勾结,巧立名目,对当地百姓横征暴敛,导致不少百姓想逃离当地,那些流寇便在四周抢劫,让人一分钱一封信也带不出淮州。” 这件事应该是很多年前了,当时岑子衿的父亲还在世,还说起过此时,还感叹当时路过的一位书生有胆有谋,不禁设计让淮州知府吐出了脏银的位置,还将此事通过当时的言官直达天听。 书生? “大人可认识那位淮州的知府?” 谈修龄停顿了片刻,“算是认识。” 勾唇笑了笑,岑子衿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谈单人当真见义勇为,为国为民。” 这样夸张的赞赏谈修龄不是没有听过,只是从岑子衿嘴里说出来,多了几分真诚,他便也低笑出了声音。 “那这个呢?” 岑子衿用手指点了点他左腰侧一道狰狞的伤口问。 谈修龄像是在回忆关于这道伤疤的事情,半晌后才到,“那是一次出海的时候,一时不慎被水寇所伤。” 本以为还会有什么故事的时候,谈修龄就停了下来。 岑子衿的药正涂抹到中间的位置,见此不得不张口询问,“发生了什么危险的事情?” 谈修龄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那时我才知道,这天下之大,当真是什么样的奇人异事都有。我大时往日自诩兵强马壮,实则故步自封,已经差外邦远矣。” 好像是说了一个沉重的话题,不过说到外邦,“谈大人去过很多很地方。”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岑子衿猜测能让他生出这样感慨的必然不是小事,只是他不愿意说,她自然不好继续追问。 “是去过很多地方,我……呵呵,我比较有时间。” 话音里带着淡淡的自嘲。 朝廷在编的官员里,可不就是他最闲么? 哪怕是个九品的芝麻官,平日里兴许还是要出门办案查情的,只有他徒挂一个高高在上的官职,丝毫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又或者,他有,只是不愿。 岑子衿把最后一点伤口也涂抹上药,拿过纱布替他包扎,等到彻底收拾好的时候,才发现谈修龄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可是我动作重了?” 昨日的时候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他没出汗,总之岑子衿没什么印象,看他今日这样的情形,忍不住问了一句。 “无妨。” 谈修龄边穿衣,边淡淡回答,后背上的灼烧感还在,仿佛还有一根手指在轻轻涂抹按压。 “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原以为他还会呆在她的书房里继续消磨时间,没想到谈修龄忽然提出告辞。 想想这个时间白海应该是快回来了,岑子衿也没有再留,“谈大人路上小心。” 谈修龄嗯了一声就往外走,临出门是仿佛是说了一句什么,可惜岑子衿没有听清。 送走了谈修龄之后,岑子衿忽然回到书架前,翻了好久终于找出来一本叫做《编年纪事》的书籍。 这本书每年都会修订一次,在里面添加新的一年发生的故事,知道满十年,修订封册一次。 以前的时候岑政就很喜欢拿着这本书哄她入睡。 不知道翻到了什么,岑子衿忽然停了下来,书页上的字很简短,但是评价却很多,有两位还是当朝阁老的语批,都是对但年淮州一事的赞扬之声。 只是那帮了朝廷清理蠹虫的书生却丝毫没有提及姓名,就连外貌之类的描写也没有,只有书生二字,就是整个描述。 可是字里行间之间,岑子衿还是看到了当年事情的凶险,远没有刚刚谈修龄口中的云淡风轻。 “哎。” 岑子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原来云淡风轻这种态度也是需要锤炼的啊,若飞这些事情,现在谈修龄还是谈修龄么? 又会成为未来的太傅大人么? 也许是想的太多,岑子衿晚上睡着的时候竟然再次回到了那个梦境。 第199章 梦回 这梦似乎是接着她去世后的情形。 阿碗喊了她几声,见没有人答应才抬头看她,那会儿她的手已经垂落,再无半分声息。 呆了几瞬,阿碗哭的泣不成声,可是她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把我搬离岑宅,只得在尸体上盖了一件披风朝外走。 可是刚到门口的时候,就发现有一个浩大的仪仗停在府门前。 “请问您是?” “大胆,还不见过太傅大人!” 阿碗哪里知道太傅大人是何人,只是这些年跟着岑子衿和纪先生,多少也懂一些官员的品级,立即跪倒在地,“大人恕罪,民妇不是故意冲撞您的仪仗,只是……只是家中有人逝世,民妇着急去请人。” 轿子里,一双修长但是布满斑痕的手撩开轿帘,声音低哑地问,“这里可是临安岑大人的宅子?” 兴许是太多年没有人提起过临安岑家这个称呼,阿碗有一瞬间的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大人问你话呢,还不快回答!” 