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恋爱指南》 楔子 萧嫘有点累了。 她看窗外的月亮,格外的明晰。 星子微寒,散落在月的周边,散着细碎的光。 月华大盛,照亮了这个庭院。 花儿仿佛都感知了月,腰板挺得格外的直,香味好似也浓了几分。 百合。 那是安宸珏最喜欢的花儿了。 带着浅淡的香气和月白的瓣。 安宸珏总说这花像她。 可她不这么觉得。 她又不是花精,她一个人,为什么要像花儿呢。 许是很少浇水,百合的花瓣都有些蔫了,泛着浅淡的黄。 萧嫘从书桌上起了身,拿着喷壶去浇花。 水珠在花瓣上停驻,像是璀璨的珍珠。 月华洒落百合上,水珠折射月亮的光。 黑夜里像是夜明珠。 萧嫘有些呆愣,她看着花,又看了一眼圆了的月。 今天又是十五了。 月儿圆了缺,缺了圆。仿佛总也走不尽这场轮回。 她又回到了书桌旁,戴上了老花镜,翻着那已经有些泛黄的纸笺。 纸笺上的笔力苍劲,勾划凛然,可字字句句,都是情深意长。 言有尽,却意无穷。 那是一本诗集,是安宸珏写给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是很想看之前的那些东西。 安宸珏的诗集尤甚。 似乎人年老了总是会想起,年少的时期。 想着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郎,想着盛开的淡粉桃花,想着老师唠叨的声响,想着校园里朗朗的读书声,还有少年明朗的笑。 萧嫘好像走入了一个梦境。 模模糊糊的,她瞧见了当初的她和他。 “嫘嫘,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写一首诗好不好,这样等我们老了,还有着可以回忆的东西。” “我们在灯火下,在噼啪作响的炉火堆旁,你坐在我膝上,我给你读我写给你的诗词。” “好啊,那我要每天都看你的诗词!” “当然,我每天都写给你看。” 学校里的人都说,安宸珏是一个清冷的高岭之花。 每天都在散发着冷气和疏离。 可萧嫘并不觉得。 因为她们传言里那朵难以攀登的高岭之花,每日里都朝着她笑,还给她剥核桃,买奶茶,还记得给她的奶茶里多加一份布丁。 在学校无忧无虑的日子里,萧嫘觉得安宸珏对她总是格外照顾。 但浅淡的照顾却像一张网,慢悠悠的,一点点的走,却在流年的往过中,渐渐的遍布了她的全身。 渔夫很是有耐心,网织的细细密密的,逃不出一只鸟雀儿。 等她有了知觉时,却早已逃不得,也不想逃了。 安宸珏,这一网,就网了她60年。 他织就的这只细密的网,却是不紧不慢的用了20年。 20年,从未停歇。 从青梅竹马到相濡以沫,似乎漫长的80年,于她却如弹指一挥间。 流水一样的日子走过去,皱纹爬上眉眼,浑浊双眼。 少年眉目也不再清俊,她的模样也不再艳丽。 可他仍是她最明朗的少年。 她亦是他一生走不掉的眷恋。 她翻开诗集,扉页里,凛然的笔触勾勒着一句话: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她是彩虹吗? 萧嫘不觉得。 她觉得,安宸珏才是。 他是她人生里的第一道光,带着不容拒绝,猛然的黑黢黢的夜里降临,劈裂天地,列土封疆。 他亦是她人生中的彩虹,想象中的美好与眷恋,他竟都是拥有着的,并且爱她尤甚。 他说:“嫘嫘,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我遇见你,这一次的生命,终究没有荒废。” 他说:“嫘嫘,我很庆幸我是你的竹马,我瞧着你长大。时间过的很快,而我,不想错过你的任何。” 他说:“嫘嫘,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萧嫘觉得,她的生命里,竟然漫漫的都是安宸珏。 生命漫长,唯独他,列土封疆。 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唯独”是毒药,深入肺腑,便只能饮鸩止渴。 可她,却甘之如饴。 或者这就是爱,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 天气晴好 不时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啼叫 春天好像真的到了 带着温湿的热气 一股脑的喷洒 到处都是暖洋洋的。 猫儿却并不困懒 它们沐浴阳光下 像一只胡乱奔走的虎豹 泡芙眉清目秀的像个小姑娘 叫声也极奶气 葡萄有些圆润了 可仍旧赖在怀里像个孩子 猫儿知道春天 因为它们更加活跃了 可猫儿也知道夜晚和妈妈 四处嗅着 寻找妈妈的味道 夜未央 我和猫儿都很想你。 * 这首诗,是当初她因为工作不得不出差的时候,安宸珏写下的。 虽然可以微信交流,可安宸珏却十分执拗的用钢笔一字字的写下,然后拍照给她瞧。 有时候啊,他真的幼稚的像个孩子。 好像他的世界里除了她,便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分享喜乐。 人类的悲欢并不共通,有着的,只是共情。 而她与他,年少相识,相濡以沫。 他们的悲欢,是一体的。 那是一个单独的小世界,有着所有的过去与曾经。 那是别人,入不得的。 泡芙和葡萄是两只英短。 他们养了很久,从幼时到最终,他们都与这兄弟俩在一起。 而安宸珏的诗词里,也有它们的身影。 动物很有灵气,它们像是人,有着悲伤与欢喜,也会眷恋与思念。 人与动物之间可以拥有这种共通的情感,最为难得。 * 外面的迎春花又多开了几簇, 春天真的到了。 鸟儿们奔走相告, 春的来到带着喧闹。 泡芙又乖了 葡萄毛也长了 圆滚滚的 可爱极了。 你走的第四天 我和猫猫都很想你。 * 那是她走的第四天,安宸珏写下了这首诗。 她对这首诗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安宸珏的手受伤了。右手上烫了极大的一个水泡,可他执拗的用左手写了这首诗。 她似乎都能想象的到他龇牙咧嘴的怪模样。 她总是不明白,怎么别人眼中清清冷冷的少年,到了她这里就成了话痨。 可后来呀,她知晓,安宸珏并不是什么清冷人,但他的确感情不丰富。他的所有悲欢喜乐,所有欢喜,都给了她一个人。 旁人,安宸珏真的不曾在意过。 他似乎对外界丧失了感触的能力,所有的情感都托付于了她一人身上。 仿佛很神奇。 她和安宸珏在一起了80年,却没有争吵,有着的只是一日日的欢喜沉淀。像是一颗颗东珠,不知不觉的,就收集漫了一整盒。 萧嫘觉得,能和安宸珏一起,是她的幸运亦是欢喜。 只是...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萧嫘的思绪。 她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光影折射着,像是碎了的星光。 她怎的,就是哭了呢。 有什么可哭的。 80年..她竟然..还是不知足吗? “妈妈,妈妈。”门外的敲门声停了,是儿子的唤。 “怎么了?”萧嫘的手有些冷,她打开门的时候,手都在颤抖着,嘴唇也泛着冷色的苍白,额头上有些细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 带着沉重的湿气与颓废。 “爸爸,爸爸他..”儿子皱着眉,肖似安宸珏的眉眼有些怅然。 预想到一个可能,萧嫘几乎不能呼吸。 她任由着自己的思绪漂浮,任由冷汗直冒,如锥子一样刺痛着后背。 “爸爸他醒了!!他醒了!!”终于儿子把话说了一个完全! 萧嫘才忽的想起来,儿子他与安宸珏一样,有着一双清冷眉眼,除却眼睛可以瞧出情感,其余都是冷漠。 “他在喊妈妈,所以我和小枫就来找您了。”说着,安非嫘牵着妻子的手,眸子欢喜。 “好,好,好。”萧嫘的嘴唇在抖,她觉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说好,她几乎想不出来另一个词汇。 她觉得光好像更亮了,而月亮,也越发的圆了。 * 车子一路疾驰,萧嫘眯着眼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她看见光影交错间,那一对对并肩的少年少女。 仿佛曾经的他们。 一切像是一个轮回。 流年总是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也老了少年,带了新生。 她觉得,她和安宸珏80年哪里够呢,他们呀,可以很长很长的岁月,一起走。 “一起”这个词汇,她熟悉又陌生。 能与她一同用着这个词汇的,仿佛只有安宸珏。 她却很欢喜。 “一起”太过美好,她想,世上所有的美好,都该是安宸珏的。 那个明朗少年,笑的浅浅。 他的笑很美,浅淡的仿佛未曾出现,却只在她的眼前。 像是昙花,昙花一现,须臾美丽,却只让她瞧着。 一瞧就是80年... 可她,却仍是瞧不够的。 *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很浓,可萧嫘仿若未觉。 她一步步的走近病房,她仿佛都可以听他的呼吸声,浅淡却有力。 萧嫘推开了门,铺面的消毒水味儿,和白的刺眼的一切。 床上的人听见了声音,转过头,呼吸机上铺满了白气。 他不能说话,可他的眸子亮了。 像是今日的星辰,亮的骇人。 医生看完仪器,对安宸珏说:“您可以摘掉呼吸机了。” 安宸珏没有表情,也没有回应。可动作却是极快,呼吸机被扯掉,白雾在空气中逐渐消弭,呼吸机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安宸珏勾了个浅淡的笑,眸子却亮亮的。 他说:“你来啦。” 萧嫘回了她一个笑,说:“嗯,我来了。” 岁月易老,君老,我亦是。 可流年带走了青春,带走了美貌,却带不走欢喜,带不走记忆。 萧嫘觉得,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今天的世界,也很美。 * ------题外话------ 大家多多评论呀,你们的评论是作者更新的动力!! 小女巫的低吟声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窸窸窣窣的读诗声打破了夜的寂静,那些烦扰的小虫子的叫声也被这声音掩盖住,听不见一丝虫鸣。 