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小女掌生计》 第1章 不公 第1章不公 天未亮透,闷热的空气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黏腻。 陈书砚从睡梦中醒来,这是她早已养成的生物钟,她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慢慢坐了起来。 她今年十二岁,父亲农事繁重,母亲身体孱弱,撑起二房日常生计成了她日复一日的差事。 自己家中不比大伯一房富庶,陈家并未正式分户,但是按照传下来的规矩,田产统一归宗族登记造册,其中分为公田、长房承袭田、二房分授薄田。 陈家公田收成全部纳入公中,长房名下的承袭田,包括十几亩上等水田、果园,归长房管理,夏秋两季收成悉数上交六成进入公中,剩余的归长房。 二房只得六亩薄田,外加一小块柿林。因一年到头收成微薄,公中便不用二房缴六成,而是让二房包揽家里一年到头的挑水劈柴、种蔬菜、做饭等等杂活生计。 她抬手擦掉额角的汗珠,看向对面小床上熟睡的阿弟,身形单薄,眉眼青涩。 阿弟陈书安十岁,是二房的独子,也是二房的希望。 她穿上旧草鞋,轻轻拉过薄被给他盖好,随后整理好衣襟头发,这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娘。” 晨光熹微,院子里,陈书砚的母亲陆静娴正握着水瓢,从大缸里舀水,听见动静,当即回头:“阿砚醒这么早?天才蒙蒙亮,回去再睡会。” 阿砚轻轻摇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睡了,天太闷,睡不着。” 陆静娴看了看天,空气湿热凝滞:“今天怕是有一场大雨。” 阿砚扫了眼空旷的院子,开口问道:“爹呢?” 往日这个时辰,父亲早已忙完挑水的活,帮着母亲将清水抬进厨房。 “怕待会下大雨,你爹一早就去田里巡查加固了。”陆静娴语气沉沉,眉宇间是常年化不开的愁绪。 阿砚看着对面屋,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 陈家是农家院落,一处两进的院子,容纳了三代人。 正中堂屋连通东西两座偏房,最好的正屋是阿爷阿奶住的,东院是承袭祖产的大伯父一家,自家挤在简陋的西院偏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娘,我帮你。” 阿砚见着陆静娴抬手要提起沉重的水桶,连忙上前主动接过活计。 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对于早熟的她已经熟稔于心。 陆静娴温柔摆摆手,“你先梳洗干净,收拾妥当再来帮娘就好。” 阿砚见母亲动作利落,便转身去大缸旁梳洗。 家里所有用水都是从村里溪中一桶桶挑回来的。 若地里清闲,这活全由父亲包揽。若逢农忙时节,田地里琐事缠身。挑水、拾柴、打理家事的重担就全数落在她的身上。 她的目光扫过半满的水缸,心里盘算着。此刻水量尚且够用,无需急着挑水。眼看天色闷热,大雨将至,等下她要把家里的木桶水盆尽数摆开接雨水,能省下几趟挑水的力气。 快速梳洗完毕,阿砚准备进厨房帮忙,就见阿弟陈书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呆呆立在台阶上。 片刻后,他才从恍惚中慢慢回过神,眼神慢慢聚焦,软糯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轻轻唤道:“阿姐。” 阿砚心头一软,上前牵住弟弟的手,将他拉入院中的老桂花树下坐好,拿起木梳细细帮他梳理头发,轻声叮嘱:“待会梳洗干净,就自己去收拾好要去公塾的笔墨书本,别磨蹭,小心赶不上堂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不公(第2/2页) 阿安乖乖点头,应了一声好。 阿安已经在村里公塾念了三年书。 堂哥就是大伯的儿子陈书峻,与自己同年出生,二人日日同去公塾。 说是结伴,实则从来都是阿弟单方面追赶跟随,若是稍有耽搁,陈书峻也不会驻足等候。 阿砚之所以日日叮嘱,就是怕阿弟耽误学业。读书是自家唯一的出路,她就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住阿弟念书的机会。只盼阿弟能学有所成,不像爹娘和自己这般困于此,任人拿捏。 读书开明,其实在无人的角落她也想读书识字,所以平日里一得空,她会特意去公塾借着接人的借口,悄悄蹲在窗下听夫子讲学,哪怕大多听不懂,她也努力记在脑中,睡觉前回忆,慢慢品味,这算是她清苦的生活中唯一的调味剂。 村里的公塾由本地四大家族合力承办,各家划拨专属田产供养学堂,故而族中子弟入学无需缴纳学费。可笔墨纸砚、灯油书卷的消耗,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对于年年拮据、勉强糊口的二房而言,更是一笔难以承担的巨款,每一文钱都要掰着花。 半个时辰后,早饭尽数烧好了。 阿砚端着热腾腾的泡米,稳步进了堂屋。 屋里摆着一张老旧八仙桌,配着四张长条凳。 阿爷阿奶早已坐上位,神色肃穆 阿砚举止恭敬,轻轻将其一一摆上桌,低声问好:“阿爷,阿奶。” 老爷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老太太手里摇着蒲扇,眼皮微抬,淡淡嗯了一声,语气疏离。 饭菜摆上桌,大房一家人便踩着点走进来,日日分秒不差。 每天时间都掐得正正好。 “弟妹辛苦了,今日这天也太闷了,看着要下雨。”大伯母许令仪走在最后,挨着大伯父落座,陈书玥和陈书峻姐弟紧随其后,坐在另一条长凳上。转瞬间,八仙桌仅剩一张空凳,那是留给陆静娴夫妇的位置。 阿砚早已习惯这般局面,熟练从墙角搬出两张矮凳,挤在大房姐弟与自家爹娘的座位之间。带着弟弟坐下,在这个家里,二房永远是最不起眼、也是最受委屈的那一方。 老爷子看着空着的席位,开口问道:“你爹呢?” 阿砚据实回答。 老爷子听罢,转头看向大伯父。 大伯父立马笑道:“爹您放心,公中和我名下的承袭田,前几日就已经尽数深耕犁好,秧苗长势喜人。” 老爷子闻言才放下心,抬手拿起碗筷,动筷用膳。 许令仪望着桌面清淡的饭菜,半点胃口也无。 桌上不过是大碗装着茶水,旁边一大碗炒好的泡米,一碟酸藠头,唯独两个鸡蛋是荤腥,也是家里两个读书学子的专属份例。 她当即开口,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骄纵:“娘,眼看着再过几日就要交夏税,可日日吃这些油茶素菜,实在淡口。依我看,今日去圩市割点肉回来。峻哥儿日日熬夜苦读,耗费心神,看着瘦了不少,正该好好补一补。” 第2章 垫钱 第2章垫钱 老太太端起油茶抿了一口,抬眼打量了一番陈书峻,随即看向刚落座的陆静娴,径直吩咐:“阿砚娘,待会去圩市,买二两五花肉回来。” 陆静娴温顺点头,随即轻声开口:“娘,厨房的盐也快耗尽了,您看需要买多少,等我洗好碗,好来跟您支钱。” 老太太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碗,语气淡漠:“再过几日就要交夏税,家中开支紧张,等夏税缴完再给回你。你先自行垫上。” 阿砚握着碗筷的手骤然一紧,心底瞬间沉了下去。这话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借口,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 自她记事起,家里但凡需要公中出钱,永远是让二房先垫着。可垫出去的钱财,从来没有分毫后续。若是她们鼓起勇气开口讨要,便会被指责小家子气、斤斤计较,还会被反复念叨,二房不用上缴六成粮米,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不该再计较几文零碎钱。 陆静娴眉头紧蹙,满脸为难,低声辩解:“娘,不是儿媳不愿垫钱,是家里仅剩的几文碎银,是特意攒下来给安哥儿买纸墨的。杨夫子已经多次叮嘱,课业不能耽搁,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周转了。” 许令仪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轻慢:“往日不都是用峻哥儿剩下的旧纸凑合?不过几日功夫,哪里就这般金贵,凑合凑合便过去了。” 阿砚侧头看向身侧的弟弟,只见陈书安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碗面上,脊背绷得笔直,透着浓浓的窘迫与自卑。 看着弟弟隐忍的模样,阿砚心头骤然一揪,酸涩又心疼。 她当即抬头,握紧手中的筷子,努力让人听起来语气沉稳清晰:“阿爷,前几日我去私塾接阿弟,杨夫子特意夸赞他,说阿弟背书极快、悟性极好,唯独字迹生疏,需要多练多写,迫切需要新纸磨字,万万耽误不得。” 一旁的陈书玥立刻出声打断,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峻哥儿背书更是出众,杨夫子早已断言,峻哥儿明年便可下场参加童试,中榜的把握极大。” 老爷子闻言瞬间来了兴致,转头看向陈书峻:“此话当真?” 陈书峻端得沉稳,微微颔首:“约莫七成把握。” 他从不把话说满,凡事留有余地,这般沉稳模样,更让老爷子满心满意。 “不错。”老爷子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 许令仪立刻顺势开口,趁热打铁:“我们峻哥儿太过刻苦,夜夜点灯熬油苦读,家中灯油都快要耗尽了,着实辛苦。” 老太太闻言当即拍板,语气不容置喙:“读书大业万万不可荒废。阿砚娘,你今日先去购置灯油,若有余钱再买肉。至于练字的纸张,先让峻哥儿匀两张应急,等夏税缴完,公中定然尽数补上。” 陆静娴还想再说几句辩驳的话,老爷子已然沉声开口定调:“就听你娘的安排。” 长辈一言落下,再无辩驳余地。 阿砚暗暗咬紧后槽牙,压下心头的委屈与不甘,默默站起身,给自己添了一碗油茶,夹了一筷子酸藠头,随后伸手将桌上唯二的鸡蛋,轻轻挪一个到弟弟碗中,这才重新坐好,安静低头用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垫钱(第2/2页) 陈书玥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欲言又止片刻,终究忍不住蹙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端着的规劝:“阿砚,你如今也十二岁了,已是半大姑娘,行事举止该好好注意仪态,莫要这般随性。” 阿砚抬眸,清晰捕捉到陈书玥眼底深藏的优越感与轻视,不卑不亢淡淡回怼:“堂姐,我日日要挑水干活、打理家事,不多吃饱些,压根撑不住整日的劳碌。若是堂姐觉得我仪态不周,不如日后家中杂活,也劳烦你分担一二?” 陈书玥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闭了嘴。 一顿压抑的早膳就此落幕。 众人散去后,阿砚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清洗擦拭,忙前忙后片刻,将堂屋打理得干干净净。 等她折返院中,才发现偌大的水缸早已见底。 阿砚拿起桶正准备去溪边提水的时候,这时,陆静娴忽然出现,轻声唤道:“阿砚,你过来。” 阿砚应声放下手中的木桶,接着走进厨房,就见陆静娴正从贴身的钱袋里,小心翼翼地数了十文钱,随后一枚一枚放进她手里,铜钱带着母亲的温度,落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人心头堵得发慌。 “你爹还没回来,我待会儿装好饭菜带过去,顺便就留在地里忙活了,你去圩市看着买灯油和肉。” 阿砚攥着手里的十文钱,视线从手心移到母亲憔悴蜡黄的脸上:“娘,不给弟弟买纸吗?” 陆静娴轻轻摇摇头,眉宇间尽是无力,长长叹了口气:“等夏税之后吧。” 这话戳破了阿砚之前积在心底深处的委屈与不甘,心口发酸,那股情绪如同汹涌而出的泉水,涌上眼眶,眼眶发红,眼底还有了晶莹:“夏税之后有河工银,河工银后又到秋税,一年税银不断,永远有等不完的往后,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狭小的空间中充满了她无处发泄的委屈和不公。 大房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衣食无忧,自家却是费尽全部心力也不过勉强糊口。 陆静娴轻柔拍了拍阿砚的脑袋,心底翻涌着同样的酸涩和怨气,身为人母、儿媳,她只能咽下所有的不甘与委屈,压在心底。 短暂的沉默后,陆静娴安抚阿砚:“去吧。” 阿砚收敛情绪,小心翼翼将钱放进怀里揣好,还仔细抚了抚褶皱,这才乖乖应声道:“我先挑两挑水再去。” 阿砚出到院子,看着水缸,心底有些犹豫。 她不想终日被这些杂活捆绑,不过她清楚大房一家的尿性。 即便二房一个人都不在家,他们也不会去碰那些粗活,最后还是会原封不动落在二房身上。 权衡之后,她还是做出了选择。 第3章 挑水 第3章挑水 刚拎起水桶,余光就瞥见陈书峻身着长衫从屋里走出,这是准备去公塾了,阿砚见状,连忙朝西屋高声喊道:“阿弟快点收拾好,该去学堂了!” 却听见阿安的声音从另一处方向传来:“马上好!” 为了拖延时间,阿砚连忙上前,主动同比自己大两个月的清高堂哥搭话:“堂哥今天瞧着真精神!娘亲交代我去买肉,既是补身体,我还是想问问你想吃什么?我好直接顺带回。” 素来清高的陈书峻,一直未将二房的姐弟看在眼里,本想径直离开,却听“买肉”二字,脚步骤然一顿,目光依然落在院外,平淡说道:“买点五花肉即可,许久没吃茱萸炒五花肉了。” 话音刚落,阿安便急匆匆从茅房方向跑回来。 阿砚见状,连忙上前关心道:“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拉肚子了?” 陈书峻见阿砚的注意力尽数转移到阿安身上,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便利落抬步离开,朝着院外公塾的方向走去。 阿安耳朵微微泛起红,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怕跟不上堂哥的脚步,只匆匆留下一句:“阿姐我没事,我先去学堂了!” 说罢,他快步跟上陈书峻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院子门口。 阿砚看着阿弟仓促的背影,暗暗摇摇头。 想来是夜里踢被,着了凉,以后还得多加留意。 阿砚不再耽搁,提着水桶也出了门。 门外的玉兰树下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那是隔壁堂兄,名为陈书峪,今年十三岁,此时他早已经在外等着了。 看情景好像对阿安说了句什么,阿安放在书袋上的手紧了紧,头更低了三分,随后三人才向着公塾的方向而去。 另一边的台阶上,陈书荞正静静候在门口目送自家兄长而去,目光瞥见阿砚,神情微动。 阿砚主动邀约道:“一起去挑水?” “好,等我去拿桶!”陈书荞应声跑进院里。 陈书荞的爷爷是爷爷的亲弟弟,排行老三,平时他们都称呼三爷爷。 三爷爷家境况在族里较为特殊,家中只得两女,大姑姑留在家中招赘女婿,二姑姑嫁进了府城。 大姑姑生下一双儿女,便是陈书峪和陈书荞兄妹。 表面看两家关系和睦亲近,走动频繁,可阿砚年纪虽小,心思却通透,隐隐能察觉出两个姑姑对自家的轻视,只是大家并未点破,保持表面的平和。 片刻后,陈书荞提着小水桶快步而出,两人并肩顺着田埂小路,朝着溪边走去。 路上无风,闷热的空气中带着属于泥土的腥气和青草气息。一路无话,直至快到溪水边,陈书荞才忽然好奇道:“听我娘说,峻堂哥明年就要下场考童试了?是真的吗?” 阿砚轻轻点头,随口问道:“那峪哥儿呢?可一同赴考?” “嗯,我哥也准备试试,刚好能和峻哥哥结伴同行,相互有个照应。”陈书荞应声答道。 阿砚闻言心头一动,开口询问:“对了,平日里你们给峪哥儿用的灯油是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挑水(第2/2页) 陈书荞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狐疑,看着阿砚,语气含糊:“没什么,就普通的桐油而已。” 阿砚见她这模样就知她没说实话。 这就是她能察觉出大姑姑一家对他们的轻视及不良意图的原因。 陈书荞偶尔得闲会来同她一起玩耍,但是她话里话外几乎围绕着自家开展,当然多数是打探大房的消息。 阿砚认真说道:“桐油烟大刺鼻,难怪刚刚看峪哥儿眼下青黑,他读书赶不上峻哥儿可能是这个原因,你回去记得和大姑姑好好提一下。” 陈书荞一噎,眼底随即露出迷茫。 真是灯油的问题? 两人不再多言,俯身打水,来回挑了两趟。阿砚见水缸储水足够家中中午、晚间使用,便停下了活计。 她依旧习惯性地将院里所有空桶、空盆尽数摆开,整齐摆在院中低洼处,只等那场预料之中的大雨落下,积攒雨水备用,能省一趟力气是一趟。她今日还有正经要事在身,不能一味耗在杂活上。 院中的桂花树下,陈书玥正摇着蒲扇纳凉,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方才饭桌上的争执还历历在目,她本想开口嘲讽几句,可又怕阿砚再次拿杂活分担的话堵她,到了嘴边的讥讽硬生生转了弯,开口问道:“你待会是不是要去圩市?” 阿砚低头整理着水盆,头也没抬,淡淡应声:“不去。” 陈书玥蹙眉,拔高声音:“方才我明明听见你问峻哥儿要吃什么肉,怎么又不去了?” “你既然听见了,又何必多问。”阿砚语气平淡。 陈书玥被噎得一时失语,沉默片刻,终究耐不住性子,开口吩咐道:“过几日是昱娇的生辰,你帮我去圩市瞧瞧,看看有没有时兴的绢花,帮我买几朵回来。” 阿砚闻言抬眸。 杨昱娇,出身村中数一数二的富庶杨家。 杨老爷子是公塾的主事、杨夫子的兄长,更是乡里有头有脸的乡老。 杨昱娇的父亲掌管圩市管控,常年往返府城见多识广,杨家家底丰厚,不是普通农家可比。 “绢花?是你自己戴,还是送人?”阿砚随口问道。 “我自己戴,也要送予友人。”陈书玥高傲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挑剔。 “既是如此,为何不亲自去?”阿砚不解追问。 陈书玥满脸嫌弃地摆了摆手,眉眼间尽是娇生惯养的娇气:“圩市人多杂乱,地上脏兮兮的,如今天气闷热,集市更是浊气熏人,味道难闻得很,我才不去那种地方。” 阿砚淡淡问道:“那你想要什么样式的?我帮你留意。” 陈书玥闻言,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随手丢给阿砚,语气随意又傲慢:“这里面有一百文。你挑红色、粉色、青彩色的绢花,纹样就要莲、梅、仙桃这几种雅致的,别的花哨样式不要。” 沉甸甸的钱袋落在手心,阿砚指尖微微一沉。 第4章 对比 第4章对比 方才母亲小心翼翼数钱、百般拮据的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再对比这随手一百文买绢花的阔绰,两相映照,竟是刺得人眼生疼,心头发酸。 这一刻,她只觉得这袋钱,比她清早挑一桶桶水还要沉重压手。 陈书玥见她怔怔出神,以为是从没见过这么多银钱,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没见过这么多钱?” 阿砚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垂下眼眸,低声应了一句:“没有。” 陈书玥被她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收敛神色,叮嘱道:“我交代的样式、颜色你都记住了?可别买错了。” 阿砚缓缓点头,却将钱袋递了回去:“样式我记下了。这钱我先不拿,今日我先去圩市帮你看好样式花色,回来告知于你,你敲定之后我再拿钱去买,免得不合你心意。” 陈书玥愣了一下,思索片刻,觉得这般稳妥,便伸手接回钱袋,狐疑道:“行吧。” 见阿砚迟迟收回手,她又疑惑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阿砚抬眸,眼神认真坦荡:“跑腿费还没给。” 陈书玥瞬间瞪大双眼,一副被打劫的难以置信的神情:“你今日本就要去圩市买东西,不过是顺路帮我看看绢花,还要收跑腿费?” 阿砚轻轻点头,语气诚恳又认真:“姐姐,绢花样式繁杂、花色纹样各有讲究,我得逐一细看,牢记款式,回来还要细细复述给你挑选,格外费脑子,顺路也不算轻松。” 陈书玥被她堵得无话可说,从未见过这般分毫必争的性子,只得憋屈地摸出一文钱,递给阿砚。 阿砚坦然接过那一文钱,细细摩挲着,小心翼翼贴身揣好。 此时她心中已在盘算。 如今天气闷热潮湿,鲜肉极易变质,若是等到午后集市临近散场,肉摊为了清货,肉会降价两三文,原本十七文一斤的肉,十四文便能拿下,如此便能省下几文钱,积少成多,说不定就能凑够弟弟的纸笔钱。 距离午后降价还有不少时辰,趁着这段空闲,她打算去后山的柿林一趟。 那片贫瘠的柿林,是二房仅有的额外收成,也是阿砚最常待的地方。 更确切地说,是柿林再往深山走两刻钟的隐秘坡地。 一路快步前行,小半个时辰后,阿砚抵达后山柿林。 枝头挂满青涩的小柿子,个头还不及拳头大小,隐匿在浓密的绿叶间,果皮饱满紧实,看着长势尚可。 这片柿林自二月爹娘追肥过后,后续的打理便全权落在阿砚身上。 为了秋收能多卖几文碎银,攒钱给弟弟添置笔墨纸砚填补家用,她几乎日日抽空过来打理,除草修枝,通风透光,事事精细,半点不敢懈怠。 她抬手顺手折断树上交叉向内的密枝,梳理枝条间隙,保证每根枝干都能通风见光。 目光扫过地面,眉头骤然紧紧蹙起。 地面散落着不少发黑脱落的虫果,果皮带着虫蛀的孔洞,腐烂发蔫,一看就是遭了病虫害。 阿砚顺着果林边界望去,视线落在隔壁余家的柿林,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对比(第2/2页) 余家这片柿林,同为二房产业,境况与自家相差无几,日子过得同样拮据。 可余家二房偏偏生性好强贪利,最爱暗中占些邻里便宜。 阿砚自记事起便心知肚明,每逢柿子挂果成熟,余家夫妇总爱趁着无人的空隙,偷偷溜进她家的柿林偷摘熟果。 年年如是,日积月累下来,靠着偷窃她家的柿子贩卖,少说也攒下七八百文的进项。 这件事,爹娘并非一无所知,也曾数次找阿爷禀明实情。可阿爷素来重所谓的姻亲情面,总以邻里亲戚不必斤斤计较为由,次次含糊调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从未真正为二房主持过一次公道。 久而久之,余家二房便拿捏住陈家阿爷的纵容,愈发肆无忌惮,偷占便宜成了年年不改的陋习。 往日为了杜绝虫害扩散、保住整片柿林收成,爹娘每次发现虫果落果,都会尽数捡拾干净,带出林地集中焚烧处置,半点不敢懈怠。 阿砚弯腰拾起地上一颗发黑腐烂的虫果,指尖触到软烂的果皮,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算计。 她快速环扫四周,山林寂静无人,唯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响。 下一瞬,她手腕轻扬,手中虫果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进对面余家的柿林深处,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咚落地声。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林间脆响接连不断。 阿砚动作麻利,将满地沾染虫害、带病腐烂的落果,尽数一一投掷到余家林地之内。 既然对方疏于打理、纵容虫害扩散害她收成,那这些祸患,便该尽数归还给始作俑者。 收拾妥当,她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果皮残渣与尘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哼。 余家年年占她家便宜、害得爹娘劳碌受损,今日也算小小讨回几分公道。 做完这一切,她再不逗留,转身快步离开后山柿林。 等阿砚踏着闷热的风赶到圩市时,市集人流稀疏散去,热闹喧嚣褪去,只剩零星摊贩还在守着余货清摊。 油料摊的尤叔守着摊子,摇着蒲扇慢悠悠纳凉,瞧见熟悉的青涩身影,当即笑着开口:“砚丫头,这个时辰过来,是照旧买灯油?” 阿砚快步走到摊前,语气乖巧:“尤叔,今日我只带了五文钱,劳烦您帮我配二两桕油,混七两桐油的混油就好。” 纯桐油价格低廉,却烟气浓重、刺鼻伤眼,夜里点灯光线昏暗,最是耗神损目。而桕混油质地更优,烟火柔和、烟尘稀少、亮度更佳,只是单价略贵。 阿砚精打细算,这般配比,既能省下不少银钱,又能稍稍改善灯效,最适合夜读使用。 尤叔闻言乐了,放下手中蒲扇打趣道:“你这丫头心思最细,次次都把配比算得妥妥当当,连我都不用多费脑子斟酌。若是来买油的都像你这般省心,我这摊子倒是能轻松不少!” 阿砚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装好的混油仔细收好,道谢后转身走向肉铺。 肉铺的张屠户眼尖,远远就瞥见了她的身影,不等她开口便率先笑道:“我掐着时辰呢,就知道你这丫头该过来捡尾摊便宜肉了。今日想买些什么?” 第5章 圩市 第5章圩市 阿砚凑近肉摊细细打量,午后清摊,整块肉案上肥厚油润的肥肉早已售卖一空,只剩些许筒骨、精瘦肉,还有几块瘦多肥少的五花肉。 张屠户看透她的心思,直言道:“如今就剩这点五花肉品相最好,半瘦半肥,最适合炒菜。尾摊给你算最低价,十四文一斤。” 阿砚指尖小心翼翼捻出怀中仅剩的五文铜钱,反复数了一遍,抬头眼神清亮:“张伯,那麻烦您帮我割五文钱的就够了。” 不多时,小块五花肉切好打包,阿砚小心揣好,谢过张屠户,转身走进南一巷的饰品小巷,打算帮陈书玥打探绢花样式。可刚踏入铺面,目光扫过店内饰品,视线落在一个身影上骤然一凝,当场愣在原地。 铺面里一道清丽身影恰巧回眸看来,四目相对,对方当即扬起一抹温柔明媚的笑容。 阿砚心头微怔,连忙走上前,带着几分腼腆轻声问好:“昱娇姐姐,你怎么也在铺子里?” 眼前的少女正是杨昱娇。 她肌肤白皙细腻,一双杏仁眼温润灵动,两颊浅浅梨涡衬得性子愈发温婉柔和,身上一袭细布衣衫,是寻常村坊少见的府城新式料子,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 杨昱娇笑意温柔,语气亲昵:“我娘想让我学着打理家事、照看铺面,往后每逢赶圩之日,我都要来这边守着。说来也巧,今日正好撞见你。你不来,我近日也打算找人去家里寻你,大圩过后第二天便是我的生辰,笄礼与生辰一同操办,届时家里备了米酒、桂花糕,你一定要过来热闹热闹。” “好!我一定来!”阿砚用力点头,真心夸赞道,“昱娇姐姐生辰那日,定然是最好看的!” 直白真挚的夸赞让杨昱娇难得脸颊微红,嗔笑着看向她:“你这丫头,越发会说话了。对了,你今日来铺面,可是想买些什么?我给你好好引荐引荐。” 阿砚目光落在柜台上的各式头花饰品上,坦诚道:“我想来看看近日有没有新式的绢花头花。” 杨昱娇温和道:“铺子里这些都是早前的旧款,剩下的样式不算精致。大圩当日会新到一批府城过来的新式样,你若是不急,届时再来挑选最好。” 阿砚了然点头,乖巧道:“那我知晓了,昱娇姐姐你先忙,我不打扰了,先回家去。” 她转身缓步走出铺面,身后传来杨昱娇从容温婉的待客声。 阿砚驻足回头望去,只见杨昱娇落落大方地招待往来姑娘,言辞温柔、谈吐得体,总能将客人哄得笑颜逐开。 她心底暗自思索,六月廿十,杨昱娇生辰与笄礼一同举办,乃是人生大事,寻常东西实在太过敷衍。 可她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贺礼,一时间满心踌躇,轻轻叹了口气。 一路思索前行,回到家中已是未时三刻。 阿砚将买回来的肉与灯油妥帖放进厨房,刚收拾妥当,就被等候多时的陈书玥快步拉住。 陈书玥满脸急切,迫不及待追问:“圩市的绢花怎么样?有没有好看的新式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圩市(第2/2页) “今日铺子里都是旧款,大圩当日才会到新式样。”阿砚如实回话,略一思索,还是将心头疑虑道出,“我今日在饰品铺撞见昱娇姐姐了,她近期都会在铺子里帮忙打理。你还打算送她头花吗?” 陈书玥闻言瞬间蹙眉,脸色沉了下来,心头快速盘算。 林婶怕是已经为杨昱娇找好了人家,都开始学着打理铺面。若是真要嫁去府城,寻常圩市售卖的绢花便显得粗陋廉价,半点撑不起场面,更显不出真心诚意。“我倒是没料到这一层,这可如何是好!” 阿砚试探着开口,“要不,干脆去府城采买?” 府城货品精致新颖、档次更高,远比乡镇圩市的物件体面,用来做生辰贺礼再合适不过。 阿砚看着她眼底松动的神色,便知这个提议稳了。 心头暗自欣喜,又能多挣一份跑腿酬劳。 就在这时,天色骤变,滴答滴答的雨点骤然砸落,落在干燥的庭院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转瞬之间,雨势变大,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整座院落,地面很快被彻底打湿。 陈书玥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眉头蹙得更紧,满心纠结。 这般瓢泼大雨,路途湿滑难行,往返府城一趟,定然会被淋成落汤鸡。她瞥见阿砚正静静望着院中接雨的木盆,心思一转,当即开口吩咐:“明日你替我去一趟府城,帮我挑几支新式头花,再买一个荷包,若是拿不准样式,便直接询问店家。” 阿砚刚要开口,陈书玥便抢先堵话:“给你三文跑腿费。” 阿砚微微蹙眉,故作迟疑:“这路途遥远,还得冒雨赶路,来回奔波着实辛苦……” “四文!”陈书玥立刻加价。 阿砚依旧面露为难:“这般天气,淋雨赶路若是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五文!再多说一句,这差事我就换人,一分钱都不给你!”陈书玥被她磨得没了耐心,恶狠狠放话。 阿砚压下心底暗自窃喜的笑意,立刻换上一副委屈顺从的模样,温声应道:“既然姐姐心意坚决,做妹妹的自然听从吩咐,尽力办好差事。” 陈书玥见状反倒心头一悔,暗自腹诽陈书砚真是钻进钱眼子里了,分毫都不肯吃亏。 她不愿再看阿砚这副模样,免得自己越发气恼,当即转身就要回屋。 阿砚见状连忙抬高声音:“姐姐,府城有你最爱的云片糕,难得去一趟,若是想吃,姐姐记得多备些银钱!” “知晓了!啰嗦!”陈书玥头也不回地应声。 看着对方略显气恼的背影,阿砚再也忍不住,唇角悄悄扬起笑意。 这五文跑腿费,加上之前攒下的一文,再攒些许,便能凑够弟弟的纸笔钱,也算不负连日来的精打细算。 另一边,陈书玥气鼓鼓回到屋内,只见母亲许令仪正倚窗静坐,听雨赏景,手边摆着清茶,姿态悠然闲适。 第6章 童生 第6章童生 许令仪见女儿满脸气恼进门,淡淡开口询问:“怎么了?可是跟阿砚那丫头拌嘴了?” 陈书玥无奈叹气,满心不忿:“娘,她真是掉钱眼里了,半点小事都要算计酬劳,这般市侩模样,日后出门定然要给陈家丢脸!” 许令仪抬手给她倒了杯清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淡然通透:“你放眼整个云溪村,有哪家二房的孩子能有出息、能得体面?日后你兄长峻哥儿考取功名、立身做官,你身份水涨船高,跟二房的人自然来往渐少,如今跟她置气,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话瞬间抚平了陈书玥大半心绪,她随即将今日阿砚遇杨昱娇的事娓娓道来,满心疑惑开口:“娘,杨昱娇是不是真的要嫁去府城了?” 许令仪指尖摩挲着杯沿,细细琢磨片刻,缓缓开口:“近日村里毫无风声,看来林氏把婚事瞒得极紧。她父亲常年往返府城,想来多半是敲定了不错的姻缘。只是杨家那小子读书天资平平,这辈子大概率考不上功名,就算攀上府城机缘,对方顶多是商贾富裕之家,或是尚未发迹的穷书生,算不得顶级好姻缘。” 暴雨哗啦啦冲刷着整片云溪村。 雨势从午后绵延至酉时,漫天雨幕方才渐渐收势。 风歇云散,只余路面低洼处的浅滩积水,混着雨后的清新草木气息。 雨一停,公塾的孩子们便陆续归家。 不多时,陈书峻和阿安便一前一后踏水进门,鞋面和裤腿沾着不少泥点,身上的衣衫湿了好几块地方,不过他们眉宇间却都带着掩不住的鲜活喜色。 阿砚刚从厨房收拾完锅灶,擦着手从里头走出来。 她一眼便瞧见陈书峻脚步轻快,大跨步径直走进东屋,那眉宇间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她心头泛起疑惑,顺势拉过身侧的阿安,温声问道:“今日学堂是出了什么好事?瞧你俩这般欢喜?” 阿安闻言立刻挺直小胸脯,黑亮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雀跃:“阿姐,过几日,夫子的远方表亲要来村里暂住一段时日。” 阿砚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顺着村中寻常闲话揣测,眼底透着几分疑惑,随口打趣:“莫不是夫子家中的晚辈?特意前来,日后要给哪个哥儿定亲做媳妇儿?” 阿安瞬间一脸无奈,无奈的看着自家阿姐,小小年纪竟透着几分老成模样,叹气道:“阿姐!你怎么也张口闭口的都是这些情爱婚嫁之事?就不能往正经的地方想想?” “这难道还不算好事?结亲联姻,稳固关系,对于一些读书人家而言,就是锦上添花。”阿砚微微挑眉,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阿安品不出的复杂含义。 读书人结亲,从来都是权衡利弊的体面。 阿安挠了挠头,疑惑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重重叹口气,故作老成摇头:“女人都是这般心思吗?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婚嫁琐事。” 这话刚落地,阿安的耳朵便被阿砚精准揪住。她指尖微微用力,眼底带着几分佯装的凌厉,咬牙轻斥:“小小年纪学会贫嘴说教了?别跟我卖关子,老实交代实情,不然......今晚仔细你的屁股开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童生(第2/2页) 耳朵被揪得泛红,阿安瞬间破功,小脸皱成一团,连忙抬手护住耳朵,连声求饶:“阿姐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我这就告诉你!” “夫子那位表亲,不是姑娘,是个读书人,正正经经的童生!” 阿砚微微松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在乡间学塾,能出一位童生已是难得,这般人物前来暂住,对学塾一众学子而言,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确实是难得的好事。如此一来,你们便多了一位夫子指点,平日里求学问学也能多几分门路。” “不是的阿姐!”阿安连忙摇头纠正,语气带着几分艳羡,“他不是授课的夫子,是前来暂住的学子,今年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童生! 阿砚心头猛地一动,眼底满是诧异。 她自小乡间长大,见惯了大半读书人寒窗数载,熬到弱冠之年方能考过童试,挣得童生身份,更有甚者白发苍苍依旧困于童试。 这般小小年纪便考取童生,天资定然远超常人,便是府城世家子弟,也算得上拔尖出众。 她心思快速转动,随即追问:“那他日后,会来咱们村里的公塾一同进学?” “嗯!”阿安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昱泽哥是这么说的,只是学堂里不少人不信。大家又去问了昱帆哥,他没否认,想来定然是真的。” 姐弟二人在檐下轻声闲谈,另一边的大房屋内,气氛亦是格外热烈。 陈书峻端起茶杯抿了口温水,压下心底翻涌的欣喜,转头看向身侧的许令仪,眼神发亮:“娘,那位小童生即将前来暂住,难得有这般天资出众的同辈。您说我是不是该提前备一份薄礼?日后也好借着由头亲近,向他请教童试备考的门道与经验。” 许令仪脸上难掩喜色,眉眼间满是欣慰与算计,连连点头:“你想得周全,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缘,万万不能错过。晚间你爹回来,我便让他去问问你阿爷,好好斟酌一番,备个体面合适的物件。” 屋内静默端坐许久的陈书玥,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笃定:“再过几日便是昱娇的生辰笄礼,这位小童生恰逢其会,多半也会赴宴。正好明日阿砚要去往府城采买,不妨让她一并帮峻哥儿挑一份得体的礼,省时又体面。”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细密的针脚,心头悄然浮起一层猜测。 林氏为杨昱娇相看婚事一事瞒得极紧,无人知晓内情,如今想来,多半便是这位年少童生。 十四岁便考中童生,天资卓绝、前程可期。 只需稳步苦读,数年内便可考取秀才,往后再搏一举人,前途不可限量。 这般想着,陈书玥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紧迫感。 若是杨昱娇真能攀上这般良配,身价地位便会水涨船高,远远甩开寻常村女。 第7章 反应 第7章反应 陈书玥连忙轻轻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暗自告诫自己不过是无端揣测,不可多想。余光瞥见陈书峻依旧沉浸在结识良友、求教学业的欣喜中,毫无半分紧迫感,陈书玥不由得蹙起眉头,语气添了几分严肃:“峻哥儿,这般天资卓绝的同辈前来,对你而言是天大的机缘,更是无形的鞭策。从今夜起,你每日务必再多读书一个时辰,加倍苦读,勤勉精进。” 她心气高,心底藏着极强的傲气与不甘,是绝不允许自己日后的婚嫁门第,输给杨昱娇或者说是整个云溪村的姑娘半分。 她唯一的依仗,便是峻哥儿的功名前程。 唯有峻哥儿功名在身、前程稳固,她的身价底气才能愈发厚重,未来方能嫁得更好,不输旁人。 许令仪闻言连连附和,眼神愈发坚定:“玥姐儿说得极是!难得遇上这般机缘,万万不能懈怠,定要加倍用功,不能让旁人看轻了咱们陈家!” 陈书峻被二人言语点醒,瞬间收敛喜色,眼底满是少年人的坚定与韧劲,沉声应道:“娘、阿姐放心,我定然勤勉苦读,不负此次机缘!” 酉时末,暴雨彻底停歇,天际残浮着一缕薄薄的暮光,昏昏浅浅铺在农家院落的泥瓦与青石板上。 暮色将垂未垂,暑后微凉的风穿过庭院,吹散了连日的闷热湿滞。 忙活一日的陈家众人陆续归院,一家人总算齐聚一堂。 阿砚的父亲陈承桢立在廊下收拾农具,身形黝黑精瘦,肩背宽阔,是常年躬耕田地磨出的结实体态。 他性情木讷寡言,只会埋头苦干、默默养家,与大伯陈承松那养得白皙富态、体面松弛的模样,一眼便能分出高下,尽显二房常年操劳、无人体恤的窘迫。 陈承桢不多言语,抬手将正屋中八仙桌擦拭干净,稳稳挪到院落空处。 天色尚且有余亮,无需点灯,一家人便趁着这最后一缕天光,摆筷端菜,落座用晚膳。 今日菜式简单朴素,一盘色泽油亮的茱萸炒五花肉,稳稳摆在老爷子正前方位,是全家最体面的一道荤菜。余下两碟,一碟是清炒当季时蔬,一碟是腌制入味的酸姜丝,清爽下饭,是农家最寻常的家常吃食。 肥瘦相间的荤菜专供长辈,余下清淡素菜,便是小辈与二房的日常口粮,家中尊卑厚薄,一目了然。 众人安静扒饭,席间气氛沉寂。 许令仪率先放下筷子,借着方才屋内听闻的消息,缓缓开口,将村中即将迎来一位十四岁童生学子的事,轻声告知二老。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几分。 老爷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浮出明显的讶异,老太太更是止不住满脸惊喜。 今日大雨滂沱,村里乡老尽数出动,巡查公仓粮仓,唯恐缴税的公粮被雨水浸湿发霉,杨启河是杨夫子的兄长,是乡老之一,也随众人一同忙活奔波,全程只字未提家中有表亲要来暂住的消息。 这般重磅好事藏得严实,难怪众人全然不知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反应(第2/2页) 老太太眉眼舒展,满脸喜色,连连点头叹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峻哥儿明年便要下场考童试,正是急需求学请教的时候。村里有这般天资出众的年少童生,正好能借着机缘多多请教,受益匪浅。” 许令仪立刻顺势附和,眼底算计藏得隐晦。 趁众人欣喜之际,她垂在桌下的手悄然一动,轻轻扯了扯身旁大伯陈承松的衣袖,暗暗示意他开口接话,顺势提起送礼之事,为大房谋尽便利。 陈承松立刻领会妻子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周全考量的长辈模样,缓缓开口:“只是这位学子年少成名、天资卓绝,小小年纪便要冲刺秀才,前程远大。我等贸然让孩子上门请教,确实有失礼数。依我看,应当备好一份薄礼登门,一来显咱们陈家的诚意,二来也方便峻哥儿和安哥儿常去请教学业。” 许令仪闻言,心头瞬间一沉,暗火骤起。 她死死按住心底怒意,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桌下的手却毫不留情,狠狠拧了一把陈承松的袖口皮肉。 蠢货! 许令仪心底暗骂不止。 这份机缘本是大房独得,只为自家峻哥儿铺路攒人脉,凭什么要平白带上二房的安哥儿? 一份薄礼,两个孩子一同登门请教,诚意被分摊,人情被均分,大房的体面和好处,硬生生折损大半! 越想越气,她脚下蓄力,狠狠踩在陈承松的鞋面之上,力道十足,半点不留情面。 陈承松面皮紧绷,硬生生忍住脚底钻心的痛感,脸上维持着从容稳重的笑意,不露半分破绽,心底却暗自腹诽妇人短视、目光狭隘。 老爷子闻言,指尖轻点桌面,沉吟片刻,神色郑重地点头:“承松说得在理。求学问道,礼不可废,备好薄礼,方显咱们家诚意。” 老太太目光顺势淡淡扫过沉默的二房,正要开口定夺摊派事宜。 一旁端坐的陆静娴闻言,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只默默扒着碗里的白饭。 陈承桢握着竹筷的指节微微收紧,脊背绷直,常年受压的无奈与沉重尽数藏在沉默里。 阿砚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头瞬间绷紧,立刻预判到长辈接下来的盘算。 若是安哥儿能得这份人情,两家平摊那是必然。但她心底十分清楚,这份人情最后只会是峻哥儿独享。 若是此刻不主动开口阻拦,这份不菲的送礼银钱,定然又要两家平摊,白白损耗爹娘微薄积蓄。 她不敢耽搁,立刻放下碗筷,适时开口出声,打破席间沉寂:“奶奶,阿爷,方才姐姐同我说,明日让我去往府城替姐姐购置昱娇姐姐生辰笄礼的贺礼。” 此言一出,老爷子与老太太同时蹙眉,目光落在阿砚身上,带着几分意外:“你?独自一人去府城?” 阿砚神色坦然,语气笃定,不慌不忙接话:“往年我曾跟着父亲去过好几趟府城,路途熟稔,集市街巷也认得,绝不会迷路误事。” 第8章 又是如此 第8章又是如此 说话间,她目光轻轻侧向陈书玥。 陈书玥立刻会意,连忙开口帮腔佐证,语气真切:“是啊阿爷奶奶,圩市的尤叔和张伯都常夸阿砚能干细心、持家稳妥,做事最是靠谱仔细,让她去府城采买,定然稳妥无误。” 老太太细细思索片刻,权衡利弊后缓缓点头,松了口:“既如此,明日你便早早动身,早去早回,路上切记小心,切莫贪玩耽搁。至于赠予童生的礼,峻哥儿你觉得送何物最为妥当?” 说罢,老太太转头看向陈书峻,将选择权交到他手中。 陈书峻目光先瞥了眼自家父亲,随后望向端坐主位、不怒自威的老爷子,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犹豫,轻声提议:“阿爷,不如送书卷吧?夫子曾说,秀才必考《诗经》,研读此书对备考大有助益。” 老爷子身为一村里正,常年执掌村中事务,自带威严威压,家中除却老太太,无人与他对谈不心生忐忑。 他咽下口中饭菜,神色平淡地开口追问:“市价几何?” “一套完整诗经,需一两六钱银子。”陈书峻如实回道。 老太太虽身居乡野、见识有限,却也知晓书卷贵重,闻言微微沉吟,稍作盘算后开口定调:“既然峻哥儿、安哥儿日后都要上门请教学业,这份礼便两家分摊。大房、二房各出八百文。阿砚明日去府城,一并将书卷带回,切记妥善收纳,莫被潮气雨水浸坏。” 这话落定,席间气氛瞬间微妙。 许令仪心头积压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阴霾尽数褪去,眉眼间重新扬起温和真切的笑意。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身旁的陈承松,抬手主动为他夹了一筷油润的五花肉,态度温柔热忱,全然不见方才桌下拧踩的凌厉模样。 八百文由两家平摊,为峻哥儿单独铺路,又能省下了半笔开销,不用独自承担巨额礼金。 而阿砚垂着眼帘,指尖悄然蜷起,心底清明一片。 又是如此。 但凡有好处机遇,永远优先大房独享。 但凡要出钱出力、耗费家财的差事,必定二房对半分摊,分毫不少。 她面上依旧沉静温顺,不露半点怨怼,可心底的算计与清醒,又厚重了几分。 话音落尽,席间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众人或低头扒饭,或眉眼带笑,无人再提分摊银钱的难处,仿佛八百文于农家而言,不过是随手可出的零碎小钱。 良久,一直垂首沉默隐忍的陆静娴才轻轻抬起头,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愁苦,声音轻缓却带着真切的无力,缓缓开口:“娘,八百文,我们实在是拿不出。” 这一句轻声诉苦,像是石子投入静水,瞬间让喧闹将起的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晚风拂过庭院,吹动桌边细碎衣角,满院无声。 方才还面露喜色的老太太脸色微沉,握着筷子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淡淡看向二房儿媳,眼底带着几分不悦与不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又是如此(第2/2页) 许令仪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去,唇角平直,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与算计,默不作声地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底却暗自得意。 陈承松端坐原位,面色淡然,只低头扒着碗里的饭菜,仿佛全然未曾听见,不愿掺和二房的难处,更不愿替其分毫担待。 陈承桢身躯一僵,黝黑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紧竹筷,指节泛白。 他性子木讷嘴笨,一辈子只会埋头耕田劳作,从不会巧言争辩,此刻看着妻子愁苦窘迫的模样,满心酸涩无力,却半句辩解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只能胸膛沉沉起伏,尽数咽下委屈。 八百文,于大房而言,不过是随手添置物件的零碎银钱,可对如今拮据拮据的二房来说,却是一笔足以压垮人的巨款。 连日家用开销、添置杂物,家中积蓄本就所剩无几,此前为了日常生计早已精打细算、分毫必省,压根挤不出半分多余银钱。 老太太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苛责,沉声道:“都是陈家子孙,安哥儿日后也要跟着求教学业,沾人家的光,独独你们二房推脱不出?难不成好处要占,银钱便不愿出?” 陆静娴被说得面色发白,嘴唇轻轻颤动,想要解释家中拮据难处,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公婆眼里,二房永远是推脱懒惰,再多苦衷,也成了借口。 一旁的阿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八百文绝非娘亲随口哭穷,是真真正正拿不出来。 她依旧垂着眼,面上温顺沉静,没有立刻出声争辩,心底却飞速盘算权衡。 今日这事若是强硬推脱,只会让二房在阿爷奶奶面前愈发难堪。 阿砚缓缓抬眼,神色端正温顺,轻声开口打破僵局:“阿爷奶奶,娘亲不是推脱不肯出,是近日实在拮据。” 她字字恳切:“此前连日暴雨,田地中积水涝地,原是拿来买的菜蔬也都折损,后又添置了不少修补农具的物件,给弟弟买了笔墨,爹娘积蓄早已所剩无几,实在挤不出八百文。” 说完,她话锋一转,给出折中稳妥的法子:“只是求学礼不可废,我们二房绝不推脱。明日我去往府城采买,定然多方比价、细细挑选,寻品相完好、价格实惠的书局,尽量压低市价。若能寻得折扣旧本省下些许银钱,我们二房便尽力补齐分摊的份额。” 她语气诚恳,态度端正,既没有顶撞长辈,也没有一味退让吃亏,将二房的难处摆得坦荡明白,又主动给出解决之法,不卑不亢,周全得体。 老爷子闻言,重新审视着眼前沉稳懂事的孙女,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 阿砚所言句句属实,农家遇涝折损收成、开销剧增是常事,并非刻意推脱。 老太太面色也缓和几分,不再方才那般苛责紧绷,淡淡颔首:“既如此,你明日采买多上心,仔细比价挑选。能省则省,但若书本残缺,万万不可。” “孙女儿晓得。”阿砚温顺应声。 第9章 进城 第9章进城 一场即将压垮二房的摊派重压,就这般被她三言两语稳稳化解。 许令仪见状,心底暗自可惜,没能借着此事拿捏二房短处,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悻悻压下心底的算计。 一旁的陈书玥默默打量着从容沉静的阿砚,心底莫名微动。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素来安静寡言的妹妹,变得愈发沉稳通透,全然不像寻常乡间少女那般怯懦莽撞。 僵持的气氛缓缓散去,陈承松适时开口打圆场,语气平和:“如此便甚好,安哥儿年纪尚幼,距离下场考童生还有好几年,不必急于一时。” 许令仪眼珠微转,立刻顺势接过话头,话语里藏着不动声色的算计:“还是峻哥儿课业紧迫,明年便要下场应试,确实急需前人指点。这般看来,我们大房多上心、多担待些也无妨。日后若是峻哥儿顺利考上童生,安哥儿也不必费心向外人请教,直接问自家兄长便是,一家人互通学业,更是稳妥。” 阿砚听着这番话,心头隐隐觉得别扭,却又一时分辨不出究竟哪里不妥,话语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尽数咽下,没有多言。 一场晚膳,便在这般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悄然落幕。 晚风渐沉,夜色彻底笼罩村落,天边最后一缕暮光彻底褪去,家家户户点起零星灯火。 饭后不多时,陈书玥特意前来二房,取走了四两灯油,说是陈书峻往后要夜夜熬灯苦读,需得充足灯油。 陆静娴见状,又主动分出三两灯油,递给阿砚轻声叮嘱:“阿砚,把这碗灯油给阿爷送去。”看着罐中仅剩的二两灯油,阿砚微微迟疑,试探着开口:“娘,不如将这二两灯油送去?” 陆静娴微微摇头:“再过几日便是夏税上缴之时,阿爷身为里正,需得亲自清点全村税额、押送粮食去往县仓,这几日定是夜夜操劳、核对账目,少不了点灯熬夜。” 关乎朝廷缴税的正事,老爷子向来严谨分毫不敢出错,半分疏漏都容不得,断然不能在灯油这种事上让人有了由头。 说完,陆静娴蹲下身,温柔揉着阿安的小脑袋,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声音轻软:“是爹娘没用,让你们跟着受苦,连点灯读书的安稳都给不了你。” 阿安连忙摇摇头,小脸上满是乖巧,软糯的声音格外治愈,伸手轻轻安抚母亲:“娘亲不难受!夫子说了,夜里点灯看书最是伤眼,我白日早些起身念书便是,一点都不耽误!而且灯油味道臭臭的,每次熏得我眼睛发酸流泪,夜里不读也罢!” 看着儿子懂事宽慰自己的模样,陆静娴又心疼又好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又温柔道:“你这孩子。” —— 翌日清晨。 远山萦绕着一夜未散的薄雾,朦胧雾瘴沉沉浮浮,笼着整片山野村落,天光清浅,静谧微凉。 阿砚早早起身收拾妥当,贴身仔细揣好家中凑出的零碎银钱,又将阿爷开具的入城担保文书折得齐整,稳妥收进随身的粗布小包中。 今日她要独自奔赴府城采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进城(第2/2页) 去往桂林府城的路途共有三条。 山间抄小路步行最快,只需一个时辰便可直达府城东门。 搭乘牛车最为省心,却要绕行远路,遇上入城人少的时日,鲍叔还会顺路绕去周边村落揽客载客,足足需两个时辰方能抵达。 至于码头乘船,奈何杨家装卸货物耽搁许久,算下来耗时依旧在一个多时辰,且船费比牛车还要贵上一文。 一文钱,于阿砚而言,是能省必省的生计根本。 思虑再三,她决意徒步前行,斜挎布包,手拎一把油纸伞,趁着晨雾未散、天色微凉,独自踏上山间小径,稳步往府城走去。 一路步履不停,直至辰时末,阿砚终于抵达桂林府东门。 此时城门大开,天色彻底透亮,入城赶集、办事的行人早已排起长队,人流络绎不绝。 车马往来穿梭,沉重的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滚出阵阵沉闷厚重的声响,混杂着人声、脚步声、吆喝声,喧嚣不绝。 阿砚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粗布衣裳,朴素无华,却整洁利落。 娘亲天未亮便起身,为她梳得一头规整发髻,没有半点珠花配饰,只以素色布条缠绕固定,简约清爽,反倒衬得她身姿清挺、眉目舒展。 脱离了陈家小院日复一日的重压,她眉眼间连日萦绕的愁苦尽数褪去,只剩山野滋养出的干净清软、沉静通透。 相较于府城街巷行人的精明市侩、浮躁功利,她这般纯粹温润的模样,反倒显得格格不入,悄然吸引不少路人侧目打量。 阿砚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从容上前递出担保文书。 守门衙役仔细查验核对无误后,便抬手放行,任由她入城。 踏入城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热闹喧嚣,彻底取代了山野的清寂安宁。 府城光景,远比山村圩市繁华百倍。 沿街杂货铺、茶摊、酒楼鳞次栉比,旗帜招展,人声鼎沸。 挑夫往来如梭,车马川流不息,处处皆是烟火繁盛之景。 可这般热闹繁华的表象之下,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紧绷。 今年朝廷加征军需赋税,层层下压,从官府到市井,无人能够幸免。 一路走来,她听见摊贩叫苦粮贵盐紧,而路人闲谈皆是赋税、山匪动乱,繁华热闹的遮盖下是挥之不去的紧绷。 阿砚静静听着一路细碎议论,心底暗自轻叹:原以为府城繁华富庶,日子无忧,如此看来也未见得比乡间村落轻松半分。 压下心底感慨,她先循着街巷去往城中的绣铺。 今日入城,首要差事便是替陈书玥购置送与昱娇姐姐生辰所需的贺礼。 她迈步进店后,迎面而来一个身穿布衣的店小二,阿砚随即将陈书玥交代的样式需求细细告知对方,由对方带领着看花样,在这个过程中她认真打量铺中陈列的荷包、绢花头花,还逐一问清品相和定价,却始终按住银钱,没有当即下单。 第10章 谈论 第10章谈论 她心里清楚府城的铺面租金高昂,门店售卖的绣品自然溢价不少。 而府城中,多的是巧手的妇人,平日里在家绣制荷包、绢花等精巧物件,会私下托人代售,能省去铺面成本,售价远低于门店。 只要能寻到这些私下做活的妇人,她便能省下几文钱。 故而她接连逛了好几家绣铺,摸清时下流行样式与市价,便开始沿街辗转,细细寻觅,可惜忙活许久,终究没能遇上私下售卖绣品的妇人。 时间不等人,无奈之下,她只能折返绣铺选购。 几经挑选,最终定下一枚绸缎荷包,面上绣着工整精致的鸳鸯并蒂莲纹样,内里填充桂花与排草,清香淡雅、形制体面。 另有三朵缀着细碎米珠的绢花,样式时兴且雅致。 结账之时,总价一出,阿砚心头骤然一沉。 单单一枚荷包便要四十八文,三朵绢花二十九文,两样小小饰品,竟足足花掉七十七文。 她本想着顺手给昱娇也带一份小礼物,略表心意,可这般高昂物价,瞬间让她打消了念头,连忙压下心思。 她终究不是衣食无忧、手握私房的陈书玥。 手里的每一文银钱都来之不易,皆是爹娘日日耕田、精打细算攒下的血汗钱,半点挥霍不起,更不能为了撑脸面、博人情,肆意消耗积蓄。 多余的心意,终究抵不过眼下实打实的艰难。 稳妥收好购置的绣品贺礼,阿砚不再耽搁,转身往城中书肆走去。 眼下最要紧的差事,便是采买那套《诗经》。 阿砚行至中街岔口,道旁茶摊支着连片木桌竹凳,闲汉、街坊妇人三三两两围坐一处,低声闲谈议事。 众人细碎话语顺着风势飘来,字字清晰落进阿砚耳中,让她脚步不自觉一顿,悄然驻足。 众人谈论的,是府城近来最轰动的一桩事。 “你听说了吗?王城东侧那户江家,彻底完了!” “早就该有今日!他家本就是流放下来的罪人后裔,历经三代,骨子里依旧不安分!” “难怪前些日子官府登门搜家,说是从宅中翻出私藏禁书,还敢私下妄议时政,这胆子也太过滔天!” 桌边另一人连忙接话,语气满是鄙夷,不停添油加醋:“何止这些过错!原本在府衙做誊录文书的安稳差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利用誊抄税册职权,篡改公账、挪用秋税粮银、私吞朝廷赋税,致使府城税银亏空、粮额不足。今年朝廷军需吃紧,官府正四处整肃风气、严查弊病,他这般行径,正好撞在了刀口上!” “如今差事被彻底革除,往后世代不得入衙当差,还被征戍城、加征军役银。” 有人故作轻叹,语调里却无半分怜悯,只剩十足的幸灾乐祸:“最可惜的是他家那位小郎君,小小年纪便考中童生,天资卓绝,原本只待秋闱院试一搏,便可考取秀才,前程大好,如今算是彻底毁了。” “毁了是必然的!如今风声正紧,全城廪生学子,谁肯沾染流放余孽的晦气?沾上便是引火烧身,没人敢替他出头担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谈论(第2/2页) “还有更糟的,听说他母亲连日忧惧郁结,一病不起,染上了难缠的瘴疟,卧榻难起。今年山中匪乱频发、通路闭塞,药草本就紧缺,府城各大药铺早已断了治疟的药材,就算有钱也无处抓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好好一户读书人家,一朝失事,满门倾覆,算是彻底败落喽!” 一句句流言碎语层层叠加,细密如蛛网缠绕收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世俗大网,狠狠扣在那素未谋面的江家之上。 阿砚自小长在乡野,看遍邻里街坊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最是明白何为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听着这些一边倒的刻薄闲话,她心底莫名沉甸甸的,堵得发闷。 她驻足凝神倾听,全然未曾察觉,身后不远处的街巷阴影里,一道身姿挺拔、容貌温润俊朗的少年身影静静立了片刻,将茶摊所有非议尽数听入耳中,随后无声转身,悄然离去。 平复好心底波澜,阿砚抬步继续前行。 桂林府城的书肆并不算多,统共只有三家,却个个规模阔绰、规整大气,两层楼宇,书香浓郁,往来皆是文人学子,文雅肃穆。 寻常时日,极少有乡间少女独自踏足书肆这般文雅地界。 阿砚一身朴素粗布衣裳,干净却寻常,突兀地出现在满是读书人的铺中,瞬间格外惹眼,引得店内众人纷纷侧目,眼底带着几分新奇与诧异。 铺内掌柜见她孤身立着,连忙上前招呼:“小姑娘可是要来购置纸笔典籍?” 骤然被满室目光聚焦打量,阿砚难免有些局促无措,微微攥紧袖口,轻声开口询问:“掌柜的,请问一刀纸售价几何?” “纸张分等次,价格不一。” 掌柜闻言,回身从货架取下三版不同品类的纸张,逐一展示,“这是最普通的竹纸,四十五文一刀;中等耐用的毛边纸,九十文一刀;上好细腻的宣纸,六百文一刀。” 阿砚暗自咽了口浊气,心底暗自唏嘘。 这般定价,远超她的预估,以她手中微薄的私房,连最寻常的竹纸都难以随意购置,更不必说昂贵的宣纸。 她平日瞧得清楚,陈书峻日常课业练字,用的皆是平整耐写的毛边纸,性价比最高。 思虑片刻,她抬手指向毛边纸,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希冀,轻声试探:“掌柜的,我银两不多,可否只买十文钱的?” 掌柜见她老实恳切,并无为难之意,温和点头应允:“自然可以,一文一张,十文便是十张。” 阿砚轻轻咬了咬下唇,心底默默盘算。 十张纸,勉强够阿弟支撑一段时日练字。 正当她准备掏钱成交之际,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润悦耳的少年声线,音色温雅平和,自带几分淡然沉静:“掌柜的,这书你收吗?” 掌柜闻声转头,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书卷,指尖抚过书页扉页,出声确认:“是《诗经》全本?” 阿砚闻声下意识抬眸望去。 第11章 诗经 第11章诗经 她偶尔会同阿弟学得几个字,却识字不多,昨夜特意让阿安临摹写给她看看字样,免得卖错。 而阿弟临摹的样式恰好与眼前这本书别无二致,一眼便能对上。 掌柜抬掌五指张开,干脆利落开口:“五百文。” 立在身侧的少年面色依旧温润从容,听着极低的压价,不见恼怒、不显窘迫,只是淡淡出声:“此书市价一两六钱,掌柜压价未免过低了。” 掌柜闻言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凉薄与拿捏:“江公子,你如今家中境况,满城皆知。眼下这般光景,我肯收下你的旧书,已然是顾全情面,实属难得,你便莫要再计较市价高低了。” “江公子”短短三字,像惊雷般落在阿砚耳中,让她瞬间僵住,心头狠狠一颤。 江? 莫非,就是方才茶摊众人口中的那户江家?以及那位少年童生? 她下意识抬眼细看身旁少年,方才铺中尚且好奇打量她的众人,此刻早已尽数转移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少年身上,眼神复杂各异,有唏嘘、有鄙夷、有冷眼旁观,唯独无半分善意怜悯。 温润少年神色未变,眼底无波无澜,不与人争辩分毫,默默伸手取回书卷,转身便抬步往外走去,身姿挺拔,风骨凛然,纵使落难,也无半分卑微佝偻之态。 待少年身影踏出铺门,掌柜才忍不住低声冷笑,语气满是漠然:“空有一身傲骨又如何?家道倾覆,我倒要看看,这骨气还能撑得了几日。” 阿砚此时被诗经吸引了注意,已然无暇顾及买纸,心头翻涌。 眼见少年身影渐行渐远,她毫不迟疑,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阿砚快步追出书肆,一路小跑赶上前,隔着一段距离连忙扬声轻唤:“公子!江公子!请等等!” 前路步履从容的少年闻声驻足。 江月淮身形挺拔立在巷口,清风拂动他素色长衫衣角,身姿清隽温润。他缓缓回身,看向迎面跑来气息微乱的少女,澄澈温和的眼底浮起一抹疑惑,语气礼貌有度:“你是?” 阿砚抬手轻压胸口,平息急促的喘息,目光牢牢落在他手中那本泛黄完好的《诗经》上,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局促:“冒昧打扰公子。我方才见公子似乎想售卖这本《诗经》,不知是否属实?” 怕对方误会自己别有图谋,她连忙补了一句解释,字字恳切:“是这样的,我家中弟弟求学需用,原本正要去书肆购置一本,赠予求学的学子研读。” 江月淮垂眸看向手中书卷,指尖轻轻抵着书页边缘,静默片刻,抬眼轻声问道:“你能出多少价钱?”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急切,也听不出怨怼,仿佛这本耗尽心血的典籍、昔日寒窗苦读的依仗,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可折现换钱的寻常物件。 阿砚心头忐忑不已,心知他家境遇凄惨,却也碍于自己家中拮据,不敢贸然高价,只能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八百文,不知公子可否愿意?” 话音落下,她立刻垂下眼眸,长睫轻颤。 此时她心底纷乱翻涌,满是纠结与不安:书肆掌柜只肯出五百文,自己这八百文是不是太低了,可对比市价一两六钱,终究还是压了价。如今对方母亲重病卧床,定然急缺银钱救命,自己这般还价,是不是太过刻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诗经(第2/2页) 省钱养家是本分,可万万不能踩着旁人的绝境占便宜…… 要不,稍后再添上几文? 她纷乱的思绪尚未落地,一道清浅温和的嗓音便轻轻响起,截断了她所有思忖。“好。” 一字落定,轻得像风,却稳稳敲定了交易。 阿砚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张口欲言:“那个,我……” 话音未落,那本装帧整齐的《诗经》已然稳稳递到了她的面前。 阿砚瞪大双眼,指尖微僵,心头忐忑愈发浓重,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接。 她未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应允。 江月淮看她这般手足无措、满心顾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涩,语气依旧温柔妥帖,缓缓出声安抚:“无需疑虑,书本完好无缺,字迹清晰,并无残缺纰漏。”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砚连忙摆手,急切解释,生怕误会了对方的好意。 江月淮看着她淳朴真诚的模样,眉眼间的疏离淡了几分,语气轻缓,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苦涩,坦然说道:“那便无需担心市价亏盈。你应当也听闻我江家的境遇,如今满城避我如避祸,无人愿意沾染流放余孽的晦气。这本书能换得八百文,已是远超旁人出价,我并无不满。” 他说得平静从容,仿佛在诉说旁人的遭遇,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与酸涩,隐忍克制,不外露半分狼狈。 阿砚一时无措,心头好似更愧疚了,但也无能为力,只能轻声应道:“……那,那多谢公子成全。” 她双手郑重接过厚重的典籍,紧紧抱在怀中,随即连忙解开随身的小布包,将早已数好的八百文铜钱,尽数递向他手中。 就在银钱即将交接的瞬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巷口狂奔而来,来人满脸慌张,气息大乱,高声急唤:“月淮!不好了!你娘方才骤然晕厥过去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方才还温柔从容、分寸有度的江月淮,周身那层平和克制的薄壳瞬间碎裂。 眼底的淡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焦灼,他来不及接钱,更来不及多言半句,转身便朝着巷深处快步奔去,步履匆匆,满是急切。 阿砚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的铜钱尚有余温,人却早已跑远。 她见状顾不得迟疑,连忙伸手拉住报信的少年,仓促开口:“这位小哥,等等!我……” 少年满心焦急,急于寻医问诊,被她拉住脚步,眉头紧蹙,匆匆反问:“你认识月淮?” “我与他买书,我……”阿砚的解释尚未说完,少年已然心急如焚,不等她尽数说完,便仓促打断:“如此,便暂且跟上!等月淮安顿好家中之事再说!我此刻必须即刻去医馆请大夫,晚不得!” 话音未落,少年已然转身狂奔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巷尾。 阿砚立在原地,怀中抱着厚重的《诗经》,手中悬着未交付的铜钱,看着两道接连离去的仓促背影,一时无言。 无奈之下,她只能收紧银钱,抱紧书本,快步跟上前方的身影。 第12章 请大夫 第12章请大夫 一路行至正阳东巷。 巷内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历经岁月打磨,温润光滑。 两侧皆是古朴砖木老民居,层层黑瓦错落堆叠,老旧木窗斑驳雅致,处处都是经年沉淀的沉静古韵。 巷底一扇黑漆窄木门,门板漆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温润质朴的原木底色,低调朴素,不见半点张扬。 推门而入,一方小巧规整的天井映入眼帘。 整座院落简简单单一进三间,陈设极简,无华贵摆件、无精致装饰,干净素净到极致,却梁柱端正、布局雅致,一砖一瓦、一木一檐,都藏着书香门第沉淀多年的规整章法,清雅内敛,风骨不减。 江月淮熟门熟路,一刻不停,径直朝着东侧卧房快步走去,背影仓促却依旧挺拔,不见半分塌颓。 阿砚立在天井门口,指尖微微攥紧书页,心底几番犹豫迟疑。 按说,她一介外乡陌生少女,不该贸然闯入旁人内院卧房,不合礼数。 可一想起方才茶摊的流言,卧病晕厥的江夫人,她终究压下顾虑,轻轻抬步,默然跟了进去。 内室光线偏暗,静谧无声,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涩味与清苦气息。床榻之上,江夫人静静躺着。 连日忧惧劳心、瘴疟缠身,早已将她熬得脱尽人形。 她眼眶深深凹陷,面色惨白如灰土,唇色干裂泛白,气息微弱几不可闻,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静谧的屋内,看得人心头发紧。 江月淮快步走到床榻边,屈膝俯身,动作轻柔至极,指尖轻轻探上母亲腕间。 他依旧克制,没有失态哭喊,没有慌乱失措,可微微绷紧的肩线、悄然攥紧的指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尽数暴露了心底的慌乱与忧心。 阿砚立在门边进退踌躇,脚步顿在原地,一时拿不准分寸,不知这般贸然上前,会不会扰了母子二人。 正犹豫间,院门外陡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报信少年高声呼喊:“大夫,快些,里面人昏过去了!”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半拉着一位白须垂胸的老大夫快步跨进门,径直冲向内室。 老大夫步履稳健,一入里屋便无暇多顾,俯身一手用力掐住江夫人的人中,另一手捻起干燥艾草,凑到她鼻下轻轻熏拂。耗了半晌,床上妇人胸腔才微弱起伏,艰难喘出一丝气息,沉重的眼皮勉强掀开半分,旋即又无力地沉沉阖上,半点力气都无。 大夫指尖搭上妇人枯冷单薄的腕脉,静静停留许久,眉间褶皱越锁越深,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声沉重叹息。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江月淮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肩头,嗓音压得低缓柔和,藏着几分不忍:“前两回过来诊脉,我便再三叮嘱过你,令堂身染瘴疟,本就体虚气弱,半点忧思都承受不住。你父亲被强押服役、家中催缴重额军役银的烦心事日夜熬煎她,郁气堵在心口,瘴毒顺势侵入心脉,今日骤然昏厥,已是病危之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请大夫(第2/2页) “现下山中匪患四起,进山小路尽数闭塞,采药的农户不敢往深处走。这几日我走遍府城大小医馆,全都寻不到一味主药——土茯苓。解山瘴毒素全靠它撑着,缺了这味药,余下汤药药力折损大半,根本压不住她体内日渐淤积的瘴毒。”老大夫行医半生,从不会瞒报实情,只能据实相告:“老夫不瞒你,令堂如今生机日渐微弱,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往后你多守在她身侧,家中难处万万不要再说与她听,好生陪着说说话,莫要留下遗憾。 我先配几味药性温和的辅药,暂且稳住她眼下这口气。” “有劳大夫特地奔波一趟。”江月淮垂眸轻声道谢,语调依旧平稳克制,听不出崩溃痛哭,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无力。 老大夫望着他这般隐忍模样,出门时暗自长叹一声,心中只叹这一家人皆是苦命。 不多时大夫写完药方,收妥纸笔,一旁报信少年连忙上前:“大夫,我随您回医馆抓药。” 方才全程静立旁观的阿砚心中已然拿定主意,缓步走到江月淮身侧,将方才还未曾交付的八百文钱袋轻轻放在床边木桌上,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快步追出门外。” “大夫,请留步!”老大夫与同行少年闻声一同驻足,转头看向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少女。 阿砚攥紧袖口,语气恳切:“晚辈斗胆一问,这土茯苓是何等模样?或许我有办法进山挖取。” 老大夫闻言眉头一皱,连忙摆手劝阻:“丫头切莫莽撞行事。深山荒林瘴气弥漫,无防护贸然入山,极易沾染瘴疟,和床上妇人一般落下顽疾,你可要思量清楚!” 阿砚毫不犹豫轻轻点头。她家后山柿林深处本就是潮湿地带,她常年独自进山打理果树,山路、林间湿洼去处早已熟稔,倒是可以前去碰碰运气。方才八百文买下书卷,本就压了市价,如今得知江母危在旦夕,这笔银钱拿得她满心愧疚。 若是能寻来治病的土茯苓,便当作补足另一半书价,两相抵消,她心里才能安稳。 若是袖手旁观,今夜回去定然辗转难眠,心中难安。 老大夫见她心意已定,只得缓缓详述辨认与采挖之法:“土茯苓藤蔓细长柔韧,缠附矮树、竹丛、荆棘四处蔓延,藤蔓外皮呈红褐色,指甲轻轻刮开表层皮,内里是淡黄嫩肉。叶片为单叶互生,交错排布,叶形如同小巧的尖桃,叶面光滑油润,青绿色泽,叶脉凸起清晰,摸上去厚实不薄。春夏时节叶根处会生出一簇簇细碎米白色小花。结出的果实浑圆,成熟后暗红布黑斑,只是眼下时节多半见不到果子,只需靠藤、叶辨认即可。” “入药取用地下块根,扎根不深,大多藏在泥土浅层。挖出来的块根一节节连在主根上,外皮棕褐粗糙、布满褶皱,掰开内里肉质细腻,呈粉白或淡黄色,质地紧实,带着淡淡的清润药香,无腐臭异味。若是掰开内里发黑发黏,便是腐烂块根,万万不可入药。” 第13章 土茯苓 第13章土茯苓 “你专挑山脚背阴潮湿之地寻找,竹林边缘、溪水旁、低矮灌木丛下,瘴气浓重的潮润泥土最适宜土茯苓生长。望见红褐色长藤、桃形油亮叶片,便顺着藤蔓扒开泥土,泥土鼓起凸起之处,便是块根所在。无需深挖,一把小锄头或是柴刀刨开表层湿泥便能取出,块根离地面不过一尺深浅。采挖时顺着根须完整刨出,切勿劈砍碎裂,破损块根药性极易流失。挖起后只轻轻拂去大块泥垢,不必水洗,带少许湿泥土存放,便能入药。” 一大段描述繁杂细碎,阿砚听得云里雾里,脑中依旧没有清晰轮廓,只得老实开口:“大夫说得太过细致繁杂,晚辈凭空想象分辨不出,可否画一张图样给我?” 一旁随行的少年这时主动上前一步:“我来画。”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长须,缓缓点头应允:“也好,咱们先回医馆,到了馆中我备好纸笔,你即刻描画给这姑娘。” 阿砚赶回村里宅院时,日头已经沉到西山,堪堪到了申时。 半道上突降阵雨,绵绵落了半个多时辰,所幸她将那本《诗经》用粗布包袱层层裹紧,牢牢揣在怀中,书页半点未被雨水打湿。 刚跨进院门,就见陈书玥立在院中央的桂花树下,时不时踮脚望向村口小路,一眼瞧见她归来,立刻快步迎上前,眉眼间满是急切。 “府城采买的东西都置办齐了?” 阿砚轻轻点头,从布包里取出那方绣着鸳鸯并蒂莲的绸缎荷包,又递过三朵缀着碎米珠的绢花,一五一十报清两样物件的价钱,再把剩余零碎铜钱全数交到陈书玥手中。 “《诗经》呢?” 阿砚晃了晃怀里裹得严实的布包,示意书本安然无恙。 陈书玥下意识伸手,想掀开包袱瞧一瞧,转念又想起这是供读书用的正经典籍,指尖顿在半空,终究收回了手,没再讨要。 见陈书玥清点完银钱饰品,再无别的问话,阿砚转身走到正堂,将那本《诗经》双手递到老太太跟前,轻声细说今日在府城买书的曲折经过。 她心里早有盘算,往后她要频繁往返府城,必须阿爷开具担保文书,再到县衙办理全年有效的路引,省去次次往返开文书的麻烦。于是说话时,便半真半假提了一句,今日在府城偶遇一桩难处,往后一段时日要常去府城做工,偿还人情亏欠。 老太太接过厚重的典籍,草草扫了一眼,抬眼看向垂首站着的阿砚,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他们总夸你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如今看来不过是场面客套话罢了。出门一趟都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半点不让人省心。” 阿砚垂着脑袋,指尖攥紧粗布衣角,半句辩解也不敢多说。 “要偿还多少亏欠?”老太太淡淡追问。 阿砚轻轻摇头,低声回话:“我也说不准,那位公子的母亲身患瘴疟,病程绵长,怕是要耗不少时日。若是家中能匀出些银钱让我一次性还清,我也不必频频往府城奔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土茯苓(第2/2页) 老太太闻言嗤了一声,语气凉薄:“家里这般拮据光景,你心里难道不清楚?是你自己行事粗心惹出来的事端,这笔债自然该你自己扛着,别指望家里接济半分。” 阿砚原本只是试探,想摸清阿爷奶奶对自己的态度。 这般答复虽早有预料,心底依旧漫上一层酸涩。 长年累月的偏心早已磨淡了委屈,可终究还是会忍不住暗自怅然。 她也是陈家正经的孙女儿,凭什么事事都要区别对待? 老太太不愿再多看她这副惹人心烦的模样,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打发她出去干活。 阿砚默默退出正堂,抬头望向头顶铅灰色的云层,沉沉的天幕,恰如她此刻沉甸甸压在心口上的烦闷。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委屈怨怼,把方才的对话尽数抛在脑后,正要转身去拿桶挑水,陈书玥又快步寻了过来,眉头微蹙。 “云片糕呢?我特地嘱咐你捎回来的。” 阿砚一怔,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忙着土茯苓的样图,全然忘了买糕一事,脸颊瞬间泛起愧色:“对不住,我一心寻书耽误了时辰,折返糕点铺时,店家已经收摊了。” 陈书玥心头又气又失望,可采买典籍本就是头等大事,也不好当众发作,只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一句“当真没用”,便扭身回了厢房。 阿砚收回目光,默默扛起水桶走出院。 何止是云片糕忘了,阿弟练字要用的毛边纸也全然抛在了脑后。好在今日并未掏钱购置,不然一路淋雨,纸张定然尽数报废。 她抬手摸了摸怀中叠得整齐的草图,纸上清晰绘着老大夫口述以及少年帮忙勾勒的土茯苓藤蔓、叶片与块根模样。 回程一路淋雨赶路时,她心里已经筹谋妥当。 进山挖到土茯苓,第一件事便是拿去给江月淮,救治卧病垂危的江夫人,算作补足买书余下的银钱,还清这份人情。二来,若是挖到的数量足够,多余的土茯苓便能送到府城药铺售卖,多添一份进项,攒下的银钱给阿弟买练字的毛边纸。 临行前老大夫的话清晰回荡在耳边:太平时节,新鲜土茯苓一斤可换十文,晒透干透的干块,一斤能卖十五文。如今山中匪寇作乱,采药人不敢深入山林,府城各药铺土茯苓尽数断货,药材稀缺紧俏,鲜货一斤给到二十文,彻底晒干炮制好的干货,一斤足足三十文。 这番话,瞬间吹散了阿砚连日来被拮据日子压得喘不过气的茫然,眼前骤然铺开一条生路。 白日里家里杂活繁多,她只需早起两个时辰,把挑水、劈柴、打理菜园的活计全数做完,余下大半日便能进山寻找土茯苓。 只要寻到,便是实打实的银钱进项,对日日捉襟见肘的她而言,这无异于救命稻草。 阿砚心中对江月淮更是多了几分感激,若不是今日在府城偶遇他,她绝不会知晓这一条谋生出路。 第14章 扯谎 第14章扯谎 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与澎湃涌上心头,她隐隐察觉,今日府城一行,或许会彻底改变自己往后的日子。 从前日日困在琐碎农活里,只看得见眼前温饱的无力与茫然一扫而空,如今有了明确的奔头,连手上挑水的活计,干起来都比往日更有劲头。 方才她刻意同老太太提起要常去府城,也是早已打好算盘。 只有阿爷开具担保文书、办好路引,往后她往返府城、进山采药,才不必次次求人,省下诸多麻烦,便可安心积攒卖草药的银钱。 傍晚全家围坐一桌吃晚膳,爷爷奶奶、大伯一家轮番开口,句句都是说教指责,絮絮叨叨数落她出门办事不妥当、行事鲁莽,一通喧扰训斥过后,才算安静落幕。 饭毕,陈书峻小心翼翼抱起那本崭新的《诗经》回了自己厢房,说既然花银钱买下,便连夜手抄一本留存,原书好生收妥,不白花这份开销。 年纪尚小的阿安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屋内的堂兄,不敢出声打扰,心中安慰自己,等堂兄抄录完毕,再借来手抄本细细研读。 晚饭散场,众人各回屋歇息,还未彻底暗下的天光投射进屋内,衬得狭小房间格外安稳。 陆静娴一把拉住阿砚,径直拽进屋内,陈承桢难得没有外出收拾农具,正安静坐在矮凳上等母女二人。 方才饭桌上她有满心担忧不敢当众多问,此刻关上门,眼底的焦灼再也藏不住,一把握住阿砚的手絮絮开口:“好好去府城买书,怎么反倒欠下旁人亏欠,还牵扯到人家卧病的娘亲?那夫人身子究竟要紧不要紧?方才我和你爹翻遍木匣子细细清点,家中全部积蓄拢共只剩五百八十九文,也不知这点银钱能不能补上缺口……” 她心慌意乱,话语颠三倒四抓不住重点,寻常老实本分的农家妇人,一辈子只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遇上这般说不清的人情债、病人纠葛,只觉得头顶天都要塌下来,满心惶惶无措。 一旁沉默的陈承桢放下手里擦拭农具的粗布,黝黑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阿砚的胳膊,声音厚重踏实:“阿砚莫慌,天大的事有爹娘扛着。明日一早爹陪你再跑一趟府城,若是家中银钱不够偿还,爹去镇上打短工凑,这笔债爹补上。” 短短一句安抚,瞬间戳中阿砚心底最软的地方,眼底猛地泛起一层湿热泪花,酸涩翻涌,堵得鼻尖心口一齐发闷。 在陈家,她日日要看着爷爷奶奶偏心苛待,事事精打细算,为了帮爹娘分忧,她早已习惯凡事自己硬撑,唯有回到西屋,才能尝到半分毫无保留的疼惜。 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定了定神,柔声宽慰双亲:“爹娘不必忧心,这件事我自有法子解决,不用劳烦你们奔波劳碌。对方是书香人家的小姐,性子温和好说话,眼下府城所有药铺都断了一味治瘴疟的药材,说只要我能进山寻来这味药,便能抵掉欠下的人情。” 她不敢直白告知具体情况,只模糊说成女子,免得淳朴守礼的爹娘凭空担忧不安。 可这般刻意隐瞒、凭空给江月淮捏造虚假身份,心底的愧疚又重了几分,只暗暗记下,往后定要加倍补偿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扯谎(第2/2页) 陆静娴眉头锁得更紧,满面发愁:“你日日守着家里田地、柿林,哪里识得什么草药?深山野林那么大,这可如何是好!” 阿砚闻言,连忙从怀中小心取出那张绘着土茯苓的草图,平铺放在木桌上:“娘不必发愁,药材的模样都画在这纸上了,明日天刚亮我就进山,照着图样一点点寻找。” 陈承桢伸手拿起纸样,翻来覆去左右端详,神色凝重:“深山荒林潮气重、瘴气浓,又传有野兽,凶险得很,还是爹进山替你去找。” “爹放心,柿林后方那片山林我往年常独自往返打理,来来去去从无意外。” 阿砚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况且我先前在溪边见过类似的藤蔓,心里多少有印象。明日挖出来之后,我直接带去府城让老大夫查验真伪。”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给二人宽心:“若是挖到的数量多,多余的还能送到药铺售卖,平日鲜货一斤能换十文钱。” 一斤十文,日积月累便是一笔不小的贴补。 陈承桢与陆静娴闻言皆是一怔,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阿砚垂了垂眼,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只是往后几日我大半时日要耗在山里,家中挑水、打理菜园的杂活,便少了人手帮衬,爹娘要多受累了。” 陆静娴心头一软,抬手温柔抚过阿砚的发顶,眉眼间满是疼惜与慈爱,轻声打趣:“傻孩子,说的什么见外话。这些年家里里外外的重担大半压在你身上,有时我都恍惚觉得,不是娘亲照料你,反倒像是多养了个操心操劳的娘亲。如今总算有件事能顺着你的心意去做,反倒像个寻常小女儿了。” “娘!”阿砚脸颊微微发烫,无奈又羞赧地望着打趣自己的娘亲,心头酸涩混着暖意交织。 陈承桢在一旁沉声开口,踏实稳重:“地里的农活我会赶早赶晚全数做完,白日腾出空余,我也去周边林子一并找找这味草药,多挖一些,多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阿砚乖巧点头,抬眼望着眼前日夜操劳的双亲,语气柔软又真挚:“爹娘照旧按往日节奏劳作便好,这件事我一人便能妥善处置。我和阿安心中别无奢求,只盼爹娘不必过度操劳,身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咱们一家人安稳相守,便是最好的日子。” 陆静娴闻言心头一酸,连忙偏过头,悄悄抬手拭去眼角不受控制淌下的泪水。 只恨她与丈夫生来平庸、家底微薄,没本事撑起这个家,才让小小年纪的女儿过早磨去稚气,日日算计银钱、操心生计,事事都要开始独自筹谋。 望着眼前懂事通透的阿砚,她的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疼发紧,连呼吸都透着滞闷。 不只是陆静娴心口酸涩难当,一旁沉默劳作半生的陈承桢,此刻亦是满心煎熬。 家中田产微薄,进项寥寥,本该由他这个做父亲的撑起全家生计,到头来却要靠尚且年少的女儿筹谋活路,这份无力感压在心头,只叫他颜面尽失,越发无地自容。 第15章 江家之难 第15章江家之难 药汁一点点喂入江夫人口中,片刻之后,她紊乱微弱的气息总算稍稍平稳,疲惫不堪地沉沉昏睡在床榻之上。 内室安静压抑,江月淮独自移步狭小厨房,俯身添入干柴,守着瓦罐文火慢熬清粥,预备等母亲醒转,能有一碗温润流食润喉垫腹。 少年刘嘉野安静立在灶边,寸步不离地相伴左右。 刘嘉野是江月淮为数不多的知心同窗挚友,两家渊源相近,祖上同是早年流放至此的罪人后裔,传到他这一辈已是第五代。 对比风雨飘摇的江家,刘家靠着祖辈传下的薄本小生意,家境宽裕安稳不少,足够支撑他常年入塾苦读、添置成套典籍。 他在家中行三,长兄早已考取秀才,二姐嫁入城中富商门户,全家从不会将所有前程孤注押在他一人身上。 爹娘对他素来宽松包容,能博取功名自是光宗耀祖,若是科考不顺,归家接手商铺营生,亦是安稳出路。 他天性热忱纯粹,当年曾有人借流放子弟的出身百般刁难欺辱,是江月淮挺身而出为他解围,自那以后,他便打心底认定这位好友,日日黏在一起相伴苦读。 江月淮待人向来带着一层温和疏离的薄壳,分寸感极强,极少与人深交,偏生耐不住刘嘉野一腔赤诚软磨硬泡,日久天长,二人情谊愈发深厚牢固。 眼见江月淮连日不眠不休,眼底布满红血丝,强撑着一身疲惫硬扛所有难处,刘嘉野心中实在不忍,思索再三,终究将白日乡间少女阿砚打算进山寻觅土茯苓一事和盘托出,想给他添一丝微薄盼头。 纵然深山寻药希望渺茫,也好过整日困在无药可医的绝境里,被无边绝望层层裹挟。 江月淮握着木柴的手指骤然一顿,身形僵在原地,怔愣半晌,一贯温和平缓的声线里,翻涌着一丝极淡却清晰的怒意,低声轻斥:“她年纪尚幼,不懂深山瘴气、野兽匪寇有多凶险也就罢了,你怎还肯应下,替她绘制药材图样?万一小姑娘孤身入山,染上瘴疟或是遇上祸事,该如何收场……” 话说到后半段,他的音量不自觉缓缓压低,满腔焦灼火气,尽数化作沉重刺骨的自我苛责。 