阿碗身体抖了一下道,“不是,这里已经易主了,现在是老奴的宅子。”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她不想给小姐招惹麻烦。 “呵,是么?你可知跟我撒谎是什么下场?” 马车里的人咳嗽了两声,轻声开口,“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问问岑政岑大人的后人如何了!” “大人认识我们老爷?” 她说的老爷,是岑子衿的父亲。 “算是吧,我知道他的儿子多年前已经去世了,只剩下一个女儿,不知道她现在如何?” “太傅大人,您找我家小姐做什么?” “小姐?” 马车里的人似乎对这个称呼很诧异,“岑三小姐……”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然咳嗽了几声,问,“她人在哪?” 阿碗看着这人果然没有恶意,这才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释放,瘫坐在地上,“回,会大人……我家小姐,刚刚,薨了。” 马车里的人听了之后先是半天没有反应,而后剧烈地咳嗽了许多声。 半晌,撩开了轿帘,从轿子了出来。 谈修龄还是习惯性的双手抄袖,一身布衣青袍,没有任何一品大员的官位,像是一个经年故友。身姿不如年轻时候挺拔,但是依旧精神矍铄,鬓边的几丝白发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苍老,反而更加有风骨。 “带我,进去看看。” 阿碗本也是出来好人帮忙的,纪先生离得远,虽然不知这人与小姐什么关系,但是看言行是没有恶意的,便开门把人迎了进去。 宅子没来得及收拾,到处都是残破的老旧,谈修龄的随从身边的人小心地拨开伸出来的枝蔓,一面刮脏了他的衣裳。 站在抱厦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房间里坐着的人,双眼禁闭,头发一丝不乱。 再往前走,谈修龄有些踉跄。 接下来就是谈修龄的人亲自帮忙打理岑子衿的后事,等到纪钧赶回的时候,已经是出殡的前一天晚上。 阿碗跪在他面前说了近来的事情,纪钧将脑袋埋在膝盖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道了一句,“是我的错。” 谁也没明白他错在哪? 错在不该给岑子衿进程的帖子么? 还是错在瞒着他戚家抄斩的事情,让她一个人孤身来了京都? 又或者是错在这么多年,没有解开岑子衿的心结? 连续奔波了多日赶回,纪钧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昏了过去。 夜深人静的时候,阿碗正在岑子衿的棺椁跟前守着,房间里忽然进来了一个人,阿碗正想喊人,他淡淡道,“你先出去吧。” 听到是谈修龄的声音,阿碗虽然没敢真的退下去,也是让开了位置。 谈修龄把手放在棺椁上,另一只手握拳抵在唇上压抑着咳嗽了几声,像是怕打扰了棺椁里熟睡的人。 “岑三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低笑一声,像是为岑子衿解惑一般,徐徐开口,“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临安岑家的一次寿宴上,岑三小姐当时……有些狼狈。” 像是响起当吃的场景,他声音有些凉,“后来听说你嫁给了戚大人,只是时间不长。我去临安找过你,想着你要是无处可去,我可以找个地方安置你的,至少,衣食无忧,不被打扰总是能的。” “只是,遗憾的是,我到的时候,你兄长已经去世,你也不知所踪,我想那大概是惩罚我当时没有在岑家出手相助,以至于后来,想弥补都寻不到机会的。” “后来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开始跟着那位纪先生做生意了,我想着或许生意好点,你也能过得轻松点,所以才想办法让他做了皇商,只是我没料到,他竟然君子这么多年,是我的错,但是没有打探清楚。” 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谈修龄忍不住又咳嗽了一阵,挥手斥退担忧而来的随从,谈修龄继续道,“你的仇我已经帮你清算了,戚家原本不会这么快就垮掉的,是我私心作祟,才让人从中动了手脚,本想着是让你释然过往的事情,没想到……这样也好,就让他们全族为你陪葬吧。” “我本想着,这些年,你既然没跟着那位纪先生,或许我可以把你接回府上,没想到……” “岑三小姐的字写得很好,那本小篆的字帖放到你手里也算是物尽其用……” 谈修龄滑坐在棺椁旁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笑了两声站起身,“岑三小姐一定不记得了,多年前临安城曾经来过一个游历的书生,岑三小姐下辈子可不要再那么容易被人骗了,身上的首饰更不能随便赠人。” 