月很圆。 月光透过银白色的窗帘渗入室内,明了半边的屋子。 “几次了?几次了?”萧嫘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头,把自己怀里的海绵宝宝又向被子里掖了掖。 新来邻居家的小孩,真的很可恶! 萧嫘已经给那个从未谋面的,自己卧室旁边的新邻居---隔壁家的小孩子拉入了黑名单。 她叹了一口气。 听着闹钟里分针和秒针运转的滴答滴答的声音,内心逐渐升起一个念头。 给那个小孩一个教训! 难道她的新邻居不知道,上幼儿园真的很累的么! 她可是幼儿园里最受欢迎的小姑娘! 妈妈说,晚上不好好睡觉就会起黑眼圈的。虽然她还不知道黑眼圈是什么,但是妈妈说那是很丑的! 她可是幼儿园里最好看的小姑娘! 她一定不要!黑眼圈! “叫醒我的,不是梦想。而是新邻居的读诗声。”萧嫘念念叨叨的,腮帮子鼓起来,像是个在生气中的小河豚。 小巧的,带着几分可爱。 “乖哦,海绵宝宝。我去看看新邻居哦。”安抚似的又摸了海绵宝宝的玩偶一把,软乎乎的触感,让萧嫘更加不能离开了。 同样让她不舍的,还有自己那已经开始暖和和的被窝。 但是她一定要给那小子一个教训!让他闭嘴! 大晚上的,星星和月亮都要睡觉的,怎么就他特殊呢。哼!╭(╯^╰)╮ 她一定要那个小孩子后悔!让他再也不敢念诗! 一口一个小孩子的萧嫘小同学,忘记了她也只是一个上幼儿园的四岁小朋友而已。 但是她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有任何更改的。 虽然到邻居家只有几步路。可对于一个四岁小萝卜腿儿的小孩子来说,这可是很长的一段路,一段会有各种豺狼虎豹,危机四伏的长路。 悄悄给自己做了许久的内心建设。 萧嫘蹑手蹑脚的开了卧室门。 很好,客厅里没有人。 透过月光,她依稀的瞧见自家的猫猫泡芙正在舔着自己的毛,看见她的时候,瞳孔骤然瞪大。在月光白色的照映下,有些森森的可怖。 萧嫘有点怕了。 可诗词的声音还在继续。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萧嫘心中咆哮着,小短腿儿拨拉的却是更快了点。 很快她离开了泡芙的视线。 爸妈还在睡着。 在他们卧室的门前,萧嫘还听到了爸爸打呼噜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不断工作着的音响,很是烦人。 但是,最烦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可不能坐以待毙了。 四岁的萧嫘暗暗发誓,这个还未曾谋面的新邻居,已经是她最讨厌的人了,比总是惦记着蟹堡王秘方的痞老板还要可恶。 安宸珏还在自顾自的背着自己的诗词。 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软糯,一字一句的背着李白的《子夜吴歌·秋歌》 他不知道隔壁的邻居小孩正在一步步的做着心理建设,并且晃着自己的小短腿儿一点点的朝着他走过来。 只为了..睡一个好觉:) 离开了自己家的房子,萧嫘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月光从路两旁的树叶缝隙里滚落,落在地上成了一个个浅淡的月白光圈。 月光大盛,星星也点缀着自己的光亮,只是那光亮只存在于夜幕,没有如同月光一样,挥洒到了每一片生物生长的地方。 风吹过,撩起了萧嫘的头发...她,有点冷了。 小虫子的声音在外面听着更加的大了。 吱吱吱的,像是小老鼠。 虽然萧嫘没有见过小老鼠,可她看过《邋遢大王奇遇记》..爸爸说,那些奇怪的可怕生物,就是老鼠! 颤抖的迈着自己的小短腿儿,萧嫘咽了一口口水。 她觉得眼睛里黏糊糊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眼前晕开了光影。 吸了吸鼻子,又抹了一把眼泪,萧嫘决定走快点。 颤抖着走了三十步,她终于到了邻居的门前。 可她根本够不到门铃的高度,她有些泄气了。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出来,不应该离开暖呼呼的被窝和软绵绵的海绵宝宝的...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让萧嫘烦扰的声音还在继续。 突然她觉得分外的委屈,泪水不断的凝聚,斑驳了光影的重叠。 “呜呜呜呜,我想要睡觉呜呜呜。”孩子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和虫鸣混杂,更加阴森可怖。像是童话里,女巫的低吟。 安宸珏念完最后一句诗,正要继续的读下一首的时候,仿佛就听见了这样女巫的低吟声。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月亮仍旧很亮,可是不知道何时飘来一片黑云,把月光遮了大半。 外面女巫的低吟声,仿佛更加的大了。 安宸珏睁开眼睛望了望窗户,瞳孔散碎着月光的倒影颜色,可仍旧的面无表情。 终于,安宸珏打开了窗子,头伸出去一望,就看见在自家大门口不远处,有一个小女巫在哭。 或者,那只是个小姑娘。 安宸珏难得的皱了皱眉梢,然后认命的从桌子旁边的纸抽里抽了几张纸,然后从窗户里跃了出去,像是一尾灵活的鱼。 ------题外话------ 欢迎小可爱们评论呀 weixin4f907528c9、糖甜的小可爱、心归客里 小阔爱的评论呀!爱你们! 我对你,有探索欲。 “你在这做什么?”安宸珏看着眼前渺小缩成一团的“生物”,冷声问着。 语气就像夜里的月,冷冰冰的悬在天上。 间隔何止万里。 “我...还不是因为你总是在读诗,吵得我睡不着觉。”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还带着未尽的泪水,亮莹莹的,像是春天里落在最俊俏花朵儿上的露珠。 声音带着颤抖,那是未曾消散完全的恐惧。 孩子总是有些幼稚的。 他们满团的勇气,敢于去瞧世间的任何东西,敢于去做很多事情。 比如如萧嫘一般,深夜里离开自己的家,去往一个未知的路途。 她是勇气满满的,只是这勇气就是一团雾气,虽然看着挺多,也很厚实。 可真的是经不起风吹的。 瞧,不过是一阵冷风,就把萧嫘的满团勇气消失了一个干净。 孩子总是孩子气,可也不能说他们是幼稚。 他们有着自己的思维,有着自己的勇敢。 那份勇敢,是值得去肯定的。 很多孩子之间的相遇相知,都是从勇气开始。 “那你真的听有挺有勇气的。”兀的安宸珏开了口,嘴角也有了点笑。 虽然那笑极浅,但仍旧是有了弧度的。 在这样一张白净面上,越发的秀气。 “真的吗?你也这样觉得?” 听到这句瞧着像是夸奖的话的时候,萧嫘的眼睛亮了亮,灿若星辰。 可总是会让安宸珏想到某种小动物。 类似于一只猫儿,软绵绵的,叫声也很奶。 总是笑眯眯的,似乎看不见世间的任何不悦。 “或许是吧。”安宸珏的话说的有些结巴,显然他并不擅长说谎。 他那句话并不是在夸这个小姑娘。 那是他昨天才学习了的一种写作手法大概是叫做---反讽。 但是这个像是女巫像是猫儿的小姑娘,并没有理解到这个手法。 而且安宸珏也懒得解释。 他心里已经将这个小姑娘的智商划为了零...或者是比零更加小的数字。 类似于前天学到的...负数... 总之那是不容乐观的智商数字。 “我叫萧嫘,你可以叫我嫘嫘。”萧嫘吸了吸鼻子,撑着自己的手从地上起了来。 又是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在月光下掸落了一场带着土颗粒的雾气。 “你叫什么呀。”萧嫘笑着,嘴角有个小酒窝。 酒窝凹进去了一小块儿,像是有人按下去一样。 随着她的笑,酒窝越发的明显了。 凹下去的弧度也越发的深。 安宸珏盯着那处酒窝,好像并不明白这个酒窝的原理是什么。 他觉得,自己很想按一下。 安宸珏不太明白自己想这样做的理由,可他的动作却是早于理智的。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就已经先行的按到了萧嫘的酒窝上。 触手温软,像是猫儿软乎乎的肚子,泛着点热气,还有软嫩的触感。 动作先于理智。 几乎有些失控的感觉席卷着安宸珏的全身,他觉得有些酥麻。 而这个酥麻的来源之处,就是小姑娘那浅浅的酒窝。 一向都是理智的安宸珏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上晕着光圈。 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像是小苹果。 又像是小女巫,又像小猫儿,还像小苹果。 萧嫘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 “我叫安宸珏。”安宸珏开口,清冷的感觉少了点。 像是月圆的暖月,比平日要圆,也比平日要暖一些。 对于未知他总是很有探索的兴趣。 大概就像是他之前看屈原写的《离骚》里的那句话,路漫漫其悠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就算是他从来没有对别人介绍过自己,他也暂时愿意为了他的探索而牺牲一点。 像是爸爸说的,为了他的研究,他愿意牺牲他全部的休息时间... 妈妈说那是爸爸的探索欲,那是一个很好的东西。 现在他觉得,他也有了。 探索欲,对于一个叫做“嫘嫘”的生物。 “那我算是互相认识了吧..”萧嫘瞧了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好多的新邻居一眼,怯生生的开了口。 “嗯,算是。”安宸珏其实向来惜字如金。 他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反常。 所以他要制止自己去说话交流的欲望,这样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失控感觉,他不想体会太多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给你提一个意见?”