他又有什么资格怪罪旁人? 若不是江家一朝横祸倾覆,母亲重病缠身、救命药材无处可寻,刘嘉野也不会把一丝渺茫希望,寄托在素昧平生的乡间少女身上。 只是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丝不解,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姑娘,为何甘愿以身涉险进山寻药? 刘嘉野并未计较他一时急躁的语气,转念细想,反倒满心愧疚,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是一时心急,病急乱投医,才贸然答应帮她画图。” 他眉头紧紧蹙起,认真道出自己连日察觉的蹊跷:“这些日子你跑遍全城所有医馆药铺,连一点土茯苓都寻不到。起初我只以为是山中匪寇阻断采药通路,可前些时日匪乱尚未爆发,市面上这味药材便早已断供。我总觉得此事另有隐情,怕是有人暗中刻意拦截药材,存心断了你母亲救命的药。” “那位叫阿砚的姑娘心性淳朴坦荡,是真心实意想帮你,我看着实在于心不忍,才应下她的请求……”越往下说,刘嘉野底气越弱,自知行事思虑不周,埋下未知隐患。 江月淮淡淡抬眼,语气带着一层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分寸:“往后几日,你不必再来此处走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江家之难(第2/2页) 方才好友道出的揣测,他心中早有预判,只是不愿连累挚友,一同卷入暗处的风波是非。 “你不必多虑,我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官府差事,只是闲散学子,旁人不会特意盯着我发难。”刘嘉野连忙开口宽慰。 “可你总要顾及令兄与全家老小。”江月淮目光沉静望向他,眼底藏着深切顾虑,“你家能守住这份家业实属不易,没必要因我惹上无端是非。等城中风波彻底平息,日后我若当真遇上迈不过去的难处,定然主动登门寻你求助。” 刘嘉野哪里看不穿他骨子里的执拗,都到这般走投无路的绝境,依旧凡事独自硬扛,半分不愿拖累亲友分毫。 二人正压低声音低声交谈,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疲惫不堪,一步步踏过青石板。 江父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粗布衣衫,满身尘土风霜,身形踉跄着迈进小院。 今日听闻妻子骤然晕厥卧床,他四处低声求人,才换来一夜暂离苦役、归家探视的片刻宽限。 江月淮听见动静,立刻快步走出厨房迎上前,望着父亲单薄憔悴的模样,连日苦役仿佛硬生生压弯了人的脊梁,心底酸涩翻涌,轻声唤道:“爹。” 江父勉强扯出一抹疲惫无力的笑意,抬手轻轻摆了摆:“我无妨,先入内看看你娘。” 江月淮紧随父亲一同踏入卧房,刘嘉野识趣避开父子独处的时刻,独自退回厨房,守着灶上慢熬的清粥。 床榻边,江父静静凝视着气若游丝、形容枯槁的妻子,眼底盛满疼惜与愧悔。 片刻后,他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藏着难以遮掩的惋惜:“我已经托人捎出书信,你收拾行囊,暂且出城去村里暂住躲避风头。待一年半载风波平息,你再归来赴考府试,只是今年这场科考,只能白白错过了。” 江月淮微微垂眸,态度坚定,半分不肯退让:“娘亲重病卧榻,身边无人照料,我绝不会独自离家远去。” 江父重重低声长叹一声,胸腔里堵满化不开的愧意:“孩子,你心中会不会怪罪为父?若不是我执意记录账册......” “父亲不必自责,您从未做错分毫。”江月淮轻声打断他的话,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冷意,“有错的是那些身居官府、满心私心的人。刻意瞒报田亩赋税,层层克扣赈灾粮饷,逼得流民走投无路落草为匪,四处动乱惊扰地方,才酿成如今这般祸乱。” 江父望着妻儿一同落难受苦的模样,心中早已生出无尽悔意。 他自恃一身清正傲骨,执意记录账册,谁承想无意间竟走漏风声被劣绅和胥吏记恨,到头来却落得阖家困顿、妻子重病、儿子前程被耽误。 恍惚之间,竟觉得自己坚守半生的风骨,矮了千千万万截。 他满心愧疚,既愧对卧榻受苦、日日煎熬的发妻,又亲手断送了儿子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更无颜面对祠堂之中历代江家先祖。 可他又不愿教少年人从自己身上学会遇事退缩、低头妥协,若是如此,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怕是都要满心失望。 第16章采药 第16章采药 天色刚亮,破晓的虫鸣层层叠叠,在静谧的村落里悠悠回荡。 阿砚将一应杂活打理妥当,草草吃完早饭,转身走进厨房灌满一竹筒薏仁水。 为防瘴气,平日里家中会煮薏仁水,喝下能稍微护住身子,等下入山寻药时她便随身饮用,以防瘴毒侵体。 收拾妥当,她背上竹编药篓,手握一柄小巧柴锄,同母亲说了一声后就轻手轻脚踏出院门,径直往柿林走去。 柿林后方生有大片竹林,一条清浅山涧穿谷而过,背阴湿润、草木繁茂,正是老大夫所说最容易生出土茯苓的地方,她昨日便打定主意往此处搜寻。 可刚踏入柿林地界,林间忽然飘来几声模糊怪异的响动。 阿砚脚步一顿,凝神侧耳细细分辨,片刻声响又凭空消散,静得只剩风吹柿叶的沙沙声。 她只当是山间野物乱窜,或是自己听错了动静,抬脚继续往林子走去,抬眼却瞥见一道衣衫凌乱的人影,慌慌张张从柿林另一侧窜出,脚步踉跄往山下狂奔,转瞬便扎进连片灌木丛,彻底没了踪迹。 阿砚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瞬间生出戒备。 余家二房的余彦栩素来爱贪小便宜、爱使坏,难不成他又偷偷溜进柿林暗中捣乱? 可不能任由他糟蹋果树! 她想着便也快步冲进柿林腹地四下查验。低头扫过地面,前日她掷出此处的虫果已然少了大半,枝头柿树完好无损,不见新折断的枝桠,果实也没有被人为磕撕扯的痕迹。 阿砚回头望向那人消失的灌木丛方向,满心费解。 看那仓皇逃窜的模样,倒像是做贼心虚,可整片柿林全无损伤,难不成是在外偷喝醉了酒,进山疯跑一通? 她绕着整片柿林又仔细巡查一圈,确认果树、地界全都安然无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转身踏入后山。 约莫一刻钟过去,方才安静的柿林草丛间,才有细碎动静缓缓响起,另一道身影探头探脑从草木间走出,随后才顺着方才那人的来路下山离去。 初夏时节,日间潮热闷闷得人喘不过气,唯有穿林而过的山风带着凉意,裹挟着樟木清苦淡气,混着野栀子清甜的花香,漫遍整条山道。 路两旁丛生一丛丛翠绿凤尾蕨,山涧清泉叮咚流淌,顺着灰白嶙峋的岩石缓缓往下淌,浸润半山坡厚厚的陈年腐叶,空气里满是湿润绵软的草木潮气。 后山山势层层递进,层次分明。 山脚遍布带刺野藤与杂乱矮灌,半山则杂木丛生,树荫浓密,终年不见烈日。 阿砚牢牢记着老大夫反复叮嘱的辨识要点,只沿着溪流两侧阴凉缓坡,一步一步缓慢搜寻。 清晨露气浓重,每一次俯身低头,草叶上的露水便簌簌轻颤,打湿她的袖口与发梢。 她目光专注,视线一寸寸扫过地面每一缕攀援蔓延的藤蔓,半点不敢敷衍马虎。 山间野藤种类繁杂,纵横交错铺满坡地,稍有认错便白费功夫。 不多时,一丛铺展极广的藤蔓闯入视野,青褐色长藤顺着矮灌木肆意攀援,绵延丈许,长势格外繁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采药(第2/2页) 阿砚心头一喜,快步上前,伸手便想拨开藤蔓细看纹路叶片,指尖刚触上去,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细密鲜红的血珠立刻从指腹细细渗了出来。 她猛地缩回手,蹙眉低头细看。 这藤条外皮粗硬暗沉,周身布满细密弯刺,扎人硌手。叶片两两成对生长,宽阔圆润如同孩童掌心,叶缘带着细碎齿痕,分明是老大夫特意提醒、极易与土茯苓混淆的金刚藤。 “原来是假的。”阿砚心底掠过一丝失望。 她小心避开这丛带刺藤蔓,忍着指尖隐隐的刺痛,继续往溪水上游更僻静、树荫更厚重的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谷内行进,林木愈发繁密幽深。 枫香与野桂的枝叶层层交错,严严实实隔绝头顶炽烈日头,只有细碎金光穿过枝叶缝隙,零零星星洒在积满落叶的地面。 脚下陈年枯叶堆积半尺有余,踩上去绵软无声,潮湿黑土独有的腥润气息混着草木凉意扑面而来,周遭湿气越来越重,正是土茯苓最适宜生长的环境。 片刻后,一丛缠绕在老旧杂木树干上的青褐藤蔓稳稳落入阿砚眼底。她心头一凛,立刻停住脚步,严格依照大夫传授的法子逐项辨认:先摸藤蔓外皮,再细看叶片形状、排布方式。 一一核对无误,阿砚心头骤然一振,缓缓屈膝蹲下身。 她小心拨开藤蔓四周层层枯败樟叶与腐烂野草,底下露出乌黑湿润的沃土,混杂少许碎石沙粒。 阿砚半跪在绵软落叶之上,粗布裙摆轻轻铺落在湿凉地面,动作轻缓至极。 后山土层碎石混杂,质地坚硬,若是大力挥锄极易劈碎块根,导致药性流失,她不敢鲁莽下力,只贴着根茎边缘,一点点刨开表层湿泥,细细剥离嵌在泥土里的碎石硬块。 泥土一层层被轻轻掀开,灰褐色、不规则团块状的块根渐渐显露完整轮廓。 一块块根茎大小不一,有如鸡卵错落相连长在主藤之上,表皮疙疙瘩瘩裹着湿润黄泥,形态饱满完整,没有半点发黑腐坏的痕迹。 待大半根茎脱离土层,阿砚握着小锄头轻轻一撬,一截拳头大小的完整土茯苓稳稳脱出泥土。 她依照老大夫所说,指尖轻轻掐开一小块外皮,内里是细腻紧实的粉白肉质,汁水清润,飘着淡淡的泥土甘香,粉质饱满,是上等入药的好货。 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她不敢浪费分毫药材,顺着地下横向蔓延的藤根继续轻刨慢挖。 不过一刻钟,竹篓底部便静静躺了四五块品相完好的土茯苓,大小错落,质地紧实,皆是佳品。就连藤蔓旁衍生出来的细碎小块根茎,她也一一细心捡拾收好,半分都不肯舍弃。 山风徐徐穿林,吹散山间闷热浊气,竹篓中新挖的药根,裹挟着新鲜山间湿土独有的清浅药香。 阿砚直起发酸的腰身,低头望着来之不易的药材,心底稍稍安定。 第17章又见,送土茯苓 第17章又见,送土茯苓 老大夫刚诊完一名病患,提笔写完药方,抬眼便望见门槛外立着一道踌躇不定的瘦小身影,时不时往内探头,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小丫头,不必站在外头犹豫,进来便是。” 阿砚听见老大夫温和的声音,心头一松,连忙掀帘跨步走入医馆。 她将背上的竹篓搁在案边,一把拿出内里带着湿泥的土茯苓,整齐码放在木案上,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衣角,满眼忐忑地等候评判。 老大夫俯身细细翻看每一块块根,指尖捏开一小块查看内里粉质,片刻后缓缓颔首:“没错,正是土茯苓,品相还算上等。” 阿砚眼底瞬间亮起一层喜色,连忙追问:“大夫,这些药量,够那位江夫人煎药缓解瘴毒吗?” 老大夫轻轻摇头,如实告知:“新鲜药材切片阴干减重大半,这般分量,勉强只够三日的汤药用量。” 阿砚心头掠过一丝失望,可转念一想,至少能稍稍缓解江夫人的苦痛,也算补上一些亏欠江月淮的人情,心底又舒展几分。 “那这些药材便留在您这里。”说罢阿砚背起空竹篓,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老大夫出声将她唤住,“挖药这般辛苦,你不亲自送去江家?” 阿砚轻轻摇头:“不必了,劳烦大夫代为转交即可。” 老大夫暗自叹了口气,心底暗叹这丫头太过淳朴木讷,这般默默付出,对方又怎会知晓她孤身涉深山、冒瘴气寻药的一番苦心。 他看着馆内往来不断的病患,借口道:“我这边诊客络绎不绝,实在抽不出空替你跑腿。药材交到江公子手中,他自己切片烘干处置,处置妥当最快明日便能入煎药锅。” 阿砚听得云里雾里,却抓住“明日即可入药”这句要紧话,立刻点头应下:“既如此,我亲自给他送去。” 她俯身正要把土茯苓装回竹篓,身侧等候抓药的一名病患忽然开口,语气急切:“老大夫,您前几日不是说馆内土茯苓早已断货,今日怎会凭空多出这许多?” 老大夫一捋花白胡须,吹起胡子瞪了那人一眼:“这是这小丫头不顾深山瘴气险,特意进山替旁人挖来救命的药,你莫要起争抢的心思。” 那人闻言不好同老大夫争辩,转头径直看向阿砚,眼底满是迫切:“小姑娘,我家中亲人也染了湿瘴急需此药,我出二十文一斤,你匀些卖给我如何?” 阿砚想也没想,干脆摇头:“不卖,这药另有用处。” 那人不肯罢休,咬牙加价:“二十五文!我实在急用,你通融一二!” 见阿砚依旧不为所动,他一狠心直接报出高价:“三十文一斤!这个价钱,府城任何药铺都给不出!” 阿砚手脚麻利地将所有土茯苓尽数收拢进竹篓,背上篓子快步往门外走,只远远抛下一句:“再多价钱我也不卖。” 那人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脸懊恼。 老大夫笑着捋须宽慰:“你身上的病症虽也需土茯苓,却远不及那户人家妇人危重,暂且忍耐几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又见,送土茯苓(第2/2页) 那人苦笑道:“可是这一副药就贵了十文!” “这丫头往后定然会常进山挖土茯苓来售卖,过几日你再来,定然能匀到药材。”老大夫说道。 那人闻言,细细斟酌片刻,陪着笑脸道:“那就劳烦大夫先给我开三日替代辅药撑一撑。” 路上,阿砚沿着街巷往正阳东巷走,心底暗自感慨,府城各处药铺果真奇缺土茯苓。 若是今日挖到的药材能多富余几分,方才那人开出三十文一斤的高价,她定然会匀出些许卖掉。 三十文积攒下来,离给阿安买一刀毛边纸的念想便能近一大步,想想都让人心动。 只可惜这批药材是专为江夫人挖的救命药,半分也不能拿来换钱,白白错失一桩进项,不免有些可惜。 不多时,她走到那扇剥落黑漆的木门前,抬手轻叩门板。 笃——笃——笃—— 屋内厨房正熬着药的江月淮听见敲门声,指尖一顿,心底骤然微微绷紧。 如今家中风波缠身,平日里极少有人登门,他难免多几分戒备。 他缓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望去,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昨日在书肆与自己交易《诗经》的乡间少女,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方才松开,抬手拔开门栓,轻轻推开木门:“姑娘专程前来,不知有何事?” 阿砚闻言,立刻将背上的竹篓往前一递,眼底藏不住浅浅欢喜:“公子你看。” 江月淮伸手接过竹篓,低头望见一篓裹着湿泥的褐色块根,一时辨认不出,眼底浮起几分茫然:“这是何物?” “这是土……” “茯苓”二字尚未完整说出口,江月淮伸手轻轻一把将阿砚拉入院中,反手迅速合上木门,隔绝巷外人来人往的视线。 突如其来的拉扯让阿砚微微一怔,生怕他误会这批药材品相不佳、或是药性有差,连忙急声解释:“方才我特意去回春医馆找昨日为令堂诊病的老大夫查验过,老人家确认这便是治瘴疟的土茯苓,不会有错。” 她顿了顿,又将老大夫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一遍,最后补了一句:“公子若是心中存疑,大可亲自前往医馆找老大夫核对。” 阿砚仰起脸望着身前温润的少年,眼底满是诚恳,生怕自己费心挖来的药材派不上用场。 江月淮望着她一脸焦急辩解的模样,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轻声开口安抚:“我并非不信姑娘。只是……” 他目光微微一动,话锋一转,道出顾虑:“只是如今全城土茯苓断供,旁人若是知晓我家中存有这味稀缺救命药材,上门讨要,徒增诸多是非麻烦。” 阿砚闻言恍然大悟,重重点头,心底全然认同他的考量。 江月淮垂眸望着竹篓里带着山间湿泥的土茯苓,眼底翻涌着难言的动容与沉沉的讶异。指尖抚过带着湿泥的块根,触感厚实质朴,沉甸甸的不止是药材,更是一份纯粹赤诚的人情。 这份恩情,太重了。 第18章学炮制土茯苓 第18章学炮制土茯苓 秋风带着山野微凉的潮气,穿扫过江家清冷破败的院落。 江月淮心底澄澈如洗,藏着几分无人知晓的动容。 满城街坊邻里,人人避江家如避瘴疫,唯恐沾染上半分祸事。 可眼前的姑娘与他素昧平生,不过昨日书肆一面之缘,竟肯孤身深入湿热凶险的深山,只为弥补昨日买书欠下的亏欠。 江月淮心底看得通透。 八百文书价,于清贫农家已是一笔开销,可相较她踏山涉险,甚至要直面山林瘴气、虫蛇凶险的付出,根本不值一提。 他脑中不自觉忆起昨日书肆的光景。 彼时少女眉眼澄澈质朴,一举一动皆透着拮据谨慎。 她攥着零碎铜钱,反复斟酌掂量,只为给家中求学的弟弟添置几张纸,他看得分明。 一念及此,江月淮温声轻启唇齿,语调清润安稳:“姑娘稍待片刻。” 阿砚闻言立时敛了脚步,身形微微局促,乖乖立在原地。 少女眉眼温顺,安静候在院中,不敢随意乱动一草一木。 江月淮转身抬步,走向院角那间僻静的小小书房。 自江家出事,但凡能值几分银钱的物件,早已尽数变卖,只为维系家中生计、延请医者,支撑卧病在床的母亲。 唯独这满架藏书,是他唯一死守不肯舍弃的念想。 片刻光景,他缓步折返而出。 手中捧着一册装帧完好的《千家诗》,纸页历经年月微微泛黄,却被打理得平整妥帖,无一丝褶皱污渍。 他身姿清挺,双手郑重托着书卷,稳稳递至阿砚身前。眉目温润如玉,褪去了平日对外人的疏离清冷,眼底盛满十足的真诚与敬重,字字恳切:“世人皆避我江家祸事,唯有姑娘心怀赤诚,不惧深山瘴险,为家母寻来续命良药。此番恩情,月淮无以为报。” 话音微顿,他目光落于少女质朴的眉眼间,将分寸与温柔拿捏得恰到好处,轻声续道:“这本《千家诗》赠予姑娘,可带回家中,令弟闲暇研读,潜心向学。” 他思虑周全,深知少女心思淳朴,必然会心生愧疚执意推辞,便又添了一句承诺,语气沉静笃定:“往后姑娘但凡遇上难处,无论大小,尽可来寻我。我如今身陷泥沼,无力报以厚恩,可但凡我力所能及,必倾力为姑娘分忧,绝不推诿食言。” 阿砚望着眼前这本厚实整洁、墨香清雅的诗集,骤然怔住了神。 她慌忙连连摆手,眉眼间满是无措与局促,连连推辞:“万万不可,公子!” “我昨日亏欠书资,今日进山寻药,本就是为还清人情。这土茯苓就是抵那八百文书价的,况且还远远不够,我怎能再收公子的珍贵书卷?” 她心知江家如今处境何等艰难,绝不能再占半分便宜,平白受人厚赠。 江月淮见她执拗淳朴,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柔和。 他并未强硬逼迫,只是指尖克制疏离,分寸绝佳,轻轻将书卷稳妥塞进她怀中,温柔的语调里,藏着不容推辞的坚定:“书资昨日已清,并无姑娘所言亏欠,诗书也是专程致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学炮制土茯苓(第2/2页) 他垂眸看着少女澄澈无垢、不贪分毫的眼眸,轻声温言安抚,消解她所有的心理负担:“姑娘无需介怀,更不必有负担。于我而言,你送来的药材,能续上家母汤药挣得几分生机。换得家中一丝安稳,这本旧书,便是物尽其用,万分值得。” 庭院清风徐徐拂过,卷着岭南初秋的湿润凉意,撩起他一身素色洗旧的长衫,衣袂轻扬,风骨不改。 阿砚低头,紧紧抱紧怀中的诗集。 陈旧的纸页间,萦绕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与经年书香,清雅悠远。这是她日日耕耘田地、忙碌生计,从未触碰过的雅致光景,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暖。 她抬眸望向身前的少年。 这般绝境泥沼之中,他依旧守礼知恩必报,温柔有分寸,落魄且不失风骨。 这般之人,纵是身背污名、身陷绝境,也从未有半分真正的落败。 心中的推辞之意尽数散去,阿砚不再执拗推脱,认认真真抱紧怀中书本,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荡诚恳:“那阿砚便多谢公子厚赠。” 江月淮沉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抹清晰可辨的浅暖笑意。 秋风穿庭,枝叶婆娑,簌簌声响落满静谧小院,抚平了周遭的萧瑟冷清。 他留意到少女垂着眉眼,指尖微攥,神色踌躇犹豫,似是藏着心事,便主动轻声询问,语气温和包容:“姑娘可是有何事想问?” 阿砚抬眼,迟疑片刻后,褪去了方才的局促,认真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江公子,我想向你学一学炮制土茯苓的法子,不知可否方便?” —— 江家厨房泥灶青砖,木架陈旧,器皿寥寥可数,却处处收拾得干净整齐,不见半分潦倒脏乱,可见主人家风骨未堕。 阿砚将篓里新鲜采挖的土茯苓尽数取出。 她望着一堆生药有些无措,抬头看向立在身侧的江月淮。 江月淮神色平静熟稔:“岭南湿气重,山生草药多含寒涩野气,生药不可直接入汤,必要经过古法炮制,去其泥寒,存其药性,方能稳妥入药,不伤脾胃。” 他说着挽起素色衣袖,袖口整整齐齐叠至小臂,动作干净雅致,无半分仓促粗鄙。 江月淮取来陶盆盛上井水,将一块块土茯苓浸入清水中。 指尖修长干净,轻轻抚过粗糙的药皮,细细搓洗缝隙间的黄泥,动作轻柔细致,惜药亦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心意。 阿砚蹲在一旁静静看着,学着他的模样帮忙淘洗清水里的药块。 庭院风声轻柔,水流潺潺,院中只剩两人安静劳作的细微声响,静谧又安稳。 洗净沥干水分后,江月淮取来一柄竹制薄刀,刀刃温润无锋,是读书人裁纸常用器具。 他垂眸凝神,手腕微转,竹刀贴着土茯苓粗褐的外皮细细剥离,手法稳而轻,厚薄均匀,丝毫不伤及内里白嫩药肉。 不过片刻,粗糙褐皮尽数脱落,露出莹白微粉的药芯,清新药香缓缓漫开,混着院中草木气息,沁人心脾。 第19章盘算 第19章盘算 阿砚看得认真,一边伸手帮忙摆放削好的药块,一边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轻声发问,眉眼带着纯粹的疑惑:“公子学识渊博,通晓诗书情理我知晓的,只是这般山野草药的炮制细法,寻常读书人应是极少接触,不知公子为何会懂得炮制土茯苓?” 这话问得真诚直白,不含半分窥探打探的意味。 江月淮持刀的指尖微顿一瞬,抬眸时眉眼依旧温润平和,目光落向院中澄澈天光,语气轻淡从容,娓娓道来:“往日闲居读书,偶阅古医杂籍、岭南草本方书。书中有言,岭南地卑土湿,瘴气重、湿气盛,土茯苓解湿热、清瘴健脾,是此地最贴合民生的良药。” 他声音清缓,不急不徐,字字稳妥:“书中不仅记载药性主治,亦附民间炮制古法。凡岭南山生草药,皆忌铁器、宜竹器,浸水去寒、削皮存性、薄切阴干,药性方能醇和绵长,入汤温和稳妥,最宜久病体虚之人慢慢调养。” 寥寥数语,通透文雅,将一身学识藏于平淡话语间,不显张扬,只显沉稳。 阿砚听得恍然点头,心底愈发敬佩。 说话间,江月淮已然将所有土茯苓去皮完毕。 他执竹刀将白嫩药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片片规整通透。 切好的药片被他一一均匀铺在院中干净竹筛之上,错落铺开,通风向阳,不被烈日直晒,只借秋日和风暖阳缓缓阴干,是最护药性的晾晒之法。 一切打理妥当,他将竹筛稳稳架在庭院通风处。 做完这一切,江月淮方才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带着浅淡温和的柔光,轻声叮嘱:“这般炮制过后,土茯苓寒性尽去,药性温醇。日间放院中通风阴晾,不必暴晒,待水汽散尽、药片干透,便可收存。日后煎煮入药,安稳不伤身。” 秋风拂过竹筛,轻薄药片微微晃动,阿砚望着满筛莹白的药片,又看向身侧身姿清挺、眉眼温柔的少年。 —— 夜深人静,西屋只有窗纸漏进一缕淡薄月色。 身旁阿安呼吸匀净,睡得香甜,阿砚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头万千念头缠绕,半点睡意也无。 “阿姐,你一直翻身子,难不成是那位江夫人身子出了不好的状况?”阿安半睁惺忪睡眼,嗓音裹着浓重困意,迷迷糊糊开口询问。 阿砚连忙低声制止:“别胡思乱想,没那回事。今日送去的土茯苓已经炮制妥当,夫人会续上汤药,安稳得很。” “哦。”阿安闷闷应了一声,片刻又忍不住嘟囔追问,“那阿姐怎么迟迟不肯睡觉?” “我心里盘算着事,你快些睡,明日还要早起念书。”阿砚柔声催促。 阿安委屈地哼唧一声,翻了个身,不消片刻便重新沉入梦乡。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秋虫细碎低鸣。 阿砚睁着眼望着漆黑屋梁,心底反复掂量白日在江家的际遇。 今日一趟府城之行,于她而言,分明是难得的机缘。 江家身陷绝境,最紧缺土茯苓,而她打算日日进山,不缺的便是这山野药材。 她恰好可以借送药、学炮制,进而稳稳拉近与江月淮公子的交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盘算(第2/2页) 这般交好,于她们姐弟而言,实实在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其一,江月淮是饱读诗书的童生,若非江家突逢大变、身背污名,今年本该赴试搏秀才功名。 这般胸有笔墨、品性端方的读书人,若是能长久交好,往后阿安读书求学,便能多有请教之处,潜移默化之下,对弟弟的学业定然大有裨益,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其二,她今日亲眼见识了江月淮精通的草药炮制之法。若是能借着往来的机会,多学几样正经的古法炮制技艺,摸清草药的药性处理之道,炮制后的药材品相佳、药性足,身价自然翻倍。届时她的生计便能宽裕许多,足以缓解家中捉襟见肘的窘迫,不必再为几文铜钱日日拮据。 可念头越是真切,心底的愧疚与纠结便越是浓重。 江月淮那般温润清雅的人物,干净赤诚,落难之时依旧守着分寸与善意。可自己刻意靠近他,满心满眼都是权衡利弊的盘算,图他的学识、谋他的技艺,心思半点不纯粹。 其实说到底,如今能有机会近身结交,不过是他身陷泥沼。若是江家依旧,他仍是前途坦荡的童生公子,她这般清贫农家女,纵使有心攀附,也连近身的资格都无,更别说得他赠书、受他指点。 这般趁人之危、借人落难谋取自益的心思,未免太过功利,太过不堪,隐隐竟有几分趁火打劫的意味。 阿砚敛了敛眉,心底反复拉扯、辗转难安。 她又转念思忖,若是就此退缩,安分守己只靠着今日学会的土茯苓炮制手艺营生,日子慢了点,虽清贫拮据,却也安稳踏实,无愧于心,不必揣着满腹算计面对那位坦荡温柔的公子。 可她终究不甘心。 她日日辛苦劳作,爹娘熬尽苦楚,常年拮据度日。 这般难得的际遇,仿若老天爷亲手递来的一条出路,若是白白错失,辜负这番机缘,往后再想翻身,更是难如登天。 进亦纠结,退亦不甘,心绪缠缠绕绕,堵在心口迟迟不散。 纷乱间,阿砚悄悄将手探入枕下,触到了那本装帧规整的《千家诗》。 指尖抚过平整泛黄的纸页,满心浮躁纷乱竟渐渐被抚平几分。 只是心底的愧疚,愈发清晰浓重。 明明最开始,她只是想进山寻药,了结八百文人情。 可如今不过一日功夫,人情非但没还清,反倒愈欠愈重,欠下了这般贵重的厚赠。 于江月淮而言,一书换母病生机,或许值得,心甘情愿。 可于她而言,这份馈赠太过厚重,重得她心头沉甸甸的,无以回报。 她暗自轻叹,心底默默做了决断。 罢了,还是收敛这份功利心思吧。 江月淮那般温润赤诚的人,不该被自己满身的市井算计沾染。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接近交好、频频往来,皆藏着谋生求学的私心利弊,定会让他寒心失望。 她不愿给这般干净温柔的人,再增添半分伤心与缺憾了。 第20章 噩耗 第20章噩耗 阿砚缓缓转过身,借着窗外细碎月色,看向身侧睡得安稳懵懂的阿弟,眼底漫上柔软。 这本《千家诗》,她没有贸然交给弟弟。 阿安年纪尚幼,心性单纯,藏不住半点心事,嘴上更是守不住秘密。 这本品相完好的诗集,市价至少值一两银子,绝非寻常农家能轻易拥有的物件。 她们二房拮据至此,连八百文钱都凑得艰难,若是骤然拿出这本典籍,难免惹人猜忌。况且此前她买的《诗经》,本就未曾花家中半分银钱,内情不便外露,除了爹娘,再无旁人知晓。 若是被大房的人瞧见这般贵重的书籍,必定想方设法抢夺霸占,到头来辛苦得来的机缘,反倒白白便宜了旁人。 思及此,阿砚心头清明。 她需得将这本诗集妥善藏好,隐秘安放,静待日后寻得稳妥时机,再悄悄交给阿安。 还有就是,后天便是杨昱娇的生辰,该送什么生辰礼。 若是掏钱置办,想要像样体面,便得像陈书玥那只绣满鸳鸯的荷包一般精致,可她手头银钱拮据,根本拿不出足够的开销。 可若是送山中随手得来、不费分毫银钱的物件,一村之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寻常野花草、干野果又太过单薄,拿不出手。 她思来想去,困意渐渐涌上头,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翌日天刚透亮,阿砚照旧背起竹篓、拎上小锄头,去往昨日挖到土茯苓的山谷。 行至前日听见异响的柿林地界,她特意驻足静听半晌,又绕着整片柿树细细巡查一遍,枝头果实完好,地面也无踩踏损毁的痕迹,想来昨日不过是余彦栩一时发疯乱跑,并无歹意,她这才放下心来。 有了昨日辨识药材的经验,今日寻起土茯苓她更是得心应手,已经能一眼分清外皮带刺的金刚藤,不必再贸然伸手被扎伤。 一番搜寻下来,收获比起昨日足足多了一半,竹篓沉甸甸装满裹着湿泥的块根。 去往府城的一路,天际灰蒙暗沉,零星细雨时不时洒落几滴,空气闷湿压抑,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待到阿砚走到正阳东巷江家门前,远远便看见院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人声嘈杂。 阿砚见此,连忙跑过去。 “借过,劳烦借过。” 阿砚抱着装满药材的竹篓,费力挤开人群,抬眼的一瞬心头骤然一紧。 院内竟站着三名身着皂衣的衙役,面色凶横,高声呵斥,张口闭口皆是催缴拖欠的贪污税银和军役银。 江家两扇木门全然敞开,前日帮她绘制土茯苓图样的少年刘嘉野立在天井当中,满脸焦灼,目光死死望向一个方向。 片刻后,一道清瘦身影缓步从里屋走出,阿砚骤然瞪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的诧异。 江月淮身上,竟穿着一身素白粗麻丧服! 为首衙役跨步上前,声色蛮横刺耳:“你父拖欠巨额税银和军役银,迁延多日拒不缴纳,县衙早已下了拘拿令!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今日要么足额缴清欠银,要么随我们回县衙大堂回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噩耗(第2/2页) 他身侧两名差役顺势上前半步,作势便要伸手拿人,威逼之意昭然若揭。 满院围观之人皆屏息静观,唯独一身缟素的江月淮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只剩一层沉淀到底的清冷克制,轻声开口阻拦:“且慢。” 衙役脚步猛地顿住,为首差役眉头紧拧,厉声呵斥:“就你也敢拦差役办案?你父亲欠下官银在册,难不成凭你几句空话便能抵赖?” 江月淮抬眸,目光平静坦然直视三名衙役,条理清晰,逐条引据律法辩驳,字字铿锵有据:“第一,今日我父母双双亡故,家中重丧丁忧。依本朝赋役优免条例,军民逢父母大丧,守制期内,本户一应人丁税、军役、陈年旧欠、各类杂派,尽数停征。” “差官跨丧门登门逼索欠银,名为欺丧扰民,乃是巡城御史可直接上疏弹劾的重罪。诸位今日踏我丧宅、扰我丧期催讨旧欠,是打算以身触犯律条?” 话落地,三名衙役脸色齐齐一变,互看一眼,方才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大半。 江月淮语气依旧平稳,不疾不徐,继续逐条道明法理:“第二,我今年十四岁。律法明文划定,年满十六方为成丁,十六岁以下皆属未成丁,不必承接父兄徭役,亦无需代为偿还家中欠银。我未成丁,律法之上便无承担父役旧债之责,诸位又是凭哪一条律例,逼迫未成丁孤儿承负重债?” 为首差役面色沉得如同墨石,强撑着凶蛮底气辩驳:“你父亲在册欠银,户房黄册白纸黑字记录分明,岂能凭你空口几句说辞抹消债务!” 江月淮眸光冷了一分,依旧守礼自持,分毫没有失态退让:“第三,我隶籍府县学宫,是在册童生。学政条例划定,在学童生,若非谋逆一类十恶重案,不得随意拘提、锁拿,更不可因户役旧欠无端逼问黜革。” “三桩律条摆在诸位眼前,今日你们无律法凭据催缴银钱,无条例支撑拘拿人犯,更无权惊扰守制丧家。”少年语速平缓冷静,句句引典有据,三条法理层层锁死对方行径,没有半分普通少年人面对官差的怯懦慌乱。 方才气焰嚣张、动辄呵斥逼压的衙役,此刻被一席律法辩驳堵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脸色青紫,却再也发不出半句凶声。 院外围观百姓窃窃私语,看向一身麻衣、从容据理力争的江月淮,眼底满是惊叹与怜惜。 阿砚立在人群后方,怀里紧紧抱着一篓刚挖好的土茯苓,方才一路寻药积攒的些许欣喜,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 衙役见被围观百姓指指点点,面上挂不住几分难堪,匆匆撂下几句放狠话的场面话,终究不甘心地带着人撤了。 此时刘嘉野见状,快步走到院门口,抬手朝外围人群扬了扬,声音传遍这条巷子:“诸位邻里,没什么热闹可看,都散了吧。” 第21章 吊唁 第21章吊唁 围在门外的人见状,三三两两慢慢散开。 往日里还有几分情分的几户邻居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分明心里存着几分同情,可身后的家人暗暗拉扯衣袖,便让他硬生生将话堵回肚里,唯恐与落难的江家扯上半点牵连,招来无妄祸事,只得匆匆转身离去。 转瞬巷口清净下来,唯有阿砚抱着装满土茯苓的竹篓,静静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刘嘉野瞥见她怀中的药篓,重重叹了一口浊气,语气满是无力:“土茯苓如今已经用不上了。月淮父母双双离世,家中办丧,实在没空招待姑娘。” 阿砚心头一紧,满心担忧,忍不住上前轻声问道:“我可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地方?” 刘嘉野轻轻摇头,不忍多言其中苦楚,只劝道:“姑娘还是先回去吧。” 阿砚垂眸望着篓里一块块新鲜土茯苓,她觉得此时不应该就此离开,她很想做点什么。倏而心底生出了主意,她对着刘嘉野躬身,随后转身提篓快步跑开。 刘嘉野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只当她是听了自己的劝说自行归家去了。 街道上,阿砚一路快步奔走,气喘吁吁赶到回春医馆。 坐在大堂里的老大夫,抬眼望见她疲惫的模样,淡淡开口:“小丫头来了啊。你倒是有心了。” 阿砚上前,想起见过一面那瘦脱相的江夫人,不知为何鼻尖发酸,语气带着压抑的难受:“大夫,江家二老的事,您也听说了?” 老大夫捋着花白胡须,长长一叹,缓缓道出原委:“昨夜江父苦役劳作,不慎从城墙失足坠落,人当场便没了气息。江夫人本就瘴疟缠身,全靠汤药勉强吊着一口气,骤然听闻噩耗,大悲攻心,体内郁火翻涌,彻底引动沉疴瘴毒。” 他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惋惜:“到最后,已是药石无医,熬不到天亮便跟着去了。” 阿砚这才知晓前后原委,心口沉甸甸堵得发闷。 “我与江公子接触虽只有短短几日,但是,仅凭借城中的流言我不相信江伯伯是那样的人。他能教出这样好的江公子,不会是私吞赋税之人!”她或许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复杂,但是她看得明白。 老大夫见阿砚如此笃定的模样,长叹一口气:“只是很多事情由不得人啊!” 阿砚见老大夫不欲多说的模样,便止住了要问出的话。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老大夫,语气坚定:“今日我挖来的这批土茯苓,您看能折算多少铜钱?” 老大夫闻声唤来药童,药童取过秤杆仔细称量,报出数目:“一共四斤二两,如今鲜土茯苓市价二十文一斤,折算下来,给姑娘八十四文。” 八十四文。 阿砚当场怔在原地。 长到这般大,她独自劳作一次性挣到这么多银钱,还是头一回,一时有些恍惚。 辞别医馆,她指尖一遍遍摩挲怀里沉甸甸的铜钱,走在路上只觉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絮上,满心都是不真切的恍惚。 可这份欣喜并未持续多久,一想到江家院里的白幡丧帐,心底那点轻快瞬间消散干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吊唁(第2/2页) 她寻到街边杂货铺,取出二十文,买了一把线香、两节白烛,又添了一卷素白丧布、几样吊唁所需零碎物件,规整整齐放进竹篓,再度折返正阳东巷江家。 院门虚掩,阿砚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待院内传来刘嘉野应声,她才拎着竹篓缓步走入院中。 刘嘉野看见去而复返的阿砚,满脸诧异,先前还以为她早已回村,没料到她竟折返回来。 阿砚将买来的香烛素布一一递到刘嘉野手中,又取出线香,走到灵前借着烛火引燃。 心头翻涌着难言的酸涩,她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了叩拜吊唁之礼,声音轻而沉稳,响彻寂静厅堂:“江伯伯、江伯母一路走好。晚辈家境清贫,拿不出贵重奠仪,唯有进山挖取土茯苓变卖,换得些许薄物前来吊唁,略表一点心意。” 话音落下,跪在蒲团上一身素麻丧服的江月淮缓缓抬起头。 他目光先落在阿砚那裤脚沾满泥污的粗布衣裳上,再移到一旁那卷用茯苓药钱换来的素白布,一眼便看透这份微薄却重逾千斤的善意。 温润眼底不受控制涌上一层湿意,他死死压下喉头翻涌的哽咽,对着阿砚深深拱手一揖,声音沙哑虚弱,满是动容:“多谢阿砚姑娘费心奔走,这份心意,月淮此生铭记不忘。” 阿砚自小极少亲历丧事,不过从前跟着爹娘参加过几次邻里吊唁,只懂最基础的礼数,此刻礼毕反倒手足无措,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能无措地点了点头,转身主动上前,跟着刘嘉野一同打理丧里杂活,默默搭手分担。 静默片刻,阿砚心里依旧悬着一块大石,望着院外巷口忧心忡忡开口:“方才那三名官差看着气势汹汹,来意不善,他们日后还会不会折返上门找麻烦啊?” 刘嘉野闻言稍稍放宽神色,轻声宽慰她:“这事你不必太过挂心,方才月淮搬出的每一条律法都实打实,有据可依。若是还敢再来寻衅,一旦被御史或是府衙官员查到,最轻也要杖责一百大板,他们犯不上冒这般风险。” 听了这番话,阿砚紧绷的心弦才算彻底松开,长长舒出一口气。 方才江月淮一身素白丧服,孤身对峙三名凶横衙役,条理清晰引据律法逐条辩驳,字字铿锵、分毫不退的模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滚烫的激荡与振奋。 从前她对识得文字、考取功名只是一种模糊的概念,今日才算有了充分的认识。 她亲眼窥见了读书人的另一面风骨。 纵使身陷绝境,他们依旧能凭胸中所学,遏制衙役肆意欺压,稳稳护住自家门庭。 这是读书人才有的底气与体面。 一瞬间,她忽然彻底读懂了爹娘拼尽全力也要供阿安读书,盼他将来考取功名的苦心。 读书从不止纸上笔墨,更是能在受人刁难、走投无路之时,拥有自保立身的依仗。 此刻,她心底护着弟弟求学的念头,比往日更加坚定。 第22章决心 第22章决心 阿砚踏着暮色刚踏进院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早已热热闹闹,阿安与堂兄都放了学。 陈书峻一进家门便径直扎进厢房,关起门伏在案前誊写《诗经》,半点不肯耽搁。 陈书玥斜倚着桂花树下的旧竹椅,手肘搭着椅沿,垂眼盯着石桌上练字的阿安,满园细碎桂叶落在两人身侧,单看这幅暮色小院图,本是静谧又和谐。 可这份安稳全被陈书玥絮絮叨叨的点评打散。 她不住地摇头,指尖点着阿安写的歪扭的笔画,句句都带着对比的苛责:“这一撇软塌塌的,半点力道都无。” “想当年峻哥儿跟你这般大,一手字写得端正周正,不知比你好看多少。” “不对不对,横折要顿笔,得这般写才像样!” 阿安握着秃毛笔的小手越攥越紧,心底满是委屈。 他何尝不想写出工整好看的字? 只是纸张金贵,根本不够他日日练习。 前几日奶奶说匀两张练字纸,最后堂兄给的是两张边角脏污、还留着墨渍的废纸。 被陈书玥在耳边不停念叨,阿安心绪纷乱,笔下的字更是歪歪扭扭。 他正暗自烦闷,眼角余光瞥见进门的阿砚,当即一把放下毛笔,蹦跳着站起身,眼底瞬间亮起来,扬声欢喜喊道:“阿姐!” 竹椅上的陈书玥闻声抬眼,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侃:“大忙人可总算舍得回家了。如今你出息了,整日往外跑,反倒比阿爷、阿爹还要忙碌。” 阿砚垂了垂眉眼,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委屈,语声软了几分,却句句占住道理:“堂姐这话折煞我了。此番往府城奔波,说到底也是为了帮堂姐置办贺礼、顺带买书,我又岂会挨这一遭,又何曾愿意在外劳碌?听你这般说,倒像是我满心乐意往外折腾。” 陈书玥被她一番话说得一噎,半晌才回过神,顿时拔高声音辩驳:“你这丫头怎么反倒倒打一耙!当日明明是你在阿爷奶奶前巴巴提出来要去府城,可不是我逼迫你的!别什么难处都往我身上推。再说那本书,里头不也有阿安的一份?” “到底是堂兄时间紧,阿安年纪尚幼,晚个两三年置办,又有何妨?”阿砚语气平稳,字字清晰,戳破对方的计较。 陈书玥一时语塞,理亏之下心头涌上恼意,闷声道:“合着横竖都是我的不是?有能耐往后这书你们都别看!” 阿砚不肯退让,眉目带着几分执拗:“采买物件的银钱我们是平摊均分,堂姐三两句话便想让我们白白出钱,这笔算盘打得未免太过精明。” “你今日是吃了火药不成?揪着这点小事没完没了!”陈书玥蹙紧眉头,心头火气更盛。 话音落下,阿砚微微一怔,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情绪太过尖锐,险些失了分寸。 想来是今日在府城亲眼目睹江公子直面衙役对峙的场面,那一幕太过激荡人心,看得她心神震颤,情绪到现在都没能平复,方才才会压不住心底积攒的烦闷,句句寸步不让。 她连忙收敛身上的锐气,垂眸放软语调,语气诚恳柔和,主动递下台阶:“今日在城中发生了一些事,憋在心里沉甸甸的,方才言语冲动,还望姐姐莫要与我计较。方才同姐姐你说上几句,我心头的郁结反倒疏解大半,姐姐性子通透,最能宽慰人心,难怪阿爷奶奶时常夸赞姐姐,与姐姐相比,倒是我心性狭隘了。” 这番软话一出,陈书玥浑身一僵,莫名心底发怵,暗自腹诽: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撞见鬼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决心(第2/2页)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主动服软递了台阶,陈书玥也不好再揪着争执不放,清了清嗓子,故作大方地开口:“瞧你这般,想来在外确实受了不少委屈。明日你替我捎些云片糕回来,到时分你一份尝尝。” 阿砚眼底瞬间漾起光亮,笑着顺势讨要:“还是堂姐心善,那跑腿的酬劳......” 话还没说完,陈书玥立马转身躲开,摆着手快步走:“想都别想!顶多分出一小块给阿安。” 一旁的阿安听见还有自己的糕点,方才练字被数落的委屈一扫而空,当场开心地原地蹦跳起来,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恰好这时,陆静娴与陈承桢两人端着盛满饭菜的木盘,从厨房走出来,扬声唤道:“饭菜备好了,都过来吃饭吧!” 暮色彻底笼罩小院,桂花树的清气混着饭菜热气漫散开,方才争执的不快尽数消散。 晚饭过后,阿砚悄悄拉着阿安,避开众人,走到西屋后方僻静无人的角落。 阿安一脸茫然,仰头望着自家阿姐,小声发问:“阿姐,你拉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阿砚静静斟酌片刻,将心底盘算了一路的想法缓缓道出:“阿弟,往后每日你放了学,能不能教阿姐认字?” 阿安歪了歪头,不解道:“平日里阿姐不也时常抽空自己识字吗?” “不一样。”阿砚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从前我只是得空才让你随手教两个,今后不论手头活计再多再忙,我都要挤出时辰读书识字,往后每日学完,还要由你来查验我的功课。” 阿安望着阿姐认真的模样,用力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夫子常说,读书方能明事理。我总觉得阿姐本就十分厉害,等阿姐识满千字、读懂书卷,定会更加了不起。” 阿砚心头一暖,抬手温柔揉了揉阿安柔软的发顶,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语声沉静又充满力量:“今日阿姐在城里见到一桩震撼人心的事,这才彻底想明白。阿弟,唯有好好读书识字,将来我们,还有爹娘,才能真正的越过越好,不用再这般处处受制、事事拮据。” 阿安望着阿姐一脸郑重的模样,仿佛也被这份沉甸甸的期许深深感染,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重重用力点头,一双清亮的眼眸闪闪发亮:“阿姐,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用功,好好读书!” 阿砚望着弟弟稚嫩却无比坚定的模样,心头一片温热。 白日江公子孤身凭律法对峙衙役的画面再度浮现在眼前,她更加确信,笔墨书卷,便是寻常人家能抓住的最好依仗。 她平视着阿安,声音放得轻柔,却字字笃定:“咱们家境不比旁人,前路注定要辛苦许多。可只要书读进去,懂得事理、识得章法,日后便不必遇事只能束手无策,任人拿捏。” 阿安攥紧小小的拳头,认真应下:“阿弟记住了!往后我好好练字,认真听夫子讲课,放学回来还教阿姐认字,咱们一同学!” “好。”阿砚弯起唇角,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一言为定。只是练字的纸张眼下依旧紧缺,我会多攒下银钱,尽早给你备足纸笔。” 夜色渐浓,院外秋虫低鸣。 姐弟二人立在屋角暗影里,没有华灯书卷相伴,却悄悄埋下一份属于他们不肯向生计低头的期盼。 第23章 及笄礼 第23章及笄礼 翌日清晨。 阿砚没有像前两日一般早早进山挖土茯苓,特意留在家中等候陈书玥,两人好一同前往杨家赴宴。 她先走到鸡舍清扫粪土,将清理出来的鸡粪尽数运到侧边菜地沤肥。 一番活计做完,天色渐明,待到陈书玥梳洗打扮妥当出来,已是卯时末尾。 陈书玥上下打量阿砚一身装束,微微诧异:“今日你怎么这般利落,像个少年郎似的?” 阿砚理了理衣襟,从容回话:“给昱娇姐姐道过贺我便要动身,不多做逗留,还要赶去府城。” 陈书玥不再多问,抬步往前:“那便动身走吧。” 走了几步,她心底按捺不住好奇,随口试探:“你准备了什么贺礼?可别太过简陋,惹人笑话。” “是一双亲手缝制的鞋袜。”阿砚轻声答道。 这份礼物,昨夜娘亲连夜帮她一并修整妥当。 陈书玥闻言,一时也挑不出什么话来,只得缄口前行。 杨家宅院是整条云溪村里独一份的青砖三进大院,院内栽种数株金桂,枝干繁茂,每到秋日,花香落满整座庭院。 两人抵达之时,杨昱娇的及笄礼已然开启,已经提前到来的十余名少女守在大门一侧,静静望向院内仪式。 中堂之内,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供奉着杨家先祖牌位,案上整齐摆放着自府城采办的糕点蜜饯,香气悠悠,都是寻常乡圩难得见到的精致吃食。 “娇儿,随我祭祖。”杨昱娇的母亲林氏语声温厚,带着几分庄重肃穆。 杨昱娇垂着眼帘,轻步上前立在母亲身侧,母女二人一同执香,深深躬身三叩。 袅袅青烟盘旋,萦绕屋梁。 林氏望着先祖牌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吾女昱娇,年届十五,生辰吉庆,今日行及笄之礼。自此告别稚岁,愿先祖庇佑。盼此女性情温良,勤谨贤淑,恪守闺礼,通晓家事,岁岁安康,安稳长成。” 杨昱娇俯首静心聆听,坦然收下这份属于成人的期许。 随后,她将一方亲手绣制的桂花香囊恭敬摆上供案,囊上桂叶纹样栩栩如生,针脚细密。 祭祖礼毕,晨雾散尽,明朗秋阳铺满青砖大院。前来观礼的少女约莫十至十六岁,人人身着粗布襦裙,袖鬓边随意簪着野桂,朴素又鲜活灵动。 少女们三两结伴,手中各自捧着备好的贺礼,收敛往日嬉闹,依次走入这座村中数一数二的气派宅院。 踏进天井,众人齐齐向着廊下端坐的杨父、杨母屈膝行礼,礼数周全。“见过伯伯、伯母。” 一片软糯清脆的少女声响同时响起。 杨母满面笑意,抬手示意:“今日是娇儿的好日子,大家不必拘谨,自在游玩便可。” 一众少女应声抬眼,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庭院中的杨昱娇身上。 今日的昱娇不施脂粉,乌黑长发松松垂落肩头,一身崭新月白细布襦裙,外罩浅柳绿比甲,裙摆暗绣漓江细浪与折枝桂叶。 这套新衣是杨家特地托府城成衣匠人缝制,清雅脱俗,远胜乡间寻常布衣,衬得她身姿亭亭,眉眼温婉端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及笄礼(第2/2页) 身旁姊妹眼底满是欢喜与艳羡,依次上前献礼道贺。 最先迈步上前的,是最擅长桂绣的余彦姝。她捧着一方叠得齐整的月白细布绣帕,帕心一枝金桂鲜活如生,针脚匀净,不见一处疏漏。 余彦姝眉眼弯弯,浅笑道:“昱娇姐,贺你生辰吉庆。今日行及笄大礼,便是真正的大人了。这方桂帕我绣了半月,桂树常青,岁岁盛放,愿姐姐往后岁岁平安,芳华常在。” 杨昱娇连忙侧身回礼,双手郑重接过绣帕,指尖轻轻抚过细密针脚,心底暖意融融:“多谢彦姝妹妹费心,这般用心的礼物,我十分欢喜。” 紧随其后的便是陈书玥。 她递出那方绣着鸳鸯并蒂莲的荷包,语调清甜悦耳:“我们从小一同玩耍。如今姐姐及笄成人,我没有贵重物件相赠,这荷包与你的新衣正好相配。愿昱娇姐姐事事顺心,所愿皆成。” “多谢阿玥。”杨昱娇含笑收下,仔细收进袖中。 少女们陆续上前送上贺礼,一番轮过,最后轮到阿砚。 她双手捧着一双缝制妥帖的鞋袜,微微有些腼腆,垂眸轻声说道:“我不擅长刺绣织锦,只能做鞋袜相赠。祝愿昱娇姐姐往后步步生安,岁岁无虞。” “多谢阿砚这份心意,我很欢喜。”杨昱娇含笑收下鞋袜。 她环顾围在身侧笑语盈盈的一众姊妹,眉眼愈发柔和,微微躬身,郑重向众人道谢:“劳烦诸位姊妹今日专程前来,还赠予我诸多生辰贺礼。这份情谊,昱娇会好好记在心里。” 送礼过后,少女们四散在院内游园闲谈。 阿砚寻了个空档,单独找到杨昱娇:“昱娇姐姐,我稍后还要前往府城,不便久留,先同你告辞。” 杨昱娇微微一怔,望见阿砚脸上略带愧疚的神色,温和摆手:“无妨,你今日能够赶来,我已经十分开心。” 说罢,她取来一只油纸小包递过去:“这里包着桂花米糕,你路上带着,可以甜甜嘴。” 阿砚双手接过,再次真心实意地道:“多谢昱娇姐姐,祝你生辰吉庆,万事顺遂。” 杨昱娇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意,目送她转身离去。 —— 阿砚进山采挖,直至竹篓装上半篓饱满的土茯苓,估摸着时辰不早,便收拾妥当动身赶往府城。 待到回春医馆,老大夫抬眼打量她一身装束,缓缓点了点头:“倒是个心思透亮的小丫头,不必旁人提点,自己就晓得换上少年装束。你日日拿药材折兑银钱,时日一久,难免惹人留意,平白招来是非。” 阿砚伸手挠了挠后颈,老实回话:“起初我未曾想得这般深远,只想着要帮江公子,女子装束在外走动诸多不便,才索性换上男儿衣衫。今日听您一番提点,往后我必定多加留心,行事谨慎。” 老大夫闻言低笑一声,随口调侃:“倒是无心插柳,恰好避开不少是非。” 第24章 被围 第24章被围 老大夫望着阿砚将一篓土茯苓尽数摆放在案前,眼底微动,缓缓开口:“今日一早,已有采药人先行送来一批土茯苓,药材暂时足够了。” 阿砚闻言一怔,片刻后轻轻扯出一抹苦笑。 她本想着靠着进山挖药,多挣上几日银钱,转念一想又释然了,低声道:“也好。想来山中匪乱已经平息,乡民能够安心进山采药,大家日子总能松动几分。” 这般通透的想法,反倒令老大夫心生诧异。 寻常采药人遇上药材销路缩减,都免不了几句抱怨牢骚,唯独这姑娘,最先惦念的却是旁人的日子。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 阿砚清点好土茯苓,折算成铜钱收好,辞别老大夫便直奔粮铺,称了一袋白米。 昨日她前去江家吊唁,便留意到灶间米缸已然见底,这件事一直记在她心上。 江家尚在守制服丧,依礼不沾荤腥。 离家之前,她特意从自家腌坛舀了一小罐酸藠头,清淡白粥佐上酸藠头,最是开胃下饭。 她一手拎着米袋,一手提着竹篓,缓步往正阳东巷走去。 江家院门虚掩,院内静得近乎寂寥,光景和昨日她离去时相差无几。 灵前,江月淮一身素麻丧服,静静跪在蒲团上焚香叩拜,刘嘉野守在一旁默默相伴。 听见脚步声,刘嘉野连忙迎上前,神色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又来了?” 问出这话的他并无半分恶意,只是心底实在好奇。 昨日她送来奠礼,今日早已不必再来,却依旧专程登门。 目光顺势落在阿砚手中的米袋与陶罐上,他又追问一句:“这些是什么?” 阿砚尚未来得及回应前一个问题,连忙开口解释:“昨日我瞧见灶下存粮不多,便买了些米,顺带带了家中腌渍的酸藠头过来。” 不等刘嘉野再多言语,阿砚轻声道:“想来你们还未曾用饭,我去灶间熬一锅粥。” 说罢,她径直走入厨房,熟稔地寻出陶锅、舀水淘米,有条不紊地生火熬粥。 刘嘉野立在天井,一侧是灵前长跪不起的江月淮,一侧是灶间忙碌的少年装束身影,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 他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行驱散心底纷乱的揣测,暗骂自己不该胡思乱想,转身重回灵堂陪着江月淮。 约莫半个时辰,粥香慢慢漫出灶房。 阿砚将粥打理妥当,环顾一圈院内,见再无需要搭手的杂活,便上前同刘嘉野轻声道别。 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可她刚刚走出巷口拐角,一截裹着湿泥的杂草骤然砸落在她头顶。 不等她反应,四五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孩童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堵。 一张张稚气的脸上,却盛满愤怒与怨怼。 阿砚蹙紧眉头,沉声问道:“你们拦着我,意欲何为?” 领头的少年伸手指着她,语气愤愤:“就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就是从江家院里出来的!” 另一个看着相对沉稳的少年上前一步,冷声发问:“经常去往江家的人,便是你?” 阿砚坦然点头:“是我,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反问!”少年涨红了脸,“便是江家连累我们!眼下粮价飞涨,我们家家户户吃不饱!还得饿肚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被围(第2/2页) 阿砚心底满是茫然。 她反复思忖,自己往来江家,与这些孩童忍饥挨饿又有什么干系? 转瞬之间,她隐约猜到城中流言,心头掠过一丝无奈。 这是将怨气尽数算在江家头上。 “你时常出入江家,定然和他们是一伙的!” “没错!江家那贪官挪用粮税,害得全城百姓跟着受苦挨饿!” “他们一家人全是坏人!打他!” 叫骂声此起彼伏,泥土、枯草接二连三砸在阿砚身上。 起初尚不疼,还能勉强忍耐,谁知片刻后,数枚碎石裹挟着力道迎面飞来。 一块石子重重磕在她额头,另一枚砸在大腿外侧,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阿砚下意识抬手抚向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摊开一看,刺目的鲜血沾在指腹。 “住手!” 一道清朗男声骤然响起,带着十足威严。 寻衅的孩童听见大人呵斥,吓得四散奔逃,转瞬消失在街巷拐角。 阿砚抬起头,望向出声之人。对方一身儒生长衫,眉目斯文,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你伤势无碍吧?”男子快步上前询问。 阿砚轻轻摇头,勉强稳住心神。 “这群孩童为何围攻你?”阿砚简单将前因后果道出。 男子听完,重重叹了一口气,而后认真打量她:“你便是阿砚?” 阿砚微微一怔,随即反问:“不知先生是?” “我是刘嘉野的兄长,刘嘉觉。”读书人从容自报姓名。 阿砚顿时了然。 这人衣饰规整,谈吐沉稳,一看便是见识广博的读书人。 刘嘉觉神色郑重,出言叮嘱:“近一段时日,你切莫再来江家。夏税即将开征,城中百姓心中积怨深重,江家成了众人泄愤的靶子。你频频登门,极易被旁人视作江家同党,平白遭受迁怒。你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难以招架这般风波,最好等这阵风声平息之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与嘉野他们自幼在此长大,他们尚且多有顾忌。我们少年男子尚可周旋自保,你孤身一人,万万不可冒险。” 阿砚垂着眸,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温热血迹,心头纷乱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声。 刘嘉觉的叮嘱字字属实,句句戳中要害,她无从辩驳,却又莫名心底酸涩。 刘嘉觉看着她额角渗血的伤口,神色温和却不容敷衍,轻轻摇头道:“伤口见了血,不能马虎,我送你去医馆处理一番。” 阿砚连忙抬手摆手,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不用麻烦先生,不碍事的,我自己过去就好。”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纵然对方是温厚的读书人,也不愿无端惹人闲话,徒增是非。 刘嘉觉瞧出她的顾虑,并未强行坚持,只淡淡颔首,语气带着郑重的告诫:“该说的我都已然说完,你年纪小,切莫意气用事,安稳避过这场风波才是最要紧的。” 语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踏入江家院门。 阿砚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抬手轻轻按住额角的伤口,默默转身往医馆方向走去。 第25章 劝说 第25章劝说 院内灵堂肃穆,香火袅袅。 刘嘉野见兄长归来,连忙从蒲团上起身,出声唤道:“大哥。” 江月淮亦缓缓直起身,一身素白丧服衬得本就惨白的面容愈发清冷单薄,轻声颔首:“刘兄。” 刘嘉觉上前对着灵位恭敬上香行礼,礼数周全,待香火插稳,才转过身直面二人,神色敛去温和,变得沉稳凝重,单刀直入发问:“月淮,往后你作何打算?” 江月淮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片刻后又缓缓松开,眼底沉淀着一片清冷平静,字字轻却笃定:“待父母棺椁下葬,守完头七,我便离开此地。” 刘嘉觉闻言微微点头,认可了他的决断:“如此也好。先暂且隐忍蛰伏,熬过眼下风波。” 他眉头微蹙,沉声叮嘱:“后日便是清缴夏税的日子,届时百姓积怨最盛,这几日必定是最难熬的关口。你孤身守丧,无人庇护,万事多加谨慎,千万提防有心人暗中作祟。” 话音顿了顿,他将方才街角发生的事缓缓道出:“方才我在巷口撞见阿砚,她被一群孩童围堵扔石辱骂,额角已经见了血。” “什么?!”刘嘉野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错愕焦急。 而一旁的江月淮,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素来平稳沉静的眼底,瞬间翻涌出错愕、慌乱,随即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责席卷而来。他唇瓣微抿,脸色愈发苍白几分,周身的清冷死寂更甚从前。 思绪翻涌也不过一瞬。 二人正要追出去,刘嘉觉已然抬手拦下,安抚道:“你们不必慌张,我已经劝过她,让她自行去医馆处理伤口,也叮嘱了她近几日切莫再来此处,避开风头。” 听闻此言,刘嘉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悄悄侧头瞄了一眼身侧沉默不语的江月淮,心底暗自轻叹。 他看不清此刻江月淮心底的翻涌,却清清楚楚知晓,若是阿砚方才当真受了重伤,以江月淮的性子,必定会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份愧疚,怕是会牢牢困住他许久许久。 所幸,那丫头并无大碍。 —— 阿砚归家时天色尚早,庭院里冷冷清清,不见半分人影。 陈书玥定是还在杨家逗留未归,阿安和陈书峻尚且在学堂念书,田里劳作的爹娘也未曾回屋,整座院子静悄悄的。 她不敢耽搁,快步冲进西屋,小心翼翼取出怀里贴身收好的物件,稳稳放置在桌下最隐蔽的角落,再扯来一块粗布仔细遮盖严实。 确认无人能轻易察觉后,她才抚平衣摆,缓步走出房门。 刚踏出屋门,便迎面撞上归家的老爷子。 今日的老爷子面色格外沉郁,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凝重,周身气场肃穆,一看便是心事重重。他目光锐利一扫,当即落在阿砚额角新鲜的伤口上,眉头骤然蹙起,沉声发问:“你今早去杨家赴及笄宴,好好的出门,头上这伤是怎么来的?” 阿砚下意识抬手捂住额角创口,避开白日被孩童围堵的实情,轻声敷衍:“路上不小心,磕在石头上蹭伤的,不打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劝说(第2/2页) 老爷子无心细究她的小伤,只沉沉叮嘱一句“往后行事谨慎些”,便满心沉郁地拂袖进屋,显然心头大事缠身,无暇顾及旁枝末节。 阿砚望着他反常的背影,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惑。 老爷子素来沉稳持重,极少这般心绪不宁,想来定然是出了不小的变故。 直至傍晚全家围坐用餐,席间沉闷压抑的气氛,才让她彻底知晓缘由。 老爷子放下碗筷,厚重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沉重:“今日衙役下乡传令,今年税粮规制更改,每户每石税粮,额外加征三斗耗羡,用以填补沿途运输、仓库存放的各项损耗。” 本朝税制,原有雀耗、鼠耗等少量合规补额,算作定例。 可近二十年来,地方耗羡粮早已脱离官府规制,成了无定额、无章法的苛捐杂税,年年层层加码,压得乡间百姓苦不堪言。 老太太闻言瞬间蹙眉,满脸难以置信:“往年每石只额外征一斗,家家户户已然勉强支撑,今年怎会直接翻倍加到三斗?这日子实在难熬!” 老爷子闻言轻轻叹气,道出背后隐情:“听闻是府衙粮库有人贪墨亏空,账面对不上,便将这笔巨额损耗,强行摊派到各村各户,逼着咱们百姓来填账。” 一语落地,满桌寂静。 全家人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人人眉头紧锁,愁云满面,本就拮据的日子,经此一加征,更是雪上加霜。 阿砚心口猛地一沉,瞬间联想到白日城中的风波。 想来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税加征,多半与江家旧案脱不了干系。 城中官员贪墨亏空,不敢向上追责,便将所有罪责与损耗,尽数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 这一刻,她才真正深刻体会到这场风波的波及之广、牵连之重,也彻底懂了白日里那些孩童满腔的怒火。 若非她亲眼见证江月淮的清白隐忍,知晓江家的满腹冤屈,摸清了前因后果,换做是懵懂度日、只知受苦的自己,怕是也会跟着众人迁怒泄愤,背地里怒骂人家祖宗。 人心怨怼,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许令仪最先按捺不住满心焦灼与心疼,急急开口:“我们原本只备好四石四斗八升税粮,堪堪凑齐往年旧例税额。如今骤然加征,还得额外补上一笔!” 她下午才刚和陈承松细细对账,算好了公中六成上缴粮额,自家留存余粮,满心盘算着今年收成能略有结余,贴补家用、供峻哥儿读书。 眼下新规一出,所有盘算尽数落空,繁杂的账目搅得她心绪纷乱,一时算不清差额,当即转头看向身旁的陈书峻。 陈书峻垂眸凝神默算片刻,神色沉静,精准报出数目:“还需再多缴一石三斗三升四合,合计需上缴五石八斗二升四合。” 一石三斗有余。 许令仪心头一阵抽痛,满脸皆是不舍与无奈。 平白多缴一石多粮食。 第26章 加征 第26章加征 一旁的陈承桢与陆静娴默然垂首,全程一言不发。 不是二人不帮,是心底焦急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发愁,自己半点助力也无。 家中兄弟分布田地不均的困境,在此刻展露无遗。 大房也不能怪二房不帮忙。 大房手握承继下来的祖产,上中下等水田共计七十四亩,而他们二房,仅有六亩下等水田,精心侍候再加老天爷保佑,最好的时候满打满算也只收得六石粮米,连大房的零头都比不上。 高下天差地别,压得二房喘不过气。 老爷子看着满桌愁容,面色沉凝,定下调子:“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老二,你明日一早将加征的一石多稻米,运去晒谷坪统一登记,上缴公仓。” 陈承松郑重颔首应声:“我知晓了,爹。” 老爷子随即转头看向陆静娴,语气严肃:“不止粮税,今年布税也改了规制,增至五匹。老二媳妇,你现下织好了多少布匹?” 陆静娴脸颊泛红,愧疚垂首,低声回道:“只织好了四匹。” 往年布税只需三匹,她日夜赶织,本是绰绰有余,还想拿多出的一匹卖了好补贴家用,谁料骤然加征,就连这一匹都保不下来。 老爷子目光转向许令仪,淡淡吩咐:“一匹布折算四斗稻米,老大媳妇,你们明日多称四斗米,补齐这笔布税。” 许令仪心底万般不情愿,却不敢违逆老爷子的吩咐,只能闷闷应声应下。 陆静娴见许令仪那副表情便心里堵得慌。 说二房不用缴六成的税粮,可往年布税却全让二房承担,这次若不是突然加征,她定又有话说。 看似二房占了便宜,可暗里还是吃了亏的。 老爷子将大房二房各有不甘的暗流尽数看在眼里,心知各房各有盘算,索性看破不说破。 最后,他放下碗筷,沉声收尾:“吃完饭,老大、老二随我挨家挨户走一趟,告知全村。” 晚饭过后,大家各自散去歇息忙活。 陆静娴与陈承桢始终记挂着阿砚额角的伤,拉着她反复细问缘由。 阿砚依旧沿用对老爷子的那套说法,耐心安抚再三,总算打消了爹娘的疑虑,让二人彻底放下心来。 待院里院外无人注意,阿砚悄悄牵起阿安的小手,将他带进西屋,轻轻阖上房门。 她动作极轻,俯身从桌下扯出遮掩的粗布,小心翼翼捧出藏在角落的小小包裹。 一旁的阿安似是被阿姐这般隐秘的模样深深感染,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时不时转头留意院外动静,生怕有人贸然推门进来。 阿砚将包裹稳稳递到弟弟手中,眼底漾着温柔笑意,轻声道:“打开看看。” 阿安见阿姐打哑谜的模样,心头好奇难耐,连忙伸手接过包裹,层层拆开。 看清内里平整崭新的毛边纸时,他眼底骤然亮起,险些抑制不住惊呼出声。 好在阿砚眼疾手快,立刻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眉眼带笑,低声叮嘱:“嘘!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阿安立刻用力点头,乖乖屏住气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加征(第2/2页) 阿砚这才缓缓松开手。 阿安捧着那一沓毛边纸,指尖轻轻摩挲着平整的纸面,满眼欢喜雀跃,小声叹道:“阿姐!你也太好了!这是伯娘专门给堂兄买的那种上好纸张,肯定很贵吧!” 毛边纸阿砚只买了十张,足够阿安连着几日练字,慢慢打磨笔墨了。 今日阿砚去杂货铺买完云片糕,见时辰尚早,又猜昱娇姐姐生辰宴热闹,陈书玥必定晚归,家中无人逗留,便特意趁机将纸张带回藏好,方便让阿安能在屋内安心练字,如此就不必再受大房酸言冷语。 可这份欣喜并未持续片刻,孩童澄澈的眉眼间,很快覆上一层忧色,“阿姐,这肯定很贵吧?” 阿安年纪虽小,却格外懂事,方才饭桌上的对话,他一字一句尽数记在心里。 他隐约明白,往后家中度日会愈发艰难,这般昂贵的纸,实在是眼下家中负担不起的奢侈物件。 阿砚抬手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轻轻抚平他心底的不安:“阿姐自有挣钱的法子,不用忧心。阿安只管安心念书、认真练字,往后阿姐还要跟着你好好学识字读书呢。” 说罢,她刻意扬起笑意,轻快转移话题:“今日我们学哪几个字?辛苦我们的阿安夫子开讲啦。” 阿安被她逗得眉眼舒展,瞬间扫去心头阴霾,小小胸膛刻意挺直几分,眼底亮晶晶的,满是认真郑重。 他早已提前备好功课。 原本他打算拿出三年前刚入学时的旧习字纸,让阿姐照着临摹,可回想自己初学之时,字迹歪歪扭扭,根本不适合拿来启蒙阿姐。于是今日放学归来,他特意认认真真重新誊写了一页工整清晰的生字,专供阿姐识字临摹。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晕裹着姐弟二人低头习字的身影,一室静谧,暂时将屋外的烦忧隔绝在外。 夜深人静,即将熄灯入眠,阿砚躺在床上,白日种种纷纷涌入脑海,越想心底越是翻涌。 她反复思忖,终究在心底暗暗拿定主意。 为免惹是非,往后几日,她暂且不再去往江家,避免平白招来祸端。 一则自己现在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不能帮忙那也不能帮倒忙,去了还可能发生类似的事,为人家添麻烦,到时候就不是还人情了;二则她也不能为自家招惹麻烦,她得顾及爹娘和阿安。 但进山采挖土茯苓进城卖药的营生,她是绝不会半分停歇。 而且,土茯苓卖的银钱可以先慢慢还给江公子一些,以他现在的情况怕是不久后也会为银钱发愁。 再就是眼下赋税加征,以后的年岁可能会愈加窘迫,仅靠家中几亩薄田支撑是不行的。 不知为什么,她心底隐隐生出不安,这场风波,绝不会轻易平息。 现在,唯有实打实的银钱,才能给自己最安稳的底气。有了银钱,才能撑着全家熬过难关,化解未来可能出现的难题。 窗外月色清冷,银辉洒满整座沉寂的村落。 今夜,不仅阿砚辗转难眠,得知耗羡粮加征的村民,也焦灼到毫无无睡意。 第27章 撺掇 第27章撺掇 翌日 天光破晓,晨雾渐散。 村中的公用晒谷坪早早热闹起来。 这片开阔的平地是村里特意修整的场地,平日专供公塾晾晒稻谷等,村中各家也常来此处晒谷。 最便利的是,晒谷坪紧邻村中公仓,村民晒好稻谷,只需提前告知里正,待其前来登记在册,便可直接入库当前该缴的税,省去来回搬运的辛劳。 此刻坪上早已聚满村民,人人脚边是沉甸甸的粮袋,脸上皆挂着浓重的愁闷,三三两两扎堆低语议论,人声嘈杂,怨气暗涌。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起哄的声音,满是质疑:“这突然翻倍加征的耗羡粮,到底是官府正经新规,还是有人借着名头从中牟利、克扣我们的口粮?” 周遭众人闻言纷纷面露迟疑,有人低声附和:“应该不会吧?官府征税向来有定规,谁敢私自胡乱加码?” 话音刚落,一名妇人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愤愤然:“怎么不敢!昨日里正拿着官府由帖通知,我特意让我家小子仔细核对过!由帖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耗羡粮依旧是一石一斗,凭什么嘴皮子上下一翻就硬生生涨到三斗?” 众人闻言两两面面相觑,心底惊疑不定。 这些年耗羡虽偶有小幅浮动,但早已多年固定在一石一斗,从未有过这般骤然翻倍的离谱规制。 众人细细回想过往税制,再对比眼下新规,心底已然信了妇人七八分,猜忌悄然在人群中蔓延滋生。 一时间晒谷坪上议论纷纷,不满的情绪飞速发酵,层层蔓延。 那妇人见众人尽数被说动,人心已然躁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笑意,随即愈发卖力,穿梭在人群之中,不停煽风点火,肆意挑动众人心中的愤懑。 恰在此时,老爷子带着陈承松、陈承桢兄弟二人踏步而来。 三人甫一现身,喧闹的人群瞬间收敛大半。 那挑事的妇人见状,心头一凛,立刻收了所有言语,敛去脸上煽动的戾气,装作安分守己的模样,默默退回自家粮袋旁垂手立好,再不敢多言半句。 老爷子立在公仓门前,目光沉静扫过全场。 待场面彻底安静下来,方才一名质疑的壮汉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里正爷,我们只求一句实话,此番耗羡骤然加征,当真是县衙官府的规制?” 老爷子眉头未皱分毫,沉声回道:“县衙正规由帖早已下发,昨日便挨户传看过,白纸黑字,岂有作假之理?” 人群中又有人低声不服:“我们大多是目不识丁的庄稼人,那由帖上究竟写了什么,真假对错,还不都是里正爷一句话的事!” 这话暗含猜忌,带着几分逼压之意,听得老爷子瞬间动了气,脸色沉了几分。 一旁的陈承松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出声稳住局面,语气坦荡公允:“真假虚实,无需口舌争辩。明日全村统一押送税粮入城入官仓,届时大家亲眼核验,自有定论,眼下争执徒增烦恼,毫无用处。”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细细思忖,确实是这个道理,心头的躁动这才渐渐平息,喧闹的晒谷坪彻底安静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撺掇(第2/2页) 老爷子见状,神色稍缓,适时开口安排正事,声音沉稳传遍全场:“今年全村税粮统一押运入库。家中有推车的出推车,近来风雨无常,恐水路行船生变,为稳妥起见,今年全数陆路押运,不再走船运。” 村民们纷纷点头认可,天气无常,陆路虽辛劳,却最是稳妥,能规避诸多意外闪失。 “无事便依次排队,逐一登记核验粮数。”老爷子说罢,稳稳坐在公仓门口的石凳上,开始逐一核对各家税粮登记造册。 方才挑事的妇人立在人群末尾,看着自己费尽口舌煽起的风波,三言两语便被轻易平息,心底满是不甘,却不敢再表露半分,只能暗自憋闷。 时光缓缓流逝,半个时辰转瞬而过,各家税粮陆续登记妥当。 终于轮到站在队尾的付耕。 他是前些年随鲍、聂两户一同落户云溪村的外来农户,为人勤恳本分,常年躬身劳作,踏实肯干。 老爷子低头对照册籍,看了一眼他身前分量不足的粮袋,眉头微蹙,出声提醒:“付耕,你这粮数不对,还差了定额。” 付耕闻言,脸上瞬间涌上浓重的苦涩,声音沙哑疲惫,满是无可奈何:“里正爷,不是我故意拖欠,实在是此番加征太过仓促,家中实在凑不齐足额粮税。” 他微微低头,语气愈发沉重:“前阵子家中妇人胎相不稳,求医抓药,积蓄耗尽,粮储也花了不少。如今凑出这些,已是倾尽所有,明日家中口粮还尚且无着落。” 老爷子看着他一脸困顿无助的模样,心头难免生出几分恻隐,轻轻摇头长叹道:“你的难处我懂。” 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转圜的无奈,“只是如今已是完税最后期限,律法森严逾期不缴,不仅本年税粮会叠加罚征,来年赋税亦会加倍累加,届时你只会更难支撑。我纵使有心帮你,也无力为你拖延。” 村里税粮统一上缴,一户拖欠,全村连带受累,他身为里正,必须要监督每户人家都得缴够税粮,不能徇私。 付耕听完这番话,彻底没了辩驳的底气,眼底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只能哑着嗓子低声应道:“那我......我再想想办法。多谢里正爷。” 他转身离去的脚步缓慢又沉重,常年躬身劳作压出的微驼脊背,此刻因生计重压愈发佝偻。 这般勤恳本分、终年辛劳的庄稼汉,却依旧被苛税病痛逼得走投无路。 一旁静静伫立的陈承桢,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望着付耕落寞困顿的背影,心底悄然漫起阵阵酸涩与唏嘘。 也正是因为他时常目睹乡邻这般的窘迫光景,心中早早就开始就有了对照,故而面对家中的种种偏颇,为了妻儿,才一直隐忍默不作声。 分户出去,对于二房未必全是益处。 他所求的,不过是阿砚能嫁个好人家,阿安考取功名能免了他自己成丁后服徭役的困境,这样就不用像自己这般辛苦。 一家人也能安稳相守,他所求,不过如此。 第28章 付家有女名小桃 第28章付家有女名小桃 午时方至,原本清明的天色骤然转阴,细密雨丝袅袅扬扬,落在整片山地。 雨珠层层叠叠凝积在枝叶之上,越聚越沉,最后凝成豆大的雨点,簌簌坠落,其中一滴恰好落在阿砚眉间。 清凉的水意透过肌肤传入,耳边伴着雨落枝叶上的的滴落声,扰得人心头沉沉发闷。 阿砚抬手拂去面上雨珠,低头望向身侧竹篓。 进山忙活半晌,只堪堪挖到两块土茯苓,收成比之前几日,很不理想。 看这雨势,越下越密,再逗留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阿砚压下心底的无奈,只能背起竹篓,踏着微微的湿路缓步下山。 途中见到芭蕉树,还折了一匹芭蕉叶挡在头上。 行至柿林下方的歇脚石处,烟雨朦胧间,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静静立在树下,被漫天雨雾衬得愈发落寞。 “小桃姐姐?”阿砚看着那抹眼熟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试探着出声唤了一句。 树下少女闻声抬头。 她身形纤细单薄,脸上清瘦得几乎不见赘肉,唯独眉眼温柔清秀。 看清来人是阿砚后,她沉寂的眼底微动,只是转瞬间便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应道:“阿砚。” 这便是付家之女付小桃,年十三。 阿砚走上前,满心疑惑开口询问:“小桃姐姐,这般雨天,你怎么独自待在这里?” 依照往日光景,这个时辰的付小桃,不是在家操持家务,便是下地耕耘劳作,绝无可能这般清闲独处此处,况且不论是付家还是付家的田地距离这里都很远。所以付小桃会出现在这儿,阿砚才会心头疑惑。 付家落户云溪村不过几年,家中兄长付垣与阿安同在村中公塾求学。 今年正月,付家拮据难支,小桃姐姐的父亲一度打算让她兄长退学归家,用以劳作补贴家用。最后是付小桃去交了束脩外加以死相逼,才逼得父亲与晚娘松口,堪堪保住了付垣的学业。 这件事阿砚也是从陈书玥口中听闻,对此,她心中一直是十分敬佩付小桃的果敢的。 付家原配妻子早逝,留下付小桃与付垣一双年幼儿女。安定下来后,付耕心疼孩子无人照拂,经邻里说合,续娶了如今的继妻申氏,原配的儿女依俗称她一声晚娘。 可晚娘申氏精于算计,又爱贪闲偷懒。自嫁入付家,家中里外所有杂务,尽数压在尚且年幼的付小桃身上,她自己则日日清闲,可谓是对一双继儿女毫无半分体恤。 付耕倒是斥责过申氏,只是并无二致。久而久之,付耕也就默认了当前的状态。可即便常年被家事磋磨劳累,付小桃依旧生得眉目清秀,身姿端正。若是她能好生调养一番,这份容貌气度,怕是丝毫不输给明媚出众的杨昱娇。 况且,其兄付垣亦是村里出了名的容貌俊朗,不难想见,他们早逝的生母,定然是一位非常貌美的女子。可惜当年举家逃难途中,不幸染上疟疾,药石无医,早早离世,留一双儿女在晚娘膝下艰难讨生活。 面对阿砚的疑惑,付小桃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转而覆上一层黯淡,语气带着疲惫:“昨日里正爷传了消息,官府要加征耗羡粮,家里本就存粮不足,骤然多出一笔缺口,全家都乱作一团,正是焦头烂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付家有女名小桃(第2/2页) 但其实是申氏如今身怀有孕,日日娇气养病,拈轻怕重,仗着腹中孩儿在家撒泼哭闹,句句怪罪阿兄读书耗费家中钱粮,拖累她们母子,闹得人不得安宁。还口口声声执意要逼阿兄立马退学,归家挣钱填补粮税缺口。 呵,何其荒唐! 这哪里是一朝退学,便能立刻换来钱粮那么简单? 不过是申氏想要借机发难,存心要断了阿兄的学业,好让自己腹中孩儿日后独占家中所有资源。 早上付小桃执意让付垣照常去公塾念书,自己则在家中面对申氏的刁难,现下已是身心俱疲,这才寻了借口逃出,来这寻片刻清净。 付小桃望着漫天淅沥的雨,声音无力,眼里满是怅然:“好好的日子,怎么突然就多出这般苛税。” 村里家家户户的生计,早已在常年缴税和日日劳作中摸索出了平衡,堪堪糊口度日。 可这份安稳,却是以无额外开销为前提。 今年付家,先是申氏保胎耗空家中所有积蓄,紧接着又是官府骤然加征耗羡粮,两座大山轰然压下,将本就拮据的付家逼得步步绝境。 眼下户户完税,家家吃紧,邻里皆是自顾不暇,她家就算想要开口借粮,也是难如登天。 阿砚看着她满脸愁苦困顿,心念一动,轻声问道:“昨日是昱娇姐姐的及笄生辰,你去赴宴了吗?” 她昨日直至散场离去,都未见付小桃的身影。 杨家家境宽裕,又待人宽厚,若是付小桃昨日到场,凭着姐妹情谊恳请杨昱娇从中周旋,或许杨伯伯会伸手帮扶一二,帮付家熬过眼下这道难关。 付小桃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 家中这般情景,她赴宴只会落人口实,被旁人揣测是刻意上门打秋风。 更何况申氏看管极严,她囊中羞涩,就连一份像样的贺礼都拿不出,实在无颜登门。 沉默片刻,付小桃垂眸望着地面湿漉漉的青苔,哑着嗓子低声道:“昨夜我听见爹爹叹气,说若是实在凑不齐税粮,便只能抵押家中田产补缺。” 阿砚闻言,神色瞬间凝重,当即劝道:“小桃姐姐,这事可得再思量思量!” 她是见过村中人家抵押祖产的凄惨下场的。一旦田产抵押出去,往后每年不仅要足额上缴官府粮税,还需额外分出一半收成孝敬债主。多少人家一时无奈抵押田地,最后年年辛苦劳作,却颗粒难留。田地尽数归了债主不说,自身还背上三代都还不清的债务,真真是令人难以翻身。 阿砚道:“这条路一旦开了口子,付家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付小桃又何尝不知。 付小桃看着远处,瞳孔发散,这副哀凄的模样,让阿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才好。 与此同时,远处灌木似乎动了动,不过立马就恢复如初了。 第29章 借粮纷争 第29章借粮纷争 夏日的天气如呱呱坠地的奶娃娃,说哭就哭,说晴就晴。 阿砚踩着阳光下泥泞的道路归家,刚到路口,便瞧见三阿爷家门口停着一辆牛车。 赶车的车夫面生得很,并非村里人,想来定是嫁去府城的三阿爷的小女儿陈承妗回村了。 院门外的陈书玥一眼瞥见归来的阿砚,立刻压低身子,悄悄朝她招手,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阿砚快步走上前,轻声问道:“堂姐,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书玥挤了挤眉眼,贴着她耳边低声絮道:“你看那牛车,是小姑回来了,方才开口跟大姑借粮,两人几句话不对付,当场就吵起来了。” 阿砚心头微疑,甚是不解:“小姑父不是在府城开着杂货铺吗?家境宽裕,按理说断不至于缺这几斗粮食度日吧?” 陈书玥依旧扒着墙根,竖着耳朵听院内动静,随口猜测:“估摸是冲着今年加征耗羡的事来的。” 这话一出,阿砚瞬间通透其中症结。 小姑陈承妗嫁入府城,常年衣着体面,每次回村都是一副富家夫人的做派,光鲜亮眼。 反观留守村中日日躬身耕耘的大姑陈承嫣,常年日晒雨淋操劳家事,早已熬成满面风霜的村妇。 一母同胞,境遇天差地别。 大姑心中积压的郁结早已日久生根,平日里尚且能隐忍克制,如今被借粮一事彻底戳中痛处,新旧怨气叠加,这场争执,怕是轻易收不了场。 正思忖间,院内骤然传来拔高的争执声,字字句句都透着怒气、委屈、不甘,隐隐入耳。 陈书玥听得愈发起劲,身子又往前凑了几分,一心想要听清内里纠葛。 阿砚却没什么凑热闹的心思。 家中内里的拉扯纠葛,从来都是乱麻一团,说不清道不明。而且,就算她此刻不听,事后陈书玥也定会同她说道。 她这般想着,索性转身拎起水桶,径直去溪边提水。 陈书玥见状也不在意。 方才她刻意叫阿砚,不过是怕她立在门口引得院内人注意,坏了自己偷听的兴致罢了。 待阿砚提满一桶清水折返院中,赫然发现三阿爷一家已然全都站在了自家院子里。 大姑陈承嫣立在一侧,满脸愤懑,眼底深处还藏有积年的委屈。此刻,死死别过头,不愿看人。 小姑陈承妗一身细布衣裳,妆容体面,与满身泥土气息的大家有些格格不入。此刻她眼眶通红,看着模样有些可怜。 三阿爷身形清瘦高挑,原本就布满风霜的面容,因两个女儿的矛盾显得愈发苍老。 阿砚看这场面,一头雾水。 这姐妹俩因借粮产生纠葛,也要跑到老爷子这个里正跟前评理断是非? 明日便是全村押送粮税的紧要日子,老爷子身为里正,还有一些完税名册需要操劳,这般时候还要插手三房的家务纷争,到底有些不耐。 三阿爷当着老爷子的面,放下长辈身段,面上一片凄苦,恳切哀求:“大哥,阿妗在城里谋生不易,此番赋税陡增,实在是周转不开。可阿嫣年年守着田地耕耘,日日吃苦劳作,撑家也着实艰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借粮纷争(第2/2页) 他顿了顿,老脸泛红,满是羞愧,低声恳请:“大哥,算三弟求你一回,能否暂且借五斗粮食给阿妗周转?” 阿砚这才了然。 一旁的许令仪自三房的人进门,便心头焦灼。 听闻三阿爷开口借粮,她心里便暗暗叫苦。眼下谁家不是处处拮据,偏偏陈承松此刻不在家中! 这五斗粮食一旦应下,三阿爷一房素来占便宜耍滑,最后这亏欠定然落到大房头上,白白吃亏,那是半点讨不回来。 许令仪却碍于长辈情面,不敢贸然开口反驳,只能暗自着急。 旁人不知底细,她却看得明白。 当年陈家分家,三房依祖制只分到几亩贫瘠下等水田与小片果林,同二房是一样的境况,家底微薄。 可这些年来,三老爷仗着老爷子是里正的权势情面,暗中沾了不少好处,日积月累,年复一年,虽还比不得老爷子,但如今他手中也已经足足握有五十多亩水田,家底在村里也算是殷实那一队列了。 此番加征几斗耗羡,对他而言足以应付。可他此刻偏偏摆出一副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不知情的,怕是真要以为他家比付家还要穷困潦倒、难以为生了。 老爷子眼底神色沉沉,已然开始思索。 老太太与老爷子相伴数十年,最是了解老爷子的心思。自家这位从做了里正开始,便特别重脸面,又是亲弟亲自登门苦苦哀求,若是三弟再软言央求几句,老爷子顾及身为里正的体面,又碍于晚辈在场抹不开颜面,十有八九会心软应下,白白帮三房兜底。 事态紧迫,老太太也顾不得太多,当即主动站出来,甘愿做这个恶人,拦下这场吃亏事。 她语气温和开口推脱:“三弟,不是你大哥不肯帮衬手足,实在是我们家中近期也出了不少事,各处周转不开,实在无力相助。” 话音落下,她顺势转头看向刚进门的阿砚,立刻搬出现成由头:“前几日阿砚这丫头进城办事,年少不懂事,不慎得罪了城里贵人,害得府上夫人重病卧床。你说这叫什么事!可到底还是个孩子,我们为了平息事端,已耗去不少钱粮物件。如今阿砚还要日日往返府城,登门伺候赔罪,是半点不敢懈怠!” 这事作为邻居的三弟一家自是看到了的,阿砚连日奔波府城,半分作假不得。是最稳妥的推脱借口。 三阿爷闻言,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僵,哭穷姿态险些维持不住。 一旁的三阿奶见状,连忙上前接话,试图挽回局面,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游说:“这事我也有耳闻。要不说孩子年纪太小,办事不牢靠,不懂人情世故。若是缺些物件,直接去阿妗她相公的杂货铺置办便是,何苦挨了这遭还得罪贵人,惹出这般祸事。” 话是这么说,可随即她话锋一转,又打上感情牌:“可大嫂你也知晓,如今世道艰难,阿妗也是不容易的。