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支未及笄小姑娘带的镯子放在了岑子衿的棺椁上,“我让人为你抄了万篇《往生经》,愿来时,岑三小姐得偿所愿。” 梦境并没有到这里结束,岑子衿还看到入土当天,纪钧在她坟前吐血的场景,已经在很远的山头上,一个双手抄袖的人摇摇欲坠的身影…… “谈修龄……” “小姐?”阿碗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向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的岑子衿。 第200章 没醉 大年初二的早晨,谈修龄过来用膳的是偶,敏锐地察觉到小姑娘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 那若有似无的视线终于让谈修龄无法忽视,放下碗筷直接问出了口。 “没,没什么。” 岑子衿难得畏缩。 她想开口问为什么,可是为了又有什么意义呢?面前的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不知道为她做的事情。 这样一个人守着秘密很累,可是这一刻她又忽然庆幸,好在这些事情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不然她真不知晓要如何面对他。 “岑三小姐看着可不像没事儿的样子。” 谈修龄温和地给她添了一杯茶,眼睫低垂,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小姑娘眼底的青色那么明显,一看就是没睡好,再加上这反常的态度,谈修龄放心不下地补了一句,“闻府的事情没那么快,但是,有我在。” 有他在,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么?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岑子衿肯定是听听就过了,可如果是他说的,岑子衿就忍不住点头。 “嗯,我今天要去给梅老拜年,你去么?” 谈修龄想了想,“一起去吧。” 他也有段日子没有见过老爷子了。 但是看到阿碗收拾的大盒小盒的吃食还有干货海鲜的时候,谈修龄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铃铛早早地在山庄门口等他们。 “岑姐姐,老太爷等你好久了,从一大早起来就问了三……” 话说一半,便卡主再也没有出声,等着从后面出来的人,“谈三爷?” 他倒不是不认识谈修龄,只是这个人行踪飘忽不定,几乎没有在过年的时候出现过,更令他惊讶的事他居然从岑子衿的马车里出来。 谈修龄下车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走,给你发压岁钱去。” 铃铛回神,使劲儿摇了摇脑袋,躲避他的触碰,挑到岑子衿另一侧,眼神不善地盯着谈修龄,“岑姐姐,谈三爷怎么会在你的马车里?” 这个问题岑子衿还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出门前她本来吩咐阿碗再去准备一辆马车,谁知道谈修龄说容易让人察觉,只好作罢。 原以为他有更好的方式,可是出发前,他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进了他的马车,丝毫没有任何的拘束,这让岑子衿也不好再赶他下去。 回答不了,岑子衿就笑了笑,牵着她的手继续往里面走。 谈修龄瞥了一眼铃铛被她牵的手,淡淡的收回视线。 铃铛莫名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刚刚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懂他的胳膊上划过。 “咦?你们来这么快就夫唱妇随了?” 还没进屋,梅老爷子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只是说的这话确实让两人有些下不来台。 梅老自然知道这两人已经定亲,他这话主要是用来挖苦谈修龄的,等注意到岑子衿有些翻红的脸颊时,才疏忽这还有个女娃。 不过他对岑自己的感情很特殊,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过外人,“你这么多天没过来,快去做饭。” 他老人家倒是一点儿不客气。 谈修龄笑着给他行礼之后,就在他旁边坐下,岑子衿还真就听话的去了厨房。 年前送来的东西,两人并没有吃多少,厨房旁边的小库房里还堆的满满当当,这次新带来的和上次还是有些区别的。 让阿碗和铃铛两人先断了几盘果腹和肉干过去之后,三人才开始准备饭菜。 等到午膳的时候,慢慢一桌子十几道菜看的梅老爷子喜笑颜开,被谈修龄杀了一上午的火气也烟消云散。 