萧嫘笑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散落的星辰。 鬼使神差的,安宸珏不想让这个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姑娘失望,还是僵硬的点了点头。 “那...”萧嫘在内心整理着自己的语序。 她也不想过于直白的对自己的新邻居提这个有些过分的要求。 尤其是这个新邻居看起来真的是很好的情况下。 “嗯?”安宸珏看着这个吞吞吐吐的人,终归是开口询问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个单音节。 但是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如果安妈妈在这里的话,一定会为自己儿子终于开口和别人说话超过了十个字而喜极而泣的。 但很明显,安妈妈不在。 而萧嫘也不知道自己在莫名之间就成了安宸珏心里那个“破例”了的存在。 月很明,树影的光晕逐渐加深。 夜有些冷,可路上的人都恍若未觉。 * 月上中天时 “我是说....你可不可以每天晚上小点声音?”萧嫘说着话,挠了挠扰头。 她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可她也真的想要好好的去睡一个觉... 忽然,她觉得有些冷,打了一个寒颤。 不知道是月夜太冷,还是面前的人眼神太冰。 那双眼睛像是从冬日的冰坨子里捞出来的..水雾涌着,但是冰寒一片。 “可以。”顿了顿,安宸珏开了口。 他虽然很喜欢念诗,但也并不至于搅扰了人家的睡梦。 或许他真的需要注意一下的。 安宸珏还没有发现,他对这个小姑娘已经很多次的破例了。 例外在今天的月光下真的发生了太多次。 月色渐浓,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晕也更加的浓厚,像是牛奶一样,滚动在长长的路上。 星河璀璨,人间正当不夜天。 “好了,我已经答应了你了,那你是不是该回去睡觉了?”安宸珏好久都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句话了,他觉得喉咙有些干,甚至都已经在冒烟了。 对于一个话很少的人来说,说这么长的一句话,已经是对他的极大考验,也是对面前这个姑娘极大的破例行为了。 虽然眼前的小姑娘不懂,可事实也..的确如此。 萧嫘又打了一个哈切,眼前笼罩着一层水雾,折射着路灯的昏黄灯线,有些迷蒙。 “嗯!那明天见啦安..安宸珏!”摇了摇头,似乎要把自己脑袋里那些困意消减去几分。可睡意还是不增反多起来。 像是开始蒸汽变熟的米饭一样,渐渐的体积变得大了起来,脑袋里的睡意也越来越涨。 最后几乎是要溢满了出来。 安宸珏早就看见这个萧嫘的困了。 只是他一直没有说。 在萧嫘苦苦的打了三个哈切之后,他终究还是开了口,打算让她早早的回去睡。 “好。”安宸珏觉得喉咙更加干了,像是有些干涸的富贵竹一样,需要些水的滋润。 而且,他也应该去睡觉了。 月上中天,树影摇曳,光晕渐浓。 也是沉睡的好时候。 他的确应该睡了。 沉睡于虫鸣声中,月上中天时。 “那我走啦。”看着安宸珏的眼睛,萧嫘仿佛感受到了极大的鼓舞,那些什么害怕也早就消散到了九霄云外。 她现在看着回家的路,原来也不过是十几步的路。 一眼就能看见尽头的路。 “嗯。”安宸珏点了点头,惜字如金。 今天实在是有些奇怪。 说的话的确也是多了太多,与平时的他相去甚远。 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现在恢复了正常而已。 如果他信奉什么神灵的话,当真会以为自己被什么魔法或者术法给控制住了似的。 可现实是,他不过是遇见了一个小姑娘,一个半夜里在马路上横着的小哭包而已。 还是哭的似乎像个小猫儿,还不时的打着哈切的小哭包。 现在的安宸珏还并不知道,世上真的有一种魔法可以让人变得与平时的自己不同。 而这个所谓魔法的名字叫做情。 是青涩时不分,年少时不懂,中年后惋惜,晚年后追忆的东西。 那很难得,可在这个月夜里,那如同一尾鱼一样跨过窗户的他,却得到了这个难得的东西。 那个可能有些人终其一生追寻,也未能寻到的东西。 * 人生若只如初见 “妈妈,上学啦。”背好自己的小书包,自己垫着小椅子对着镜子给自己扎好辫子,萧嫘就笑嘻嘻的在门口乖巧的等着妈妈了。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点点星辰。 萧嫘觉得她可喜欢上学啦,上学就可以有很多的朋友一起玩!大家还都会夸她漂亮! 外面的阳光从玻璃投射进来,给白色的地瓷砖擦上了一层金粉。 萧嫘把她的手伸过去,金粉也落在了她的手上。 但是地板上的金粉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手腕的黑色倒影。 一团黑影,煞是可爱。 她把手动来动去,金粉也在她的手上飞来飞去一样的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马上啊,嫘嫘。”萧妈妈应着,对着镜子给自己扎了一个低马尾,又是抹了抹口红,才到门口换鞋。 萧嫘早就等不及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妈妈。 好像这个样子就可以让萧妈妈加速她的动作,让她更快的去上学了。 可只是徒劳的。 因为爸爸来了。 萧正看着要出门的老婆和一直睁着星星眼看着老婆的女儿,心里一阵的满足。 “路上要小心噢。”萧正一边温和的说着,修长的手指一边在领带之间穿梭着。 少顷,就成了端正的西装领带。 萧嫘皱了皱眉毛,包子的圆脸起了褶子,像是一只新出笼的菜包子。 “你也不要太着急了,离嫘嫘他们上学还有半个多小时呢。”萧正说着,在自家老婆头上摸了摸,眉眼温和。 散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亚麻色的短发上,也落在了他琥珀色的眸子里。 程心看着自己的老公,内心感慨自己的人生幸运。 两人紧紧的拥着,各自温暖。 或许人生际遇就是这样,光送给你亮,也送给你暖。 暗送给你黑,也送给你成长。 而在这些忽明忽暗的日子里,有人可以两相依偎,是难能刻贵的。 萧嫘看着难舍难分的爸妈,虽然真的挺开心,也很温暖。 特别是后来爸妈一起过来抱着她,亲亲她的时候。 但是,她看着自己儿童手表上的数字.. 笑着的小脸却忽然垮了下来。 她就知道,爸爸来了之后,总要和妈妈腻歪好久才走的。 她应该再早点起来的。 这样就可以在懒鬼爸爸起来之前,和妈妈一起出发了。 十五分钟后才坐到了车上的萧嫘自己其气鼓鼓的想。 “妈妈,你下次可以早一点吗?”萧嫘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倒去的树影婆娑,气呼呼的说着。 “嗯哼。”程心开着车,后视镜里瞧见萧嫘气呼呼的小脸,在阳光下倒映着金色的光。 那双和她父亲极为肖似的一双眸子,定定的看着她。 只是眼睛里有着的,是几分不情愿。 程心忽然有些不开心起来。 她总是见不惯这双琥珀眼睛里有不情愿的神色,一如当年。 当年啊..... 似乎也是这样一个艳阳天,阳光从车窗外扯着进来,交绕着光线。 倒映而过的树木,展开着它们的枝叶,遮蔽了光晕。 忽明忽暗。 “好了。妈妈保证不会了。”程心笑着,咽了一口唾沫。 唾沫似又千斤重,坠在喉咙里,然后滑下去。 像是一块顽石,划过喉管,最后融入血液里。 把自己心下那突然翻腾起挣扎开的情绪压下,程心耐着性子给萧嫘画着大饼子。 小孩子虽然有些无理取闹了,可也总是最好哄的。 几句话,就可以构成信任和安静。 大事情上,程心从来不会欺骗萧嫘,但是从这种琐碎的小事情上,她就不能保证了。“好吧,妈妈你最好不要骗我。”软糯糯的说着话,看着妈妈温和的眼神,头上感知着妈妈手心的温软。 萧嫘终于决定放下自己的小脾气。 她决定,原谅妈妈了。 第二次见面 新出现的陌生光芒和黑暗一样令人恐惧。 ---前言 “好。”程心看着萧嫘琥珀色的眸子,定定的说着。 程心送着萧嫘到了幼儿园的门口,阳光很盛,透过树叶簌簌的落着,滚落在地上,成了滚热的光晕。 “孩子,真的很像你。”程心念叨着,眉眼低垂。 就算现在的生活如此安稳喜乐,可程心总是有些怕。 怕有一天,萧正变得不再像他.. 又成为当初那个冷漠的,不言语的少年。 虽然她很想忘记,可深夜里,她还是会记起,记起那个少年的琥珀色眸子,带着浅淡的冷漠。 就算如今的他再温柔眷恋,她也总是会记起来。 等到萧嫘的身影消失在幼儿园里,程心才摇了摇头,把思绪整理好。 程心轻笑着。 她最近似乎,太过于敏感多思了。 这可不是个好事情。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程心却伫立在原地,像是雕塑。 * 萧嫘今天很开心。 阳光很盛,朋友也很多。 她抬着下巴,闭着眼睛。 像是猫儿一样的仰脸蜷缩着,沐浴阳光。 “嫘嫘,嫘嫘..”方可兴奋的摇着萧嫘,像是摇着不倒翁一样,用力的很。 “你弄痛我了,方可。”萧嫘感受到了痛,从温暖中回神。 一睁开眼瞧见的就是方可那一张被放大的脸,吓得她激灵了一下。 “怎么了?”萧嫘一边后退着,一边揉着自己被摇痛了的胳膊,身子弓着。 像是一个受伤要进击的虎豹。 “今天要转来一个新学生!长得可好看了!”方可说着话,眼睛里倒映着光。 “噢。”萧嫘回了她一个单字节,有些意兴阑珊。 “你没兴趣吗?听说真的很好看呀!”方可继续唠叨着,向萧嫘絮絮叨叨。 可她还是个小孩子,会的词语和形容词也并不多。 来来回回也就是“好看”这两个字。 被她吵得烦了,萧嫘就索性捂上了自己的耳朵,作壁上观。 可她似乎想起了一双眼。 一双带着冷漠的眼睛。 就算是在温和月光下,也泛着冷芒的色彩。 很像,..很像爸爸。 像在别的地方的爸爸。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萧嫘努力的回想着,可到了嘴边,名字就又有些模糊了。 她想要记住这个名字。 虽然她朋友多,但她能够记住名字的,还真是不多的。 最多就是用“同学”两个字来代替。 妈妈说,她的朋友不叫“朋友”,最多算是同学,就是一起学习的人。 可她就是不愿意听。 那就是朋友,她就是有..很多的朋友。 萧嫘心里这样想着,在努力的给自己纠正观点。 