她可是你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性子单纯善良。如今她实在有难处,你们万万得伸手帮衬一把。” 三奶奶显然也摸透老爷子的性子,不逼不吵,只慢慢游说,打感情牌,一心想逼老爷子松口借出粮食。 第30章 步步紧逼 第30章步步紧逼 阿砚立在一旁,静静旁观这场亲友拉扯,听到老太太将自己拿来当作推脱的借口,心底也毫无波澜。 这般真假参半的说辞,她从小到大早已听得耳熟于心。 身在市井人家,人人皆是身不由己。环境最是磨人,也最能教人变通。半点情面、一句由头,皆是保全自家的法子。 老太太微眯眼睛,心里可明白的很。 赋税今年骤然加征,谁也难保来年不会再层层加码。三弟一家用亲情绑架的粮食,一旦借出,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们素来惯于占便宜,断无主动归还的道理。若今日心软借了出去,来日粮储紧张过的艰难时,挨饿的只会是自家人。 几番游说无果,三阿爷夫妇见大房态度坚决,再无周旋余地,只得压下满心不甘,带着一肚子憋屈,领着两个女儿转身离去。 就在三阿爷转身垂首的那一瞬,阿砚无意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方才凄苦的模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着怨怼的冷光,锐利又可怖,全然不见半分温情。 不过转瞬之间,那抹阴郁便彻底敛去,再抬眼时,又是那副谦卑羞愧的长辈模样。 阿砚微微揉了揉眼睛,一度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可心底那缕寒意久久不散,她暗自敛神,不动声色将这一幕记在心底,悄悄对三阿爷一房留了十足的心眼。 雨势又起,濛濛细雨笼罩着整座云溪村。 村落西南角落,地处偏僻静谧,正是付家所在。 院里院外,源源不断传出申氏尖利哀怨的数落和咒骂,刺耳又聒噪。 付家隔壁是黄家。 黄家只余下一对孤儿寡母,寡母郑氏带着三岁幼子相依为命。 她抱着孩子倚在檐下,听着隔壁无休止的吵闹,眉峰微蹙低声嘟囔一句:“日日哭闹不休,哪有半分胎相不稳的模样。” 说罢,她怕刺耳声惊扰到孩子,索性转身抱着孩子往院落深处退去,避开那满院漂浮的戾气。 依照律法,家中无成年男丁,可豁免田赋粮税,这场加征风波,倒是于郑氏母子而言并无半分影响,也算是一点安稳了。 雨丝骤然停歇,天色又稍稍透亮了些。 就见付小桃归来,手中正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身沉甸甸压着边角,看着分量十足。 途经黄家檐下时,她恰好与郑氏对上视线,二人一息后便默契的各自移开目光,看着都有些不自在。 郑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麻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你晚娘在家闹了大半日,你此刻回去,少不了又要受一通磋磨。” 付小桃唇角扯出一抹微凉的笑意,眼底平静无波,看着似已习惯这般境遇:“无妨,左右不过是那几番哭闹指责。” 郑氏看着她不再装隐忍温顺的模样,想到那晚她在院外的情景,随即摇了摇头,将那晚的对话丢到脑后。再看看如今付家日日不得安宁的乱象,心底轻轻一叹,道:“我去煮鸡蛋,你抽空过来吃。” 付小桃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是愧疚似是感激,不过转瞬即逝,她郑重同对方道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步步紧逼(第2/2页) 待郑氏抱着孩子回了屋,付小桃才离开。她立在付家院门外,静静听着里面依旧不停歇的臭骂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才抬步踏入院门。 申氏方才从厨房踱出,不过三月身孕还未曾显怀,她却刻意左手撑着腰,虚扶着肚子,故作体虚乏力,不堪劳累的孱弱姿态。 一看见付小桃进门,积攒半日的火气瞬间爆发,尖利的怒骂脱口而出:“你个死丫头!整日躲出去偷懒!家里米缸见底都要揭不开锅了!你那个兄长还去公塾念书!书能当饭吃!?还有你!这么久不见人!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也好省下一口吃食!” 刻薄恶毒的话语扑面而来,付小桃面色平静,眼底不起丝毫波澜。唯有视线若有似无扫过申氏平坦的小腹,沉静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莫名让申氏心底窜起一股寒意。 这死丫头的眼神黑漆漆的,不似寻常姑娘的鲜活,反倒死寂冰凉,只是淡淡一瞥,便让人无端发怵。 申氏被她看得心底发毛,目光骤然落在那只麻袋上,瞬间拔高声调厉声质问:“这里面是什么!你是不是又偷偷拿我的东西出去变卖换钱了?” 她心底怒火翻涌,想起正月的时候这死丫头偷拿她的银钗去变卖,为付垣凑齐学费的事,她现在还耿耿于怀,恨意难消! 在她看来,这死丫头年纪小小便敢偷盗物件,忤逆长辈,日后定然愈发胆大妄为。 面对她的无端的揣测和咒骂,付小桃声线平稳沉静:“这是同阿砚家借来的粮食,用来填补家中加征的税粮。” 申氏咄咄逼人的话语骤然一顿,怒气瞬间噎在喉间。 “你说的是里正家二房的孩子陈书砚?”她一脸不敢置信,又追问确认一遍。 付小桃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阿砚的愧疚。 这粮食并非从阿砚处借来,只是她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借阿砚与里正家的名头暂且搪塞,稳住申氏。 待风波平息,她再亲自登门向阿砚致歉。 只是她并不知这简单的一句借口,会给阿砚一家带来偌大的麻烦。 申氏听闻是里正家的粮食,果然不再刁难发作。 里正家底殷实,区区几斗的粮食,于陈家而言不值一提。 摸清底细,她立刻恢复往日颐指气使的模样,懒洋洋吩咐道:“既然回来了,便快去厨房熬粥,我饿了。” 付小桃提着麻袋转身走入厨房,默默生火劳作。 隔壁黄家,郑氏终于得了清净。她将儿子安稳放在床上,看着他沉沉睡去。思绪不自觉又飘到了隔壁付家,想起申氏对那兄妹俩的步步相逼,再看看已经暗中露出凶牙的付小桃。 郑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申氏怕是蹦跶不了多久了。 唉,这样的日子真是太无聊了,好在她很快就能看到热闹了! 第31章 登门发难 第31章登门发难 申时。 陈承妗终究是得偿所愿,拖着一麻袋稻谷,坐上牛车辘辘驶离了云溪村。 阿砚拿着扫帚清扫鸡舍,母鸡咯咯哒的声音伴随着细碎鸡毛,和扫帚下的尘土簌簌。 她无意间抬眼,瞥见院门外的树影下藏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陈书荞。 少女缩在墙角,脚尖反复蹭着泥地,迟迟没有踏入院中。 阿砚心中了然。 想来是方才大姑憋了一肚子火气,陈书荞是怕撞上去成了对方的出气筒。 她攥紧扫帚柄,犹豫片刻,还是按捺住出去的念头。 三阿爷一家刚走没多久,气氛本就紧绷,若是让大姑看见她和陈书荞一起,定然会借题发挥,到时候陈书荞只会更麻烦。 可陈书荞到底没能躲过。 没过片刻,背着竹篓打算出门的陈承嫣一眼就逮住了缩在暗处的她。 斥责声骤然划破午后的宁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落下,陈书荞垂着头,默默忍下所有,待大姑骂够了,才挪步离开,看着更是颓丧。 随着太阳渐渐西下,不过半个时辰,院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的是陈承嫣压不住的盛怒。 她风风火火冲进院子,一眼看见正在菜园里打理菜苗的阿砚,当即怒火上涌,开口便是一通痛骂:“你个死丫头!自家小姑回来借粮你不肯帮,反倒转手帮衬付家?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怎么,是瞧不上咱们陈家这些血亲,眼里根本没有自家人了是不是?” 方才她去田里的路上,沿路劳作的妇人三五成群,都在议论阿砚借粮给付小桃的事。 那些夸赞里正,什么宅心仁厚、体恤乡邻等等的赞美之言,字字句句都扎在她心上,烧得她胸腔怒火翻涌。 不过才多久?家里人再三说阿砚在城里得罪了贵人,折损了不少粮食物件,家中已然拮据。她本还信了,体谅大房家里难处。可到头来,所谓的赔罪受损,全是糊弄人的假话! 同村邻里,血脉至亲,亲侄女登门借粮被拒,转头粮食却送给了外姓旁人。 阿砚一个小姑娘哪里有这么大的底气?这么多的粮食做人情? 定然是大伯借着阿砚的名头出面帮衬付家,既卖了乡里人情,又不用落人口实。 好一桩精打细算的算计! 好冷漠的至亲血脉! 陈承嫣越想越气,语速极快,句句夹枪带棒,怒火倾泻而出。 阿砚握着菜锄的手微微一顿,整个人都懵在原地。 她听着大姑连珠炮似的斥责,字字句句都入耳,可拼凑在一起,却一头雾水,只觉得委屈。 院中动静极大,很快引来了众人。 陈书玥、许令仪相继赶来,最后老太太也踩着步子过来,眉宇间凝着沉郁。她看着肆意叫骂,已经全无分寸的陈承嫣,沉声呵斥:“阿嫣!你闹够了没有!成何体统!” 陈承嫣却半点不惧,只冷哼一声,语调满是讥讽:“伯娘说得倒是动听,张口闭口就是阿砚得罪贵人,家中粮物损耗惨重?!可既然日子拮据,宁愿把粮食接济付家,也不肯接济自家血亲侄女,你们这里外亲疏的分寸,当真是拿捏得精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登门发难(第2/2页) 话音落下,老太太目光沉沉落在阿砚身上,分明是等着她给出解释。 此时阿砚方才理顺,她连忙放下手中菜锄,抬头辩解:“阿奶,我没有借粮给付家,大姑误会了。” 这一句辩驳,彻底点燃了陈承嫣的怒火。 她瞪着阿砚,只觉得对方在睁眼说瞎话,气得眉眼倒竖:“误会?这事是申氏亲口在外宣扬的,全村人都传开了,还能有假?若不是你借了粮食,人家怎会大肆宣扬你帮人的事?” 她唇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转头看向老太太,语气带着刻意的挑拨:“如今村里人人都夸里正爷大公无私、帮扶乡邻!咱们村可是还有好几户人家还凑不齐加征的耗羡粮呢,伯娘您说说,大家伙听闻此事,会不会都赶来上门借粮?到时候家里这般多粮食,怕是不够接济吧?” 这时阿砚心头又急,连忙上前半步:“阿奶,我今日午间只是在柿林偶遇了小桃姐姐,随口闲聊了几句,从头到尾都没有借过粮食。我句句属实,您一定要信我!” 一旁的许令仪看了看神色焦灼的阿砚,侧身凑近陈书玥,压低声音轻声询问:“你方才一直在家,可亲眼瞧见砚丫头拿粮食出去了?” 陈书玥微微摇头,但以她对阿砚的了解,倒是已经有了结论,回道:“我倒没有时时刻刻盯着她的动静,但我猜她不会拿粮食出去借人。” 况且阿砚和付小桃也不是来往密切的密友,就更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许令仪闻言微怔,满眼疑惑地看着她:“你们前两日不是还争执吵架,闹得不痛快吗?你今日反倒愿意为她说话了?” 陈书玥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谁特意为她说话了?就她那一文钱都要攥紧的抠门性子,舍得把自家粮食白白送人?根本不可能。” 许令仪一时语塞,默然颔首。 倒也是这个理。 院里的僵持还在继续。 老太太面色沉寒,胸前起伏不定,死死压着心底怒火。 陈承嫣立在原地,一脸寸步不让的讥讽模样。 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 喧闹凝滞的气氛死死罩着整座院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两道轻快的脚步声,是下学归来的陈书峻与阿安。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院门,骤然打破了院中紧绷的气氛。 陈书峻目光一扫,瞬间看清院内紧张局势,见状依旧礼数周全地上前对着陈承嫣温声唤道:“大姑。” 年纪尚小的阿安见兄长行礼,也乖乖跟着弯腰,软声喊了一句:“大姑。” 可陈承嫣心性势利,最是看人下菜碟。 面对念书出众的陈书峻,她脸色勉强稍有缓和,淡淡颔首示意。转头对上阿安,眉眼瞬间冷了下来,满脸不耐。 第32章 前来借粮 第32章前来借粮 阿安被大姑这两幅面孔对待,小小的身子一僵,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委屈。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更不明白自己何处失礼,为何会被大姑这般冷淡厌弃。孩童的怯懦涌上心头,他默默挪步,乖巧躲到阿砚身后,安安静静靠着阿姐,再也不敢出声。 陈书峻看向面色凝重的老太太,开口禀报:“阿奶,我们方才回来的路上,撞见好几位叔伯婶子结伴往咱们家来,看着架势像是特意登门,家中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心思通透,平日里察言观色极准。 此刻老太太眼底的沉郁,以及院里紧绷的气氛,是他许久都未曾见过的凝重,心底已然隐隐预感不妙。 许令仪见状,连忙朝着陈书峻悄悄招手,眼神示意他安分站好。这种邻里是非,他们小辈只需静静旁观即可,不可掺和其中,徒惹麻烦。 一旁的陈承嫣听了这话,非但半分不急,反倒朗声笑了出来,语气满是阴阳怪气:“伯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周边各村谁不羡慕咱们云溪村有大伯这般得人心的里正?如今更好,借粮安稳度过征税,那是更加体恤乡邻,帮扶弱小,从今往后怕是人人都要夸大伯是大善人呢!” 句句吹捧,字字诛心。 老太太被她这番落井下石的话堵得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的怒火翻涌不停,浑身更是气得发颤。她强压怒火,当即沉声吩咐:“峻哥儿,快去把你阿爷叫回来!” 话音一落,她又转头看向躲在阿砚身后的阿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也去,跑去地里把你那爹娘一并叫回来!” 阿安闻言并没有立马行动,而是怯生生的先抬眼看向阿砚,下意识等着阿姐的示意。 阿砚轻轻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赶紧行动。 可这细微的迟疑落在老太太眼里,那是愈发的火上浇油。 家中出事,还一副如此模样做派,她作为阿奶连使唤都使唤不动了?!积攒的怒气在此刻彻底压不住,一巴掌拍桌,当即厉声大喝:“还不快去!磨蹭什么!” 阿安被这声厉喝吓得一凛,不敢再耽搁,连忙应声,迅速卸下肩头挎包,迈开小腿快步朝外跑去。 院内彻底安静下来。 老太太的目光一次次扫过阿砚,沉冷锐利,如同钝刀割肉,一下下磨得阿砚心头发紧,无声的怪罪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砚微微垂首,心头疑惑盘旋不散,怎么也捋不清头绪。 她分明半粒稻米都未曾借给付家,为何申氏要当众四处宣扬捏造谎言,咬定是自己出手相助? 她与申氏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对方何苦凭空栽赃? 难道……问题出在小桃姐姐身上? 可小桃姐姐晌午还在为家中田产抵押而愁苦焦虑,怎么转头有这样的流言流出? 无数疑问缠绕心头,翻来覆去,让她百思不得其解,脑子一片混乱。 就在她心神纷乱之际,院外已然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前来借粮(第2/2页) 原来是方才陈书峻口中的那几位叔伯婶子,已然结伴登门。他们满脸笑意踏入院中,一进门便对着老太太满口奉承的好话,声音抑扬顿挫、夸张的手舞足蹈,句句夸赞陈家仁善、里正体恤乡民。 一张张笑脸热忱热切,话语动听,实则个个心怀目的,冲着借粮而来。 老太太僵在原地,应承也不是,否认也不妥,进退两难,脸上难堪至极。 角落的陈承嫣静静立着,敛去所有锋芒,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看好戏的笑意,一心等着看老太太如何收拾这场烂摊子。 众人围着老太太恭维寒暄了许久,迟迟不见当家做主的里正爷现身,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询问:“大娘子,怎么不见里正爷在家?我们特意过来,是有事相求。” 老太太勉强压下心绪,淡淡应声:“快回来了,诸位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说曹操,曹操到。 老爷子背着手缓步踏进院门,面色沉凝肃穆,眼底带着几分沉沉的冷意。 方才归家途中,他已沿路听闻流言始末,更是将这几户人家登门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他进门后目光沉沉扫过全院,刻意掠过垂首而立的阿砚,未发一言,径直直面一众乡邻。 面对几人期盼的目光,老爷子语气沉稳:“官府骤然加征耗羡,事出突然,偏生昨日下通知,明日就要完税。时限太紧,大家一时间凑不齐粮税,也是人之常情。老头子我身为村里里正,自然不能坐视乡邻为难。” 他略一沉吟,当即定下调子:“这般,每户先从我这里领三斗粮食应急,待秋收之后,大家再如数归还便可。” 这话一出,登门的几户人家瞬间喜出望外,满脸激动,连连拱手道谢:“多谢里正爷体恤!您真是我们全村的恩人!” “有您这般公正仁厚的里正,真是我们云溪村的福气!” 一声声恭维脱口而出,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满院皆是感激称颂之声。 老爷子神色不动,坦然受下众人夸赞,随即转头看向许令仪,沉声吩咐:“老大媳妇,带几位乡邻去仓房取粮。” 说罢,他抬眼看向众人,淡淡询问:“诸位可都带了麻袋?” 众人连忙应声:“带了带了!早就备好了!” 众人应答利落,老样子是做好了十足准备,非得借到粮食不可啊! 许令仪心中暗自心疼家中储粮,却不敢违逆老爷子的吩咐,只能压下心头酸涩,领着一众村民往仓房走去。 一旁的陈书峻心思缜密又行事稳妥,他适时开口提醒:“阿爷,粮食借出,是否需要让各家签字画押,留个凭据为证?” 老爷子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你考虑周全。去备好纸笔字据,让每户都画押签字,登记在册,再放行离去。” “孙儿明白。”陈书峻应声,即刻转身前去办妥差事。 第33章 承受怒火 第33章承受怒火 不多时,一众乡邻捧着借来的粮食,心满意足地离去。 喧闹散尽,偌大的庭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沉凝的气氛压得人呼吸发紧,方才的热闹尽数褪去,现在只剩刺骨的冰冷。 见四下无外人,老爷子终于压不住满心怒火,周身气场全开,沉声冷喝:“跪下!” 话音落地,不带半分温情。 阿砚心头骤然一沉,知晓这场责罚避无可避,没有迟疑,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脊背绷得笔直。 下一瞬。 只觉眼前一花。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开,响彻寂静的院落,震得众人耳膜发颤。 老爷子含怒出手,力道极重,凌厉的巴掌几乎将阿砚整个人扇倒在地。 阿砚身子猛地一歪,双手下意识撑住冰凉地砖,才勉强稳住身形。 温热的腥甜瞬间涌上口腔,顺着唇角缓缓溢出,在苍白的唇瓣上格外刺目。半边脸颊迅速高高红肿起来,五道清晰的指印赫然浮现,狰狞分明。 院中众人尽数骇然变色。 唯有老太太神色平静,显然早已料到老爷子会有如此震怒行动。其余众人则心头巨震,满脸的难以置信。 院中的人,甚至到了孙辈都从未见过素来沉稳有度的老爷子动手打人。哪怕是一直冷眼旁观,伺机看热闹的陈承嫣,也忍不住站直身子。脸上的戏谑笑意也随着这一巴掌僵住,眼底满是惊愕,彻底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陈书玥看着跪在地上唇角带血,面色惨白的阿砚,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怜悯。 陈书峻眉头紧蹙,心性沉稳的他,此刻也默默移开了视线。 许令仪更是满脸震惊。 她嫁入陈家十多年,从未见过老爷子动如此怒火,今日这一掌,已然是动了真格。 恰在此时,匆匆赶回来的陆静娴、陈承桢与阿安踏进院门,刚巧撞见老爷子怒扬手掌落在阿砚脸上,唇角流血的一幕。 陆静娴心脏骤然一缩,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想也不想便要冲上前护住女儿。 身侧的陈承桢眼疾手快,伸手牢牢禁锢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强硬。 他太了解自己父亲的性子,此刻老爷子盛怒攻心,威严不容挑衅。 妻子此刻上前求情,便是挑衅更作为一家之主,一村之长的威严。非但护不住阿砚,还会让阿砚的责罚更重。 阿安哪里见过这般吓人的场面,看着阿姐红肿带伤的脸颊,以及嘴角的血迹,小小的身子瞬间绷住,嘴巴一瘪,泪水瞬间决堤,当场“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阿爷不要打阿姐!不要打阿姐!” 哭声刺破死寂,愈发扰人心神。 老爷子冰冷锐利的视线瞬间扫了过来,寒意彻骨。 陆静娴心头一凛,硬生生压下所有悲痛,慌忙蹲下身,死死捂住阿安的嘴巴,将他所有哭喊声尽数堵在喉头,自己的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刚才老爷子那眼神,像是,看死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承受怒火(第2/2页) 院内再度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老爷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阿砚,面色沉寒如铁,眼底锋芒锐利如刀,字字冷硬刺骨,却听得人心头害怕:“胆子大了。” 阿砚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痛,痛感顺着脸颊蔓延全身,耳朵里嗡嗡作响,轰鸣声不断。 她鼻头酸涩,心底的委屈与无助彻底压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接连滑落,砸在地上。她仰头,眼睛回望着盛怒的老爷子,声音哽咽,却倔强:“阿爷,我真的没有送粮食给付家!” 老爷子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刺骨,满是失望:“没送又如何?你当真以为旁人在意的是这几斗粮食?” 他句句戳中要害:“有了这则流言,他们就有了上门借粮的由头!今日我碍于情面,不得不借!自此口子一开,明年再有人求借,借是不借?往后但凡村中灾荒各家拮据,户户登门求助,借是不借?” “只要我一日还是这云溪村的里正,今日这桩借粮之事,便是日后最棘手的祸事!” “前日你在饭桌上提出买书解围的法子,我还当你长进了,对你另眼相看。谁知不过短短几日,便给我惹下这般天大的祸事!愚蠢至极!” “你那点小聪明,在人情利害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老爷子的斥责如利刃,一刀刀刺在阿砚心上。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尽数褪尽,浑身冰凉刺骨。泪水愈发汹涌,止不住的滚落,满心只剩茫然委屈,却不知从何辩驳。 “今日你小姑登门借粮,被回绝,转头全村便传你外借粮食给付家。”老爷子目光沉沉,压迫感十足,“你口口声声说没借,那你告诉老夫,付家人的粮哪儿来的?为何偏偏点名说是你借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你倒是解释清楚!” 这个问题,阿砚同样困惑,她从一开始就在想,只是未能想通其中关节。可她真的没做过啊,满心的委屈无从宣泄,只能强忍泪水,仰头道:“我不知付家的粮食是哪儿来的。但是家中粮食是有数的,几斗稻米不是小数目,过了称便知我有没有借粮!” 接着她又急声补充:“我这就去唤小桃姐姐前来对质!今日我只在柿林外与她闲谈片刻,从未提过借粮,更未曾相送半粒稻米!” 老爷子闻言,忽而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又带着十足的讥讽:“这事全村传得沸沸扬扬,她岂能不知?若真是清白无辜,为何到了这个时辰,也不见她登门有过半句解释?” 他轻轻摇头,眼底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陈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愚蠢的东西!” 说罢,老爷子看向陈承桢三人的方向,遂又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落下责罚:“你就在这里跪着反省,三日不准吃饭。今日借出的所有粮米,尽数由二房补齐!” 话音一落,他再未看阿砚一眼,拂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屋,决绝的背影不带半分温情。 庭院彻底陷入死寂。 阿砚垂眸落泪,回想方才的场景。 单单那些叔伯婶子借走的,就不下两石米了! 阿砚用力攥手,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却未曾发现。 第34章 后续(打赏二更) 第34章后续(打赏二更) 站在檐下的许令仪听了老爷子撂下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心底升起欣喜。 此番无需大房承担损失,所有亏空尽数落在二房身上,对大房而言,便是极好的。 她见自家相公从外头回来了,连忙上前拉过刚进门的陈承松,快步走进东屋,迫不及待要与他细说今日这场风波。 陈书玥与陈书峻立在原地,看着跪地一脸狼狈的阿砚,他们留下来只会徒增尴尬,便也紧随其后进屋回避。 老太太看着阿砚泪痕交错的憔悴模样,满心怒气也散了大半,只剩无奈叹息,终究没再多数落,转身稳步回屋。 待人散了,被死死捂住的阿安终于挣开陆静娴的手,跌跌撞撞朝着阿砚奔去。 他一双眼眶通红肿胀,死死盯着阿砚半边高高肿起的脸颊,看着那道清晰狰狞的巴掌印,鼻尖一酸,哽咽声再也压不住,细碎的抽泣声响起:“阿姐......” 小小少年立在姐姐身前,手足无措地僵着身子,满心心疼,却笨拙得找不出半句话语宽慰阿姐,只能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陆静娴与陈承桢也紧随其后快步上前,立在阿砚身侧。 陆静娴看着女儿狼狈憔悴的模样,掌心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轻轻落下。 她满心疼惜,想要触碰安抚,却生怕稍稍一碰,便会扯动伤口,让阿砚更痛。 她声音沙哑哽咽,强忍泪水:“下手太重了,阿娘去拿干净巾子,给你轻轻擦擦脸上的伤。” 阿砚微微摇头,酸涩委屈尽数压在心底,对着爹娘和弟弟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缓安稳:“爹娘、阿弟,我没事的。” 就在这时,老太太去而复返,立在廊下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行了,都散了。明日家里爷仨还要早起押送税粮去府城,都赶紧忙活做饭,别误了时辰。” 末了,她又轻飘飘补了一句,语气淡漠冰冷:“不过一个巴掌而已,受得住。”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击溃了陆静娴强忍的情绪。 她紧绷许久的防线彻底崩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无声滑落脸颊。 自己捧在手心里疼大的女儿,无端受此委屈责罚,在老太太口中竟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阿砚见状,连忙轻声劝慰,懂事得让人心疼:“爹娘快去忙活吧,我真的没事。天色快要黑了,别耽误了一家人晚饭。” 阿安牢牢守在阿砚身侧,固执道:“我不走,我陪着阿姐。” 阿砚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不行,天色尚早,回屋里练字去。” 阿安满心执拗,赌气般别过头:“我不去!” 阿砚微微敛了笑意,眼底透出几分严肃,佯装动气:“听话。” 对上姐姐认真的眼神,阿安纵然满心不愿,也不敢再执拗,只能憋着一肚子委屈,一步三回头地往屋内走去。 陆静娴与陈承桢对视一眼,万般心疼与无奈尽数藏在眼底,只得转身去往厨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后续(打赏二更)(第2/2页) 夫妻二人暗自打定主意,夜里悄悄多留出一份吃食,偷偷送给阿砚。 晚风渐起,暮色沉沉浸染整座院落。 喧闹与人影尽数散去,空荡荡的青石庭院里,最终只余下阿砚一人静静长跪。 方才躲在角落看戏的陈承嫣,也早已悄无声息离开,院中再无半分多余动静。 另一边,三阿爷房屋内。 陈承嫣归家后,将方才陈家院内发生的一幕幕尽数转述给三阿爷与三阿奶,末了语气迟疑,缓缓道出心中所想:“如今细想,这事里头怕是真有误会。” “阿砚那孩子同大伯对话硬气得很,若是真的借粮助人,绝不会这般笃定委屈的模样,看着不似作假。” 三阿奶闻言,当即不屑地冷哼一声,刻薄道:“就算有误会又如何?也是活该!那一家子拿捏着死活不肯借粮给阿妗,如今惹出这一身麻烦,纯属自作自受,亏大发了也是大房一家的事!” 三阿爷坐在一旁,眉头微蹙,出声拦下妻子的数落:“你少说两句能死?” 三阿奶一噎,压下到嘴边的话,不情不愿地闭了嘴,转身去忙活杂活,屋内争执暂且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付家。 暮色低矮,屋内光线昏暗,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付小桃立在屋中,周身寒气翻涌,一双眸子黝黑,死死盯着眼前一脸无所谓的申氏,压着满腔怒火厉声质问:“谁让你出去到处乱说的!” 申氏全然不知事态严重,依旧扭着脖子晃着肩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说了又如何?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里正爷借粮体恤乡邻,博得了仁善的好名声,如今指不定心里还要多谢我成全呢!” 这番言论,彻底将付小桃怒火点燃。 她气得浑身发颤,又急又恨:“你脑子怎么这般糊涂!掉进粪池里辨不清是非了?” 申氏见付小桃这般说话,气得指着她:“死丫头,你再说一句试试!” 付小桃又是一顿输出:“你随口一句,闹得全村皆知!如今村里不止我们一户凑不齐耗羡粮,其余拮据人家听闻消息,定会尽数上门找里正借粮!” “你这是平白给陈家添堵,害人结怨!往后全村人都要盯着陈家的储粮,稍有不借便是苛待乡邻、冷血无情!你让我们付家日后如何在村里立足?让爹爹日后如何面对里正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抛出最致命的要害,声音愈发冷冽:“你腹中若真是弟弟,日后若还想进公塾念书?那公塾可有陈家份额!你今日所为,断的是弟弟日后的前路,是我们付家整户的生计!” 这话一出,方才肆意嚣张的申氏终于彻底僵住。 她平日里只会偷懒享福,搬弄是非,从未想过这般深远的利害关系,被付小桃一语点醒,心底瞬间阵阵发虚,慌乱不已,却依旧不肯低头认错,强撑着嘴硬:“万一、万一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呢?说不定无人上门借粮,风波转瞬即过。” 第35章 伤寒 第35章伤寒 付小桃看着她愚昧且毫无悔意的模样,心底一片寒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转头看向全程沉默的付耕,语气带着失望:“这就是爹爹费尽心思娶回来的好妻子。” 付耕脊背微弯,满脸疲惫苦涩,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剩满心无力。 一旁的付垣连忙上前拉住情绪激动的妹妹,眉眼间满是担忧,轻声劝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然我们现在就去陈家,找阿砚当面道歉,澄清误会?” 付小桃轻轻摇头,眼底涌上一抹苦涩,语气无奈:“如今晚了,这根本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事。” 更重要的是,那袋粮食的来路,若是一闹,她的事就彻底瞒不住了。 付小桃看着兄长满眼焦灼担忧的模样,强行压下心底的沉重与慌乱,勉强稳住心神,轻声安抚:“阿兄不必忧心,这事我来解决。” 付垣知晓妹妹素来坚韧,却也清楚此事棘手,不愿让她独自承压,默默将她拉到屋外僻静处,从怀中小心翼翼摸出十枚铜钱,郑重递到她手中:“我近日帮夫子抄写字册,得了十文工钱,你拿着,留着应急。” 看着兄长此举,付小桃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却还是轻轻抬手推了回去,用力摇头:“阿兄自己留着买纸笔念书吧。” 她语气酸涩满是无奈:“我拿着也藏不住。” 自从上次她偷拿申氏银钗为兄长凑学费后,申氏便记恨在心,日日提防,时不时就会翻查她的屋子,她藏在暗处的十几文零钱,早已被尽数搜走,半分不剩。 付垣动作一顿,瞬间明白其中缘由,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良久只能轻轻叹息,将铜钱收回怀中:“那我先替你收着,何时需要,你何时同我说。” 暮色沉落,夜色彻底笼罩云溪村。 陈家灯火次第亮起,却无半分往日饭后的松弛暖意。 往日这时分,院里总会聚着纳凉闲谈的人影,晚风拂过,笑语潺潺。 可今日一桌晚饭吃得死寂沉闷,大家草草吃完,搁下碗筷,便各自默然回房。 入夜,院中的热意散了不少。 阿砚依旧跪在地面,双膝早已麻木僵硬,凉意顺着膝盖钻透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陆静娴放心不下,数次悄悄推门张望,眼底满是心疼焦灼。 阿砚见状,只得轻声劝慰,一点点安抚着爹娘与放心不下的阿安,再三地说自己无碍,催着他们回房歇息。 偌大的庭院,终究又只剩她孤身一人。 此时,心底的委屈与困惑早已压过身体的痛楚,她当下迫切的想去付家,当面找付小桃问清缘由,解开这场无妄之灾。 可老爷子那句沉沉的斥责,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沉甸甸压得她动弹不得。 这场风波,十有八九是因付小桃而起,若不是她,她便该早早来解释清楚了。 夜风渐凉,寒意浸骨。 阿砚垂着眸,任由思绪纷乱翻涌,脑袋混混沌沌,眼前院中的草木、屋檐、石阶都在轻轻摇晃,视线层层叠叠,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伤寒(第2/2页) 她只觉自己浑身疲惫。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际,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清挺孤直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白丧服,立于风雨之中,身姿挺拔沉稳,纵陷绝境亦能从容破局,稳住情势。 换做他经历这些,定然不会像自己这般束手无策,被动受罚。 一念至此,心底骤然生出无尽怅然。 她终究是败在学识不足上了。 若是她能如堂兄、阿弟一般可入公塾识字念书,便能在遇到这般困局之时,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陷入了任人裹挟,无处辩驳的境地! 她一定要识字念书,不让自己有再次陷入这般困境之中! 这是阿砚彻底失去意识前,心底最后一点念想。 夜色愈发深重。 后半夜,阿砚被发现病了。 陆静娴让陈承桢将阿砚抱回屋。 此时,前日磕破的额角伤口开始发炎红肿,再加上夜间跪罚,心绪郁结,已是高热。 整个人昏昏沉沉,浑身时不时发颤,偶尔会有细碎胡话溢出唇边。 陆静娴满是心疼。 偏巧今日是全村统一上缴税粮的紧要日子,押送税粮差事繁重,半点马虎不得。 此时,天未亮,老爷子便起身筹备。 陈承桢看着屋内躺在床上昏睡发烫的阿砚,满心焦灼:“我先随众人完税交粮,待差事办妥,我即刻折返,背阿砚去医馆诊治。” 陆静娴守在床边,抚着女儿滚烫的额头,手下是一片灼烫,心头焦急万分,心下还怕得声音发颤:“来得及吗?再拖下去,怕是要烧出病根了。” 陈承桢一时语塞,只剩沉重的沉默。 这一趟,至少得下晌才能到家,再走去府城,怕是来不及在城门关闭之前回来。 可全村完税不容他不去,阿砚的病情更是刻不容缓。 片刻僵持后,陆静娴狠狠咬下牙,眼底满是决绝,拿定主意:“我背着阿砚去医馆。” 陈承桢一愣,随即又迟疑开口:“只是家中无人照看,完税诸事繁杂......”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细碎!”陆静娴又急又乱,语声带着哽咽,“家里人人有手有脚,耽误一时半刻饿不着累不着,可阿砚耽误不起!” 陈承桢望着女儿潮红憔悴的面容,沉沉点头,默许了她的决定。 一旁的阿安早早醒转安静陪在一侧,闻言立刻上前,轻轻扯住陆静娴的衣角,仰着小脸恳切央求:“娘亲,我也要去,我陪阿姐。” 陆静娴忙着收拾零碎物件,只当他是贪玩,温声安抚:“下次旬休娘亲再带你去府城,今日你乖乖去公塾念书。” 这个误会瞬间惹得阿安又急又气,他狠狠跺了下脚,眼眶泛红,语气执拗:“我不是想去府城看热闹!我是想陪着阿姐!” 奈何上学时辰将近,课业不容耽搁,一番争执过后,阿安终究没能同行,只能满心憋闷地去往公塾,心底全程牵挂着病重的姐姐。 第36章 缴税粮 第36章缴税粮 公仓外平整的晒谷坪之上,二十余辆实木轮粮车挨挨挤挤排布齐整,沉甸甸的粮袋层层码垛,粗麻布口袋紧紧扎牢绳口,粒粒稻米撑得布袋棱角鼓胀,重压之下,路面微微向下凹陷。 老爷子身着半旧粗布长衫,指尖攥着一卷边角泛黄卷翘的完税清册,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全村每户应纳本色粮数。 随行押送粮米的村民垂手立在车边,一张张脸被连日操劳与忧心熬得枯槁蜡黄,有人望着自家辛苦收来却要大半数额上缴的满车稻谷,嘴唇轻轻翕动几番,终究还是垂下眼。 “各处清点妥当,动身启程。”老爷子嗓音磨得沙哑。 他缓缓合上账册收好,躬身伸手,亲手扶正排头粮车歪斜的木辕,领着整支粮队顺着官道一路奔赴府城。 一路风尘颠簸,粮队驶入府城地界,径直奔赴府衙官仓交割。 周遭各乡各镇的完税粮车早已排起长龙,车马人声喧嚣不休。 云溪村的粮车落位排定队列,待快要轮到他们时,一名仓场胥吏便慢悠悠晃荡过来。 此人眼皮微抬,连老爷子双手恭敬递上的完税文册都懒得看上一眼,更没上前核验车上粮米斤两,径直抬手扯开一只粮袋绳口,随手抓出一把稻米捏在掌心反复摩挲。 白净饱满的谷粒在指缝间滚落,胥吏面色骤然一沉,扬手将掌间稻米尽数洒落在泥地上,冷声呵斥:“米粒匀杂不一,成色浊软,不合入库定例,这般粮米断然不能收储。” 话音落地,随行一众村民胸中登时涌上愤懑憋屈,攥紧拳头满心不甘,可对上胥吏腰间挂牌代表的官府威势,人人只能死死按捺火气,噤若寒蝉。 老爷子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心底清楚这是仓场司空见惯的刁难索贿,无奈之下抬手探入贴身衣襟,小心翼翼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粗布小包。 拆开布帛,里头静静躺着村中凑集的二两公用纹银。 他双手稳稳托着银锭,深深躬身,姿态放得卑微沉重:“劳烦大人辛苦值守,些许薄银聊表孝敬,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通融一二,准许本村粮米顺利入库交割。” 白银迎着晨光漾出细碎亮芒,胥吏垂眸扫过银锭,脸上刻薄刁难之色稍稍褪去,却依旧端着十足官威,慢悠悠接过银两揣入袖中。 得了实惠,他虽松了入库的口子,却还要当众立威敲打一众乡民,语调冷沉沉压着威压:“罢了,念你们村历年完税向来勤恳安分,今日便破例通融收下。” “只是本官把话撂在这,你们云溪村虽在地方算得上大族,也须知分寸、识进退。如今府库连年亏空,南疆战事未平,军饷粮草、剿匪开支尽数要靠地方百姓补齐贴库。本本分分缴齐赋税,乃是尔等分内之职。往后安分守己,少生是非闲话,方能保全一村老小安稳度日。” 每一句话都暗藏威慑,明着敲打老爷子,暗中又警告全村人莫要滋生事端。 满场鸦雀无声,没人敢接一句话,沉闷压抑笼罩整片仓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缴税粮(第2/2页) 胥吏见众人服帖顺从,这才懒洋洋摆了摆手:“行了,着人搬粮入库。” 两旁待命衙役一拥而上,扛抬着一袋袋稻米,尽数送入森严厚重的官仓高墙之内。 日头缓缓爬升,府城喧嚣渐盛。 同一时辰,府城内僻静街巷里的回春医馆药香袅袅,清雅安静。 陆静娴一路步履匆匆,后背稳稳驮着高热昏睡的阿砚,额角沁满细密汗珠,喘息着踏入医馆大门。 坐馆老大夫抬眼望见来人,当即抬手示意,让她将少女安置在侧间专供诊病的木榻之上。 待看清榻上的是那丫头,心中叹了口气。 那日她舍不得银钱,草草敷了点草药就匆匆离开。没想到才过两日就这副模样。 见这她面色潮红昏沉不醒的模样,老大夫伸手搭上腕脉细细探查。 一旁的陆静娴强忍眼底湿意,将这两日的遭遇挑着些能说的一一道来,随后就说道:“大夫,这孩子后半夜便高热不退、浑身发颤,昏睡间还时常说胡话,求您救救她。” 老大夫俯身查看阿砚额头,确认创口并未深度溃脓腐坏,又继续观舌,捻着花白胡须缓缓说出症结:“令爱先是外伤失血,继而寒湿邪气入侵,再加上长久跪地劳损中气,气血本就亏虚,风寒郁结于体内。需先调养脾胃,扶正固本,徐徐疏导寒邪。” 陆静娴听不懂医理术语,只听得心头惶惶不安,指尖下意识把衣襟攥得皱成一团,眼眶霎时间通红,连连哀求:“求大夫,万万别让孩子落下病根。” 老大夫神色淡然从容,一边熟练抓取药材掂量分量分包入黄麻纸包,一边细细交代药方与煎服之法:“我开苏叶三钱、防风二钱疏风散表散寒,配炒白术三钱健脾益气固本,外加两片炙甘草调和,缓和药力。回家取三片老姜、一把带须葱白作药引,三碗清水文火慢熬至仅剩一碗药汤,趁热服下。” “服药之后只盖一层薄棉衾即可,逼出一身细密微汗便恰到好处,万万不可厚被捂出大汗,不然正气随汗液外泄,身子只会愈发虚弱。” 陆静娴连忙接过沉甸甸的药包,指尖死死攥紧粗糙的黄麻纸,连连道谢,过后作势要背着阿砚归家时,却被老大夫出声唤住。“且留步,尚有几桩要紧禁忌,务必牢记在心。” 老大夫指着榻上昏睡的阿砚郑重叮嘱:“三五日之内不可身处穿堂风口受寒,不许靠近山野寒湿之地,日常饮食只可喂温软薄粥。待到高热褪去,再往粥里添三五颗红枣,循序渐进补益气血。她苏醒后,也不可骤然起身下地,待气血缓缓回笼,四肢攒些力气,再慢慢挪动身形。” 说罢,他自药箱深处取出一小包草纸裹好的朱砂,递到陆静娴手中:“夜里若是再度高热惊悸、呓语不止,取极少量朱砂轻点眉心安神,再用微凉软布轮番湿敷额头退热。只要静心调养,便能痊愈无碍。” 第37章 夕阳下的对峙1 第37章夕阳下的对峙1 陆静娴将药包与朱砂紧紧揣入怀中,如同护住女儿性命一般珍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滚烫泪水砸在青砖地面,晕开点点浅湿印记,连声应下:“民妇全都记牢,定会全按照大夫的吩咐照料。” “熬药用稻草文火慢慢煎熬,药性方能充分析出渗入汤中。”老大夫最后补了一句叮嘱。 木榻之上,昏沉高热的阿砚指尖微弱颤动,额间重新包扎妥当的纱布萦绕清浅草药香气。 此前燥热飘忽的混沌意识,仿佛被一捧温软安稳的力道稳稳承接,纷乱焦灼的心绪,终于在淡淡的药香里寻得片刻安稳妥帖。 —— 暮色垂落,残阳斜斜透过木格窗,暖融融的金红霞光铺满整间小屋,落在床榻上,温度热得人额间不住地沁出薄汗。 阿安正伏案练字,小小身姿绷得端正笔直。 此时屋内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他时不时抬手擦一把额角的汗珠,却始终不曾停笔,认认真真将每一字写得工整规整。 床榻上的阿砚缓缓动了动身子,被褥轻响,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凝神练字的阿安。他猛地抬头,望见睁眼苏醒的阿姐,眼底瞬间炸开欣喜,当即下凳,快步冲到床边,语气又惊又喜,还裹着一丝后怕:“阿姐,你终于醒了!你昏睡了整整一天,可把我吓坏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抬起小手,一掌轻贴在阿砚滚烫未消的额间,另一手覆上自己的额头,仔细比对两边温度,小脸瞬间皱起:“还是发烫,没彻底退热,阿姐你不能起身。” 阿砚本就浑身酸软无力,再加上膝盖处还隐隐作痛,被弟弟这般叮嘱,她便不再勉强挣扎,静静靠在床头缓气。 她嗓音还有些沙哑虚弱,轻声问道:“爹娘呢?” “娘在厨房做饭,爹出去忙活了。”阿安乖乖答道。 阿砚轻轻点头,心底担心自己生病怕又引起风波。 她低声追问,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家里......没再出什么事吧?” 她最怕自己这场病,会让老爷子愈发恼怒,对爹娘落下更多苛责。 阿安摇了摇头,细细将后续事态告知她:“今日你们从府城回来,除了大伯母催着爹娘补齐借出的公粮亏空。之后,家里就再没闹过什么争执,阿爷也没罚人。” “府城?”阿砚微微一怔,脑中有一些片段一闪而过。 “是啊。”阿安点头解释,“阿姐你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省,爹娘生怕你高热烧坏脑子落下病根,娘便一路背着你去府城求医。傍晚刚好遇上完税返程的阿爹和阿爷,一家人便一道回来了。” 阿砚闻言,无声轻叹一口气。 一桩无妄风波,家中平白借出公粮,二房只能吃哑巴亏补齐亏空。现下自己又大病一场,求医买药又是一笔花费。 如此一来,他们忙碌半年竟无半分进项,反倒赔了米粮折了自己身体。 阿砚心中暗恨不已。 日子便这般波澜不惊地过了两日。 老爷子那日当众撂下的不准吃饭的责罚,因阿砚这场高热急病,自然而然不了了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夕阳下的对峙1(第2/2页) 长辈未曾再提,家中众人也无人多嘴,这场风波便默默压了下去。 这两日里,陈书玥、陈书峻先后两次前来探望。 陈书峻素来沉稳内敛,只简单问询病情,叮嘱了两句好好静养,便不多打扰。 唯独陈书玥满心都是疑问,次次都想从阿砚口中探问出付家粮食的来路,可阿砚自己尚且一头雾水,自然无从作答。 眼见阿砚气色日渐好转,身子大体恢复,陈书玥终于按捺不住,寻了空隙撺掇她前去问清真相。 “那日你病重昏迷是同完税队伍一起回来的,付家人必然也清楚你病了。” 陈书玥语气愤愤,满脸不齿,“付家明明是借你名头坑害陈家,搅得好些人家上门借粮,又害得你挨巴掌下跪得了高热。付小桃这个罪魁祸首竟然自始至终,连一次门都没来登过!狼心狗肺!” “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必须亲自去问问她,到底安的什么心,为何要这般刻意诬陷你!” 陈书玥心里,一半是憎恶付小桃的行为,一半也是好奇那粮食到底是谁借给她的,几日思索下来,让她越来越好奇,与此同时,她还揣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阿砚揉了揉脑袋。 其实不用陈书玥多说,阿砚心底早已蓄势待发。 这场无妄之灾,她从头到尾都不曾甘心。 这日下晌,日头温和。 付家小院里,付小桃正默默晾晒衣物,指尖翻飞,动作安静利落。 忽的,她似有所觉,抬眼望向院外篱笆,一眼便看见了立在斜阳里的阿砚。 四目相对的刹那,付小桃指尖猛地一颤,手中衣物险些滑落。 她心头骤然一紧,压下翻涌的心绪,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走出院门。 院中气氛安静得有些凝滞。 阿砚立在篱笆外,身姿清瘦安静,眼底表面沉敛无波深处却是怒意翻滚,不过她堪堪忍住,不曾率先开口质问,只静静看着她,等着对方说辞。 付小桃心知,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理亏。 那无心的借口掀起了一场风波。 她率先低头,语气带着真切的愧疚与歉意,嗓音微哑:“阿砚,对不住。我当真不知道,那日随口用来搪塞晚娘的借口,会闹得全村皆知,给你和你们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她抬眼望向阿砚憔悴未愈的面容,眼底满是愧色:“我听说你当夜就高热病倒,险些烧坏身子。我如今家境窘迫,手里无半分余财,什么都补偿不了你。但你信我,等我日后有能力了,定然加倍弥补今日亏欠你的一切。” 阿砚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陌生。 往日的付小桃遇事怯懦隐忍,不过几日不见,她竟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静。 阿砚压下心底的陌生感,到底还是问出了盘旋多日的疑惑:“我只问你,那日你家中的几斗粮,到底是从何而来?” 面对追问,付小桃唇瓣轻抿,瞬间陷入长久的沉默,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半句不肯多言。 第38章 夕阳下的对峙2 第38章夕阳下的对峙2 阿砚养病期间也没有放任思绪放空,一遍遍复盘那日柿林偶遇的点滴细节,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端倪。 见她缄默不语,阿砚缓缓开口:“是因为那日,恰好有邻里亲眼看见我与你在柿林外闲谈,对不对?” 付小桃肩头微僵,依旧垂眸沉默。 阿砚便当她默认。 阿砚眼底的凉意渐渐加深,语气添了几分压不住的愤怒:“就算你不能说出粮食的真正来路,怕惹出是非,招来麻烦,我可以理解。” “可流言四起、人人传我借粮助你付家之时,你为何从头到尾缄口不言,不肯出面半句澄清?任由我被长辈责罚,任由陈家被村里人人情裹挟?” 付小桃始终低头伫立,脊背紧绷,一言不发。 她无从言说也无法言说。 夕阳余晖落在阿砚单薄的肩头,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连日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多日的怒意:“你可知这场风波的影响,从来都不是一时半刻?” “今日众人借着流言开口借粮,明日村中但凡有分毫难处,人人都会记着陈家体恤乡邻的名头,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都会上门索要帮扶。若是不帮便会落得一不帮邻里的名声。这件事带来的余韵,或许是几年,或许是十数年,或许一辈子都未必能彻底抹去!” 她此事之前还能温和隐忍,但真到此刻,眼底翻涌着的戾气却让付小桃心中一跳。 她最憎恶的不是一场误会,一次责罚,而是这种被别人陷害,自己只能眼睁睁的,却无从反抗的无力感! 被人暗自借力,被人无端利用,明明清白无辜,却只能默默承受,连一句辩解都显得苍白多余。 这种任人摆布的无力处境,让她心底彻骨地厌烦! 她未散的怒意,清晰飘进付家屋内,将躲在里头的申氏惊动。 申氏原本正倚在窗边偷听,透过窗子缝隙看清屋外的情景,是阿砚上门讨要说法。她又想起这几日陈家闹起的风波,心底骤然发虚。 她是个欺软怕硬的,怕这事真是自己惹出的祸端,根本不敢出门对质。 她慌忙缩回身子,轻手轻脚地躲回屋内暗处,暗自拍胸口,心底揣着侥幸安抚自己,嘴里嘟嘟囔囔嘀咕:“都是那死丫头惹的祸事,要算账也只管找她,可不能来找自己了。” 院外,付小桃在阿砚的诘问下,只能低声妥协:“这事的缘由,我眼下暂时还不能说。但用不了多久,你自然会全部明白。” 她抬眸看向委屈和怒意交杂的阿砚,语气愧疚:“阿砚,今日是我亏欠你。就当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但凡你有需要,我定当倾尽所能报答弥补。”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再多追问也是徒劳。 只是对方不说,自己也拿她没办法。 阿砚暗自唾弃自己没用。 这场对峙,最终还是没能问出真相。 夕阳渐渐落下山峰。 阿砚压下心底的唾弃和沉郁,不再多言,默然转身离去。 回到家中,积压的郁结之气压得她心口发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夕阳下的对峙2(第2/2页) 她捶了捶胸口,想要散了那口郁结之气,只是毫无用处。 她深呼吸,看着外面的竹篓,她索性收拾妥当工具,待明日重新开始挖土茯苓,到时候忙活起来也就不用再想那么多。 当下只能靠着卖土茯苓攒着进项。平白让家里折损钱粮,皆因自己而起,她唯有拼命劳作,一点点填补回去,方能心安。 时日一晃便接连好几日。 待到下学时分,陈书峻与阿安结伴从公塾归来。 阿安一路步履轻快,刚踏进院门,便一眼望见正在清扫落叶的阿砚,当即扬起清脆的嗓音,兴冲冲上前分享:“阿姐!阿姐!今日夫子的亲戚来了,我看到他在公塾里呢!” 屋内的陈书玥听见动静,连忙掀帘走出,眉眼带着几分好奇追问:“可是那位要来暂住的童生?” 原以为上次杨昱娇及笄礼能见到人,却没想到人还未来云溪村。 害得她平白在杨家消磨一日。 今日可终于有消息了! 她倒是更好奇这人了! 阿安用力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惊艳:“对!那个大哥哥生得极好,长得可好看了!” 陈书玥闻言轻笑,只当是孩童少见多怪,不甚在意地打趣:“一个男子而已,能好看到哪里去?难道还能比我好看?” 阿安下意识想说对方更出众,可转念一想,生怕说实话惹得堂姐生气害自己挨训,话到嘴边连忙拐了个弯,乖巧说道:“不一样的,你们是不一样的好看!” 陈书玥闻言顿时舒展眉眼,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谁知下一秒,阿安立刻凑到阿砚身侧,压低声音偷偷补了一句:“阿姐,他比堂姐还要好看!” 阿砚被他直白的模样逗笑,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叶,温声笑道:“那想来是真的风姿出众,就是不知品性脾性如何。” 阿安用力回想,认真答道:“他性子温温柔柔的,待人特别和气,看着比娘亲还要温柔。” “你这是什么新奇比喻?”阿砚失笑摇头。 “是真的!”阿安认认真真解释,“他说话温柔温柔的,看人也温和温和的,看着就像,就像话本里的神仙公子。只是不知为何,学堂里没人敢主动上前搭话,总觉得他周身透着一股......呃,我也说不清楚,就,就像是有层无形的屏障隔着我们。” 他转头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陈书峻,又继续说道:“堂兄今日跃跃欲试想上前搭话请教呢!不过最后也没敢开口,想来堂兄明日带了《诗经》,就可以借着问学的由头搭上话了。” 阿安语气里透着羡慕。 阿砚静静听着,心底若有所思。 这位新来的童生,莫名让她想起了江公子。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缴完税粮,境况应该会好些了吧? 心念一动,阿砚当即打定主意,明日动身前往府城一趟去看看情况,顺便把土茯苓卖了。 这几日天气好,她进山挖到的土茯苓,尽数按照江公子曾经教她的法子细细炮制妥当,正好可以带去回春医馆,让老大夫查验成色收药。 第39章 夏种 第39章夏种 府城街巷,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温热。 阿砚一身利落男装打扮,立在熟悉的宅院门前,轻声向路过的街坊邻里问询。 “请问,这户江家的人呢?” 路人抬眼扫了眼紧闭的院门,随口答道:“你说这家?里头的人昨日便搬走了。” 阿砚心头微紧,连忙追问:“那您可知他们去往何处了?” “这谁能知晓?”路人摆了摆手,随即好奇打量她,“你是他家亲戚?” 阿砚微微一顿,低声据实回道:“并非亲戚,只是旧识。” 路人闻言神色微变,语气多了几分隐晦的告诫,带着几分过来人提点的意味:“小伙子,今日算你运气好,撞见的是我。若是换做旁人,指不定要惹上闲话是非。罢了,多说无益,我劝你一句,趁早远离这户人家,沾上他们的干系,半点好处没有。” 言罢,路人摇着头径直离去,徒留阿砚立在原地。 她抬眸静静打量眼前宅院,院门落锁紧闭,此刻透着寂寥。 原本的江家门匾已然不见,只余下空空荡荡的门楣,徒留斑驳痕迹,像从无人居住过一般。 寥寥数日,人去楼空,踪迹全无。 阿砚心知再问不出半点线索,只得压下心底怅然,缓缓转身离去。 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缘再遇江公子。 之前的人情还悬在心头无从偿还,这人一消失,她日后日日惦念,就成了一桩无着落的心事。 忽然,她心头掠过一丝想法。 若是能碰见那位刘公子,或许交给他转交也是一样。 刘公子与江公子相识,定然有法子联络上对方。 只要能将这份人情妥善了结,她往后便能踏踏实实挣钱攒钱,再无牵绊顾虑。 念及此,阿砚心绪这才稍稍舒展。 今日她带入府城的土茯苓,老大夫查验过后,夸赞成色上佳。 过秤核算,足足四斤八两,依照十五文一斤的市价,恰好折算六十七文铜钱。 阿砚心底悄悄泛起一丝欢喜。 看来她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嘛! 只是难免惋惜。 她习得的知识有限,没能学得更深更全的本事。 不知往后能否再有机会精进,或许...... 可多向老大夫讨教,也不知他能不能同意...... 阿砚摸索着挎包,细细盘点,加上此前结余的钱款,她手头已然攒下一百二十文私房钱。 她心底暗暗感慨,从前一文钱都要掰着花的自己,竟也能攒下这般积蓄,心底满是欣慰。 只是眼下时节不等人,村中即将全面开启插秧种稻,家家户户都要扎进田间忙碌,她近段时间再来府城的机会,只会愈发稀少。 趁着今日进城之便,她便径直去往书肆,咬牙买下一刀毛边纸,一口气花了四十五文。 看着骤然缩减的积蓄,她忍不住轻声叹气,读书果真最是耗银钱,妥妥的吞金兽。 购妥物件,她便踏着午后日光,缓缓离了府城,折返村落。 日子不疾不徐,在遍野农忙的烟火里缓缓流淌。 整整十日,全村人尽数扑在田间插秧种稻,天光未亮便下田劳作,暮色深沉才踏夜归家,日日早出晚归,片刻不得清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夏种(第2/2页) 陈家上下全员出动,无一闲人,就连素来怕累的陈书玥,也得日日按时去往田头送水送饭,不敢懈怠。 只是从三日前开始,大房送饭的差事便尽数落到了阿砚身上。 二房的田地仅六亩,早已率先栽种完毕,为了替家中节省开支,二房便日日去往大房田头搭手帮忙。 虽说陈承松雇了三十名短工,但农时宝贵,抢种分毫耽误不得,多一个自家人搭一把手,便能早一日完工,少一日雇工的开销。 秋收秋税全系于此时,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如今算下来,再有一日,陈家的插秧便能尽数收尾。 连日高强度的田间劳作,将所有人累得身心俱疲。 陈书峻与阿安皆得了农忙假期,在家中倾力帮忙。 阿安年纪尚幼,只需做些轻巧零碎的活计,不算劳累。 可陈书峻不同,纵然许令仪满心疼惜舍不得他吃苦,可老爷子与老太太素来信奉磨砺成才,总听孩子背书,“饿其体肤,劳其筋骨”,既然是书中前人所写,定然是有它的道理,所以执意让孩子扎根田间踏实历练。 如此这般日日风吹日晒,弯腰劳作,几日下来,平日温文念书的陈书峻反倒累得浑身酸痛,下床都费力。 庭院树荫下,陈书玥懒懒瘫在竹躺椅上,浑身松散不愿动弹,望着院中尚且收拾杂物未曾歇息的阿砚,慢悠悠开口开启话头:“明日是七月初六,后日便是七月七乞巧节。到时候晒谷坪的歌圩,你要不要上去唱山歌?” 云溪村世代流传七夕歌圩的习俗,每到乞巧之夜,晒谷坪便会自发聚起少年少女,邻村乡里的年轻子弟也会尽数赶来,隔空对唱山歌,以歌谣含蓄吐露心意,暗诉情愫。 只是歌圩向来有规矩,登台对歌的,大多是行过及笄、弱冠之礼的适龄少年少女。 若不想当众结对对歌,也可寻一名相熟伙伴结伴登台,随性哼唱。 阿砚手上动作未停,闻言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自嘲打趣:“我这嗓门五音不全,怕是唱不出柔情山歌,反倒要把七月十四的阴气给提前唱出来了。” 陈书玥:“......” 有你这么闲谈的吗! —— 翌日傍晚,田间插秧农活尽数收尾。 大房结清短工的工钱,一众散去,陈家上下老小这才卸下满身疲累,踏着夕阳余晖返程回村。 刚行至家门口,众人皆是一怔。 院门道口静静停着一架熟旧牛车,车上还堆着包袱,车夫是村口的鲍叔。 只见车辕车轮还沾着路途风尘,显然赶来没多久。 车旁树荫底下,正有三道身影倚树躲着残阳暑气,身姿舒展,气度利落,看着格外眼生又隐约熟悉。 陈书玥辨出来人,轻声开口:“是大姑回来了,还有姑表兄、姑表姐一同过来了。” 陈承松、陈承桢兄弟上头,还有一位年长的亲姐,便是远嫁长滩村的大姑陈承纾。 她嫁与长滩村里正的长子,婚后育有一子一女,长子王志之,女儿王志苑,兄妹二人常年居于邻村,一年有两次登门。 第40章 大姑登门 第40章大姑登门 老太太一见到久违的女儿,眉眼瞬间舒展,满脸褶皱都浸着笑意,快步迎上前,语气又欢喜又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孩子,我还当你们明日才到呢!我们刚从田里忙活回来,满身尘土,你若是提前同鲍家的递个话,让他捎信回来,家里也好提前割肉备菜,好好接你们一趟!” 老太太口中的鲍家的就是一旁的鲍叔。 鲍叔闻言嘿嘿一笑,也不插嘴。 老爷子立在一旁,素来肃穆沉冷的面色也柔和不少,难得点头附和:“你娘说得在理。一路奔波,你们娘仨辛苦了。” 陈承纾有些哽咽地说道:“爹,娘,回娘家怎么会辛苦呢!” 趁着长辈寒暄的空档,王志之与王志苑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清甜恭敬地齐声说道:“外祖父、外祖母安好。” 软糯又端正的问候入耳,老爷子与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眼底满是慈爱,方才田间劳作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般温和慈蔼的模样,与平日里持家肃穆的严苛姿态,判若两人。 紧随其后的大房、二房众人这才陆续上前,与大姑寒暄问好。 一众小辈也依次上前,规规矩矩向表姐兄、表姐见礼,礼数周全。 人群错落寒暄之际,陈书玥悄悄挪到阿砚身侧,压低声音,眼底满是好奇与笃定:“往年大姑一家从来都是乞巧节当日登门,今年偏偏提前一日赶来,你猜猜是为何?” 阿砚轻轻摇头,低声回道:“猜不透。” 陈书玥眉眼带笑,早已看破内情,轻声揭秘:“我定然是猜着了,十有八九是冲着那位新来的童生。你可别忘了,姑表兄已经连续三年落榜,迟迟没能考上童生,如今正是急着寻门路,讨学问的时候。” 她说着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只可惜啊,那位童生当日只去公塾点了个卯,此后便再也不曾露面。听说他身有重孝,需熬过百日孝期,方能重新入学。” 那日峻哥儿兴冲冲跑去公塾,结果扑了个空,半点人影都没见着。 阿砚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呼吸微滞,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 重孝...... 这境况,莫名与离开府城消失的江公子重合。 不会这般凑巧吧? 可她心底又隐隐不敢确信。 世事难料,未必这般巧合。 繁杂纷乱的思绪瞬间涌上心头。 不过片刻功夫,鲍叔已经帮忙搬好物件离开,而其余人已然尽数迈入院门,喧闹的人声将她的思绪打断。 老太太转头唤阿砚前去后厨搭手忙活,她只得压下满心疑惑与波澜,收敛心神应声上前,将那桩萦绕心头的猜测暂且压下。 盛夏昼长,夕阳余晖下,至酉时末的天光依旧敞亮,晚风徐徐吹散白日酷暑,院中倒是凉了几分。 家中顺势摆下两桌晚饭,长辈一桌,小辈一桌,热闹规整。 往日家中席位紧张,阿砚姐弟要挤在角落添座,如今托大姑一家登门的福,阿砚与阿安终于不用局促挤坐,稳稳占了一席,宽松自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大姑登门(第2/2页) 农忙时节家中未曾预备荤菜,好在白日插秧之时,众人在水田泥里抓到小半篓鲜活的拉拉蛄,洗净下锅干炒,撒上细盐,香气扑鼻,酥脆下饭。 再配上家中常年腌制的酸豆角酸笋,热油爆炒,又泡煮一锅顺滑米粉,简简单单几样家常吃食,也凑出满满一桌喷香的晚饭,足以待客。 席间气氛热络温馨,大姑陈承纾笑意温和,一边用饭,一边随口问询家中近况,田里收成,又细细打听陈书峻、阿安等一众小辈的情况。 她看向陈书峻,语气温和恳切:“你表兄别的长处没有,常年奔赴考场,应试经验倒是十足充足。你明年便要下场应试,若是有不懂的课业、考场规矩,尽管问志之,他都能细细教你。” 陈书峻连忙点头应声道谢,面上恭敬顺从,心底所想却只有自己知晓了。 几句家常铺垫过后,大姑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将话题引向了童试课业,随即轻轻提起:“我听闻,村里公塾近日新来了一位童生?” 陈书玥眸光一闪,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阿砚,两人视线隔空交汇。 她眉眼轻挑,眼底满是得意,俨然在说:你看,我猜的果然没错。 阿砚见状,默默低头扒饭,避开视线,装作毫无好奇的模样。 陈书玥见她这般,顿时觉得无趣,收回目光细嚼慢咽。 王志苑留意到两人的互动,眼睫微垂,收敛神色。 老爷子阅人无数,几句话便已看穿大女儿此番登门的真实用意,放下碗筷,语气平淡坦然,直言道破内情:“确实来了一位,是杨夫子的远房亲戚。只是不巧,他家新近有亲长离世,身在百日重孝期内,依礼制不得入学、不应科举,这百日之内,轻易不出家门,旁人是见不到他的。” 大姑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与失落。 明年二月便是童试,距今仅剩不到八个月光景。 若是对方百日孝期未满、始终闭门不出,志之想要登门请教、结伴治学的念想,便只能再等三月,白白耗去一段备考光阴。 转瞬之间,大姑便压下心底失落,顺势道:“既然如此,那便是缘分凑巧。明年峻哥儿要下场应试,他表兄也要赴考,不如就让志之、苑儿兄妹在这边暂住一段时日。一来兄弟姐妹伴读热闹,彼此有个照应。二来长滩村的夫子近日告假,课业停滞,正好让志之来咱们村公塾跟读进修,日日勤学不辍,免得荒废功课,落下了进度。” 老太太闻言喜不自胜,笑得眉眼弯弯:“极好极好!难得孩子们有空,正好多留下来陪陪我和你爹,同峻哥儿、玥姐儿他们也有个伴儿。” 一旁的王志苑眉眼清甜,乖巧笑着应声:“太好了,阿苑日后便能天天陪着外祖母、外祖父了。” 老爷子见状微微颔首,应允道:“晚间我便去寻杨夫子说一声,办妥跟读事宜。” 目的尽数达成,大姑心头豁然开朗,眉眼间满是笑意,席间句句软语温言,哄得二老心情舒畅,不知不觉便多用了两碗饭。 满院灯火融融,笑语声声,衬得这夏夜愈发温情热闹。 第41章 汲七夕山泉水1 第41章汲七夕山泉水1 丑时将尽,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天边尚且扯不开半缕晨光,村中雄鸡便拖着第一波悠长啼鸣划破寂静。 院门外忽然传来有节奏的叩门声。 笃——笃——笃—— 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格外清晰。 屋里的江月淮闻声起身,一身素色布衣,步履轻缓上前拨开院门木栓。 门扉敞开,两道人影立在檐下。 杨昱帆、杨昱泽兄弟各背着竹编背篓,手中高高擎着松明火把,跳跃的火光摇摇晃晃,将少年们半边脸庞映得明明灭灭。 “这般早,表兄、表弟寻我何事?”江月淮语声清浅,还裹挟着刚睡醒的几分倦意。 年纪偏小的杨昱泽性子素来跳脱,迫不及待开口:“今日便是七夕,我们相约去山涧汲取七夕泉水,表兄跟着我们一同去吧。老人们都说寅时初刻接取的七夕水灵气最盛,是一年里头最好的。” 江月淮闻言,婉拒道:“我如今身在重孝之中,不便参与,便不随行叨扰了。” “这算不上玩乐之事。”杨昱泽连忙摆了摆手仔细解释,“村里人取了水是囤存日常所用,和守孝礼制并不相冲。我们都是把山泉汲回来封进陶瓮,往后熬药、酿醋、煮凉茶,或是日常梳洗洗头等等,用这水都是极好的,拿来送人也是可以的。” 一旁年长一些的杨昱帆性子沉稳持重,适时开口附和:“昱泽所言不假,此行不算违逆守孝规矩,一同走一趟也好。” 江月淮还是想拒绝。 只是被两人几番劝说之下,江月淮思索下,终究拗不过二人好意,转身回院扛起搁置在墙角的竹背篓,忽而想起一事,轻声道:“家中盛放水的陶瓮尚未刷洗干净。” “这不用担心,早有准备!我娘亲先前便把陶瓮洗刷晾干,全都给咱们备妥当了,只管动身便是!”杨昱泽笑得轻快,抬手催促。 江月淮见此,只得合上院门,跟着兄弟二人踏入沉沉夜色。 他寄居杨家这一层渊源说来曲折绵长。 江家祖姑婆当年嫁入杨家,正是杨昱帆兄弟二人的亲祖奶奶。 早年杨夫子能够顺利考取童生功名,亦是靠着彼时江家出手接济扶持。 只是岁月流转,两家情谊慢慢淡了,传到父辈那一辈,平日里几乎断了往来,若非此番江家骤生变故,身陷窘境,谁也不会再提起这层淡薄亲缘。 也正因这一层旧情,江父书信一封,杨夫子便不顾自家另外两位兄弟的顾虑,执意将江月淮接至村中安置,对外只宣称是自家夫人那边远道而来的亲戚,以此遮掩身份,避开旁人无谓揣测与是非风波。 来的当日知晓江月淮不愿寄居主宅惹人拘束,杨夫子便把杨家闲置的一处独立小院拨给他独自居住。 这两日院里清扫打理,大多是杨昱帆的母亲林氏日日抽空过来照料,偶尔杨家大姑娘杨昱娇也会过来搭手收拾零碎。 浸在隔夜的微凉潮气里,稻田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雾,流水声隐在暗处,悠悠淌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汲七夕山泉水1(第2/2页) 三人沿着田埂往前走,远处一星星火把微光顺着蜿蜒田埂连绵延伸,如同散落的星星沿着土路往前铺展,显而易见,村中少年是尽数被安排出门汲水。 这是桂林府乡间沿袭已久的旧俗,少年人的身手利落矫健,凌晨结伴进山接取山泉水,算得上七夕时节头等要紧的一桩事。 比起女子乞巧拜月,村里人向来更看重这一圣水,除却日常烧水洗衣、烹煮吃食之外,特意留出大半妥善封存,专门用来浸泡各类草药,调配汤药,应付岭南地界常年肆虐的瘴气、暑热、疮疾热病,实打实关乎四季安康,远比虚无的祈愿来得实在。 府城之中的习俗略有不同,城中百姓不会远赴深山,皆是争抢清晨古井里的第一桶七夕头水,内核寓意相近,只是城乡取水源头不一样罢了。 另一边田埂小道上,陈书峻满脸无奈地瞥着跟在身后寸步不离的阿安,压低声音数落:“你这般丁点年纪,跟着凑什么热闹?山路湿滑坑洼,等会儿一脚踩空摔了,到头来还得我停下来背着你赶路。” 阿安抿着小嘴,眼底带着几分委屈执拗,小手紧紧攥着一根小小的木杖:“别家兄长都带着弟弟一起去,我也想来。” 他想亲自接一罐干净清甜的七夕水带回去送给阿姐,听闻这水泡澡安神,正好帮阿姐好好养一养前些日子落下的体虚乏累。 陈书峻无奈长叹一口气,终究不忍心把孩童独自丢在家中:“罢了罢了,跟着便跟着,走路把眼睛放亮些,仔细脚下泥路打滑。” 阿安当即用力重重点头,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亮晶晶的。 同行的王志之是认识杨昱帆兄弟的,目光穿过摇曳火光,瞥见二人身侧那一道身形挺拔的陌生身影。 夜色朦胧,火光忽明忽暗看不真切面容,可单单是立在人群里沉静自持的气度,便与乡间寻常少年截然不同。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身旁陈书峻的胳膊,低声示意:“峻哥儿,你瞧那边那人,想来便是那位一直闭门不出的童生吧?” 陈书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尚且没来得及开口分辨,一旁的阿安率先眼睛一亮,压低嗓音激动嚷嚷:“是他!那位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陈书峻看着自家弟弟这一副满眼追捧的模样,心底顿时泛起一阵嫌弃。 平日里也不见阿安对自己这般热络亲昵! 王志之心底暗暗欣喜不已,原本还以为要干等许久才能寻到机会碰面,没料到机缘巧合之下,今夜便这般遇上了。 他暗自感慨娘亲思虑周全,提早带着一家人登门暂住,果真没白来一趟。 夜色浓得化不开,如沉墨覆遍山野村落。 一簇簇橘红火舌刺破沉沉夜幕,少年们手中的松明火把噼啪燃烧,细碎火星簌簌坠落,暖亮火光漫过湿润泥泞的田埂,将连片青嫩稻禾间错落攒动的人影映得明暗斑驳,人影也随之轻轻摇晃。 第42章 汲七夕山泉水2 第42章汲七夕山泉水2 王志之目光一凝,牢牢锁在人群中央那道清挺修长的身影上,喉间微涩,心底的热切按捺不住翻涌。 他想上前结识一番,而此刻在场的村中少年,心中揣着的心思与他别无二致。 那位传闻满腹经纶的外来童生,早已是全村少年私下热议的焦点。 众人好奇日久,今日终于得见真人,个个按捺不住,纷纷下意识往前簇拥,踮脚探头,只想一睹其真面目。 乡间少年心性直白热烈,无半分士族子弟的迂回礼数与拘谨顾忌,压抑许久的好奇尽数化作喧闹哄嚷。 人群中当即有人扬声高喊,清亮嗓音穿透晨雾:“杨昱泽!这位是不是你们杨家那位童生亲戚啊?” 话音落下,周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追问,声声清亮:“是不是啊!”晨雾裹挟着少年们的笑语喧闹,层层叠叠荡开,直白又鲜活,打破了拂晓山野的静谧。 杨昱泽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高声压住周遭喧嚷,下意识侧身护住身侧沉静伫立的表兄,语气带着几分少年爽朗的嗔怪:“干什么呢!大清早的还取不取七夕圣水了?今日是我表兄头一回随我们取水,大家给个薄面,让他取今年第一股山泉,沾沾七夕灵气!” 这番默许的姿态,已然印证了众人的猜测。 少年们瞬间了然,纷纷笑着应声附和:“没问题没问题!理应如此!” 一时之间,数十双亮晶晶的眼眸齐齐聚焦在江月淮身上,目光直白热切,盛满探究、打量与新奇,肆无忌惮落在他清隽眉眼,挺拔的身形之上。 众目睽睽的簇拥打量之下,江月淮一身素衣,身姿端立如松,神色淡然无波,不见半分局促窘迫,羞涩闪躲,依旧沉静自持,自带一番温润端雅的风骨。 他微微颔首,语声清润平稳,礼数周全:“在下江月淮,谢过各位阿兄、阿弟厚爱相让。” 语罢,他微微躬身,行过一记端正谦和的晚辈平礼,姿态温润有度。 这般从容坦荡,进退得体的模样,反倒让一众直白看热闹的乡间少年略显局促羞涩。 众人纷纷挠头憨笑,互相打趣调侃,热热闹闹地化解了方才紧盯打量的尴尬,田间氛围愈发鲜活松弛。 杨昱帆、杨昱泽兄弟见状,一左一右引着江月淮,径直将他送至取水队伍最前方,稳稳让出首位。 整条蜿蜒田埂之上,有大家鞋底碾过湿润春泥的轻响、竹篓陶罐碰撞的细碎脆音、少年们压低的笑语闲谈,层层叠叠交织在微凉晨风中,填满了拂晓山野的静谧。 王志之、陈书峻与阿安挤在队伍中段,心头各有思绪。 王志之满心焦灼急切,想上前攀谈结识,可队伍次序井然、人人守礼,前头层层人影阻隔,半步也挤不得。若是贸然上前,便是插队失礼,只会惹人诟病,非但讨不到交情,反倒徒增嫌隙。 这般近在咫尺却咫尺难逢的无力感,远比昨夜听闻对方闭门不出,无缘相见时更让人煎熬心堵,此刻眼睁睁看着绝佳机缘摆在眼前,却只能束手旁观白白错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汲七夕山泉水2(第2/2页) 相较王志之的迫切焦灼,陈书峻心境更为复杂。 他之前在公塾远远见过江月淮一面,对方身上那种温润疏离的气度,让他心生折服仰慕,却又莫名胆怯畏缩,始终鼓不起上前搭话的勇气。 此刻再度相逢,心底对当时的怯懦与懊悔层层交织。 他暗骂自己遇事便畏缩不前。 年幼的阿安心思最为纯粹,只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牢牢望着前方挺拔清隽的身影,眼底满是纯粹的仰慕与欢喜,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位温柔大哥哥的好感。 不多时,一行人踏着晨露行至山涧溪畔。澄澈山泉顺着山石缓缓流淌,水清见底,映着摇曳跳动的火光,粼粼细碎。 杨昱泽笑着将提前洗刷干净的陶瓮递到江月淮手中,语气爽朗:“表兄,寅时已经到了,快来取这第一道水!” 江月淮抬手接过陶瓮,动作轻缓一丝不苟。他微微俯身,垂眸望着汩汩流动的山泉,手腕稳稳倾斜瓮口,清冽活水潺潺涌入罐中,不过片刻,便满满当当,澄澈无杂、清润透亮。 取水既毕,他便不做停留,默默退至一侧,安然伫立等候,主动为身后众人腾出取水空间,谦和有礼。 待杨家兄弟依次取妥圣水,二人便领着已然收好水的江月淮,转身踏上返程近路,不再在山涧边逗留。 小径曲折,步履轻快,不过片刻功夫,三人的身影便渐渐远去,与后方队伍拉开距离。 王志之远远望着那道清挺背影,心头急得发烫,几乎想要提步飞奔追上前去,可小路中间横亘着山石,他终究只能按捺住满腔冲动,眼睁睁看着江月淮离开,徒留满心怅然和不甘。 返程途中,天光渐渐破晓,沉沉夜色缓缓褪去,村落轮廓愈发清晰。 家家户户的门檐之下,都能看到静静等候的妇人与少女,她们倚着门扉或迎着晨风,默默等候少年取回七夕泉水。 传闻七夕寅时山泉最具灵气,妥善封存可经年不腐,愈存愈甘,能祛瘴清热、疗毒安神。女子用以润发沐身亦可滋养肌理,山野人家一整年的顺遂安稳,尽数寄托在这一瓮清冽的山泉之中,朴素又虔诚。 距离家近的少年陆续奔至自家门前,将盛满活水的水罐递上前。 檐下妇人、少女郑重接过,双手捧护,小心翼翼转身入室,细细封口存于阴凉干爽之处。 满村细碎烟火,处处是安稳踏实的暖意。 不多久,江月淮便随杨家兄弟行至暂住的小院门前。 二人细细叮嘱他务必将水妥善封存,待江月淮应声过后,便挥手告辞,转身折返自家。 小小的院落瞬间褪去所有喧闹,重归死寂清冷。 江月淮孑然伫立在微凉的院门口。 远处田埂的火把明明灭灭,众人的笑语,尽数衬得他一身素衣孤影,愈发清寂孤冷。 第43章 七夕1 第43章七夕1 残余的夜色尽数消融,天地瞬间清透明亮,浸着初秋晨间的微凉与温柔。 静谧的村间土路,渐渐被少女清脆细碎的说笑声揉碎。 三三两两的姑娘挎着细竹小篮,结伴而行,朝着向阳的山脚坡地走去。 今日七夕,她们要摘下开得最盛最艳的凤仙花,留着捣泥染甲。 这时陈书玥与王志苑才慢悠悠起身梳洗。 待打理妥当仪容,两人才并肩踏出房门。 院外阵阵笑语喧哗随风入耳,抬眼望去,村里大半姑娘都已动身进山摘花,路上人影错落。 陈书玥见状,立刻伸手扯了一把身侧的王志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催促:“表姐快些动身,再晚些品相好的凤仙花定然被旁人摘尽,到时候只剩些残瓣碎花,哪里还能染出好看的指甲。” 王志苑下意识转头环视一圈空荡荡的院落,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没看见阿砚的身影,便随口问道:“阿砚表妹呢?她不和我们一起去摘花吗?” 这些时日,阿砚每日天不亮便进山采药下地忙活,晨起见不到她人影早已是常态。 陈书玥对此毫不在意,随意摆了摆手:“不用等她,我们顺路去隔壁叫上陈书荞,三人结伴正好。” 王志苑听她这般说,便没再多言语,乖乖跟着陈书玥出门,一同往山间走去。 两人沿着田间蜿蜒的田埂前行,行至半途,忽然看见前头一群姑娘齐齐驻足立在路边,个个抻着脖颈,朝着村外渡口的方向遥遥眺望,眉眼间满是好奇与隐隐的憧憬。 陈书玥心头生出几分疑惑,快步走上前开口问道:“你们一群人聚在这里张望什么?这般稀奇?” 为首的少女闻声回过神,脸颊染着浅浅羞涩,语气里藏不住艳羡:“我家兄长凌晨跟着村里人去汲七夕圣水,亲眼见了那位童生。听闻他生得清俊温润,模样竟比寻常姑娘还要清丽几分,我们都想远远一睹风采。” 王志苑顺着众人眺望的方向抬眸望去,目光在那处遥遥流连片刻。 一旁的陈书荞早前听自家兄长提过这位童生,却没料到他竟在村中姑娘间这般受欢迎。 唯独陈书玥心境全然不同。 她早已认定,这位容貌出众的童生早已与杨昱娇定下婚约,心底存了这份念头,眼前众人追捧围观的热闹,在她眼里便索然无味,半分兴致也无。 她伸手挽住还在驻足张望的王志苑,微微用力将人往前带,脚步匆匆:“别跟着她们在这里痴心观望,白白耽搁时辰。趁着她们分心看热闹,我们赶紧上山,抢先摘些品相上乘的凤仙花才是正事。” 王志苑被她拖拽着快步前行,脚步未曾停歇,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往后回望。 与此同时,院落之内,阿砚早已忙完晨间活计。 她天微亮便独自进山,采够了土茯苓,一进院子便径直扎进后厨,专心炮制药材。 陈承纾缓步踱进厨房,目光随意扫过屋内景象,只见阿砚独自蹲在水盆边低头忙活,清冽的水被土茯苓浸得浑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七夕1(第2/2页) 她无心细究盆中是何种药材,只懒懒倚在门框上,淡淡开口问询:“阿砚,你娘亲此刻去了何处?” 阿砚说道:“大姑寻我娘亲,可是有事?” “今日七夕,要蒸糯米打糍粑祭拜织女,你记着早些把糯米淘洗干净,上锅蒸熟备用。”陈承纾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吩咐,便转身慢悠悠离去,半点不曾停留,更无出手搭手帮忙的意思。 阿砚垂眸望着盆中翻滚沉浮的土茯苓,浓密纤长的羽睫沉沉覆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绪。她默默将心头微澜尽数压下,敛了所有杂念,一心一意按着章法炮制。 待她将整批土茯苓逐一打理妥当,院外才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陈书玥与王志苑提着满满两篮红艳鲜嫩的凤仙花归来,花瓣饱满、色泽鲜亮,还带着山间清新的露水气息。 王志苑看见立于院中忙活的阿砚,脸上瞬间浮起几分腼腆与歉意,捧着花篮快步走上前:“方才我们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叫上你一起摘花,特意多摘了许多,晚间我们一同用凤仙花敷指甲过节吧。” 阿砚眉眼微弯,漾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轻声道谢:“多谢表姐费心。” 一旁的陈书玥听了,立刻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娇嗔与较真:“我也跟着跑前跑后摘了大半篮,怎么不见你同我道谢?” 阿砚微微一顿,顺着她的心意,温声补了一句:“多谢堂姐。” 这话一出,陈书玥才心满意足地扬起下巴,一副略带得意的娇俏模样,随后便和王志苑抱着花篮转身回房,寻来小石臼,细细捶捣饱满的凤仙花瓣,准备捣成细腻花泥,用来染甲。 后厨之中,阿砚陪着娘亲陆静娴接续忙活七夕祭拜的琐事。 母女二人合力,将蒸得软糯透亮的熟糯米倒入石臼,一锤一捣,将糯米捶得细腻绵密,再揉成圆润光滑的糯米团子,轻轻按压进精致的木质花草印模。待脱模而出,一块块纹路精巧、模样规整的巧糍粑便成型了,皆是祭拜织女的供品。 随后,陆静娴又取出阿砚今早进山顺带采摘的山果,将其细细洗净并整整齐齐码放在竹编供盘之中。 片刻光景,香烛、糍粑、鲜果一应齐备,七夕祭拜的供品便尽数置办妥当。 正当阿砚低头收拾残余厨具时,屋外传来清脆的掀帘声,陈书玥的声音随之响起:“阿砚,凤仙花泥已经捣好了,你抽空去折片芭蕉叶来,待会儿裹指甲用。” 话音未落,根本不等阿砚应答,她便径直缩回屋内,继续和王志苑忙活,全然没顾及阿砚手头尚有活计未曾收尾。 陆静娴抬眸看了眼懂事的女儿,见手边琐事已然不多,便温柔地推着阿砚往外走,眼底满是温软的宠溺:“余下的活计我一人便能收拾妥当。你别日日闷在厨房里操劳,今日七夕佳节,村里热闹得很,你也跟着她们一同去玩耍片刻,不必时时拘在我身边忙活。” 第44章 七夕2 第44章七夕2 阿砚终究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心底自然也藏着少女的烂漫,盼着嬉笑嬉闹。只是素来沉稳懂事,依旧有些迟疑,低声道:“可是这里的活计......” “不碍事,耽搁不了什么,快去玩吧。”陆静娴不由分说,轻轻将她推出了厨房。 阿砚无奈,只得依着娘亲的心意,往后屋的芭蕉林走去。 她折了一片柔韧的芭蕉叶,返程途中恰好遇上前来寻陈书玥的陈书荞,两人便并肩同行,去往陈书玥的卧房。 屋内窗明几净。 陈书玥和王志苑围坐窗边,笑语盈盈,满室都是鲜活烂漫的气息。 “来啦,快来快来。” 阿砚静静落座,学着陈书玥两人,小心翼翼舀起一勺艳红细腻的凤仙花泥,厚厚敷满整片指甲盖,再取来新鲜的芭蕉叶轻轻裹住指尖,捏得妥帖整齐,又拿细软的麻线一圈圈细细缠绕,牢牢捆紧。 十指逐一细细包扎妥当,只静静等候指尖晕染出七夕独有的鲜亮橘红。 阿砚抬眸间,目光不经意扫过身旁堂姐与表姐的双手,她们的指尖纤细白嫩,宛若初生柔荑。再低头看向自己常年劳作略显粗糙的手,鲜明的对比扑面而来。 阿砚下意识将双手悄悄往袖间藏了藏,浓密的长睫轻轻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自卑,心头悄悄漫上一缕浅浅的失落,安静得不再言语。 夕阳垂落西山,漫天云霞染成暖橘色,余晖铺遍稻田与屋舍。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晚饭的香气漫遍全村,冲淡了白日的暑气。 各家草草用过晚饭,便陆续着手布置七夕乞巧祭案。 陆静娴和陈承桢在庭院东南角,摆上一张矮木桌,这便是七夕乞巧的祭案。 案头摆放规整,白日捶揉印花的软糯巧糍粑、鲜亮饱满的山果、一捆备好待引燃的线香、一束五彩鲜亮的棉线、一枚用来穿线乞巧的银针,旁边还细细摆着陈书砚四人闲时绣好的小绣件,一针一线皆是少女心意。 香烛轻燃,一家人依着乡间礼数恭恭敬敬祭拜织女,诚心祈愿姑娘们心思手巧、岁岁安稳顺遂。 祭拜礼毕,各家关好院门落上锁,全村人三三两两朝着偌大的晒谷坪聚拢而去,一年一度七夕歌圩,便要正式开场。 宽阔平整的晒谷坪很快人声鼎沸,人流源源不断汇入其中,本村、周边数个邻村的少年少女接踵而至,顽皮孩童在人群缝隙里追跑打闹,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村中长辈们也饶有兴致,搬出长条木凳、铺好竹编凉席,一排排规整摆放在场地四周,安然落座,一边纳凉闲谈,一边等着入夜后的山歌对唱与七夕夜俗。 晚风裹挟着稻田新鲜禾苗独有的香气迎面拂来,天色一寸寸沉入暮色,晒谷坪各处次第亮起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暖光。 各村年轻男女自然而然默契分站场地两侧,没有硬性划定界限,却隐隐泾渭分明。 外村少年大多守在坪外的田埂边上,本村少年挨着灯火近处站立。 少年人褪去白日躬身务农的憨厚质朴,眉眼间皆浮现独有的鲜活意气,心头揣着隐秘悸动,眼底是藏不住的青涩雀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七夕2(第2/2页) 陈书玥拉着王志苑加入了姑娘们的的队伍。 陈书荞看着不动的阿砚:“你不去吗?” 阿砚摇头。 相比加入,她更愿意在旁观赏。 陈书荞见此也不再理会阿砚,追上挤入陈书玥他们旁边。 见人都差不多了。 一名少年便拿出方才摘下的竹叶,抵在唇边缓缓吹奏,清越悠扬的木叶调子悠悠划破静谧夜色,婉转绵长,算作整场歌圩的开场引子。 