只是酒过三巡,就半真半假的埋怨,“你这小子,不就是使唤使唤这丫头么?瞧你心疼的,还跟过不去,你这还没娶过门呢,真要是娶进家门,我老头子还不能说一个不了?” 谈修龄惬意地陪他饮酒,丝毫不见醉态,“您喝多了。” “谁喝多了!也就是你天天糊弄我,我可都有好些年没见你来给我拜过年了,今儿是不是还是借着这丫头的光?” 梅老爷子冷哼一声,“哎,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岑子衿哪里还听得进他这些醉话,脑子里尽是昨晚的梦,这会儿听梅老爷子的调侃,实在是受不住,只要起身,“锅里还有一道点心,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阿碗在旁边本想说她来就好,可是看看她的脸色,识相地没有开口,跟在她身后准备去帮忙。 等她们俩一离开,梅老爷子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哪里还有什么醉态。 “你这么着急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谈修龄也放下酒杯,“是有点事,但是现在还说不上是不是大事。” “朝中有人动了?” “嗯,有人动了军饷。” “这帮蛀虫!”梅老爷子一拍桌案,“干啥啥不行,敛财倒是起劲儿,边关都成什么样儿,他们竟然还敢打军饷的主意,可查到都有谁牵扯其中?” 谈修龄双手抄袖,“现在还没有查清,不过有阁老牵涉其中。” 梅老爷子一愣。 阁老,文臣之首,这大时是烂到的骨子里? “您别太担心,我正在查,有需要您帮忙的地方我会来通知您。” 梅老爷子咬牙道,“你放心去查,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准备把大时给败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现在朝中的形势之后继续拼酒,等到岑子衿从厨房回来的时候,就连谈修龄都有了些许醉意。 “谈大人,您今天还走么?” 岑子衿想的是,他在自己那住和在这里住其实没区别,既然他已经最的耳边u型认识,在这里休息也是一样,正好也给她一些时间笑话一下梦里的事情。 谈修龄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的之间在桌子上轻点,深邃的眉眼里带着岑子衿从没见过的轻佻和魅色,“岑三小姐似乎是不怎么欢迎我到岑府?” 岑子衿笑道,“您想的多了,只是您现在喝醉了,好像并不能跟我回府。” 谈修龄忽然站起身,身形晃了两下,慢慢朝她踱步,因为身高的差距,到她面前的身后,弯腰道,“我没醉。” 第201章 来信 岑子衿还来不及说话,只觉得一道黑影直直地朝自己倒了下来,她哪里能承受谈修龄的重量,踉跄两步就要倒下去的时候,谈修龄忽然跨了一步,伸手将她揽住。 因为害怕,岑子衿本能地伸手看住他的肩膀,两人的呼吸瞬间纠缠在了一起。 她的眼睛很好看,一直都带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寻常的时候都是温婉地带这些疏离,只有此刻因为本能染了写恐惧,看上去像只受惊的小鹿,里面还能看见他的倒影。 岑子衿愣怔的看着面前的人。 昨夜的梦里,他的身形已经初见佝偻,虽然一眼就能猜到此人年轻时定然是一副好相貌,可与亲见的震撼相比,不足一提。 他守在自己棺椁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想第一次见面么? “谈大人,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印象?” 岑子衿忍不住开口询问。 谈修龄睫毛轻颤,勾起唇角,“第一次啊,就想着这个小姑娘可真信任我,竟然不怕我直接戳穿她的小把戏,很,可爱。” 斟酌了一瞬,谈修龄找到一个词形容当时的岑子衿。 “后来呢?” “后来,总是阴差阳错遇到你有各种麻烦,或者我的麻烦,这样说起来还真有缘。” 谈修龄忽然笑了一下,“当时,为什么没有嫁给戚晨?我看见你了。” “嗯?” 岑子衿不明白她什么时候看见自己了,毕竟戚晨成婚的时候,她可是和刘氏在外面,难道…… “岑子衿。” 耳边忽然传来温热的呼喊声,岑子衿身上一麻,就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后退一步的时候,感觉得腰间的紧致。 “小姐,谈大人,你们……” 阿碗看到两人的姿势,惊在门口。 “谈大人醉了,阿碗,你过来帮我把他扶到椅子上。” 岑子衿侧开了脸颊,躲避这忽然而至的尴尬,可是因为让开了头,反而把白皙干净的脖颈暴露在谭西陵的眼中。 谈修龄的眼角微微泛红。 阿碗听到她的喊声,快不过来,只是两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谈修龄又把绝大多数的力量压在岑子衿身上,因此几步的路走的踉踉跄跄,东倒西歪,险些就一起绊倒在了地上。 