在有些事情上,萧嫘总是固执的不像话。 就比如纠正朋友和同学这个概念的时候,她总是固执的认为所有的同学都该是朋友。 可是和同学相比,朋友其实更为难得。 只是小时候的萧嫘,并不知道罢了。 “对了,他叫,叫..安宸珏!”方可并不知道萧嫘并没有听她说的话,还在自顾自的说着,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新来同学的任何消息。 “安宸珏?”萧嫘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走了出来,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浑身一激灵。 似乎连阳光也没有那么舒服了。 那双眼睛..真的很冷啊。 虽然很想靠近,可总是怕被冷到。 化不开的冰,只会把人冻成冰雕。 “是啊是啊。”方可重复着,眼睛里是沉迷的笑。 “他啊..”萧嫘无意识的说着,眼前似乎就是那双眼睛的幻影,晃来晃去,晃来晃去的,像是她床头的捕梦网,被风一吹,就滚来滚去的,总不停歇。 “怎么了,怎么了。你认识他吗?”方可说着话,更是激动了。 心里更是噼里啪啦的打着小算盘.. 如果萧嫘和他认识的话..那她也就更有机会和安宸珏相处了! 第二次见面(2) “不过他这个人..似乎有点冷。”萧嫘仔细回忆着那双眼睛,开口对方可劝慰着。 “那..好有个性啊!”方可说着,笑容更深。 “好吧。”萧嫘看着方可一副已经着魔的样子,也就不再劝了。 外面的风有点大,卷着树叶呼啦啦的作响。 白炽灯的光洒下来,落到洁白的纸张上,更加苍茫。 “好想长大呀。”萧嫘感叹着。 她觉得长大真的很好。 可以不用困在教室里,可以出去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了。 透过窗户的斑斓色彩,萧嫘构想着以后光怪陆离的新生活,却没有发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忽然坐下了一个人。 白炽灯勾勒过他的眉眼,投下一地的剪影。 萧嫘的同桌在不久之前转学了。 是一个软乎乎的小胖子。 萧嫘经常会拉扯他的小手,软乎乎的,一戳就能陷下去一大块,很舒服。 萧嫘总是觉得她的同桌没有走,下意识的又伸出了自己的手去牵同桌的手。 却发现手感变得不再绵软,反而有些发硬。 像是妈妈揉面团的时候,揉坏了,变得冷硬的面团一样。 “你怎么了?”萧嫘笑着把头从窗边转了过来,结果看到的不是同桌胖乎乎软绵绵的脸。而是一双微冷的眸子,盯着她,透过光倒映着她的影子。 “恩?”安宸珏好笑的看着那个小姑娘。 日光金黄,白炽灯银白。 两道光线交织在她的眉眼上,如神迹。 是昨天的小姑娘。 安宸珏心里暗暗的说着。 “嫘嫘?”安宸珏低沉的说着话,思考着,似乎昨晚小姑娘就是这样说她的名字的。 他一向对自己的记忆力引以为傲,但是看着眼前迷茫的萧嫘,他陷入了迷茫。难道他记错了?她不叫这个名字? “那个...你好呀。”萧嫘笑着,酒窝一深一浅。 “嗯。”安宸珏点了点头,仍旧惜字如金。 他觉得有点热了。 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他想把自己书包里的书取出来.. 但是萧嫘还一直抓着他的手,他的掌心里已经凝结出了汗珠,有些湿润和燥热。 心似乎也跳得有点快。 他闭上了眼睛,稳定自己的心跳声和热气。 等他终于平稳,再次把目光放到萧嫘身上的时候,却发现萧嫘已经睡着了。 两颊红红的,像是水蜜桃一样。 额头的碎发落在她的眉眼之间,还倒映着日光的金黄色。风吹碎发更加的乱,翻飞着,像是秋日里金黄色被风吹洒一地的银杏叶。 不自觉的,安宸珏想到了一首诗:“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萧嫘不像是九秋里被风吹落满城无处寻的菊,更像是三春之初,傲然盛昂在枝头的桃花盛。 以往,对于一个新的环境,安宸珏是分外拒绝的。 他总是以冷硬包裹自己,才不会被外面的凄风苦雨所害。 可今日他却觉得,这里也算是一个好地方。 h城,有一个暖洋的三春天。 * h城,安氏集团。 秘书拿着新打印出来,还泛着油墨香的纸张,行走在走廊间。 哒哒的高跟鞋剐蹭瓷砖的声音,回响在整个33楼。 H城,是个好地方 “安总。这是h城的学校资料。”秘书说着话,眼神有意无意间朝着案几上正晃动钢笔的男人身上看去。 阳光有些盛。 33楼的落地窗折射着日光的金黄,着落在地板上,映照着窗的影子。 影子是长方形的,漆黑浓墨的,像是一个禁锢,禁锢住了那一圈儿的阳光。 让那些阳光不再滚动,只停留在那儿。 被一个人观赏。 “好。”安云泓说着话,眼神却依旧停留在那一张白纸上,分毫未动。 之后,安云泓未发一言。好似这白纸有着磁石,牢牢的将他的眼神和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这张纸上。 而刚才他的回应,只是一场幻音。 一室静谧。 “那我..先回去了。”秘书说着,有些有气无力。 或许就是因为心里有鬼,在安云泓光面前,她有些没有勇气。 连着她的红唇仿佛也暗淡了几分,她的手指蜷缩着,脖子里冒着细汗,浑身有些细密针扎似得疼,可她没有听到回音,是不敢动的。 “你不是..不想走吗?”安云泓笑了笑,终于把视线从白纸上离开,落到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女人有些微颤,在日光金黄下越发的明显。光线在她的身上跳跃,像是一场游戏。 “安..安总,我.”秘书终究是没有抗下这些冷寂的空气。 “我说过,不要想多余的事情。”安云泓说着话,眉眼低垂。 “我不喜欢秘书多事,所以才找了曾经认识的你。”温和的声音传过秘书的耳蜗,可她更是颤抖的厉害了。 她并不确定,安总是在测试她..还是真的,发现了她的手脚。 “只是没想到..方女士你,也是有私心的。.”安云泓指尖按在学校资料的白色封皮上,眉眼在日光下,忽明忽暗。 “我..”方芸不敢继续说话。 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把安总的儿子和自己的女儿分到一个教室。 她..是糊涂了。 可她也没做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不过都是小孩子之间的互相玩耍和相互照顾罢了。也实在是,没什么可指摘的。 至于她对安云泓的那点心思,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事情。 她是单身,安云泓也是。 只不过,她还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女儿。 虽然安云泓也有一个儿子...可那意义上却是不同的。 安云泓的儿子背后是安氏集团,可她背后,却什么都没有。 她有的,就只是这个皮囊,和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而已。 “你的心思活跃,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安云泓笑着,可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笑意。 日光折射在金色镜框上的光,显得他目光更加深邃以及骇人。 “只是没想到,你的手伸的足够长了。”安云泓把手从资料上移开,挪到了案几上落了日光的地方。 他将手指放过去,挡住了一片阳光,在白色的案几上留下了手指修长的剪影。 把手指挪来挪去,剪影也随着出现消失。 似乎玩的尽兴了,安云泓笑的也越发的温柔,眼神里多了些浅淡的笑。 “安总...我...我只是,想要更好的照顾安总的...儿子而已。”方芸在心里打了几百遍的腹稿,终于鼓着勇气在安云泓看起来脾气极好的时候说了出来。 只是她自己没有发觉,她的话,带着一定的施压。 有时候,自以为去为他人做的事情,只是一种道德的施压罢了。 无论事情好坏是否合他人心意,都必须要听着他人说上一句好,再感激涕零一点,才算是一个结束。 也给自己,更加画上一张好人的牌匾。 可这,只是一种软暴力的,施压罢了。 “哦?你在威胁我?”安云泓笑着,仿佛心情很好。 他的语气也轻松,就像是谈论一场春雨的及时一样,漫不经心。 “安总..没有..没有的!”方芸反驳着,可她的反驳过于无力。 无力到,她根本就没有为自己辩驳的论证和..举例。 因为安云泓说的,就是她心中所想的。 只是她更愿意称呼它为“关心”和“照顾”。 安宸珏的母亲 “我最讨厌被人的威胁。”安云泓笑着,说着温和的话,可眼前却是冰冷的。 “安总...我真的,只是想要更好的照顾...照顾宸珏的。”方芸挣扎着,汗水划过她的后背,有些黏腻和痒,可她没有心思去挠,去想。 “毕竟他的母亲...“方芸有些颤抖的说着。 这是一个人被揭穿全部心思后,最后挣扎的表现。 堆砌出许多的借口和解释,只为了掩盖住自己心底那真实到不能见人的心思。 这句话说出之后,是一片静寂。 方芸似乎都有些恐怖和震惊于自己的勇气..可以说出这句话。 可她已经没有心思去整理和思考自己说话的内容了。 她的全部心思都已经放在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那个,她想要去肖想,却终归肖想不到的人。 “哦?”安云泓拿起那新打印的一叠资料,撒花一般撒了一地。 一地白茫茫的,还有不少白纸都落到了方芸的身上。 可方芸不敢躲,只是默默的,执拗的站在那里。 仿佛让她挪动,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他的母亲再如何,也是他的母亲。至于照顾安宸珏,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安云泓眼神凌厉,笑也收了不少。语气带着少有的冷淡。 “你只是一个秘书,是我的生活秘书。可不是安宸珏的。”安云泓强调着,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摩挲着。 仿佛“安宸珏的母亲”这个定义对于安云泓来说是个禁忌,是个让他转变的禁忌。 