率先开口对歌的是田埂那头一名邻村少年,嗓音清亮,带着山野之人特有的干净质朴,目光遥遥望向心仪少女所在的方向,伴着晚风慢悠悠唱出声:“星河落地照村坪,阿妹拈针乞巧灵。不知窗下花针手,可曾念过种田人?” 一曲唱罢,周遭一众少年低低哄笑几声,笑意坦荡没有半分轻薄戏谑,只纯粹是打趣同伴表露心意而已。 这边本村的姑娘们两两依偎在一起,衣袖紧紧相挨,脸颊藏在夜色阴影里,眉眼含羞看向前排一姑娘,一时没人敢应声接唱。 僵持半晌,方才被注视的那位姑娘抿住唇角轻轻一笑,抬眼遥遥望向田埂方向,清甜软糯的嗓音顺着晚风悠悠荡开:“星河虽好夜微凉,巧手缝衣御秋霜。阿哥只会田间坐,何不耕田入我乡?” 一句答话俏皮又不失端庄分寸,含蓄接住对方心意,又不曾失了姑娘家该有的矜持,话音刚落,晒谷坪瞬间响起阵阵掌声与满堂笑语。 没等二人继续一来一回接唱,侧边忽然窜出一名心性跳脱的少年,一时按捺不住心绪张口接歌,歌声响亮又直白:“不贪巧手绣罗裙,不恋花开一时春。只求岁岁田禾熟,相伴山前渡晨昏。” 话音落下,整片晒谷坪倏然安静一片。 少年身侧一名年长稳重些的青年又好气又好笑,抬手重重敲了下他的后脑勺,压低声音咬牙道:“谁叫你胡乱插嘴搅局的!” 少年缩着脖子一脸委屈,小声嘟囔:“感觉来了,我、我一时没忍住嘛……” 青年无奈瞪了他一眼,连忙朝着方才对歌的一男一女拱手赔罪:“实在对不住啊,这小子今年头一回赶七夕歌圩,不懂规矩,打扰二位了,你们接着唱,接着唱!” 表白的少年耳根唰地烧红,窘迫地埋下脑袋手足无措。 那方才接歌的少女指尖紧紧捻着衣襟边角,耳尖被暮色衬得通红,羞赧地垂眸不敢抬头看人。 周遭众人见状再也绷不住,轰然笑作一团,一旁纳凉看热闹的长辈们也跟着开怀发笑。 懵懂孩童瞧着大人发笑,也跟着咿咿呀呀拍手起哄,整片晒谷坪欢声笑语荡漾开来,热闹融融。 夜色渐深,山歌你来我往,接连不断。 有人心思灵巧,使得全场人齐齐高声喝彩叫好。也有腼腆之人开口磕磕绊绊,唱得笨拙生硬,众人温柔哄笑打趣,也并无轻视之意。 没有繁重的农活缠身,暂时不受田亩赋税的忧心。今夜,人人松弛自在,欢声与山歌缠绕着晚风飘向远处,越过附上银霜的山林,飘过波光粼粼的江流,传进烛火摇曳的小院,映照在纸窗之上的人影,手持一卷书,只是许久不曾翻页…… 第45章 满堂风雨,谁人疼 第45章满堂风雨,谁人疼 昨夜晒谷坪里笑语融融的热闹,还未在村里留存多久。谁也没想到,下午一纸官文便击碎了全村的安稳。 次日未时。 暑气沉沉压在田垄之上,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村口官道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破风之声,两匹官马扬尘而至,踏碎了村落半日的安宁。 是府城下来的衙役。 马蹄驻于村口,衙役皂衣铁靴,神色冷峻,只一句传呼,便勒令里正即刻出外接领公文,村口的村民见此急匆匆跑去唤里正爷。 一纸薄薄的黄纸,轻飘飘握在掌心,却压得人胸腔发闷,喘不过气。 纸上墨字凌厉刺眼,条条皆是无可转圜的军令。 南疆山寇滋扰,边情紧急,府城加急修缮城垣固守防务。云溪村抽丁六十二名,随军充任军役,工期六十日。此次重役,不准纳银代役、不准雇人顶替、不准规避脱籍。七月二十九日,本村里正押送本村役丁入城交割,造册备查。 李老爷子指尖抚过粗糙黄纸,一目扫完,眉心骤然死死蹙起。 乡役定例,十丁抽二,按云溪村丁口数额,只需抽三十余人,便已是足额。如今硬生生翻了近乎一倍,六十二人。 这是上头拿村落的青壮填边防缺口。 老爷子一瞬清明,寒意顺着背脊缓缓爬升。此刻,全村的安稳日子,算是彻底断了。 衙役交割完毕,策马扬尘而去,只留给老爷子和他身后一片凝滞死寂。 老爷子揣着公文沉步归家,原本还打算在李家再待两日的陈承纾,听闻此事,脸色骤变,片刻不敢耽搁,匆匆向李家二老作别,背起简单包袱,大步往村口鲍家赶,要即刻折返长滩村。 她可清楚,军役不是寻常徭役,那是赌命的苦役!家中妯娌心性强硬刻薄,可不像陆静娴这个弟妹素来隐忍柔和,家里少不了要为抽丁一事争执拉扯,她必须速速赶回稳住局面。 方才从菜园摘菜归来的阿砚,只匆匆瞥见大姑仓促离去的背影,心头隐隐茫然,尚不明白这半日之间,天地局势已然翻覆。 老爷子揣着公文回到屋内,老太太紧随其后。 房门一关,便隔绝了外头的热浪,屋内只剩一片沉沉寒意。 老太太看着丈夫凝重的面色,喉头发紧,低声:“老头子,当真一丝变通都无?能不能用钱粮抵掉老二丁役?” 老爷子缓缓摇头,嗓音沉重:“这是军役,护城防寇,关乎军务安危。不比寻常修路清淤的杂役。官府明文禁了纳银代役、雇人顶替。这一回,避无可避。” 老太太瞬间哑然,再发不出一言。 屋里,老爷子摊开空白征丁名册,墨汁落纸,落笔极稳,却也极狠,没有半分犹疑。 暮色沉落,晚饭草草收场。老爷子便召集全家老小齐聚正堂议事。 王志之与王志苑兄妹早已从母亲口中听闻了此次征役的风波,心知自己只是寄居,这般家事不便旁听,十分识趣地寻了借口出到村中闲逛躲避。 堂内气氛凝滞压抑。大房、二房两家人分坐两侧。 落座之初堂中便已经氛围紧绷,大房的许令仪攥紧手,心中悬着惴惴不安,等听完老爷子讲明事情原委之后,反倒悄悄松了一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满堂风雨,谁人疼(第2/2页) 因为这件事,在座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去的人只会是那一位。 阿砚眼泪瞬间滑落,她连忙抬起手肘就着衣袖擦掉,只是怎么也擦不干。 自她记事起,村中年年征役,最后无一例外,都落到了父亲的肩上。 春日守堤、夏日清淤、秋日修路、冬日戍防。 岁岁奔波,年年劳碌。每一次回家,父亲身上都带着伤痕,旧疾未愈,新伤又添。好在从前徭役工期至多十日上下,咬咬牙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缓过来。 可这一回截然不同。整整六十日的高强度劳作,城墙修缮本就是重体力苦活,战时还要随时提防山匪突袭,性命悬于一线。 短短十余日的苦役都能将人折腾得脱一层皮肉,整整两个月熬下来,满身旧伤缠身的父亲如何撑得住? 堂中死寂沉沉。 老爷子的目光落向二房夫妻身上。 陈承桢坐在凳上垂着头,敛着眉眼,不再像往日那般遇事便应的爽快。他握紧拳头,心中比谁都清楚徭役之苦,更清楚此番军役不同于往日杂役。军役是真的要拿性命去填、去熬、去拼的。 他如今这身子,已不堪重负。 一旁的陆静娴,在老爷子话语结束后便只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 她抬眼,静静扫视堂上端坐的公婆,再看向一旁的大房,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喉头被挤得生疼,气都快喘不上来,她不明白,那堂上的人是如何做出这般冰冷的决定。 十几年来压在心底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们夫妻十数年如一日的退让,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该年年替全家挡灾受苦?! 在满室寂静中,只见陆静娴缓缓站起身。这是她嫁入陈家多年,第一次挺直脊背,抬起下巴,直面堂上尊长。 她眼眶通红,眼底泪意翻涌,嗓音微微发颤:“爹、娘!” “承桢这一生,何时躲过一次徭役?年年的杂役!三年一次的重役!风霜雨雪远路险差,旁人推拒不愿做的苦活,哪一回不是让他咬牙顶上去?” “哪回他不是为了爹你作为里正,不让您难做,忍忍便去了。做儿子的时时刻刻体谅您,做父亲的您呢!次次将他推进火坑!” “这次可是六十个日夜不休的军役!”她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后又接着道:“他如今满身旧伤缠身,年年徭役熬得百病丛生,阴雨天夜夜骨痛难眠,辗转到天光!” “您夜里可有听到他的呼痛!他今年不过而立之年,身子却已亏空至此!”她抬袖狠狠压下不住滑落的泪水,语气愈发激烈决绝,且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往日短役,我不拦他,只当是家中本分,为二老尽孝。可这一次是要命的军役!您二位当真要看着自己的亲儿子,硬生生去送死吗?!”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家中挡灾的盾牌!更不是任劳任怨、任打任骂的牛马!” 一语落地。偌大的正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就连窗外的蝉鸣都似骤然停歇,掠过的晚风都仿佛凝滞下来。 满堂的人,屏息无言。 第46章 37度的嘴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 第46章37度的嘴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阿安瞧着母亲红着眼眶争执的模样,心里又慌又怕。脑中那根积攒着不安的弦骤然绷断,方才还只是默默垂泪,转瞬便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孩童悲切的哭声撞在堂屋的木梁四壁之间,一声声回荡不止。 此时的他心底还揣着天真的念想,只觉得哭得再大声一些,堂上的阿爷阿奶总会心软,舍不得逼着爹爹远赴凶险差事。 “爹爹不要去服役,爹爹不去……”哭喊声不绝于耳,搅得本就紧绷压抑的堂内愈发纷乱。 老爷子心头本就被陆静娴当众顶撞的举动惹得肚中怒火翻涌,听见阿安的哭声,猛地抬手狠狠一拍桌案。 “啪——!” 厚重木桌震颤一声,震得桌上零星的茶盏微微晃动发出脆响。 巨响骤然压下满屋哭声。 “给我闭嘴!” 阿砚见满脸寒意的老爷子心头一紧,连忙起身伸手拉过阿弟,死死抱住身旁失控的阿安,小手捂住他的嘴。只她自己的目光一直未离开堂上的人。 怀里的阿安被这雷霆一喝吓得浑身一颤,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猛地打了个哽咽的哭嗝,却淹没在阿姐的手中。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眼眶盛满滚烫泪水,一双懵懂的眼睛怔怔望着上位面色铁青的祖父。 堂上的阿爷强硬冰冷的呵斥,大房一家漠然的模样,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他年幼的心底。在往后无数个深夜,今晚的画面总会无端翻涌而来,叫他于睡梦中骤然惊醒。 陈家上下,乃至整个云溪村的乡邻,长久以来早已看惯陆静娴温顺隐忍,凡事退让的性子。谁也不曾料到素来柔和的她,会当着全家老小的面撕破脸面,将积攒十数年不公的委屈全然摊开。 可这番掏心掏肺的控诉,没能换来公婆半分愧疚体恤,迎面而来的只有凉薄刺骨的定论。 老爷子面色冷硬如寒铁,没有半分动容,一字一句硬生生地碾碎了二房心里最后一丝希冀与温情:“家有长幼,序有尊卑,此乃天道人伦!长房承继宗祠,守祖上基业,延续一脉香火,往后家中田产族产、宗族公利,还有陈家在外的颜面声望,尽数由你大伯一脉承袭。” “长房身负一族存续根本,万万不能有半点损伤!” “二房,早晚要分出去家门自立的,本就该多担责任,多做牺牲。往年历次徭役皆是老二前去,今年自然照旧。” “如今是官府摊派的宗族公务大局,容不得你一介妇人怀揣私心,当众胡闹搅事!” 身旁老太太紧跟着开口,语气漠然如利刃一般剜着人心,补上最伤人的那一刀:“居家过日子,哪里有全无牺牲的道理?” “若是大房的人在外劳作落下重伤,陈家香火便要断了。家里人丁本就不算兴旺,二房多扛些难处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短短六十天徭役,咬咬牙,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从明日起。家里顿顿备上荤菜,给老二补身子。” 侧首安坐的陈承松从头至尾缄默无言,稳稳坐在凳子上冷眼旁观这场不公的定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37度的嘴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第2/2页) 他坦然接纳着长房与生俱来的优待,没有出言劝解,更没有分毫想要替换分担的念头。 一场倾尽心力的争执对峙,到头来终究不过徒劳一场。 没有人愿意退让半步,没有人于心不忍,更没有人真正将二房一家人的安危死活放在心上。 今夜这场齐聚一堂的商议,自始至终都算不上商量,仅仅是对着二房下达无可更改的通知。 陈承桢,注定!必须!前去服役。 话说定音,二老率先离去,大房一行人见此不好留在堂中,也紧随其后离开。 方才喧闹紧绷的堂屋转眼空空荡荡,偌大空间里只剩刺骨寒凉,丝丝缕缕钻进二房四口人的四肢百骸。 陆静娴浑身力气仿佛被骤然抽空,僵直立在堂屋中央,方才鼓起全身力气撑起来的倔强与锐气,尽数被公婆冰冷刻薄的话语碾得粉碎。 她茫然垂着手,心底充斥着苦涩绝望,堵在胸口发闷的厉害,连落泪都觉得精疲力尽。 这时,一只有些单薄温热的手臂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是陈承桢。他身形单薄背影萧瑟,眉眼间浸着化不开的落寞疲惫,眼底藏着对妻子的心疼与对情势的无奈,嗓音压得极低,笨拙地轻声安抚:“娘子别气坏了身子,莫要这般伤心。不过六十日光景,我拼尽全力扛下来,等我回来一同去田里收割稻谷,之后就好好陪着你,陪着阿砚和阿安,我们一家人安稳过日子。” 他这辈子,总以为凡事隐忍退让,熬过眼前的艰难,往后一家人便能安稳团圆。可他尚且不知,这一回踏上的,是一条九死一生难再有归途的路。 落日的余晖还拖着浅浅一抹余光,天色还未彻底沉入浓黑。 阿砚攥着满心焦灼,顾不上歇息,埋着头一路快步疾奔,径直朝着码头旁的杨家赶去。 尚在外闲逛的王志苑见此,疑惑道:“阿兄,你看那不是表妹吗?她这是要去哪儿?” 王志之早已料到局面,看着远去的身影,下了定论:“左不过去找人想办法罢了。” 急促的敲门声砰砰震响院门,开门的是杨昱娇。 她望着眼前少女发丝凌乱,胸口不住起伏大口喘气的模样,眼底当即浮起几分诧异,连忙开口询问:“阿砚,跑得这般着急,出了什么要紧事?” 阿砚稳住紊乱的呼吸,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惶急:“我想见杨爷爷,想求求他出面,帮我爹爹说几句话。” 她心里抱着仅存的一丝希冀。 杨启河是村中在册的乡老,明日阿爷必然要邀约一众乡老齐聚一处商议此次征派军役的事宜,倘若杨启河肯从中斡旋,说不定还有余地。 “先别急,慢慢喘匀气息,随我进来再说。”杨昱娇侧身将她迎入院中。 眼下衙役进村传文书一事还未正式传遍全村,村里人只瞧见官差策马至村口,尚不清楚是抽调男丁戍城筑墙让人九死一生的军役。 第47章 再遇 第47章再遇 厅堂之内,杨启河静静听阿砚说完此事,沉默良久,随后缓缓摇了摇头:“阿砚,并非杨爷爷不愿伸手帮你。你祖父性子固执强硬,认准的事向来不肯轻易更改,这件事如今已然敲定,基本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瞥见阿砚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于心不忍,轻轻叹了口气,松口道:“罢了,明日议事之时,我试着当着众人的面同你祖父委婉提上一句,只是你切莫抱着太高的指望。” 阿砚黯淡的眼眸瞬时亮起一丝微光,对着杨启河恭恭敬敬躬身道谢:“我是明白其中的难处的,杨爷爷能提一句已是大恩!多谢杨爷爷愿意费心。” 此时,她心里还盘算着趁着夜色,逐一登门拜访其余几位乡老碰碰运气,不敢在杨家久留,道谢过后便辞别出门。 方才踏出杨家大门,杨昱娇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彻底褪去,夜色浓稠笼罩,乡间土路漆黑难行。 “就凭着你这般孤身连夜奔走各家,天色已晚,多半来不及见到人,反倒容易在路上遇险。”杨昱娇担忧地说道。 阿砚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头纷乱:“我在家里坐着只会胡思乱想煎熬心神,倒不如四处奔走求人,好歹还有一丝希望。” 杨昱娇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出了一个主意:“与其漫无目的乱闯,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说不定他能想出法子。” 阿砚现下已是手脚无措,听闻此言,心中乱糟糟的恐慌稍稍安定几分,便任由杨昱娇拉着自己顺着夜色往僻静的小院走去。 屋内的林氏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轻轻摇头长叹。在她眼中,这件事已是无法逆转的定局。 换做是杨家,也是同样的安排。这便是根深蒂固的宗族规矩,也是二房天然需要承担的宿命。 所以才有当初许令仪对陈书玥说的那句话:放眼整个云溪村,寻常人家的二房子弟,一辈子都很难挣得体面安稳的日子。 也正因这般规矩,村中女子择婿时人人偏爱嫁入长房。纵使长房的才干品性比不上二房的勤恳聪慧,但长房能继承世代相传的田产地业,只要不败家,一辈子那也是安稳无忧的。 反观二房之人,就算再能干要强,若是没有宗族支持和祖业传承,想要打拼出一份像样的家业,更是难于登天。 就像陈家那位三阿爷,分户后,耗尽半生心血,苦心积攒田产基业,到头来身家底气依旧远比不上手握族产和体面的里正。 要怪就怪没托生在大房的肚子里吧。 另一边的小院。 江月淮听见院外的敲门声,放下手中的书籍,这才出到院子推开木门,抬眼一望,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杨昱娇身后的阿砚身上。 夜色幽暗,院内灯火昏淡,可依旧看得出少女一双眼睛红肿发胀,分明是刚刚哭过。 是遇上了什么难事了? 江月淮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疑虑。 阿砚此刻微微垂着头,心绪纷乱,并未留意门前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再遇(第2/2页) 杨昱娇并未察觉江月淮转瞬即逝的细微神色,带着歉意开口:“表弟,冒昧前来叨扰,还请不要见怪。这是遇上了难处,特意想来求你看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江月淮语气温和平稳,故作全然陌生的模样开口询问:“表姐不必客气,不知这位姑娘是?” 他并非刻意薄情装作不识。 此处是她自幼长大的村落,乡间流言细碎,无孔不入。若是被旁人得知他们之前便认识,定会编排难听闲话,白白损毁她的名声。 即便信得过杨昱娇的为人,他谨小慎微些,总归不会出错。 听见熟悉的嗓音,阿砚骤然抬眼看清来人。 真是江公子! 不过,转瞬间她便反应过来对方的刻意生疏,立刻垂下眼眸,收敛好脸上的情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杨昱娇顺势将阿砚往前轻拉半步,笑着介绍:“她叫陈书砚,是我平日里交好的小姐妹,表弟直接唤她阿砚便可。” 江月淮微微欠身,行一记温雅谦和的平礼。 阿砚一时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只匆匆躬身回礼,只见她袖下的指尖都紧张得微微蜷缩。 “夜里山野蚊虫猖獗,二位不妨进屋细说。”江月淮侧身抬手引路,将二人迎入屋中落座,临落座前特意抬手推开两侧木窗,夜风穿堂缓缓流动,将一室闭塞之气散开。 这般举动分寸周全,他是刻意留出视野,避开孤男寡女紧闭房门独处的嫌疑。杨昱娇瞧在眼里,心底暗自赞许对方这份细心稳重。 屋内一盏油灯灯花轻轻跳动,昏黄摇晃的火光映着三面人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四下静悄悄的,只余下眼前灯焰发出的噼啪声响。 江月淮拿起陶壶,往两只粗瓷碗里斟满清水,递到二人面前:“我这没有备好的茶叶,表姐和阿砚暂且喝口清水润润嗓子。” 杨昱娇端起瓷碗抿了一小口,水质清冽甘爽,当即就辨认出来:“这水是昨儿大伙一同去山涧接的山泉水吧?” 江月淮微微颔首。 杨昱娇放下碗盏,转头看向身旁心绪沉甸甸的阿砚,语气放得柔和:“你只管安心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我这位表弟乃是府城在册童生,平日里熟读律令典章,通晓官府征役的规矩章法,说不定能寻出一个合规的法子。” 有了杨昱娇这番铺垫,再望着江月淮眉眼温柔似又蕴含鼓励的眼神,可能是之前江月淮处理事情的沉稳给了阿砚十足的安全感,她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稍稍松动。 她攥紧身前衣角,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低声娓娓道来。 说着说着,方才勉强压下去的酸涩又漫上眼眶,一双本就红肿的眼眸又布上水光,只是不想在二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她便强忍着不让泪珠滚落。 话说尽时,屋内一时寂然。 杨昱娇心下轻轻一叹,目光静静的从阿砚身上落在了江月淮身上,静待他拿出可行的法子。 江月淮沉默,久久不言。 第48章 少年人给的孤勇帮助 第48章少年人给的孤勇帮助 他垂眸凝视碗中的清水,修长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 半晌,他抬眼,澄澈的目光倒映着那个瘦小的身影:“阿砚,这一趟军役,你父亲没办法躲开。” 此话一出,纵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真从旁人笃定的口中听见这句话,她还是不受控制地鼻尖发胀。 杨昱娇听完,心口也是骤然一沉,下意识追问:“当真半分转圜的法子都寻不到吗?” 江月淮轻轻摇头,跳动的烛火落进他眼底,温润的眉眼下一片清明冷静:“并非我不愿出力,只是律法政令、官府规制、宗族旧规三重桎梏死死缠绕。此番并非寻常杂徭,乃是为抵御山匪设下的紧急军役,府衙早早张贴告示、户房留有备案字号,优先级压过一切常规徭役。” “官府特意定下铁律,不许缴纳银钱抵免、拿粮食布匹折算、私下雇人顶替,没有轮班更替,也不存在老弱酌情减免的特例。往日尚可筹措银两脱身,这一回官府直接堵死了寻常百姓花钱避险的所有门路。” 阿砚听罢,唇瓣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江月淮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稍稍放缓:“全村所需征召的役丁总数由府衙敲定,具体分派到哪一户、哪一房,人选的拿捏全权攥在你祖父这位手中。” “本朝乡间法度默许里正于本村定额之内,依照宗族尊卑、家业厚薄调配徭役。你祖父借着长房承袭宗祠香火,二房日后分家自立的说辞,强行分派了服役,行事是刻薄偏心,于情理上令人不齿,可放在乡间基层的惯例与判例之中,并不算触犯律法。” “官府只管核对最终上交的役丁名册人数齐全,绝不会费心插手一族内部房支之间分派是否公允,只要数目对上,便就此了结。” 阿砚闻言眼眶霎时赤红,指尖死死攥紧身上的粗布衣衫,无意识下布料几乎要被扯破。 她心口堵得闷痛酸涩,哑着嗓子发问:“所以大伯一家安安稳稳留在家中,爹爹年年包揽苦役受尽磋磨伤痛,这般不公,竟是合乎规矩的?” 江月淮沉默许久,终究缓缓颔首,话音沉重寒凉:“于律法条文而言合乎规制。”但于亲情道义而言极尽凉薄。 这便是阿砚一家此时最无可奈何的处境。规矩挑不出错,委屈却实实在在压在身上。 他继续说道:“况且,你爹爹也不在律法划定的免役四类人群之中。虽说膝下还有你们需要照拂,可军情紧急,这点也会被官府暂且搁置。就算我提笔书写禀帖,托先生代为说情,府衙只需一句军情要紧徭役不得耽搁,便能直接驳回所有诉求,徒劳无功。” 最残酷的是...... 他斟酌再三还是如实道出:“更何况如今的我,压根没有资格出面插手此事。” 阿砚猛地抬眸,泪眼朦胧怔怔望着他。 江月淮垂落眼帘,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声音低沉:“家父旧案尚未昭雪,我尚在重孝守制之中,身为戴孝士子,又是罪臣遗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少年人给的孤勇帮助(第2/2页) “本朝律令严明,丁忧期间读书人不准出面诉讼争辩、不准私下向官府递书陈情。倘若我贸然登门为你父亲奔走说情,轻则剥夺童生功名,此生彻底断绝科考入仕的路途。重则还会牵连你们、和杨家,被扣上勾结罪籍之人的罪名,往后官府会借机加重你们户下赋税。” “到头来不仅救不下你父亲,反倒给你们招来更大的祸端。” 整间小屋霎时间沉寂下来,唯有夜风穿窗而过,烛火左右摇晃不定,将单薄孤寂的影子投在墙之上,摇摇欲坠。 她至此才算彻底醒悟。 官府铁律不容松动,宗族规矩偏向长房,层层枷锁合围,硬生生堵死了父亲躲开这场凶险苦役的所有出路。 江月淮望着她死死咬着唇,强忍呜咽不肯放声大哭的模样,心头泛起阵阵酸涩。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泪眼婆娑的少女,温稳的嗓音破开绝望的死寂,送给她眼下唯一可以抓住的微光:“阿砚,我没有办法让你父亲免去这一趟军役。但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我必定倾尽全力帮你。” 他目光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修筑城墙的六十日重活,繁重无比,工地之中极易磕碰受伤,染上山林瘴气,监工也严苛对待役夫。” “我可以教你辨识、采摘固本养身的草药。这样你便可提前备好,让你父亲随身带去营地,好好照料自身,尽力保住身子,平安熬过六十日。” 一旁的杨昱娇静静听着,心底不由得动容。 他看似束手旁观,实则思虑周全的模样,她方才理解二阿爷不顾危险也要坚持将他留下的原因。 阿砚望着油灯之下温柔沉静的少年,积攒了一整夜的惶恐尽数化作热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心中,骤然腾升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戾气。 她好恨! 恨律法刻板森严,冰冷到不近人情! 恨宗族尊卑桎梏里那毫不遮掩的偏袒与压榨! 同时,她在之后的日子也才渐渐明白江公子背后暗藏的好意。眼下他在其他方面不能做什么,但教她辨认药草已是他在当下处境中,唯一稳妥且力所能及能给到她的帮助。 如此,她这才反应过来,自与他相识以来,她便亏欠着他诸多人情债,一桩一桩积攒下来,如今只觉亏欠愈发深重。 方才一听他说要教自己辨认草药,她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债多不愁的坦然,索性坦然收下这份好意。 自己当真是越来越厚脸皮了。 江月淮见阿砚的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下来,这才舒了口气。 他对于在这事帮不上忙,心中存有几分愧疚,只暗暗想着、计划着,怎么才能将剩余的时间充分利用到极致,尽可能地帮到阿砚。 杨昱娇打量眼前沉默的表弟,再侧首看着垂眸的阿砚,心下划过一丝疑虑。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49章 陆静娴的转变 第49章陆静娴的转变 阿砚踏着沉沉夜色赶回家,远远便望见爹娘立在院门之下翘首等候。 方才阿安哭闹折腾,现下好不容易哄得睡熟。陆静娴见到阿砚的身影,悬了整整一晚的心终于落地,满心焦灼尽数化作一腔后怕气恼,上前扬手便轻轻一巴掌拍在阿砚胳膊上:“你这孩子,黑灯瞎火一声不吭往外乱跑,可知晓我与你爹爹在家里担惊受怕,险些要托人四处寻你?” 阿砚捂着微微发烫的胳膊,垂着头低声回话:“我去找了杨爷爷,他应允明日议事之时试着帮爹爹说几句好话。” 陆静娴长长喟叹一声,闻言沉默,她心底明白,方才在堂上那般撕破脸面争执都没能撼动公婆分毫,单凭杨启河几句委婉劝说,多半难以扭转定局,看着眼前的女儿,到底却不忍戳破她的念想,徒增难过。她抬手温柔抚了抚阿砚凌乱的发顶,柔声叮嘱:“往后不许再这般自作主张深夜外出,出门总要同家里知会一声,记下了?” 阿砚乖乖颔首应下。 一旁的陈承桢走上前来,轻声道:“夜深了,赶紧回屋歇息吧,离应征之日尚有一段时日,不必这般焦灼。” 官府此番提前下发征役的文书,本意便是多留出一段准备时日,令应征役丁好生调养体魄,攒足气力应对繁重工事。 陆静娴心中已然拿定主意,相公身上旧伤夜夜酸痛难忍,总心疼花销不肯寻医诊治,如今性命攸关,她不肯再吝啬银钱,务必好好补身体,再送丈夫去往府城寻医疗养。 一旦家中顶梁柱折在徭役之中,平日里省下来的分毫银钱,终究毫无意义。 第二日一早,陆静娴干脆守在堂屋门口,专程等着老太太出门,不再像从前小心翼翼试探,而是开门见山索要银钱。 老太太望着跟前一改往日温顺的老二媳妇,昨夜的情景历历在目,心头虽有不悦,心底掂量一番到底没有厉声斥责,沉默转身进屋取了银钱递出。 陆静娴捏着掌心五十文,眉头微蹙:“娘,承桢还得去府城问诊抓药,经年累月的沉疴旧疾怕是花销不小,这些银钱实在不够。” 老太太脸色一沉,又丢下五十文铜钱砸在桌上,语气生硬冷淡:“统共就这些,再多也拿不出来。” 若是阿砚在场的话只会觉得更加心寒。之前给杨昱娇买及笄礼,陈书玥随随便便丢出的就是一百文。 可见人心偏颇。 军役之事在上晌乡老的商议后,传遍了云溪村。 家家户户被愁云裹住。 要服役的青壮终日眉头紧锁,一边在担心性命之忧,一边牵挂家中妻儿老小。 而妇人们则是日日抹泪发愁,连带着孩童也跟着不时啼哭。 往日里的安稳消散大半,处处萦绕着哀怨,一派愁苦之相。 而在这样的氛围下,陈家上下所有人都敏锐察觉,往日一味隐忍退让的陆静娴像是彻底换了一副心性。那从前压在骨子里的怯懦已经尽数散去,行事处处透着不肯再委屈二房分毫的强硬。 平日里她依旧操持,也不躲懒。只是往日做好的肉食,向来是优先端至老爷子和老太太桌前的,如今却尽数摆在陈承桢手边,她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直接夹起肉块便分给丈夫与一双儿女,全然是一副过完今日没明日豁开一切顾忌的架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陆静娴的转变(第2/2页) 一连两日,许令仪实在瞧着心头不痛快,终于出言发难:“弟妹,这些肉皆是动用公中钱款采买,如何尽数紧着二弟一人享用?未免有失公允吧?” 陆静娴握着竹筷抬眼回望,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死感,一句话便堵得对方哑口无言:“既然大嫂觉得有失公允,这肉自然也可以端去大哥跟前。只是谁坐在肉碗跟前,便由谁前去扛下这一趟军役。大嫂觉得呢?” 许令仪瞬间语塞,被对方的话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上座的老爷子与老太太只面色沉沉,却始终没有开口呵斥阻拦。 二老心底自有算计。 眼下只盼老二平安熬过六十日苦役安然归家,倘若他当真在外出事殒命,日后村中一应徭役苦差便只能落到老大身上,他们是不愿看到这般局面发生的。便有了默许陆静娴行为的一幕。 陈承松心中透亮,自然也是想到这一层,连忙悄悄扯了扯身旁妻子的衣袖,示意她安分闭嘴不要再挑事招惹。他看得明白,如今的陆静娴早已被逼到悬崖边缘,真要是逼得她彻底撕破脸皮闹僵,到时候吃亏的还不好说是谁。 陆静娴不理会此时其他人心中作何想,反正也没什么好词。 只见她又给陈承桢夹了一筷子肥肉。 陈承桢看着碗里,随即也给陆静娴夹了肉。 夫妻俩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心里是寒一阵暖一阵又夹杂着哽咽酸涩。 陆静娴不想走到这一步,但大家都逼她。 从前,她事事退让,只因心中还念着一家人情面,尚存有回旋的余地。可昨夜公婆与大房摆在明面上的态度,让她彻底心寒。 既然他们不顾情分,认定二房生来就该承担牺牲,那她心中那点念想便彻底断绝。横竖往后早晚要分家自立,索性不再委屈自己与孩子。 一夜的辗转思量,她已然彻底想开。 陈承桢若是此番熬不过徭役丢了性命,她们娘仨留在陈家也难有活路,倒不如趁着应征之前,好好把丈夫和孩子的身子调养妥当,能多攒一分气力,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本钱,不必再傻傻地省吃俭用。 一旁的王志苑瞧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倒是有了看热闹的心思。 自她记事以来,每次来外祖家见到的二舅母都是沉闷压抑没生气,如今眉眼间多了股新生的锐气,整个人倒像是活了过来。 这样的变化或许其他人不愿见到,但陈书砚姐弟是愿意看到的。 阿娘的强硬让二房得到了实在的好处,起码阿爹正在吃药调理。阿弟也不用像以前一样眼巴巴望着其他人吃肉,自己拼命往嘴里塞菜咂巴想象着肉味的情况了。 只是这就像是等着猪养肥了再宰,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第50章 妯娌撕闹 第50章妯娌撕闹 前几日应下要教阿砚辨识草药之后,江月淮次日便托了杨昱帆兄弟,每日领着他熟悉云溪村,摸清周遭山林地势。等把周遭环境摸熟,他便进山采收草药让阿砚辨识。 他原本也还在跟着典籍研读草药学识,好在固本的几味他都认识,教授的时候让阿砚对着医书注解与实地草木,也能融会贯通。 杨昱帆兄弟白日里要去往学堂念书,唯有傍晚下学才有空闲,故而皆是暮色将至时,陪着他慢悠悠在村里各处穿行熟悉环境。 这天晚饭刚结束,小阿安拽着阿砚的衣袖凑到院门口,踮着脚尖嚷嚷着要她瞧那位好看的童生哥哥。 可怜的阿安,并不知道自家阿姐同人家已算熟识。 阿砚看着行走在田间地头的三人,她不知江月淮已暗暗为采药一事费心筹备。只心底暗自盘算着,若是江公子不记得上次的话,等她手上这批炮制妥当的土茯苓送到府城换了银钱,置办一份薄礼,再约上昱娇姐姐一同登门,这般礼数周全,方才不会显得唐突冒昧,也才好更容易开口求教了。 江月淮遥遥望向陈家之时,院前早已不见姐弟二人的身影。 彼时阿砚带着阿安回屋做课业,自己则独坐窗沿之下,借着渐渐暗下的夕阳余晖,一笔一画学习今日要识记的生字。 安稳没持续多久,村外骤然炸开尖利的惨叫声,其中夹杂着妇人怒骂呵斥。喧闹声顺着晚风飘进附近的人家,瞬间勾起村里人看热闹的心思。 最近几日,因为军役的事,村中但凡家中有多名男丁的人家,哪有不闹腾的,也就隔壁三阿爷家静悄悄的,就是想闹都没法闹,毕竟家里就一个上门女婿。 这几日阿砚就见陈书荞较以往去圩市频繁了许多,每次回来手里都拎着肥肉,肉看着比从前大块许多。 村里有不少人存在这样的想法,但凡家里还能有点盈余的,都会如此。最近张屠户收摊都早了,阿砚都不能在以往的时间段去买尾摊肉了。 阿安年纪尚小,耐不住外头的热闹,二话不说从凳上滑下去,一溜烟朝着门口跑去,阿砚伸手阻拦都来不及。 片刻功夫,阿安折返院中,扯着阿砚的手急急喊道:“阿姐!是余家闹起来了!两位伯娘婶子扭打到晒谷坪上啦,好多人都跑去围观了!” 拗不过阿弟的拉扯,她只得跟着一同往晒谷坪走去。 偌大的晒谷坪早已围起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场中余家两房妯娌正揪着彼此的发髻死死撕扯。 二房宋氏性子泼辣,手脚利落,几下撕扯之间,已然把大房樊氏的脸颊抓出数道新鲜的爪印,脸上泛红破皮,看着狼狈不已。 樊氏又疼又怒,厉声嘶吼:“宋氏,你赶紧给我松手!” 樊氏气得弟妹也不喊了。 宋氏手上半点不肯松懈,咬牙回击:“要我松手也行,不让我家的去服这趟军役!” 樊氏哪里能同意,老二不去,就得自家男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妯娌撕闹(第2/2页) “放眼整个云溪村,历来都是二房去服役,你这般胡搅蛮缠究竟是闹哪样!” “旁人如何我管不着,我只护着自家的,凭什么就要我男人拿性命去填苦役!” “不是说了,这段时日买肉给二弟补身体吗!” 宋氏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愤懑:“说得好听,在我看来,这就是砍脑袋之前吃的断头饭!” 眼见围观之人越聚越多,场面愈发难控制,余家大哥余昭岳又羞又恼,厉声喝止:“宋氏,弟妹,住手!有什么回家再说!”继而他转头看向一旁抱臂,冷眼旁观自家媳妇打架的二弟余昭岑,怒火更盛:“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媳妇在外头当众撒泼斗殴?半点不知拦着?” 余昭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散漫模样,慢悠悠开口:“我家娘子身子骨硬朗,打架定然不会吃亏。倒是大嫂,平日里被大哥捧在手心里娇养着,如今脸都被抓花了,别看腻了,哪天又给我换个大嫂回家!” “老二!”余昭岳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胸膛发闷。 余昭岑收起玩笑神色,语气冷硬:“大哥不必对着我摆出这副兄长架子,我早就看腻了。寻常徭役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这次可是要送命的城防军役!我不是陈承桢那个蠢货!你若是瞧不上我这个弟弟,你看人家愿不愿意来跟你做弟弟。不过这算盘怕是打不响,说到底人家好歹还有当里正的亲爹兜底,咱们余家可没有这般依仗。” 一席话堵得余昭岳气血翻涌,险些喘不上气。 此刻余家老爷子躲在家中不肯现身,他极好脸面,不愿当着乡亲的面被两个儿媳回怼。反正已经闹成这样,他出不出去又有何用。家中分配徭役的事已经摊在大庭广众之下,余家的颜面已经被两个妇人丢尽,索性他闭门不出,任由坪上闹做一团。 正值吵嚷不休之际,一道沉稳威严的身影从人群外而来。村民见到里正爷,便下意识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余家兄弟的生母,正是里正的亲四妹。论辈分,余昭岳、余昭岑兄弟二人,需唤老爷子一声大舅舅。 如今余老爷子不出来,也只有里正爷出面才能压下。 他缓步踏入场中,目光淡淡扫过狼狈不堪的妯娌,眼底带着沉沉寒意。 陈老爷子目光落向余昭岳,带着长辈的训诫:“征军役之事,你们兄弟一母同胞,各退一步好生商议便可,何苦让内宅妇人当众厮打,闹得全村围观?” 余昭岳面色发窘,连忙垂首躬身应下:“里正爷教诲的是,我管束无方,让内眷失了分寸,惊扰乡邻,丢了家里颜面。” 老爷子眸光微转,扫过一旁的余昭岑,语气添了几分敲打的意味:“昭岑,你也莫要一味抵触推诿。全村家家抽丁,无人能够置身事外。你兄长身为长房,自幼扛家担责,从未亏负过半分手足。长房承袭祖产,二房便是分担劳苦,这是传下的规矩。” 第51章 宰鸡风波1 第51章宰鸡风波1 余昭岑唇角扯出一抹凉薄嗤笑。 拿这话压他? 可惜,他可不是陈承桢! 他抬眼直视老爷子:“大舅舅,往日修路清淤的徭役,我从未推脱过半分,年年随叫随到,我从无半句怨言。可这一回不一样!这是防寇的军役,是要拿性命赌死活的苦差!凭什么长房可以坐享祖产安稳度日,二房就该天生拿命换全家太平?就凭他比我早几年出生?规矩是人定的,若规矩只逼人送死,这般不公的规矩,我余昭岑不认!” 他的一席话,直直道出所有二房、三房子弟藏在心底的积怨。 周遭围观村民瞬间寂静无声,他们眼底有共鸣,亦有不赞同,却无一人敢出声。 陈老爷子面色微沉,却并未延续他的话,“此番军役凶险难熬,可军令如山,非一人、一家、一村能够违抗!闹无用、争无用、抵更是无用!最后只会落得抗役滋事的罪名,连累全家加倍受罚。” 说完,他转头看向依旧死死瞪视对方的两个妯娌,冷声吩咐:“你们二人,即刻归家。不许再当众厮闹。若再敢闹事生非,我定绝不姑息!” 樊氏、宋氏被老爷子眼中的寒意震慑,不敢放肆,各自整理凌乱发丝。 老爷子见事态平息,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围观村民见闹剧收场,劝慰几句后也渐渐散去,离开时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论。 晒谷坪渐渐空旷,只留余家一地狼藉。 许令仪看完晒谷坪的热闹,踩着暮色踏进自家院子。 她抬眼便撞见陆静娴手里稳稳拎着一只鸡,羽翼扑腾,一看便是预备宰杀炖汤。 她额角当即狠狠一跳,压下心口的不适,立刻端起一副勤俭持家的温和模样,笑着上前劝道:“弟妹,这是打算明日杀鸡?这会儿天色尚早,夜里天气燥热,荤肉最是不耐放,搁置一夜定然容易坏。若是明火慢炖整夜,又白白耗费许多柴禾,未免太过可惜了。” 她说得句句体贴节俭,端得周全得体,不知情的外人听了,怕是真要以为家里的细碎活计,全靠她一人苦心操持。 陆静娴立在原地,指尖攥着鸡身温热的羽毛。十数年温顺隐忍已经刻入骨髓,那一瞬间,她下意识生出几分局促紧张,可不过瞬息,那夜堂屋冰冷凉薄的话语尽数在脑中翻涌上来,压下所有怯懦。 她抬眸看向许令仪,神色平静无波:“之前大夫特意嘱咐,鸡肉性温,最能补中益气,固本培元。他一身旧伤缠身,正值调养身子的关键时候,多吃些温补肉食,总能多攒几分气力。大嫂以为不妥?” 许令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连忙蹙眉摆出为难的模样:“弟妹,家里本就没养几只鸡,精贵得很。安哥儿和峻哥儿念书费脑子,还得靠吃鸡蛋补身体呢!况且距离服役日期尚且有十余日,你这般日日大补顿顿荤腥的,家里哪里供得起这般开销?日子总要细水长流才是。” 陆静娴不绕半句弯子,一语戳破:“若是舍不得家里的鸡鸭肉食,那就别让承桢去服这趟役便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宰鸡风波1(第2/2页) 许令仪彻底噎住,心头一阵慌乱。 她没想到,方才晒谷坪的闹剧竟连弟妹也被牵动了心绪。 其实何止陈家,今夜整个云溪村,但凡家中有两三房男丁可以推诿役丁的人家,无一不在屋内争执吵闹。 这不是普通能靠熬就能挺过的苦役,谁都不肯眼睁睁看着自家男人去送死。 这也是方才老爷子看着余家吵闹,眼底暗藏寒意的真正缘由。 人心最是从众,最怕攀比跟风。 先前众人尚且能按着规矩隐忍认命,如今余家当众拼死相争,无形中挑动了全村人心底积压的愤懑。家家户户围观过后,藏在骨子里的委屈尽数被点燃,回到家中,再也不肯默默承受不公,纷纷起了争执。 许令仪定了定神,强压下心虚,摆出长嫂的姿态,语气带着几分训斥:“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爹早已定下章程,名册落笔敲定,阿弟的名字清清楚楚,大局已定,你如今再争执胡闹,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徒增家宅不宁罢了。” “大嫂倒是好记性,偏生忘了最先挑事的是谁。”陆静娴反问,不带半分退让。 许令仪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体面险些挂不住,索性直接道:“总而言之,这只鸡今日绝不能杀!你不顾家中生计肆意挥霍胡闹,我们其他人还要踏踏实实过日子!” 陆静娴全然不理会她的跳脚争执,拎着土鸡侧身避开,径直朝着厨房走去。 许令仪被她这般全然无视的模样气得心口发闷,咬牙攥紧衣袖,看着陆静娴走进厨房的背影,立刻转身快步奔向堂屋。恰逢老太太从屋内走出,她当即上前告状,语气急切又委屈:“娘!您快些去看看!弟妹如今执意要杀鸡胡闹,全然不顾家里人,这是铁了心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老太太闻言眉头紧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跟着赶往厨房。 此时厨房之中,陆静娴早已拔好鸡颈细毛,锋利的菜刀稳稳抵在皮肉之上。 听见屋外急促的脚步声,她此时倒觉得有些痛快。 听见撩开帘子的动静,她不等老太太出声呵斥,手腕微微用力,刀刃利落划破鸡颈,温热的血水顺着刀口流出,滴滴落进下方接血的白瓷碗中。 “住手!”老太太厉声喝止,声音带着十足威严。 为时已晚。 老太太望着碗中猩红血水,看着她手中尚未断气微微抽搐的鸡,怒声道:“你非要这般胡闹,闹得整个陈家上下不得安宁你才甘心?” “我何尝想闹?”陆静娴抬眸,眼底是深深的寒凉和委屈,“今日这局面,难道不是爹娘一步步逼出来的吗?” 老太太闻言一滞,暗自心头一沉。 她骤然醒悟,余家这场闹剧看似平息,实则已经彻底搅动了村里的人心。怕是此时村里其他人家,也压不住此起彼伏的人心躁动。 第52章 宰鸡风波2 第52章宰鸡风波2 她定了定神,摆出长辈的强硬姿态,冷声抛出一句狠话:“云溪村世代规矩便是如此,家家如是,户户同理。你若是当真觉得不公心中不服,索性分户出去自立门户!” 这话一出,一旁的许令仪脸色骤然剧变。 自争执过后,陈承松早已私下提点过她,万万不能让二房分户。 眼下正是徭役吃紧,往后的年岁还不知是何光景,更关键的是峻哥儿尚且求学备考,未中功名立足未稳。现下只要二房还在,所有苦役依旧轮到二房分担,长房便能安稳度日。一旦二房分户独立,往后所有徭役差使,便尽数落在长房头上,利弊得失一目了然。 若真要到分户那一步,最起码得在峻哥儿考上秀才之后! 故而老太太话音刚落,许令仪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能分户!” 同一时刻,陆静娴的声音却同步响起:“好。” 一急一稳,一拒一应,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场面瞬间凝滞。 老太太皱眉看向神色平静的陆静娴,语气带着威慑敲打:“你可知分户出去对二房无半点好处?脱离你爹的庇护,无人帮衬,日后赋税杂役尽数自行承担,连阿安读书求学都会受影响!你当真要为一时赌气,耽误孩子的前程?” 陆静娴缓缓抬眼,视线直直落在脸色紧绷的许令仪身上,一字一句道:“人各有命。” 短短四字,意蕴深重。 许令仪瞬间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她这是要鱼死网破,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陆静娴的确是这么想的,无论如何她都得让大房掉下一块肉来! 其实她心底看得明白。 老太太与老爷子,绝不可能真的放任二房分户自立。 寻常杂役尚可花钱粮抵免,可遇上此类必须出人的紧急军役,唯有二房留在家中才能替长房分担,二老才能安心,长房才能安稳无忧。 这般越想心底积压的火气便越烧越旺。今日余家妯娌大闹一场的场景,狠狠给了她提醒。 温顺换不来公道,隐忍保不住安稳,既然软声求人无用,那便主动去争、去闹! 哪怕最终改不了结局,能狠狠膈应这些人,也能疏解心中积压多年的恶气。 屋内争执不休的动静传遍小院,静谧的暮色彻底被搅碎。 阿砚听见嘈杂的争吵声,悄悄将房门推开一道细缝,探着眸子往厨房方向张望,恰好对上老太太沉如寒潭的黑眸。察觉老太太目光凌厉似要扫过来,她心头一紧,连忙轻轻合上门,屏息凝神躲回屋内,不敢再窥探。 对面东屋的陈书玥亦是一般,早早闻声躲在屋内,半点不敢出门掺和。 家中大人争执拉扯,小辈最该做的便是安分避退,这是陈家默认的规矩。这也是陆静娴一直叮嘱阿砚姐弟的道理:大人之间的纠葛,不能牵连小辈相处。她自己甘愿扛下不知分寸的骂名,哪怕落得泼辣不懂事的名声也无所谓。可阿砚、阿安年纪尚小,名声清白干净,绝不能被家里的纷争拖累,毁了往后的前程。 是以即便今日彻底撕破脸面,她也从未让一双儿女掺和半句。 老太太冷眼睨着半步不退的陆静娴,胸腔憋着一股闷气,沉沉冷哼一声,便打算转身回屋,懒得再与她多费口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宰鸡风波2(第2/2页) 不等她脚步挪动,陆静娴的声音骤然响起,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也直直钉住了许令仪:“等相公去服役之后,田里的重活就是我一个人做,院里的杂活便没人多担待了。往后厨房炊煮、内务,大嫂也一同来吧,我们妯娌二人一人轮一日当值。也好成全大嫂勤俭持家的名声,免得旁人说我不会持家。” 许令仪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脸色难看至极。她万万没想到,陆静娴闹事居然还能牵扯到自己身上。 自打二房成婚,陈家厨房的粗活、家务、一日三餐,便全是陆静娴一人包揽。她最后一次下厨做饭,还是二房大婚那日,算下来已有十余年未曾碰过锅灶,哪里还受得了这份劳碌。 她强压下心慌,慌忙开口辩解:“弟妹这话从何说起?向来是二房不交公中粮食,以此抵扣家中杂役活计,厨房本就该你操持,如何能算到我头上?” “六成粮税尽数上交公中便可。” 不过六亩薄田的收成。那六成,就是三石六斗,对比大房,那真是少得可怜。 陆静娴语气平淡,“往后家中布税,我也只交分内该交的份额,多余分毫,一概不担。抵扣杂役的旧例便作废。” 许令仪瞳孔骤缩,心头又惊又气,险些当场失态。若是没了二房抵税担活,往后家中挑水砍柴、织布,便再也没人兜底,她往后哪里还能日日清闲! 陆静娴淡淡瞥她一眼:“大嫂十多年未曾进过厨房,提前告知一声,也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来日手忙脚乱。” 许令仪无措又憋屈,连忙转头看向老太太,带着几分求助的语气:“娘,这事万万不可啊!” 老太太被搅得心烦意乱,只倦怠地摆了摆手,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吧,往后妯娌轮值下厨。” 短短一句,彻底击碎了许令仪多年的清闲。 她又气又急,死死瞪着陆静娴,眼底满是恼怒,却又不敢违逆婆母的意思,只能硬生生憋下满腹怨气。 “大嫂若是心中不满,大可从明日起便开始轮值。”陆静娴不紧不慢补上一句。 人心皆是偏的,这些年若不是老爷子和老太太偏心长房,许令仪如何能安安稳稳,十几年不用下厨劳作?就连杨家,身为长房大嫂的林氏,尚且经常下厨操持家务打理家事,从未有过这般清闲优待。 许令仪哑口无言,再不多争执半句,彻底蔫了下去。 这场杀鸡风波,终究以不欢而散收场。 夜色渐深,灶上土鸡渐渐炖得软烂入味,浓郁的肉香漫满小院。 陆静娴盛出两大碗温热的鸡腿和汤,端进屋内递给阿砚和阿安,轻声叮嘱二人好好吃,吃完早些歇息。 随后便转身重回厨房,一边照看灶火,一边熬煮草药。 阿安捧着温热的瓷碗,盯着油亮喷香的鸡腿,小舌头忍不住伸出来,轻轻舔了舔垂在半空的鸡腿骨,欢喜得来回晃荡小脚,小声喃喃:“阿姐,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满心都是突如其来的甜头,只觉日子骤然变好,欢喜得恍如做梦。 第53章 阿砚行动 第53章阿砚行动 可一旁的阿砚,心底却翻涌着忐忑和不安。 她从未见过这般豁出一切的阿娘。 前几日她还觉得这样的改变是好的,可等她慢慢回过味,才觉得这种变化太异常了。这般不顾一切的模样,太过决绝,也太过凌厉。 阿砚隐隐察觉,阿娘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让人惴惴难安。 不行,不能再拖了! 阿砚心头瞬间下定主意。 明日一早,她便动身去往府城,卖了土茯苓,去找江公子。 —— 翌日,府城 阿砚循着熟路踏进回春医馆,老大夫抬眼瞧见来人,随口问询:“近来身子调养得怎么样,没再反复吧?” 阿砚微微躬身颔首:“多亏您当初悉心医治,现下已经无碍了。” 老大夫摆了摆手:“不必这般,当初你发高热,全靠着你娘日夜不眠贴身照料,稍有疏忽便落下咳喘体虚的病根,往后一辈子都要受罪。唉,你年纪尚幼,往后万万不要事事硬撑着拼命。” 阿砚想起一路走来城中百姓个个神色愁苦,忍不住轻声发问:“方才一路走来,我见城里的那些人皆是满面愁闷,难不成府城这边也要服役?” 老大夫沉沉点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语气沉重:“没错,周遭山匪频频,官府征调民丁修筑城墙。这一趟军役白日服役不停,夜里还要轮流值守,这一回怕是要折损不少青壮性命。” 一席话落,阿砚心头骤然一沉,眉眼蒙上一层落寞。 老大夫见阿砚模样,且对阿砚的娘还有印象,先前夫妻俩一同来抓药问诊时,他便留意陈承桢的身子状况,缓缓说道:“你父亲气血亏虚,体内寒湿淤积阻滞筋骨,旧伤时时作痛。好在年纪不算太大,这些日子安心静养调理,补足气血便能缓和不少。” 只是去到役场之后一切全凭运气。若是分到轻一些的差事尚可将就,万一撞上苛刻严厉的监工,整日扛石筑墙超负荷劳作,旧伤极易彻底拖成顽疾,能不能安稳撑过六十天,只能看自身造化。 后面的话老大夫就没说出口,以免小丫头想太多。 命这种东西…… 回到云溪村,阿砚径直去往杨家。 林氏打开院门,见是阿砚登门,笑意温和:“是阿砚呀,特地过来找昱娇?” 阿砚乖巧点头:“劳烦伯娘,请问昱娇姐姐在家吗?” “在屋里呢,先进堂屋坐着稍等片刻,我去把她喊过来。” 阿砚依言踏入正堂落座,堂中梁柱一侧的花架上,摆放着几盆雅致的兰花。这般布置格调,莫名让她想起江月淮的院子,一样安安静静,透着安稳踏实的气息。 杨昱娇没过片刻便快步赶来。听到阿娘说阿砚来找自己,她便瞬间清楚对方此番登门的来意。 二人简单交谈两句,便打算结伴动身前去寻江月淮。 林氏原本打算沏上一壶茶水留二人歇息片刻,话还未说完,阿砚连忙客气道谢并推辞,接着就跟着杨昱娇一同出了杨家大门。 林氏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并未阻拦。 阿砚虽是陈家二房的姑娘,可终究是里正的亲孙女,往后婚配多半安稳,和自家女儿交好并无坏处,平日里互相作伴往来也无伤大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阿砚行动(第2/2页) 此刻江月淮正独坐案前埋首翻阅医籍,桌上摊开厚厚数本古书。 先是细读《普济方》《生草药性备要》等书籍,甄选适合劳作劳损之人日常内服的滋补膏方,又翻看《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医方集解》,筛选能够快速舒缓筋骨刺痛的止痛蜜丸方子,几番比对斟酌,敲定了一剂《劳伤祛湿固本膏》,专门用来长期调养日积月累的劳伤与寒湿。又选定《南风天蠲痹止痛蜜丸》中的一个药方当作应急内服药剂。 膏滋方子所需的南芪、山莲藕、土茯苓、党参、薏苡仁、鸡血藤等药材,是熬制膏滋的君臣佐使主料,全都能在附近山野林间采挖到,能省去一大笔购置药材的开销,只需要额外药铺采买二两陈皮、一两炙甘草,再备上一斤半红糖熬膏调味即可。 应急的药丸只要在服役期间按时不间断服食,慢慢补足亏虚气血,驱散体内寒湿,身上的陈年旧痛便能缓解大半,不至于在重活之下直接垮掉身子。 笃笃笃—— 敲门声适时响起。 江月淮放下书卷起身开门,瞧见门外并肩而立的阿砚与杨昱娇,唇角微松,开口恰好接住二人来意:“你们来得正巧,我方才已经选定合适的方子。” 侧身将两人迎进屋中落座,他提笔把药方工整誊抄在草纸上。 杨昱娇平日里打理家中账目,加上林氏有心栽培教导识字,辨认寻常字迹毫无压力,目光落在纸上圈画标记的药材,出声疑惑发问:“这些用圆圈标记出来的药材,是有什么讲究吗?” “圈注的这几味,便是接下来我要教阿砚辨认采摘的草药。余下陈皮、炙甘草、红糖三样,只能去往药铺、市集采买。” 杨昱娇稍加思索说道:“炙甘草我平日里接触不多,陈皮圩市常有售卖,十文钱便能买一两,红糖更是便宜,一文钱便可称一两。” “炙甘草价钱还要再低廉一些,正常市价不会超过十文一两,整体花销算不上高昂。”江月淮说道。 阿砚听完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这般开销她省一省便能凑齐,当即按捺不住心底急切:“江公子,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采药?” 江月淮答道:“这几日我托表兄表弟带着我走了周边山林,大致摸清了草木分布,原本我打算采之后再拿给你辨识学习。” 阿砚转念一想,这般来回奔波太过耗费时日,主动提议:“不如公子把药材简单画成图样给我,我带着图样进山找寻,采回来之后再拿来请您辨认核验?” 江月淮略一思忖:“既然如此,倒不如我们结伴一同进山,路上互相照看,辨认药材也能当场指点,稳妥许多。表姐觉得如何?” 杨昱娇稍加思索:“除了圩日,其他日子我都可。” 这事算是敲定下来,在阿砚离开后,江月淮叫住杨昱娇:“表姐,听说大舅舅经常往返府城,不知明日是否前去?” 杨昱娇点头。 他敲定这个方子不知是否真的合用,总归给大夫看一眼才能放心。 杨昱娇回去之时,手上便多了一封书信。 第54章 采药1 第54章采药1 第二日一早,阿砚备妥当干粮、水囊,又将一把小巧的掘根小锄头系在身侧,一路赶到江月淮的院门外。 院门敞开,院中除了江月淮,还立着一名少年,正是杨昱泽。 杨昱泽瞧见阿砚站在门外张望,猜出她是寻人的,主动上前解释:“今日是大圩,堂姐要去铺子里帮忙脱不开身便换我跟着你们进山。此番,我爹也要应征服役,正好借着机会跟着认认草药,我这个做儿子的,到时也给他备上一份孝敬。” 杨家家境宽裕,杨昱泽父亲身子素来强健,家中还预备了不少银钱,打算到了役场上下打点一二,届时拉拢监工,设法分到省力些的差事,便能安稳熬过军役。是以即便轮到杨家出丁,家中也不曾像村里别家那般争吵不休。 阿砚听罢了然,轻轻点头,脚步却没有径直跨进院门,出声问道:“你不去公塾念书,不会耽搁课业吗?” 杨昱泽摆了摆手,神色坦荡:“我自知不是读书应试的料子,往后打算效仿大伯,打理圩市铺面营生,书本上的学问不必死磕。” 话音刚落,江月淮换好一身素色粗布麻衣自屋内走出。 杨昱泽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心底暗自赞叹。 寻常人穿上粗布衣裳难免显得局促粗糙,偏生他这个表兄身姿挺拔,气度沉静,一身布衣衬得他清逸出尘,凭空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贵气。 阿砚早已习惯江月淮出众的容貌,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心神,此时她只想尽快进山采所需药材。 江月淮视线淡淡扫过垂首的阿砚,开口道:“人既到齐,我们动身进山。” 三人穿过杨家连片水田,进了东边山林,顺着山脚缓坡慢慢走入林中。四下虫鸣浅浅,清晨的露水凝在草叶之上,脚步踏过草丛,冰凉的水气尽数沾湿裤脚。 行至半山腰处,江月淮骤然停下脚步。 他弯腰拾起一根干枯树枝,轻轻拨开交错的杂草与低矮灌木,一株枝干修长、生有掌状五叶的绿植显露出来。 “这便是南芪,我们要寻的第一味主药。” 杨昱泽连忙凑上前细细打量,叶片一分为五,酷似摊开的五指,脉络清晰,凑近嗅了嗅,上面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椰奶甜香。 “原来南芪长这般模样,看着平平无奇。表兄又是如何识得这一味草药的?”杨昱泽说道。 “廉州、浔州、高州、雷州一带的乡民,常拿南芪搭配茯苓、薏米一同炖鸡调养劳伤。我从前和那些府县前来求学的学子闲谈,记下了此物性状与用处。” 阿砚闻言也绕到植株另一侧,学着杨昱泽的样子,细看枝叶形态,又俯身嗅了嗅根茎旁的气息,随即开口询问:“这个南芪也是同土茯苓一般挖取根部吗?” 江月淮颔首应声,随即语气郑重地补上:“但动手之前务必仔细巡查,方圆六尺之内若是生有伴生断肠草,那这一株南芪万万不能采收入药。” 杨昱泽脱口问道:“若是不慎误食,后果如何?” 江月淮神色平静,吐出两个字:“致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采药1(第2/2页) “我的天!”杨昱泽吓得猛地向后蹦开三尺,略一思忖,仍旧觉得不够稳妥,又慌忙再退远一截,估摸着距离足有六尺开外,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只是跟着凑热闹的,可不想平白把性命搭进去。 阿砚强行按捺心底升腾而起的惧意,凝神追问:“江公子,断肠草是什么模样?我们该如何分辨?” “断肠草是藤蔓模样,不少时候会顺着枝干缠绕攀爬,枝梢顶端会开出一簇明黄色小花,十分惹眼。” 阿砚当即顺着眼前这株南芪上下仔细扫视一圈,枝干四周不见缠绕藤蔓,更没有黄花。但她并未就此松懈,目光继续扫向周边连片灌木丛。 她可是记得江月淮方才所说的范围是方圆六尺,断肠草未必一定会攀附在南芪上。 药材关乎性命,半点马虎不得。 她缓缓挪动步子,一圈一圈仔细巡查周边草木,不敢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江月淮视线时不时掠过阿砚头顶,看着她谨慎细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阿砚目光一扫灌木丛侧方,一眼瞥见蔓延开来的藤蔓,立刻出声:“江公子,您快看,这是不是断肠草?” 杨昱泽闻声连忙凑上前,同江月淮一同移步过去。 阿砚和杨昱泽两人屏息凝神,目光牢牢落在那丛藤蔓上,满心忐忑,静静等着江月淮分辨。 江月淮弯腰伸手,轻轻提起一截藤蔓枝条细细察看。 阿砚与杨昱泽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底写着满满的紧张。 片刻,江月淮缓缓开口:“枝条表层生有细密白色绒毛,这是山银花,并非断肠草。” 阿砚和杨昱泽对视一眼,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山银花花苞初绽为白色,往后慢慢转为金黄,能够清热解毒,寻常凉茶、疏风解表的药方里时常会用到。” 阿砚微微一怔,待见到江月淮似是随口一提便继续环顾四周排查毒物,她连忙收敛心神,垂眸就把山银花的枝叶形态牢牢记在心里。 三人又把这一片范围仔细搜寻一圈,确认方圆六尺之内不见断肠草踪迹,方才动手开挖南芪。 他们小心刨开表层湿土,不多时,褐黄色粗壮的根茎显露出来,细密根须四下虬结盘绕。 阿砚握着小锄头,下手极轻,生怕力道过大劈断主根、折损药效,沿着根脉一点点向外清土。 不多久,一整坨饱满厚实的老根完整掘出,扑面而来一股清新泥土气息。 江月淮伸手接过,轻轻抖落附在根茎上的浮土,剪去无用的细须根,整齐放置在竹药篓底层,稳妥垫好。 接着三人沿着山道继续前行,沿途又撞见两丛土茯苓。不必江月淮叮嘱,阿砚自觉上前动手采挖。 待挖好土茯苓后,她们又转过一道平缓山坳,林中草木愈发繁茂葱翠。 江月淮定睛看向前方几株植株,它们长势规整,叶片细碎柔和,静静立在树荫之下。 第55章 采药2 第55章采药2 江月淮缓步上前,轻声介绍:“这便是土党参。比不上北方人参名贵,却是寻常百姓家中最实用的补气药材。” 阿砚蹲下身凑近端详,对比之前采到的南芪、土茯苓,它的根茎纤细秀气许多,不由地疑惑开口:“它看着这般纤细,药力足够吗?” “足够。”江月淮唇角浅扬,“土党参健脾益气。服役之时三餐不定,最适合用它平缓滋养元气,不会药性过猛伤身。” 阿砚听罢,动作愈发谨慎细致。 她小心翼翼连根带土完整挖出,保全所有根须不被磕碰折断,而后轻手轻脚,一株株稳妥收进竹篓之中。 竹篓渐渐沉了起来,阿砚低头望着满满一篓草药,心中稍稍安定。 “我们继续往前,还需找寻薏苡仁与鸡血藤。”江月淮直起身,望向山林深处。 话音刚落,林间便响起簌簌的雨落声。 阿砚透过交错的枝叶望向天际,天光尚且透亮,云层只是临时聚拢,瞧着该是一阵阵雨,持续不了许久。 杨昱泽伸手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率先开口提议:“要不今天先到这里?下雨山路湿滑,采药也不方便。” 阿砚指尖微微一动,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摸竹篓里备好的干粮,迟疑片刻又默默收回。 她带的干粮味道清淡粗简,怕是杨昱泽吃不习惯,若是拿出来,反倒让对方尴尬。 江月淮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从容开口:“既然如此,今日暂且收工,余下的药材明日进山再寻。” “太好了!”杨昱泽顿时喜上眉梢,一刻不愿多耽搁,转身便快步顺着山道往山下赶。 林间只剩下两人,江月淮看向阿砚,见她眼底藏不住失落,便温声劝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今日你已经分清南芪与土党参,等回到小院,我再细细教你这两味药材的炮制法子。” 阿砚闻言,心头沉甸甸的失落稍稍散开,躬身道谢:“多谢江公子。” 三人一路赶下山,回到村中时已是午后,阵雨已然停歇,地面还浸着湿润水汽。 此时,杨昱泽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匆匆打了声招呼,径直奔回家中吃午饭。 四下转瞬只剩阿砚与江月淮。 男女有别,单独相处终究不妥,阿砚站在原地进退迟疑,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江月淮看穿她的顾虑,缓缓开口:“我记得你先前提过,家中还有一个弟弟?” 阿砚轻点下颌。 “若是不介意,不妨等他下学,你们姐弟一同过来小院。” 阿砚听到这心中仍有顾虑,轻声道:“只是阿弟年纪尚幼,怕吵闹打扰公子静心。” “无妨。院中只我一人住,太过安静,反倒容易思虑过多。多个孩童,反倒添几分生气。” 听闻此言,阿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应了下来。 转眼到了申时末。 阿砚不知何时已然悄悄蹲在公塾窗墙外侧。 经过这段时日的学习,如今她越发能听懂杨夫子授课的要义,每多听懂一分,心中便多一分欣喜。 待到屋内传来夫子宣布散学的声响,她才绕到公塾正门等候阿安。 不多时,就见阿安跟在陈书峻、王志之与陈书峪身后走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采药2(第2/2页) 陈书峻瞧见阿砚,神色平淡如常。 非农忙时节,阿砚时常前来接阿安下学,他早已习以为常。 一旁的陈书峪却是径直避开阿砚,率先快步离去。 显然之前上门借粮一事,在他心底留下芥蒂。不知是他自己心存偏见,还是平日里听多了家中长辈闲言碎语。不过,无论缘由如何,都足以看出他心性狭隘。 阿砚见此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在她眼里,陈书峪甚至比不上性情直率的陈书荞。课业平平,不少学识还不及阿安,当然这不是阿砚不喜他的理由。更让阿砚介怀的是,从前他总爱在暗中耍些小动作,屡次连累阿安被夫子训斥。近两年阿安渐渐长大,他才稍有收敛,可这桩桩旧事,始终是阿砚心中一道疙瘩。 王志之寄住在陈家,见陈书峻不曾主动搭话,他便主动上前寒暄:“阿砚是过来接阿安下学吗?” 阿砚颔首:“表兄与堂兄先行回家便可,我带着阿安,晚一些再回。” 王志之叮嘱:“切莫在外玩得太晚,免得家中长辈牵挂。” 阿砚眉尖微微一蹙。 她只说晚些归家,对方却直接认定他们姐弟二人是外出游玩,这话听着实在别扭。她语气平静纠正:“表兄切莫胡乱揣测,我们并不是去玩。” 王志之面上掠过一丝尴尬,讪讪一笑:“呵呵,是我失言,那你们早些归家。” 话音落下,他连忙快步追上前方的陈书峻,结伴走远。 阿安仰头留意到阿姐神色不对,小声问道:“阿姐,发生什么事了?” 阿砚轻轻摇头,将方才那点不快压下,柔和开口:“没什么。走,阿姐带你去见一个人。” 阿安眼睛一亮,好奇追问:“是谁呀?” “见到了你便知晓。我们抓紧些,莫让人家久等。”姐弟二人并肩转身,朝着江月淮居住的小院方向走去。 方才并非阿砚气量狭小,非要揪着王志之一句无心之语不放。 只是她心底明白倘若不及时纠正,若是老爷子,不,不论是谁随口问,王志之照这般说辞回话,便会落下姐弟二人贪玩的印象。 二房本就步步维艰,半点闲言碎语都可能成为阿安继续去公塾的阻碍。她怕到时候家中钱粮拮据,会重演付家的情况。 这样的事情,阿砚拼尽全力,也绝不容许落在阿安身上。 思绪纷乱间,阿砚目光无意间扫过田间那头的晒谷坪,一道纤细身影转身走远。 是付小桃。 这个时辰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紧跟着,又有一道人影转身往余家方向走去,终是被屋舍梁柱挡住视线,阿砚没能看清。 她垂眸暗自推敲,心底生出猜想:莫非付小桃当初拿到的粮米,是余家接济的? 可转念又心生疑惑。 那日她追问付小桃粮食来路,对方百般躲闪。若真是余家相助,坦坦荡荡直说便是,何以藏着掖着,不肯明言? “阿姐?你在想什么,我们还要去吗?”阿安轻轻拉扯阿砚的衣袖,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阿砚骤然回神,收敛杂念应道:“去,自然要去。” 第56章 藏在中元节下的算计1 第56章藏在中元节下的算计1 姐弟二人一路走到江月淮院前,江月淮正拿着布巾细细擦拭窗台木栏。 阿砚微微一怔。 自相识至今,他这般一个人静静动手打理屋舍的模样,倒是消减几分疏离,添了几分烟火气,也多了几分孤独。 江月淮见此神色坦然,开口道:“估摸你们姐弟差不多该到了,进来吧。” 阿砚牵着阿安正要跨进院门,身旁阿安猛地停下脚步,睁圆双眼,一脸呆愣,脱口而出:“阿姐,这就是那个漂亮的大哥哥!” 阿砚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捂住阿安的嘴,窘迫地向着江月淮致歉:“江公子莫要见怪,孩童口无遮拦,不懂分寸。” 说着,她暗暗瞪了阿安一眼。 在家私下喊喊就行了,怎么还当人面喊呢?! 寻常人家极少用“漂亮”形容男子,若是遇上心思敏感之人,难免招人不快。 阿安睁着一双无辜大眼望向江月淮,伸手轻扯开阿姐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朗声自报家门:“江童生安好。我名陈书安,我们陈家这一辈皆为书字辈,安取平平安安之意,是爹娘盼我一生安稳无灾。” 江月淮对陈书安尚有几分模糊印象,当初拜访杨夫子时曾远远见过一面。 他温和开口:“不必多礼。我与你阿姐乃是友人,你直接唤我兄长便可。” 阿安眼中一亮,稍稍思索,试探问道:“兄长显得生分,不如我唤您一声大哥哥可好?” 江月淮唇角漾开浅浅笑意,轻轻颔首应允。 只要不再把“漂亮”二字挂在嘴边就成。 院内清风徐徐,竹篓里的草药静静摆放。 江月淮侧身引姐弟二人入屋:“先坐下歇片刻,稍后我教你炮制的法子。” —— 从江家小院返家的路上,晚风温柔,残阳铺了满地碎金。 阿安一路脚步轻快,满心都是方才初见江月淮的欢喜,叽叽喳喳缠着阿砚追问不休。 “阿姐,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大哥哥的呀?我看你们说话做事的模样,定然认识好久了吧!” 阿砚闻言浅浅一笑,没有接话细说其中渊源,只温柔道:“认识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后你读书遇上不会的功课,都可以登门请教江公子。他学识渊博,定然能好好教你。” 阿安瞬间眼睛发亮,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憧憬:“我今日悄悄瞧了大哥哥写的字,笔锋端正,字字好看!我一定要跟着大哥哥好好学,把字练好,把书读好!” 阿砚抬手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心底温软。 夕阳余晖将姐弟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伴着晚风缓缓踱步,稳稳走回陈家。 村中虽还萦绕着征军役的气氛,却再无人公然闹事。家中氛围虽不如从前平和,但二房的境况倒是好了许多。 一连几日,阿砚白日同杨昱娇一起跟着江月淮辨识草药、学习炮制之法,散学便带着阿安去往江家小院,偶尔自己也会向对方请教课业,日子安稳又充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藏在中元节下的算计1(第2/2页) 转瞬便到了中元节。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 阴魂归乡。 全村人自早上起床开始便恪守规矩,敛了孩童的嬉笑打闹,收了平时的闲谈喧闹,处处透着肃穆沉静。 入夜,家家户户便各司祭礼,虔诚敬奉先祖。 寻常百姓只在木案上整齐摆好祭品,一盘清水鸭、一碗糯米饭、菜叶包裹的搭连粑,再配一壶粗酿酒、三杯清茶,诚心敬祖。 家境稍宽裕些的人家,会额外添一方五花肉、一尾鲜活江鱼。 便是最拮据的贫寒小户,哪怕日日省吃俭用,今日也必定凑齐糯饭清茶,不敢有半分怠慢,恐失了祭祖的诚心。 家家户户的院落里,皆是肃穆景象。 白发的老人立在供案前,垂眸低声默念祭祖祝词,抬手焚香、倾酒洒地,恭行三揖大礼,礼数周全。各家妇人围在案边,细细分拣黄纸纸钱,叠得整整齐齐。孩童尽数被大人拘在身侧,严守规矩,不许喧哗说笑,不许踩踏香灰,更不许肆意跑跳打闹,整座云溪村都浸在沉静肃穆的中元氛围里。 直至戌时末,各家祭礼陆续步入收尾阶段。 村头榕树下。 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攥着衣摆,从矮树丛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余彦圳蹙着眉目光沉沉落在树下伫立的少女身上。 他认得她,是同窗付垣之妹。 今夜的付小桃,身着一身干净无补丁的旧衣。衣料虽不崭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尺寸不太合她的身形,显然是改过且重新剪裁后穿的。衣摆、袖口的细微处尚且透着不协调的局促,可有她那张文静温顺的脸庞衬着,这点怪异便被忽视,只余下一副柔弱安静的模样。 夜风微凉,吹得她额前鬓丝微微凌乱,少女静静立在榕树下的阴影里,身形单薄,看着无端惹人怜惜。 余彦圳望着眼前景象,不知想到什么,脊背瞬间紧绷,浑身透着警惕,本能地转身就要退步离开。 可他脚步尚未挪动分毫,树下的少女已然快他一步上前。 “等等!”她的声音轻轻发颤,裹着恰到好处的慌张与无措,听起来全然是慌乱之下的脱口挽留。 余彦圳垂眸之际,恰好看见她往前半步,指尖极轻地擦过他的袖角布料,力道微弱得近乎虚无,看着全然是心慌失态的无心之举,半分刻意痕迹都无。 余彦圳身形微僵,下意识收回手臂往后退了半步,刻意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尽量端稳守礼:“今夜中元祭祖,夜路寒凉又多忌讳,你为何独自在此?付垣兄呢?他不陪你归家吗?” 付小桃顿了半息,似是看清他眉眼,愈发无措:“怎、怎么是你......我、我是听晚娘吩咐…在此等人,想说一说军役的事情。”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直接堵死了余彦圳转身离去的退路。 付家后母申氏的为人,全村人皆知。 开年之时,申氏为了省下束脩银两,硬生生逼着付垣停学在家,此事在村中传了许久,是个刻薄短视的妇人。 第57章 藏在中元节下的算计2 第57章藏在中元节下的算计2 余彦圳心念一转,瞬间洞悉其中的蹊跷,眉心蹙得更紧,语气带着警醒:“今夜中元,家家户户闭门祭祖,你晚娘偏偏挑此约人说事,此事透着古怪,恐有诈!” 他见她听完,像是一时懵住,怔怔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怎会......怎么会是.....” 看她全然被蒙在鼓里的模样,余彦圳心底掠过几分不忍。 他知晓付家家境贫寒,后母苛待子女,付垣兄妹二人日子素来过得拮据,着实可怜。 可夜色越来越沉,四周树影幢幢,寂静无声,只剩他们孤男寡女两两相对。这般场景若是被人撞见,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于二人名声更是天大的不妥! 他压下心底那点恻隐之心,尽量放软语气,温和劝道:“军役乃是村务公断,大可明日寻里正、乡老当众裁断,何须深夜商谈?今日中元之夜,自当归家敬祖,你快速速归家,莫在此处逗留!” 话音一落,余彦圳不再多留,转身迈步离去。 他刚转过身,身后少女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那双温顺无害的眼眸里只剩一片清明,沉静得不见半分波澜。 与此同时,村口蜿蜒小路上,传来清晰的人声,由远及近。 余彦圳浑身骤然一凉,寒意顺着后颈直窜心底,他猛地望向人声来处,脸色瞬间唰地一下,彻底变得惨白透顶。 脚步声越来越密,混杂着乡民归家的寻常喧闹,众人绕过丛生的灌木,目光撞进榕树阴影的那一刻,所有声响骤然掐断。 走在最前头的妇人,此时手里还拎着半捆干柴,抬眼一望树底下的景象,手里的柴禾“哗啦”一声掉落在地。 “哎哟——!” 一声惊呼刺破中元夜的寂静。 紧随在后的几人,尽数顿住脚步。 月光把榕树下两道年少的身影勾勒得分明。 “我的天爷,这是什么时辰!你们怎敢待在此地!” “七月十四,夜里不回家祭祖,躲在这树丛里头!” 余彦圳脑子嗡的一响,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辩解,喉间发紧,声音都带上了颤意:“诸位乡邻,不是你们想的模样,此事是误会,她是来寻.......” 只是话还没说完,付小桃身子微微一晃,眼眶瞬间泛红,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发丝散乱地覆住半张脸,一副羞愤的模样。 她这副怯怯欲泣的姿态落在众人眼中,恰是坐实了旁人心中揣测,反倒堵死了解释的口子。 围观的议论声顷刻之间翻涌上来,一声叠过一声。 “还说什么误会!深更半夜在此相会,哪来的误会?” “偏偏选在鬼节夜里在此厮混,这是要冲撞先祖,给全村招祸啊!” 人群纷乱攘动之间,二房的宋氏扒开围观的乡邻,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她衣衫袖口沾了薄薄一层烧纸钱落下的纸灰,面上堆起十足的惊愕,快步踏入榕树下这片阴影里。她目光扫过二人,先转向付小桃,声调拔高,厉声呵斥:“你这丫头!今夜是什么日子,你怎的跑到这荒郊野地来!你家中爹娘就这般不管你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藏在中元节下的算计2(第2/2页) 骂完付小桃,她旋即转头看向余彦圳,眉头紧紧拧起,满脸惋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态:“圳哥儿!你来年是要考学的人,平日素来谨守礼法,如何今夜放着家中祭祖不顾,跑到这僻静地方来!你爹娘还在家中收拾祭物,若是知晓此事,该何等伤心!” 嘴上句句是规劝惋惜,宋氏心底却翻涌着一丝隐秘的快意。 大房依仗长房承继香火得以免除军役,自家丈夫却要远赴险地熬那军役,憋在胸中的怨气,今夜总算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余彦圳急得额角冒出一层薄汗,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连连摆手分说:“二婶,当真不是这样!我本是来取江童生的书稿,途经此处才撞见她,她本是来找别人商谈军役的!”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顿时哗然,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站在人群侧边的宋氏立刻做出一脸茫然的模样,故作诧异,扬声开口,好叫四周人人听得清楚:“江童生?他重孝在身,今日更是闭门锁院足不出户,何来书稿交于你?” 一语落下,余彦圳浑身发冷。 他的视线越过宋氏,落向那头的付小桃。 少女依旧垂着头,怯怯流泪,半分辩解也无。 再看向宋氏那看似痛心的眉眼,诸多细碎疑点瞬间串联起来,余彦圳心中蓦然醒悟。 恰在这时,一位住得不远的乡老听闻吵闹,拄着木拐杖,步履匆匆赶至,烛火映得他面色铁青,重重顿了顿拐杖,厉声喝止:“够了!中元之夜,荒野私会,伤风败俗,还冲撞鬼神!先把二人带回村中祠堂,待明日天亮,召集族中长辈,当众审问处置!” 夜色沉沉,湿热闷浊的江风拂过榕树枝叶,带来阵阵沙沙响动,江风吹在身上,余彦圳却只觉得透骨凉飕飕。 他僵立在树下,耳边尽是周遭乡邻的窃窃非议。 心中只留一念:多年寒窗苦读维系积攒起来的清名,就在今夜,顷刻间付诸流水。 —— 昨夜的丑闻,像一场燎原野火,一夜之间烧遍了整个云溪村。 余彦圳经年寒窗苦读攒下的端正名声岌岌可危,眼下的童生应试,往后的婚配前程,几乎就要尽数断送。 天刚蒙蒙亮,薄凉的晨雾还层层笼罩着村间田埂,樊氏便步履沉沉往付家而去。 前来开门的是付垣。 他一夜未曾合眼,眼下堆着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乱糟糟的胡茬,神色疲惫又紧绷。 “你爹可在家?”樊氏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歇的沙哑。 付垣沉沉点了点头,侧身让出半边门:“进来说吧。” 踏入付家屋内,满目萧条冷寂。付耕垂肩坐在矮凳上,满面愁云,看见樊氏登门,局促得手足无措。唯独申氏端坐在一旁木椅上,神色从容自在。 屋内气氛凝滞,付垣率先打破沉寂,目光直直落在樊氏身上:“樊大娘今早前来,可是想好要如何交代了?” 第58章 藏在中元节下的算计3 第58章藏在中元节下的算计3 付耕脸上烧得通红,满心都是羞惭,这件丑事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长叹一声开口:“樊大嫂,是小女不懂礼数,昨夜失了分寸,污了你家圳哥儿的名声。是我......教女无方,任凭乡老们发落处置。” “爹!”付垣眉头狠狠蹙起,一声低吼,满是急愤。 付耕被儿子这一声喝止,慌忙垂下眼皮,不敢对上付垣的眼神。 樊氏看在眼里,也不兜圈子,径直道:“我今日过来,便不跟大家绕弯子。昨夜之事若是真闹到祠堂公审,你家姑娘的名声便要彻底烂透。往后余生,只能嫁残、嫁老或是穷苦亡命之徒,甚至还会落得无人敢娶的下场。月末你便要赶赴徭役,家中到时候只剩妇孺苦苦撑持。还有付垣,他日后要应试、说亲,也要被妹妹这件事拖累,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 付垣脸色骤然煞白,牙关死死咬紧,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樊氏昨夜几乎彻夜未眠,翻来覆去细细捋过,这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可事到如今,再去争辩,揪着不放,最后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她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尽快把这场风波压下去,护住儿子的前程。 “我家圳哥儿寒窗苦读,一心只为进学科考。一旦被定下行止不端的罪名,学路就此断绝,这一生便算毁了。若是公审,你我两家两败俱伤,毫无益处。” 她稍作停顿,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终于吐出思虑一整夜的决断。 “如今,唯有一条路尚能两全。便是你我两家原本就有口头婚约,只是当年孩子年纪尚幼,不曾行过大聘之礼。昨夜,是未婚儿女偶然相逢说话,年少懵懂不知避讳,失了礼数,绝非旁人谣传的苟且私会。” 樊氏话音落下,屋内三人齐齐一震。 付耕猛地抬起头,眼底写满错愕:“婚约?我们何时” 话才说到一半,身侧的申氏飞快伸手,暗暗扯了一把他的衣角。 付耕浑身一僵,余下的话硬生生咽回喉间,默然闭紧了嘴。 樊氏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往后,她便是我余家大房未来儿媳。” —— 鸡啼二遍,天色大白。 村中突然响起当当鸣锣之声,锣声穿透晨雾蔓延至家家户户,全村老少皆赶往声源处。 余家祠堂。 祠堂之内香火凛凛,一排排祖宗牌位森森林立。 余氏族老端坐高堂之上,里正与乡老分坐两侧,堂下挤满村民,空气里的沉重仿佛要凝结成实质。 阿砚牵着阿安,随一众乡邻站在人群里,指尖下意识微微攥紧,神色带着醒悟和复杂。周遭纷乱的人声仿佛骤然退远,耳边恍惚中又回响起那日夕阳下付小桃的回话。 原来,竟是这般。 她抬眼扫过堂下角落,一眼便看见江月淮,他正被杨昱帆、杨昱泽兄弟一左一右夹在人群当中。 按理来说,江月淮是外姓寄居,不该出现在祠堂会审之上。 阿砚心底咯噔一下,莫非昨夜之事还把江公子牵扯进来了? 另一边的人堆里,宋氏抱臂而立,眉眼之间藏着压不住的快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藏在中元节下的算计3(第2/2页) 待到乡邻差不多到齐,主位上的族老扶住手中拐杖,苍老低沉的声音响彻整座祠堂:“昨夜,众乡邻亲眼目睹,余大郎与付家女夜里独处榕树下,冲撞鬼神,违逆礼法。今日召集全村,秉公审问,定其过错,肃正我余氏族风!” 话音落下,满堂倏然安静。 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堂中央的余彦圳身上。 他此时面色惨白,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身形单薄,如同刚刚遭暴雨摧折的芭蕉叶,不见半点往日读书人的清朗意气。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樊氏领着付耕一家缓步踏入堂中。 余彦圳看见母亲的刹那,黯淡的眼底骤然浮起一点亮色。 樊氏投过去一道安抚的目光,那一点暖意勉强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心神,他强提精神,挺直几分脊背。 樊氏抬头看向堂上的族老众人,神色从容,先是对着满堂众人微微福身,随后道:“诸位族老,里正,各位乡邻,昨夜之事并非伤风败俗,更没有亵渎鬼神、败坏门风之说。” 一句话,全场瞬间寂然。 众人皆愕然望向樊氏,大家都料想她必会为儿子辩驳,却万万没料到她开口便是这般说法。 站在人丛中的宋氏微微一怔,随即挑了挑眉。再就是看向一旁垂首而立的付小桃,眼神暗含深意。 樊氏不慌不忙,继续开口:“两个孩子年少懵懂。我儿与付家女自幼相识,两家早有口头婚约,只因彼时年岁尚幼,便一直没有行过大聘之礼。昨夜不过是未婚的小儿女偶然相逢闲谈,年少不知夜中避嫌,失了礼数,绝非刻意败坏礼俗、冒犯鬼神。” 说罢,她侧过身。 付耕连忙跨步出列,躬身对着堂上一揖,硬着头皮附和:“正是此理。” 樊氏紧接着道出:“我们两家昨夜已然商议妥当,正式敲定这门亲事,择吉日便行小聘,完成婚约。少年男女私下相遇,虽于礼数有亏,终究是儿女情长,人之常情,算不上恶德败行。恳请族老明鉴,保全我们两家的门面。” 一语落地,满堂轰然炸开,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余彦圳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底盛满难以置信,怔怔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他没想到,平息这场事的代价,竟是要他就此娶下她! 付小桃静静立在一侧,已然没了昨夜怯怯哭泣的模样,只垂着眼,将堂上一切尽收心中,眼底是一片平静。此时她像是有所感应,抬眸,看向投来目光的方向,对目光的主人懵懂地眨了眨眼,似是又有了几分昨夜的模样,随后便继续敛下目光,静立人前。 余彦圳蹙起了眉,看着她,心下已然不静。 而下一刻,在余彦圳收回目光后,她又抬眸,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直直对上阿砚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四目相接的一瞬,阿砚心中已不再平静。 而同一时间,不远处的人群之中,郑氏怀里抱着幼子,低头漫不经心地逗弄着,不大不小的声音,悠悠飘散在喧闹的祠堂里。 “可真热闹,好不好看呀,屹哥儿……” 第59章 藏锋锐敛的小毒蛇【番外】 第59章藏锋锐敛的小毒蛇【番外】 付家是前几年逃难过来,方才落户云溪村的外来户。 家中户主付耕西膝下育有一儿一女,长子付垣年方十五,幼女付小桃十三。 早年举家逃难途中,付耕西的原配妻子不幸染病,撒手人寰。 落户安稳后,他念着一双儿女无人照拂,经人说合,娶了如今的继妻申氏。 申氏是个极会算计、又惯会偷懒享福的性子。 自嫁入付家,家中大小杂活、洗衣做饭、清扫打理的粗活,尽数推给了年幼的付小桃,自己日日闲散度日,乐得清闲自在。 付小桃性子隐忍,心里分得清轻重。 兄长正值读书关键期,大半家资都耗在了学堂课业上,她不愿家中琐事纷争扰了他的心神,耽误他的学业。 纵使日日操劳、受尽苛待,也只是默默咬牙扛下所有委屈,半句苦水也不吐露。 