岑子衿能感觉到每次即将摔倒的时候,腰间的手臂就会一紧,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闭着眼睛的男子,抿抿唇,没有言语。 在梅老爷子和谈修龄身上各盖上一个毛毯,岑子衿才算写了下来。 铃铛和阿碗收拾完桌子就去用膳,因此正房里此刻只有她一个清醒的人。 拨弄了一下暖炉,岑子衿看着谈修龄的睡颜陷入了沉思。 如果那只是一个梦,断不会让她感觉日日年年都在其中煎熬,可若不是,是否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因为他命人给她抄了那么多的《往生经》,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形? 他说,长锦商行是因为他才成了皇商,想想也是有迹可循的,自古以来,还从没那个商人能领了官职,纪钧可是有史以来头一位。 所哟人都以为是纪钧为人精明,会打点,可这是违反祖训的事情,岂是那么好运作的?但要是有了权倾天下的太傅帮忙,那就不一定了。 但是为什么呢? 岑子衿努力忽略掉心底的某个想法,拨弄碳火的手不禁有些重了,里面噼啪响了两声,也惊醒了她的思绪。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谈修龄的恩情她会偿还,及时她知道,没有他,他也一样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有她总归是快一些不是么? 大乱将起,她必须要在这之前把爹娘的事情查清楚,让他们黄泉之下安息,至于之后的事情,就权当是还他的再生之恩吧。 又把京都的事情捋了一遍,想好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零零散散的事情之后,岑子衿看着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这才去推了推谈修龄。 “谈大人。” 谈修龄迷蒙地睁开眼睛,一只手臂遮盖住眼睛,许是因为刚醒的缘故,声音里带着些许暗哑,“我醉了?抱歉,岑三小姐,让你见笑了。” 岑子衿看他这有些自欺欺人的动作,竟然觉得有些好笑,“谈大人只是睡了一会儿!今晚,您是要在这住着呢,还是继续跟我回去?” “回去?” 谈修龄嘴里喃喃地重复了两个人,放下手臂,慢慢地做了起来,看到还趴在桌子上呼呼大说的梅老先生,捏着眉心摇头笑了两声。 他有多少年没这么喝醉过了?也不知道是身上伤的原因,还是因为是在这里,只有他们几人。 早知道就该听小姑娘的话,不要喝酒。 不过事已至此,谈修龄并不是一个纠结的人,“我留在这里吧,你那里毕竟那处不便,等闻府的消息到了,我会让白海去通知你。” 岑子衿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 谈修龄自己到旁边水盆的地方净了脸,又恢复往日清隽的模样,叮嘱道,“好,路上小心。” 回到岑宅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门房看见她的马车几步凑了过来,“小姐,您今天刚走没多久,谈雯小姐来了。” 谈雯大过年的怎么有时间到她这里? “可有说什么事情?” 门房摇头,“没有,但是谈小姐给您留了一封信,奴才已经交给了青瓷姑娘。” 今天才大年初二,岑子衿担心谈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等到马车一停下,就疾步往书房走。 青瓷早就将书信放到了岑子衿的桌案上。 查看了一下封口,岑子衿便拆开了书信,看到里面的内容,不由错愕。 谈雯今天见到了石辕? 他销声匿迹了这么久,怎么会忽然出现? 岑子衿有一种直觉,这一次,说不动石辕就会离开京都。 但是这封信更耐人寻味的事谈雯的态度,这叙事的方式怎么看都不像是谈雯那个跳脱的人会讲出来的话,还有这里面所说的事情,看似无关紧要,却直至过几天的元宵盛会,已经京畿对今年元宵盛会的安排等。 难道…… 第202章 岑宅里只住着一个岑子衿,人情往来并不复杂,一个唇间咻然而过,紧接着便是元宵节。 岑子衿还是跟着康绣娘去了一趟京郊的庄子,除了康绣娘带回的十几个姑娘,岑子衿也从中挑选了几人,但是并没有交给岑宅的管家,而是交给了张云,单独分出了一间院子供他们居住。 卢言的事情,岑子衿考虑了一下,还是跟谈修龄说了一声,安排进了岑宅。 一番变动并不引人注意,只是有心的人都能看出京都紧张的局势。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让京都津津乐道的事情,那就是陆小侯爷因为在丛林楼夜宿多日,被老侯爷差点住处了家门,只是他干的荒唐事儿太多了,这一点到没有太引人注意。 正月十四日,夜。 卢言,康绣娘,白黎以及张云齐聚在岑子衿的书房。 “守卫那里打点的如何了?” 