让他揭下自己温和的面具,变得冰冷和..真实。 “安总..我知道。但是..您不是和夏小姐已经...”方芸微微抬起了头,她看了一眼和平时十分不同的安云泓,开了口。 有的时候,人在极度紧张中,说话是不经过大脑的。 等到方芸自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后怕的缩了缩自己的脖子。 涂了鲜红色甲油的指甲在自己的手背上划过了一条痕迹,有些痛,泛着轻微的红色。 可方芸感受不到什么痛,只在后悔自己的直言。 她今天,已经失控两次了。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好了。”安云泓却忽然笑了笑,眉眼也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样子。 “出去。”安云泓似乎对这件事情突然失去的兴趣,赶着方芸离开。 方芸如蒙大赦,一步步的拖着自己麻木的腿向外走着。 高跟鞋剐蹭瓷砖的声音并不美妙,可安云泓也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方芸只能努力的前行着。 这次试探,让她明白了。 她不能在继续下去了,对于安云泓,她只能远观。 至少,现在还是。 * 安云泓看着外面的日光,泛着金黄色,从天上掉落。 他想要给安宸珏一个好的家庭。 可他做好了他的角色,另一个人,却并不想。 “h城,或许能治好阿宸。”安云泓念叨着,眉眼低垂。 “我一直想要给阿宸一个美好的童年,可现在看来..终究是不行的。”安云泓摘掉了自己的眼镜,模糊的看着这个世界。 摘掉眼镜之后,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连光线也是。 * 第一次做诗 安宸珏觉得自己的肩膀有些麻。 细细密密的麻,像是蚂蚁的啃食,一点点的透过四肢百骸。 可他却挺开心的,不知道为什么。 光影交叠,他的眉眼低垂。 正在枕着他胳膊入睡的小姑娘睡得正香。 鸟儿立在枝头上,爪子抓着枝干,抓的很紧。风有些大了,枝干都开始抖动着,鸟儿也随着枝干的抖动上下晃着。 “雀立枝头,风不止,羽未停。”围观了这一场景的安宸珏,忽然念叨出了这样一句诗。 这算是他第一次做诗,虽然有些不伦不类的,但知道平仄是押对了的。 他挺开心的。 第一次做的诗是很珍贵的,他想把诗句写在本子上。 可是右手被拉扯枕着,他不能行动。 终于,他伸出了手,按在了萧嫘毛茸茸的脑壳儿上。 “起来了。萧嫘。”安宸珏轻声说着,想要把萧嫘叫醒,把这个沉重的物体从自己的胳膊上移开。 萧嫘没有任何回应。 安宸珏有些慌了,他怕自己很快就会忘记自己想的诗,实际上他真的也已经忘了大半了。 做了做心理建设,他还是伸手想要把萧嫘的脑壳儿从自己的胳膊上移开。 可还是不行,他更加慌了。 他想起来爸爸每天都喊他去锻炼身体,但是他都以学习诗词为由拒绝了。 “我现在去锻炼身体来得及吗?”安宸珏低声说着,心里有点难过。 程心在午睡里醒了过来,但是她却看见萧嫘枕着安宸珏的胳膊睡得正香。 今天幼儿园的午睡室整修,所以所有的孩子们都在教室里睡。 她看着安宸珏似乎想要把萧嫘的头从他的胳膊上移开,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有点开心。 “我来帮你吧。”程心小步轻轻的走到安宸珏的面前,然后呼着气。 “嗯。”安宸珏看着这个也是软乎乎的小姑娘,冷声的回了一声。 倒不是他自己想要冷淡的回应。 是他发现自己不能很好的去和别人交流,目前唯独爸爸和萧嫘是意外。 “嫘嫘就是这样的,午睡的时候她就是个猪儿。”程心说着话,声音也变得有点大,在安静的教室里分外突兀明显。 安宸珏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有点生气,眉头也皱在了一起,像是一个小山堆儿。 “嫘嫘,嫘嫘醒醒啦。”程心靠近了萧嫘的耳朵,大声的吼着。 萧嫘可不是真的猪,马上就醒了过来。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在轰轰轰的作响,像是妈妈带她一起坐的火车发出的声音一样。 “怎么了?”萧嫘有些懵的看着眼前的程心,双眼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水汽。 “没什么。就是你压在安宸珏胳膊上了!”程心说着,双颊也是鼓鼓的,像是一只充了气的河豚。 “啊,对不起啊。”萧嫘这才把目光放到了安宸珏的胳膊上。 果然发白的胳膊上有一大片的红痕,还有一道道的痕迹,那些应该是她头发的印痕。 “安宸珏,对不起,我睡觉总喜欢乱跑。”萧嫘说着话,看着安宸珏的眼,融满了歉意,她的脸也带上了点红色。 羞怯的红。 压红的印痕 看面前的安宸珏并没有回复自己的话,萧嫘更是慌了。 她本就愧疚的很,现在更是被心里逐渐攀升起的歉意撕扯着,仿佛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好意思啊。我压倒你了。”萧嫘更加大声的朝着安宸珏说着。教室里她的声音有些突兀,有些人已经从座位上醒过来朝这边看着。 萧嫘倏地脸红了一片,烧灼的感知盈满了双颊。 安宸珏听着这软糯的声音,思绪乱走。 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他更加熟悉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平和静谧,没有吵闹和是非。但是在宁静的世界里,却突然开始有着几声浅淡的声响。 这声响浅浅的,像是山谷月色下枝丫上的黄鹂鸟一样,就那样嘤嘤的叫喊着,带着几分的奶气和无力感,仿佛一用力就可以把声音掐断了一样。 可声响开始回荡,开始逐渐的变成极大的响动。 他仿佛看见这个熟悉的世界开始崩裂,变成了各种散碎的光。 他似乎找到了又回到了真实的现实世界里。 脑海中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交叠重合,仿佛眼前的萧嫘变了一张脸。 赤红色的双颊,淡黄色的羽毛,像是家里那楠木笼子里的玄凤鹦鹉。 “没什么的。咳咳。”仿佛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态,安宸珏咳了咳才继续对着萧嫘说话。 “真的没什么吗?你这里可以被压红了一大片的。”程心更加大声的说着,手指夸张的比划着。不停的提示着安宸珏这个已经发生的事情,提醒他应该对萧嫘表示的怒意。 “没事。”安宸珏不悦的看了面前的程心一眼。 他不喜欢自己的行为被别人所左右,也不喜欢有人对他的想法和行动指指点点。 就这样想着,安宸珏的眉眼变得格外凌厉,出口的话也带了几分冷淡。 他本来就不是很好相处的性子,只不过母亲让他交些朋友,他才愿意在这个新的地方表现的稍微无害一些的。 而且奶奶说他是怪物。 可既然是怪物,那可以是不合群的,是可以自由的选择自己的朋友的。 他没必要一直散发着这所谓的善意。 “没..没事就好。”程心看着这样的安宸珏,忽然有些战栗。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心里有些责怪妈妈。 妈妈不应该把她送到这里的,这个朋友一点都不好相处!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程心说着话,小腿一迈,须臾就离开了安宸珏的面前。 * “你...”萧嫘看着程心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程心不是她的朋友吗?为什么非得要让安宸珏对她生气呢? 而且她还那样大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吵闹,让人心里莫名的烦躁。 “是她做错了。她想要左右我的想法。”安宸珏浅淡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萧嫘。 萧嫘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自己窗前那个无意中撞到玻璃上晕倒的小麻雀一样,仿佛是在用眼睛说话。说:“你快救我呀,快救我呀。” “嗯,我知道啦。”萧嫘似懂非懂的回答着。 虽然安宸珏的话总是让人难懂,但她答应了总是没错的吧! 而且程心这次做的真的太过分了,她已经不打算把妈妈做的小饼干进行分享了。 她要把两块小饼干之一给安宸珏。 小饼干给你 “给你吃。”萧嫘把包裹里的小饼干拿出来,递给了安宸珏。眼中神采奕奕,嘴边还带着善意的微笑。 “不用。谢谢。”安宸珏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不停的摩擦着,这是他纠结时候的小动作。他感受着从指间传来的温度,选择了拒绝。 安宸珏觉得,他不需要善意了。 一个怪物,可以选择自己的朋友。但是绝对不能让朋友限制到自己。 父亲也说过,别人给予的善意和好,都是有目的的,是会软化自己内心的。一个软化了内心的怪物,就会被漩涡吞噬掉,最终变得面目全非,成为自己也不认识的真正的怪物。 他做怪物就够了,不需要做真正的怪物。 “好吧。”把饼干收回来,萧嫘自顾自的吃着,哗啦啦的掉了一地的碎屑。 “你..好..”本身的修养让安宸珏没有说出下一个字--脏。 他眉梢微皱,终究还是拿起了自己的纸巾,把地上的碎屑一一的整理干净,然后再把这些碎屑和包裹它们的已经肮脏褶皱的纸巾扔到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 用免洗洗手液洗了无数次之后,他才满意的重新坐会了座位上。 “那个..对不起了。”萧嫘就算并不懂安宸珏后面未尽的话到底是什么,也明白安宸珏的这些动作..是在帮她。 “没什么。”安宸珏扭捏了半天,终究吐出了这三个字来。 他始终不擅长如何安慰别人。 他也没有安慰过别人。 “嗯....”萧嫘觉得今天这个休息时光好像格外的漫长.. 而且她总是在自己的新同桌面前丢人..丢了好几次了。 她现在就想挖个洞,从这个教室里逃出去。 如果..这个方法可行的话。