这样压抑隐忍的日子一直熬到前些日子,彻底迎来了变数——申氏诊出了身孕,已有三月身孕。 从那天起,她夜夜难眠,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连呼吸都透着紧绷。 申氏素来对耗费半数家资供兄长读书一事满心怨怼,时常背地里抱怨苛责。如今又有了身孕,若往后生下儿子,届时偏心的后娘定会百般打压兄长,抢夺家中资源。兄长的求学之路只会愈发艰难,而她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了。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她的目光,总会情不自禁地一次次落在不远处的黄家院上。 黄家户主三年前染病离世,偌大的宅院便只余下孤儿寡母二人相依为命。 可奇怪的是,这无顶梁柱的人家,日子反倒比她家宽裕体面数倍。 郑氏从不用下地劳作奔波劳碌,却养得一身白皙嫩肤,珠圆玉润的形容。三岁的屹哥儿更是日日有蛋有肉,衣食无忧,日子过得那是无比滋润。 她常常趁着干活的间隙,远远闻着黄家飘出的饭菜香气,自己则端着寡淡粗陋的汤饭,躲在角落,就着那缕诱人的香味默默下咽。 她心底藏了许久的念头,在日复一日的磋磨里慢慢生根发芽,如今随着申氏怀孕再也压抑不住,彻底破土而出。 这日傍晚,暮色沉沉,趁着饭后的片刻歇息,付小桃攥紧心底的盘算,独自迈步走向了黄家宅院。 此时的黄家院门口,郑氏正倚着木门,柔声逗弄着身前三岁的屹哥儿,眉眼间满是宠溺。“哎哟,我家屹哥儿真是聪慧伶俐,将来必定是金榜题名的秀才老爷!” 郑氏话音刚落,抬眼便瞥见院门口立着的纤细身影,猝不及防之下,吓得猛地后退半步。 夕阳余晖落在付小桃身上,却衬得她一双黑亮的圆眼沉得不见底,静静伫立在原地,周身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寂冷寂,莫名让人觉得渗人。 “小桃?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吓我一跳!”郑氏心口微悸,顿时面露恼色。 付小桃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婶子,我能进去和你说几句话吗?” 郑氏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迟疑片刻,才不情不愿地吐出:“进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藏锋锐敛的小毒蛇【番外】(第2/2页) 付小桃抬脚走进院中,目光快速扫过院落。 不过月余未见,院里又添置了几样新物件,处处透着安稳富足,与自家窘迫拮据的光景判若云泥。 郑氏看着眼前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心底越发不喜。 她总觉得付小桃性子阴沉沉、冷恻恻的,想来是常年被申氏磋磨苛待,小小年纪便磨得没了孩童的鲜活,心思深重得可怕。 她不愿让小姑娘进屋落座,只停在院中,淡淡开口:“有什么事,就在这儿直说吧。” 付小桃没有绕弯,抬眼直视着她,语气坚定:“我想麻烦婶子,帮我寻一户好人家。” 郑氏闻言骤然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你莫不是糊涂了!你的婚事,若是不想让你晚娘插手,大可直接去找你爹!来找我做什么?婚配是女子一生的头等大事,我若是敢插手掺和,简直就是自找麻烦,你看我是那等活得不耐烦了的人?” 她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苍凉:“晚娘不会让我嫁进好人家的。” 申氏的心机与偏心,她早已看得透彻。 一旦自己婚事落在申氏手中,最终只会被随意许给旁人,换些银钱补贴自家,绝无半分好出路。 “我不需婶子替我保媒拉纤出面张罗。”她语气沉稳:“我只求婶子悄悄帮我寻觅一户良配,余下的,我自己想办法嫁进去。” 郑氏定定看着她眼底远超同龄人的坚定执拗,心头微沉,敛了神色问道:“为何偏偏找我?” 付小桃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避:“婶子心里,应当清楚我找你的缘由。” 郑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威慑:“我若是不帮你呢?” 对此,付小桃似是早有预料,神色未变,只定定看向自娱自乐的屹哥儿,待郑氏神情越发凝滞后,她方才收回视线缓缓开口:“婶子便帮我这一次吧。” 这话落地的瞬间,郑氏的猜测转为实质。她抱着屹哥儿的手臂骤然一紧,指节泛白,脸上的闲适笑意瞬间褪去。怀中的屹哥儿骤然被勒得难受,小眉头皱起,小手轻轻拍打着郑氏的胳膊,软糯地喊着:“娘,疼。” 郑氏猛然回神,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连忙将他轻轻放到地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娘和姐姐说几句话,你去一旁自己玩。” 打发走孩子,她终于收敛了所有轻慢,从头至尾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女,半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好一个申氏,费尽心思磋磨你,倒是没成想,养出了一条藏锋敛锐的毒蛇。如今倒好,先对我亮出了獠牙。” 付小桃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在衣袖的遮盖下指尖早已泛白,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濡湿。 她今日敢以此要挟郑氏,唯一的底气,便是攥着这个足以颠覆郑氏安稳的秘密。 如今已到退无可退的境地,她不得不赌。 死寂的沉默蔓延,片刻后,郑氏终究是松了口:“说吧,你想找什么样的好人家?” 听见这句妥协的话,她紧绷的脊背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第60章 表姐的心思 第60章表姐的心思 余家这场风波暂且尘埃落定,两家将婚期定在十月,待付耕服完军役归来,便行嫁娶之礼。 陈家的院子里,日头晴好,西屋院墙后的空地铺开竹篾,阿砚正蹲在地上翻晒切好的土茯苓,一片片摊开,晒得微微发干。 王志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到了她身侧,忽然开口:“阿砚表妹,你这晒的是什么?” 阿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往后退了半步,手心微微一缩,等怦怦乱跳的心绪稍稍平复才回道:“表姐,这个是土茯苓。” 王志苑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带着几分赞叹:“表妹竟然还懂得辨识药材,真是厉害。不知……是何人教你的?” 阿砚瞧出她步步追问的模样,答道:“不过是偶然得一位老大夫教的。” 这回答显然没能叫王志苑满意,她伸手指了指晒席上另外几堆分好的草药,继续追问:“那这些呢,也是那位老大夫教的?” 阿砚轻轻摇头:“这些,是昱娇姐姐那位表弟教我的。” 王志苑目光一亮,顺势往下接话:“便是那位江童生?” 阿砚缓缓点头。 这几日她带着阿安往江家院走动,杨家姐弟时常作陪,本就没有刻意遮掩,村中不少有心人早已看在眼里,也没必要刻意隐瞒。 王志苑见状,语气放得恳切,往前微倾了倾身子:“想来表妹同江童生应当已是十分相熟。表姐这里倒有一事,想请表妹搭把手,不知你愿不愿意成全?” 阿砚直起身,指尖还沾着一点草药碎屑:“表姐想要我帮什么?” “你也知晓你表兄明年便要下场考童试。”王志苑道,“先前外祖说江童生守孝百日,不可入公塾。如此一来,这三个月大好光阴岂不是白白虚耗?不如表妹做个中人,代为引荐,让你表兄连同峻哥儿一道,登门向江童生请教课业。” 阿砚眉头微蹙,面上露出为难纠结之色:“这怕是不妥。我当初能够前去,全是仰仗昱娇姐姐的情面,我实在做不得这个中人。” 王志苑不肯轻易作罢,紧跟着反问一句:“可你先前不也时常带着阿安过去?” “那是昱娇姐姐有事脱不开身,才托我领着阿安过去,为的便是避开孤男寡女的闲话。”阿砚语气柔和,却没有松口,“我只是陪同的人,做不了引荐的主。” 被阿砚这般软言婉拒,王志苑心底既有落空的失落,又压着几分不甘,可话已说到此处,再强行纠缠反倒落得自己这个做表姐的不懂事,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暗自思忖,眼前的阿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变得这般滑不留手,句句应答让人找不出破绽,还半分口子都不松开。 短暂的沉默间,阿砚好似猛然想起:“论起交情,堂姐同昱娇姐姐往来比我亲近许多。表姐大可以去找堂姐出面试一试。” 王志苑闻言略一思忖,细细权衡片刻,觉得此法确实可行,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 看着王志苑走远的背影,阿砚这才悄悄松出一口气,肩头紧绷的力道缓缓卸下。 她自己尚且欠着江月淮好几份人情,哪里还能凭着这点浅薄的往来叫他陷入为难。再者,这读书人的事自有读书人解决的法子,可没有让她出头做这中间人的道理。 她弯下腰,重新翻动晒席上的土茯苓。 …… 等到散学,阿砚带着阿安走到江月淮的院门外,跨进院门望见院里多出的人影,心中已然没有半分诧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表姐的心思(第2/2页) 陈书玥瞧见阿砚姐弟,转头便对着杨昱娇扬声说道:“昱娇啊,你只管放宽心,有我帮你盯着,定然不会叫旁人有机可趁。” 杨昱娇脸上浮起一抹尴尬的浅笑,眼角余光恰好扫到进门的阿砚,连忙开口:“阿砚,你来啦,正好。”说罢她转回头看向江月淮,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表弟,既是这般,不若就应下此事?” 她顿了顿,继续劝道:“我晓得你新遭大丧,不宜往来人多,只是......”目光飞快掠过阿砚,又迅速收了回来,落回江月淮身上,“只是日子久了,流言蜚语终究避不开。多添两个人过来,不过一同考究学问,耗费不了多少心力。” 江月淮眼皮微微垂落,静默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既如此,那便明日散学之后来便是。” 杨昱娇暗暗松了一口气,眼底却掠过一丝恍然,像是某个猜测就此得到印证。 一旁的陈书玥闻言,脸上方才绽开真切的笑意。 方才王志苑寻到她的时候,她原本是万般不情愿,可一想到峻哥儿,才勉强松了口。 阿砚面色平静,她心中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只是待到阿爹动身前去服军役,她便不会再来此处。不知堂姐是否清楚这件事,想来昱娇姐姐应当已经同她提过。 她却不知,杨昱娇竟是真把这桩事忘在了脑后。待江月淮闭门谢客之时,陈书玥心有恼怒,只当是杨昱娇存心糊弄自己。 陈书玥并未立刻告辞,而是留下来同杨昱娇一道帮忙打理药材。 前些时日阿砚已经将常用药材尽数辨识完毕,西屋旁的空地已经堆放不下,便寄放在江家院中,平日里也由江月淮代为照看处理。此刻几人手上要打理的,正是白日阿砚进山采挖回来的南芪。 陈书玥打心底里嫌弃这粗活脏手,可又怕自己流露出的怠惰会叫江月淮对峻哥儿留下坏印象,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点点搓洗着根茎上裹着的黄泥。 院落之中,唯有阿安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埋头练字。其余几人手上全都沾着一层黄泥。陈书玥瞧着阿安,心底暗自腹诽,大好机缘摆在眼前,不抓紧向江童生求教,反倒只顾埋头写字,实在白白糟蹋了机会。 半个时辰过去,手上活计告一段落,阿砚便领着阿安准备归家。陈书玥见此,向江月淮依礼作别,连忙快步跟了上去,背影看着倒是有几分迫不及待。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院中便安静下来。江月淮看向杨昱娇,神色带着几分疑惑:“表姐,还不回吗?” 杨昱娇望着他,轻声道:“方才书玥说的那些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江月淮微微一怔:“什么话?” “就是.....”杨昱娇到底是女儿家,说起这样的话到底是有些难为情,只见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绯色,话说得含糊,“就是那亲事的话。” 江月淮这才醒悟,随即神色沉静道:“表姐不必挂怀。我父亲的冤屈尚未昭雪,儿女婚嫁之事,我暂时不会思量,免得平白牵累旁人。” 杨昱娇听他这般说,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末了只化作一声长叹:“罢了。那我也先回去了。” 待杨昱娇的脚步声远去,江月淮合上院门。 他走到正堂檐下,才发觉天上开始掉落雨点。雨滴点点落下打在他伸出的手心,他连忙动身,将摊放在院中晾晒的药材尽数收拢搬进屋内。 一个人进进出出,既热闹又冷寂。 第61章 东屋的暗流 第61章东屋的暗流 东屋之内,烛火摇曳,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陈书峻垂着眼,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向屋内众人:“我不去。” 陈书玥当即蹙起眉头,声调不由拔高几分:“我拉下脸面托求杨昱娇才求来这难得的机会,你怎的张口就说不去?” “阿姐,这件事,你事前理应同我商量一声。”陈书峻神色平静,不见半分赌气。 陈书玥心头火气翻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做错了?” “起初我的确满心盼着能得江童生指点,可转念一想,江公子尚在重孝守制,我们这般急不可耐登门求教,反倒容易给他落下浮躁冒进的印象。往长远看,阿姐,此事你办得着实欠些考量。”陈书峻缓缓说道,“表兄年岁已长,接连三次童生落第,他急,情有可原。可我处境不同,不必这般急迫,慢慢谋划便足够。” 陈书玥深深吸进一口气,转头望向一旁始终默然静坐的爹娘,再转回目光看向陈书峻:“阿弟,是你想得太浅了。” “于你而言,考取功名同样迫在眉睫。” 陈书峻满脸疑惑看向她。 “我原以为你心里该清楚。你是咱们大房全部的指望,唯有你考中秀才,咱们一房在才算真正安稳下来。”陈书玥声音压低,“倘若小叔此番前去服军役没能平安回来。日后若是再遇上征徭抽丁……,别忘了,你再过两年便要成丁。” 这番话重重砸在陈书峻心上,他心头骤然掀起惊涛,眼底满是惊异地看向爹娘,又看向眼前的姐姐,一股寒意慢慢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陈承松这时才缓缓开口,打破屋内凝滞的气氛:“峻哥儿,到了江童生跟前,你多用心求教。但凡有需要花钱打点之处,只管同爹娘开口,断不会叫银钱误了你求取功名。”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天色不早,你抓紧温习功课。” 话音落下,陈承松便迈步走出东屋。许令仪连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陈书峻的肩头,柔声宽慰:“别把你爹的话压在心上。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娘定然会护着你,你只管安心读书便是。” 说罢,她也跟着丈夫一同离开。 屋内只剩下姐弟二人,陈书玥并未动身,反倒在一旁凳上坐了下来:“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心里是不是怨我?” 陈书峻静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陈书玥长长叹了一口气:“当年爹也进过学堂念书,奈何杨夫子归乡太迟,再加上阿爷身任里正,家中大片田产总得有人照管,爹与小叔的读书路就这般硬生生中断了。” 陈书峻垂着头,指尖摩挲着手中木杯冰凉的杯壁,一言不发。 “我晓得你心里难免会想,我苦心盼你出人头地,不过是拿你当做我日后寻个好婆家的筹码。这点我从不瞒你。”陈书玥语气坦诚,但转而话锋一转,“可方才那番话,也是实实在在提点你。阿爹他......” 话说到半截她又戛然而止,一脸欲言又止。 “所以,你若不想落到被舍弃的境地,考取功名,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陈书峻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落寞:“倘若我考不中功名,小叔如今的境遇,便是我将来的下场吗?” “祖制虽讲长子承袭,可眼下爹还未到不惑之年。阿弟,人总要为自己多做打算。”陈书玥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东屋的暗流(第2/2页) “那表兄那般急切,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这一回,陈书玥难得没有作答。 陈书峻胸腔起伏,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少年人的意气慢慢沉淀下来:“阿姐,我懂了。明日我会带上书本同去。” 东屋里的争执悄无声息地发生,又悄无声息地平息。 另一边,阿砚对此处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她早已把熬制膏滋要用的各类药材整理妥当,只等着明日大圩赶集把余下的陈皮、炙甘草、红糖置办齐全,便可以动手熬制药膏。 陈皮二两,一两十文,合计二十文;炙甘草一两,八文;红糖一斤半,一文一两,算下来二十四文。 油灯昏黄,阿砚盘腿坐在床上,指尖捻着一枚枚铜钱细细清点,怕数目算错,反反复复数了三遍,这才小心把铜钱收拢包好。 阿安蹲在床沿边,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阿砚指尖一枚枚细细捻过的铜钱,小嘴也跟着一张一合默默跟着数。待到阿砚把清点完毕的铜钱尽数收进布钱袋,他才小声开口:“阿姐,要不我也同你一道去卖草药吧。这样爹娘和阿姐,就不用这般辛苦了。” 阿砚微微弯腰,凑近蹲在床沿的少年,姐弟二人四目相对。下一瞬,阿安猝不及防挨了一记轻轻的脑瓜崩。 “想都别想。今日的功课全都做完了?” 阿安忙不迭点头,脑袋点得像啄米一般:“早就做好了!” 阿砚瞧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钱袋,满是向往,略一思忖,便从余下的铜钱里摸出一文,轻轻搁到阿安摊开的掌心里:“拿着,算作你的私房钱。” 阿安顿时咧嘴笑开,小手紧紧攥住那枚铜钱,生怕一不小心就飞走,仰脸问道:“阿姐可不许反悔?” 阿砚故意皱起眉眼,佯装一副后悔的模样:“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后悔了,要不还我?” 阿安身子一转,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自己的床铺,身子一滚,拽过被子蒙头一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被窝鼓起大大的一团。被子底下闷闷传出声音:“阿姐,书上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万万不能反悔!” 阿砚望着那团高高隆起的被褥,忍不住打趣:“我是女子,可不是君子。” 被窝里的少年立刻探出来半颗脑袋,理直气壮,脱口而出:“哼,阿姐见识狭隘!女子亦可做君子。楚昭越姬暗许生死,乐羊子妻不贪非财,她们守信义重承诺,半分也不输季札挂剑、季布一诺。” 话音落下,小屋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阿砚不自觉攥紧手中的布钱袋,指节微微收紧。 阿安动了动身子,随后也察觉到气氛变得异样,慌忙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眼里满是茫然无措:“阿姐......?” 阿砚猛地回过神,迅速敛起心底翻涌的心绪,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阿弟,书读得真扎实,功课做得极好呢!” 阿安怔怔望着她,片刻后鼓了鼓腮帮子,小小哼了一声:“我困了,要睡觉了。” “睡吧。”阿砚轻声应道。 明日,还有许许多多的事等着要做。 第62章 事后的再次相遇 第62章事后的再次相遇 大圩远比平日里的中圩要热闹几分。 圩市东侧的码头之上,一箱箱货物不断从船上搬运下来。往来行商多自肇庆、德庆、封川一路辗转途经此地,一面分销各地运来的货品,一面收购本地山货运往外地售卖,人声喧哗,往来不绝。 阿砚径直走到药材摊铺,买下陈皮与炙甘草,万幸价格没有浮动。收好递过来的药材,她便往红糖摊子走去。 半路中,不巧,迎面遇上了人。 较之阿砚脸上流露的讶异,付小桃神色反倒十分平静。 自打与余家定下婚约,付小桃手头宽裕不少,已经能经常买肉回去给付耕调养身子,往日里难得在圩上露面的人,如今倒也能撞见了。 付小桃率先打破两人之间的僵持:“阿砚,你也是来买肉的?” 阿砚轻轻摇了摇头。 付小桃抿了抿唇,低声开口:“你还在怪我?” 阿砚沉吟片刻,语气平淡:“伤害已经实实在在落下。你的目的已然达成,但先前造成的,也不会就此消散。” 付小桃唇瓣紧抿:“村里心里透亮的人自然看得明白。” 阿砚淡淡看她一眼,便打算抬步离去。 “等等。”付小桃连忙出声,快步追上前,“今日之事,往后我必定会还你一份人情。只是眼下,我还有一事,想求你帮我。” 阿砚脚步顿住,满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付小桃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却并未就此放弃:“这些日子,我常看见你带着阿安出入江童生的院子,想来你们相交不差。我兄长,还有彦圳,明年都要下场考童生,你可否代为引荐一番?” 阿砚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你心底瞧不上我。可阿砚,我家中处境你也清楚,若是我不去争,便什么都握不住了。”付小桃说道。 阿砚转过身,正对上付小桃的目光,缓缓开口:“你同余家的婚事虽已定下,可一日未踏入余家大门,便处处是变数。你这般费心替余彦圳谋划,可想过,倘若他日他功成名就,还会不会认你这个出身寻常的妻子?你......当真想好了?” 付小桃脸色骤然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辩驳,阿砚已然侧身,借着涌动的人流,转眼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付小桃蹙起眉头站在原地。 方才那番话叫她一时心神失守,可转念又想到,只要自家阿兄也考取功名,那便不必惧怕此种境遇。 付小桃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神色坚定。 如今看来阿砚这边定然是不肯松口,那她便要另寻门路了。 …… 杨家宅院。 林氏打开院门,望见门外来人,脸上扬起温和笑意:“是小桃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大娘安好。我来找昱娇姐姐,方才去圩上的铺面没有见着她,便冒昧上门叨扰。”付小桃眉眼文静地说道。 林氏神色依旧温和,眉眼间却浮起几分忧色:“说来不巧,她昨夜淋了雨,染上风寒发热,现下卧床起不来身。等她身子痊愈,再叫她寻你可好?” 听她这般说辞,付小桃哪里听不出其中之意,当即颔首:“那便不打扰大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事后的再次相遇(第2/2页) 说罢挎上竹篮,转身离去。 待付小桃走远,林氏合上院门,转身走入杨昱娇的闺房。 屋内的杨昱娇哪里有半分染病的模样,安然坐在窗前刺绣,指尖穿梭,绢布上那只蝴蝶栩栩如生,鲜活欲飞。 见阿娘进来,她停下针线,露出几分讨巧的笑意:“娘,人打发走了?” 林氏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下可明白了?行事总要思虑周全,一味这样搪塞,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杨昱娇微微耸肩:“阿砚的品性我清楚,她一家如今处境实在艰难,我实在于心不忍。” 林氏叹一口气,伸手轻点她的额头:“就你心肠太软。” 杨昱娇撒起娇来:“阿娘!” 林氏落座下来:“好在你还算机灵,自打陈书玥来过之后,你便闭门托病,也算躲开了这一桩麻烦。” 杨昱娇眉眼弯弯一笑:“都是阿娘教的好!” 林氏嗔她一眼:“往后不可再这般行事,当心好心反倒办成坏事。” 杨昱娇郑重点头:“我心里自有分寸。” 沉默片刻,林氏缓缓开口:“说句心里话,你对江月淮,当真没有半分儿女私情?” 杨昱娇笃定点头:“他心思深沉,况且......” 林氏静静等着她说完,她却又顿住不言,转而语气认真道:“阿娘,江家旧案能否得以昭雪尚且未知,我万万不能将您、阿爹,还有整个杨家拖进漩涡之中。” 她心中清楚,杨家有如今光景是几代人苦心经营才得来的。 家中诚然盼望能寻一位有功名的女婿,却并不是非江月淮不可。 “只是读书人,终究大多薄情。好在江月淮与我们尚有几分血缘情分,想来总不至于做出兔死狗烹之事。”林氏终究道出心底的顾虑。 杨昱娇沉吟片刻,随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提醒:“阿娘,表弟家中之事,不是我们能够插手掺和的。” 林氏定定看着杨昱娇,随后整个人松快了下来,欣慰颔首:“你能这般想,是真的长大了。” ...... 下午日头西落。 散学时,阿砚照旧来公塾外接阿安,姐弟二人顺着路缓缓向前走去。 陈书峻匆匆将书囊收拢妥当,快步追上早已踏出塾门的王志之。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远不近跟在阿砚与阿安两道身影的身后。 江家院门虚虚掩着,江月淮正坐在院中大树下的石案边,手中捏着一卷纸,低头细看。 听见院外靠近的脚步声,他抬眸望来。 阿砚此时就站在门外,并无上前之意,陈书峻见此便主动踏出一步,身姿端谨,拱手一揖:“陈书峻见过江童生,冒昧登门,叨扰了。” 王志之紧随其后,同样躬身作礼:“王志之见过江童生。” 江月淮放下手中纸卷,起身回礼,声线温润平和:“二位不必多礼,请入院内落座。” 几人跨步踏进院落,阿安安安静静站在阿砚身侧。 第63章 拜访 第63章拜访 陈书峻深深吸了一口气,解下背上书囊,小心翼翼从中捧出书本,双手托住书卷往前递出。“今日前来并无贵重物件,唯有此物,聊表心意。” 江月淮垂眸看向那册书。 只一瞥,他身形便有极细微的一滞,指尖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 泛黄发旧的书页,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书脊上那一道浅浅的折痕清清楚楚映入眼底,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日。 他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阿砚。 这时王志之也上前半步,把自己备好的礼物捧出,外头用洁净粗棉纸层层仔细裹好。“江童生,我并无什么珍奇之物。听闻公子时常伏案读写,这是本地的松烟墨,墨色沉实,落笔不易晕染。另有一叠竹纸耐得住潮气,正好用来平日誊写文稿。些许薄礼,还望公子收下。” 阿砚静静立在一边,一言不发。阿安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说道:“阿姐......” 阿砚飞快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切莫多嘴。 陈书峻不知这册《诗经》本就是江月淮的。若是此刻点破,只会平白生出一堆是非麻烦。 阿安领会过来,抿紧嘴唇,乖乖闭了口。 江月淮的视线从阿砚脸上收回,重又落回那卷旧书之上,方才的怔忡慢慢平复下来。他伸手接过书卷,语声依旧从容:“二位厚意,我便收下了。多谢。” 他侧身抬手相让,姿态温润有礼,待几人落座后,轻声道:“你们稍坐片刻,我去取茶来。” 说罢,江月淮转身便步入偏屋。 院子骤然安静下来,清风穿院而过,漫开一缕浅淡清苦的药香。 陈书峻端坐在石墩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整座院落,最后落在檐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上。 没过多久,江月淮手捧数只粗陶茶盏缓步走出,将茶水一一递到众人手中,举止从容温和。 陈书峻接过茶盏道谢,轻声发问:“方才留意院中各样药材,看来江童生对草药药理也颇有研习?” 江月淮淡淡噙着一点笑意:“不过闲时翻阅医书药典,居家无事便打理一二,借以打发时日。略懂几分药理,也好护身健体。” 话落,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阿砚:“熬膏工序繁琐耗神。今日清晨我便已经将南芪等药材入水浸润,须得十二个时辰浸透药根才能吸饱水分,把内里的药力尽数唤醒。待到明日辰时,方能动手熬制。” 王志之听得满眼新奇:“原来熬膏还有这般讲究。我往日只见乡人随便把草药下锅煮上一通,从未听过还要提前浸泡、择定时辰煎煮的。” “汤药只求短时析出药力,膏滋却是要久存缓补,工序自然要严苛数倍。”江月淮语气平和解惑,“岭南地气湿热,只要炮制稍有差池,膏体便极易发霉腐坏,先前所有的功夫便全部付诸东流。” 陈书峻听得十分认真:“这般细致周全,实在是我远远不及的。” 几人闲谈片刻,盏中茶汤渐渐转凉,日影也悄悄向西偏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拜访(第2/2页) 阿安坐在一旁伏案做功课,时不时抬眼望向阿砚。 药材尚且还在浸泡,眼下并无别的活计。阿砚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便开口说道:“时辰不早,我们便先行归家。明日辰时我再过来学习熬膏。” 江月淮应声:“我已经托表兄转告表姐明日一同前来,你不必再专程去知会她。” 阿砚点头应下。 陈书峻与王志之见状,也不便久留,当即起身,齐齐拱手作揖。“那我们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登门叨扰。”陈书峻礼数周全,语声诚恳。 王志之亦拱手,紧接着说道:“多谢江童生,我们告辞。” 江月淮起身回礼,轻声道:“慢走。” 四人就此作别,阿砚带着安安静静的阿安率先走出院门,陈书峻与王志之紧随在后,一行人沿着田埂小路缓缓远去。 院中重归清净。 次日。 天光澄澈,是难得的天朗风清。 阿砚顺路送阿安进入公塾,便径直去往江家小院。杨昱娇也恰好抵达,二人相视一笑,抬手推开院门。 江月淮一身素色衣衫,收拾得干净齐整,见二人已到,也不多做寒暄,直接开口:“《本草蒙筌》早有记载,煎膏最忌铁器,须得使用陶釜......” 阿砚凝神细听,将每一句要点牢牢记下。待听完整套流程,方才起火正式熬膏。 灶膛添上杂木柴,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一口厚实硕大的土陶药釜稳稳架于灶上。 阿砚小心翼翼把浸润透彻的药材,连同泡药的原水一并倒入釜中,抬手仔细比对,保证水面高出药层整整三指。见此,杨昱娇也伸手复核一遍水位。 江月淮立在灶边,看她们处置妥当,开口:“先用武火,待汤药大开,立刻转文火。” 阿砚依言照做。待到釜内药汤彻底沸腾翻滚,她迅速撤去大块柴薪,只留灶膛之中暗红的炭火。 江月淮上前,合上厚重的实木釜盖,特意留出一道细缝:“留一丝缝隙透气,一则防止沸汤翻滚溢出锅釜,二则锁住药气,不让凝练的药力白白散逸。”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文火熬煮。 “熬膏万万不可让药材沉底糊锅。一旦糊底,整釜药汁药性尽毁。” 听闻此话,阿砚便寸步不离守在灶前,手中握着一柄细长光滑的竹铲,时时探到釜底缓缓向上翻搅,一圈圈匀速推转药汤,一刻也不敢松懈。待到手臂发酸便换杨昱娇接手,两人交替搅动,防止药渣糊底。 日影缓缓向上挪动,整整三个时辰熬煮,清润药香混着松柴淡淡的木气,充盈了整座院落。 熬煮到火候,阿砚撤尽灶中明火。 此时杨昱娇取来双层细密洁净麻布,架在空置的木盆之上,两人合力,缓缓将釜中药汤倾倒而出。褐黄透亮的药汁顺着麻布纹路缓缓沥落,头煎的药汁尽数滤出,盛入陶罐静置,釜内药渣留下准备接下来的二煎、三煎。 第64章 熬膏滋 第64章熬膏滋 就在二人加水准备二煎之时,江月淮才示意阿砚把备好的陈皮与炙甘草投入釜内。 阿砚与杨昱娇对视一眼,皆带着几分疑惑,轻声发问:“方才头煎的时候,为何不把陈皮、甘草一同下锅?一并煎煮岂不是更为省事?” “陈皮、甘草药性轻薄,经受不住久煮。”江月淮徐徐解释,“南芪、山莲藕、土茯苓这类根茎厚的药材,要久煮方能析出药力。若是头煎便一同下入,二者的药性反倒耗散殆尽。” 阿砚和杨昱娇这才恍然,阿砚则是默默把这配伍煎煮的门道牢牢记在心底。 二煎时辰一到,二人再次滤出醇厚药汁,汇入头煎的药汁之中,三煎亦是如法炮制。 待三遍煎煮全部结束,阿砚双手攥紧浸透药汁的麻布,和杨昱娇一同发力,用力绞拧,把药渣里残存的汁水尽数挤出来,一滴不漏并入总药汁,务求不浪费分毫。 江月淮站在一旁,时刻留意周遭洁净,低声叮嘱:“千万提防灶间灰尘碎屑落进药汁。但凡有一星半点杂质混入,不出两日膏滋便会发酸腐坏,全盘皆输。” 杨昱娇手不由得一抖,阿砚见状连忙稳稳扶住布巾,二人齐齐松了口气。随后阿砚又取四层细麻布层层叠起,两人将全部药汁再度重重过滤,彻底滤除细碎药渣。提纯之后的净汁重新倒入陶釜,再度起火,进入浓缩炼膏的环节。 这一步只用中小火,让药汤慢慢蒸腾收浓。 阿砚目光紧紧盯着釜内,手持竹铲沿着釜底釜壁不停搅动,让药汁受热均匀,避免糊锅。杨昱娇则是走到石凳边坐下歇息,长久守在灶火边,浑身燥热,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中暑了。 时光缓缓流淌,满满一大盆药汤在文火熬炼之下不断缩减,渐渐凝成温润稠厚的膏体,色泽油亮,体量只剩原先的十分之一。 江月淮轻声道:“看看膏势。” 阿砚闻言持竹铲轻轻挑起药膏,浓稠药汁顺着铲刃缓缓垂落,牵出一缕绵长不断的细丝,滴落在干爽竹片之上,凝而不散。 江月淮点头:“可以收膏了。” 收膏是整套工序最要紧的一步,定形锁味。 杨昱娇上前,将二十四两红糖尽数敲碎成小块。 阿砚则是分次少量地把糖碎投入清膏之中,握着竹铲顺着同一个方向快速搅动,让糖与药膏充分相融。 江月淮适时撤去灶中明火,只留灶膛余温炭火。 余温慢慢煨着,糖块渐渐消融,和药膏融为一体,膏体愈发稠厚,药香裹着甜丝丝的糖味漫满小院。 片刻之后,江月淮取来一碗清水,示意阿砚滴膏测试。 一滴浓膏凌空坠下,直直沉入碗底,凝成一颗圆润饱满的珠团,不散不化。 “滴水成珠,膏已成。” 话音落下,阿砚与杨昱娇对望一眼,忍不住露出笑意。 阿砚不敢耽搁,当即撤去所有热源。 温热的陶釜离灶,被阿砚三人稳稳置于阴凉的檐下。她将提前备好的扁形小陶罐靠近柴火反复烘烤保证其干透,待罐内无半分潮气灰尘。三人这才趁热将膏滋一一稳妥舀入罐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熬膏滋(第2/2页) 等到罐内膏滋完全放凉凝固,江月淮拿来干净蜡纸封严罐口,压上陶盖,再将蜂蜡文火化开,细细浇灌封死所有缝隙。这般封存,防潮防腐,就算服役携带,也可以存放许久,随取随用。 檐下晚风拂过,清甜绵长的药香悠悠不散。 阿砚抬手擦去额角薄汗,望着檐下一排排封贮完好的药罐,眉眼舒展,心底满是踏实的成就感。 此时江月淮开口叮嘱:“每日早晚,各取膏一匙,温水化开服下即可。” ...... 阿砚提着竹篮,将膏滋带回家。 阿砚用干净粗布垫着篮口封住瓷罐的罐口,生怕路途颠簸洒漏。 回家后她同阿爹说,先服用几日,感受一下身上会不会出现不适的症状,若有,便好及时去找大夫。总比去到军役吃了不舒服来得让人心安。 陈承桢伸手接过竹篮,心底翻涌着暖意。他望着女儿眼底的忧心,安抚说道:“放心好了,阿爹定然按时服用,半分不会马虎。” 听见这话,阿砚眉眼松开来:“阿爹吃了若是真的管用便最好。往后我便照着这个方子再多熬几罐,等罐子里的吃完,我便再给您送去。” 陈承桢抬起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轻叹中裹着感慨:“我们阿砚,是真的长大了。” 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先前听你说起,此事多得杨家姑娘出力,还有那位江童生相助。膏滋可有留一份给他们?” 阿砚点头:“江童生那里已经留下两罐,余下的,我同昱娇姐姐对半分了。” “那就好。”陈承桢颔首,“等这次军役熬过,柿子换了银钱,咱们便备一份像样的礼,好好谢他们。” “嗯!”阿砚重重应下。 一旁蹲在桌边摆弄竹片的阿安立刻抬起脑袋,眼睛闪闪发亮,急急插话:“到时候我也要一同前去!之前说好要带我去府城的!” 陈承桢被他雀跃的模样逗笑,朗声应道:“好,届时咱们一家人一同去。” 阿安欢喜得原地蹦跳起来,仿佛那赴府城的日子就在明日,小小的脸上满是憧憬。 日子缓缓流淌,倏忽又是两日。 有过上一回熬制膏滋的经验,这一回阿砚与杨昱娇配合默契,不复初次那般手忙脚乱,工序步骤都熟稔了不少。 就在二人低头打理药材之时,院门外传来叩门声响。 为避嫌,江家院门一直是开着的。 阿砚二人抬眼望过去,便见到院门口站着两道熟悉身影。 是付小桃,还有跟在她身后的付垣。 此时,付垣神色略显尴尬,竟然比不得付小桃的从容。 自打上次在圩市碰面自己便知会有这么一刻。而且,她还将自己那番话听了进去,不然现在出现门口的就不只是她们兄妹二人了。 付小桃目光扫过院中,先落在江月淮身上。 果然如同村中人所说,容貌俊朗。 第65章 七月二十八了 第65章七月二十八了 她淡淡一瞥,不好多做停留,视线很快转落到阿砚与杨昱娇身上。她唇角扬起:“昱娇姐,身子可好些了?” 杨昱娇抬眸看她,得体的回道:“这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如今已经舒坦大半了。” 付小桃笑了笑,转而看向阿砚:“阿砚妹妹,阿安弟弟可在?” 阿砚疑惑:“你寻他,有事吗?” “方才兄长拾到阿安落下的笔,现在正好过来送还。” 付垣被点到,只得压下心虚,上前一步:“想着阿安日日勤勉练笔,少了笔,怕是完不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故而特地送过来。” 人,越是心虚,话便不自觉越多。 反倒画蛇添足了些。 阿砚道:“如此,便劳烦付大哥费心了。” 话音刚落,阿安便从偏屋一溜跑了出来,一见付垣手中那支熟悉的毛笔,还发愁的心这才放下,连忙上前:“多谢付大哥。” 笔已经交还,按理付家兄妹便该告辞离去。可付小桃却毫不见外,自然而然迈步踏入院中:“横竖待会我们兄妹也无事,不如就留下来搭把手,人多总是快些。”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她便直接示意直愣愣的付垣过去帮分担阿安的活计。 平白多出来两个人,阿砚与杨昱娇面面相觑,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婉拒,只能压下心底的异样,继续手上的活计。 只是到底多了两个人,院子反倒比之前淡了几分热闹。 时间流逝,一晃便到了七月二十八。 这几日除了熬制膏滋,还制了止痛的蜜丸。因为工序比较繁复琐细,再加上时间迫在眉睫,出了阿安,杨昱帆、杨昱泽也都过来搭手帮忙。 一时之间江家的院落里人声不断,热火朝天。 陈书峻与王志之原本还打算留下来,趁着机会向江月请教学问。但有杨昱泽和阿安这两个闹腾的,想静下来根本不成。二人几次逗留无果,便决定暂时不再过来,心里盘算着等过了二十九日再登门求教。 残阳沉落西山,暮色漫过院墙,阿砚她们早早就归家。 此时,阿安一溜烟跑进院子,扬声唤道:“阿姐,阿姐,小桃姐姐找你。” 阿砚停下手里的活计,拿布巾细细擦着手掌,抬眸问道:“她可有说是什么事?” 阿安晃了晃脑袋:“没有,只叫你出去一趟。” 一旁的陈书玥斜倚在廊柱边,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懒洋洋开口:“看来上次闹出的风波是一点教训都没吃下,转眼便跟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阿砚抬眼望向她:“堂姐若是好奇,不妨随我一同过去瞧瞧。” 陈书玥当即撇了撇嘴,把头扭向一边:“我才不去。” 余家她虽说瞧不上,可听峻哥儿说起余彦圳的为人,也绝不是会倾心于付小桃的样子。付小桃容貌在村中可以算得上出挑,偏巧在七月半被人撞破。这其中没蹊跷,谁信? 先是阿砚,后又是余彦圳,她可不想平白做第三个人。出言提醒,也是怕阿砚心思浅,想不到那么多,到头来反倒连累到自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七月二十八了(第2/2页) 阿砚心中同样琢磨对方的来意。 有了之前的事,她对付小桃的邀约有了心有余悸,实在是猜不透对方此番又打的什么主意。 院外的道路旁,付小桃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桂花树下,晚风吹动枝叶,细碎残叶簌簌落在她的脚边。 看见阿砚走出来,付小桃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找我何事?”阿砚开门见山道。 付小桃伸手将手中的竹篮往前递了递,篮底码放着一颗颗圆实的鸡蛋:“这些是我这些日子攒下的鸡蛋,明日便要启程赴军役了,拿来给你,也好让叔叔补养身子。” 阿砚往后退了半步,并未去接那篮子,只淡淡回绝:“不必了。若无别的事,我便回去忙活了。” “等等。”付小桃见她要转身,终究是按捺不住出声,语调流露出一丝急切。 阿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眼底那从前的亲近已尽数剩下疏离。 自上次事情后,付小桃便捕捉到这份变化,心里虽难受却也知道事已至此,她同阿砚已经没有回转余地:“我想同你换几罐膏滋,还有那些蜜丸。” “为何前几日你不开口?”阿砚蹙眉发问。 付小桃嘴唇动了动,一时默然不语。 电光石火之间,阿砚已然想通了她的盘算,语气也冷了几分:“这是入口的药。制作之前,江童生特意去信询问过大夫,做成之后我也是先让阿爹试服数日,确认身体没有异样才敢预备让阿爹随军役带去。这个情况我和昱娇姐姐并未同你隐瞒。你既然早有这份心思,居然为了让付大哥日日到江家露面,竟全然不顾付大伯的身体?” 付小桃脸上的笑意敛去:“阿砚,你很聪慧。你借着军役这件事,得以靠近江童生,让阿安得到读书上进的机缘。我自然也要抓住属于我的机会。你那日点醒我的那些话,反倒叫我更不能就此放手。” 一旦军役结束,她便再难寻这样名正言顺的由头,只要能让兄长在江童生跟前混个脸熟,哪怕只落下浅薄印象,也是难得的机缘。 阿砚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久久后,轻声道:“你变了。” 付小桃肩头微微绷紧,神色似有缅怀:“阿砚,若你换做我,你也会变的。” 话落,是一片沉默。 片刻后,她郑重提醒:“这药,并非人人都适宜服用。” “带去军中,总归多一分心安。你大可放心,真要是出了差池,我绝不会怪罪到你的头上。”付小桃语气笃定,随后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一回,我必定不让申氏在外头乱嚼。” 阿砚敏锐察觉到她竟然对申氏连晚娘二字都不愿意称呼了。 暮色里,阿砚脑海中不由得浮起付耕憨厚和善的模样,从前对方进山归来碰到自己,还不忘分野果子给自己和阿安。 她心里并不认同付小桃的做法,可终究拗不过心底那一关,软了心肠。 “稍等。”说罢她转身回屋,取来两罐膏滋与两罐蜜丸递到付小桃手上,算是应下。 第66章 和离书吗 第66章和离书吗 晚饭时分,饭桌上气氛沉得发闷,唯有竹筷触碰瓷碗,叮叮当当几声细碎的碰撞。 这时,陈承松放下手中碗筷,看向对面的陈承桢:“阿弟,此番离家两个月,在外头万事只管顾好你自己。家中老小,有我和你大嫂照看着,你不必挂怀。” 陈承桢心底本就软了,闻言轻轻应了一声。 老爷子捻了捻胡须,缓缓开口:“明日我送你们前去,到了地方,我看看能不能寻机会同监工说上几句求几分情面,看能不能给你分派一轻省些的活计。” 陈承桢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没有了言语。 老爷子被儿子这一望,神色有些尴尬。老太太见此连忙接话打圆场,往陈承桢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哪里就这般轻易生分了。往后日子还长,总要一处过日子的。你爹心里是疼你的,盼着你平平安安回来。多吃些饭,夜里我再做些干粮,给你路上备着。” 陆静娴垂着眼,没有出声。她知晓此刻不好打破这份血脉温情。 她耐着性子等场面缓和,待许令仪也顺着亲情的话头往下说,这才抬眸,开口:“既然大哥大嫂都应下会照看家里,那轮值的事,便从明日起就开始吧。大嫂,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下,饭桌上又是一片寂静。 先前提起轮值,并不是陆静娴一时意气,那本就是提前给许令仪的提醒。现在她是想趁着全家都对陈承桢心存愧疚之际,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陈承松愣了一瞬,很快便顺着话头点头:“弟妹这些年操持内外,着实辛苦。便依你说的,也让你大嫂尽一尽孝敬。” 许令仪万万没料到陈承松竟这般干脆应了下来。她僵愣了半晌,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快,勉强撑起体面:“你大哥说得是,孝敬公婆本就该有我的一份。只是平日里弟妹手脚勤快,家事上下打理得周全利落,我反倒不好插手。再说我已经许久不掌厨做饭,怕是手生,还得弟妹多在一旁搭把手打下手才是。” 她仍旧不甘心,打着想把陆静娴继续拴在灶边的算盘。 陆静娴哪里听不出她的心思,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想当年,大嫂一手好厨艺,周遭十里八乡谁没有听过你的名声,这点家务琐事,于你而言自然不算什么难事。” 许令仪被这一句话堵得哑然,勉强扯出笑容:“弟妹记性倒是好,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哪里是旧事。”陆静娴顺势往下说,“当初大哥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听说迎娶大嫂之时,光聘礼便有六十担,当年不知羡煞多少待嫁的姑娘。” 这话说到了陈承松的心坎上,他哈哈大笑起来:“说起来,当年你大嫂同杨林氏,可是齐名的双姝......” 许令仪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丈夫被几句奉承话捧得飘飘然,话题彻底偏到陈年旧事上,半点没顾及自己的难处,胸中怒火越攒越盛,却只能生生憋住。 晚饭结束后,许令仪一把将陈承松拽进东屋,将门掩上,压着嗓音说:“你怎么就那样应下了!我从前厨艺再好,那都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玥姐儿转眼便要说亲,我要打理好体面,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峻哥儿来年还要下场考童生,里里外外都要出面应酬打点,难不成要叫我灰头土脸地出门见人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和离书吗(第2/2页) 陈承松脸上并无半分焦灼,抬手拍了拍妻子的胳膊,低声安抚:“这有什么要紧。不过是好叫阿弟安心上路罢了。等阿弟动身去服役,你再寻个由头称身子不适,这不就顺理成章推脱掉了?” 许令仪眼神犹疑:“当真?” “真!比银子还真!”陈承松笃定道。 听见这话,许令仪紧绷的肩头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此时她心中竟隐隐有几分同大姑姐的共情。 西屋之内,离别的愁绪沉沉漫在烛火光影里。 昏黄的火焰跳动,把屋内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陆静娴低头整理行囊,一件一件叠好衣物,一边轻声叮嘱:“好在不是冬日,多备一套换洗的衣衫,出了汗便及时换下身子也能舒坦些。” 陈承桢坐在床沿,目光沉沉落在妻子身上,看她忙前忙后絮絮叨叨的交代,大多时候只是怔怔望着,待到听见问话,才回神点头应声。 陆静娴见他神情不对,晃了晃手:“怎么了你?” 静默半晌,他忽然开口,有些颓丧:“当初,是我误了你。倘若你嫁去那家长房,也不必跟着我受十几年的磋磨。” 陆静娴整理衣物的手骤然一顿。 她抬眼看向陈承桢:“方才饭桌上那番话,我是有意说的。若不那样逼一逼,大嫂还会说出别的推诿的话。” 陈承桢望着她,心头愧意翻涌:“这十几年来,实实在在苦了你。” 陆静娴浅浅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苦笑。 都是命,人活着,哪有不苦的。 陈承桢沉默片刻,伸手探到枕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纸边还带着参差的齿痕,像是从阿安练字的纸上小心翼翼裁下来的。 他把纸片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你收好了。倘若......倘若我此番回不来,有它在,你也不必困在陈家苦熬一辈子。” 陆静娴满心疑惑,伸手将纸张展开:“这是什么?” “和离书。”陈承桢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静娴的眼底瞬间漫上水汽,一下子红了眼睛:“你倒是替我盘算周全了。可阿砚与阿安怎么办?” 陈承桢喉结滚动,许久才哑声说道:“终究姓陈。留在陈家,好歹有一口饭吃。爹不会容许旁人戳他的脊梁骨的。” 泪珠顺着眼眶滚落下来,陆静娴一言不发,两手发力,嘶啦一声,直接将那张和离书撕得粉碎,碎屑簌簌落在地面。 “你这是做什么!”陈承桢一惊。 “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陆静娴抬眸望向他,语气笃定,“等你平安归家,我们便分户出去过日子!” 两人对视,烛火下的影子抱在了一起,随后响起压抑的抽噎声,低低地在西屋回荡,然后从门缝泄出。 第67章 去往服役 第67章去往服役 门外,阿砚与阿安静静蹲坐在地上。 阿安小手攥住阿砚的袖口,声音细若蚊蚋:“阿姐......” 阿砚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阿安见此,懂事地抿紧嘴巴,不再作声。 阿砚轻轻起身,牵起阿弟的手,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回二人的小屋。 一关上门,阿安才放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阿姐,阿爹真的会没事吗?” 阿砚摸了摸他的头顶,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安抚道:“会没事的。过上几日,我去府城打探消息,打听清楚阿爹被分派到何处做活,到时候我便给他送吃食与汤药过去。” “那等到旬休之日,我也要同阿姐一道去!”阿安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好,我们一同去。”阿砚点头。 阿安抬手胡乱抹掉眼角的泪水。 离别最是磨人。 这漫漫长夜,云溪村中,又有多少户人家能够安然入眠。 翌日清晨。 应征的青壮尽数汇集在晒谷坪。而送行的家人们立在一旁,个个眼眶泛红,絮絮叨叨的仿佛有永远说不完的叮嘱。 听着家人的嘱托,那即将去服役的铁铮铮的汉子,眼底也不自禁的漫上红意。 这时,老爷子赶到晒谷坪,看着下方依依不舍的众人,沉默了好半晌,到底不能误了时辰,随即扬声对众人说道:“两个月的光景,熬过去大家便能阖家团聚。大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次为了让大伙少耗些脚力,今日咱们便搭乘杨家的渔船赶赴府城,上船之后,大家也好趁着机会好好歇息半日。” 去到码头,渔船早已停好,六十多名青壮陆续登船。 待到渔船扯起帆,缓缓驶离码头的那一刻,岸边的妇人孩童再也克制不住,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四起。 船上的人也望向岸边的家人,不少年轻的男儿,鼻子一酸也忍不住眼泪滚落。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两个月,能活着回来的又有几人,谁也不知道。只期盼着,此番出去,一个都不要少才好。 船行两个时辰,众人方才至府城外的码头。 码头距离核验的地点还有一段路途,众人便重新挎好粗布行囊,脚不停歇地赶往府城南门。 南门外空地上早已聚满来自各处的役丁,人声混杂。 府衙差役立于最前方,捧着厚厚一卷徭役名册,按籍贯次序高声唱名核验。每唤到一个名字,便有役丁跨步出列应声,随后按下手印,被登记形貌籍贯。接着再由兵卒上前勘验身形样貌,严防逃役、虚冒顶替之类的事情。 太阳逐渐西斜,数百名役丁逐一比对查验,确认人名尽数对上,并无缺漏,这才核验完毕。 这时,管事差役才上前依照定例拆分编排队伍。 十人编为一伍,设伍长。五十人编为一队,设队长。 层层管束,再将众人派往各处不同的城墙修缮工段。 趁着监工还未划定劳作地段,老爷子见状连忙挤上前去,躬身赔着客套,又悄悄塞过去银钱。好话讲尽,银钱递出,监工却面色冷硬,分毫没有通融的余地:“此番修城乃是防务要务,干系整座府城安危,一律依照名册分派,休要再多言语。” 一旁还有几个兵卒发出嗤笑声,显然不耻老爷子的做派。 老爷子瞬间僵住,面色泛红,随后只得灰溜溜地退了下来。 只是,他不曾料到,这番举动,反倒叫监工把云溪村这一伙乡民,暗暗记在了心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去往服役(第2/2页) 没过多久,各处劳作地段分派已定。偏偏最为凶险的那一段城墙修缮的差事,落到了云溪村一部分役丁头上。 陈承桢亦在其中。 府城西北隅。 这一截城墙顺着山势垒筑而成,墙体本较之别处低矮薄弱,加上经年累月失于修葺,大半砖石酥松风化,多处墙体出现坍塌的缺口,历来是山匪伺机袭城的破绽之地。 城墙外头便是连绵不绝的山林,山势陡峻,古木参天,绿荫沉沉望不见尽头。 监工神色厉肃,抬手指向满目疮痍的残垣:“此处墙垣损毁最重,紧挨着贼寇出没的山林,乃是他们觊觎偷袭的要害!尔等白日全力修葺补筑,所有缺口缝隙,务必要填塞夯实。夜里轮班巡守城墙,紧盯山林方向,但凡察觉一丝异动,立刻鸣锣示警。若是有人懈怠玩忽职守,定当从重责罚,绝不宽宥!” 残破的断墙横亘眼前,林间时不时传来鸟兽嘶鸣,风穿林木,呜呜作响。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沉得如同乌云压顶。 陈承桢心底泛起一阵不安。 片刻过后,兵卒搬来铁锹、抬杠、粗麻绳等一应劳作用具,逐一分发下去。铁器相互撞击叮当作响,混着山林呼啸而过的风声,这场筑城的苦役,就此拉开。 —— 幕空下,墨蓝底色的天空铺着翻涌的黑云,云隙被将熄的落日洇出薄粉与橘红的残晕。风裹着潮意蹭过耳尖,连远处的树影都浸在这半明半暗里,攒着温吞又压人的静。 村里一下子走了六十多名青壮劳力,往日田地里锄头起落的热闹尽数消散,只剩零星几个老人妇孺劳作,透着股萧索。 陈家外桂花树旁的青石上,坐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姐弟二人静静仰头望着天际翻卷的黑云。 阿安耷拉着眉眼:“阿姐,我想阿爹了。” 虽说平日里阿爹下地劳作也常常见不到人影,但这次和往日还是不一样的。 他望着暗沉的天色:“看这乌云,怕是快要下雨了。阿爹动身的时候没带蓑衣。” 阿砚垂眸看向身旁的阿弟,心头也是一阵担忧:“明日一早,我便进城去打探阿爹的消息,看看那边的情况。” 阿安眼底亮起一丝期许,随即又落寞下去:“要是我也能跟着一起去就好了。” “不急。”阿砚揉了揉他的头顶,“等你下次旬休,我定然带你一同去看阿爹。” 正说着,阿安眼尖,一眼瞥见对面村道上的几道熟悉的人影,连忙抬手指去:“咦,是阿爷回来了!阿爷身边跟着的,是不是堂兄和表兄?” 今日姐弟二人没有去往江家。膏滋与蜜丸的制作工序阿砚已经会了,无需再登门叨扰。 阿砚抬眸细看,果然是他们。 阿安眼珠一转,立刻手脚麻利地从石上滑了下来,拉着阿砚的手腕就往家拽:“阿姐,我们快回家!堂兄他们肯定是被大哥哥赶出来的!阿爷看着好像心情不太好,别待会儿迁怒到我们身上。” 阿砚任由弟弟牵着,两人就这么往院里走去。 事情果真和阿安猜的差不离。 陈书峻与王志之登门想要继续请教学业,却被江月淮以重孝不宜聚众论学为由,推却了二人的求教之意,只待百日后再说。 二人见此也不好继续留下,只悻悻从江家离开,恰巧途中遇上归来的老爷子。 陈书峻与王志之瞧着老爷子阴沉的脸色,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只乖乖跟在身后,一路沉默地归家。 第68章 去城西 第68章去城西 街市人声喧腾,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撞在耳边。 “包子!香喷喷的包子!” “米粉!卤菜米粉!” 支摊卖米粉的妇人抬眼瞥见立在街边的姑娘,扬声招呼:“小姑娘,来一碗?” 而被她叫住的正是阿砚。 昨日傍晚的漫天黑云,原以为今日必定落雨,哪知清早推开屋门,黑云早已被风吹得不见踪迹,只余下一大片白云和蓝蓝的天空。 她掂了掂肩上的背篓,篓中装着剩余的药材,还有蓑衣、干粮。 闻着米粉的香气,阿砚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却摇了摇头,随即脚步不停地往回春医馆走去。 回春医馆一如往日模样,药味沉沉漫在廊下。 守在前堂的学徒一眼看见阿砚,眼中掠过几分讶异:“邓大夫猜得不错,你果真今日过来了。” 老大夫就是邓大夫。 内间的邓大夫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阿砚身上:“来了啊。” “嗯。”阿砚连忙应道。 “昨日征役,城里动静不小。我打听了一番,你们村过来的,被分作两拨,一拨派往城西方向,另一拨调去西北方向,只是你父亲具体归在哪一处就不得知了。” 阿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对着邓大夫郑重道谢:“多谢您费心。” 邓大夫摆了摆手,不过是闲谈间顺嘴打听,算不上什么大事。他目光扫过阿砚的背篓:“这次带过来的依旧是土茯苓?” 阿砚赶忙把背篓卸在地上,先将压在最上头的蓑衣取出来放到一旁。随后拿出一个布袋:“您看看这个。” 邓大夫取过布袋,迈步走到门口,借着门外透亮天光低头细看袋里的干货。 “山银花?”邓大夫眉梢微抬,显然没料到她竟采了这个。 说罢伸手捻起一小把,花瓣青灰泛着银白,指尖稍一用力,花便搓得细碎。 阿砚心底顿时浮起忐忑:“是没有晒妥当吗?” 邓大夫在袋中又翻拣片刻,缓缓摇头:“藤梗杂质倒是剔除干净了,只是你采摘得晚,尽是已经盛放的花,不少已经转为黄褐色。这般货,寻常是不收的。” 阿砚肩头轻轻垮下去,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可很快又强打起精神:“那要采成何等模样才肯收?” “要采未绽开的花蕾,花瓣尚未转黄。最好赶在日出之前采摘,朝阳未升,花朵便不会盛放。其余工序做得尚可,干透无杂,上手轻脆,搓揉即碎,还带着清香气。不过,切记不可用火烘烤。还有花若是颜色发黑、生霉也不可。” 阿砚将这番话记在心里:“我记下了。” “只是往后,你怕是抽不出空闲进山采花了。” “我起得再早一些便是。”阿砚不知邓大夫为何这般说,直接脱口道。 邓大夫缓缓摇了摇头:“这几日必有一场大雨。就算你冒险采回,连日不见日头,无处晾晒,到头来也是白费功夫。” 阿砚看着外头:“昨日黑云虽重,可夜里风大已经吹走,今日又是艳阳高照,您为何说会下雨?” “再过几日,你自然就明白了。”邓大夫没有多做解释,唤来学徒便转身往后间走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去城西(第2/2页) 学徒上前,动手给余下的土茯苓过秤,一边称量一边同阿砚说道:“邓大夫看天时的本事,你可别不信,向来灵验的。” “我并非不信。”阿砚说道。 学徒满脸疑惑:“那你方才为何还要争辩?” 阿砚:“我只是想知晓,他是从哪里看出天要落雨的。” 学徒一时语塞,无奈地撇撇嘴:“这是邓大夫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本事,哪里能随随便便就传授于人。” “八斤,八十文。” 阿砚收好学徒递过来的铜钱,道别后背起背篓就往城西而去。 城西连片都是官舍坊巷,越往西走,喧嚣便一点点淡下去。 阿砚绕过几处染坊和铁匠棚,沿着城濠内侧的巷道向北穿行,不多久便踏入了城西徭役地界。 她望着往来忙碌的兵卒和役夫,心中惴惴不安。 这时,只见迎面走来一名汉子,她连忙快步上前:“大叔,劳烦问一声,您可认得陈承桢?” 汉子随意摆了摆手,脚步都未曾停顿:“不认得,你问问别人吧。” 阿砚不肯放弃,又接连拦下两三个路过的役夫。有人摇头表示全然不知,有人埋着头不愿搭理。 四处问询一遍,半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她正打算往城墙马道走去,想找值守的兵卒再打听打听。 这时一名挎着腰刀,神色凶悍的兵卒快步冲了过来,眉头紧皱:“此处是军役重地,岂是寻常妇人随意游荡的?速速离去,再逗留徘徊,便以窥探营务论处!” 阿砚慌忙向后退了两步,急忙辩解:“官爷,我只是来找我阿爹,没有别的恶意,只求问出他的下落给了东西就马上走。” “修筑城墙的徭役分散各处,岂能容你在此胡乱打听!快走!”兵卒越发不耐,抬手就要驱赶。周遭劳作的役丁纷纷侧目,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阿砚立在尘土之中,局促不安却不肯挪动半分脚步。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人群外传来:“官爷息怒,这丫头并非有意扰乱,我这就带她离开。” 阿砚一抬眼便看见挤开人群走来的人,杨昱泽的阿爹——杨成槐。 有旁人出面周旋,兵卒神色稍缓,冷哼一声,这才转身走开。 “杨叔。”阿砚低声唤道。 对比周遭满身尘土的役丁,杨成槐的形容要好上许多。 杨成槐把她拉到远离工地喧闹的墙根之下,阿砚就迫不及待开口:“杨叔,我阿爹可是在这里做工?” 杨成槐闻言,叹了口气。抬手指向远方西北山影,神色沉重:“昨日分派的时候,你阿爹被分到府城的西北边,宝积山那一带去了。听说那边的城墙崩坏严重,山势又险峻。” 阿砚心口骤然一沉,怔怔望着宝积山方向。 “那......那边可以前去探望吗?我还备了蓑衣和干粮想送过去给阿爹。”阿砚语气带着一丝期盼。 杨成槐:“我也说不准。宝积山和城西不一样,那边劳苦程度远胜此处,官兵把守也更森严。” 听完这番话,阿砚心底反而拿定了主意。 无论最后能不能见到人,这一趟,她是非去不可。 第69章 探望阿爹 第69章探望阿爹 “多谢杨叔告知。”阿砚抬眸望向杨成槐,“我还是要去一趟。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能确认阿爹安好,我心里也能踏实。” 杨成槐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只得叮嘱两句:“那你千万谨言慎行,好生跟守军说话,切莫冲撞了官爷。若是守卫执意不肯通融,便立刻折返,这工地森严,万万不可逞强逗留。” “我都晓得,劳烦杨叔挂心了。”阿砚郑重道谢,接着辞别杨成槐,转身顺着城墙外侧的荒僻山路,朝着宝积山行去。 越往西北,愈发荒芜。 入目只剩连绵叠翠的峰林、依山盘踞的老墙,还有一条被车马行人常年踩踏出来的黄泥山路。 道路坑洼,路边荒草丛生。 行至隘口,前路终于被一道临时扎起的木栅栏拦住。栅栏两侧立着两名守兵,腰刀半出鞘,神色肃穆。较之城西值守的兵丁,此处守卫戒备森严。 栅栏之后,便是依山而辟的工地,人声嘈杂,尘土漫天飞扬。 役夫们佝偻着脊背,在陡峭险峻的山壁与残破城墙之间辗转劳作,搬石、垒土、夯墙。 阿砚稳了稳心神,上前对着两名守兵躬身行礼,语态恭谨:“两位官爷安好。民女阿砚,是役夫陈承桢的女儿,特意前来给父亲送些干粮与蓑衣,恳请官爷通融片刻,容我见阿爹一面,交割物件便走。” 年长的守兵抬眼,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见她一身素净布衣,神色坦荡,不似生事之人,却依旧神色冷硬,断然拒绝:“上头有令,西北城防乃是防务要害,工期紧迫、军务森严,严禁家眷探视、闲人入内。速速离去,莫在此处逗留挡路,耽误工事进度。” “官爷,我只求送些御寒充饥的物件,绝不耽搁片刻,送完即刻下山,半分不会扰乱工事规矩。”阿砚不肯就此放弃。 “规矩便是铁律,容不得半分通融。”另一名守兵上前半步,语气愈发凌厉,“此处本就隐患重重,再加上人手紧缺,哪有闲暇容你探亲叙旧?再纠缠不休,便按扰乱军务论处,一律驱赶治罪!” 山风呼啸穿过隘口,吹得阿砚衣袂翻飞。 她立在风口之中,望着工地里密密麻麻埋头苦干的役夫,目光急切地在一张张沾满尘土的面孔上反复搜寻,心底满是焦灼。 就在这时,工地中段的人群里,一道身影缓缓直起身。他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脊背,下意识抬眼望向隘口方向。只匆匆一眼,阿砚便精准认出了那人。 是阿爹! 不过一日未见,他沧桑了太多。 往日还算挺拔的脊背,被无休止的劳作压得微微佝偻,一身粗布短褐沾满黄泥灰屑,早已辨不出原本的色泽。鬓边、额间尽数蒙着薄尘,眼底堆砌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陈承桢骤然看见栅栏外的女儿,先是一脸错愕,随即满心慌乱,连忙从堆积的石堆间挤身而出,脚步仓促又急切,生怕女儿在此冲撞守军。 “阿砚?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快步走到栅栏内侧,眉头紧蹙,“这是什么地方?此处守军森严,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能贸然前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探望阿爹(第2/2页) 望见父亲这般憔悴劳碌的模样,阿砚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阿爹,我今早去城西工地寻你,听杨叔说你被分派到了宝积山。我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给你送些东西。” 两名守兵见是父女相逢,便没有即刻驱赶,只是冷眼伫立一旁:“只许说两句话,速速交割物件,即刻下山。” 得此准许,阿砚连忙道谢,反手便卸下肩头的竹背篓,隔着疏密的木栅栏,一点点递过去:“这里是娘新烘的干粮,还有一件蓑衣。回春医馆的邓大夫说,近日必有大雨,你带着能遮雨,免得淋雨受寒。” 陈承桢伸手稳稳接住,抬眼望着女儿,满是酸涩:“是爹没用,让你们在家忧心了。” 阿砚目光落在他磨出血泡的双手上:“这里比城西苦太多,阿爹千万不要硬撑。累了就趁着歇息的空档缓一缓,一定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陈承桢重重颔首:“阿爹晓得。会好好保重身子,踏实做工,早日归家。” 一旁的守兵已然失了耐心,沉声催促:“话说完便速速归位做工!工期延误,无人能够担待!” 陈承桢不敢多做耽搁,匆匆将背篓背在肩上,望着栅栏外的女儿,再三叮嘱:“你回去的路上千万小心,山路难行,切莫随处停留。归家后好好待着,不要再往这边来了。爹无碍,咬咬牙便能熬过去。” 阿砚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用力点头:“阿爹务必好好保重,阿娘还在家等你归来。” 陈承桢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随后转身再度踏入尘土飞扬的工地,弯腰拾起工具,转瞬便融入一众埋头劳作的役夫之中。 阿砚立在风口,望着工地忙碌的人影久久未动。 “看过便速速下山了!”守兵再度出声驱赶。 阿砚闻言,敛去眼底的情绪,对着两名守兵微微欠身:“多谢二位官爷通融。” 转身之际,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忙碌的工地,将此时景象牢牢记在心底,接着便不再迟疑转身踏回那黄泥山路,一步步走去。 夕阳西斜,金红的余晖漫过田埂。 阿砚一路赶着脚程,终于赶在酉时中踏入了云溪村。 快到家门口时,她远远便看见阿安蹲在路口老树下,支着下巴一直往村外张望。 “阿弟。” 阿安闻声猛地抬头,眼睛一亮,立刻奔过来:“阿姐!你总算回来了!阿爹怎么样?做工的地方在哪?” 一连串的问题争先恐后蹦出来。阿砚收敛情绪,轻声应:“还成。” “还成算什么回答呀。”阿安小声嘟囔。 话落,他见阿姐转身就要往家门里走,他连忙伸手拽住她的衣袖:“阿姐,别急着回家。” 阿砚闻言心头一紧,蹙眉看向他:“怎么,家里出事了?” 第70章 争执 第70章争执 阿安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是大伯娘。这会儿估计正在厨房里发火呢。” 阿砚略一思索:“那为何不能回去?” “你一进门,挑水的活计定然就落到你头上了。”阿安小声道。 他出来之前,还听见大伯娘在背地里念叨阿姐呢! “我方才差点就被抓去提水,亏得我跑得快,溜出来等你。” 阿砚问道:“那你有没有跟阿娘说?” 阿安闻言一拍脑门,懊恼道:“哎呀,我忘了!阿姐,咱们赶紧去地里寻阿娘。” 两刻钟之后,姐弟二人赶到田间。 阿砚远远望见那道弓着身子清理杂草的瘦弱身影,恍惚间,竟和方才在宝积山看见的阿爹身影重叠在一起。 “阿娘!”阿安扬声喊道。 陆静娴听见声音,缓缓直起腰,抬首看见两个孩子,脸上露出浅淡笑意:“就快收拾完了。马上就好。” 阿安拉着阿砚快步朝她跑过去。 “慢点跑,当心摔进田里!”陆静娴连忙叮嘱。 “阿娘放心!我们跑这么多年,稳得很!”阿安笑道。 “你这孩子。”陆静娴无奈一笑,目光转向阿砚,“怎么样,寻到你阿爹了?” 阿砚点头:“找到了,在府城西北的宝积山修筑城墙。” 陆静娴松了口气:“那就好,知道人在哪,心里就踏实多了。” 阿砚看阿娘的神色,不像是知道宝积山山势凶险的,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敢细说,怕阿娘日夜担心。 “等田里的活忙完,过几日我也同你一道,去看看你阿爹。”陆静娴期盼说道。 昨儿她还想跟着一道去的,只是听村里的老人说了会有大雨,大家闻言便趁着今日加固田埂,她也就不能跟着去了。 阿砚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出言拒绝。 阿安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昨日公塾提前放了旬休,让大家去送自家亲人,这么一算,他还要上十日的课才能等到旬休。 不多会,地里的活计忙得差不多后,娘仨这才回陈家。 刚踏进院门,阿安就耸了耸鼻子:“阿娘,好像有菜烧糊的味道。” “大伯娘不会还没烧好菜吧?”阿安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阿砚抬手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示意他不要多嘴。 阿安抿着嘴嘟起腮帮子,乖乖闭了声。心里却暗自嘀咕,从前阿娘从不会拖到这般时候。 守在门口的陈书玥一眼瞧见他们回来,语气带着几分刺:“可算回来了?怎么不索性在外头住一夜算了?” 这话里的埋怨让人听得明明白白,这是怪他们归家迟了,没人回来分担家务。 阿砚迎上她的目光:“堂姐不去厨房搭把手?我闻着,像是菜烧糊了。” 陈书玥眼神微微飘忽,依旧强撑着底气道:“我从小就没碰过锅铲,你叫我怎么帮?” 阿砚从容开口:“我若是没记错,再过半月便是堂姐的及笄之日。若是连下厨打理家事都不会,往后说亲,怕是要让人掂量。” 陈书玥下巴微扬,语气傲然:“我将来自然是要寻一户不用我下厨操劳的人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争执(第2/2页) 阿砚微微颔首:“那便先祝堂姐心想事成。只是这及笄礼,堂姐心里可有打算?想来排场定不能输给昱娇姐姐。” 同在一个屋檐下,阿砚自然看得明白。 陈书玥心底暗暗较劲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出身体面的杨昱娇。 这话果然戳中陈书玥的心气,她当即挺直脊背:“那是自然。阿爷是里正,我是阿爷的嫡长孙女,这场及笄礼,万万不能比杨昱娇的寒酸半分。” “想来也是。”阿砚话音一转,目光望向厨房,语气添了几分关切,“只是大伯母今日操劳许久,可别累垮染了病。倘若到时候堂姐行及笄礼,伯母带病待客,万一过了病气给宾客,反倒不美。” 陈书玥眉头一拧:“那你就少往那乱七八糟的地方去,留在家里帮阿娘分担。” 阿砚面上露出一丝迟疑:“只是我性子粗,不比堂姐细心。万一手脚莽撞,哪里做错了,耽误了堂姐的及笄大礼,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陈书玥一噎,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反驳。 话音刚落,许令仪便从厨房走了出来,脸上沾着些柴灰,鬓发微乱,还能见她额角沁着薄汗,对比往常,是鲜少的狼狈。 她顺势接过陈书玥的话头:“玥姐儿说得没错。阿砚,虽说你粗手粗脚,但打打下手这些粗活总归是能干的,不碍事。饭菜我已经做好了,你进去端出来吧,我忙活一天,也该歇歇了。” 阿砚神色温和:“好。大伯娘辛苦操劳一日,确实该好好歇息,我这就去端饭菜。” 许令仪见她识趣听话,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转身便落座歇息。 阿安亦步亦趋跟着阿砚走进烟火未散的厨房,小声拽着她的衣袖:“阿姐……” 阿砚抬手温柔摸了摸他的头顶,低声安抚:“别急,现在不是和从前不一样了吗,凡事总要慢慢来。” 阿安轻轻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点头:“那我帮阿姐一起。” 他转头一眼看见灶台上几盘微微焦糊的饭菜,眉头蹙起:“阿姐,菜都糊了,吃了会不会闹肚子?” “只是表层焦了,不碍事。”阿砚宽慰,随手利落收拾碗筷,将饭菜逐一端起。 姐弟二人端着饭菜走出厨房时,陈家众人早已齐齐端坐饭桌前。 一家子神色自若,姿态松弛,这般光景仿佛回到了阿爹未曾服役的时候。 明明是一家人,满心挂怀的却唯独她们娘仨。 这份落差,堵得陆静娴和阿砚心头发闷。 焦糊的饭菜一一摆上桌,许令仪立刻摆出几分羞赧神色,对着二老笑道:“爹娘莫见怪,许久不曾下厨做饭,手生得很,一时没把控好火候,才把菜烧糊了。” 老太太神色平淡,随口宽慰:“不过是家常便饭,凑合着吃便是,多练几日自然就熟练了。” 得了台阶,许令仪立刻顺势开口:“阿娘,您看再过半月便是玥姐儿的及笄大礼。我如今下厨尚且这般笨拙,日日围着灶台折腾得灰头土脸,到时候若是失了仪态,反倒折了咱们陈家的脸面。依我看,不如暂且先让弟妹接着打理家事,等玥姐儿的及笄礼风风光光办完,我们再重启轮值,您看可行?” 第71章 下雨了 第71章下雨了 方才有了那丫头的提醒,她反倒不好用生病的借口推掉了。 话落,满室骤然一静。 一直默然静坐的陆静娴,抬手将手中的瓷碗搁在桌面。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清晰落在众人耳中,像一记轻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陆静娴抬眸开口:“大嫂好大的脸面,整个陈家的脸面莫不是都压在你的身上了?” 许令仪脸色骤然一青,当即辩驳:“弟妹你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想让玥姐儿的及笄礼体面周全,不让旁人看笑话罢了。我这当娘的为女儿着想,难道还有错?” 陆静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冷意:“父母为儿女筹谋,本是无可厚非。可大嫂不该踩着我们二房的难处,去成全长房的体面。” 许令仪猛地站起身,声调拔高几分:“怎么就是踩着二房难处了?十几年的饭菜你都做下来了,还差这短短半个月?” 陆静娴端坐在原处:“这半个月是玥姐儿的及笄礼,那再过半个月,大嫂又会寻出什么由头?身子不适?回娘家探亲?妯娌一同过日子这么多年,我往日不言语,不代表心里看不透彻。玥姐儿想要体面,阿砚就不需要吗?人活一世,不能只盘算着自己,总要给旁人留条活路,大嫂说是不是这个理?” 许令仪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不定。 陆静娴接着又续上一句:“现下村里大半青壮都去服役,家家户户都悬着心,谁还有富余心思来赴及笄的宴席。阿爹身为里正,若是大操大办,难免惹人口舌。” 这话恰好戳中老爷子心底的顾虑。 他捻了捻胡须,缓缓开口:“这话不假,此事,暂且再议。” 陈书玥脸色唰地一白,捏着竹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一旁的王志苑默默垂着头扒饭,尽量不掺和这场纷争。忽然一双筷子探过来,把青菜夹到她碗里,上面还沾着一点焦黑的菜屑。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王志之。 王志之抬眸对上她的目光:“还要吗?我再给你夹。” 王志苑一时语塞。 这满桌唇枪舌剑,她这没心没肺的兄长竟把它当成下饭菜。 一顿晚饭吃到收尾,许令仪的盘算终究没能得逞。 她也不收拾桌上的残羹碗筷,狠狠一甩衣袖,径直回了屋。其余人见状,也没有一人动手收拾,满桌狼藉就这么冷冷晾在院子里。 待到众人各自回房,老太太才开口同老爷子低语:“玥姐儿年纪到了,婚事上头,总得办得体面些才能寻个好婆家。” 老爷子摇了摇头:“我不过一个里正,终究还是民役身份,并无功名。玥姐往上婚配,最好也只能寻个书手、差役之家,或是像她小姑那般,嫁去府城商户。” 老太太蹙眉:“那依你看该如何?” “关键还是要看峻哥儿。”老爷子目光沉定,“若是他能考上童生,陈家便成了有读书种子的人家。在那些读书人眼中,便是书香有望,到那时,婚配的门第才真正能往上匹配。” 同一时候,另一边东屋,许令仪垮着一张脸,声音带着哭腔絮叨个不停:“这下好了!咱们玥姐原本是要嫁秀才公子的,如今这般,我怎么给她撑脸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下雨了(第2/2页) 陈承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被她念叨得头疼,忍不住沉声道:“够了!” 许令仪身子一缩,抽噎着闭了嘴。 陈承松压着火气:“就这么一两日下厨你都熬不住?这事晚几日提,弟妹未必会硬拒。你!你做事之前,怎么不先来同我商量!” 许令仪咬着牙,满心怨怼:“都怪阿砚那死丫头!我原本想托辞身子不适,这下被她几句话堵死,我还怎么推脱?” 立在一旁的陈书峻听得心底烦躁,起身拱手:“爹娘,我回屋做功课了。” 沉默的陈书玥望着阿弟起身离去的背影,眼底不知在想什么。 陈承松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陈书峻见此这才转身走出了屋,合上屋门的瞬间,长长吐了一口气。接着屋内的哭诉声依旧断断续续传出来,他敛去心头升起的厌弃,快步走向自己的住处。 王志之早已在屋内,见他进门,抬声道:“回来了,这些书卷我都帮你整理妥当了。” 陈书峻颔首:“有劳表兄了。” 说罢落座,便埋首翻读典籍,不多时便沉下心,专注于书本之内。 较之往日,他又多了几分刻苦。 王志之看着他的模样,暗自思忖:难怪前几次自己童生试落第,对比表弟还是差了火候。 想着,他也拿起书卷,静心诵读。 夜雨敲打着屋瓦,巨大的声响将阿砚从睡梦中拽醒。 她猛地睁开眼,静听片刻,连忙轻手轻脚起身,吱呀一声打开屋门。 只见深蓝的夜色下,檐角的雨水已经连成密密的水线,哗哗往下淌。 院中低洼处已经积起一滩水,在昏暗里泛着水光。 这样的大雨从前也会遇上。 只是这一回又得看老天爷心情,不知要下多久。 阿砚站在廊下,心头沉甸甸的。 还好给阿爹备好了蓑衣。 也不知阿爹此刻如何。 —— 宝积山北侧的修城工地。 大雨泼天而下,似是比云溪村的雨更大一些。 宝积山两山夹着的一片洼地,正是役夫歇宿的棚子所在。 简易搭起的竹篾棚四处漏雨,棚底垫的干土泡成了烂泥,脚一踩上去,便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 陈承桢蜷缩在棚子最靠里的角落,身上的粗布短褐早已被雨水浸透,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肉上。 而阿砚送来的那件蓑衣,方才已经被巡夜兵丁不由分说收走了。 他身侧靠着一个中年汉子,时不时弯下腰,压抑地低声咳嗽,咳得肩头不住发颤。 棚里的役夫们挤在一处,叹气声混在雨声里充满了无奈。 一个中年人低声叹道:“家里妻儿还盼着我回去。遇上这鬼天气,能不能撑到工期完结,全看老天爷肯不肯赏一条活路。” 陈承桢垂着眼。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默默咬紧牙关,硬扛着膝盖传来的刺骨的痛意。 虽有阿砚给的膏滋和蜜丸在续着,积年的沉疴又怎会十天半个月就能彻底好。 第72章 送吃食 第72章送吃食 翌日清晨,一夜未停的雨声不绝。 阿砚是被院里的叫嚷声吵醒的。 老太太的呵斥声穿过雨幕,被淅沥的雨声打得细碎模糊,听不真切,却能感知到其中夹杂的火气。 这时,阿安也悠悠转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听着窗外漫天风雨,小声道:“阿姐,下雨了。” “昨夜后半夜就落下来了,院里积了不少水。”阿砚起身。 屋外很快又传来争执声。 是阿娘和大伯娘的声音,隔着雨帘听着,两人像是又起了争执。 阿砚心头一紧,一打开门,便被檐下风裹挟的雨水吹了一脸。 阿砚用袖子擦了擦脸,就见老太太、阿娘、大伯娘三人立在正堂的廊下,许令仪脸色铁青,看着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气。 她瞥见阿砚,像是终于寻到了宣泄口,隔着雨幕拔高声音:“阿砚!昨夜吃完晚饭,你为何不收拾碗筷?” 阿砚应声:“昨日轮值下厨不是您吗。” 言外之意便是收尾的自然也该是大伯娘。 一句话噎得许令仪胸口剧烈起伏,火气瞬间翻涌上来:“都是一家人,用得着这般斤斤计较吗!” 这话既是训责阿砚,也是对身侧的陆静娴说的。 阿砚隔着雨幕看过去,却不再接话。 看,人啊。 从前得益的时候沉默不语,如今倒是因为占不到便宜而跳脚,失了从前的体面。 是不是很可笑。 陆静娴淡淡道:“大嫂有这吼人的功夫,碗筷都能收拾好了!” “够了!” 老太太厉声打断二人争执,脸色满是愠怒,“我平日里太过和善,倒让你们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整日的在家争执不休!你们俩全都去收拾干净!谁敢偷懒,今日便不许吃饭!” 许令仪嫁入陈家多年,素来风光,被老太太当众厉声训斥的次数寥寥无几。昨夜盘算落空,今晨又平白挨了斥责,新旧火气积累在一处,心底愈发憋屈火大。 但她早已养成不能失了端庄的体面姿态,只能硬生生压下怒火,转头扬声喊起陈书玥,让她撑伞陪同,一同去收拾昨夜的残羹碗筷。 廊下,阿安望着院中深深浅浅的积水:“阿姐,下这么大的雨,我今日是不是不用去公塾了?杨家那边地势比我们这儿低,路肯定早就被淹了。” 陈家在云溪村北面,比东面靠近码头的杨家地势高出不少。现下陈家院落尚且积水不少,那村道定然更是难行。 “先看看峻哥儿他们动不动身再说。”阿砚说道。 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阿安见状,也不再惦记上学的事,乖乖跟着阿砚往厨房走去,打算帮着打下手。 大雨封了圩市,无法买肉,今日就炒些家里存着的干菜。 是采收的萝卜菜叶晒干封存起来的干货。 这干菜最是吸油,若是用肥肉炼出荤油爆炒,最是下饭,也是阿安的最爱。 只是今日少了那层油香,滋味便差了大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送吃食(第2/2页) 厨房之内,陆静娴与许令仪各站一隅,泾渭分明,空气里能感觉到紧绷的对峙感。 许令仪越想越气,压着满腔怨气开口,含着指责:“弟妹,你今日着实过分。不过一桌碗筷,让阿砚顺手收拾了便是,何必揪着这点小事不依不饶,一大早闹得不安宁?” 陆静娴手上动作未停:“倘若昨夜不收碗筷的是我,大嫂会让玥姐儿收拾妥当吗?” 许令仪下意识硬撑:“若是换作你们,我自然也不会计较!” “好听的大话谁都会说。”陆静娴看向她,“大嫂若是真有这份胸襟,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许令仪被怼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索性不再虚与委蛇:“弟妹,你莫要忘了!二房如今势单力薄,还要仰仗我们大房照拂。你这般把事情做绝,对你、对阿砚阿安姐弟,又有半点好处?难道你想让孩子们日后比付家还要窘迫?” 她这是掐准了二房的软肋。 陆静娴缓缓停下手中的活计:“大哥若想承袭爹的里正之位,那便得看重名声。如今全村盯着陈家,大嫂这般苛待弟媳、推诿家务,传出去,损耗的是大房的口碑,耽误的是大哥的前程。” 许令仪死死咬着牙,心底又气又恼。 陆静娴那光脚不怕穿鞋的笃定模样,让她无从拿捏,只觉心口堵得越发闷。 “我熬了十几年的日子。”陆静娴看着她,“大嫂不过才一日,便熬不住了吗?” 许令仪瞬间被戳中痛处,气急败坏之下脱口而出:“活该你嫁进二房!受一辈子穷、忍一辈子气!” 话音落下,她再无心逗留,狠狠将盆往案板上一掼,转身就走。 刚出厨房门,便迎面撞上正要进门的阿砚。 许令仪眼底戾气未消,狠狠白了阿砚姐弟一眼,撑着伞快步回了东屋。 阿砚连忙进了厨房,见阿娘手上忙着,神色平静,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同一时间,江家院落。 江月淮将陶瓮搁在地上承接屋顶漏下的雨水,又持着扫帚,一点点把屋内的积水朝外清扫。 大雨落了一整夜,将近拂晓时分,屋顶一处朽坏的椽子漏了雨,雨水源源不断渗进屋内。他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把屋内情势稳住。 正收拾着,院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江月淮撑伞前去开门,就见杨昱帆立在雨里,背上还背着沉甸甸的背篓。 “表兄快请进。”江月淮侧身将他迎入院中,把伞靠在门边,伸手替杨昱帆卸下背篓。 杨昱帆抬眼扫过屋内,眉头蹙起:“这屋子漏雨漏得厉害。要不,你搬去我家住一阵?” 这小院先前只是草草修补,现在哪里扛得住连夜暴雨。 江月淮摇头:“不必劳烦。我一屋子书卷在此,离不得人照看。” “那也好。”杨昱帆略一思索,“我回去同阿爹说一声,请人过来修缮。” “不急,等雨小了再说。” 