卢言道,“已经安排好了,四个方向,都有我们的人。” “嗯,记住,明晚如果有人要出城,能悄声无息的放人走,就悄悄把人放走,如果事情败露,也无论如何让他们尽可能的打开城门,善待他们的家人。” “小姐放心,这些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城外的马匹已经买好了么?” 这次回答的是康绣娘,“已经买好了,我以绣庄的要进货的名义采购了一匹,还用其他人的名义,分开去马场买的,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石辕明天如果一定要离开京都,那么势必不会用车轿这样慢的工具,这也是岑子衿根据谈雯送来的那封信尽可能周全的安排。 “他的人明晚肯定会有一番动作,到时候让我们的人见机行事,尽量把事情闹大,吸引主意,但是切记不可暴露你们自己的身份。” 白黎不知道想了什么,眉头稍动,但是没有说话。 张云道,“我已经出银子买通了几十个叫花,到时候一道有事儿,他们收到信号就会上前起哄,再加上明日人多,应该是初不了问题。” 岑子衿点头,“那大家就早点回去休息,万事小心。” 卢言和张云就在岑宅住着倒是无妨,白黎和康绣娘都在外面,两人进出都要进行乔庄,因此,出门的时候两人也是一道而行,假扮一对夫妻。 临分别前,白黎叫住了康绣娘,“在笑有个不情之请,也许明日能帮上小姐一二,只是这件事还需要姑娘帮忙。” 康绣娘睨着这个一贯沉默的青年,既然小姐看让他在书房听事,想必是极其信任之人,却不明白他又好的想法为何刚刚在里面不说。 白黎看出她的疑惑,“还请姑娘帮忙。” 康绣娘也不是无知妇孺,冷淡道,“白先生还是先说说何事吧。” “在下想请康姑娘帮我送封信。” 康绣娘警惕地看他。 白黎无奈一笑,“这封信,康姑娘可先行阅览,再决定是否帮在下去送。” 康绣娘想了想,点头同意。 带着白黎回到长锦绣庄,他就在康绣娘的眼皮子底下磨墨提笔,简单一页书信写完之后,等.到字迹干透,递给了康绣娘。 看完信,康绣娘眼神古怪地盯着他半晌,可后者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无趣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第二天,各家各户早早地挂上了花灯,货郎和手艺人也早早地准备好晚上要用的东西,静待夜晚的到来。 华灯初上的时候,街上开始陆续地人闹起来,小贩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支摊摆货,静待出来赏灯的人。 相比临安的婉约,京都的元宵节热情似火,岑子衿带着阿碗和岑子衿远远地坐在轿子上,并没有下去。 各家小姐带着仆人相继而出,一时间莺歌笑语不断,尤其是杂耍班子跟前,更是围满了带着孩子的人。 没等多久,青瓷就停了手上剥瓜子的动作,状似无意地开口,“顺天府的人出来了。” 元宵灯会上有值守的衙役并不奇怪,所以青瓷说的肯定不是原来就在这里的人,那就是说前面出事了。 很快,阿碗抱着几个烤红薯回来,爬进车厢低语,“是有个王爷喝醉了,打伤了一名商贩。” 岑子衿安静借着马车里的灯光,手里不知道拿着一本什么书,闻言并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 阿碗把剥好的红薯递给她,接过她手上的书放到一侧,又下了马车。 青瓷在她上来的时候已经跑了出去,她就在附近跟排队买起了炒货。 很快又有一队衙役疾行而过,青瓷从远处看到后不动声色跟上。 “有两名书生打起来了。” “刘大人家的千金被人调戏了。” “庆王爷的荷包和玉佩被人偷了。” “……” 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快,状况越来越多,很快,连守在附近的张云也出现在马车旁,“小姐,走水了。” 直到这时,岑子衿才撩开车联朝外看,果然看见不远处,原本高大的水车花灯处燃起了熊熊大火,有胆子小的已经开始找寻自家的马车,准备结束今晚的游玩。 还有胆子大的,不退反进,朝着起火的方向奔去。 “外面怎么样?” 岑子衿说的外面,是指城门外。 “还没有看到信号。” 又过了三刻钟,忽然又大队的人马重进了灯会的街道,当先一人口中不停地怒喝,“快让开,官差办案,奉命抓捕逃犯!” 岑子衿看着那缓缓推进的队伍,忍不住扶额。 就算是是走路都是人挤人的地方,骑马只会更慢,真不知道周茂手下的人平日里是不是都是这么蠢。 青瓷跑了回来,“小姐,办差的官兵被堵住了。” “什么人?” 刚刚过去的人可不是少数,虽然骑马速度很慢,但是绝对不会有人敢故意阻拦。 “不是咱们的人,是一个说书先生!他从下午的时候开始在前面的酒楼说书,我好像还看到谈小姐也在里面,那边街道本就窄了些许,人挤人的,一时也疏散不开,所以办差的衙役被堵在了那里。” “说书先生?” “是啊,而且咱们也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