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在脑海中经历了无数次天人交战之后,安宸珏终于磨磨蹭蹭的说出了这几个字来。 “真的吗?我们..是朋友?”萧嫘低着的头昂起来,像是逐渐朝阳的向日葵每个枝叶都随着日光的抖落而舒展开一样,舒展着自己的眉眼和内心。 萧嫘今天似乎可以稍微的明白妈妈嘴里的朋友了。 方可..似乎并不像朋友。或者那就是妈妈说的同学吧。 同学..并不等于朋友的。 但是这个新来的同桌..好像真的不同。应该这就是妈妈说的朋友吧。 “嗯。”点了点头,安宸珏肯定的说着,眉眼之间是不属于孩子的坚定。 安宸珏想,父亲说的朋友..他也是可以尝试的。 只是,他也只给自己这一次的机会了。 安宸珏和萧嫘把对方当做朋友一样惺惺相惜着。 在这个温暖的春日里,鸟儿在枝头微颤,草色漫出花园,一只在黑暗中蛰伏许久的小兽也试探的伸出了自己的爪子,带着几分的不确定。 随着春色一起出现它对面的另一只小兽...也同时伸出了自己的肉垫。两只小兽的爪子交握着,属于同类的温暖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暗色弥漫的心口。 开始于不确定的信任,是泯灭还是永存,不是取决于春日的暖,而是取决于从心里攀升的爱与贪。 十年之后 人生如白驹过隙,时光的穿梭游走也不过是一瞬光景。 在相遇的这十年里,萧嫘和安宸珏的关系与日俱增着。 而且不知道是何种原因,从幼时起就一直在搬家生涯中度过的安宸珏,竟然奇迹般的在h城待了足足十年。 这十年里,他的病很少再犯。 笑容也渐渐的多了起来。 眉眼逐渐张开的他,也渐渐的变得少年意气,少了当初的老气横秋。 “少爷要出门啊。”在安家做了十年保姆的冯妈端着碗正要去厨房洗的时候,就看到白衬衫牛仔衣的安宸珏微弯着腰在门口换鞋。 “嗯,出门。”安宸珏一边熟练的给白球鞋打了一个蝴蝶结,一边回着冯妈的话。 “是和隔壁的萧小姐吗?”冯妈把厨房的水槽装满水,然后转身对安宸珏笑问着。 “嗯。今天说好了去宠物店。”安宸珏已经站起身来,少年的背还有些薄,可却挺的极为的直,像是一棵挺拔的青松。 “那少爷玩的开心点啊。”嘱咐着,冯妈眼神停留在少年的背影上,带着关切与笑。 “好。”安宸珏打开门,迎着外面有些滚热的日头,眯着眼看了看四周那些茂盛却在道路上分布的有些稀疏的树。 最终还是回到了房门内,取下鞋柜旁那一把印着皮卡丘的粉色伞,出了门。 冯妈目送着安宸珏出了门,笑了笑,就把碗筷放进了水槽里。但是看着碗筷落入水槽溅起的水花,冯妈仿佛陷入了回忆。 冯妈在安家的日子并不短。可以说她的大半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安宸珏也算是她从小带大的。 安家搬家她也跟着搬,安宸珏上幼儿园她也跟着送饭,几乎在安宸珏童年的大半部分时间都是跟着她过得。这些说不上长也说上短的时间里,她算是见证了安宸珏的成长或者说,是见到了他的逐渐阳光。 在她的印象里,安宸珏一直是个过于成熟的孩子,懂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做事有很强的计划性,什么都要照着计划表来。 日子过得古板而苛刻。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童年,更像是一个中年人严苛自我计划的生活。 这种生活直到搬到h城,在安宸珏遇到隔壁的萧嫘之后,发生了改变。他的笑容开始多了,给自己的计划表里的休息时间也开始逐渐的增多。他开始有了很多的兴趣爱好,会练琴,会吹笛子,会在阳光好的下午和朋友出去打羽毛球。 渐渐的,他像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了。 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这个年纪该有的..积极向上。 当水槽里的水逐渐变冷的时候,冯妈停止了她的回忆,专心的拿起了海绵,一点点的擦拭着碗筷上的污渍。 冯妈看着外面的阳光,想着安宸珏的笑,心里觉得格外的亮堂。 * 阳光下撑着粉色皮卡丘伞走路的安宸珏,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怪异感。 或许因为这把伞是萧嫘送给他的,或许也是因为这把伞不知道为他俩挡了多少的毒辣日光,他看着这把伞也逐渐的顺眼的几分。 这粉色和伞上铺了一伞的皮卡丘..也显得没有那么让他.觉得怪异了。 冰冷的人 阳光下撑着粉色皮卡丘伞走路的安宸珏,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怪异感。 或许因为这把伞是萧嫘送给他的,或许也是因为这把伞不知道为他俩挡了多少的毒辣日光,他看着这把伞也逐渐的顺眼的几分。 这粉色和伞上铺了一伞的皮卡丘..也显得没有那么让他.觉得怪异了。 小区的绿化很好,尤其是安宸珏家对着的这条街,绿树成荫,本来是用不上伞的。可他就是喜欢打着,似乎这样就像是萧嫘陪在他身边一样。 路边的孩子们在摆弄着玩具,阳光斜斜的透过树荫打落在石砖上,露出一圈圈的光晕。安宸珏第一次觉得,午后也是一个惬意的时候。 他也会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 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让他的好心情瞬间少了一半。他眉梢微皱,紧盯着来电人的备注:爸爸。 “喂?”轻微的电流声穿过,带来的是那个他熟悉却格外厌恶的声音,是安云泓的声音。 “冯妈说你出去了?去哪儿?”果然,父亲开口的第一句从来不是关心,而是冰冷的质问。他从来就只会质问他为何出门,却不想他一人在家中消磨时光是何等的害怕与寂寞。 小时候他会害怕,害怕家中只有他自己。怕在他看不清的阴影里,会钻出一些不知名的生物,然后要了他的命。 长大之后自然不怕了,害怕消失了,可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人的孤独与寂寞。他真的难以想象,如果那天他不曾出门,不曾见到萧嫘,他的人生又该是什么样的发展。 他会不会终其一生,都走不出这个房间的门。 只会对着从窗户外透过的月光,多愁善感,然后弹上几首曲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都是,孤独的一个人。 安辰珏握住手机的手有些发冷,他想说话,可发出的声音却只有冰冷的笑。他做不到,做不到与这个多年来对他漠不关心,只知道连声质问的父亲说什么亲密的话。 好在,他父亲也不需要他说些什么。 “说话,去哪儿?是和萧家那小姑娘出去?”对方许是许久没有听到回应,顿了顿之后还是自说自话。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在父亲面前,他从来都在扮演一个哑巴的角色。不说话,不动作。沉默寡言仿佛就是他唯一的保护色。 “萧家也算是h城新贵,你与他们交好,没有必要。”父亲的声音仍旧是没有波澜,他仿佛是个无情的判官,只凭借身份地位就已经将一家人判了死刑,划归到“不适合交往”的人群。 可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这一家人的脾气秉性,为人处世。也并不知道当初高烧不退的安辰珏是如何在萧家人的看护下好转的。 如果不是当天萧嫘来寻他,几乎拍烂了他们家的门,他或许已经死在冰冷的屋里,死在空旷的死寂的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屋子里。 父亲永远不会知道萧嫘,萧家人,对于他安宸珏的意义。 毕竟一个冰冷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学会爱的。无论如何,都不会。 * 你喜欢我? “阿宸?”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安宸珏回头,见到萧嫘带笑的眉眼。她伴着树影下的日光奔赴而来,脚步轻快,像是归巢的倦鸟。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日头烈,让我到你家门口举着伞等你出来吗?“安宸珏带着促狭的笑揶揄着。 阿嫘向来娇气,不喜欢烈日烧灼,但又不是个可以安静在家中带着的性子。总想着出去玩闹,向往着外面的天空。而他则是最好的骑士,保护她不受任何不喜欢的东西的制约。自然包括这当头的烈日。 安宸珏虽然嘴上揶揄,但伞还是递了过去,伞投下的阴影将萧嫘笼罩的严严实实,她外露的肌肤没有一丝一毫被她所不喜的日光晒到。 “我一直趴在窗户那边等你,看你停在这里,我就自己找过来了。”萧嫘笑着,仰头看着他,话说的极快。她表面上看着轻松,可心里一直在悄悄的打鼓。不知道自己这句话,阿宸有没有觉得..暧昧? 萧嫘想到了昨天和方方的聊天,方方发过来的那句话,明晃晃的在她的脑海中窜来窜去,让她安生。 方方说,“你既然喜欢他的话,那就不能让他把你当成妹妹照顾啊。你看虽然他对你照顾的那么好,无微不至。给你打伞,给你打饭,甚至给鼻炎的你适时准备好纸巾。可这些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把你当成妹妹...” “那该怎么确认呢?确认...他是不是有把我当做妹妹?”. “这你就问对人咯!我和你说,确认这点的最好方法就是——暧昧。适时的表现出你对他的期待,就比如我一直等你啊,什么的....” 萧嫘繁复咀嚼着自己刚才说出的话,想着,他应该有听懂吧。 她已经着重的把音放到了“我”“等你”之上,都那么那么明显了,一定是....有显得......暧昧吧? “怎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我看没有一点阳光晒到。”安宸珏看着眼前萧嫘通红的脸,他转动了一下伞柄,伞便更向着萧嫘倾斜,她整个人被他用伞笼罩在阴影里。在昏黑的阴影中,她的脸似乎也没有那样红了。 可她的眼睛里带了细碎的闪,她哭了,可他并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我..