江月淮问道:“外面积水已深,表兄怎么特地冒雨过来?” 第73章 雨势不停 第73章雨势不停 杨昱帆道:“这雨不知还要下几日。阿娘放心不下,让我送些吃食过来,怕后几日河水涨起来,想送东西都进不来。” 江月淮心中一暖:“有劳表兄,替我多谢舅母记挂。” “自家人,何须这般客套。” 江月淮瞧出杨昱帆眉宇间萦绕不散的愁绪,伸手引他落座:“进屋坐片刻,喝杯热茶?” 杨昱帆没有推辞。 江月淮斟上两杯茶水递过去:“看你心事重重,可是遇上什么难处?” 杨昱帆端着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府城那边的商行压低价钱收购粮食与山货,我们杨家也跟着囤了一批货。谁知天降大雨,潮气太重,只怕仓里的稻谷、山货要发霉腐坏。” 江月淮眸色微微一动:“压价?为何突然压价?” 杨昱帆摇了摇头:“听阿爹讲,往年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应是今年收成好,商行才压价。” 江月淮默默把这桩异样记在心底,缓缓开口:“可用干稻草、木炭铺在仓内吸湿。若是有生石灰,可少量拌入,用来防潮防霉。” “阿爹已经安排人打理仓库了。我回去再把你的法子同他说上。”杨昱帆神色依旧沉重。“只是这批货体量不小,若是受潮损毁,杨家这一趟损失怕是不轻。” 宝积山 雨幕下一众役丁直接暴露在雨中行走,昨儿熬了整夜今日又不得不撑着身子上工。 外面泥泞满地,天空中雨势不减分毫。 一名年轻役夫踩着烂泥挪到墙边,抬手抹了一把满脸雨水,率先开口抱怨:“这雨下了一整夜,水势还越来越大,低处都快淹到石脚了,这地基泡软了,今日修多少怕是要塌多少,何苦还要硬上?” 旁边一个中年役夫弯腰拔出陷在泥里的脚,喘着粗气道:“谁说不是。昨夜棚里漏了一整夜雨,谁都是浑身湿透,根本没合过眼。”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一个中年人身上。 有人低声叹道:“他怕是撑不住了,这雨里风里的,怎么扛得住重活?” 这时有人对前来的官兵说道:“官爷,水势还在涨,此刻强行砌墙,新土新石不稳,白费力气不说,还极易塌方伤人,实在得不偿失!” “废话少说!”兵丁上前一步,语气强硬,“上头军令,工期一日不可延误,风雨无阻!统统给我上工!” 又过了一日。 陈家 早饭草草吃过,老爷子站在廊檐下,看着雨还没有要停的架势,便侧头看向身侧的陈承松:“院外的排水口,你去疏通了吗?” 陈承松一怔,连忙应声:“这就去!” 往年疏通排水口这类活,从来都是二弟经手。如今二弟去服徭役,他一时竟没有记起。 老爷子眉头皱起,望着院外白茫茫雨幕,又叫住正要动身的陈承松:“疏通完,顺道去田里巡查一番。” “晓得,爹。”陈承松连连应下。 另一边,阿砚已经跟着陆静娴往自家田地去,要查看田埂、渠口有无修补疏通的地方。 这场雨下的,让人既怕让存粮受潮霉变,又怕秧苗积水烂根。 靠天吃饭,总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雨势不停(第2/2页) “阿娘,我去那边两块田查看渠口。”阿砚停下脚步说道。 陆静娴细细叮嘱一句:“田埂湿滑,当心脚下。” 阿砚应了一声,踩着田埂便往前走。 下等田里的禾苗长得瘦弱,稀稀拉拉,远比不上方才路过那些上等水田,稻秆粗壮,长势喜人。 她走到田边的排水渠,伸手一把薅出淤积的枯枝烂草,尽数丢到田埂上,又从田底挖起湿泥,将渠口松动的地方仔细夯实,随后移步去往另一块田的水口。 没过多久,远处田埂上传来呼喊声。 阿砚抬眼一望,来人竟是陈书玥。 雨声冲淡了她的声音。 “你们快过来!到那边田里搭把手,爹和阿爷忙不过来了!”陈书玥又扬声大喊了一遍。 陆静娴知晓事情紧急,不敢耽搁,快速收拾好手边的活计。 三人汇合,一同往上等水田赶去。 阿砚远远就看见老爷子、老太太、陈承松,还有陈书峻、王志之全都泡在泥水里,弯腰疏通田埂积水。 陆静娴二话不说也踏入泥田,跟着一同忙活。 陈书玥见阿砚站在田边未动,快步上前催她:“你怎么还不动手?赶紧下田啊!” 在雨声中,阿砚语气倒衬得平静:“堂姐,你不去帮忙吗?” 陈书玥顿了顿,下意识找借口:“我还要回家帮阿娘烧午饭。” 阿砚淡淡开口:“这般大雨,若是堂兄、表兄不小心摔伤磕碰,不知会不会耽误了童试?” 说完,她不再停留,向着田埂处走去。 陈书玥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阿砚远去的背影。 这话......什么意思? 陈书玥一路往回走,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方才阿砚那句轻飘飘的话。 等踏进院门,她径直找到坐在廊下摇椅上歇着的许令仪。 “阿娘,午饭的事交给我和表姐来做就好,你去田里搭把手吧。” 许令仪晃着摇椅的身子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女儿,满是诧异:“这么大的雨,你反倒叫娘往泥田里去?” “田里多一个人,排水疏通就能快些,少一分凶险。”陈书玥心里压着阿砚的话,语气带着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执拗。 许令仪不甚在意地撇撇嘴:“田里能有什么凶险?顶多脚下打滑摔一跤,压坏几棵稻苗罢了,值当这般紧张。” 话是这么说,可阿砚的话像根细刺扎在她心口上,她还是不肯松口:“不管怎么说,你先过去帮忙。我和表姐做好饭,一会就给你们送到田头。” 许令仪望着女儿,察觉她神色和往日全然不同,不由得皱起眉:“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你和苑姐儿都没正经下过厨,到时别把厨房点了!” “表姐会做,阿娘只管放心。”陈书玥道。 许令仪见女儿态度坚决,也不好继续坐在摇椅上推脱,只得长叹一声,取过墙角的油纸伞,撑开,踩着泥泞往田间去。 看着许令仪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陈书玥才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就去找王志苑,二人连忙进厨房着手准备午饭。 第74章 许令仪的盘算 第74章许令仪的盘算 许令仪撑着油纸伞,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田边,她的出现着实让人一怔。 不止是陆静娴面露诧异,就连老太太、陈承松,乃至一向沉静的陈书峻,眼底都浮出几分明显的意外。 了解许令仪的都知道她爱体面图清闲,没成想竟会主动来水田里帮忙。 许令仪心底万般不情愿。 可既然来了,场面话必然要做足。 她脸上扯出温和的笑意,语声柔和又得体:“今日雨势实在凶猛,想着大家全都在田里忙活,我在家里终究放心不下,便过来搭把手。午饭我已经交代玥姐儿和苑姐儿在家打理,等做好了便给大家送过来。” 一番话说得周全妥帖,听得人心头熨帖。 一旁的王志之闻言,由衷感慨,转头对身侧的陈书峻轻声叹道:“你母亲当真贤惠明理。” 陈书峻未接话,只语气平淡,催促道:“别闲谈了,赶紧干活吧。” 说罢,他俯身继续清理渠口淤积的杂草烂泥,动作比起上个月要沉稳利落不少。 忙活了大半日,转眼便到了申时。 回到家中,众人各自梳洗休整。许令仪换了干爽衣裳,走出屋门四下张望一圈,最后落在坐在廊下摇椅上,累得不愿动弹的陈书玥身上。 “你阿爹去哪了?” 陈书玥懒懒道:“方才回来歇了片刻,我又见他出门去了。” 许令仪眉头微蹙,埋怨起来:“这般大雨天,不在家歇息,还往外跑,也不知疲累。” 她又追问一句:“你看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陈书玥垂着眼皮,轻轻摇了摇头。 许令仪见状也不再多问,顺势在女儿身旁坐下,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帘:“这雨可千万得早些停。再这么没完没了地下,中秋节庆不说,你的及笄礼怕是也要受耽搁。” 一听及笄礼,原本恹恹的陈书玥瞬间直起腰背:“阿娘,你让阿爹去跟阿爷好好说说。阿爷身为里正,体面都摆在这,我的及笄礼可不能输给杨昱娇。” 这话恰好说到了许令仪的心坎里。 当年她与林氏并称村里双姝,风光无二。 如今轮到自己女儿的终身大礼,凭什么要比林氏的女儿逊色? 许令仪望着窗外雨雾,语气带着顾虑:“你当我不想?只是如今军役再加上这场还不知道下多久的大雨,能不能办,着实不好说。” 陈书玥宽慰道:“今日才初二,距离及笄礼还有十几日,雨势总会转好,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许令仪想想也觉有理,稍稍放宽了心,随即盘算起来:“及笄礼即便不能大操大办,也得办得体面显贵。最好能让你阿爷请到府城的官眷夫人前来观礼,有这些贵人撑场面,你的婚事自然水涨船高。” 说着,她又惋惜:“可惜峻哥儿如今尚无功名。若是早考中童生,届时邀请书院学子赴礼,结识一两个潜力后生,何愁你日后嫁不得良人,做不得官夫人?” 陈书玥开口:“那就等峻哥儿考取功名再说,不过等到明年二月,也不算晚。” 杨昱娇尚且沉得住气,她自然不必急于一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许令仪的盘算(第2/2页) 许令仪却依旧满心顾虑:“你平日里多盯着些峻哥儿,切莫让王志之带偏了他,误了课业。早先你大姑提议让二人一同,我就不大乐意,原想着有伴去江童生那多学些本事,便也就忍了。如今倒好,江童生闭门守孝,反而白白耽搁了两个月课业。” 她转头看向女儿:“往后你多留心,别让峻哥儿被王志之拖累,荒废了学业。” 陈书玥缓缓道:“阿娘放心。这些日子我看着表哥倒是真心下了苦功,他和阿弟朝夕苦读,看着半分不敢懈怠。” 许令仪闻言,才稍稍松了口气,轻叹一声:“如此最好。” 夜色如浓墨,屋外的雨还未停歇。 此时,东屋的油灯早已吹熄。 许令仪躺在床上半晌,翻来覆去,终究忍不住伸手把已经快要睡着的陈承松摇醒。 她将白日同陈书玥商议的盘算一一讲给他听。 陈承松困得眼皮发沉,勉强掀开布满红丝的双眼,语气带着疲惫:“你倒是想得美。” 许令仪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这可是玥姐儿一辈子的婚事!她若是嫁得好,你能坐上里正之位的底气也更足。我想得美,你想的不美?我整日操持这个家,又是为了谁,你这个没良心的!” 陈承松伸手握住她方才拍过来的手:“说再多也是一句。若是峻哥儿拿不下功名,玥姐儿心气再高,也无用。” 许令仪立刻接话:“那就让阿爹出面,去请府城的官眷夫人来观礼!” 陈承松不由得瞥了她一眼:“你是真敢想!阿爹不过一里正,说到底仍是民役身份。官眷哪是这般容易请动的?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亏你还当真了。” 许令仪心头一堵,语气带上委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眼睁睁看着玥姐儿随便找个人嫁了?” “放心,断不会委屈了玥姐儿。”陈承松安抚道。 许令仪却摇头:“你是不知道玥姐儿的心气。她说过,若是嫁不了秀才,情愿去庙里做姑子。” 陈承松轻叹:“想寻秀才做夫婿,哪里这般容易。就算峻哥儿将来考取功名,也未必就有那般合适的秀才看得上玥姐儿。” 得学识、品貌都过人才好。 只是这样的人,哪能那么容易被自家捞着。 许令仪顿时不悦:“哪有你这般贬低自家闺女的?杨昱娇样貌才干未必比得上玥姐儿,她不还有江童生吗?” “江童生那是沾着杨家的血缘情分,和婚事是两码事。”陈承松道。 许令仪闻言,一时默然,安静躺在黑暗里。 陈承松见她不说话,继续说道:“秀才择妻,看重的从来不止姑娘容貌。第一看岳家是否愿意供养读书人,这点有峻哥儿,就代表我们陈家愿意在念书上投入。第二要看,日后他们作为女婿上京科考,娘家能不能搭把手帮衬。咱们陈家虽说有余钱供峻哥儿读书。可若是再来一个秀才女婿,常年的笔墨花销,还要赶考的花费。这负担,你扛得住?” 许令仪听完这话,彻底没了声响。 这金蛋,也不是那般容易就能攀附得上的。 这下,许令仪更愁了。 第75章 送油纸 第75章送油纸 连绵的雨势,一直拖到第四日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阿安趴在窗边,隔着蒙蒙雨雾望向屋后的田地,禾苗在雨幕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这时他转头看向阿砚:“阿姐,雨还没停。不然我们去看看大哥哥好不好?” 阿砚闻声抬眸。 阿爹去服徭役之后,一桩桩家事压过来,她险些忘记这号人了。 她略一沉吟,轻声道:“只是雨这么大,贸然登门,若是没有合适的由头,反倒容易给江公子惹来闲话。” 阿安歪着头思索片刻:“那我们带些吃食送过去?” 阿砚轻轻摇头:“现下不妥。如今大伯娘和阿娘轮值,若是凭空少了些,大伯娘少不得要去阿奶面前嚼舌根。” 阿安沉思片刻,随即眼睛一亮:“我记起来了!大哥哥屋里堆了好多典籍,这么大的雨,我们这屋子都有不少地方漏雨,大哥哥那也说不好会漏雨。若是真的漏雨,书页怕是要被潮气浸坏。我们拿些油纸送过去,给大哥哥用来护书。” 阿砚心中一动,缓缓点头。 早前她为了存放药材防潮,特意多置办了一些,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顺带叫上堂兄一同。”阿砚说道。 阿安脆生生应下,转身就去敲陈书峻的屋门。 屋门一开,陈书峻见门外站着阿安,满脸诧异:“你来做什么?” “堂兄,”阿安仰着头,“我想起江童生屋里典籍多,连日大雨,怕书本受潮。阿姐手里有油纸,打算送过去。你要不要一同前往?” 陈书峻神色瞬间复杂起来。 这般举动,若是一同前去,这份人情便能分自己一份。 他顿了顿:“怎么想到要叫上我?” “阿姐说,不想背我过去。”阿安答道。 陈书峻一时语塞。 一旁的王志之凑上前来,眼里带着期待:“表弟,我也可以背你,能不能带我一道?” 阿安转头看向陈书峻:“堂兄,你背我吗?” 陈书峻咬了咬牙:“......我背。” 王志之立刻接话:“那我们轮流背。” 阿安这才点头:“好,你们快准备,阿姐那边快要收拾妥当了。” 村道早已积满雨水,草鞋踩进泥泞里,滑腻的黄泥顺势钻进脚缝,又凉又滑。 阿砚将背篓挪到身前,一手稳稳撑着油纸伞,小心护住篓子里的物什。 前方便是阿安三人。 阿安伏在陈书峻背上,时不时听见陈书峻咬牙低声叮嘱:“别乱动,当心摔进泥水里!” 阿安不服气地回:“那你若是背不动,就放我下来自己走。” 王志之跟在身侧,连忙开口打圆场:“有我在旁边扶着,不会出事。” 陈书峻低声闷哼:“真是欠了你的。” 阿安嘴上逞强,倒也识趣,不再扭来扭去,安安静静趴在他肩头。 越靠近杨家那一片,积水越深,已经漫到阿砚膝盖位置。 远处屋舍缝隙之间,那条小河的黄泥水滚滚奔涌,浑浊不停地翻卷,仿佛下一刻就要漫上岸来。 陈书峻望着汹涌河水,眉头紧紧拧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送油纸(第2/2页) 王志之神色忧虑:“也不知我家里怎么样,但愿别出什么乱子。” 陈书峻宽慰一句:“长滩村地势和云溪村相近,想来情形和这里差不离。” 就在这时,阿安伸手指向河道中央:“你们快看!有一棵大树飘在河里!” 众人抬眼望去,果然看见那抹绿色在湍急的黄水里起起落落,一路向下游冲去。 上游的情况想来比此处还要凶险得多。 四人心里沉甸甸的,一路跋涉,不多时便抵达江家院门前。 听见敲门声,江月淮上前开门。 原以为是杨昱帆,待看清门外一行人,微微一怔。 “大哥哥!我们给你送油纸过来了!”伏在陈书峻背上的阿安连忙扬起手招呼。 江月淮目光扫过后面撑伞而立的阿砚,侧过身,让出通道:“外面雨大,先进屋再说。” 四人依次跨进门内,合拢油纸伞的瞬间,雨水顺着伞沿簌簌坠落,在地面积出一片湿痕。 阿砚刚放下伞,便看清了屋内光景。 往日明净整洁的屋子此刻光线昏暗,全然没了从前的模样。 遍地摆满接水的陶瓮与木盆,屋顶缝隙不断渗水,滴滴答答的落水声,与屋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充斥在耳边。 屋内书架尽数挪至最高处避险,桌案、长凳上铺着旧布与干稻草,大半典籍都被仔细遮盖防护。 可连日积水回潮,墙角堆叠的书册周遭依旧潮气沉沉,地面遍布斑驳湿痕,处处透着狼狈。 可想而知,这几日为护住满屋典籍,江月淮耗尽了心力。 阿安利落从陈书峻背上滑下,仰头开口:“大哥哥,雨连着下了好几日,我们担心你屋里漏雨淹了书本,特意给你送油纸来了。有油纸隔水盖住典籍,再大的雨也不怕受潮损毁。” 阿砚随即取下背上的背篓,俯身打开。一张张厚实平整的油纸整齐叠放其中,干净干爽,恰好能解燃眉之急。 江月淮垂眸望着篓中规整的油纸,眼底掠过一抹暖意,语声温润:“辛苦你们冒雨涉水赶来。这屋子年久失修,不曾想大雨连绵,屋顶多处渗水,只能靠着盆瓮接水,勉强护住这些书。” “大哥哥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们?”阿安语气带着几分懊恼,“若是早说,我们早就过来帮你收拾了。” 江月淮浅浅勾唇:“连日暴雨,村中家家户户都要护田固埂,人人自顾不暇。我这点琐碎,实在不便再劳烦众人奔波。” 一旁的王志之环顾满屋接水的器皿与潮湿狼藉,面色凝重,出声问道:“屋顶漏雨这般严重,可曾找人上门修缮?” “已然寻了人,只是雨势迟迟不减,没法动工修补。”江月淮如实回道。 王志之闻言缓缓点头,一时默然。 陈书峻见状,主动上前一步开口:“既然我们今日来了,便留下来搭把手,帮你把典籍尽数归置妥当。” 众人纷纷应声附和,便各自上前分工忙活。 陈书峻专负责垫高书堆。王志之仔细擦拭掉书架上的潮气,逐一铺好干爽布匹。阿安乖乖收拢散落的书卷、递取物料,半点不偷懒懈怠。 第76章 反抗,死人 第76章反抗,死人 阿砚俯身铺开油纸,小心翼翼将一摞摞古籍仔细裹紧封存,指尖动作轻柔细致。 耳畔不绝的滴水雨声,莫名让她心头沉沉下坠,特别是方才在外面看到河流水位上涨,水流湍急。 大雨不休,阿爹此刻定然难熬。 江月淮将她骤然凝重的神色尽收眼底,轻声问询:“可是有烦心事?” 阿砚抬眸,眼底压着浅浅忧色:“连日雨水暴涨,我心里挂念我阿爹,不知他如今境况如何。” “你父亲此番服役,是在何处修筑?”。 “宝积山。” 话音刚落,阿安抱着一叠书卷凑上前来,小声追问:“大哥哥,阿爹会不会一直淋雨?有没有安稳的地方躲雨歇息?” 江月淮闻言微微一怔,稍作沉吟,轻声宽慰姐弟二人:“徭役工事虽苦,官府自有统筹安置,不会任由役夫淋雨受苦,你们暂且放宽心。” 尽管这么说,阿砚依旧心头难安,抬眼望着他,轻声问:“也不知......还能不能往宝积山方向去?” 江月淮:“山间土路本就泥泞湿滑,连日暴雨冲刷,多处路段估计塌方断路,此刻去太过凶险。” 阿砚也不是猜不到这样的情况,只是还心存侥幸。 宝积山 山坳里,浑水一日高过一日,低洼处的水早已漫过役夫的膝盖。 山洪顺着山体不断冲刷,刚垒起的石墙根基被泥水浸软,土块一块块剥落,半成的墙身在瓢泼大雨里摇摇欲倾。 简易的草棚之内,锣声哐哐作响,伴随着监工粗哑的嘶吼:“起来!都起来!上工了!” 陈承桢撑着酸痛的身子起身,趁监工转身呵斥旁人的间隙,悄悄伸手摸向贴身藏好的布包。那是离家前阿砚费尽心思备好的膏滋与蜜丸。 指尖探入布包,触到的却只有空荡荡的粗麻布。 陈承桢心下咯噔,猛地一沉。 他飞快侧过身,将布包整个掏出来细看。布包完好无损,只是捆扎的绳结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挑开,药罐、蜜丸、膏滋全都不见,里面空空荡荡。 他攥着空布包,反复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 邻铺的周老哥半坐起身,这几日他靠着陈承桢分给他的药,身子才稍稍好转,却依旧虚得厉害。此时见他脸色惨白,低声问:“陈老弟,出什么事了?” 陈承桢声音发颤,死死攥紧空布包:“药......药不见!被人偷了。” “什么?!”周老哥大惊,他的身子能缓过来,全仰仗那药膏蜜丸,“想来是你分我药的时候被人看见了。这棚子里人挤人,夜里大家睡得死,肯定被谁趁夜摸走了!” 旁边役夫听见动静,停下动作,叹了口气:“这几日雨水泡着,人人腰腿都疼,许是见你藏着药,趁你熟睡偷拿了。这地方,活命的东西,最是保不住。” 另一人望着棚外翻滚的黄水,声音沉沉:“水位越涨越高,墙基随时会塌,口粮又紧。身子一旦垮掉,就是死路一条,谁还顾得上旁人。” 陈承桢把空布包重新塞回衣襟深处,指节捏得泛白。 没有药膏养护,此时的膝盖隐隐作痛,一阵阵往外蔓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反抗,死人(第2/2页) 就在这时,棚外东侧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名年轻役丁脚下一软,扑通栽进浑浊的积水中,半天挣扎不起。 身旁一名壮年汉子连忙上前,连声呼喊,见那人毫无回应,猛地抬头朝着监工大喊:“官爷!有人倒下了!快救人啊!” 监工缓缓转过身,语气冷漠:“我去哪里寻大夫?生死有命!”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汉子急声道:“再这么硬撑下去迟早要出人命!求您通融片刻,让大伙等水退再动工!” 这一声呐喊,引得周遭十几个役夫纷纷侧目,低声附和起来。 “是啊官爷,实在扛不住了……” “墙基都泡松了,再砌也是白费功夫……” 监工本就被连日暴雨搅得心烦,听见有人带头请愿,脸色瞬间沉如乌云。 他挎着腰刀,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大步上前,手中竹鞭狠狠抽在汉子面前的泥地里,泥水劈头盖脸溅了那人一脸。 “你在叫嚷什么?” “官府征你们修城,是让你们来讨价还价的?涨点水就想着躲懒?若是山洪冲垮城墙,府城有失,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汉子抹掉脸上的泥水,咬着牙顶撞:“官爷,人都快要死了!我们也是爹娘生养,不是任人驱使的牲口!” “好一个刁民!” 监工勃然大怒,扬手一鞭,狠狠抽在汉子肩头。 粗布短褐当即裂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混着雨水,一点点渗出来。 周围役夫惊得倒抽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汉子挨了一鞭,踉跄半步,怒火却被激了起来。 他捂着流血的肩头,红着眼瞪向监工,高声质问:“你凭什么动手打人!我们拼死干活,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能说了?” “凭什么?就凭我管着你们!”监工见他还敢顶嘴,厉声朝身后两名兵卒下令,“拿下他!聚众抗工,按律杖责!” 两名兵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要反剪汉子的胳膊。 汉子奋力挣扎,三人在浑浊泥水里扭作一团。 他力气不小,竟挣开一只手,推得一名兵丁踉跄后退。 那监工见此情形,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腰刀,大喝一声:“反了你们!” 就在这时众人只见刀光划破雨幕,狠狠劈向汉子后背。 一声沉闷的响声响起。 只听一声闷响,那汉子身子一僵,嘴里涌出一口血,扑通一声栽进浑水里。 血水在黄泥水中缓缓洇开,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落在水里不停抽搐,手指死死抠抓身下的淤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监工却还不肯罢休,上前一步,又是一刀,这一刀狠狠砍在了他的颈侧。 这一刀下去,汉子双眼圆睁,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再也不动。 雨水哗哗浇在尸体之上,流淌的血水很快被浑浊山洪冲淡,只余下水面一抹淡淡的暗红。 第77章 山体滑坡 第77章山体滑坡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役夫呆呆地站着,一个个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刚才还在低声附和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生怕被官兵盯上。 监工提着尚在滴血的长刀,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雨水顺着刀身不断滴落。他厉声喝道:“你们都看清楚!这就是带头闹事的下场!” “征你们来修城,是给你们活路!你们倒好,聚众起哄,还敢殴打官兵!我告诉你们,在这里,你们的命,连条狗都不如!死了,就拖出去扔山沟里喂狼,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用刀一指那还泡在水里的年轻人,就是先前栽倒的那个,不知何时被吓醒了,此刻正吓得浑身发抖。 “还有你!装什么死?给我起来!再不起来,和他一个下场!” 那年轻役夫连滚带爬地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泥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一句话都不敢说。 监工又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冰:“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干活!谁敢再停下,谁敢再喊一声苦,这具尸体就是榜样!” “城墙修不完,谁都别想活着下山!” 说完,他把刀在那汉子的尸体上蹭了蹭血,插回刀鞘,转身踩着浑水往外走去。两名兵卒跟在身后,还时不时用竹鞭抽打离得近的役丁,喝骂着催他们赶紧去干活。 大雨依旧倾盆而下。 再也没有人敢开口,连咳嗽都压得极低。 方才血腥的一幕,像一枚冰冷的铁钉,狠狠钉进所有人心底。 他们不是不想活,是不敢死。 陈承桢望着泡在不远处泥水里的尸体,手脚一片冰凉。 他认得那个壮年汉子,姓赵,是西乡的,两日前还和他一起搬过石头,说等军役结束还要回家收稻子。 如今,人就这么没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不停颤抖的双手,又摸了摸衣襟内那只空空的布包。 可他不能死。 他死了,孩子他娘怎么办? 他们娘仨还等着他回去。 陈承桢深吸一口凉气,咬紧牙关,抬脚迈入泥浆之中。 四下只剩下哗哗不绝的雨声。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麻木地在齐膝的泥水里来回奔走,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牲口。 远处的那具尸体就泡在浑水里,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时刻提醒着大家。 没有人敢去看,也没有人敢去收。 云溪村 村里忽然炸起一阵慌乱的呼喊。 “快!快去叫人!把里正请来!” “山边塌方了!李家一家子被埋在土里头了!” 人声嘈杂,伴着奔跑踩过泥水的啪嗒声响。阿砚正坐在屋中认字,听见院外的叫喊,心头一紧,当即推开屋门。 门外,平日里赶牛车的鲍叔浑身狼狈地站在廊下,裤腿、衣衫上糊满厚厚的黄泥,看着像是在泥地里摔过。 此时他正面色焦急同陈承松说话。 陈承松脸色紧绷:“我这就去叫爹出来。” “好!我再去别处喊人!”鲍叔点点头,转身又冲进雨雾里。 阿安从里屋小跑过来:“阿姐,外面怎么了?” 阿砚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不清楚,应当是出大事了。你乖乖留在家里,别乱跑,我出去看看。” “嗯!阿姐千万小心!”阿安听话站在门内。 阿砚匆匆换好短衫,蹬上草鞋,看见老爷子快步从正堂走出来,陈承松撑着伞紧随其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山体滑坡(第2/2页) 阿砚拿起靠着门柱的伞,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一同往山脚下赶。 李家是村里的畸零户,家中只有一位老妪,一个心智不清的儿媳,还有个不满七岁的小孙儿。 水田几亩,屋舍孤零零建在山脚之下。 因为儿媳的缘故,李老太平日里极少与人往来。 这几日大雨连绵,本就少有人往山脚走动,谁也说不清这山体滑坡究竟是何时发生的。 等一行人赶到,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大量黄泥混杂着石块,整面压垮了李家的木屋。屋舍几乎被彻底掩埋,只零星露出几片碎瓦和几处椽子。 已经赶来的人,不拘老弱妇孺都正举着锄头、撮箕刨挖泥土,各个身上都沾满泥浆。 老爷子蹲下身,仔细打量滑坡的痕迹。雨水不停冲刷新翻的泥土,已经难以判断塌方发生的时辰。 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人就必须救。 他转头看向阿砚,声音压得沉,带着急促:“你快去再多喊些人手过来,人多,挖得快一点。” “好!”阿砚一点头,转身冲入雨幕,快步往村内跑去。 老爷子与陈承松不再耽搁,抄起一旁搁置的锄头,俯身加入挖掘的队伍。 雨水打在众人身上,所有人都埋着头拼命刨土,耳边只剩下雨声、锄头凿击泥土的闷响,还有众人粗重的喘息。 “山脚李家塌方,人还埋在底下!有力气的乡亲们快去救人啊!”她一声接一声地喊。 片刻后,村里的院门接连被推开,原本躲在屋内避雨的村民,听闻有人被埋,纷纷抄起手边的铁锹、锄头、竹筐,二话不说就往外赶。 短短片刻,路上就多了一道道混着雨的脚步声,格外急促。 而此刻的山脚下,挖土依旧在进行。 众人每挖开一层,边上的泥水便会顺势滑落几分,进度格外艰难。 老爷子双手沾满泥浆,手臂早已酸胀发麻,依旧一下接一下稳稳挥着锄头。 陈承松紧随其旁,动作利落,奋力刨开堆积的土方,二人身后的乡邻皆是埋头苦干,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就在这时,一个蹲在最前排的汉子动作骤然一顿。 他猛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俯身,摒住呼吸,死死贴向湿漉漉的土堆,凝神细听。周遭嘈杂纷乱,可他却隐约捕捉到一丝断断续续的声响。 是孩童的哭声。 “停、停一下!”那汉子猛地直起身,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和急促,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动作。 众人闻声瞬间收了手。 “怎么了?”老爷子立刻直起腰背,沉声问道。 那汉子指着身前半塌的土堆,又惊又喜:“底下有声音!是李家那小娃儿在哭!还活着!孩子还活着!” 闻言众人纷纷俯身屏息,静静聆听。 片刻的安静后,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再次从土层之下断断续续传出来。 “没错!是那孩子!”一旁熟识李家的妇人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这孩子命大,居然挺住了!” 老爷子神色一振,眼神瞬间变得愈发凝重凌厉,当即沉声吩咐:“都小心些!放慢动作,以免伤了孩子!徒手清土,轻挖慢刨!” “好!” 众人齐声应下,立刻改换动作。 云溪村的人心在此刻拧成一股绳,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那片埋住木屋的土堆。 而来的路上还有一众村民,正举着农具快步赶来。 第78章 李立柱 第78章李立柱 整整一个时辰。 李立柱终于从坍塌的废墟中被抱了出来。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哭声,浑身沾着泥浆,小脸通红,将手附上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只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的阿奶和阿娘,被埋得深,早早没了声息。 此时,在雨水的浇灌下,这里依然一片狼藉。 李立柱倒是救出来了,只是他当下的去处成了在场众人心头的难题。 大家面面相觑,随后一道道目光默契地落在老爷子身上。 无需多言,只等里正一句话。 如今这孩子的亲人都已死了,只能靠着村里照拂。 老爷子望着陷入昏迷的李立柱,沉吟片刻开口:“大家连轴忙活数个时辰,早已疲累不堪,都先归家烧个热水换身干爽的衣裳,莫染了风寒。老大,你把立柱背上,先跟我回家。” 大家见里正揽下此事,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随着老爷子将话递过来,大家便各自拖着满身泥泞归了家。 等阿砚四人赶回陈家时。 家中众人早已立在檐下张望等候,见他们满身泥污归来,连忙迎了上来。 老太太说道:“这孩子的阿奶阿娘呢?” 老爷子没说话,径直走进堂屋。 陈承松想开口,怕让背上孩子听到,随即闭上了嘴。 余下的人见他们都不说话,也紧随着进了堂屋。 老爷子的目光落向刚站定的陈书峻:“你屋内腾出一处床位,这孩子暂且安置在你房中。等后续收拾出空屋,再另行挪置。” 话音刚落,一旁的许令仪立刻上前阻拦,她的目光扫过李立柱,眉头紧紧蹙起:“阿爹,峻哥儿本就和他表兄合住,再加上屋子本就狭小拥挤,哪里还能再腾出位置?实在安置不下啊!” 话落,她眼珠一转,视线立刻落在一旁的阿安身上,顺势提议:“依我看,立柱和阿安年纪相仿,两人一起也有个伴儿,不如先让他跟阿安挤一挤?” 不等陆静娴开口辩驳,老爷子便拍板:“就按此安排。方才都淋了雨,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去烧水,让大家快些洗个热水澡,以免伤寒染身。” 说完,老爷子转身,先回了屋。 陈承松此刻快步走到阿安房门口,推门而入,径直将李立柱放在床上。 “大伯!”阿安连忙上前阻拦,急声道,“好歹换身干净衣裳再躺上去啊!” 陈承松这才猛然回过神,后知后觉:“是大伯急糊涂了!” “阿嚏!我怕是淋出伤寒了,得赶紧换衣保暖。你们姐弟快些帮他换好衣裳,别把被褥浸湿!” 说罢,他就匆匆退出房门,快步往东屋走去,边走边高声唤许令仪赶紧烧水沐浴。 阿安收回目光,看向床上的李立柱,又看向发丝还滴水的阿姐,心头又气又急:“阿姐你也湿透了!” 阿砚压下心头的情绪,轻声安抚:“我先替他脱湿衣裳,你快去翻一身你的干净衣物出来。动作快些,不然被褥彻底潮透,夜里都没法睡觉。” 阿安知晓,见此也不敢耽搁,重重吐了口气,应声转身翻找衣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李立柱(第2/2页) 姐弟二人默契配合,手脚麻利地替李立柱换下满身泥污的湿衣,裹上干净衣裳。 刚收拾妥当,陆静娴便推门进来。“快,阿砚先随我回屋,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 陆静娴满眼疼惜。 阿砚微微迟疑,低声问道:“阿爷那边......不用先照看吗?” “无妨。都是常年劳作的身子,可比你扛冻耐造。你先洗,阿爷那边很快好了,可别冻出毛病。” 阿砚闻言,便跟着陆静娴起身离去。 —— 李立柱只觉得意识沉沉浮浮,嗡嗡的人声在耳边飘过来飘过去,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棉絮。 “阿姐,这可怎么办,他额头越来越烫了!”是阿安焦急的声音。 “先给他换巾子,等阿爷出来再说。”阿砚的声音比阿安稳些。 “阿姐,我来吧。” “不用,你回我床上歇着,当心过了病气。” 凉丝丝的布巾反复贴上额角,带着水汽。 李立柱昏昏沉沉,坠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点意识停留在额头上的冰凉,还有一只手轻轻地拉了拉被角,替他把被子掩严实。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的意识再次回笼时,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嘴里被喂进一点汤水,温温的,紧跟着一股辛辣直冲喉咙。他想偏头吐掉,可四肢却沉得像灌了铅,只能任由那汁水滑进喉管,一路辣到胃里,烧得他微微发颤。 阿砚拿帕子细细擦去他嘴角溢出来的药汁。 阿安捧着一碗葱白生姜水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隐隐有些吃味,小声嘟囔:“阿姐,你还没喝呢!” 阿砚察觉到他的小情绪,伸手接过递来的碗:“方才想着,多焖一会儿,药性会更足些。” 阿安眼睛一亮:“那......要不要再放放?” “差不多了,再放着就凉了。” “哦......” 随即阿安就一瞬不瞬地盯着,见阿砚仰起头,一口气把辛辣的姜葱水尽数喝下去,这才放下心。 他望着阿砚,认真提议:“阿姐,今晚咱们去跟阿娘睡好不好。不能让病气传给我,也不能传给你。阿姐要是病倒了,那可怎么办。” 阿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笑:“不妨事。我前阵子才发过一次热,没那么容易再染上。倒是你,要当心。” 阿安赌气地把脸扭向一边,腮帮子微微鼓着,那模样明明白白写着:快来哄我。 阿砚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眼,伸手用指腹轻轻戳了戳他鼓起的脸颊:“好啦,知道你心疼我。我会小心些。等立柱烧退下来,咱们就都安心了。你若是实在不放心,便守在门边,好不好?” 阿安耳朵微微一动,却不肯转回来,闷闷道:“那你不能一个人守着。夜里我醒了,就来替你。”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李立柱喉间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像是又要难受起来。 阿砚收了笑意,回身拿起盆里重新浸好的冷巾,快步走回床边。 她压低声音,“乖,听话,这里有阿姐就成。” 第79章 醒来 第79章醒来 老太太捻着袖口,眉头拧成一团:“这可如何是好,单单就留下了这个孤身一人的孩子。若是换做前几年,村里合力多养几个孩子也不成问题,可眼下这光景……” 话说到一半,她便顿住,剩下的话咽回肚里。 今年的赋税、雨灾已经够磨人,往后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老爷子垂着眼,许久没有出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再看看情况吧。这孩子高热一直不退,大雨封了路,府城也进不去。” 话外之意便是,李立柱能不能熬过来,尚且难说。 老太太长长叹出一口气。 东屋。 许令仪靠着床沿,声音压得低,还带着几分不安:“你说,老爷子会不会为了脸面,硬把这孩子留在咱们家里?” 陈承松刚喝完一碗葱白生姜水,身上寒意散了大半,此时靠在床边歇着,闻言道:“不会。” 许令仪抬眼狐疑地打量他:“你就这么笃定?” “多一张嘴吃饭倒还在其次。”陈承松缓缓说道,“最难的是往后怎么安置。待得轻了,咱们自家吃亏。管得重了,外头又要说闲话。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阿爹心里清楚,不会揽在自家头上。你尽管放宽心。” 听他这么一说,许令仪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回去。 “那依你看,这孩子最后能往哪儿去?” 陈承松沉默片刻,思忖道:“我估摸着,多半是杨家。” 许令仪点点头:“杨家确实是个好去处。” 陈承松瞧她眼底已经开始盘算别的心思,索性闭了嘴,不再接话。 一连熬了三日。 李立柱身上的高热,竟慢慢退了。 本以为就要没了,不曾想竟捡回了一条命。 到底是苦水里泡大的,命贱,却耐熬。 他醒过来,视线慢慢聚焦,看见床头站着的阿安,身子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带着几分面对陌生人的瑟缩。可他心里明白,在自己昏睡的几日里,那些贴着额头的凉巾、一勺勺喂进来的汤水,他都记得。 正是因为这份照料,在他的心底,不止何时生出来的亲近已经盖过了害怕。 阿安站在床边,认认真真说道:“这三天,我和阿姐守着你,睡不好,饭也没心思吃。我还拿了我的衣裳给你穿。你要记着,是我们姐弟救了你,可不能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做白眼狼。” 李立柱连忙点头,声音还带着才醒来的干涩:“我记得!我一定深深记在心!” 他似是想到什么,小声补上半句:“只要我还能活下去……” 他家是畸零户,从小便比旁人早熟。他知道这里是里正家,也认得照料自己的阿砚与阿安姐弟。只是从前少有机会靠近。阿奶管得严,不许他同其他孩子玩耍。 他懂事,便乖乖听话。 往日跟着阿奶下田,远远望着别的孩童追逐嬉闹,只敢站在田埂上看,不敢上前。 为压下心里那份羡慕,他便不停下地干活,压住想要凑过去的念头。 可如今,那样的日子也回不去了。 阿娘和阿奶,都去找阿爹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醒来(第2/2页) 阿安轻轻叹了口气:“你若是往后好好听话,勤快能干,说不定可以跟着阿姐进山采药。能换些粮食,虽不能顿顿吃饱,至少不至于饿死。不过这事我说了不算,得问阿姐。” 李立柱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紧紧攥住被褥:“我一定好好表现!什么活我都愿意干!” 见他这样,阿安又连忙泼冷水:“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就只是说说而已,未必能成。” 那簇亮光当即暗下去几分,可只一瞬,李立柱又重新抬眼看他,语气恭谨:“我晓得。阿安哥哥,谢谢你,也谢谢阿砚姐姐。” 阿安望着他单薄的小脸,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 他有爹娘疼,还有阿姐护着,比起孤孤单单的李立柱,已经好太多。 这么一想,原先心底那点排斥,也淡了不少。 此时,阿砚端着一碗温热米汤跨进西屋。 抬眼一瞧,就看见床上李立柱攥紧被褥,肩头绷得紧紧。阿安立在床头,小脸绷着。 屋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床边,把粗瓷碗搁在床头竹凳上:“感觉怎么样?头还沉不沉?身上可还有发冷的地方?” 李立柱闻声慌忙抬眼,目光干净恭谨,又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局促:“好多了。不冷了,头也不疼了。” 阿安连忙凑上前,抢着开口:“阿姐,我方才跟李立柱说了,往后他若是勤快听话,说不定能跟着你进山采药换粮食。不过我同他讲清楚了,这事我说了不算,得听你的。” 阿砚垂眸看向床上的孩子。 李立柱仰着小脸一眨不眨望她,眼底藏着隐隐的一层期盼,他似是想拼命往下压,只是到底年纪小,一眼就叫人看透。 阿砚缓缓开口:“阿爷会替你安排去处。若是真到了吃不上饭的时候,你就过来寻我或是阿弟。” 这算是阿砚给的承诺。 只是阿砚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又过两日,到了八月十三。 连绵近半月的雨,终于歇了。 天刚亮透,陆静娴就匆匆寻来阿砚:“咱们收拾收拾,带上剩下的膏滋蜜丸,进城去看你阿爹。连着这么久大雨,也不知他身上旧疾有没有犯,药想来也快要吃完了,咱们抓紧准备。” 阿砚闻言连连点头,起身便去收拾包裹。 阿安一听,快步跟上来:“阿娘,我也要去!” 陆静娴笑着应下:“好,都去!” 阿安喜得一下子蹦起来,转身就要去摸自己藏起来的私房钱,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口立着的李立柱。 他身子已经大好,留在家中也无大碍。 阿安停下脚步,对他说道:“我们去探望阿爹,你留在家里,我们下晌就回来。” 李立柱站在门槛边,指尖捻着粗布衣角,看着他们,眼里藏着一点羡慕。 他低声应了一声,随后小声说:“路上小心。” 阿砚听见声音,回头望了他一眼,轻声叮嘱:“院里湿滑,别往墙根底下跑,刚停雨,土还松着。若有事,就去找阿奶或是阿爷。” “我记住了。” 第80章 府城戒严 第80章府城戒严 乡间小路泥泞难行。 经过半个月左右的雨水浸泡,不少土坡出现,整块整块泥石坍塌滑落。 低洼处积着深不见底的浑黄积水,沿途几间乡间木屋,屋顶被暴雨豁开破洞,一派萧条破败。 所幸常走的这条小路只有几处滑坡,费力翻过去便能通行,三人抵达府城,也只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 阿安头一回来府城,按捺不住好奇,远远便探出脑袋张望,随后小声惊叹:“府城这么森严的吗?” 阿砚也抬眼望向城门,只这一眼,眉头骤然蹙起,心底猛地一沉。 今日的城门,气氛和往日全然不同,紧绷得叫人不安。 阿砚转头对陆静娴低声道:“阿娘,有些不太对劲儿。” 陆静娴凝神细看,也察觉到了异样:“看着是比从前严肃许多。” 她心底不禁浮起担忧,“难不成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阿砚压下纷乱的思绪:“都走到这里了,先上前看看情况。” 一刻钟后,母女三人站定在府城门外。 城门下三三两两聚着不少人,大多背着背篓、包袱,瞧模样,多半和她们一样,是来探望家人的乡民。 陆静娴怕冲撞守城兵卒,不敢贸然上前,走到一旁,寻了位看着性情和善的妇人打探:“大嫂,你们也是来探望服役的家人吗?” 年长妇人长叹一声,眉眼裹着化不开的愁闷:“是啊,可如今,不让我们进去了。” 陆静娴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追问:“这是为何?” 妇人道:“说是府城下了令,全城戒严。我也摸不清缘由,只听说西北宝积山划为禁地,家属半步都不许靠近。” 话音未落,不远处又有一名乡民上前,想要入城。 守门官兵横起长枪拦在身前,声音冷硬:“不行!现下徭役重地封禁,所有乡民家属一律不许探视!” 那人急得往前踏出一步:“往日修筑城墙,徭役家属都偶尔送些衣食,从来没有这般严苛!兵爷,大雨刚过,家里人修筑城墙,生死未知,我们怎能不忧心?” 旁边另一个妇人慌忙追问:“兵爷,那什么时候才允许探视?” “一切听上头号令!”兵卒面色不改,“大人下令,宝贤坊、宝积山全域封禁,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尔等不要在此继续纠缠逗留,再不肯退,别怪我等强行驱离!” 等候在城门边的乡民听见这话,顿时响起一阵细碎骚动,抱怨此起彼伏。 陆静娴指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她侧头看向阿砚,声音压得发颤:“阿砚,我记得之前你说阿爹服役的地方,是宝积山,对不对?” 阿砚沉默了片刻后,终是点了点头。 陆静娴沉默了一下来。 此时,阿砚的目光扫过城墙上新贴的告示,看清上头的内容后,眉头拧得更紧。 阿安紧紧攥住阿砚的袖口,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怯生生开口:“阿娘,阿姐……我们还能见到阿爹吗?” 陆静娴蹲下身,伸手轻轻抚开阿安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勉强稳住心神:“娘再去试一试,咱们上前求求兵爷,好歹把带来的东西送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府城戒严(第2/2页) 她抬手理了理沾满泥点的裙衫,背着背篓走上前,对着持枪兵卒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兵爷,民妇的夫君被征调至宝积山修山墙。连日暴雨不休,民妇实在放心不下,只备了些换洗衣物、干粮和驱寒草药。不求进山相见,只求托人把东西捎上山,东西送到我们立刻返乡,绝不在此逗留。” 兵卒斜眼扫了她一眼,长枪纹丝不动:“不行。” 陆静娴心口一沉,仍不死心,继续恳求:“兵爷,这草药是祛湿防寒的。山上雨刚停,山壁湿冷,人若是染上风寒……” 兵卒直接打断她,语气带上不耐,“上头吩咐,禁止私相传递任何物件,提防有人夹带信物。你们速速退开,不要堵在城门!”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压得很低:“阿砚?” 母女三人齐齐转头。 侧方站着的年轻后生,正是刘嘉野。 刘嘉野快步过来,先朝兵卒方向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侧身引她们走到大树后方,避开官兵视线。 他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嗓音:“你们想送东西进宝积山,是万万不可能的。这禁令不是临时定下,我记得好像八月初十便已经颁下了。” 阿砚蹙眉。 那会儿还在下着大雨呢! 阿砚问道:“难道三日前府城就停雨了?” 刘嘉野摇头:“今日才停的雨。” 阿砚心下存了疑惑。 陆静娴这时开口:“这位是?” 阿砚一是不知该怎么解释。 刘嘉野见此,说道:“婶子安好,我叫刘嘉野,同阿砚是之前在医馆偶然认识的。” 陆静娴问道:“刘公子,你可是住在府城里?” 刘嘉野点头。 陆静娴眼底燃起一丝希冀,连忙问道:“你既住在府城内,可清楚宝积山那边的情况?有没有人能帮捎一句口信出来的?” “很难。”刘嘉野轻轻摇头,“据我了解,从宝贤坊一直到宝积山,整片区域全都封死。城内百姓也被勒令不许往西北方向的街巷靠近。” 陆静娴只觉得心头沉沉下坠,双手攥得更紧,急声问道:“难道就没有半分法子打探山上消息?” 刘嘉野缓缓摇头:“婶子,禁令森严,私闯禁地是重罪。我家虽在城里,也不敢靠近西北半里之内。此地不宜久谈,巡卒随时会过来盘问。这样吧,你们先回乡。若是城里传出新消息,我会想办法往你们村里捎信。” 说完,他匆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城边的小径消失了踪影。 望着他消失在城门人流里的背影,陆静娴僵立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树底下,只剩母女三人。 陆静娴看着城门,眼底怆然,声音微微发颤:“阿砚,你说……你阿爹会不会有事?” 阿砚垂眸,片刻后抬眼:“阿娘,咱们先回去。” 第81章 推测 第81章推测 下晌归家,陆静娴第一时间就把宝积山被封禁的消息,禀报给老爷子。 老爷子坐在堂屋木椅上,眉头紧紧拧起。 许令仪与陈承松立在一侧,静静听着。 门外廊下,王志苑、王志之两个悄悄贴着木壁偷听,二人飞快对视一眼,心底齐齐松了口气。 庆幸的是,被征去徭役的不是自家阿爹。 老太太攥着衣角:“这可如何是好!老头子,你得想想法子!” 老爷子缓缓吐了口气:“明日我亲自进府城打探消息。” 做了里正多年,府城多少认得几个人,真到要紧关头,尚有门路可寻。 转眼便是第二日,八月十四的下晌。 阿砚与阿安守在院门口,盼着老爷子归来。 一直等到酉时太阳下到山头,才远远望见老爷子蹒跚的身影。 待老爷子走到近前,直至进了堂屋,阿砚也没敢开口。 单看他一身沉郁的面色,她心里便已有数。 要么是打探来的消息更糟,要么便是此行一无所获。 晚饭桌上,满室的寂静。 老爷子放下碗筷,率先打破沉寂:“今日,我得进府城了。” 陆静娴闻言,眼睛骤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老爷子说罢却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虚虚落在院中的桂花树上:“我打听清楚封禁的缘由了。按照官府的说辞,宝贤坊连同宝积山整片地带紧挨着义宁深山。连日大雨不休,官兵又查出有山匪流窜的踪迹。官府怕土匪混在百姓之间,伺机窥探城防,恐会有劫掠之事发生,索性将整片区域全数封禁。” “匪患?” 在场之人的心头都在反复琢磨这个消息。 陈书峻眉头一蹙,“山洪暴发,山路冲毁,加之山中的瘴气浓重,山匪躲都来不及,怎会挑这个时候出来作乱?往年雨季,也从未有过这般厉害的异动......” 阿砚垂着眼,心中暗自接下那句未尽的疑问:为何今年,封禁做得这般严厉。 老爷子长叹一声:“官府大人的决断,哪里是我们小民能揣测的。好在可以放宽心,老二应当平安无事。” 陆静娴连忙追问:“那东西,可有法子送到他手上?” 老爷子轻轻摇头:“我问过了,送不进去。” 陆静娴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可得知丈夫性命无忧,悬在心头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落地。 只要人还活着,便还有盼头。 晚饭散了。 陈书峻准备回自己屋,刚到门前,便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廊下。 这位堂妹平日里有好处便唤他阿兄,遇事冷淡时便只称堂兄,今日竟专程在屋前等候。 陈书峻停下脚步:“堂妹可是有事找我?” 阿砚抬眼:“阿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书峻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二人走到西屋后方的菜地。 檐下还摆着晾晒干货的晒箕与木架。 陈书峻扫了一眼那些架子,收回目光:“说吧。” 阿砚道:“方才饭桌上,我瞧阿兄对封禁一事心存疑虑,故而想来问上一问。” 陈书峻侧头打量她。 接连一桩桩事,似是把这个小姑娘打磨得沉稳不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推测(第2/2页) 眼前的她背比以前挺直了些,眼神也更坚定了。 “你想弄明白?” 阿砚轻轻点头。 陈书峻沉吟片刻,遂才缓缓开口:“山匪挑这种时候作乱不合常理。像这种情况,土匪向来避在深山不肯出来,岂会主动往这险地里钻。官府拿山匪当由头封禁……” 话停。 阿砚思索着,便接过话:“阿兄是说,背后另有隐情?” 陈书峻:“这场雨连绵近半月,山体早就松垮了。宝积山紧挨着府城防线,是修筑工事的要害之地。连日雨水不断冲刷,新垒的墙基本就摇摇欲坠。我猜,山里怕是发生了大规模塌方,出了不小的乱子。” 阿砚眉头紧紧蹙起,顺着他的话往下推想:“你的意思是墙基可能出现坍塌。官府不愿把这纰漏公之于众,怕消息传开引得城里百姓人心惶惶,才借山匪流窜作乱这个名目,直接封禁,从而封锁消息?” 陈书峻沉默良久:“极有可能。而且官府越是这般遮掩,越说明事态严峻。” 陈书峻见阿砚脸色突然苍白,继而说道:“不过,这都只是我的猜测。也未必不是阿爷打探来的那套说法。” 阿砚稳住心绪,对着陈书峻微微欠身道谢。 若是真如陈书峻的猜测,那阿爹岂不是凶多吉少? 这件事,她得去找江公子问问。 —— 敲门声轻响。 江月淮以为是帮忙修缮屋子的乡人折返归来,抬手开门,却见门外站着孤身一人的阿砚。 暮色沉沉,外面早已无人走动,她独自登门,于礼于声名皆是不妥。 江月淮见状,并未侧身让她入院,只立在门槛内。 如今事关阿爹安危,阿砚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世俗小节。 她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急切:“江公子,打扰了。请问你可知官府封禁宝积山一事?” 江月淮眸光微闪,略一沉吟,缓缓颔首。 阿砚闻此,不禁往前走近一步,急急问道:“今日阿爷专程进城打探,官府说辞是山中出现山匪流窜,故而全域封禁。可我堂兄另有推测,我心中难安,在你看来,此事是不是另有隐情?我阿爹他……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江月淮看着她此刻已然乱了心神,语气放缓:“你堂兄是如何推测的?” 阿砚连忙将方才与陈书峻的一番推敲,一字不差复述清楚。 听罢,江月淮静默片刻:“你堂兄的猜测,或许离我们猜测的真相最近。雨季匪患是否假,遮掩工事惨状是否真。都不见得。” 阿砚眉头紧蹙,话音微微发紧:“可若不是这般缘由,为何官府偏偏在大雨之后封禁?为何又要断绝所有探视?这般严防死守,不就是为了封锁消息吗?” 江月淮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如今见不到人,探不到实情,万般皆有可能。你不必过度慌乱。官府封禁消息,只为维稳。只要禁令未曾撤去,便说明整体事态尚在掌控。” 话落,他目光望向远处,晚风掠过庭院,带起一丝微凉。 官府这番操作,确实经不起细究。 只是,这话他若是说出,眼前之人怕是彻夜不能眠。 有些真相,在尚未落地之前,与其徒增惊惧,不如暂且留白。 第82章 奇怪的客商 第82章奇怪的客商 夜色暗下来,虫鸣声便接连不断。 陈家 “你同阿砚说什么了?”陈书玥走上前,轻声问道。 陈书峻自书卷间抬眼看向她:“她忧心二叔的安危,过来寻我,想问问其中的利害。” 陈书玥抬手轻轻抚过裙裾,眉尖微蹙:“阿爷不是说了,二叔应当无事。” “但愿如此。”陈书峻淡淡道。 陈书玥瞧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动:“难不成,事情真如你猜想的那般?” “不过是我的揣测罢了。阿姐,我还要看书。”陈书峻微微垂眸,意在结束话题。 陈书玥见状,也不好再多打扰:“那你安心念书,我回屋去了。” 陈书峻低低应了一声,随即目光重新落回书卷。 陈书玥见他一副已然沉浸在书卷之中的模样,便轻轻带上门。 等她穿过檐下,目光扫过空落落的正堂与庭院时,这才察觉,明日便是中秋,现在家里竟半点往年的热闹气息都寻不到。 再前几步,她瞥见厨房透出一点摇曳的火光,停顿片刻,便缓步走过去。原以为是自家阿娘在忙活,走近才看清,竟是二婶。 她旁边还有那个孩子,李立柱。 三人目光相撞,陈书玥不好悄声走开,想了想开口问道:“二婶,这般晚了,还不歇息?” 陆静娴手上不曾停下,指尖理着盘中的花生:“明日就是中秋,我先把芋头、花生预备妥当。” 陈书玥扫向旁边被李立柱抱着的芋头,随即说道:“那二婶先忙,我回去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 陆静娴见她走远,这才重新低头继续手上活计。 李立柱也忙上手帮忙。 陆静娴心疼地看了眼孩子。 她已经叫他回去睡觉了,只是这孩子觉得寄人篱下,不干活不踏实。 她见此也不再催促,随他去了。 明日她还要备好月光饼,待到拜月之时,就可诚心祷告月神。 ——保佑丈夫平安归来。 东屋之内,油灯昏黄。 许令仪解开钱袋,哗啦一声,将袋中碎银尽数倒在桌面,一枚一枚细细清点。 “你怎么突然数起银子了?”陈承松凑上前,伸手想去碰,手背当即被许令仪轻轻一拍,只得讪讪收回手。 许令仪抬眸,狐疑打量他:“你近日怎么回事?” 消息竟没自己灵通? 陈承松眼神微闪,干咳一声:“哪有,还不是同往常一样?” 许令仪微微眯起眼:“不对。你今日出门,到底去了何处?你想瞒我?” 陈承松叹了口气:“罢了,我同你说实话,我去长滩村了。” “你去找大姐?”许令仪一怔。 “嗯。二弟如今的情况,我想去问问大姐那边可有半点消息。”陈承松点头。 许令仪小声嘟囔:“去便去,何苦躲躲藏藏的?” 陈承松放软语气讨好道:“我怕你听闻消息,心里上火嘛!家里接连出事,中秋怕是没法好好过。玥姐儿的及笄礼……想来也要耽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奇怪的客商(第2/2页) 这话戳中了许令仪的心事,方才稍缓的眉头又紧紧锁起:“谁说不是。好好的日子,难事怎的一桩接着一桩。要不,咱们去寺里烧炷香,求个平安符?” “等中秋过后,咱们便去一趟。”陈承松应道。 许令仪轻轻颔首。 陈承松见她神色稍缓,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了,随即松了口气,继而目光再次落向桌上银钱:“对了,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许令仪一边归拢碎银,一边低声回道:“今日府城来了几个客商,大批量收山货、干果、柴炭,说是备货秋冬,运去城里售卖。我便把家里囤积的那些,全都出手了。” 陈承松略一思忖:“往年客商收山货的事也有,今年倒是提早不少。” 许令仪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音:“村里都在传,今年秋税怕是要加重。不光要征粮食、柴炭,各家囤积的干货,连渡船都有可能临时征调充公。夏税一过,各家家底本就单薄,全靠这几月进山采的山货换银度日。乍一听说官府要强行征货,大家可不都慌了?!想着趁早脱手,换成现银攥在手里才稳妥,货留在家里,反倒成了祸根!” 许令仪狐疑道:“只是这批客商有些古怪,口音听着生疏,行事也异于常人。圩市里既不设招牌,也不摆摊位,只在人流边上低声招揽收货。若非余家嫂子告知,我压根不知道这事。不过也罢,银子到手便是实在。” 陈承松抓住了其中疑点:“连固定摊位都没有?” 许令仪点头:“正是。” “杨家那边,可有留意?” “不清楚。想来明日圩市上会留心。听闻那些客商昨日便开始收货,只是起初众人疑心,想来是今日大家想通了,前去卖货的人一多,动静便大了。” 陈承松看着桌上不多的银钱:“若是把囤货全都卖掉,算下来,这笔银钱似乎少了些。” 许令仪轻叹一声:“没法子。大家都怕秋税重,谁还顾得上计较差价?况且他们收东西不挑品相,干湿皆收,多少都要。” 她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唯一不足,就是价格比杨家收的低了两成。不过,好在当场银货两讫。” 陈承松压下心底那点隐隐的疑虑,缓声开口:“卖了便卖了。只是咱们仍要留些山货晒干,存着过冬用。” 许令仪心下不以为意,拨了拨桌上散落的碎银,应道:“这事我早有打算,已经在收拾了。况且,就算咱们不多留,陆氏那不是还没出手么。” 陈承松闻言,微微颔首,继而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里间躺倒在床上。 许令仪低头,又把桌面上的银子重新清点一遍,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角,轻声开口:“后日便是玥姐儿的及笄礼了。再怎么诸事不顺,这仪式也不能草草耽搁。你得寻机会同阿爹阿娘好好说说。玥姐儿若是能寻个好归宿,二老脸上也有光彩。” 等了半晌,却见里头的人毫无回应。 许令仪微微侧过头,就见陈承松鼾声已起,竟沉沉睡去。 她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埋怨:“整日在外头奔波,也不知都忙些什么。一回家倒头便睡,玥姐儿、峻哥儿的事,半点都不上心。” 第83章 杨家的思虑 第83章杨家的思虑 八月十五。 风卷进村里,吹得桂树上的花瓣簌簌落地。 往年的中秋,是云溪村一年里数得上的热闹日子。 拜月、分月光饼,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 可今年的八月十五,整座村子都是死寂的。 桂香飘在风里,反倒衬得人心头沉沉的。 此刻,倒是圩市更热闹些。 圩市的山货摊旁,不少村民扎堆围着几个衣着干净的客商。 人人手里拿着、背着桐油、果干、山货,都争相上前想要脱手换银钱。 负责圩市巡逻的杨顺隐在人群外看了片刻,随后不动声色离开,快步赶去杨家宅院。 杨家堂屋。 “老爷,那几个客商又来了。而且我已经把这群外乡客商的收货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杨顺躬身回话。 “说说看。” “一共八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衫汉子,看着是做主事的人。其余七人皆是随行伙计,手脚麻利,看着不像寻常的散商。” “他们可有说自己的来历?”杨启河指尖轻叩着太师椅扶手,声音平静。 “他们自称是府城杂货行的商人,听闻秋税可能加重,特地赶来收一批货,到时候转运府城售卖。桐油、果干、木柴、麻绳等等,不拘什么,一概出价收了。” 一旁的杨成江往前倾了倾身子:“可发现什么奇怪之处?” “还真有。这次的客商从不和大家讨价还价,货品品相差的也照单收,倒是有些刻意哄着大家出货。昨儿短短半日,已经收了满满三船的山货!” 杨启河叩击椅面的指尖骤然停下:“没有挑拣压价?” “半点没有。”杨顺立刻回话,“寻常客商下乡收货,总要挑些瑕疵,磨上半晌嘴皮压那么几分价钱。这群人恰恰相反,只求量大,越快越好,看着像是......急着囤货,多过赚钱。” 杨启河微微颔首:“码头那边,你查到了什么没有?” “咱们圩市数十年的规矩,所有外来客商,但凡批量收货,必然停靠主渡口,用咱们杨家的渡船转运主河道。所有商事、税单、货录,全在主渡口登记在册。” “可这群人倒好!他们的船压根没靠近主码头半步!小的悄悄沿河巡查,在西边的荒滩找到了他们的船。三艘乌篷小船,此刻尽数停靠在芦苇丛里,隐秘至极!” “那片荒滩您也知道乱石密布,每逢秋雨过后,水势乱,行船最是凶险。寻常的客商唯恐避之不及,可他们偏偏选在此处停泊。我看分明就是刻意避开码头,躲开登记核查!” 杨成江看着自家阿爹面色渐渐凝重,接着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圩市方向涌动的人潮,久久没有开口。 杨成江想了想,站起身:“阿爹,此事反常。” “他们这般不惜品相囤货,又藏船,绝非寻常逐利的客商。” 站在堂侧听了许久的杨昱帆,此刻开口:“不止如此。” “这群客商收完即刻就用小船囤藏,行踪诡秘,目的性太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杨家的思虑(第2/2页) “还有,这几日不知从哪里传出秋税加重的流言,弄得人心浮动。而他们偏偏在这个风口上扫货,刻意收拢村民的库存。依我看来,绝非偶然。” 杨启河心中暗暗点头:“你们记住,此事不可当场发难阻拦。” 杨成江蹙眉:“可若是放任不管,任由他们这般扫货,咱们圩市乃至周边村落的山货那些,不出几日,就会被尽数收空!” “眼下流言漫天,一旦我们强行阻拦,他们当场就会闹起来,那几个客商来历不明,或许会趁机起哄。届时若是闹大,我杨家在圩市的根基就要动摇了。”杨启河叹了口气。 “况且大雨过后,他们明知河道凶险,却依旧来囤货,逆势而为。”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笃定日后物价大涨,这是抢占先机来了。” 杨成江说道:“那我们要不要也收货……” 杨昱帆急忙上前一步:“阿爹,不可。” 杨启河看向杨昱帆,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帆哥儿说说看。” 杨昱帆拱手:“既然笃定日后会大涨,那我们更不能收了。原因有二:其一,我们扎根在此,不是那些来去无踪的客商。若事后村民醒悟过来,客商早已乘船远遁。届时村民找不到人,怨气反倒会落在我们杨家头上。其二,这场大雨使得咱们自家库存损失大半,银钱不宜再押进山货里。此时,按兵不动最佳。” 杨昱帆说罢,看向阿爷。 杨启河缓缓点头:“帆哥儿说的不错。” 杨昱帆接着道:“阿爷,我们不阻拦。可是,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其他村落且不说,咱们云溪村,到时候山货一空,物价飞涨,便是一损俱损。阿爷……” 杨启河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后开口道:“那就依你。说说你的法子。” 杨昱帆往前走半步,压低声音:“第一,差可靠人手,悄悄把客商私船藏在芦苇荒滩、不登记报税的事,寻机会透给府城负责河渡税吏。不必明着告状,只当是无意间撞见。官府若是来查,自有官府出面,不用我们杨家出头。” “第二,让村里相熟的老人私下跟邻里说清利害。不必硬拦着不让卖,只劝大家留足自家过冬要用的桐油、干柴,切莫一股脑把家底全部抛售。点到为止,听不听全凭各家决断。” “第三,杨顺继续盯紧那伙人。摸清他们何时打算起航、走哪条水道。一旦他们打算运货离开,立刻传信给渡口那边。” 杨启河静静听完,片刻后缓缓抚须,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既不正面与这伙外乡人撕破脸,也护住本村百姓。就照此安排。杨顺。” “小的在!” “你带两个稳妥的后生,盯梢圩市和芦苇滩,切记藏好行踪。” “是!” 杨启河目光扫过杨成江与杨昱帆:“今日中秋。对外,我们一如往常,只当是普通客商下乡收山货,不露半分异样。圩市那边,该巡逻依旧巡逻。切莫打草惊蛇。” 第84章 杨家出面1 第84章杨家出面1 不过,杨家到底是圩市主事,若是全程半点姿态也无,日后其他人问起难免落人口舌,叫旁人以为杨家独善其身。 圩市栈楼。 二楼内间宽敞整洁,案桌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置着清茶,一盏干果,淡淡的桂香从敞开的木窗漫进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青衫布袍的男子从容步入。 此人正是那八名人之首。 进门,他一眼看见端坐的杨启河,微微拱手:“在下府城杂货行,姓贾,冒昧叨扰杨东家,还望海涵。” 杨启河抬手示意他落座:“贾掌柜远道而来,入我云溪圩市收货。杨某身为圩市主事,理应尽地主之谊。请喝茶。” 贾掌柜从容落座。 杨昱帆上前,将杯中茶水斟满,便退至侧边垂手侍立。 贾掌柜目光扫过杨昱帆,开口问道:“这是杨东家的……” “是我孙儿。”杨启河淡淡接口,“难得有机会与府城来的掌柜打交道,特意带来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贾掌柜唇角浮起客气的笑意:“东家过誉。令孙眉目沉稳,一看便是将来能成大事之人。” 杨启河哈哈一笑:“承你吉言!” 短暂沉默。 杨启河率先开口:“贾掌柜是府城来的人,见多识广,应当知晓乡间圩市各有旧规章法,方能长久保一方圩市安稳。” 贾掌柜神色从容,轻轻点头,静待下文。 “云溪圩市立市百年,世代遵循旧例。山中产出的桐油、各类山货,但凡要走河运外销的大宗货物,向来由我杨家居中汇总、估价,再统一代运。” “杨某必须说清,此规并非我杨家私设垄断,乃是历代圩市沿袭,官府默许的定例。” “我杨家从不禁止外来客商入圩采买。村民手里少量余货,随意买卖,无人干涉。但凡是大批量外销、走河道转运的货物,按圩市旧例,必须经由圩市登记造册,核定市价,再报备商税。” “此举一来是替官府规整商事,不漏商税,稳住圩市商贸秩序;二来也是庇护本地乡民,杜绝外来商人联手压价、哄骗乡愚,保市价公允。” 说到此处,杨启河话锋微转,目光静静落在贾掌柜脸上:“可贾掌柜与诸位随从连日来的行止,着实不合常理啊。杨某心中存疑,故而冒昧一问,诸位所属商号真实名讳可否告知?入乡大批量采买,所持府城牙帖、通行路引,可否出示一验?” 贾掌柜面色始终平和如初,缓缓欠身:“杨东家切莫误会,是我等思虑不周,行事鲁莽,惹得您多虑了。” “在下确实隶属府城杂货行。此番下乡,只因秋雨连绵,又恰逢秋税传闻四起,家家户户都急于变现银钱,预备完税度日。我东家心善,特意命我等下乡收货,解乡民燃眉之急。我等出价公道,皆是乡民自愿售卖,绝无哄骗牟利之举。” “至于收货规模,原也不曾料到。只是消息传开,村民闻讯纷纷上门出货,没成想这一会儿的功夫便成了大宗,并非我等刻意囤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杨家出面1(第2/2页) “至于牙帖、路引皆是贴身存放的官府制式文书,不敢轻易当众翻阅,唯恐不慎遗失,绝非私自行商。” 一番回话,滴水不漏。 杨启河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瓷沿:“原来如此。贾掌柜这番说辞,倒也说得通。” 一旁的杨昱帆安静立着,垂着眼。 这人避重就轻,只字不提乌篷小船,登记报税之事。 贾掌柜见状,顺势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笑着转移话头:“今日正是中秋。待这批货收妥,我备些薄礼,登门给杨东家贺节。” 杨启河淡淡一笑,不接这份客套:“贺节不必。只是圩市旧例摆在明面上,还望贾掌柜多多体谅。若是后续货物积攒得多了,要走河运,还是得来码头登记报备,完税放行。不然,一旦被河上税司察觉,于贾掌柜的商号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话语温和,内里已是一层不轻不重的警告。 贾掌柜脸上笑容不改:“杨东家提点的是,在下记下了。” “既然贾掌柜是为便民逐利,那杨某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成全你东家的生意,又免去规避是非的麻烦。” 贾掌柜眉眼微抬,指尖轻搭在茶盏边缘,神色从容静待下文:“愿闻杨东家高见。” 杨启河缓缓开口:“往后贾掌柜不必再挨村挨户收购山货。所有乡民手中的桐油、山货等等,尽数交由我杨家统一收购,存入圩市的仓囤。” “我杨家完全对标诸位目前开出的价钱,给到村民的售价一分不少,也绝不抢占诸位的利源。” “贾掌柜的商号需要多少货物,只需提前传信告知数量品类,直接从我杨家仓库整批提货即可。” “同时,由我杨家出面,办妥所有商税登记、牙行备案、官府台账,无需诸位费心。所有货物,由我家正规渡船从码头外运,河道风险、水路查验、转运杂事,尽数由我杨家承担。” 说到此处,杨启河缓缓点明最终条件:“我杨家只从中抽取一成栈租与转运水脚费用。” “如此一来,你我互利共赢。贾掌柜安心拿货,我杨家守住圩市规制,村民安稳售货,三方皆利,岂不是最好的结局?” 贾掌柜瞬间洞悉杨家的算计。 一旦应允,他们便会彻底失去直接对接乡民的渠道,从上游采买之人,沦为杨家下游提货的客商。 货源、仓储、税账、河运四大要害,依旧牢牢握在杨家手中。 他此番前来本就不是正常经商,断不可能落入杨家的管控之中。 可眼下也不能直接撕破脸拒绝,只能先假意推诿。 他微微拱手,面上浮起几分为难的笑意:“杨东家这番好意,周全细致、仁至义尽,在下心中感念,铭记于心。” “只是实在抱歉,敝号东家规矩森严,在下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不敢擅自违逆东家的吩咐。故而这整仓提货之法,虽万般稳妥,我等实在难以遵从,还望杨东家体恤包涵。” 一番话说得客气,实则已是回绝。 第85章 杨家出面2 第85章杨家出面2 “既然是你们商号规矩,不便变通,杨某便不强人所难。”杨启河神色不变,淡淡颔首,“贾掌柜执意自行收货,杨某亦可以通融。但圩市百年的规制,以及官府商事律法不能破。若要在此地行商,必须恪守三条底线,缺一不可。” “第一,禁私入村落。诸位只能在圩市开市之日,于圩市正街之内,与乡民当面公开交易。第二,禁私运偷运。诸位所有收购到手的大宗货物,但凡准备外运,必须停靠码头,全程由我杨家船帮统一转运至主河道漓江。第三,必登记完税。所有成交大宗货物,必须经由圩市牙人当场登记造册,写明货物品类、数量、成交价银、买卖双方,按章程缴纳商税,留存货单台账,以备里甲、巡检司随时查验。”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 杨启河目光直视贾掌柜,落下最重的一句:“三条规矩。依,则可留;违,则必究。” 贾掌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转瞬便被客套掩去。 他微微前倾身子:“杨东家秉公守规,坐镇一方,在下万分敬佩。其实我此番前来,绝非只为短期零星收货,我家东家布局甚远。” “我方商号货源需求量极大,不止云溪一圩,周边十余圩市的山货,尽数需要批量采买。” “若是杨东家愿意通融几分,我愿代东家许诺,往后,我方所有云溪地界的商贸转运、栈房租住、水脚渡船,尽数优先与杨家合作结算。” “常年往来,每年单是水脚、栈租、合作规费,便可给杨家带来一笔稳定丰厚的进项。长久互利,远比短期更为划算。” 话锋稍转,他似是推心置腹:“只是在下有句肺腑之言,还望东家莫怪。” 杨启河点头:“贾掌柜直说。” “如今府城徭役工区封禁,加之流言四起,村民们唯一的念想,就是将手里的存货及时变现,换银应付税役。” “如今大家感念我收货解其困厄。若是东家此刻刻意阻拦,断了大家的活路。村民心生怨怼,圩市必乱,更有甚者,有人若是递状上报官府,言说杨家把持货市,阻挠商贸流通,届时东家官非缠身,得不偿失。” 杨启河默然良久。 对方这套话术圆滑,软硬兼施,几乎找不到可以当场驳斥的缺口。 若是就此退让,任由这群人连日扫空各村存货,云溪圩市世代经营的商贸根基,不出月余便会崩塌;可若是强硬拦下,正落入对方口中那套说辞、 一旦乡民被煽动,反噬起来,杨家首当其冲。 一时间,进退两难。 良久,杨启河缓缓吐了口气:“也罢。信人不疑,经商为重。” 贾掌柜眼中掠过一丝喜色,立刻拱手应下:“理应如此!我等必然安分行事,不辜负东家这份体谅。” 商谈至此,算是落幕。 贾掌柜礼貌告辞,转身离开栈楼,步履从容,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寻常的闲谈。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杨昱帆才上前一步,语气满是警惕:“阿爷,此人绝不是普通府城商贾!这番话明是示好许利,实则是拿乡民的怨气来要挟我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杨家出面2(第2/2页) 杨启河靠回太师椅上,神色凝重:“我何尝看不出来。” “只是对方来路不明,根底不清。我们贸然出手发难,稍有不慎,便是自惹祸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过也不算白费功夫。日后若是乡老、村民问起,我们也算有了个交代,不至于落得个杨家坐视不管的口实。” 杨昱帆眉头紧锁:“可他们拿到阿爷这句松口,定会抓紧时间,加倍收购。” 杨启河抬眼看向杨昱帆,“杨顺那边的盯梢不能停。只要他们敢私运逃税,证据在手,巡检司那边,我们才有说话的底气。” “另外,再传话给里正。” 杨昱帆郑重应下:“孙儿明白。” —— 下晌的圩市,人流渐渐稀疏。 贾掌柜身侧的随从看着寥寥无几的村民,低声开口:“掌柜,过来卖货的人越来越少了,咱们还要继续收吗?” 贾掌柜眸光淡淡扫过空旷的市集:“现下囤积的货已然过半,不必再继续待在这儿。收拾东西,咱们换个村子继续,务必完成差事。” “是!”随从应声领命。 临行前,贾掌柜抬眼深深望向栈楼的方向,片刻后拂袖转身悄然离去。 夜幕垂落,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村落,却衬得村里万般萧索。 陈家 一家人围坐用着中秋团圆饭,桌上摆着月光饼,却无半分往年过节的热闹,大人沉默小孩安静,饭菜吃得索然无味。 饭毕,院中摆好香案、供品,中秋拜月的仪式还是得照常进行。 许令仪率先上前跪拜,恭恭敬敬起身之后,本想转头和陈承松说几句话,抬眼扫遍整个院子,却不见丈夫半点身影。 她快步走到陈书玥身侧,压低声音问道:“玥姐儿,看见你爹又跑哪儿去了吗?方才还在桌边,转眼就没人影了。” 陈书玥眸光微闪,轻轻摇了摇头:“不曾看见。” 许令仪暗自甩了甩手里的帕子:“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家户户都守着过节,就他整日到处乱窜!” 此时,陆静娴上前跪拜祷告。 阿砚带着阿安、李立柱三个孩子静静立在身侧。 阿砚看着阿娘萧索瘦弱的背影,再抬眼望向头顶皎洁的圆月,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厉害。 立在最后的李立柱,望着明月,鼻尖骤然一酸,泪珠毫无预兆流了下来,他慌忙低头,抬手用袖子飞快擦去。 阿奶,阿娘......你们在天上记得吃月光饼。 我现在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过节。 老爷子立在一旁,看着院中冷清萧瑟的光景,好好一个中秋佳节,过得死气沉沉的。 他不愿再多待,沉声说了句“夜深了”,便转身进屋歇息。 老太太见状,也连忙跟上,一同入了屋。 院里的人陆续散去。 这一年的中秋,便这般草草落幕了。 第86章 及笄礼 第86章及笄礼 八月十六 辰时,日头清亮,天气正好。 门外零零落落响起脚步声。 陈家本族的叔伯、姑亲接连登门。 王志之、王志苑守在门前,迎候自家爹娘。 王志之望着走近的陈承纾,探头问道:“阿娘,怎不见阿爹一同过来?” 陈承纾脚步一顿,轻叹一声:“还不是服役的事搅得人心不宁。你们二叔如今音讯不明,你二婶那边有的烦。我今日回来暂且躲一躲清静,你阿爹却脱不开身。对了,你二舅母近来还好?” 王志苑回道:“早前服役的时候没少闹,最近……想来是盼着外祖父帮忙打探消息,现下倒是没怎么哭闹。” 王志之插嘴,带着几分少年老成:“岂知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王志苑立刻瞪他一眼:“大哥,今日你还是闭嘴的好!” 王志之撇撇嘴,不再多言。 陈承纾挥挥手:“行了,莫在门口站着,先进院子。” 三人刚入院,远远便见三位白发乡老拄着木杖缓步结伴而来。 左首余家老爷子,中间吴家老爷子,右侧正是杨启河。 陈承松快步迎出去,拱手行礼:“劳烦三位长辈亲自登门。近来府城风声不宁,家中不敢大肆铺张,只备了些薄礼简席,简陋之处,还望海涵。” 杨启河开口:“这般简约,正好。” 院子里许令仪立在一旁陪侍待客,见三位乡老到场,声势上便压过了林氏一头,眉眼不由得舒展开来。 宾客陆续到齐。 吉时一至,陈家一位族婶充当司仪,轻声唱礼。 梳妆、加笄、赐字、拜祖先、拜长辈、立成人誓,一步步依次而行。 陈书玥头上荆钗素雅,一身礼裙端庄沉静。 三拜礼毕,老爷子上前,亲手替她扶正发钗,目光慈爱:“自今日起,你便是成人。往后当守礼安分、沉稳自持、谨言慎行。不求荣华显贵,但求平安顺遂。” 陈书玥垂眸躬身:“孙女谨记祖父教诲。” “礼成。” 院内响起一片恭贺的赞叹声。 陈承松扬声,招呼众人开席。桌上摆一碟肉菜、四碟家常素菜、两盘糕点,配一壶老酒。 人声喧喧,竟比起昨日冷冷清清的中秋,倒是热闹了数倍。 阿砚独自立在廊下,目光先望向厨间忙碌的阿娘,再转头看着院中这一派喜庆喧嚣,只觉得刺眼至极。 阿安拉着李立柱走到她身侧,望着阿姐的面色,忧心唤道:“阿姐……” 阿砚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我无事。” 李立柱小声接了一句:“阿姐,我们要不要避开些?” 阿砚轻轻摇头,望向席中接受众人道贺的陈书玥,低声道:“今日是堂姐的及笄礼。我们不宜扫兴。” 阿安抿紧唇,顺着阿姐的视线看去,院里的欢声笑语一阵阵飘过来,可那份热闹,半点落不到他们三人身上。 席间酒过两巡,众人闲话家常,话头自然而然绕到了这几日的圩市上。 一个陈家族叔伯端着酒碗,眉头紧锁开口:“前日忽然来了府城的客商,不管多少山货、桐油全都照单全收。我们听说秋税要加重,生怕手里的货砸在手里,大半人家都把存货卖空了。” 旁边一人跟着叹道:“是啊!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往年客商收货精得很,一点瑕疵都要挑拣,价钱也要磨半天。这伙人反倒奇怪,只求收得多、收得快,半点利都不怕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及笄礼(第2/2页) “昨儿中午,里正爷托人四下传话,我们这才停了买卖。只是,到底是何缘由,我们还是想了解清楚,否则这心底总是不踏实!” 周遭几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有人转头看向主座旁的杨启河,语气急切:“那客商说他们东家是心善,体恤我们。可天底下哪有这般赔钱行善的商人?杨老爷,您说我们这般把过冬的货全卖了,日后会不会出事?” 杨启河放下酒杯:“无利不起早,世上从无白白体恤乡民的买卖。” 一句话落,席间嗡的一声。 一个妇人脸色骤变:“坏了!我家把过冬的柴、存了半年的桐油全卖了,若是往后涨价,我们冬日可怎么熬!” 方才还热闹喜庆的宴席,气氛一下子冷了大半。 有人慌忙追问:“杨老爷,那我们现在还有法子补救吗?能不能把货再买回来?” 邻座汉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倒是想得美?昨儿下午我就见他们离开了,现下想找人都找不到!” 众人听罢,脸上满是沮丧懊悔,连连叹气。 也有少数几户昨日犹豫不决的,又接到里正提醒没出手的,此时暗自捏了把汗,心中一阵庆幸。 许令仪坐在席间,听着这番话,心头猛地一沉。 真是草率了! 她下意识侧头,想同陈承松说几句,却见陈承松面色沉沉,指尖叩着桌面,一言不发。 她见此,蹙了蹙眉。 有心质问,却知场合不合适。 又有一个族婶忧心忡忡:“那伙人收走这么多山货桐油,究竟要运去何处?总不会凭空囤着玩吧?” 杨启河淡淡道:“许多东西的用处,未必是寻常买卖。”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的,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老爷子见此,端起茶盏:“诸位,今日是孙女的及笄礼,本是喜事。此事稍后再议,先喝酒吃菜。” 话虽这般说,可席上众人再动筷子,已然没了方才的轻快兴致。 廊下的阿砚静静听着这一席话,指尖微微攥紧。 未时,宾客散尽。 西屋后,阿安蹲在一旁看着阿砚细细收拢药材,眉头拧得紧紧的。 “阿姐,你收拾这些是要去府城吗?” 阿砚指尖顿了顿,继续把捆好的药草码进布囊,点头:“今日都十六了,还不见消息。我借着卖药进城,查探消息,若是晚了赶不回来,我就去找邓大夫收留一日。明日一早回。” 阿安猛地直起身:“不行,阿姐,现下都未时了,明日再去吧?日头斜了,路上荒段多,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阿砚理了理绳结,抬眼看向他:“再等一日,消息怕是更难打听。”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阿砚见他一句话不说的执拗态度,安抚道:“我晓得轻重。我就去探探消息,不会如何的。” 良久,阿安咬着下唇。 阿姐决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只是依旧放不下心:“若是……若是府城那边也打听不到,阿姐可千万莫要逞强,趁早回来。” 阿砚勾了勾唇角:“我记着的。放心,我只寻药铺熟人问几句,不往官兵和衙门口凑。” 她把布囊往背上一搭,又回身取过斗笠扣在头上。 “家里这边,先暂时莫说我进城。” 阿安闷闷应一声:“嗯。你路上千万当心。” 第87章 十五的月亮 十六圆 第87章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江家 阿安带着李立柱站在院子中,对着江月淮急声开口:“大哥哥,阿姐执意要去府城了,说是想再探探情况。现下已是下晌,小路荒段多,又传闻有匪患,我……大哥哥,这可怎么办?” 江月淮眉头紧紧拧起:“你阿姐去府城,里正爷开具文书了?” 阿安摇了摇头:“家里人至今都还不知道。文书是早前阿姐进城卖药材,阿爷就给阿姐开了可以去府衙办理一年有效的担保文书。免得每次进城都要重新开据。” 江月淮心底猛地一沉,思绪飞速翻涌。 他当即起身:“你们先回家,会没事的。” 阿安望着他凝重的神色,话堵在喉头,欲言又止,终究把满心惶恐压下,拉着李立柱转身离开。 待二人走远,江月淮关好院门,快步朝着通往府城的方向赶去。 宝积山 一轮皓月悬在山巅,惨白到刺眼。 数百役夫席地卧在空地上,浑身看不出人样,人一躺下就起呼噜声。 陈承桢背靠着冰冷的砖石,毫无睡意。 周老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强忍着困意低声劝:“小陈,歇会儿吧。连日赶工,身子扛不住。今夜月色好,姑且能安生熬到天亮。” 陈承桢忍着膝盖的疼痛,抬眼望向幽暗的林子,声音放轻:“周老哥,你不觉得,今夜静得反常?” 周老哥一怔:“山里本就清静。官府派兵守着,还能有什么祸事?” 他见陈承桢不语,伸手拍了拍陈承桢的肩:“虽说这几日官兵加派不少,可这么多兵卒守在此地,哪里会出事!放心睡吧!” 陈承桢目光扫过各处值守岗点。 昨夜之前,岗哨的兵卒尚且说笑吃喝,今夜却不见人影。 “正是因为有兵,才不该这般安静。” “往日内墙巡哨,必有灯火。” “你看今夜,内墙一片漆黑,半点人声都听不见。” 周老哥顺着他视线望向垛口,果然去他所说的黑漆漆一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不远处,几名凑在一起的役夫低声议论。 “我今日偷偷……听到有个路过的农夫说,今年秋税要加征!” “还说山货粮食尽数征调充公,说是山匪要来,府城要备防。” “山匪?我们怎么没听说?” “可知是哪一带?” 那人敲了敲脑门:“哎呀,我慌神给忘了,光听见加征一事吓着了!” “真要是匪患来了,你难不成还去拼命?” “那自然要护好家里妻儿老小!” “嗤,先顾好咱们自己吧!真遇上土匪,怕是咱们还跑不过家里的妇孺!” 他们服徭役的,现在哪个不是瘦骨嶙峋的。 这几个还能有力气聊天的,都是些偷懒的油头子。 周老哥听见,小声嘀咕:“这帮人胆子真大,还没吃够教训?竟还敢妄议!” 而陈承桢,听了这番话却心头巨震。 无数片段在脑海里翻涌盘旋,它们似是自己有了逻辑,开始慢慢重组排序。 前些日子骤然增兵,如今岗哨悄无声息撤去大半。 他抬手狠狠敲着自己的额头。 快想! 这般情形,到底是什么缘由!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一声极细的竹哨刺破夜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第2/2页) 陈承桢敲头的手骤然顿住,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心中所有猜想瞬间落地,一个可怖的结论轰然成型。 下一瞬,幽暗密林之中,数十道人影悄无声息涌了出来。 他们头上裹着布巾,手中短刃在月光下泛出冷森森的寒光,那冷光,让他瞬间想到了那日官兵手里的那把刀,就是那种寒光,要了人命。 此时,那些人正借着满地月华,飞速压过来。 方才闲谈的役夫一眼瞥见,失声惊叫:“有山匪!山匪下山了!” 寒刃映月,白光一闪。 鲜血飞溅,重物倒地,顺着土坡滚落。 一名役夫伸手一摸滚落的东西,月光照出那两颗圆睁的眼珠,他当即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杀人了!杀人了!” “山匪下山杀人了!” 熟睡的役夫们被惨叫惊醒,一睁眼就看见雪亮的短刃划过前面之人的脖颈,温热的血泼洒在脸上,剩下的被干燥的黄土吸噬大半。 匪首站在月光正中,沙哑冷喝声穿透那些混乱的哭喊惨叫:“按令行事!限时四更尽,届时全数退山!敢乱分寸者,立斩!” 周老哥浑身发抖。 看明白了。 他牙齿打颤:“他们……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陈承桢蜷缩躲在砖石后方,死死逼着自己冷静。 他必须找机会逃出去! 此时,周老哥挣扎着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来不及跪地求饶,一名土匪已经冲到他身后。 长刀毫无停顿,自上而下狠狠劈落,肩头瞬间皮肉撕裂。 头颅滚落在血泊之中,顺着斜坡缓缓滚动,最终卡在砖石缝隙里。 双眼圆睁,死死望着头顶一轮圆满皓月。 而他的肩上,脖颈处血肉翻卷着,白骨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格外的刺眼。 陈承桢指尖死死抠住砖石,掌心渗血,眼睁睁看着这场屠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汉饶命!别杀我!” 另一名役夫跪地哀嚎。 土匪面无表情,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胸骨碎裂的脆响清晰炸开。 那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垛口。 口中狂喷鲜血,落地不停抽搐。 土匪上前一步,长刀径直刺穿心口。 抽搐戛然而止,鲜血汩汩涌出,浸透黄土。 陈承桢目光又被另一侧的画面转移。 是同村的一个少年,他慌不择路,一头撞进匪群当中。 此时两名土匪前后夹击,随即长刀自后背刺入,刀尖带着血从前胸透出。 少年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喉咙嗬嗬地漏着气,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濒死眼中满是不解与绝望。 “为何……为何要杀我们……” 无人应答。 短短片刻,此地已成人间血狱。 匪首冷眼扫过遍地尸身,沉声下令:“挨个查验,看看有无漏网之鱼!” 土匪们应声,分散开来,提刀缓步在尸堆之间搜寻,刀锋时不时戳向地上尚且微动的躯体。 陈承桢屏住呼吸,将身子尽可能往砖石阴影里缩,连呼吸都压到极轻,耳中只剩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第88章 残忍的月亮 第88章残忍的月亮 冰冷的脚步声步步逼近,混杂着长刀磕碰碎石的刺耳脆响,一下下敲在死寂的血夜里。 陈承桢的心跳擂动,几乎盖过周遭一切声响。 他死死闭紧双眼,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心底只剩一个执念。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被发现! 下一息,一道冷厉的嗓音骤然响起:“这里还有活口!” 这句话如同坠入寒冰河里,血色退去,只剩冰冷。 陈承桢猛地睁眼,瞳孔骤缩。 他抬头,就见眼前那名山匪肩头斜扛着长刀,刀柄淌着温热的鲜血,顺着纹路滴落,“啪嗒”砸在脚下的血泥之中。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抹刺目刀光骤然掠起,微凉刀刃稳稳贴在他脖颈的皮肉之上。 只需对方指尖微微往前一送,便能轻易割断他的喉管,了结他的性命。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陈承桢再也控制不住,四肢不受抑制地剧烈发抖。 山匪甲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嗤笑,缓缓收回抵在喉间的长刀,随即抬脚重重踩在他的后背。 沉闷的按压声响起。 陈承桢被死死踩趴在满地血污之中,脊背传来阵阵压榨的剧痛。 那只沾满血腥的脚在他皮肉、脊椎之上反复碾磨,力道蛮横,疼得他五脏六腑都似错位一般。 “别杀我……求求各位好汉,饶我一命!!” 他狼狈地匍匐在血泊里,额头反复用力地磕在泥泞中,声音破碎哽咽,“我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我妻子还在家等我回去……求求你们,放过我!!” 黄泥、血水与泪水混杂在一起,糊满了他整张脸庞。 狼狈不堪。 卑微至极。 山匪甲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残忍戏谑,如同看着一只濒临绝境的蝼蚁:“哦?还有妻儿?还有家可回?” “是!是!”陈承桢慌忙应声。 一旁的山匪乙抱臂轻笑,他目光扫过狼狈逃窜的陈承桢,眼底掠过一抹嗜血的玩味:“这人看着身子骨硬朗,还跑得动。不如暂且放他一条生路,让他跑。” “跑?”山匪甲挑眉,月色洒落在雪亮刀身之上,折射出刺骨寒光,寒意森森。 “对。”山匪乙舔了舔唇角,“让他跑。” 让他以为自己能活了。 再慢慢追,慢慢杀。 山匪乙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看一个人,从绝境里捡回希望,再亲手摔碎,岂不比一刀砍头有趣得多了?” 那眼底翻涌的恶意,仿佛藏着一头挣脱枷锁的恶魔,阴冷又可怖。 山匪甲低笑一声:“行。给他一条活路,让他跑!”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脚,狠狠踹在陈承桢肩头。 蛮横的力道瞬间袭来,陈承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血泥之中翻滚数圈,重重砸落在地,肩骨传来一阵剧痛,几乎碎裂。 “滚!” “能跑进城里,便算你命大!” 陈承桢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但此时,他只满心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撑着身躯,双手抠着泥土,拼命挣扎着爬起。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疯了一般狂奔,不敢回头望身后那片尸山血海,不敢回望惨死的同伴。必须咬紧牙关,朝着远处亮着灯火的坊巷拼命跑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残忍的月亮(第2/2页) 身后,匪众戏谑的笑骂声轻飘飘追来,如同催命的符咒。 “跑快点,蠢东西!” “再慢一步,爷爷们可就反悔了!” “使劲往城里跑!你的活路就在前面!” 他们双手抱胸,立在尸堆之上,戏谑地看着他奔逃,眼底冰冷,就像是看着一个拼尽全力奔向自以为安全的陷阱的濒死猎物。 夜风呼啸灌入口鼻,陈承桢跑得肝胆俱裂,胸腔火辣辣的,喉咙阵阵腥甜上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他踉跄穿过厚重的城墙阴影,抬眼便见城头伫立的值守兵卒。 那些身着铠甲手持兵器的官卒,眼睁睁看着他,眼皮未曾抬动半分。 陈承桢无暇深究其中的诡异,只拼命往前冲。 他跌跌撞撞冲进街巷,青石路被夜色浸得微凉,灯火点点,热闹的烟火近在眼前。 他喘着粗气,右手直直地伸着,像是马上就能抓住希望,嘴角扯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进城了。 他活下来了! —— 阿砚申时末便入了府城,先去了回春医馆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 她心有不甘,悄悄寻路往宝贤坊去了。 刘嘉野先前同她说,宝贤坊半里外便有兵卒把守。 可她一路进来,竟连半个兵卒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哪里像是封禁的模样? 莫非是自己误打误撞? 纵然心头疑惑,她也不敢大剌剌走在明处,一路都贴着有阴影的墙根走。 将自己藏在屋舍之间。 随着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清辉铺在青石板上。 她这才大着胆子,借着月色四下搜寻。 可她是头一回踏入宝贤坊,又无人问路,不多时便迷了方向。 整条坊巷死寂沉沉,让她心底不由得发慌。 就在这时,巷口跌跌撞撞扑来一道人影,满身被血浸透,看不清模样,对方一步一踉跄,如同从地狱爬回的恶鬼。 阿砚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她慌忙缩进阴影里,双手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目光牢牢锁着那个血人。 “噗嗤!” 那人重重摔在斜前方的空地上。 只见他还挣扎着想撑着地面爬起来。 只是一息,便听见密集的脚步声接踵而来。 “跑啊!” “怎么不跑了?” 戏谑恶意的声音,在寂静巷子里回荡开来。 阿砚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 这是逃命的人,不是鬼。 此时,她身子僵住,一动不敢动。 “好汉,你们答应,放了我的……” 这道声音入耳的刹那,阿砚双眼猛地睁大,眼眶瞬间涌上热泪。 是阿爹! 她脑子一热,抬脚就要冲出去。 可身后猛地伸来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掌飞快捂住她的嘴,将她死死按在阴影里。 耳边响起熟悉且低沉的声音:“别去。” 第89章 天塌地陷 阴阳绝路 第89章天塌地陷阴阳绝路 阿砚拼命摇头,泪水疯狂涌出,视线却死死钉在巷中。 两名山匪走上前,其中一人长刀横抵在陈承桢颈侧,俯身低笑:“好玩儿吗?” 陈承桢浑身剧烈发抖:“求你们,放过我……” 那山匪还想说什么,就听见一直沉默的匪首冷喝一声:“好了!还有正事要干。速速解决了!” 两名山匪对视一眼,惋惜似的“啧”了一声。 “便宜你了!” 话落。 圆月之下,寒光骤然一闪。 “噗嗤——!” 刀尖狠狠刺穿陈承桢胸腹,滚烫的热血顺着刃口喷涌,自前胸狰狞透出。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缓缓垂首,看向穿透胸膛的长刀,又艰难侧过头,目光直直越过十步距离,骤然落在阴影里的阿砚身上。 他瞳孔放大。 认出来了。 一滴热泪自眼角滚落。 那滴泪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重重砸在阿砚心上,不断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他嘴唇微微开合,鲜血不断从嘴角淌出。 山匪没有停手的意思,眼底满是冷漠的残忍,手腕猛地翻转。 刀身在他的血肉、脏腑之间搅动。 绞碎脏腑的闷响声,在寂静的巷中清晰、刺耳。 大片大片的血液狂喷而出,溅满青石地面。 此时,他口中只剩下嗬嗬的漏气声。 他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抬着头,目光死死黏在阿砚身上,嘴拼命地开合。 快走!!! 他用力抬手,可他的手抬到半空,重重垂落。 彻底无力。 头在垂下去的时候,眼底的绝望、哀凄、不甘彻底消散。 砰—— 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爹——!!! 阿砚的理智瞬间轰然崩碎! 她猛地抬脚,疯了一样要冲出阴影,朝着陈承桢扑去。 而那双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死死按在怀里。 手掌紧紧捂住她的嘴,不让一丝悲鸣外泄。 一旦出声,二人绝无活路! 江月淮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企图用声调稳住濒临崩溃的她。 “忍一忍……” “忍一忍,阿砚。等他们离开......” “等他们离开就好.......” 阿砚双目赤红,眼角的热泪流在他的手上仿佛汇聚成了河流。 滚烫且灼热。 江月淮紧紧扣住阿砚,眼睛却盯着躺在血泊中的陈承桢,那一瞬仿佛看到了当初躺在城墙下血泊里的父亲。 一样的血色,一样的夜色。 良久,待到脚步声彻底消散,江月淮才缓缓松开禁锢阿砚的手。 阿砚得到解禁,立马朝着血泊奔过去,不过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一连摔倒三次,才跌坐到陈承桢身侧。 滔天悲恸狠狠压着她,胸腔堵得发闷发胀,此时她竟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爹……” “阿爹……” 一声声破碎的低唤,如同呜咽无措的小狗。 声音断断续续飘荡在空寂的坊巷,绝望如破碎的镜片刺破着沉沉的月夜。 十二岁的少女,亲眼目睹父亲在眼前被虐杀,亲眼看着鲜血浸透青石。 于她而言,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 阿砚俯身,颤抖着却又死死地环抱住那具一点点变冷的身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天塌地陷阴阳绝路(第2/2页) 她抬眼望向头顶那轮圆月,眼底是一片空洞。 江月淮静立在一旁,心神紧绷,目光不停扫过巷道两端,提防山匪去而复返。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街巷里缓缓流动。 阿砚指尖颤抖,轻轻抚过阿爹还睁着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阿爹,我应该早点认出你的。如果我早点认出你,你就不会死了,对不对……” 泪水一滴滴砸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渍里,转瞬便冷了。 江月淮见阿砚一味陷在自责里,沉声开口:“不是你的错。方才就算你早早认出他,冲出去,结局只会是你们两人一同殒命。你阿爹最后那一眼,是叫你快走。” 阿砚没有应声,指尖依旧死死攥着父亲染血的衣衫。 江月淮心头一紧,继续劝道:“我们得赶紧离开。方才他们临走前说还有正事要办,显然后面还有更大的祸事。若是你还想为你阿爹报仇,想查清这桩事,就必须同我离开。” 见阿砚依旧失神呆坐,江月淮不再多等,伸手直接拉住她的手腕,想将她带起。 阿砚猛地回神,挣扎着往后挣:“我不要离开!阿爹还在这里!” 江月淮伸手扣住她双肩,目光郑重:“阿砚,你现在必须冷静。眼下是非常时刻,只有你活下来,才有机会回来好好为你阿爹收殓。懂吗?” 阿砚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心里清楚,江月淮说的是事实。 江月淮见阿砚似是听进去了,手臂微收,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扯下自己的外袍,把她的身形尽数罩住,遮住了她身上的血迹。 “脚步放轻,不要发出声响。” 他低声叮嘱,气息压得极平。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一步步带着她,隐入巷间的阴影之中。 江月淮带着阿砚悄无声息回到江家。 一别月余,院内野草在石缝中疯长,月光落在荒芜的院子内,一片清冷,让他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苍凉。 “为免得惊动邻里,就不点灯了,好在月色清亮也能看清实物。” 江月淮压着声音同阿砚交代,“今夜,你去客房歇息可好?” 阿砚坐在青石台阶上,肩头垮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充斥着挥不散的悲怆。 她轻轻摇头:“我想一个人静静。” 江月淮静静望着她失神的模样,良久才低声应下:“好。” 他却没有转身回房休息,而是进里屋翻出一床薄小的旧被子,折返回来递到她面前:“垫在石阶上,夜里露水重,石阶凉,别冻着身子。” 阿砚鼻头猛地一酸,泪水再次无声滚落。 她抬手接住被子,声音细若蚊蚋:“嗯。” 江月淮待她将薄被铺好,搬来一张木凳,在阿砚侧后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望向院墙外沉沉的夜色,微微出神。 四下静极了,只有夜风拂过杂草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阿砚蜷坐在台阶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巷中那一幕。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放声哭,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一阵阵发颤。 江月淮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眼中漫上担忧却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默默守在一旁,若有任何动静,便能第一时间反应。 他清楚那种悲恸。 此刻再多的劝慰都是徒劳。 只能由她自己一点点扛住。 第90章 呵 第90章呵 三更时分,圆月被遮蔽。 暴雨倾盆而下。 漫天雨幕冲刷着整座宝积山,像是老天爷也不忍直视那样的惨状,想将满地血腥彻底洗去。 狂风裹挟着骤雨彻夜未歇,直至天光微亮,大雨才渐渐收势。 宝积山外墙之下,昨夜浸透黄土的血色被雨水层层冲刷,化开一片淡红。 只是三百余具民夫的尸身僵硬冰冷,横七竖八,铺满空地。 满目凄然,死寂无声。 城头之上,官仪肃整。 梅知府亲临坐镇,一身官服端正肃穆,面色沉重。李守备披甲佩剑紧随其身侧,赵通判手捧文册,缓步跟在二人身后,神色平静无波。 三人立于高处俯瞰城下遍野尸骸。 整片土地寂静得压抑。 梅知府目光扫过下方累累尸身,沉声开口:“勘验结果如何?死伤几何?” 李守备上前半步,拱手正色回禀:“回大人,昨夜山匪突袭,外墙值守役夫尽数罹难。经勘验,殉役共计三百二十七人,无一活口。” 话落,梅知府眉心狠狠蹙起。 “三百二十七名都是本府的良民,一朝尽数殉难。”他低声轻叹,“此事惨烈至极,定是朝野瞩目。若是据实上报,朝廷必定追责府城防务松弛。轻则降职罚俸,重则革职问罪。你二人且说说,此事该如何定案上报,方能稳妥善后?” 李守备面露迟疑,斟酌片刻方才开口:“依卑职之见,可以突发匪祸上报,再恳请朝廷抚恤乡民,豁免本年赋税。只是此番死伤人数太过惨重。寻常说辞,怕是难以彻底搪塞。” 梅知府目光一转,看向身侧静默侍立的赵通判:“此事你怎么看?” 赵通判上前,躬身垂手:“大人,昨夜山匪大举来袭,意在劫掠府城。外墙役夫恰逢其会,身处防线最前。贼寇突袭之下,众役夫协力挡贼,终究寡不敌众,全员殉难。” 这话一出,李守备骤然睁眼,连忙出声:“那些役夫皆是徒手做工,未持寸铁,何来协力拒贼,死守防线一说?” “这般篡改情由,会不会太过牵强?” 梅知府只看向赵通判,静待他的后续。 赵通判面色不改,徐徐解释:“危急关头百姓徒手御敌、以身挡锋,是情理之中。民夫虽无军械,却以身躯为障,阻拦匪寇突进,是实打实的忠义。”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守备瞬间会意,当即改口附和:“赵通判所言极是!危难之际,民夫挺身挡贼,确是忠义可嘉!” 梅知府缓缓颔首,眼底忧色散去大半:“甚好。便以此情由定案。” “传令下去,将这三百二十七名殉难民夫统一收敛厚葬,择地立冢,定名......‘殉义民夫冢’,以此彰显其殉城之忠义!” “大人体恤民情,实属地方之福。”李守备与赵通判一同垂手躬身,应声附和。 事态暂且敲定。 梅知府转过身,目光落向赵通判:“听闻昨夜有残余匪寇窜入府衙,扰了文案重地,损毁衙中旧年积档?” “是的,大人。”赵通判应道。 “走,随我过去看看。” 府衙文案房 满地山匪踩踏的乱印层层叠叠,旧册浸水发胀,墨迹糊烂,纸页泥泞交错。 梅知府看着满地烂册铺陈脚下,遂停下脚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呵(第2/2页) 他走到门口的桌上,指尖轻点泡烂的旧账,意味深长道:“赵通判,你久理文案,此事该如何定论?” 赵通判垂手立在一侧:“回禀大人。昨夜匪寇溃败逃窜,慌不择路闯入衙署后院,恰逢夜雨倾盆,朽瓦震落,雨水倒灌房屋......” 话音落地,堂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梅知府发问:“可若日后巡按御史前来巡查、复盘旧案,见唯独老旧账册尽毁,近年新册完好无损,难免心生疑虑,恐猜我等刻意销毁旧证。” 他浅笑一声,讽刺藏在温声之中:“近年新册皆依规封存于高处干燥柜匣之中,本就防潮避水,自然完好无损。低处旧册堆积年久本就易损,恰逢匪乱,实属天灾人祸。” “再者,若我等当真有意毁证掩罪,为何不将所有卷宗尽数焚毁?” 任谁复盘查验,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言罢,他顺势递上连夜草拟的文书:“下官已连夜据实拟就《册籍灾损报备文》,请大人过目。” 梅知府接过文书,逐行阅览。 文中字句严谨规范,将残匪窜扰、朽瓦坠落、雨水倒灌、旧册尽毁的经过写得面面俱到。并依条例,恳请朝廷豁免既往所有旧档,准许府城重新造册归档。 通篇滴水不漏。 梅知府合上文书,神色复杂。 良久,低声吐出四字:“合规合矩。”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雨还在密密麻麻地下,阿砚便连忙去到昨夜的巷子里来回奔寻。 此刻,青石地面只有被暴雨冲刷的湿痕,不说尸身,就连半点血迹都寻不到。 她猛地转身看向江月淮,一双眼涨得赤红,声音发颤:“阿爹的尸身,不见了......” 江月淮立在雨幕里,衣肩已被淋透:“应是官府先一步派人来收殓了。” 阿砚身子一晃,江月淮连忙张开手上前一步,见她稳住身形后这才停下脚步垂下手。 阿砚急声问:“官府会抬到哪儿?义庄吗?我们现在就去......” 江月淮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胳膊,阻止她贸然动身:“去不得。” “为何?”阿砚抬眼,泪水混着雨水滚落,脸上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那是我阿爹!我总要找到他,好好收殓!” 江月淮放缓声音,“山匪进城不是小事,你若未得官府通知就现身寻找,让官府得知你早已知晓昨夜巷中变故。轻了只是带你去盘问,重了便会被认作匪党余孽,一同拘押。” 阿砚浑身一震,指尖冰凉,牙齿打颤:“那……那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江月淮望向府衙方向,雨雾模糊了远处的飞檐轮廓:“等。等官府的通知。他们既要对外定案,死者家眷早晚要传唤认尸的。” 阿砚呆呆站在瓢泼冷雨之中,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 她望着空荡荡的街巷,昨夜父亲倒在这里的画面翻涌上来,喉头哽咽:“可我……我怕他们草草处置......” 江月淮看着她凄楚模样,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说不定巡逻的差役很快就会巡到这片坊巷。先回云溪村。” 阿砚依旧钉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方才陈承桢倒下的那片青石,指尖死死陷入肉里,半晌才艰难点了点头。 第91章 差役通知 第91章差役通知 街巷中,死寂得诡异。 唯有远处巡卒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江月淮侧耳听着动静,低声道:“恐是官府戒严了。” 阿砚攥紧袖中手指,心头悬起:“那还能出城吗?” 江月淮眉头微蹙:“先去看看情况。” 辰时。 全城大小坊巷同步戒严。 沿街铺户不敢开门,挑贩不敢上街,但凡想要出城的百姓,尽数被守关兵卒拦回。 几人挤在巷口避风处,面色惶惶,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昨夜你听见城外厮杀声了吗?真真吓人,刀剑声惨叫声,闹了一整夜没停。” “怎么没听见!我一家老小裹着被子缩在床底,连大气都不敢喘!” “官府今日全城戒严,定然是匪势未退,怕是还会再来攻城。” “那可如何是好?我们寻常百姓无枪无甲的,若是山匪破城,横竖就是死路一条啊!” 隔壁开小布铺的妇人扒着窗沿,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你们还在这聊起来了,赶紧回去堵门吧!桌椅柜子尽数抵在门扇后。” 只求官府守得住城,山匪莫闯进来。 巷尾的老木匠放下手中刨子,指尖微微发抖,长叹一声。 “我们这些老实百姓,年年按时完税、服役,安分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落得个惨死荒郊的下场。” 街面唯一开张的早点铺,老板搬着板凳守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对着帮工低声苦笑。 “今日开市也没用,没人敢出门,没人敢吃食。” 帮工擦着油污的案板,满心惶急:“掌柜的,要不咱们也关门吧?万一匪寇入城,街巷最是凶险,钱财亏了无妨,丢了性命不值当。” 掌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紧闭的城门、往来的兵卒。 “官府兵丁满街巡守,城门紧闭,一时半刻破不了。咱们守着铺子,不求赚钱,只求安稳。再说……如今谁还有心思计较几文钱的早点?” 全城上下,人心高度统一。 匪患当头,生死未定,柴米油盐皆是小事,金银钱财皆是虚物。 人群越聚越多。 早起的街坊邻里陆续围拢过来,低声交头接耳。 原本压抑死寂的街巷,渐渐被细碎的恐慌声填满。 阿砚隐在巷侧断墙之后,静静听着这些话,脸色惨白,指尖止不住发颤。 三百余人一夜殒命...... 江月淮压着嗓音说道:“城暂时出不去了。你在这等我。我先去买些吃食,随后一同回去。” 阿砚木然点头。 江月淮侧身混入人流,尽量不惹人注目,往街面唯一开张的早点铺去。 阿砚独自靠着冰冷土墙,耳边不停飘来众人谈论匪祸的话语,脑海里纷乱无比。 正恍惚间,一阵整齐的甲叶碰撞声自巷口传来,巡卒持戈列队而过,厉声呵斥巷口聚集的百姓:“都散开!戒严期间,不得聚众!速速归家闭门!” 街坊们顿时一惊,慌忙四散,不敢再多言语。 巷子里,重归死寂。 此时,那早点铺的掌柜搬着板凳守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对着帮工低声苦笑。 “今日怕是没什么人敢出门买吃食了。” 帮工擦着油污的案板,心慌慌:“掌柜的,要不咱们也关门吧?万一匪寇入城,街巷最是凶险的,钱财亏了无妨,丢了性命可不值当!” 掌柜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往来的官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差役通知(第2/2页) “官兵满大街巡逻,城门紧闭,一时半刻破不了。” —— 云溪村 陈家 院中,陆静娴拽着阿安在院中抽打,声声哽咽藏着后怕:“让你瞒着我!让你不拦着你阿姐!” “你阿姐一人去府城,若是遇上山匪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阿安挨了打,红着眼眶认错:“阿娘!我错了!可阿姐是放心不下阿爹,我实在拦不住!” 一旁的李立柱急得手足无措,几番想要上前,都被阿安推开,只能立在原地干着急。 廊下,许令仪倚着木柱看戏。 见陆静娴下手不停,她悠悠开口劝解:“弟妹,孩子年纪还小,不懂事罢了,可别真打坏了,回头若是打出伤,反倒要花银钱医治。” 话音刚落,堂屋骤然传来一声拍桌的巨响。 老爷子沉声低吼:“够了!” 许令仪肩膀猛地一抖,立刻讪讪闭了嘴。 陆静娴也停手,压下心底的慌乱,站在原地。 老爷子面色铁青:“这,这就是你们夫妻教的孩子!” “家中长辈在,轮得到她一个小姑娘去府城打探消息?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长辈!” “我不是说了,府城不过是戒备匪患,官府自有调度,只需静待解禁便可。等风波平息,再去探望承桢不就十分稳妥了?” “一点风吹草动便自乱阵脚,日后若是遇上更大的风波,岂不是要闯下大祸?” 陆静娴眼眶通红,上前一步轻声恳求:“阿爹,可我昨夜整夜心慌难安,怕是真出了大事。求您再去府城打探一番消息,好不好?” 老爷子看着她,心底只剩无奈叹息。 愚蠢! 怎的就是半点听不明白! 一炷香前 一匹官马踏碎土路的寂静,疾驰至村口,差役猛地勒紧缰绳。 “吁——!” 差役高声扬喝,声音穿透村里的炊烟:“里正速速出村接谕!府衙下达紧急官示!” 村口的鲍叔探头一望,见是官府公差,心头一紧,不敢耽搁,迈开大步直往陈家赶。 他声音急促:“里正爷!里正爷!府城有差役来了!” 堂屋内的老爷子闻声,神色骤然一凝,当即挺身站起。 陆静娴闻言,心口猛地一沉,莫名的恐慌席卷全身,一种不好的预感骤然在心底滋生。 她喉头滚动,不敢让自己多想,随即抬脚紧跟着老爷子身后往外赶。 许令仪见状,略一思索,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众村民听闻官府来人,纷纷围聚在村口不远处,探头观望。 老爷子快步走到村口,躬身拱手:“官爷远道而来,不知府衙有何紧急谕令?” 差役利落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制式告示,宣读:“昨夜宝积山匪寇聚众作乱,大举袭城!官府连夜调兵剿贼,方才保全府城安稳。” “然,徭役外墙工区猝遇贼锋,数百应役民夫奋勇拒贼,终究寡不敌众,全员力战殉义!” 此言落下。 仿佛一道惊雷炸在了村口。 方才还细碎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无声。 老爷子浑身剧烈一震,须发微颤,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他双目失神,声音发飘:“官爷……您所言当真?殉义?尽数……尽数没了?” 围拢的村民尽数僵在原地,有知道自家孩子在宝积山服役的瞬间昏了过去。 第92章 后续 第92章后续 此时,陆静娴脑子轰然一空,彻底失了分寸,猛地冲出人群,对着差役声嘶力竭地质问:“不可能!绝不可能!前两日,明明有重兵驻守城池!怎会全员殉义!” 差役面色一厉,抬手厉声呵斥:“无知妇人,不得当众喧哗!” 许令仪连忙上前死死扶住失控的陆静娴:“弟妹快住口!万万不可冲撞公差,惹祸上身!” 陆静娴此刻心神俱裂,泪水决堤。 她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里,一遍遍崩溃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他不会有事……不会有” 极致的悲恸席卷而来,她话音未落,身子猛地一僵,竟直直晕厥了过去。 许令仪大惊,连忙俯身将人扶住,连声呼喊:“弟妹!弟妹!” 终于赶来的阿安,远远目睹这一幕,小小的身子瞬间脱力,重重摔坐在泥坑中。 李立柱慌忙上前搀扶,满脸慌张:“阿兄,没事吧?!” 阿安只听到哭声、喊声交织到一起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一道尖锐的耳鸣...... “阿爹......” “那,阿姐呢......” 阿安连忙看向李立柱:“阿姐会没事的,是吧!” 李立柱忙点头:“大哥哥说了,会没事的.....” “殉义……没了,人没了……” 里正爷嘴唇哆嗦着,反复念着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双肩不受控地颤抖,像是风里摇摇欲坠的枯木。 见他如此模样,身旁一个本族的少年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里正爷,您撑住啊!” 里正爷猛地摇头,浑浊的老泪大颗大颗砸落。 他声音嘶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此时,人群外侧忽然爆发出尖利的哭骂声。 宋氏红着眼,头发散乱,一把扑向樊氏,二人当场扭打在泥地里。 “现在你们开心了!我男人死在宝积山!这下你们如意了!”宋氏攥着樊氏的头发、衣裳使劲撕扯,哭声掺着恨意。 樊氏一边躲闪一边哭,满是委屈:“宋氏,你冷静些!我们哪里能料到会闹出山匪啊!”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宋氏用力推搡她,“你们赔我丈夫!赔!” 周遭村民望着,却没人上前拉扯劝解。 因为这个消息,人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谁也没有多余力气去劝架。 老爷子见此,眼底的伤痛又沉了一层。 他缓缓抬眼,望向天穹,心底无声默念。 老二,别怨爹...... 话音未落,扶着里正的少年陡然失声惊呼:“快来人搭把手!里正爷晕过去了!” 许令仪站在一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得要命。 一个两个,接连倒下。 她连忙喊道:“快快,大家帮把手!” 众人七手八脚,抬的抬、扶的扶,忙乱半天才把里正和陆静娴一并送回陈家。 待到院子里稍稍安定,许令仪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便看见丈夫急匆匆赶回来。 “你听说消息了?”许令仪开口问道。 陈承松面色沉重,声音滞涩:“这事……” 愧色浮上他眉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许令仪见状,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催促:“有空在这儿暗自伤怀,不如赶紧进去照看爹娘。这一个两个的都昏了,且得有得注意。” 整个云溪村,此刻割裂成两番光景。 家中有人去宝积山服徭役的,院内哭声不绝。 没有在宝积山的人家,关紧院门,满心庆幸之余,又止不住后怕。怕山匪再度来袭。 —— 宝积山城墙下。 围满了远远观望的百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后续(第2/2页) 阿砚挤在人群最前方,单薄瘦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墙。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墙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眼中唯一的画面,便是那些官兵忙碌的身影。 三百多具尸身,密密麻麻,被搬运、堆叠、掩埋。 浩大又冰冷的工程量,昭示着昨夜那场惨烈至极的屠戮。 每一铲黄土落下,都像是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抬脚想要往前冲,靠近那片黄土,想要找到阿爹的尸首。 “站住!” 一柄冰冷的长枪横亘在她身前,死死拦住她的去路。 值守的官兵厉声呵斥:“全域戒严,就算是孩童,也不许逾越半步!退回去!” 阿砚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望着官兵:“官爷,求求您行行好!我阿爹在这里,我要带走他的尸首,我要接他回家!” 兵卒语气愈发冷漠:“府衙早有明令,所有尸首尽数由官府收敛安葬。念你年幼无知,不懂规矩,暂且不与你计较,再敢闹事,便连你一同拿办问罪!” 阿砚攥紧的指尖泛出惨白,哀求道:“您行行好!我只求接我阿爹回家,求官爷通融一次……” 见阿砚不听,官兵彻底失了耐心,手腕微抬,长枪顺势往前一递,凌厉的枪势吓得周遭围观百姓纷纷后退避让。 几名心软的百姓连忙上前打圆场:“兵爷恕罪!孩子痛失亲人一时糊涂,不懂规矩,绝非故意滋事,还望海涵!” “对对对!” “海涵海涵!” 混乱之际,一道身影快步穿过人群,牢牢拽住阿砚的手腕,将她往后拖拽。 是匆匆寻来的江月淮。 他面上还有未来得及褪去的慌张和急忧。 他俯身压低声音:“阿砚,别再往前,你是想送死吗!” 阿砚回头望着他,积攒了一夜的悲痛彻底决堤。 她泪水汹涌而出,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要我阿爹……我只是想、想带阿爹回家……” 这时,一旁急急赶来的邓大夫也快步凑近,压着极低的声音:“孩子,没用的。官府定了规矩,三百余名殉义役夫全数合葬,集体立碑,是不许任何一户单独收尸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柄利刃,彻底刺穿了阿砚所有的期盼。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江月淮,眼底满是最后的奢望,声音发颤:“说的,是真的吗?” 江月淮垂眸望着她濒临破碎的模样,喉结狠狠滚动。 良久,只能沉重地点头。 此刻,在他点下头的那一瞬,绝望如同重锤正慢慢碾碎她最后一丝念想。 阿砚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滚烫的泪水在衣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她心底的不甘翻涌成海。 为什么? 阿爹无辜殒命,就最后一程都不能好好相送。 她的眼底逐渐积累起浓重的寒意。 那其中,夹杂了太多画面,太多意味。 随着时间的流逝,阿砚脊背的发颤渐渐缓了过来,哭声停了。 方才还汹涌滚落的泪水,也一点点收住。 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掀起,静静盯着远处那片新翻的土坡。 没有嘶吼,没有哭闹。 可那沉在眼底,像深埋在地底的寒冰。 不动声色地慢慢集聚,越来越浓稠,是再也化不开浓墨。 江月淮垂眸将她的变化收进眼底,心头一沉。 他伸手轻扶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轻:“阿砚,咱们先离开。” 阿砚没有应声。像是全然感受不到,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片坟冢。 第93章 府城戒严 第93章府城戒严 府衙街口,崭新的告示贴在墙头,白纸黑字: 宝积山匪寇作乱,惊扰地方。全城戒严,四门封禁,水陆断绝。百姓闭门守户,毋得聚集、毋得私行。静待官府剿匪安民,大局安稳。 几名百姓驻足看完,匆匆低头散去,不敢多留片刻。 所有人都以为,封城只是三两日的短暂戒严,匪患一除,城门即开,市井即复往日繁华。 无人预料,这场封禁,足足封了十四日。 封禁第三日。 城外死寂沉沉,毫无异动。 传闻中大举作乱的山匪,未曾逼近城垣半步,更无攻城劫掠的动静。 百姓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只是这时,大家才发现。 存粮见底了。 府城寻常市井人家,素来日日开市购米、现买柴菜,并从无大量囤积。 再有就是想囤,也没有再多的余钱。 如今三日闭门不出,不少人家米缸已经空了。 害怕山匪的心慢慢褪去。 辰时刚至,许多人家便在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人人攥着零碎铜钱,踮脚翘首等候购粮。 江月淮立在队尾,目光落在粮铺门板张贴的价目表上,看见粮价只上浮了一倍,心头稍松。 身前一名挎着竹篮的妇人满是庆幸:“好在粮只涨了一倍,手头这点铜钱,还能买上两升,勉强够家里老小过两日。” 此时,粮铺的王掌柜倚在门框上,扫过长长的人龙,眼底藏着一丝算计,面上却故作寻常:“各位各位!大家听我说两句!铺中存粮已然不多。为让大家每户都能分到一口粮,今日每人限购一升,概不多售!” 此话一出,整条长队瞬间哗然,人人面色骤紧,无声的焦灼蔓延开来。 前排一名粗布短打的汉子当即上前一步:“掌柜的,这话不对啊!往日你家粮仓充盈,不过三日,怎会骤然缺粮?莫不是故意囤粮抬价?” 王掌柜抬了抬眼皮,神色透着几分冷漠:“往日日日有粮船入城。如今全城水陆尽封,外头的粮食一粒也进不来。铺中卖一粒,便少一粒,坐吃山空,迟早告罄。今日能限购分粮,已是我心善体恤大家。” 话音落地,队伍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叹与慌乱议论。 “每人只限购一升?一家老小好几口,这点粮哪里够度日!” “照这般光景,再过几日,怕是有钱都买不到粮了!” 人心彻底浮动。 两个时辰后,当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便看见刘嘉野立在门边。 “怎么?有急事?”江月淮快步上前低声问道。 刘嘉野飞快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巷子里没有巡卒过路,才压着声音:“进屋说,外头不方便。” 江月淮颔首,抬手推开木门,二人相继踏入屋内。 堂屋光线偏暗,阿砚静静跪在供桌前,一身宽大麻衣拖到地面,是临时寻来的旧布裁改,并不合身,空荡荡裹着她单薄的身子。 案上只简单摆了个木牌,一炷细香缓缓燃着。 刘嘉野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阿砚身上,不由得轻声愕然:“这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府城戒严(第2/2页) “阿砚在为她爹守灵。”江月淮声音放轻。 刘嘉野长长叹了口气,满心唏嘘。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想起不过月余前,穿这一身麻衣跪在这儿守灵的人,还是江月淮。 谁能想到,才隔这么些时日,换成了阿砚。 江月淮转回头看向他,重又提起正事:“你还未说这般急匆匆寻过来是?” 刘嘉野这才回过神,连忙把手里提着的竹篮放到桌边,一把掀开盖在篮上的粗布。 里面用油纸包好的米、一小罐油,还有纸包包着的粗盐,整齐码着。 “我们家提前囤了不少粮,眼下封城限购,特意分些给你们。” 江月淮也不客套,伸手接过:“多谢。此时也不便留你,你回去路上多加小心,若无紧要事,便安心在家念书。” 刘嘉野点头:“我晓得。” 刘嘉野转身走出两步后,又回过头深深说道:“眼下封城,你要多加小心。若是遇上难处,尽管找我。” 随后他目光又往堂屋跪坐的阿砚看了一眼,见她垂着头,安静得近乎死寂,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多言语。 “那我走了。” “好。”江月淮送他到门边,直至他走入巷内,才轻轻合上木门。 江月淮回过身,定定看着正堂的人影。眼底倒映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画面切换,看到正堂里正跪着的是曾经披麻戴孝的自己。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拿了东西走进厨房。 封城的时日无声地推移。 转瞬,便到了陈承桢的头七。 整整七日,阿砚寸步未离正堂。夜夜守在灵牌之前,加之正是长身体的年岁,不合身的麻衣衬得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萧瑟,消瘦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案前的香火细细盘旋。 没有灵幡仪仗,没有人吊唁,更没有纸钱哀乐。 方寸小屋内,唯有她一人,默默祭奠着那夜的惨死。 满室寒凉。 而江家之外的府城,此时早已彻底换了人间。 七日封禁,日日飞涨的粮价让城中家家户户钱、粮耗尽,往日的繁华彻底崩塌。 许多贫苦人家走投无路,为换一口粮米活下去,便将家中幼女或是快要及笄的少女变卖为奴。 街巷间时不时便会传出撕心裂肺的痛哭、怒骂。 不仅如此,已经开始有棍徒抱团,夜里翻墙入户偷抢余粮,白日潜伏在街角,偷袭买粮的行人抢夺口粮。 偷盗抢掠之事,这两日频频上演。但凡巡卒撞见作乱之人,便扣上“残匪作乱”的罪名,当众锁拿。 但就是这样,也没法杜绝此类事的发生。 因为数量增多,就连巡卒也不一定能立马抓到人。 整座府城,百姓人人自危。 堂屋内 阿砚跪在灵前,眉眼死寂。 墙外传来的哭嚎,以及那晚的画面,层层叠叠交织着,压在她的心头。 门边,江月淮静静伫立。 他看向堂中的少女,听着外面混乱的声音,眸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冷意。 第94章 小姑 第94章小姑 江月淮轻步走入堂中,脚步放得很轻。 他垂眸望向还跪在蒲团上的阿砚,心头沉沉。 七日的少眠少食,少女眉眼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风一吹便会倒下。 他弯腰,将一碗温好的稀粥轻轻放在杌子上,声音放得温和:“阿砚,起来吃点东西。” 阿砚身形纹丝不动,声线轻得如同风中残絮:“我不饿。” “已经是第八日了。”江月淮没有强拉她起身,只是缓缓道,“头七已过,逝者已矣,你不能再这样耗着自己。你阿爹也不希望看见你这般消磨自身。” 阿砚睫毛轻轻颤了颤,浓重的酸涩瞬间堵满喉头,哑声哽咽:“那晚我若是早点认出阿爹!若是我能提前将他藏好,阿爹就不会死!更不会落得连一座正经坟头都没有的下场……是我,全都是我的错。” 满腔的悔恨与绝望,尽数裹在这破碎的话语里,在堂屋里伴随着青烟回荡着。 江月淮当即蹲下身,与跪坐蒲团的她平视:“阿砚!你醒醒!这不是你的错!罪魁祸首是行凶之人!你这般一味苛责自己,只会让害死你阿爹的人逍遥法外!” “你以为枯坐灵前、不吃不睡便是尽孝?不是!你这是白白耗损自己!” 他语气稍缓:“阿砚,头七已经过了。你阿爹不会想看着你困在灵前,郁郁耗尽性命。为人父母盼的是让子女好好活下去......” 阿砚眼眶更红了,指节绷得泛白,积压的情绪轰然崩塌,哭声倏地决堤而出。 良久,屋内的哭声才慢慢平复下来。 江月淮拿起那碗稀粥,递到她手中:“把粥吃了。养好身子。” 阿砚垂眸望着碗里微微腾起热气的粥米,指尖不住发颤。 这几日包裹着她的麻木,被这一点温热悄悄化开。 她缓缓接过粥碗,轻轻点了点头。 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滚落,滴进浅浅的粥水里,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又过了三日。 至此,府城封禁已满十一日。 晨间天光微亮,江月淮整理好衣襟,抬手取下门边挂着的斗笠,正准备推门出门。 身后便传来轻微的布料响动,阿砚快步上前,稳稳伸手按住即将推开的木门,眼底带着几分急切的担忧:“你去哪儿?” 此刻的她褪去了之前的颓靡消沉,虽身形依旧单薄,眉眼清淡,可眼底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 只是历经了那样的场面,再加上封城的乱象,让她神色间总萦绕着不安。 江月淮回头看她:“存米快见底了,我去粮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一些。” 听闻此话,阿砚想也没想便出声劝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如今府城这么乱,你孤身去太凶险了。” 她抬眼望着他:“我们现下一日只吃一顿,再省着些度日,细细折算下来,剩余的尚且能撑上几日。不必急于一时去冒险。” 江月淮眸光微微闪动,眼底藏着几分未明的深意:“坐吃山空终不是办法,终究还是得出去一趟。” 他语气温和,却显然已下定决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小姑(第2/2页) 阿砚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立刻开口:“那我跟你一同去。” 江月淮当即蹙起眉头,垂眸看向她单薄消瘦的身形,阻拦:“你身子尚未养好,留在家里更稳妥。” 阿砚轻轻摇头,语气藏着执拗:“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那么娇弱。” 去往粮铺的沿途街巷,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热闹。 偶尔撞见两三个结伴的行人,无一不是垂头疾行。 他们猝然撞见阿砚与江月淮二人,还会下意识一惊,神色戒备。 待看清只是一对少年男女,方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多做停留,继续快步离开,生怕惹上事。 阿砚与江月淮相视一眼,继续往前穿行。 望着陌生的巷道,阿砚轻声开口:“这条路,我从前好像未走过。” “前几条主巷早被棍徒蹲守。我们绕远避开,走偏僻的巷道会稳妥一些。” 阿砚闻言,瞬间了然。 二人默然前行,待转过第三个巷口时,阿砚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定在原地。 江月淮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顺势停步,低声询问:“怎么了?” 阿砚目光牢牢锁着前方杂货铺门口的人影:“是小姑。” 江月淮微微蹙眉,略一回想,出声疑惑:“我记得你家中只有一位大姑,何来小姑?” “是三阿爷的小女儿,早前嫁来了府城。”阿砚低声解释。 江月淮恍然,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去。 只见前方的杂货铺门前。 五六名衣衫邋遢的无赖,正肆无忌惮地搬挪铺中货物,动作粗鲁蛮横。 陈承妗拦在门前,连声哭闹,却被其中一人反手狠狠一推。 她身形踉跄,重重跌坐在地上,嘶声哭喊:“哎呦!你们这群杀千刀的!光天化日强抢民物!我要报官!我要报官治你们的罪!” 为首的无赖嗤笑一声:“报官?正好!官爷来了,我们反倒要好好讨个说法!你夫君拖欠货款久久不还,真当我们好糊弄?” 陈承妗又急又气,连声辩驳:“那批桐油早就说好,余下的银钱下月结清!何来欠钱一说!” “下月?”无赖上前一步,紧逼道,“那上个月、上上个月的呢?” 陈承妗满脸茫然,又急声分辩:“前两月的银钱早就结清了!你们休要颠倒黑白!” 无赖眼底满是贪婪,扯开嗓子强词夺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封城断货,桐油价格日日飞涨!按现在的市价折算,昔日的账自然要涨价补齐,难不成还要我们亏本吃亏?” “你们根本就是无赖强盗!存心讹诈!”陈承妗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 “我们无赖?”为首的无赖俯身逼近,眼神阴戾,“你们夫妻俩才是真的狡诈!我们收来的桐油什么质量我们不知道?怎的到你们手里卖出来就更差了?还害得老子和兄弟们替你们背黑锅!这笔烂账我们早就受够了!今日必定要讨回来!” 陈承妗一时语塞,又气又急:“你!你们满口胡言!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第95章 翻墙的棍徒 第95章翻墙的棍徒 就在这时,远处巷口传来人声:“官爷!官爷!就是这里!这群人定是残匪余孽!上来就强搬我家货物!” 整齐的甲叶碰撞声和沉厚的脚步声紧随而至,由远及近。 一众无赖闻声动作一顿,纷纷转头看向为首之人,眼底带着慌乱:“老大,怎么办?官兵来了!” 那为首的面色一沉,微眯起眼,狠狠扫了一眼地上的陈承妗,眼底凶光乍现,却不敢久留,咬牙低喝:“走!” 临走前,他回头狠狠撂下话:“臭娘们,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一众无赖迅速撒手,扔下手中搬了一半的货物,一窝蜂顺着侧巷仓皇逃窜,转瞬便隐入巷道阴影之中。 陈承妗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泥污,望着他们逃窜的背影,又气又恨,冷声冷哼:“有本事就别走!当着官爷的面把话说清楚!” 巷口处,匆匆赶来的孟利仁快步冲出,一脸急切,对着紧随而来的巡卒连连抬手示意:“官爷!官爷!就是方才那伙人!他们定然是潜藏城内的残匪,赶紧将他们抓捕归案!” 带队的官爷身披轻甲,面色倦怠,慢悠悠抬眼望向无赖逃窜的空巷,全无前几日抓人定罪的狠厉姿态:“人都跑干净了,还怎么抓?” 他扫了一眼铺前的陈承妗,又瞥了一眼孟利仁,搪塞敷衍:“邻里争执是常事。他们既不伤人又不纵火,便算不得大案。你们这几日闭门在家,不要再滋生事端!” 说罢,他目光落在孟利仁身上,暗含提点。 孟利仁心中不甘,却瞬间领会其中深意,连忙上前几步,飞快摸出一锭碎银,悄悄塞到官爷手中,低声赔笑:“劳烦官爷奔波一趟,一点心意,权当请各位官爷吃杯薄酒。” 官爷抬手掂了掂手中银两,面色稍缓,抬手示意队伍前行,带着一众巡卒慢悠悠转身离去,继续沿街巡逻。 巷子断口的阴影里,江月淮眼底眸光沉沉,若有所思。 直到杂货铺门板哐当落下,陈承妗的骂声消散在巷道里,阿砚才侧过头,低声问道:“我们走吗?” 江月淮转头看向她:“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阿砚轻轻摇了摇头:“算了。距离上次借粮被回绝才没多久。如今这光景,小姑定然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去了也是徒惹难堪。” 江月淮微微颔首。 随即二人便沿着街巷往粮铺方向走。 返程的时候。 阿砚手中提着半斤糙米,分量轻得可怜。 江月淮手中握着两捆粗麻绳,看着与眼下处境格格不入。 阿砚心底藏着疑惑,却知绝非多问的时候,只默默跟着。 入夜,三更。 微凉的夜风擦过屋檐瓦角,带出一声瓦响。 细碎且突兀。 阿砚背脊骤然绷紧,眼底掠过惊色,心神骤然提起。 他猜对了。 “来了。” 她耳畔落下轻如飘絮的两个字。 她垂眸,感受到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扣住。 那力道给她一种安定的感觉。 而江月淮此刻脊背挺如寒竹,眼底是一片冷寂。 同一时刻,院墙外响起攀爬的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翻墙的棍徒(第2/2页) 四道黑影借着沉沉的夜色,手脚利落地攀上墙体,翻身落地。 看行动,是老手了。 落地站稳的瞬间,第四人左右扫视一圈,不由低声道:“大哥,黑漆漆一片,院里压根没人啊。” 为首的壮汉身形魁梧,目光阴鸷扫过正堂微弱的灯火,眼底掠过一抹贪婪冷笑。 这屋里肯定有人! 他粗亮的嗓音骤然在院中响起:“江家那老东西,仗着在官府做账,私吞税银!若不是他一己贪私,府城这次怎会不开仓放粮?大家又怎会饿到典当物件、卖儿卖女!” 屋内,阿砚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向江月淮,眼底满是担忧。 可江月淮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壮汉见院内依旧毫无动静,愈发嚣张:“说白了!如今的局面,江家造下的孽占大半!” “吞尽不义钱粮,这院中必定还藏着好东西!我们今夜入室就是取赃济民!为民除害!” “你们若是识相,自觉出来受死,老子还能给你们留一具全尸!” 夜风穿院而过,却依旧死寂。 见此,壮汉彻底失了耐心:“既如此,就别怪我们下手无情!” “男的打残,女的留下!” “动手,搜!” 一声令下,他率先提棍疾冲,脚步迅猛,直直冲到正堂的台阶,想要登阶跃上。 可下一瞬,脚下生变! 月色下,只见阶前的干土骤然塌陷松动! 咔嚓一声轻响,松软黄土下沉,一个陷坑出现,瞬间锁住他的小腿。 而他的冲势极猛,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刹步,整个人重心彻底偏移,身躯猛地往前重重踉跄! 几乎同时,噗嗤一声,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利器从脚底直穿到脚背。 “啊——” “该死!” 他惊怒交加,仓促间将手中粗棍狠狠往地面一杵,想要借力稳住失衡的身形。 可陷坑之内尽是松土,棍尾一扎便深深陷进去还打了滑,半点力道也借不上,反倒让脚在利器上又沉下去一截,那直冲天灵盖的痛意让他直抽气。 下盘的受制,让他大半战力瞬间被废,整个人僵在阶下,丝毫不得动弹。 其余三人见状大惊,第二名棍徒反应极快,立刻脚下一转,侧身窜向回廊,想要绕到屋后偷袭。 可刚踏过回廊转角,只听“绷——”的一声响! 提前布下的麻绳骤然绷紧,死死扣住他的足踝,力道迅猛! 而偏生他势头急,被麻绳猛地一拽,整个人瞬间失控,直直朝前飞扑而去! 胸膛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嘭”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上的浮尘微颤。 剧痛贯穿他的胸腔,使得一口气岔在肺腑,满满的窒息,还疼得眼前发黑。 整个人剧烈抽搐两下,他的四肢发麻发软,半晌都撑不起身子。 不过瞬息之间,两名匪徒接连中招倒地,方才嚣张的气焰瞬间被彻底击溃。 被陷坑锁住的壮汉又惊又怒,腿脚挣脱不得,只能对着漆黑的屋舍疯狂嘶吼:“敢设圈套阴老子!你们有种给老子出来!” 第96章 后续 第96章后续 余下两人见同伴不过转瞬之间,便接连折在陷阱之中,一身胆气彻底溃散。 二人四目相对,眼底满是怯意,竟一时僵在原地。 被困的壮汉又急又怒,见状粗声咆哮:“上!怕什么!不过两个雏鸟,翻不出半点风浪!给老子速战速决!” 被老大厉声催促,那瘦高的第三人咬牙,抽出腰间的短刀,随即避开地面松动的泥土,跨步一跃绕开陷坑。接着就直直朝着堂屋正门而去。 最后一人见此,不得不壮着胆子奔向侧边的窗下,手掌扣住窗棂,想要破窗而入。 两人如此一正一侧,想锁死堂屋。 “小心!”阿砚压着气息低喝一声,身子下意识前倾,心神紧绷。 江月淮静立门后神色沉稳。 他抬手轻轻按住阿砚肩头,示意她切勿妄动。 此时,第三人已然冲到门前,短刀直刺实木门板,却因急于破门没有留意探查脚下,一脚便踏入暗藏的麻绳套索。 绷! 麻绳猝然绷紧,锁死他的脚踝,随之带来的力道迅猛至极。 接着就见他整个人被绳索狠狠拖拽,斜挂在横梁下,悬空晃荡。而在被拽的同时,他手中短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滚落青石地面。 江月淮见状连忙跨步而出,俯身拾起地上那柄短刀,回身稳稳递到阿砚手中,让她贴身防备。 另一侧,奔至窗沿的老四,见老三也被困住。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 他此时心底生出惧意,已没了继续下去的胆量。 他猛地转身,拔腿狂奔:“老大,你等我,我去找人来!”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便到了墙根,屈膝蹬墙借力,双手扒住了墙头,眼看就要翻身跃出宅院。 江月淮眸光一凝,刚想拾起棍子想要阻拦。 便感觉眼前一道寒光掠过。 短刀破空飞去,深深扎进了老四的大腿。 此时正是身侧的阿砚见情急之下,抬手将手中短刀狠狠掷出! 刀插进肉的痛意使得对方浑身猛地一僵,随即惨叫:“啊!我的腿!” 他手上的力道小了,整个人立马失衡。 然后,几人就见他的身躯直直往下重重一个仰摔! 咚——! 一声沉闷巨响,他的后脑结结实实撞在凸起的青石棱角上。 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抽搐两下,然后再无半点动静。 全院死寂。 窒息压在整座院落。 阿砚僵立原地,手臂还维持着投掷后的悬空姿势,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怔怔望着墙根倒地的人影,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温度褪去。 江月淮快步上前,目光凌厉扫过地面,俯身探上那人颈动脉。 阿砚见他身形凝滞,满是慌乱:“怎么样?” “死了。” 这二字如惊雷砸在阿砚心头。 院内剩余三人噤声,一个个面色惨白。 “老四!”陷坑中的壮汉厉声嘶吼,“你们居然敢杀人?!” 阿砚脸色骤然雪白,唇瓣血色褪尽,视线慌乱垂落,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无尽的慌乱与无措涌上心头。 江月淮察觉阿砚的异状,立刻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肩头,侧身挡住她的视线。 他稳稳安抚她纷乱的心绪:“阿砚,没事的。不然,死的就是我们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后续(第2/2页) 可即便如此,阿砚还是难以回神,眼里总觉得指尖上沾染了洗不掉的血色。 阶下的壮汉见状,疯了一般嘶吼挣扎:“杀人了!你们蓄意害命!我要报官!你们定要偿命抵罪!” 江月淮眸光冷冽如霜:“报官?” “你当真以为官府会信你?” 他目光沉沉扫过三人,夜色下带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压迫感:“你们三更半夜持刃入户,行凶劫掠!依本朝律例,夜持凶器私闯民宅,意图害命劫财,户主可当场格杀,一概勿论!” “更何况我二人是自保防身,何来偿命抵罪!” 壮汉瞬间哑口无言,只满脸错愕。 江月淮语气再沉了几分:“再者,如今府城严封还在抓捕残匪余孽。官兵但凡到场,你猜,你们会是什么结果?” 对方脸上的嚣张彻底消散。 江月淮:“我想,你们心中定有答案了吧!” “届时无需审案。轻则当场杖毙,重则株连。你们三条性命,够吗?” 三人闻言只觉浑身冰凉。 被麻绳吊在檐下的老三,慌了神,颤声问道:“大哥……他、他说的是真的?” 壮汉喉结滚动,半个字也吐不出。 现下,但凡沾了“残匪”二字,必死无疑。 江月淮收回冷冽目光,落回依旧失神的阿砚身上,温声安抚:“别怕。” 壮汉看着神性和魔性来回切换的江月淮,不知为什么,心底已然没了底。 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自己彻底没了别的想法,只余后怕。 江月淮轻声对阿说道:“你守在这里,我去引巡卒过来。” 阿砚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惊惧慌乱:“引......巡卒?” “必须要官府到场,当众查验现场。唯有官府定案,才能不留后患。” 壮汉见江月淮毫无惧怕,眼睛一转,急忙阻拦:“等等!有话好说!我们认栽!” 江月淮冷眼睨他:“认栽?” 壮汉连忙改口,“今夜之事,我们一概烂在肚里,绝不外泄!” “老四是自己失足摔死的,与你们无关!!” 另外两人连忙附和:“对对对!是他自己倒霉!” 江月淮眸中深邃,似有漩涡在其中,让人看不出其中的深意:“我可以不报官。但须得付五两银子压事。” 三人面色骤白,壮汉肉疼:“五两?太多了!” 江月淮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犹如寒潭的眼眸淡漠,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 壮汉瞬间怂了,连忙咬牙应下:“给!五两就五两!!” 随后三人强忍身上的伤痛,清理院落,将所有痕迹一一抹除。 全程,江月淮始终半步不离护在阿砚身侧。 清冷的夜色里,他的守护,正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翻涌的惊惶。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院中的血迹才勉强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壮汉咬着牙,从贴身的布囊里摸出碎银,递到江月淮面前。 “银子。”壮汉喉结滚动 江月淮伸手接过银块。 “走吧。”壮汉复杂的看着眼前之人,一挥手,余下两人不敢多留,互相搀扶,随即一瘸一拐消失在巷道里。 第97章 惊悸 第97章惊悸 院门关好,木闩落下。 小院重新归于安静。 阿砚依旧站在原地,方才强撑着的那股力气,随着他们的离开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江月淮走到她身前:“都过去了。” 阿砚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掩不住的颤抖:“我……我杀了人。” 江月淮垂眸望着她惨白的眉眼:“短刀只伤了他的腿,不足以致命。你没有杀他。是他自己摔落的时候磕到了棱角,这才死了。” 阿砚抬眼,眼底一片茫然空洞,依旧无法释怀。 江月淮继续道:“若是方才你不掷刀阻拦,他便翻墙逃走。” “这人一旦脱身,便会带来更多同伙前来。到时候我们只会落得更凶险的下场。到时候,死的就可能是我们了。阿砚,是你的刀,救了我们。” 阿砚沉默。 道理她懂,可那时带来的震荡,让她的身躯仍旧控制不住发颤,恐慌依旧盘踞在心底,迟迟不散。 江月淮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引着她移步到正堂木凳上坐下。 “先歇一歇。” 他放缓语调,试图转移注意力:“这五两银子,足够我们安稳撑过一段时日。只是经此一事,这几人怕是心存记恨。往后我们更要谨慎,不可掉以轻心。” 阿砚怔怔望着地面,心神恍惚,只低低应了一声。 稍作安顿,江月淮洗净手上尘泥,取出糙米,生火慢熬稀粥。 待粥水温热,他端着粥碗转身回往正堂,抬眼一瞥,脚步顿住。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屋内,柔和的天光落在阿砚脸上,却衬不出半分暖意。 她静静靠着梁柱坐着,脊背微微佝偻,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 此时她的面色正泛着一层极不正常的绯红,呼吸浅而乱。 江月淮心头一紧,当即放下粥碗,快步上前。 他不多言语,直接抬手将微凉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顺着肌肤传来,灼热烫手。 阿砚被他微凉的掌心一碰,紧绷的睫毛轻轻颤动,费力掀开一丝眼皮,眼神涣散飘忽。 “怎么了?”她声音轻虚无力。 江月淮收回手,眉头微蹙:“你发热了。” 阿砚茫然眨了眨眼,此刻才后知后觉到浑身的不适。 “我……有点冷。”她缩了缩肩头,下意识往梁柱处靠得更紧。 江月淮不再耽搁,小心扶着她的肩头,半扶半搀,将她挪至内室床榻躺下,细细替她盖好薄被。 安顿好阿砚,他即刻出门,赶去回春医馆。 半个时辰才终于将邓大夫请至家中问诊。 邓大夫背着旧药箱踏入屋内,望见榻上昏睡不安的阿砚,当即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搭上她的腕脉,细细诊脉。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阿砚粗重的呼吸声萦绕其间。 片刻后,邓大夫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又抬手探了探滚烫的额温,翻看她的眼睑,缓缓开口:“阿砚是惊悸郁热,外虚内烧。” “人一旦陡然受恐,气机逆乱,心火郁积于胸。待平息,心神一泄,郁热即刻外发。” 他抬眼看向江月淮,轻声追问:“你们昨夜是遭遇大凶险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惊悸(第2/2页) 江月淮颔首,将昨夜棍徒深夜入户持刀行凶简略道来。 邓大夫闻言,连连轻叹,眼底满是疼惜:“原来如此。这病看似是外感高热,实则是心病牵出身病,最是磨人,也最是难养,急不得,只能慢慢静养调理。” “我开一帖清心安神、解郁退热的方子,早中晚各煎一剂,连续服满七日,稳住心神。” 落笔写完药方,邓大夫放下笔,再度看向榻上昏睡不安的阿砚,感慨:“这孩子心性,同你一般坚韧。先是丧亲之痛压身,又经生死惊魂,层层叠在一处,硬生生撑到此刻才病倒,已然远超常人。” “只是心神根基受损,最是难补,后续万万不可再受惊吓。” 江月淮语声低沉郑重:“劳烦邓大夫费心。我必定按时煎药、悉心照看。” 邓大夫深深看了他一眼,知晓此间无需多嘱,便不再多言,收拾药箱匆匆离去,医馆还有病患等候。 屋内重归安静。 细碎晨光透过窗棂,温柔落在阿砚憔悴苍白的侧脸。 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心始终轻轻蹙着,似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长长的睫毛不住微微颤动,唇瓣无意识紧抿,哪怕昏睡之中,也藏着掩不住的惶恐与疲惫。 江月淮静静坐在榻边,俯身抬手,他余光瞥见自己的手,顿了顿。 随后他才毫无停顿地,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将拧好的湿巾搭在额头上。 他垂眸望着她脆弱憔悴的模样,轻声呢喃:“好好睡。” “有我在。” 入夜,万籁俱寂。 厨房的药罐在小火上温着,咕嘟咕嘟,烟火绵长。 内室之中,江月淮端坐在矮凳上,目光始终落在榻上的阿砚身上。 他一遍一遍将湿巾浸进冷水,拧去多余的水,再轻轻敷在她额头上。 阿砚睡得极不安稳。 眉心时时紧紧拧起,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唇间时不时溢出呓语。 “别……别过来……” “我不是故意的……” “阿爹……” “不要!阿爹……快跑!” 江月淮俯身,指尖抚开她紧锁的眉头,轻声道:“是噩梦,不是真的。” 许是他的声音给阿砚带来了安定感觉,那蹙起的眉宇渐渐舒展,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 江月淮就这样整夜守着。 更换湿巾、照看灶火、温好药汁,待到她短暂醒来便扶着她起身服药。 一日,两日,皆是这般。 头两日,阿砚时昏时醒。 清醒时眼底依旧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空洞,极少开口说话。 哪怕饿得不行,也只小口抿着稀粥,偶尔还会反胃干呕,没了鲜活气。 横亘在她心底那道坎,远比身上高热更难愈合。 江月淮将她照料得无微不至。 闲暇时便静坐一旁,有时是整理杂物,有时是静静看书。 无声的陪伴给足她安全感,也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她慢慢自愈。 第98章 解禁 回村 第98章解禁回村 到第三日清晨,天光透亮,朝阳铺满整个小院。 阿砚一觉醒来,额间滚烫的热度已然褪去大半,周身酸软疲惫消减许多,头也不再昏昏沉沉。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空洞慢慢敛去,只余下大病初愈的倦意。 鼻尖萦绕着连日不散的草药淡香,混着米粥的气味。 安稳又踏实。 江月淮端着药碗走进内室,看见她睁眼清醒,眼底掠过一丝暖意:“烧退了?” 阿砚轻轻应了一声,稍一挪动身子,靠在床头。 声音轻微沙哑,却比先前清亮了不少:“睡了好久。” “整整两个日夜。”江月淮将药碗递过去,指尖刻意避开她的肌肤。 阿砚低头看着碗中清苦的药汤,小口小口缓缓饮尽。 苦涩漫过舌尖,反倒压下心底残留的纷乱,让躁动不安的心安定下来。 她放下空碗,抬眼望向窗外的天色,轻声道:“好像……没那么怕了。” 她终于能够试着接纳一切。 接纳阿爹的离世,也接纳那名棍徒的死亡。 江月淮闻言轻轻颔首:“会慢慢好起来的。” 就在这时,府衙新贴的告示传遍全城。 【宝积山残匪清剿殆尽,城防安稳。即日起,开放四门水陆通路,百姓各安其业。】 消息如风一般席卷整座府城。 压抑十余日的封禁,终于解开。 街巷里,那些因封城催生的饥乱、劫掠、卖儿鬻女的惨状,仿佛随着戒严解除,一并被悄悄掩埋在市井烟火之下。 城外商旅陆续入城,粮车、货车重新穿梭于街巷,久违的烟火气一点点填满沉寂多日的府城。 一路疯涨的粮价终于止住了势头,有了回落的迹象。 经历这场劫难的百姓只觉劫后余生。 街巷里的人声遥遥飘来,商贩开市的叫卖、车马穿行的轻响、儿童开心的呼喊交织在一起, 久违的市井喧闹,又重新回来了。 阿砚听着门外渐渐鲜活起来的声响,心头一振,对着江月淮不确定地问道:“解禁了!?” 江月淮点头。 短暂的欣喜过后,阿砚眼底便浮起急切,“我得回家!” 这半月音讯隔绝,不知道家中如何。 阿娘,还有阿弟...... 他们是不是已经知晓阿爹亡故的消息…… 她心急如焚,当即撑着床沿想要起身下床,可身子刚一动,大病初愈的虚空乏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身形猛地微微一晃,险些栽倒。 江月淮眼疾手快,伸手托住她胳膊,轻声劝住:“别急。你身子刚好。” 阿砚唇瓣抿紧:“这半月断了消息,我不知道阿娘和阿弟的情况.......我放心不下。” “我明白。”江月淮声音平和。 “我们一同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阿砚抬眼看向他,眸中掠过一丝感激,随即又有些迟疑:“会不会拖累你?” “谈不上拖累。”江月淮淡淡一笑,收回手。 “稍等片刻,我去取些东西。” 阿砚点点头,依言退回廊边木凳坐下,目光却一直望向院门外的巷道,心绪纷乱。 江月淮转身回了内屋,取出那五两碎银,仔细用油纸包裹严实。 收拾妥当后,他背上小布包,重回院中:“好了,我们走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解禁回村(第2/2页) 随后,他上前拔下院门的木闩,轻轻推开斑驳的木门。 明媚的日光迎面扑来,街巷行人往来。 只是仔细看去,不少人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眼底还带着封城留下的疲惫。 二人并肩而行,顺着街道往城南城门走去。 一路上。 紧闭多日的店门陆续卸下门板,百姓三三两两站在路边交谈,还有人采买粮米。 只是热闹底下依旧藏着残余的萧瑟,不少人家院门破损,街边墙角还能看见零星的破旧草席。 走到城门时,便见城门已然全开,守兵虽依旧值守,却早已没了先前的严苛。 一路行至云溪村村口,阿砚抬眸望着眼前熟悉的村落,半月的时间却让她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村路依旧质朴,屋舍错落如常。 只是她眼底早已不是昔日的模样。 不过短短半月,便碾碎了她所有的稚气。 江月淮驻足,缓缓将肩头的小布包递到她手中。 阿砚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不解。 “这里是剩余几日的药材。” “回去按时煎服,好好调养,切勿再郁结心神。” 阿砚接过,“那我,先回去了。” 江月淮望着她,忍不住上前半步叮嘱:“无论,家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你阿娘、阿弟,他们,需要你。” 阿砚神情坚韧:“我会的。” 阿砚转身离开。可不过走出数步,脚步又骤然顿住。 她回首,对江月淮由衷道:“江公子。谢谢你。” 谢你在我濒临崩溃之时,拉我一把...... 谢你深夜庇护...... 江月淮伫立良久,目光紧随着那道比初见时还单薄的身影,直至她消失在村落炊烟之中,这才抬脚进村回家。 轻风卷起落叶。 远远的,焦灼的呼喊一声声从田头飘来。 断断续续,带着孩童独有的慌张与无措。 “阿娘……阿娘……你在哪儿?” “阿娘!回家吃饭了!” “阿娘!” “婶儿,你在哪儿!” 是阿安的声音。 他小小的身影在田垄间来回奔走,身旁跟着一同来的李立柱。 两人顺着田埂一路寻到底,终于在从前一家人常临时吃饭的地头停住了脚步。 风卷着稻禾簌簌作响。 地里,陆静娴静静蹲坐在石头上,身形单薄孤寂。 她的对面,正靠着一个用来驱赶麻雀的稻草人。 稻草人扎得歪歪扭扭,此刻却被她当成了陈承桢。 陆静娴手中端着粗瓷碗,像往日的平常模样,“吃饭了。” 她轻轻将碗往前递了递,对着稻草人柔声细语:“你看看,碗里我悄悄压了两块肉,爹娘都不知道,是特意给你留的。快些吃,趁热……” 风掠过稻草人破败的草须,无声无息。 可陆静娴像是全然不觉异样,只是侧头担忧道:“是不是方才累狠了?怎么不说话了?来,喝口茶水润润喉。” 阿安胸口起伏变大,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红透。 他怔怔望着自家阿娘,喉头哽咽发涩,竟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旁的李立柱望着这一幕,也是手足无措,不敢上前。 第99章 治病 第99章治病 阿砚踏进院门时,院中整理物件的陈书玥与王志苑手上动作齐齐一顿。 陈书玥目光落在瘦得脱了形的阿砚身上,开口第一句便带着几分讶异:“你居然还活着!” 王志苑轻咳一声,连忙打圆场:“阿砚表妹,你总算回来了,家里人都担心你。” 阿砚目光扫过陈书玥,眼底漫开的寒气,叫王志苑和陈书玥心头莫名一颤。 “是吗?堂姐?”阿砚反问。 陈书玥一滞,梗着脖子:“你整整半月不见人影,又赶上府城山匪作乱,我们都以为你,遭了匪祸……” 阿砚唇角微微勾起,语气带着一丝凉薄:“那真是可惜,让堂姐失望了。” 陈书玥蹙眉:“你!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阿砚转头看向王志苑:“表姐可知我阿娘去了何处?” 她进门到现在,院里静悄悄的。 若是阿娘在家,听见动静早该迎出来。 王志苑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出去了,我们也不清楚去往哪里。不过阿安和立柱已经去找了。” 阿砚见王志苑的模样,心头一沉,当即转身往外走。 看着阿砚匆匆离去的背影,陈书玥低声对王志苑道:“她怎么瞧着哪里怪怪的。” 王志苑收回视线,轻声道:“许是二舅骤然亡故,她还没能缓过来。” 陈书玥轻叹一声:“小叔没了,小婶又疯疯癫癫。这二房,算是垮了。” 王志苑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风卷着枯草碎屑扑面而来,阿砚方才强撑着稳住的心绪,此刻乱作一团。 不多会儿,阿砚寻到田边,远远便望见地头里的三道身影。 陆静娴跪坐在泥地里,背对着她。 阿安与李立柱立在一旁。 “阿娘!”阿砚快步奔过去。 阿安抬眼看见阿砚,瞬间红了眼眶,声音破碎:“阿姐!”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积攒多日的委屈一朝溃决,阿安放声大哭,朝着阿砚奔来。 阿砚伸手稳稳抱住阿弟,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阿姐!阿爹死了……” “阿爹不在了,我们以后没有阿爹了……” “没事了,阿姐回来了。”阿砚垂眸敛下眸中的光。 阿砚安抚好阿安,目光落向跪在泥地里的母亲。 此时,陆静娴怔怔端详她许久,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认出人,随即声音扬起:“阿砚?你回来了!快过来,你阿爹等着吃饭呢,我给他留了肉。让你爹也分一块给你。” 阿砚心口猛地一震。 “阿姐……” 阿安泪水不断滚落,哽咽着,“大伯和大伯娘说,阿娘这是得了疯病。” 阿砚鼻尖一酸,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陆静娴冰凉粗糙的手。 她掌心捧着的碗里盛着泥土,上面零星铺着几片枯菜叶。 “阿娘,我回来了。” “嗯嗯,回来就好。快来,同你阿爹一道吃饭。”陆静娴说着,又转头空茫地望向一旁,“阿安怎么还在这儿?还不赶紧去公塾念书,莫要耽误了功课。” 阿安用袖子抹掉鼻涕眼泪,低低应了一声。 阿砚眼眶湿热,柔声哄劝:“阿娘,咱们回家好不好?” 陆静娴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向那稻草人:“先让你阿爹吃完。他在地里辛苦大半日,不能饿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治病(第2/2页) 阿安红着眼凑近阿砚,压着声音:“阿姐,自从阿爹离世的消息传回来,阿娘日日都来这里,带‘饭’陪着稻草人说话,我们怎么劝,她都不肯回去。” 阿砚攥紧母亲冰凉的手,心底翻涌着恨意与酸涩。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轻声对陆静娴道:“阿爹晓得您一直挂念他。他已经吃饱了。阿娘,咱们先回家,改日我们再带吃食来看他。田上风大,久了身子会受寒。” 陆静娴迟疑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瓷碗,又抬眼看向阿砚,慢慢点了点头:“肉……吃肉了吗?” 阿砚连忙应道:“吃到了,您看,阿爹吃得肚子都饱了。” 陆静娴这才缓缓颔首:“吃饱便好……好。那听阿砚的,咱们回去。你爹又要开始干活了!” 阿砚小心扶着陆静娴站起身,转头吩咐阿安与李立柱:“你们收拾下碗碟。” 四人缓步往家走。 刚踏进院门,廊下的陈书玥与王志苑还站在原处,看见陆静娴这般模样,二人飞快对视一眼。 陈书玥上前半步,“看来你回来,小婶这病倒是好些了。” 阿砚抬眼直直盯住她:“不必劳烦堂姐费心。管好你自己就够了。” 一句话堵得陈书玥喉间一噎,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志苑连忙悄悄扯了扯陈书玥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多言。 阿砚扶着陆静娴跨过门槛,不再看廊下二人,低声吩咐阿安:“去倒一杯热茶来。” 不等阿安动身,一旁的李立柱立刻应声:“我去。” 进了屋里。 阿安望着阿砚收拾东西的动作:“阿姐,这是要去哪儿?” 阿砚手上不停:“带阿娘去府城。” 阿安眉头一紧:“阿姐,会不会来不及?” 阿砚抬眸看他:“走快些就赶得上,只是去医馆,请大夫瞧过我们就回来。” 话音刚落,李立柱端着热茶从灶房回来。 阿砚先扶着陆静娴慢慢喝下温水,又寻出一件外衣细心给她换上。 转身她便蹲在床榻内侧,翻找藏在夹缝里的积蓄。 阿安站在一旁看着,见那些铜钱被一一取出来,也摸出自己攒下的十余文,轻轻放在一起。 “你留在家,我带阿娘去就好。” 阿安乖乖点头:“那我送你们到村口。” 两人搀扶着陆静娴,刚踏出屋门走到院中,恰好撞见老爷子、老太太从外头回来,身后还跟着许令仪。 三人一眼看见阿砚皆是一愣。 许令仪最先开口:“都到午时了,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阿砚平静回道:“我带阿娘去府城看大夫。” 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到了老爷子的火气,他当即沉下脸:“这个家里,你倒是越来越有主见了!” 阿砚静静望着老爷子,一言不发。 对上阿砚眼底那层漠然冷意,老爷子心头莫名一沉,厉声再道:“半月在外不见人影,回来之后胆子越发大了!” 阿砚缓缓开口:“阿爷这是拦着我,不让我带阿娘去府城求医?” 老爷子梗着声说道:“你今日能回来,想必府城刚解封。要去可以,得晚些时日再说。” 阿砚唇角漫开一抹淡淡的讥诮:“治病讲究的就是及时。阿爷,我是一定要去的。” 第100章 抚恤银 第100章抚恤银 阿砚话音落地,院中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秋日的日头明明和煦,落在这一方小院里,却只剩刺骨的凉。 老爷子被她一句不软不硬的话堵得脸色铁青,往前跨了一步,带着十足的威压。 “我是你阿爷!我还能害了你们不成!我说晚几日去,就必须晚几日去!”老爷子须发微颤,满脸都是不容置喙的蛮横。“你娘说不定养几日便好,哪里就金贵到非要跑去府城折腾?万一出了差错,你担得起责任吗!” 他的训斥,让已经有肌肉记忆的陆静娴下意识攥紧了身前的衣襟:“承桢,快来,阿爹生气了!” 老爷子被这声滞住。 阿砚稳稳扶着身侧的母亲,抬眼直视着盛怒的老爷子:“阿娘已经熬了半月,再也等不起了。阿爷是怕出事了,你在村里的威严下降吗!” “你还敢顶嘴!”老爷子似是被戳到痛处,随即勃然大怒。 “就你们母女二人孤身赶路,真出了事,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狠狠刺破了阿砚心底的郁结。 她眸光冷冽直直锁住老爷子:“阿爷既然这般怕山匪害人,那你知道阿爹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老爷子错愕应声,阿砚眼底已然翻涌着淡淡的血色:“他是被山匪从城外一路追杀,硬生生逼进街巷!那柄冰冷的长刀,直直刺穿他的胸腔!山匪还觉不够,握着刀柄生生在他血肉之中狠狠搅动!” 她眼底翻涌着从未外露的恨意,死死盯着眼前的老爷子:“鲜红的血源源不断往外涌,流了满地,尽数淌到了我脚边!我亲眼看着阿爹倒在我面前,再也醒不过来!” 话音轰然落地,院中瞬间死寂。 一旁的老太太浑身猛地踉跄一步,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老爷子微微眯起双眼,胸腔骤然一滞,一口气堵在胸口,瞬间被这番话堵得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你……” 阿砚戳破虚伪:“阿爷,你当初当真费心找人认真打探过了吗?” “你当初说会找人打点稳妥,为何到了最后,偏偏阿爹去了最凶险、辛苦的宝积山?” 她缓缓扫过院中一众的亲人,质问裹挟着委屈与不甘:“阿爷!阿爹,难道不是你亲生的儿子吗!” 老爷子被怼得胸口剧烈起伏,气血翻涌,一张老脸青白交加。 老太太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老爷子,不停帮他顺气:“没事吧?千万别动气!身子要紧!” 一旁的许令仪、陈书玥与王志苑三人早已面色煞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异。 他们万万没想到陈承桢的死,竟这般惨烈。 