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听出来吗?”萧嫘心里有股无名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可见着安宸珏越是对自己好,照顾的无微不至,她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就更甚,几乎都要烧到心坎里。 让她不由自主的在他面前吵闹起来,像是邻居家三岁吃不到糖向奶奶撒娇卖泼的稚童。 “听出...什么?”安宸珏回想着萧嫘之前所说的话,那些话的确并不会是她平日的说话方式。她声音比平时要软,语调比平时要快,似乎还有些紧张,就像是...讨好和不确定的试探?他为什么要试探 “你喜欢我?”安宸珏紧盯着眼前的人,深深的看着她,不肯错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上瘾 他妄图从她的眉眼间看出谎言的痕迹,可他看到的只有无畏的真诚和期待的紧张。 他说不出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大概现在的他就像是沸腾在锅里的鱼,身边是滚烫的水,眼前是升起的白烟,他在锅里无所适从,只能等着火继续烧灼,让他继续在锅里炖煮。 安宸珏其实自己最清楚,他是自私的。自私到他只想得到萧嫘如沸水般的热去烧灼他内心根深蒂固的冰冷,而不想着再靠近热一步。 他害怕,害怕被蒸煮,害怕把自己的生命都付之于这些火焰。 他对阿嫘有依赖,可同时他也害怕这些依赖再他上瘾之后,化为伤害他的利器。他一向理智,理智到就算是在阿嫘身上,他也选择了保持距离。 一段自私的距离。 阿嫘是火,而他则是有理智的飞蛾。 向往着光明与热烈,却又害怕在灯罩上将自己赖以为生的翅膀和身体一起烧成灰烬,最后和地上的黄土混在一起,被腐蚀一切的分解者一点一点的分解,吞噬掉。最后丧失在自然界中的唯一一点意义。 阿嫘竟然...真的喜欢他? “是...我...我喜欢你!”萧嫘闭着眼,两手蜷缩着,身子向前弓起。像是自然界的动物在做捕猎前的最后冲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不算是磕磕绊绊的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就是一阵度日如年的等待。时间在这段等待中失去了意义,它变得极为缓慢,缓慢到萧嫘都能听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轰隆隆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 她感觉眼前落下了一片阴影,头上一阵温软的触感。 那是安宸珏最喜欢做的动作,以往她撒娇不开心的时候,他总是会用这样的动作,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所以安宸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喜欢她还是将她当做一个亲人一样去照顾的..妹妹而已。 “我也喜欢你。”安宸珏说着,眉眼间带着笑。可他眼底的笑意很浅,只是他掩饰的很好。在树荫的光影交错间,他看向萧嫘的眼神恍若深情。 安宸珏想,他的感情和感官一切的一切都无不昭示着,他喜欢面前的女孩。他的心从未跳的这么快过,即使是他幼年时见到母亲的时候,他的心也不曾这样的剧烈跳动过。 跳动,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活在这个人间。活在这个他没有多少亲人和朋友的人间。 可同时他的理智告诉他,让他不要陷落,否则,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掉下去,粉身碎骨。 上瘾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是救赎,也是毒药。 安宸珏的双手在他理智之前作出了举动,拥人入怀。点点的暖意从胸前散开,原来春日也曾是这样的暖,鸟的鸣叫,也会像是一曲让春意盎然的锦上添花。 “你们在这干嘛呢?”寻着声音,安宸珏抬眼,见到了他厌恶的人——宁潇。 宁潇左手抱着一个沾满了泥土的篮球,脸上笑的恣意。见到搂抱在一起的两人,还极为悠闲的吹了一个口哨。 “哦,我知道了,情窦初开~”宁潇笑着,眉眼间全是调侃。 他虽朝向安宸珏站立着,可眼神却一直落在背对他的萧嫘身上,直到看的萧嫘实在受不住,轻声对安宸珏说了声她要回家一趟,然后箭也似的跑开后,宁潇才收起了他玩味的笑。 * 前小媳妇儿 “话说你还有点本事啊,阿宸。”宁潇把篮球放到自己左手的指尖上,右手拨弄,吹了个口哨。 安宸珏本不想理会他,可奈何佳人已经被这人调侃的远走了。他便有剩余的时间好好和宁潇“友好交流”了。 “和你没有关系。”安宸珏看着宁潇那笑的格外开怀的样子,就十分想揍他一顿。 “诶,先别走嘛。既然你的小青梅害羞的躲回家了,你有闲着。不如...”宁潇本来想用肩膀抵一下安宸珏的肩膀,以示友好。 奈何个子不高,就只能碰到他的肩膀。 “今天没空。”安宸珏看着比自己第一头,像个鹌鹑一样蹦蹦跳跳的宁潇,眼底多了些烦躁。 他和宁潇是柔道课认识的。本来无甚交集,只不过偶然间发现他竟然是曾经萧嫘父母定下的所谓“娃娃亲的未婚夫”。 就这样,安宸珏主动和他对打了一次,他本来是把宁潇当做沙包的。对方想来当初也是对他抱有一样的想法。 他理所当然的赢了,本以为对方会知难而退。可没想到宁潇从此就成了撇不开的牛皮糖,黏得很,但又甩不掉。 “喂,话说你都把我小媳妇,你的小青梅拐走了。怎么?还不能让失了佳人芳心的、可怜的我,酣畅淋漓的打一场吗?”宁潇伪装哭丧着个脸,眼里竟然还有两颗似真似假,摇摇欲坠的泪珠。 “没看出来你伤心。”安宸珏毫不留情的拆穿了此人的虚假面容。仗着自己身高腿长,几步迈开,就已经把宁潇甩在了身后。 宁潇看着安宸珏离开的背影,重重的哼了一声鼻音,又把篮球放到地上拍了两下,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似乎是在昭示着他的气愤。 “你不理我,我就去找嫘嫘了。”宁潇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想再怎么说,萧嫘也算是他的“前小媳妇儿”,一定会给他开门,让他进去挡挡太阳的。 可让宁潇没有想到的是,萧嫘一脸无情的把他挡在了门外。 “前小媳妇儿,你小竹马那么无情的拒绝了我的邀约,你怎么也和他一样,还不让我进去了呢?”宁潇把篮球夹在胳膊里,被烈日烧了有段时间的脸开始发红,额间的汗也逐渐细密起来。 萧嫘透过猫眼,见到宁潇一张放大到失真的脸,本来羞红的脸涨得更红,是被他气红的。要是说她之前只是有些羞于见人才想要矫情一下,再给宁潇开门的话,现在的她已经失去了任何想要给他开门的心思。 * 演技派 “诶诶,萧嫘你也别总拒人于千里之外啊。”宁潇见萧嫘久久没有开门的心思,也就慌了神。 他也想回家啊,可家里今天来了客人。他可不想被光芒万丈的“别人家的孩子”闪瞎自己的眼。一个安宸珏就够他受得了,又来了另一个所谓的“天之骄子”,这日子是彻底没发过了。 每天听父母在耳边唠叨安宸珏如何优秀优秀,已经烦透了。这个新来的“天之骄子“客人据说和安宸珏的能力不相上下,他又不是傻子,才不会现在回家去触霉头呢。 所以,总结以上种种原因,他就只有安宸珏家和萧嫘家两个选择了。 而众所周知,安宸珏是个洁癖狂魔,想要就进他家必须提前三天焚香沐浴。并且他刚刚才得罪了他,而且他的柔道也不如那小子,打也打不过。 宁潇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眼里似有泪光闪烁。没错了,他现在只有一条路——走进萧嫘家了。 “嫘嫘,我爸妈今天不在家,我不敢一个人睡。我可以...在你们家借住一晚吗?就一晚...”宁潇几乎拿出了他毕生的演技,眼里的泪珠欲落不落,就那样悬在眼睫上,像是夏日荷叶上的清晨露珠,叫人无不心动。 可是宁潇忘了,萧嫘与他不是面对面,而是隔了一个猫眼的。 从萧嫘的角度来看,宁潇就像是个放大的晴天娃娃,眼上有颗大水珠子。亮晶晶的,但是很碍眼。 “好吧,放你进来。但是你可不要乱说。”萧嫘看着脏兮兮的宁潇,终究是于心不忍。况且宁爸宁妈对她都挺好的,她也不想让宁潇就这么大热天的站在外面太久。 她就顺时针拧了门把一圈,把门开出一道小小的缝隙,没想到热气和少年带着泥点子的胳膊就这样借着这一点点缝隙,霸道的一起横了进来。 少年的力气极大,再加上宁潇只是虚扶在门把上,门的缝隙骤然放大。 然后暴露在萧嫘面前的就是少年笑嘻嘻的一张脸,“我不会乱说的,真的。你们两个多配呀,青梅竹马什么的,最甜了。” 宁潇明明眼睫上还坠着一颗摇摇欲坠的泪,可他眉眼间的笑和这眼泪一样明显且突兀。 萧嫘算是知道姐妹方方一直说的“演技派”是什么了。宁潇这演技,可真的不输给方方追的所谓“当红小鲜肉”,甚至还要高得多。 “说起来甜,嘿嘿,小嫘嫘你家屯的香草冰激凌可以给我吃一点吗?”宁潇说着,还没等到萧嫘同意,人影就已经站到了冰箱旁边,左手撑在冰箱上,右手的胳膊还夹着篮球,头上的汗滴答答的落到穿着的红色篮球衣上,落下一片深红。 少年笑的无害,可萧嫘知道他对冰激凌的战斗力。更何况还是香草味的,那可是他最喜欢吃的味道。 宁潇平时也算是个有自制力的人,也会按照计划表里的内容一点点付诸行动。可只要沾上一点香草冰激凌宁潇就仿佛失了智,把所有的自制力顷刻间都忘到了九霄云外,非得吃到住院,才愿意停下来 吃不吃 就像是闻了猫薄荷的猫儿,会耸着鼻子,慢慢的嗅,直到那点猫薄荷荡然无存,还会卧倒在地慢慢回味。 不过宁潇如果是猫,一定是其中最不爱干净的一只,而且还是最不会摇尾祈求的一只。“给我吃点呗。”宁潇笑着,自以为笑的讨好。可殊不知他眉间汗水聚集,脸上还渐着几滴不知道从哪儿沾到的泥点子被日光晒干之后,再度被汗水侵染,化成了泥水,在他眉眼间留下一道道棕色的泥土痕迹,颇有几分滑稽。 “不给。”萧嫘话说的坚定,毕竟她可不想看到个脸色苍白,捂着胃痛哭反省的病号出现在自己家里。 “切,小气。”宁潇哼唧了几句,最终还是离得冰箱远了点。 