而阿砚,还亲眼目睹了! 阿砚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褪去。 她扶着陆静娴,无视身后人转身踏出院门。 老爷子盯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一口气郁结,眼前一黑,直直气昏了过去。 府城 邓大夫三指搭在陆静娴腕间,神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屋内唯有陆静娴偶尔的呢喃声。 良久,邓大夫才收回手。 阿砚轻声询问:“邓大夫,我阿娘如何?” 老大夫缓缓开口:“脉象虚浮紊乱,心气耗损殆尽。这病,我只能开药稳住心神,缓解她的恍惚悲恸,却是断不了根。” 阿砚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抚恤银(第2/2页) 邓大夫心生不忍,轻声叮嘱:“日后好生静养。我开几副安神固本的方子,按时煎服,能护着她身子安稳、少些恍惚病痛,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阿砚喉间哽咽,半晌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多谢邓大夫。” 抓药结账时,阿砚捏着手里仅剩的碎银,面色掠过一丝窘迫。 经历了这么多,手头的银钱已经不够付清药钱了。 药铺学徒看在眼里,随即望向邓大夫。 在邓大夫的示意下他开口解围:“无妨,日后你还会来卖药算是提前预定药材的费用了。” 阿砚闻言,心中满是感激:“多谢体谅。” 随即转身想要谢邓大夫,却是不见人,想必是进了内间。 学徒说道:“眼见着天色不早了,先回吧” 阿砚见此,点点头。 随即阿砚扶着陆静娴启程返程。 好在陆静娴一路安静赶路。 母女二人脚步不停,紧赶慢赶的,终于在酉时末赶回了云溪村。 天际还残留着薄薄一层天光,还能看清村内屋舍轮廓。 刚踏入村口,一直安静的陆静娴遥遥望见陈家的刹那,便脚步加快,眼底浮出慌乱:“阿砚,天要黑了,你阿爹快要归家了,我还没生火做饭,我们赶紧回去!” 话音未落,她便脚步匆匆往前赶,最后竟是小跑着往前奔。 “阿娘!慢点,等等我!”阿砚连忙快步追上前。 行至半路,一道熟悉的身影停在路侧。 是付小桃。 两人四目相对,阿砚一怔。 不过半月未见,付小桃整个人消瘦不少。 她心底疑惑却并未先开口,只打算追上阿娘。 付小桃见此叫住了她,开口:“今日才回村的?” 阿砚嗯了一声。 “早前听说你在山匪袭城的时候去了府城,半月杳无音讯。”付小桃带着几分唏嘘,“不少人都说你怕是被山匪掳走,回不来了。” 阿砚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带着淡淡的自嘲:“你倒是比我家里人,盼我的下场要体面些。” 付小桃闻言无奈一笑,顺着阿砚望向陆静娴匆匆背影的视线,轻声道:“那日官府来人通报死讯的时候,你阿娘急得昏死过去。没过两日,人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阿砚指尖骤然攥紧。 付小桃犹豫片刻,“对了,有件事我想着,还是得告诉你。” “此次遭山匪残害的役夫,官府皆有抚恤,每户三两银子。” 阿砚猛然抬眼,眼底带着错愕:“抚恤银?” 她这些时日浑浑噩噩度日,未留意过官府后续的公示条款,更不知还有抚恤一说。 “你竟不知?”付小桃微微讶异。 “官府的抚恤银,已经下发了?”阿砚立刻追问,想着今日的情况,心绪瞬间沉了下来。 付小桃道,“消息下来没两日,官兵就送银下乡,抚恤的银两交由里正代收分发。” 难怪她今日回村,村里人好似遗忘了这场劫难。 “多谢你特意告知。”阿砚郑重道谢。 付小桃望着她的模样,轻声感慨:“从前我总羡慕你。可世事难料,至少如今……我父亲还在世。” 第101章 争执 第101章争执 阿砚身子一顿,没有说什么。 只追着陆静娴回了陈家小院。 刚踏进院门,许令仪已尽数撤下碗筷。 正在纳凉的老太太瞥见归来的阿砚,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藏不住的厌烦。 一旁的许令仪见到阿砚,语气看似温和客套:“回来了?没想到你们今晚还赶得及回来就没做你和你阿娘的饭。不过方才你阿娘一回院就念叨着要做饭,谁也拦不住。你待会儿便同她一道吃些吧。” 阿砚顺着视线望向厨房窗下,看见那道忙碌的身影,确认是陆静娴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没有理会许令仪的客套,看向正要踏入堂屋的老太太,出声叫住:“阿奶。” 老太太脚步一顿,不耐回身。 “今日我带阿娘去府城看病抓药,一时拮据,赊欠了不少药钱。”阿砚直奔主题,“我想问一问阿爹的抚恤银” 话音未完,老太太脸色骤然一沉:“抚恤银?没有。” 阿砚心口一凉:“阿奶,那是属于我阿爹的抚恤银。” “正因为是你爹的抚恤银,所以才没有!”老太太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厌恶,态度蛮横。 阿砚压着心底翻涌的寒意,随即想到什么,遂放软了些许语气:“阿奶,我需要这笔银子给阿娘治病。” 可老太太的话击碎了她最后的期许:“你爹的抚恤银,凭什么拿去给一个外人治病?” “外人?”阿砚怔怔看着眼前的祖母,似是以为自己听错了,“阿奶,您说我阿娘是外人?” 老太太扫向厨房方向,看着陆静娴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若不是她,你阿爹怎会与我们离心?还在服役之前,闹得家里不得安生!” “闹得就连我们母子说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如今让我们母子天人永隔!说到底,全是你阿娘的错!若不是她,我们怎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阿砚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怔怔望着眼前刻薄偏激的老太太,只觉得无比陌生。 震惊、荒谬、悲凉在她心中交织缠绕,堵得她胸腔窒息,半晌发不出半个字。 “不孝顺长辈、撺掇丈夫忤逆家宅,养出来的女儿,也是个目无尊长!敢当众顶撞阿爷的性子!”老太太眼神愈发冰冷,“若不是你身上还流着我陈家的血脉,就凭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这个家,便半分容你不得!” 院中一片寂静。 阿砚只听晚风穿来,眼前火光将老太的面容映得愈发狰狞。 一滴泪,悄无声息从阿砚眼角滑落。 她唇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原来在阿奶心里是这么想我阿娘、还有我的?” 老太太对阿砚的反应没有丝毫愧疚:“你阿爷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一辈子为家操劳!你今日归家硬生生把你阿爷气到昏厥!你这般忤逆不孝的名声传出去,日后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句句话如同淬毒的箭矢,密密麻麻扎进阿砚的心底。 她只觉得呼吸发胀像是有一根刺扎在里面,痛得喘不过气来:“如今这所有的局面,难道不是你们造就的!怎么到了最后,所有过错,全都要算在阿娘和我的身上?!” 老太太厉声怒斥:“你阿爷说得对,你真是越长越无法无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争执(第2/2页) “陈家养你长大,供你吃穿,如今你爹一走,你便敢忤逆不孝!气昏你阿爷还不够!还要气死我不成!”她往前踏出一步,姿态强势又蛮横,字字句句都压着长辈的尊卑架子,企图彻底压住阿砚。 院边廊下,陈书玥和王志苑静静立着,全程缄默不言,眼底藏着置身事外的漠然。 倒是一旁的陈书峻,此时蹙眉紧拧,面色透着几分不忍。 王志之轻轻叹气,看着针锋相对的二人,满心无奈却无从插口。 许令仪微微垂着眸子,模样看似温顺乖巧,此刻却半句劝解的话都不肯多说。 阿砚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湿痕,“我不与您辩是非。我现在就是要拿回抚恤银。” “抚恤银,是官府赔付的安家银两,是阿爹用命换来的。这笔钱,本该归阿娘、归我和阿弟,用来养家度日。” “这笔钱,您不该扣。”阿砚的声调加重几分。 老太太见她事到如今还敢当众顶撞,心底怒火更盛:“你阿爹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他的命是我给的!官府的安家银,安的自然是养育他成人的爹娘!” “他活着,挣的银两要尽数上交家里!他死了,换来的抚恤银,自然也该归公中!” 阿砚听完,只觉得心口寒凉,觉得荒谬到连气怒都淡了几分。 她望着眼前的阿奶,缓缓出声:“阿爹是人,不是家里压榨牟利的物件!” “从前爹娘守着薄田度日,家里许我们免交公中例银。可这些年,我爹娘何曾占过半分便宜?反倒如同家中仆役一般,日日操劳不休。” “一年四季挑水砍柴,做饭烧菜,家中的杂事无一落下。不仅如此,每年布税还需阿娘熬夜织布抵换,家中采买肉、灯油等等杂物,也常常是爹娘垫付,随后就不了了之!” “如今阿爹不在了,阿娘重病恍惚,他们半生辛劳,难道到头来,连三两抚恤银都不能有吗?!” 阿砚死死盯住老太太:“您今日执意不给这笔治病钱!我阿爹在天有灵,定然会心寒怨怪!” “你!” 老太太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瞬间恼羞成怒,扬手便狠狠朝着阿砚脸颊扇去! 如今的阿砚已不会再傻傻站着等着巴掌落下。 她脊背挺得笔直,脚下轻轻后撤一步,避开了这一巴掌。 老太太的手骤然落空,力道失衡,许令仪连忙上前稳住。 许令仪责备的话都准备说出口了,而此时身后传来陆静娴的声音。 “承桢……吃饭了。” 陆静娴端着一碗饭菜,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院中争执的众人,懵懂又怯弱,“阿砚,老太太,别吵了……你阿爹要吃饭了。” 这一幕,钉住了所有人。 老太太脸上未散的暴怒,硬生生僵在面上。 阿砚望着阿娘的模样,鼻尖再度发酸。 她侧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老太太:“阿奶,这就是您口中的外人!为陈家操劳半生、如今被逼得失了神志的外人!?” 话音落下,她往前踏出一步,“今日这笔抚恤银,我非要不可。” 她眼底的决绝,逼得老太太心头一滞。 第102章 解围 第102章解围 就在僵持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满院紧绷的氛围。 来人正是杨启河,他身侧跟着杨昱帆,手里还牵着小小的阿安。 阿安一踏进院门,目光就落在了阿身上,当即快跑到阿砚身侧,紧紧挨着她站定,一双眸子怯生生却又带着浓浓的担忧,直直望着满脸怒容的老太太。 老太太瞥见阿安这副模样,心底压着的火气非但半点未消,反倒愈发汹涌翻腾。 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当初就不该心软,让陆氏进门!好好一个家,偏偏娶来这样一个搅家的儿媳,连带着生下的子嗣,个个都目无尊长,半点不懂恭顺孝道! 杨启河立在院中,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 看着院中剑拔弩张的对峙阵势,再瞧瞧一旁神志恍惚的陆静娴,又看向不肯退让的阿砚,最后对上满脸愠怒的老太太,当即上前一步,出声温和劝解。 “方才我听院内似在争执,便特意过来看看情况。” “承桢殉难,遭遇惨烈,本就是憾事。如今他媳妇神志错乱,两个孩子尚且年幼。” 他顿了顿:“官府下发的抚恤银,条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笔银两是给妻儿安家度日的钱。” 杨昱帆适时上前半步:“是啊陈阿奶,全村所有殉难役夫的抚恤银,里正爷全都尽数交到了家属手中,但二叔这笔却被.....。这事若是传出去,难免会惹邻里闲话。” 老太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拉着脸,死死抿唇不说一字。 就在这尴尬之时,正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是老爷子和长子陈承松。 陈承松搀扶着刚缓过劲来的老爷子,缓缓走出堂屋。 老爷子面色依旧苍白,可眉眼之间,依旧带着里正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目光淡淡扫过整座庭院。 廊下围观的陈书玥几个小辈纷纷收敛神色,随即躲进了房中。 陈承松扶着老爷子站稳,目光落在阿砚身上语气带着责备:“阿砚,你也快十三岁,再过两年便要及笄成人了,也该要懂事知礼了。怎么一回家就顶撞长辈,简直忤逆不孝!” 当着外人的面,说着阿砚忤逆不孝。 也不知他心中到底怎么想的。 杨昱帆听得微微蹙眉,眼底露不赞同之色。 阿砚抬眸迎上陈承松居高临下的目光,竟无半分往日的怯懦:“大伯,我不过是想带阿娘治病,拿回阿爹的抚恤银。” 她强调:“这不是闹事,更不是不孝。” “说得没错。”杨昱帆出声帮腔,“阿砚一心为母亲求医,这般心意,非但不是忤逆,反倒孝心可嘉,值得旁人敬重。” 一句话堵得陈承松语塞,脸上的责备之色僵在脸上,一时进退两难。 老爷子见状,微微喘着粗气,强撑着体面:“抚恤银的确暂存公中。之前你没回来,阿安年纪尚小,心性不定,担心手里拿着银两容易挥霍不知分寸,便让你阿奶替你们保管。好留着日后给你们姐弟二人度日安家,并无克扣之意。” 阿砚眼底掠过一抹讥讽,“方才阿奶句句说这笔银两该归公中,半分不肯给阿娘治病。这般模样,我实在看不出半分为我们保管的心意!” 这话当场问得老爷子语塞,面色看着愈发难看。 杨启河瞧着场面僵持不下,当即适时开口打圆场:“里正爷、老夫人,不如今日当众说清,免得邻里纷纷议论,坏了里正该有的体面。” 老爷子听出了杨启河的意思,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随即抬手:“罢了。今日天色已晚,诸事不便。明日一早,便将那三两抚恤银尽数交给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解围(第2/2页) 院中几人闻言,相视一眼,都以为今夜之事就此平息。 可阿砚立在坚定道:“不行。” 老爷子一愣。 阿砚没有妥协:“我现在就要拿到手。” 她望着老爷子,轻声补道:“按照从前的经历,拖延到明日,变数太多。” 一旁的老太太见状,暗暗咬牙。 阿砚转头看向老太太:“阿奶,劳烦您现在就将银钱取出来。有杨阿爷当众作证,银两交割清楚,此事便再无纠葛。” 老爷子静静注视着阿砚。 良久,他只能颔首,沉声吩咐老太太:“你去取钱。” 有了老爷子这句话,老太太纵然心中万般不愿,也不敢违逆。 她只得狠狠剜了阿砚一眼,憋着一肚子火气,不情不愿地转身进屋取钱。 片刻后,老太太攥着碎银铜钱从里屋走出,将钱袋拍在阿砚掌心。 阿砚指尖收紧,稳稳将钱袋攥牢。 一旁的杨启河适时开口:“既已分清,天色也不早了,我祖孙二人便不在这里叨扰了。” 老爷子面色依旧沉郁,几经起伏,终究只是勉强颔首。 无需多言,杨启河带着杨昱帆转身便朝外走去。 阿砚见状也抬步跟了上去,打算送二人。 院中,老太太扶老爷子回了屋,连余光都懒得再给任何人。 陈承松见状想要上前送杨启河,手腕却忽然被许令仪攥住。 “干嘛?”陈承松微微蹙眉。 许令仪带着几分劝阻:“方才院里闹得这般难堪,你又何必上赶着出去相送?” 陈承松微微挣开她的手:“一码归一码。” 许令仪见状松开手:“那你便去吧。” 陈承松抬眼望向院外,夜色沉沉,杨启河早已不见人影。 他望无奈轻叹一声:“算了。” 院外晚风微凉,吹得路边草木簌簌作响。 阿砚刚踏出院门口,目光无意间一扫,骤然定住。 桂树下正立着一道清挺的身影。 阿砚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恍惚,方才紧绷许久的神经竟然因为看到他松弛了几分。 站在前方的杨启河回头提点:“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便好。往后切莫再这般当众硬碰硬了。你阿爷身兼里正,最重脸面声誉,真若是彻底闹僵,于你们全无好处。” 阿砚垂眸认真聆听,应声:“我,这次是气急了,所以才.......杨阿爷,我,没有忤逆不孝。” 杨启河轻轻叹气,语重心长:“你是个通透的,只是少年人难免意气用事。只是以后勿再发生。女子立身,名声最为要紧。你切莫为了一时意气,毁了往后的前程,也耽误阿安。” 阿砚重重点头,她心底清楚,杨启河说的皆是为她们着想,“我一定谨记杨阿爷的话,日后定会沉稳行事。” “如此便好。”杨启河微微颔首,温声道,“夜深露重,你快些回去照看你母亲,好生安顿。我们便先离去了。” “今夜多谢杨阿爷、杨阿兄费心周旋。”阿砚诚恳道谢。 杨启河笑着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去。 杨昱帆回以一笑,随即过桂树,轻声唤上江月淮,三人循着月色缓缓走远。 阿砚立在原地,望着三人远去,愣愣出神。 阿安仰着小脸轻声道:“阿姐,是大哥哥,帮请杨阿爷过来的。” 阿砚身形微顿:“我知晓。” 第103章 盘算 第103章盘算 阿砚牵着阿安回了西屋,陪着恍惚的陆静娴说了会儿话。 “阿砚,瞧见你阿爹了吗?” 阿砚拿着阿爹的役夫卷了卷放在里侧。 “阿爹不是睡着了吗?” “阿娘也赶紧睡。” 陆静娴见到里面的“陈承桢”,笑着道:“你爹真是的,睡了也不说一声。你们也赶紧回屋睡了,明日还得去圩市卖肉。” 阿砚替陆静娴掖好被角,“好。” 直到陆静娴沉沉睡去,屋内这才静了下来。 姐弟二人轻手轻脚退出里屋,刚走到外间,便瞥见对面东屋灯火亮着。 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显眼。 东屋之内,烛火摇曳。 许令仪正低头细细整理着床褥,指尖抚过平整的被面:“你有没有发觉,阿砚这丫头这次回来,胆子比从前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方才在院子里,当着外人的面,也敢同老太太硬碰硬,那泼辣的模样,简直和陆氏一模一样。” 陈承松倚在桌边,语气带着几分鄙夷:“上梁不正下梁歪。做爹娘的是什么品性,养出来的孩子自然是什么性子。你看看服役之前陆氏那模样,阿砚指定是那时学的!” 许令仪眼珠轻轻一转,当即挨着陈承松身侧坐下,压低声音:“要不……咱们索性分户吧。” 陈承松闻言当即笑了一声,想也不想便回:“不可能!别想了。” 许令仪蹙紧眉头,细细给他剖析:“怎么不行?你好好想想,如今二弟没了,陆氏又疯疯癫癫。照阿砚那丫头今日那股子执拗劲儿,指定汤药不能断。那陆氏若是日日都要汤药调养,这不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咱们还有玥姐儿、峻哥儿,样样都要花销!以后家里所有进项,皆是你我辛苦挣来的,凭什么还要平白无故养着她们,你愿意替二房填窟窿?” 陈承松闻言,神色微动,细细想来,只觉所言句句在理,只是心头顿时涌上纠结:“道理我都懂。可只要阿爹一日还是里正。这家,就分不得。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们大房刻薄寡恩,毁的就是阿爹、陈家的名声。” 许令仪蹙眉想了想,随即眼睛一亮:“那你便去阿娘跟前多说几句。” 陈承松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迟疑。 “你看今日。”许令仪凑近几分,“阿娘对陆氏厌恶至极,加上阿砚今日的行为,肯定满心的不舒坦。” “若是......让阿娘同阿爹提起分户之事,有她从中周旋,此事未必没有几分把握。” 陈承松沉吟良久:“可行。只是二弟才亡故,风声太紧,不宜操之过急。先压一压,等慢慢淡去再说。徐徐图之。” 许令仪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但若是......能逼得那丫头自己闹着分户........ 心中盘算着便也说了出来:“这个我自然晓得。咱们绝不主动落人口实,最好是能逼得阿砚自己闹着分户,到时候我们顺势应允,旁人半句闲话也挑不出来。” 另一边的西屋。 阿安忍不住看向阿砚,认真开口:“阿姐,要不……我们分户出去吧。” 阿砚眼底无波,几乎没有迟疑:“不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盘算(第2/2页) 阿安满眼不解,急声道:“为什么啊阿姐?今日阿爷阿奶那般待我们,我不想你和阿娘再受半点委屈欺负!分户出去,我们自己过日子,不用再看他们脸色!” 阿砚抬手,轻轻揉了揉阿弟的头顶,道:“杨阿爷今日说的没错,我们不能一时意气用事。眼下分户,对我们没有半分好处。” 阿安抿紧唇,低头沉默不语。 “阿娘如今的情况日日需要汤药调养,处处都要银钱。” “若是分户,我们确实能分到爹娘留下的六亩薄田。可那几亩田地,只能勉强糊口,想要给阿娘买药治病、供你读书求学,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撑不起我们的日子。” “再者你我年纪尚小,田间重活我们根本应付不来。倒不如我认得几味草药,进山采药变卖来得更快。”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出:“这还只是银钱生计的问题。如今乡里隔三差五就有村里人之间的田地争端。若我们有阿爷顶着,旁人就不敢随意欺辱我们。若是分户出去,我们没了依仗,日后只会步步艰难。” 阿安静静听着,彻底静下来。 屋内陷入安静,烛火轻轻跳跃。 阿砚心底还有太多未曾言说的考量。 可只要能让阿娘治病、让阿弟安心读书,其他人的这点冷眼、刁难,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阿安目光一扫,落在桌边木凳搁置的布包上,那是上午阿姐从府城带回的,一时忘了收拾。 他微微凑近:“阿姐,这是什么啊,我怎么闻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阿砚闻言顺势望去,目光落在布包上,这才猛然记起她还有药。 她伸手将布包取来,轻轻摊开,除去残余的几包草药,侧边还压着一个叠得整齐严实的油纸小包,裹得紧紧的。 阿安问道:“这是什么?” 阿砚心头微动,抬手拆开油纸。 油纸铺开,内里躺着几锭规整的碎银。 阿安眼底瞬间浮出讶异,小声惊呼:“阿姐!这么多银子!你、你哪来的?” 阿砚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银面,眉心缓缓蹙起。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画面——是那名壮汉给江月淮的五两谢银。 她竟半点未曾留意。 她攥紧手中的碎银。这本是该还给江月淮的。 可眼下阿娘的情况....... 一瞬间,阿砚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阿安看着那银两,小声犹豫着开口:“阿姐,有了这些银子,阿娘的药钱就能撑好久。” 这话恰好戳中了阿砚心底最难的地方。 她垂眸盯着掌心的碎银,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拉扯不断。 她知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这次在府城多亏江月淮相助,自己早已亏欠良多,再借钱他五两银,情理道义皆说不过去。 可一想到药铺赊欠的药钱、阿娘断不得的汤药,她心底的底线便被反复动摇。 如今的她,太缺银钱了。 阿砚轻声呢喃,似在自问,又似在说服自己:“先借……暂且用来救急。等日后采药攒够了银钱,定然还他,分毫不少。” 第104章 祭奠 第104章祭奠 夜里辗转思忖半宿,阿砚终究过不了心底那道坎。 隔日,天刚蒙蒙亮。 阿砚安顿好阿娘,带着阿安揣着那只油纸小包往江家走去。 江月淮起得早,此刻正立于河畔青石旁,垂眸擦拭着砚台。身姿清挺,眉目温润,在朦胧晨雾里格外俊逸。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目光先落在阿砚身上,再到阿安。 阿安朗声喊道:“大哥哥早。” 江月淮微微颔首,“阿安早,你们这般早来是为何?” 这时便见阿砚将怀中的油纸包拿出来,他眸底微动,瞬间便洞悉了她的来意。 不等阿砚开口,他先轻声道:“这银钱我留着也是闲置。你如今处境艰难,正是要用钱的时候,只管拿着便是。” 他语气坦荡,没有半分施恩的刻意。 阿砚神色格外认真,上前半步,抬眸看向他:“我不能白拿。就当是我向你借的,日后我定然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给你。” 江月淮望着她眼底的坦荡,知晓她骨子里的骄傲,强行推辞反倒会让她心生负担。 他微微颔首,温声应下:“好,依你。” 阿砚心头微松,随即又抬眸:“我今日便去府城把药铺的赊账结清。除此之外,我还要去一趟宝积山。” 提及这三个字,她的嗓音微微发沉。 江月淮瞬间了然:“你是要去祭拜你阿爹?” 晨间微风吹乱她鬓边细碎的发丝,随着她点头的动作,碎发轻轻飘荡,衬得她眉眼清寂又执拗。 闻言,阿砚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真诚的恳切:“我倒是想同你说声多谢。昨日从府城回来太过仓促,若是你在府城的住处需要收拾打理,只管同我说,我一并替你整理了。” 江月淮微微摇头,眸色温和:“并无。你往返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我晓得。” 阿砚将借来的银钱仔细收好,揣进贴身衣襟,带着面色狐疑的阿安辞别江月淮,归家后,眼见着阿娘喝下药后这才一路往府城赶去。 一路脚程飞快,待到府城药铺时才巳时中。 阿砚取出银钱,同邓大夫结清赊下的药账,随后便买了香烛、纸钱,往宝积山而去。 越靠近宝积山,周遭氛围便愈发沉肃压抑。 整座山,遍地悼亡。 山路两侧的草木还残留着刀砍斧劈的裂痕,泥土斑驳发黑。 越往前走,越能看到沿途、土坡、林间随处可见零落的纸灰与纸钱。 风一吹过,漫天白灰簌簌翻飞,洋洋洒洒落在荒草之间,层层叠叠,竟积了薄薄一层。 阿砚踩着满地纸灰上山,脚下轻轻一动,便有白絮随风起,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她一路走到竖立着“殉义民夫冢”的碑前,缓缓蹲身,点燃香烛,又一张张将纸钱铺开,火苗悠悠跳动。 “阿爹,我来看你了。”她声音很轻,低低的声音夹杂在风声里,萦绕在山林间。 “家里的抚恤银,我拿回来了。阿娘的药钱有着落了,我会好好护住我们一家人,你别牵挂。” 漫天纸灰盘旋起落,轻轻落在阿砚的发间、肩头,温柔又苍凉。 她静静跪在碑前,不再刻意隐忍,任由心底积压的悲戚尽数释放。 待到香火燃尽,阿砚才缓缓起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祭奠(第2/2页) 转身离去之前,她深深凝望一眼满是祭奠痕迹的石碑,眼底翻涌的怅然尽数收敛,重归一片沉静。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在她离开后,山风穿林而过,呜呜作响。 像是无言的回应,又像是亡魂的低叹。 陈家。 许令仪立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相伴玩耍的两个孩童身上,看着紧紧跟着阿安、寸步不离的李立柱,眼底藏着几分不耐。 许令仪便去同老太爷试探:“立柱这孩子一直留在咱们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阿爹,依我看,还是趁早给他寻个去处吧。” 老太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落在身形单薄、紧紧挨着阿安的李立柱身上,思索片刻后缓缓颔首:“明日乡老齐聚议事,我届时问问诸位乡老的想法,商议一个稳妥的处置法子。” 二人的对话不重不轻,恰好落在两个孩子耳中。 李立柱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伸手紧紧攥住阿安的衣袖,眼底满是不安:“阿兄,我不想离开这里,我不走。” 短短半个多月朝夕相伴,阿安早已和李立柱处出了深厚情谊,此刻听闻要被送走,心底也是不舍。 他当即握紧李立柱的手:“你别怕,我们去找大哥哥。他一定有办法。” 自他知道阿姐是大哥哥安稳带回来的,他便深深认定大哥哥最厉害,世间没有难事能将他难住。 加之阿爹离世,接连的变故让阿安愈发缺乏安全感,心底对事事周全的江月淮,也愈发依赖了。 阿安攥着李立柱的手半点不敢耽搁,趁着院里大人各自回屋歇息的空档,悄悄牵着人溜出院门。 两人一路直奔江家。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江月淮抬眸望去,见是两个孩童神色慌张、快步奔来,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阿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怯,却尽量稳住声线:“大哥哥!求你帮帮立柱!” 李立柱躲在阿安身侧,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眼圈泛红:“大哥哥,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里。” 江月淮放下手中书卷,耐心询问:“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阿安当即把方才院中听闻的话语尽数道出:“方才大伯母和阿爷说,立柱一直留在我们家不是办法,明日乡老议事,就要给立柱另寻去处,把他送走。” 他仰着小脸,眼底满是信赖与恳切:“大哥哥,他们要把立柱送走,我们不想分开,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静默片刻,轻声安抚:“你们不必慌张。” “明日乡老议事尚且未定,结果未有定论,便不算定局。”他望着两个惴惴不安的孩子,“今日安心回去,此事我知晓了。” 简单几句话,却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 阿安小脸舒展,重重点头。 他就知道,只要找到大哥哥,再难的事都有转机。 而此时的陈家老宅,东屋内,许令仪正低声同陈承松细说盘算。 “正好借着乡老议事由头,把李立柱的去处定下来。”许令仪眼底藏着精明算计,“那孩子整日黏着阿安,和二房亲近得很,留在院里,日后只会帮着她们姐弟。能早早送走,便是早早断了二房的一份助力。” 陈承松沉默片刻,缓缓颔首:“明日看阿爹和乡老的意思,顺势推进便是。只要能甩掉累赘,省得家中白白消耗,便是好事。” 第105章 商议 第105章商议 翌日,议事堂。 里正端坐首座,两侧分设坐席,八位乡老依次落座,后排立着各户代表。 屋子人声嗡嗡,各说各话。 老爷子目光不经意扫过杨启河身后两人,眉尖微微一蹙。 杨昱帆跟着来尚且说得过去,怎的江童生也一同进了议事堂? 江月淮似有所觉,抬眼迎上老爷子的视线,从容拱手一礼。 老爷子脸上的狐疑顿消,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重重咳了一声。 随即,满堂的交谈声立时戛然而止。 “今日召诸位过来,两件大事。一是厘清近来村里几桩缠不清的纷争,二来,便是商议李立柱这孩子的去处。” 里正抬了抬手,“大伙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话音刚落,一名汉子跨步出列,语声带着几分为难:“里正爷,实话说,如今各家日子都紧巴,多添一口人,便是多一张嘴吃饭。” 一句话,戳中了众人心里的难处。 众人面面相觑,紧跟着纷纷附和。 “可不是这个理吗!从前光景还算好,大家伙轮流接济,也舍得出两口吃食。可今年收成不好,自家老小尚且勉强糊口,哪里还有余力再照看旁人?” 话头一开,大家便都诉起自家的苦处。 是生怕这担子落到自家头上。 里正眉头拧起,见满堂喧闹愈演愈烈,抬手重重一拍案上惊堂木。 “安静!” 清脆一声木响,满堂一寂,所有人齐刷刷望向老爷子。 老爷子这才缓缓开口:“也不是白白收留。立柱名下那十几亩田产,尽数交由收留他的人家耕种。产息归收留人家做抚养费。待他年满十六,田土便原本交还给他。” 这话落下,堂中不少人眼里掠过一丝异动,暗自盘算起得失。 “说起来,我还是立柱这孩子的姑丈呢,不如就我......” 这话一出,另外一人就站出来说道:“隔了两房的姑丈,怕是有点远,不若我这个伯爷来得近!” 说着,这两人就争执上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 “咱俩差不多的,少在那扯!” 姓李的伯爷胳膊一抡,往前踏出半步,“按族里排辈,我是他亲伯,轮得到你一个外姓姑丈来抢?” 那姑爷也不肯退,梗着脖子回怼:“什么外姓!我娘子是立柱他姑,平日里我还接济过他们家,哪里就比你远了?你现下争着要人,怕不是盯着那十几亩水田!” “你放屁!”李伯爷脸涨得通红,指着对方鼻尖,唾沫星子乱飞,“我是心疼这孩子无依无靠!反倒是你,前些日子我还听见你家媳妇念叨,这会儿倒是装起善心人来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身子几乎要贴到一处,旁边几个乡邻连忙上前,伸手一边一个拉住二人的臂膀,使劲往两边拽。 “好了好了,别吵了!像什么样子!” “有话慢慢说!” 二人被旁人扯开,依旧互相瞪着眼,胸膛起伏不定,满是不服气。 一时堂下乱糟糟。 “够了!” 随着声音一起落下的还有惊堂木。 这会儿大家也乖乖安静下来。 老爷子目光转向一旁的余老爷子,他妹夫。 余老爷子眼皮半耷,花白胡须随呼吸微微起伏,瞧着竟像是睡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商议(第2/2页) 家里这段时日一点不消停,房顶都快被宋氏掀翻了。 乡老议事,反倒是他难得能清静的时候。 里正收回视线,落向杨启河:“我心里原是盘算着杨家。杨家根基稳当,管着圩市,手头宽裕些,若是由杨家收养立柱......” 不等杨启河答话,立在他身后的江月淮上前半步,声音清润平稳: “里正爷,杨家仁厚,若是收下立柱,自然不会亏待。只是杨家能帮扶一人,未必能帮扶十人、二十人。此例一开,后患难料。”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我平日看立柱性子安分,乖巧听话。我身边正好缺一名书童,他若愿意,可随在我身侧,做些整理书卷的杂活。”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神色里满是震惊。 方才人人推拒、避之唯恐不及的李立柱,转瞬之间竟能去江童生身边做书童。 这哪里只是寻一处落脚吃饭的地方?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多少人做梦都想把自家孩子送到读书人跟前,能伴读识字、沾一份气运。 方才昏昏欲睡的余老爷子,这时慢慢掀开眼皮,老眼落在江月淮身上,指尖捻着胡须,不知在思量什么。 杨启河侧头瞥了身旁的江月淮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不过转瞬平复,不插一言。 老爷子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此言当真?书童不是寻常帮工,立柱年幼,未必担得起这份差事。” 江月淮身形端直,拱手应答:“里正放心。我不求他天资聪慧,只盼他心性端正,手脚勤快。立柱名下的田产依旧封存不动,等他长大成人,全数交还。” “若是他想租出去,得到的租息自然归他所有。” 这话再一出,堂内又掀起一阵低声议论。 “书童啊,没成想他倒是个有福气的!”有人话里藏着酸意。 “那江童生这般做,图什么?” 此时,另外一个吴乡老捋着胡须沉声发问:“江童生,丑话先说在前头。倘若往后立柱顽劣难驯,惹出祸事,或是哪一日你不愿再留他,该如何处置?” 江月淮语气笃定,“若是他屡教不改,我会提前知会里正与诸位乡老,再一同商议他的去处。只要他安分守己,我便不会随意将他打发。” “今日当着议事堂所有人把话说透,也好堵往后闲言,免得旁人揣测。” 里正闻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转头环视众人:“诸位都听见了。江童生愿意收留立柱,供他衣食,还可教他识字,并且分毫不碰他家田亩。大家可有异议?” 堂内静了片刻。 先前一个个唯恐沾上手的乡邻,此刻只剩满心惋惜,却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这时杨启河才慢悠悠开口,嗓音略带沙哑: “既然江童生愿意担下此事,自是立柱的造化。只是这事终究是孩子一辈子的事,最好问一问立柱自己的心意,莫要咱们这些长辈径自替他拿主意。若是他情愿,我杨家也可从旁搭把手,多多照拂。” “说得有理。”里正点头,朝外吩咐,“来人,把李立柱带到议事堂来。” 门外值守的后生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寻人。 堂中重又浮起细碎的私语声,一道道目光频频落在江月淮身上。 明暗不一。 第106章 定下 第106章定下 等候李立柱过来的空档,议事堂里顺势将先前几桩纷争一并理了。 邻里地界越界的口角,还有借粮拖欠久了的纠葛,里正与乡老们一一问询对质,该赔的认下,该退让的应下,一桩桩慢慢落定。 堂中吵嚷时起时歇,待诸事处置得差不多,门外方才那去寻人的后生,便引着瘦小的孩童踏了进来。 李立柱跨进议事堂的高门槛。身上仍是那件层层打满补丁的短褐,洗得发灰,裤脚短了老大一截,露出两节细伶伶的脚踝。 他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两侧密密麻麻的人影。 “立柱,过来。”老爷子朝他轻轻招手。 李立柱闻言一步一顿,慢慢挪到案前,才怯生生掀起眼皮飞快抬了一眼。 满屋子目光齐刷刷落下来,各样心思裹在视线里。 他心头一慌,又赶紧垂下眼。 “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老爷子放缓了声气,“你阿奶、阿娘都不在了,村里一众长辈,一同商议往后你的去处。方才你伯爷,还有你姑丈,都有意接你回家过日子。另外,江童生也说了,愿意收你在身边做书童。说好的,你名下的田地分毫不动,等你长大成人,照旧归你。” 说到这里,老爷子稍作停顿:“你心里更愿意跟谁?别怕,当着满堂人的面,实话实说就好,没人会逼你。” 话音落下,堂内喧闹渐渐收住,四下静了大半。 李伯爷当即往前探了探身子,劝道:“立柱,跟伯回去!伯家里有你同族兄弟,一同下地,一处玩耍,咱们是血脉连着的一家人!” 那姑丈紧跟着开口:“孩子,到我家来,你姑疼你,粗茶淡饭断不会短了你一口吃食,总好过在外头看人脸色讨生活。” 二人话一出口,又隐隐较上了劲。 李立柱指尖攥得更紧。 他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静立的江月淮身上。 如同从前阿安看向江月淮那样,小小的一双眼里,盛着全然的依赖。 江月淮只静静立着,眉目温润,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李立柱埋下头,阿砚先前同他说过的话,一声声在耳畔响起来。 像是得了支撑,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嗓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我想跟着大哥哥。” 一句话落地,堂中再起一阵骚动。 李伯爷脸色当即沉了,重重哼了一声:“真是个没眼力的,放着本家亲人不跟,反倒向外人……” 姑丈脸上也漾开一片失望,他知道自己的胜算不大,也只是长叹口气,不再多言争辩。 吴乡老捻着花白胡须,看向江月淮:“江童生,这孩子选了你。今日满堂乡老、各户代表都在此做见证,咱们把话敲定。往后但凡有不妥帖,依旧要带到议事堂,当众公断。” “理应如此。”江月淮上前半步,垂眸看向局促的李立柱,语声柔和,“既你愿意跟着我,往后不必拘谨。每日除了整理书卷、扫洒,余下时候,我教你认字。只是有一句规矩先要说好,读书做人,首重心性,不可撒谎偷懒,不可惹是生非,你可记住?” 李立柱用力点着头,脆生生小声应道:“记住了,我一定听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定下(第2/2页) 里正见大局已定,拿起案头木牌,轻轻往桌面一放,沉声道:“好!既是孩子所愿,众人也无异议,此事便就此定案。来人立字据,乡老一同画押作证,文书一式两份,一份存进族中账册,一份交由江童生收好。立柱的田契,仍旧由族里封存看管,不经立柱本人、里正与三名乡老一同应允,任何人不得私自租卖。” 诸事尘埃落定,里正挥了挥手:“今日议事到此,都散了吧。” 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絮语一路不绝,话里大半都裹着酸意。 酸的是李立柱凭空撞上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 杨启河缓步走到江月淮身侧,目光掠过一旁垂着头的李立柱,压低声音,含着笑意:“今日这一出,倒是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江月淮语声轻缓:“不过恰逢其会罢了。这孩子本心干净。与其让他留在本家,在各方拉扯之间左右为难,倒不如给他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在外人眼里,这可不是一桩轻松的担子。”杨启河笑意淡了几分,抬眼望向门外,散去乡邻的闲谈声隐隐飘进来,“多少人盯着他那十几亩田地,没能得手,心底多半不畅快。往后闲言碎语,怕是少不了。” “身正即可,不必介怀旁人揣测。”江月淮淡淡一笑,“田契封在族中,字据白纸黑字,一众乡老皆是见证,我分毫不会触碰他的产业,闲话时日久了,自然慢慢散去。” 杨启河微微颔首,顿了顿,郑重道:“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只管寻我。” “有劳您费心。”江月淮微微躬身答谢。 一旁的李立柱听见这话,悄悄抬眼,怯怯瞟了杨启河一眼,又飞快埋下头,不自觉往江月淮腿边挪了半步,如同寻到庇护的小兽。 江月淮低头看向他,声音放得愈发柔和:“我们也回吧。” 李立柱猛地抬起头,细弱的声音带着一点期盼:“大哥哥,我想先去找阿姐和阿兄……” 江月淮眸光微微一软,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好,咱们先去寻他们。” 他转头同杨昱帆告辞,而后牵住李立柱的小手,慢慢踏出议事堂的大门。 日头已经爬高,暖融融的天光铺洒下来。 刚出屋门,远远便看见阿安扒着议事堂的院门,踮着脚不停往里面张望。 一眼瞧见两道身影出来,他眼睛瞬间亮起来,扬声喊:“阿姐!阿姐!立柱出来啦!” 阿砚听见喊声,快步从一旁等候的树荫下走了出来。 立柱立刻挣开江月淮的手,一溜烟朝着阿安奔过去,眼里亮闪闪的:“以后我就是大哥哥的书童啦!阿兄,你以后可以常常来找我吗?” 阿安仰着小脸,一本正经:“那是自然。但是要先好好做完大哥哥交代的活计,不听话可不行。” 立柱重重一点头,认认真真应下:“我一定听话!” 阿砚抬眼,朝着江月淮浅浅一笑,语气里带着歉疚:“这次,又劳烦你了。我回到家才知晓,阿安带着立柱去找了你。” 江月淮回望她,神色温和:“我本就打算寻一名书童,也算正巧。” 第107章 秘密 第107章秘密 远处的树下,王志苑悄悄往议事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伸手轻轻扯了扯陈书玥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捉摸不定:“阿砚表妹,似乎同那江童生过于熟稔了?” 陈书玥顺着她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你想太多了。” 她这话摆出了安抚人的姿态,心底却暗自揣着几分看热闹的快意:这事若是传到杨煜娇耳朵里,倒是有一场热闹可看。 王志苑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掩住眸中情绪,方才那一点试探被陈书玥轻飘飘挡回,她指尖慢慢攥紧了衣角。 陈书玥将她这副模样收入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表妹。你也快及笄了,听说,姑母已经在给你物色人家了?” 王志苑身子微顿,眼神飞快闪烁了一下,随即放软了声音:“表姐莫开玩笑。” “哪里是玩笑。”陈书玥浅浅一笑,语气慢悠悠的,“好人家就得靠时机,早下手早好。姑母时常同我们这么说,想必对你和表兄是一样的。” 王志苑抿了抿唇,半晌才轻声回道:“我及笄得到明年四月,届时阿兄的童试也有了结果。” 话不必说透。 陈书玥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轻轻叹一口气,话尾裹着一层怅然:“是啊……” 两人一时都静了下来,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谁都没有再多说下去。 李立柱离开后,陈家又再次安静下来。 守孝期间,阿安在房里巩固课业,阿砚则是去山里挖药材。 日子日复一日,平缓得像山涧缓缓淌过的溪水。 这日,阿砚背着背篓从山林出来,刚拐过一道矮坡,恰巧撞见树下拉拉扯扯的两人。 正对着阿砚的是付小桃,背对着她的,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付小桃一眼瞥见阿砚,瞳孔骤然一缩,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就见她匆匆对着那少年低声说了几句。 少年便再不纠缠,拔腿快步往林子深处跑了,转瞬便隐入树影里。 阿砚本想多看两眼,辨清那少年是谁,付小桃已经抢先一步,横身挡在了她面前。 “阿砚,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呢?”付小桃的声音听着如常,尾音却藏着一点绷住的紧张。 阿砚收回视线,淡淡应声:“现在回。” “正巧,我也要回去了,咱们一道吧。” 阿砚点了下头,两人并肩顺着山道往村里走。 才走出没两步,付小桃猛地顿住脚步,身子一歪,重心不稳就要往侧边摔去。 阿砚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托住她胳膊。 “小心。” 付小桃借着她的力道站稳,长长松了口气。 阿砚的余光看见方才慌乱间,付小桃下意识往腹间一护的手。 她眸光轻轻一闪。 付小桃察觉到她目光停留的地方,慌忙把手挪开,强撑着笑:“这两天来小日子了,肚子疼得厉害。方才多谢你。” 阿砚没有接话,只沉默着继续往前迈步。 她虽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骤然翻起波澜,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那个下意识护住肚子的姿态......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背带,一路再没有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秘密(第2/2页) 付小桃瞧着阿砚沉默的侧脸,心一点点往下坠。 阿砚素来心细,怕是已被她瞧出几分端倪。 眼看就要走到分岔路口,付小桃终究按捺不住:“阿砚,今日之事,请你不要说出去。” 阿砚驻足,静静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不会说。只是,纸包不住火,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付小桃截断:“我自有办法。” 阿砚见状便闭了嘴,抬脚便要走。 “等等。” 付小桃又唤住她。 阿砚回过身。 付小桃说道:“前几日我寻到些野羊桃还有板栗,分你一些,拿回去给婶子和阿安解解馋。” 阿砚轻轻摇头:“我也有” 她背上的背篓底下便压着半篓板栗。 村里那几处老板栗树的板栗,一两日便被人采光。她这些板栗,是今日寻草药的时候恰巧寻到的一处新栗树结的。 付小桃不等她说完,伸手便拉住她:“别客气,跟我来。” 她手上力道足以不给阿砚拒绝的余地,拽着人,转身往自家的方向走。 山道上的风卷着枯草掠过,两人安安静静地走着。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把屋舍都浸成朦胧的灰影。 两人途经墙外的时候,阿砚目光无意间往院子里一扫,脚步顿住。 就在这时,付小桃便熟练地将她拉进旁边的灌木丛中躲起来。 阿砚侧头,眼底的震惊撞进付小桃的眼里。 付小桃声音压得很低:“我去拿板栗给你。” 阿砚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院中。 中年男子正抱着孩子笑得畅快,身侧妇人弯着腰,指尖轻轻逗着怀里的孩儿,语声温软,一派和乐。 正堂的屋里已经点燃灯火,暖意投出院外,三人就如同圆满的一家子。 阿砚静静望着,一时间五味杂陈,竟不知该是唏嘘,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不多会儿,付小桃拎着布包快步折返,一把塞到阿砚手里,声音压得短促:“走吧,天色更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阿砚伸手接住。 她目光又一次掠向那处院墙之内,不必付小桃多说,她心底已然明了。 这一幕,是她制衡今日自己撞见那个秘密的筹码。 阿砚没再多言,转身往自家方向走。 刚踏进院门,一眼就看见许令仪正支使着阿娘往桌上端盛好的菜。 许令仪抬眼看见她,眉头当即拧起,语气带着几分训斥:“你怎这么晚才回来?难道还让长辈等你不成!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阿砚先将背上的背篓拎去西屋放好,转身出来,像是随口提起一般:“大伯不还没回来吗?” 许令仪脸色唰地一沉:“你当大伯是你呢?这里里外外不得他忙活?快到秋税了,哪里不得他操劳?少管长辈的事!” 阿砚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中情绪,不再接话,安静走到桌边落座。 桌上的菜色简单,几样素菜,一碟腌菜。 阿安坐在一旁,悄悄抬眼望了望阿砚,又瞟了一眼许令仪,不敢出声。 第108章 矛盾 第108章矛盾 翌日一早。 阿砚踏进厨房,便看见许令仪正支使着阿娘烧火洗菜,她眼眸轻轻一闪。 许令仪瞥见她站在门口,立刻开口:“看什么?这一天天的,整个家都靠我操持,让你阿娘搭把手怎么了?” 阿砚垂着眸:“伯娘辛苦了。只是伯娘不要只将目光放在我们身上。” 许令仪一听当即不乐意了,声调拔高几分:“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故意找茬?” 阿砚轻轻摇头。 她转身正要往外走,许令仪的声音又追了上来:“缸里水没多少了,你去挑满。” 阿砚脚步顿了顿,没有应声,径直拎起墙角的水桶往外走。 阿安见状,连忙小跑跟上:“阿姐等我,我同你一起去。” 到了河边,阿安蹲在一旁,看着阿砚伸手在水里扒拉了些细沙,茫然:“阿姐?这是作甚?” 阿砚没有答话,只慢悠悠搅了搅。 晌午开饭。 老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刚嚼两下,细碎的沙子硌着牙,涩涩的磨得难受,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脸色登时沉下来。 老太太紧跟着蹙起眉头,一口吐在地上:“老大媳妇,这菜怎么回事?泥沙都没淘干净?” 许令仪心头一慌,连忙道:“许是弟妹洗菜的时候没留神……” 老太太抬眼,扫了一眼一旁安静坐着的陆静娴,淡淡开口:“下次你来,忙不过来便叫孩子们搭把手。傻子哪里分得清干净不干净!” 许令仪脸上一红,只能讪讪应了一声。 阿安埋着头,一口一口默默扒饭,把嘴角压得低低的。 他心里透亮着呢。 可惜,阿姐不在,没能瞧见。 此时,阿砚正在山中。 昨日发现的板栗树还有很多板栗,一夜间又掉下了很多,她原就计划着今日再来摘一背篓,所以特意拿了柴刀进来,砍上一根长竹,方便将枝梢的板栗打下来。 林子里一声一声的敲打声,伴随着的还有刺坨掉落在地的声音。 此刻阿砚早已入了山。 昨日寻到的那片板栗树,树上还剩不少栗苞,一夜的时间又落下来好些。她本就打算今日再来摘一背篓,出门时特意捎上了柴刀,想着砍根长竹,好够着高处枝梢上的栗苞。 林间静悄悄的,只有她敲打竹枝的声响一下一下传开,跟着便是栗苞坠落发出的噗噗声。 她抬手挥着长竹,一下下往挂得密的地方敲。 栗苞裹着尖刺滚落在厚厚的落叶堆里,有的还险些砸在她的手上。 看着满地滚落的栗苞,阿砚心情总算松快了几分。 而陈家院内,已是另一番光景。 许令仪对着陆静娴又是一通斥骂。 陆静娴蹲在墙根底下呜呜地哭,嘴里反复嘟囔着旁人听不清的话。也不知许令仪哪句话戳中了她,她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尖着嗓子在院里大喊大叫。 不等阿安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出了院门。 “阿娘!”阿安脸色一变,急忙拔腿追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矛盾(第2/2页) 许令仪望着两人跑远的背影,晦气地狠狠一跺脚,啐了句:“傻子!” 她转过身,扬声朝着正堂的方向喊道:“阿娘!弟妹这疯病一日比一日不稳当!这般闹腾,要是吓着几个孩子可怎么好?志之和峻哥儿都要安心念书的!” 她拔高声调:“再这样下去,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家里没了陈承桢,以后就得全靠陈承松撑着,许令仪倒是行事说话也越发大胆了起来。 果不出她的预料,正堂里头安安静静,没有半句回话。 可她知道老爷子和老太太必定都听在了耳里。 她就不信,这么折腾下去,老太太还能继续忍下去! 后院里陪着老太太的王志苑,自然听见了前院许令仪的叫嚷。 王志苑垂着眼,坐在老太太身侧,指尖慢条斯理绕着麻线。 老太太起了话头:“我昨儿听了外头议论张家媳妇。好好一个家,自打她进门,家里也接二连三出事,都说命里带煞,压不住福气。” 王志苑指尖轻轻顿了顿,声音轻缓温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外祖母,这命数一事,最是说不清。有的人命苦,自己扛不住,还容易拖累身边一大家子。”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多言,余下的意思,全留给老太太自己去品。 老太太眉头微蹙,下意识往西边厢房瞟了一眼:“可不是。一家人的福气原是捆在一处的,里头若是有个不祥的,满宅气运都要被扯散。” 王志苑垂着眼理丝线,话淡得像一阵风:“都是造化。” 话音落,她转而提起别的,自然而然岔开话题:“方才我看见仓房边上堆着黄豆,晒得干透了。外祖母,晚些要不要挑些饱满的,留着开春发豆芽?” 老太太被她这么一打岔,没再往深里说,可方才那两句,已经落进心里,盘旋着,回荡着。 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心思却还留在方才那番话上,想起陆静娴,心底那念头,又重了一分。 王志苑低头穿针,依旧是安分柔和的样子。 山道上风卷着枯黄草叶,簌簌擦过脚边。 阿安气喘吁吁跟在陆静娴身后,连声喊着:“阿娘,慢些!” 陆静娴却像什么都听不见,只顾往前奔,散乱发丝糊在脸上,嘴里喃喃叨念,直往山林边上那片杂草地钻。 她脚下虚浮,好几次绊到凸起的树根,身子踉跄着险些栽倒。 阿砚远远便听见动静,忙快步迎上前。 “阿娘!” 陆静娴听见这一声唤,身子猛地僵住。待看清来人是阿砚,方才那股疯癫的劲头稍稍散了几分,眼眶通红,颤巍巍伸出手朝她抓过来。 阿砚上前扶住她的胳膊:“阿娘,我在。” 阿安追到近旁,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头上滚满汗珠:“阿姐,伯娘又骂阿娘了,阿娘一急就跑出来了。” 阿砚抬手替陆静娴拂开糊住眼睛的乱发,扶着她慢慢挪到路边青石上坐下。 好一会,陆静娴才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安静,只是唇瓣依旧不停翕动。 第109章 付小桃成婚 第109章付小桃成婚 阿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轻声问:“阿娘,伯娘同你说了什么?” 陆静娴呆呆怔了许久,却说不出什么。 阿安立在一旁,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喉头发紧:“阿姐……我们真的不能分户吗?你是没听见伯娘骂阿娘,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阿砚沉默片刻,语气坚决:“我不同意。” 阿安急得抬高声 “嫩这是什么修为?”神鸦道士仔细感应了一下,察觉到它的修为波动在化灵界中期与后期之间。 轩辕成仙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心中骇然不已,这是什么能力?他发现今天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想象,这是他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这一幕幕诡异的现象,任他想破脑子也想不通。 笱将军虽然这些天对为将军很是不满,但是听见他刚才所说,心中一动,迈步走到一边等着韦将军。 “大家请安静。”台上那名老者突然对着台下的学生大声喊道。亚东闻声便立刻朝台上望去,此时整个教室也开始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望向那名老者。 于是决定试一试帅哥是不是衣冠禽兽化身,但用什么方法试,她犯难了,再犯难也不可木在帅哥身边不说话是不?那样自己岂不是被人当花痴,见到帅哥就动不了。 跪在地上的李林除了被王峰的实力所震惊之外还有些感动,心想,王峰这人还真是大度,有这么一身的本事,在被人扣了绿帽子的情况下都不动手,现在反而出手救自己的情敌,这让李林尤为感动。 果然,识海处显现出两百五十人,或远或近埋伏在草丛里,树木上,岭顶高处还有两个袭击枪手。 虽然延缓了他们的步伐,但总算在日落之前,找到了一处可落脚之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付小桃成婚(第2/2页) 但出人意料的是,如此猛烈的b,并未出现任何血花四溅的情景。被炸开的脑袋以及安然无恙的躯干,眨眼之间竟然分解成无数的恶心害虫。在两名猎组织的成员眼皮底下,分散着朝着房间任何一处可能存在的逃生之处涌去。 剩下的雇佣兵都看傻了,没有人敢冲黑子举枪,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个贩毒集团的二把手,现在古老大死了,他理所应当的成为了一把手。 武馆根据内家和外家分为两个地方,当老三去到武馆的时候,弟子们刚好在做基础练习,其他人都在认认真真的坐着练习修行,而李子奇却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看他的神情好像还有一些失落。 我不过我料想关大勇是不敢现身的,因为毕竟我也在房中,一旦现身了,我也就可以看到了。 处理完这些事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张东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公寓,泡上一包方便面,给张怀仁打去电话。 此时两人正深处一片混沌黑暗之中,浓厚的黑雾将两人团团包围,黑雾翻滚,紫色电芒不时从黑雾中穿过,密密麻麻,俨然一副雷海画。 听到了童辛雅有些紧张的呼吸,沈凌枫也是紧紧的皱着眉头,沐浴时明明用的是同一种花瓣,怎么到了童辛雅身上却是另外一种味道?让他忍不住的深呼吸,想吸取更多。 第三,钱弘亿人品很过硬,他体恤百姓,为官清廉,我认为他可以把吴越国治理好,至少应该比钱弘俶强一些。 话说废弃的庆献宫内,已经有陈留兵士洒扫了庭除,陈宫、臧霸作为主场,来的较早,两人坐在一边主位上,聊着这次送上门来的合作。 第110章 偷果 第110章偷果 宴散后,也不知是当真沾了喜事的红火气,还是众人借此寻几分宽慰,连日盘桓在心头的沉郁闷气,总算松快了不少。 转眼园子里各样果子次第熟了。 摘果、分拣,挑着担子送往圩市或是府城发卖,一桩桩活计接踵而至,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 二房这边,也一样裹在这份劳碌里。 坡上那片柿子林 听到秦静渊提的条件,木清影很吃惊。她以为,以秦静渊的身份,只有自己的身体才会对秦静渊有吸引力,她已经暗示的够明显了,可结果,秦静渊的条件却只是让她加入锦府。木清影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魅力了。 那紫毛僵尸的身体瞬间被撕成数段,黑色的血和腐烂的内脏喷射而出,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孔洞,浓烈的腥臭味如同烟雾一般喷发出来,弥漫全场。 赵炎并不想前往南荒宗,主要是因为他干掉了南荒宗的柳师弟,杀人心虚,赵炎并不希望遇到南荒宗的人。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一点都没有错!自己现在何尝不是走在悬崖边,那些给安禄山看病的名医,当时的恐惧恐怕和自己现在一样,那么这些名医现在在什么地方? 至于神器,便是最顶尖的存在了。如今已经出现过的,也只有天宫的天机锁,秦族的武殿与积分碑。秦威天手中的窥天镜都还没有达到神器级别。 “领域。”易风重复道,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期待和希望。 市政是十五分钟,消防队也是十五分钟,可是这下面的病人恐怕等不了十五分钟了。 本来已经被生死离合气顶住的这把巨剑,又开始发出隆隆巨响,向下一点点的压迫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偷果(第2/2页) 林莫和苏晨的关系不用多说,只是,就算林莫对苏晨知根知底,可也知道那种难度是多么可怕。 不管怎么样,认输等死是不可能的,刀疤猴子不会这样子做,就算是剩下了一口气,他也永远都不会这样子做,他就是要去疯狂的战斗,就是要去逆转未来。 幽冥神水一出,更是彻底激怒了眼前的混沌神火,很显然,混沌神火也是遇到了老对手。 亦或者是,玄武天尊在保留力量,想要等待着厚积薄发,争取抓到机会一举击败修罗天尊? 烟尘散去,狼狈的贝吉塔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身防护服全是破洞,外罩的盔甲已经残破不堪,而上衣几乎成了一块块碎布条挂在身上。 玄武天尊站了出来,气势汹汹的看着四周的众人,义正言辞的说道。 除此之外,对于苏晨之前动用的那个蓝金色铠甲他也很是好奇,不过以他的眼力自然知道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至宝苏晨是不会说的。 毕竟林馨月有着月光血统的加持,幻术的修炼速度远远超出了凌天,甚至可以说是举一反三,因此月浊三重天的地步,也不是太让凌天吃惊。 在下一秒钟的时间,陈飞翔就即将要撞上其中的一头巨鹰丧尸,他依然还是保持着直线飞行的方式,并没有任何不一样的感觉。 随着万劫雷帝的话音落下,雷神锤立刻释放出惊天动地的光辉,释放出了漫天的雷电,一道接着一道毁灭性的雷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杀帝狠狠杀去。 “艾利亚,你说诺迪昂哥哥能不能活着逃回去?”艾维尔在回去的路上向艾利亚问道。 第111章 阿娘惹祸 第111章阿娘惹祸 忙过这一阵,阿砚脑中还反复闪着方才余彦栩离去的背影。 越是回想,越觉得熟悉。 尤其是那副仓促的模样,像极了那日山林里……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心底,阿砚瞳孔微微一缩。 “阿姐?” “阿姐!” 两声呼唤拉回了阿砚飘远的神思。 她抬眼,对上阿安满是担忧的目光:“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猩泰他们原本兴奋的神情瞬间变得呆滞。 现在她觉得这一次生的病真是太值了,不仅吃到了鱼翅,燕窝,鲍鱼。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在家里休假,还可以喝到宁宁为她准备的爱心汤,怎么算都是她值了。 男子极为满意地将血槽中的鲜血凑到了怀中的狐狸嘴边,便见那狐狸伸出舌头,将血舔了干净。 千叶猛地跳了起來,大叫道:“哎呀,怎么又回去了。我可不行了,真麻烦。”模样十分搞笑,却让在场众人笑不出來。 “老大,你是想再做一个插件?”手下马上有人明白了老大的意思。 因此虽然被派出去的人不是他们,但鲍信和李飞两人也不能视而不见,否则北军五校可就彻底散了人心了。 一向不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我不免有些感到震惊。 还是说,其实问题并不在饺子中,而是另有别的东西,饺子只是个引子? 云碧青看出云碧波的气息不定,顿时将云碧波搀扶而行,入了屋子内。稍稍歇息了片刻,云碧波这次缓过來。 在踏出太空舱的瞬间,太大的重力差距让猿灵的身子微微一个踉跄,而一直被压缩着的身体细胞在突然失去了原本的压力之后全部反弹,猿灵的身体竟然瞬间膨胀了不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阿娘惹祸(第2/2页) 他是皇帝的人,自然了解皇帝的心思,这位嫡公主享尽荣华,他岂敢动手要她的命。 可随之而来的,是大道盘彻底四分五裂,就在慕清彦眼前化为粉末,烟消云散。 他道:“在下瞎琢磨出来的,以道长的见识应该瞧得出,我那一下,虽说威力很大,其实还有许多不完善处,道长输了一招,不过是我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虎豹雷音的事既然枯木没猜出来,季寥亦不打算告诉对方。 沈氏一心相救方谦出狱,难得长宁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临出嫁不忘救出方谦,她已经是感恩戴德。 “荆王率军攻拔沙羡,郡府以为当如何应之?”荆王的动机郡尉不管,身为郡尉他只负责辖地的安全。若是沙羡被荆王拔下,南郡从此少一个县,他是有罪的。 机器已经打开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会被镜头记录下来,等到拍摄过后林士豪会细心的剪辑一番。 李长宫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这帮人在台下扯犊子,如果不是你们,还能是我们这些创作人? 官府的力量极其强大,佛道邪三家比一千多年前已经收敛了很多。 “楚羽,你怎么在这里?”正当楚羽低头分析的时候,身后传来钱刑的声音。 所以,现在苏牧可不敢随意招惹这个深不可测的所谓的梅扎斯家族当代家主。之前随时都可以掀桌子走人的想法此时也被他深埋在心底。 她下药之时,只是想着哪怕耳朵不能完全恢复,她也要找个理由留在他身边,若是能成为他的妾室通房,倒也好借着向宣夫人请安的机会接近宣大人,进而下毒。 第112章 两小只要给阿砚的生辰礼 第112章两小只要给阿砚的生辰礼 “立柱!是我!” 敲门声伴着阿安压低的喊声一同传进来。 李立柱一身素色短衫,比初见时白净许多,身形也抽高了一截。听见门外的呼唤,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正埋首看书的江月淮。 江月淮侧过头,目光温和:“去吧。” 立柱眼睛一亮,应声:“好!” 他快步拉开院门,阿安探进脑袋,飞快 “皇上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还望皇上恕罪。”说着,便要委身下拜。 等温晴晴一走,陈总脸上露出色眯眯的笑容,他不知从哪里掏了一包白色粉末,然后,往温晴晴喝的酒里加了料。 湙珄微微蹙眉,有些为难,他还不是不舍得,总是觉得这样应了,会有些对不起自己心里的那拉·湘若。 这刻,云依依转头看向玻璃窗外,就看到司徒泽上了一辆白色迈凯伦跑车呼啸而过。 苏世城的心底一直有一杆称,便是叶凉秋不管是和自己有多对立,自己总是她老子,她总不能对自己的爸爸下手吧? 但是,依旧有很多玄之又玄的东西让人看不懂,也无法理解,不明白云瑾瑶到底怎么躲开的。 “四四,我现在写信回去让他们准备?还是等到回京后在处理?”清宴仰头瞧着胤问道。 可就算心里再惊涛骇浪,她面上仍是淡淡的样子,甚至适时的露出一丝鄙视。 另外就是,云瑾瑶到底要干什么?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做? 这个男人简直无孔不入,在他面前,自己就像是一个透明人,一目了然。 但是马飞飞手中的竹简却并不是由竹片制成,反倒像是‘玉’制作而成,拿在手中颇有些重量。 “就是白色的太普遍了。”马飞飞在原地转了个圈,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贤者之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两小只要给阿砚的生辰礼(第2/2页) “第三是看工艺,有句话叫‘料工各半‘,就是说一个好的作品,料和工的价值各占一半;工艺的好坏与象徵的意义都对价格有影响。 “这茶主要销于闽西各地及粤、鹭岛一带,并远销东南亚国家和地区。 程煜立刻给高一鸣回拨回去,虽然是不抠时间段,但能省则省已经是刻进了程煜血液里的东西,高一鸣求助,怎么能让程煜出酒? 对于程煜的这个要求,柳漫漫完全是一脸懵逼,她不知道程煜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那就最好了,尾款什么时候付清?”我问。教导主任说校长还没看到效果。我说你们校长总不能先把李老师辞退,再到他自杀之后再给我钱吧,那可有点太离谱。 这道愤怒的咆哮声彻响在整个方圆数千里,并且这道声音中蕴含着无上威能,闻之让人心惊胆寒。 这下声名远播了,我姐夫更是茶饭不思,他知道,如果再不下手,以后根本会买不起。 在这种狂暴的加速下,李求仙大步流星,每一步落地,都会让地面一震,震荡的声音狠狠的敲击着拓拔流星、杜科的心灵,让绝命狂奔的两大宗师绝望、窒息。 专访的时间要到了,元晶也没有细问,这件事情不可能就这么完了,专访完后,还是要给萧瑶一个说法的。 林乐霜捏了捏一直扣在手心里的几根金针,心中的怒意蓬勃而出,她受够了。 “去吧。”泰妍思考了下,好像允儿正在拍摄电视剧,这场比赛没来得及看吧。 队里的事容照虽然有负责,但冬训一事是段昭安全权负责,犀利的视线淡地扫过一圈,就像是一把钢刀贴着所有人的头皮刮过一般。 第113章 生辰喜乐 第113章生辰喜乐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阿安醒过来,阿娘房里已经没了阿砚的影子。 他先去厨房和菜地寻了一圈,又往柿林跑了一趟。 几番找寻落空,他只能怏怏回了家。 直到申时,阿砚才踏着余晖回来。 阿安时刻留意着院里的动静,推窗一看,便立刻迎上去:“阿姐,你这一天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 若非如此,刚刚那一击,击中自身的,可就不是枪身,而是枪尖了。 纵然极恶组织做的事情,都是坏事,但却是光明正大的坏,不会去掩饰什么,让十三区,人尽皆知恶名。 五万机械战虫浩浩汤汤地朝着生化城围攻过来,却发现本来残破不堪的生化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部队集结得差不多了吧?”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释怀了很多,却隐隐地带着一股子‘阴’冷,那是对白‘色’舰队屠杀地球人行为的仇恨。 不知不觉间,林正峰忽然感到了一丝的怜悯,林玉婉太需要爱了。 “至高神都被打成了这般摸样,是在无法想象你的仇人有多强。”黑子的眼中也是那种浓浓的忌惮之色,不过黑子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他仿若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一般。 “二公子!”袁府护卫还有罗亚特一齐开口,罗亚特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叫袁熙二哥。 见王开如此模样,倒是使得那些跪在地上的强者们,纷纷神情错愕至极,相视一眼,皆是感觉有些怪异。 今天陈溪也让灵山宗主尝一尝这丧子之痛,也让他感受一下那些生活在仇恨与痛苦之中的父母的感受。 郝东刚靠近那入口附近,外头一个手电光束交叉的空隙,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比起地下这里实在不算黑,郝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二狗。接着就看到二狗对他们竖起左手,右手往左手背后拍了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生辰喜乐(第2/2页) 五行圣阵终于安排而成,五sè圣力在通神星上涌出,拥有莫大威能。 苏倩云这会儿基本已经是丧失行动能力了,要背上她再去爬电梯的钢缆,他们势必要放松现下的警戒圈。 校长轻轻点下头后,忽然身子一阵摇晃,咕咚倒地晕了过去。聂敏急忙让保安抬下楼叫救护车,现在她忙来忙去,倒像是学校管事的一样。 只是在那妩媚中,还有这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冷艳,令人不敢逼视。绯色锦衣临风而飘,一头长发倾泻而下,绯衣如花,长剑胜雪。 林天不仅一愣,自己明明用银针锁住了田园的穴道,为什么他现在就能动? 可惜她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当戏子,让别人看热闹的。 陈寒烟却指着堂屋后墙上窗户说:“你们看这扇窗子是虚掩着的,并且窗扇上也很干净,没有一丝尘土。”她打着手电走到跟前,拉开窗子往下瞧了瞧,忽然间一张俏脸上涌起无限错愕。 如此场景吓得身后的几个招待员是脸色发青,紧张万分,却不敢叫出声来,宋庆宇的话她们记得清清楚楚,哪里还敢喊出声来,不然惹怒了宋庆宇,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日子以来,他虽然心中知道夜一的具体形态,可是毕竟夜一一直都以一只猫的形态出现在林鸣面前,导致林鸣有些遗忘了这一事实。 林鸣使出浑身解数,双脚往基力安的大牙上一蹬,瞬间逃到了一旁的树梢上。 第114章 雏菊帕子 第114章雏菊帕子 二叔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自然明白我的心情,他没有阻止我,只是对我说,家里已经没法住人了,让我回去看看,过会再回来,他给我留着门。 她看他唇畔轻启,音质平淡,却带着咄咄逼人之势,惊得那个缩在椅子上许久未动的身影倏地抬眸,毫无停滞的,直直撞进他的双眸。 幸好我的实力也增长了不少,感觉到危险,下意识的动用自己的力量抵抗,同时向旁边躲开,以免被阎王爷给抓住。 看着安胖子越跑越远,身影渐渐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我不由得大急。也不管前面隐藏的到底回事什么东西,也不管那只黑猫给我们布置了怎样的圈套,我拔腿就追了上去。 我想起张路曾经对我说过的一番话,有人爱你扎头发的样子,有人爱你披头发的样子,但是爱你的人,爱你所有的样子。 林军此刻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双拳紧握,看着躺倒在地的刘明,眼中闪过一抹怒色。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响动,好像是王大头回来了。我妈又出去和他们说话,我也趴在卧室的门边上看,听到王大头跟我妈汇报,说人跑了,应该只是望风的,一会儿或许还有人来。 这一刻,我心里面萌生了将志儿的封印解开,将他带在身边,好好抚养长大的想法,双手凝聚阴阳之力,微微颤抖,准备动手。 一天夜里,我在山洞中待不下去了,感觉空间憋闷,心里面很难受,想要出去走走。 另一方面,叶清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透过纸箱的缝隙四下瞄了眼,目测没有异常,这才从废弃的纸箱中爬了出来。 这些就是他的全部理想,很难实现吗,妈的,我可是贵族,贵族耶。天天躺在床上,鸟事不想只要享受就行了,那不才是贵族吗。 “光裂动炮单兵式五百副,rx-97陨矛五百支,装甲运输舰两艘,好了就这些。”五分钟之后军港运输舰附近开始分发武器装备。登机,高阶虫族实验体抓捕行动开始,行动代号‘血虎’。 等福叔走了后,许深霖就会把门给关住然后把我压在床上,对着我死死的吻了下来,然后像是要解气一般吻到我再也喘不过气了,严刑逼供问我有没有偷吃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位姐姐,妮蒂亚很抱歉,如果你们离开了热血,妮蒂亚会深深的自责的。”妮蒂亚转脸看向蓝雪儿,歉意道。 “是的是的!真的有急事,我们一定会赶回来的!”李莉不等自己的话说完,一碰章一木,二人匆匆下了楼。 用火系的二级魔法高温,来加热过的温度,虽有些烫嘴但是这寒冷的天气中却温暖人心。 居民的聚居区建筑都是很牢固且设施齐全的,那些黑社会开设的娱乐场所的设施就更是舒适了。使人们舒适的享受,这一点在黑社会来说的话,他们做的比政府好的多。至少人们更愿意去酒吧ktv而不是去民政部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雏菊帕子(第2/2页) 台上的胜利者得意洋洋的扫视着四方,露出一身扎实刚劲的肌肉。 大约二十年前,一支属于兰斯王国的商船在进入死亡之海时,无意中进入了隐藏在雾气中的炼狱岛。 他注意到不仅仅是台阶就连周围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用矽晶打造的。 这是既那天未来市场买菜展示自己丰富的知识储备之后两人的又一次惊叹。 当兵的随时都要准备在野外扎营,对于这些皇帝亲卫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没一会儿功夫,大家就把营帐搭好了,又开始架起篝火,准备一会儿好好饱餐一顿。 探究隐秘总伴随着牺牲,他比波希雅发现更早发现了戈尔曼的精神波动,让戈尔曼的灵魂受到些许损伤,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代价。 “不许动,那个村的?”歪戴着帽子的伪军兄弟干别的不行,辨认老百姓,欺负老百姓可是人家的拿手好戏。 “哼!要么交钱,要么拿命!”一旁的麻子脸波特也跟在旁边补充。 军营的日子是平淡的,也是多姿多彩的,寒博甚至忘记了还有好多事情需要他处理。又待了三,寒博把训练的所有科目都和张方洛几人完,何峰也拿回了寒博设计的军装样式。 后面观战的鬼子军官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到了,咱家最为倚重的坦克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成员们谨慎的心态说来也很好理解,要是跟着台本做做成啥样算啥样,上心归上心,但未必会有多大期待,甚至为了镜头还可能故意搞砸两下。 中枢智脑显然也知道逻辑上说不通,秦剑沉淀下来后,肯定会想办法解决秦鸿钧。 让江东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运转大魔禁术的刹那,那种恐怖的吞噬力瞬间消失,再看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变化。江东心中狂喜,命运果然离奇,似乎冥冥之中只有安排!他现在很确定大魔禁术与尸王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 凯尔特人队的当家后卫在三分线外控制着球,半个月前才被任命为凯尔特人队第15任队长的隆多拖延着时间,要把最后15秒打满。 墨苒心道不好,这老道士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她一把摸了摸防狼喷雾,用鬼影步跳至大殿离老道士最远的角落。还是离远点好,谁知道一会发生什么? 带着焱儿,在沙滩上嬉戏了半天,这还是焱儿第一次看到海,结果害怕浪花不敢下去,几人无奈只好陪他在沙滩上玩耍。 夜影虽然有面具遮挡着脸,不过此时浑身散发出来的寒气,老远的就能感觉到了。 第115章 破题 第115章破题 第二日清晨。 阿砚目送阿安同立柱一道出门,转身刚踏进院子,便撞见起身的许令仪。 她一眼瞥见许令仪眼底浓重的青黑,眸光微闪。 许令仪看见阿砚,径直吩咐:“去把火烧上,再提桶水回来。” 阿砚轻声问:“伯娘夜里没歇好?” 一想起昨夜那方帕子,许令仪心头便堵得慌,眉头当即拧 发泄了半天,阿玖心里的怒火渐渐降下来,却依然烦躁。尊者明显不安好心,布局这么久,抓了姬赢过去也不知道想要做什么。 就如李慧珍所说的,娘家人得知她十几万没了简直气极,特意从镇上大老远的坐车过来就是骂她指责她发泄怒气的。 电光火石之间,虎崎葵根本来不及调整身体的姿势,加上距离太近,他没有足够时间回避枪击,他只能抱着头,扭过身体,让身体一侧接受对方的枪击。 那里面进里面,除了每隔五年的一次争夺赛时间,和刚刚来那里秘境,有一点特权的住系弟子之外,所有休息都是什么本事就呆在什么地方。不该去的地方,像是毕业胡,求瑟琳,普通弟子根本不能踏足。 我靠,当然不行了?你们家九皇子到底是谁我们做臣子的不清楚,但那是个傻子,可天下的人都知道的好吧? “现就这样吧,或者能换个地方更好。”黑衣师父也是第一次见飞羽,但好像并不陌生,他们随意地就交谈了下去,仿佛多年之前就认识一般。 他看得很认真,完全没注意到恒元大酒店所属的帐篷内,有一个男人正透过帐篷的缝隙,用阴狠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此时夜华若非是知道王岳很大概率在这里,她真的向抓住陈晨的衣领大声的问他,他自己什么样子,心里都没有底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破题(第2/2页) 皇上的圣旨估计是连夜出发的,早晨刚刚吃过饭,圣旨便来了,只有五个字:即刻回楚州。原因也没有提及一句,总之皇上做出这样的决定,随便找个理由就是理由,或者干脆坐个梦都能让你出发。 赵佶与宋以往的皇帝不一样,就是子嗣昌盛,以往大宋历代皇帝要么身体孱弱,子嗣稀少,甚至没有子嗣,如宋哲宗赵煦,要么就是子嗣存活率不高,生下来的子嗣大都早早的就夭折了。 “不理你了!”可儿瞪了胖子一眼,板着脸,一下子就又走开了。 ‘即使是现在的我,对上它也还是多半会死的吗?’夏翼半蹲在羊妖神的尸体旁,有些凝重地望向将地面砸出巨坑的猪妖神。 而其他内侍,如李彦接近赵佶,就有可能得到赵佶宠信,而也有可能令梁师成失宠,因此梁师成平日里如防贼一般防着其他内臣。 瞬间,鲜血从白人口中喷出,他手中握着的刀也无力掉落在地面。 泛白的灯光下,那片竹林,显示出两种颜色,黑色与白色,她与竹林,仿似六十年代留下来的时光剪影,自成一格。 自己与李清照之间存在门第、贵贱之分,与蔡绒雪也同样如此,甚至更甚于李清照,如此,蔡府真还不一定能够答应这门婚事呢。 “夫人先睡,我这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目光闪躲,似有什么心事。 这位郡主和王姓侍卫的恋爱注定没有结果,就在二人商量着要出逃的时候,忽然晴天霹雳,拆散了这对苦命鸳鸯。这个霹雳一来还是两个。 第116章 有人要来 第116章有人要来 阿砚背着满满一背篓药材,刚到院门口,正好撞见往回走的三人。 四人相对,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先出声。 阿砚脚步微顿,正要侧身往里走,就被正追上来的阿安唤道:“阿姐!你回来啦?” 阿砚颔首:“你跑去哪里了?不是让你在家照看阿娘吗?” 阿安余光瞥见陈书玥几人还没走,忙敛喜色,垂下眉 “哇,哥哥好厉害,兰儿也要学剑!”兰儿看哥哥在场中飞来飞去,剑光四射,犹如一代绝世剑仙,兴奋地在那又蹦又跳,叫嚷着也要学这帅气的剑法。 吴媚听了安稳的解释,并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安稳这吹牛逼晃点人的本事,可以去当传销组织的头头儿了。 铜十七连忙点头,拿着那个东西比划了几下,有指向院子中放着的木工工具和满地的木屑。 李孝恭跟现代的一些大老板一样,将整个身体都陷在了沙发里,他用手摸了摸老腰,惬意地感叹道。 这个大卫特纳可不仅仅是商业能源协会会长之一,他之前可是新西兰能源部部长。 接下来的几天探险队都在解答这些人的各种疑问,甚至他们还交会了这些人使用测量工具。 陈昌德无心再去计较儿子的举动,只觉此刻自己的心里一阵阵绞痛袭来,随即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兀自的颓然倒下。 骂完之后,她就摸出了汽车钥匙,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要回家了。 慕琳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刚才查看这个任务时,发现最后结果怎么都要打一场,所以没有犹豫,她也将丈八滚云枪横在身前。 “这一百字处在了炼体诀第一万字到第三万字之间,刚好我已经完全掌握,可以试验一下。”,杨天心中暗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有人要来(第2/2页) 更是因为迷恋上的摇滚,毕业过后整天窝在家里,梦想着要成为摇滚乐手。 所以,就算不考虑功法问题、道路问题,自己最佳的选择也是干脆地被门中长辈或本尊杀死,然后在灵魂领域的争斗中扳回一城。这样才能占据本尊那金丹巅峰的身体。 “这么说来,到你手中的那副,已经是第四幅?”柳毅惊骇,这是何等惊人,整个天下都以为只有一副血棺,要不是柳毅两次见到的血棺都不相同,他也不会有此一问。 顿了几秒过后,边伯贤先是捂嘴轻笑,最后两人还是忍不住破功,笑倒在地。 时间便在呆滞的目光中片片闪过,台上擂台早已无人,众人也不管打擂了,都迷恋似得看向方才扬长而去的那人。 岳毅真的是有些无奈,摊开手继续示意萧依蓉先坐下来好好冷静冷静。 “进去吧。”林允儿见叶沫愣在门口迟迟不进,以为她有逃跑的打算。毕竟叶沫现在的名声在s高里真的是……几乎没救了。 “哪里逃!”这边的大祭司可不给清音剑圣任何机会,看见清音剑圣在这里就高声大喊着冲过来,要不是清音剑圣一番什么鬼话让他们兄弟四人搞出什么最弱的那个,他们之间多年感情才不会出任何岔子,更别提自相残杀了。 “跑?能跑的掉吗?哈哈哈——等我抓了那老尼姑,我要把你们三一起宰了为我二弟三弟报仇。”大祭司放肆大笑着,大斧子压在两位剑圣的头上,只要在用点力,就足以将他们斩下头颅。 “哼,我乃特殊人族。特殊天赋再加上灵魂秘法,至少能周旋一会儿。”她暗暗鼓舞自己,转动身躯,似乎曼妙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