毕竟,眼不见为净?他可不想受着勾引,还吃不到。这样难忍,倒还不如直接走了干脆,最起码不用受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的干扰。 “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不回家啊?”萧嫘看着少年挺得极直的背笑了笑。然后打开冰箱的下层,冷气扑鼻,她随意挑了一根冻好的冰棍就递到了宁潇面前。 “诺,吃不吃?”看着宁潇气鼓鼓的脸,萧嫘不合时宜的笑出了声。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不给吃的就闹脾气,真不知道是他大,还是她大了。 “不吃!”宁潇拒绝的干脆。 他不会动摇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妄想去用一些所谓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去代替自己喜欢的东西。 “不吃算了,不过你还没回答我上个问题啊,你到底为什么不回家?”得到宁潇拒绝的回复后,萧嫘倒也不恼,只是坐在少年身边,把冰棍的塑料包装一点点撕开,然后放到口里咀嚼那一片冰凉。 舒爽的凉意瞬间充满了口腔,把夏日的热意也驱散了不少。 她眯着眼瞧着眼前的少年,他背的挺得直,左手宝贝似的转着自己的篮球。篮球在他的指尖旋转,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极听他大脑的支配。 “喂,原来你都是装的啊。早就看穿我了?真没劲。”宁潇瘪瘪嘴,他以为萧嫘好骗,殊不知最好骗的人其实是他。 * 怎么就不是他呢? “怎么说,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谁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啊?”萧嫘瞥了宁潇一眼,见少年拧眉不语,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着他的篮球,嘴里还叼着一根从茶几上随手拿的棒棒糖。 “哦。你什么时候变得和安宸珏一样了啊,真无趣。”少年的背微弯靠在沙发上,双腿折叠,左腿轻点。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位太子爷驾临我家了。我可不想母上又在我耳边唠唠叨叨的没完没了。”顿了顿,宁潇开口解释了起来,口气带些闲散。 可萧嫘知道,宁潇这是真的生气了。 宁父宁母开着一个小公司,最近生意做得不错,被钟氏集团看上了。钟氏的夫人正好是宁母发小,为了能傍上钟氏,宁母在钟家父母出国之际,把照顾钟家太子爷的事情揽了过来。只不过这太子爷恰巧是宁潇的同班,还是看不上眼的同班。 萧嫘把最后一口冰棍嚼碎在口中,身上的热气驱散,甚至还觉得泛着丝丝冷意。她双手并拢倒扣,哈气在掌心,一阵冰凉。 “宁潇....其实你自己也知道的不是吗?叔叔阿姨也都是为了全局着想。”做完这些,她有些斟酌的开口,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宁潇,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你以为这些我不知道?阿嫘,就你这小脑袋转转能想到的事情,我自然也想的到啊。”少年笑了开,眉眼舒展。 “噗,不过看你这样眉头紧锁,斟酌语句安慰我的样子,不要太好。”宁潇从沙发上站起身,背挺得极直,左手抱着篮球在腰间,一身红色的篮球衣,眉眼带笑的看向萧嫘。 逆着光,萧嫘看不太清楚宁潇的神色,只是恍然才发现原来他已经长得那么高了,曾经抹着泥点子顶着大花脸在街上跑的小孩子,竟然都已经这么大,这么高了。 怎么她就还是那么矮,和安宸珏出门并肩走路的她,甚至都不到他的腰间。 “好了,我也不在你家避难了。毕竟那太子爷也不蠢,你都能想到的事情,也瞒不过他。要是坏了我母上的大事,她非得活劈了我不成。”宁潇朝着萧嫘吹了声口哨,抱着他的宝贝篮球,挺着背大摇大摆的到了门口。 “你!”萧嫘作势就要打宁潇一下,让他长长记性。 只是她还未碰到宁潇,却扑了个空,差点撞到门上。还好宁潇还算有点良心,即使伸出了胳膊当了个肉盾,才叫萧嫘头上没有起个包。 只不过萧嫘这一撞有些狠,少年的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在发白的肌肤颜色上更加明显。 “我说阿嫘,你都和安宸珏告白了,怎么还对我投怀送抱啊。”宁潇说着,把胳膊收了回来,笑嘻嘻的调侃着萧嫘。 宁潇的这句调侃,成功的转移了萧嫘的注意力,没让萧嫘看到宁潇那逐渐肿起来的胳膊和他有些狰狞的忍痛表情。 “你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小心我也活劈了你!”萧嫘对其怒目而视,眼睛瞪得极圆,额头上还带着红印,看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得了,我就是说说。你看你,我当时也就不过在外面调侃了你两句,你就脸红着已留言的跑回了家。怎么在人家安宸珏面前跟个小鹌鹑似的,到了我这儿倒像是个喷火的霸王龙了?”宁潇笑着,把左边的胳膊放到背后,右边的胳膊在腰间圈住了篮球。 他也不想让萧嫘见他狼狈的模样,更何况这狼狈还和她有关。 “那...那能一样吗?那..那可是安宸珏啊。”萧嫘听不得别人的调笑,刚下去的燥热重新回到了身上,脸上热腾腾的发烫,像是她离开了空调房,重新站在了外边的烈日底下意一样。 起初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在安宸珏面前总是一副脸红的样子。总是会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和他说的每句话都字斟句酌,想象着他回复的每个可能。方方的话让她如梦初醒,她说,阿嫘,你怕是喜欢上安宸珏了。你很....在乎他。 “哦?我倒不知道他有什么不一样了,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吗?”少年倚在门前,眉眼间带着戏谑的笑。 他就是不明白为何都算是传统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他就比安宸珏要低一头呢? 换而言之就是,为什么萧嫘喜欢的是他安宸珏,而是不是....他呢? 格格不入 * 只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看着萧嫘低头笑的样子,他根本问不出口。 看起来,开口说话,只是处于智慧生物的正常人类都会的简单操作,但这种简单是基于生理层面的简单,而不属于心理层面。 少年的喜欢是埋藏在心里的种子,他坦然的接收着阳光的滋养,傲娇的延后着破土而出的日子。可有一日,等他破土而出长出翠绿的芽儿来,却发现滋养他的阳光也落在别的枝丫上,落在那个已经从长成苍天大树,甚至还在恣意攀高的别的..种子。 他才知道原来阳光,也是有偏爱的。她虽照着处于她照顾范围的事物,却也会偏重于一个事物,并且这种偏重是无解的,是会一直存在的偏重。 “行了,不闹你了,我还得赶紧回去了,回见。”宁潇突然并不想听萧嫘的答案了,这个答案只会把他从自欺欺人的解释里拉出来。 少年的喜欢,从来都带有自己骄傲。难以启齿,自欺欺人,然后渐渐远离。 * 萧嫘看着宁潇逐渐跑远的背影,心里却渐渐起了疑惑。 宁潇最后的话看起来像是玩笑,可为什么细想之后她会觉得..有些不一样的含义呢? “算了,不想了。阿宸说的对:当被未知结果的问题困扰的时候,最好的方法不是追根究底而是延后处理。” 萧嫘似乎还记得那时候少年清冷的语调,和他轻轻抚到她头发的温热触感。原来一向清冷待人的安宸珏,靠近后他的体温也是暖的。 安宸珏从不让人靠近,他说他身上都是药味,会刺鼻。可真的靠近后,才发现,药味只是借口,他身上有的只是昨夜和衣服一起放进洗衣机里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萧嫘想,当时少年的靠近,一定经过了她难以想象的挣扎。他在尝试的接触人,尝试的走近她。这..是一个好现象。 时至今日,这个好现象一直在持续,也一定会持续。 “一定会...越来越好的,阿宸。”萧嫘的眼神放到她和安宸珏第一次一同出去玩儿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她笑的开心,阿宸虽然没有笑,但眼神却是少见的温柔。 他们在慢慢的靠近,慢慢的喜欢,慢慢的..一起都变好起来。 * “今天,她说他喜欢我,但是我却犹豫了。”安宸珏的手放在小奶猫圆滚滚的肚子上,手上划过的是皮毛的柔软触感。 小奶猫是黑白相间的英短,左腿是白色,右腿则是相对的黑色。就像是临时出门随手一抓,却穿错了袜子。 但不显滑稽,只平添可爱。 “喵喵~”小奶猫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是觉得被摸得很舒服,向右翻滚了一下,重心移到了中间,一只猫就大喇喇的躺在床上,露出雪白的肚皮,一副任君采撷的魅惑样子。 “她怎么会喜欢我呢?我...”安宸珏手指无意识的穿过猫儿肚皮雪白的毛,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格外安心。 “我是这样不好的一个人。”少年撸猫的手微顿,眼神深邃。他的手肘撑在床上,把猫儿圈在自己的怀里,听着它若有若无的哼哼唧唧。 安宸珏的目光放到向阳的桌面上,桌子上方方正正摆放着的,是他和萧嫘第一次出去玩儿的合照。也是,他们第一次合照。 照片上的萧嫘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她的肩膀还靠得他极近,几乎都要挨在一起了。但是合照的他,却没有笑,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与充满欢笑温馨的游乐园还有身旁一直在笑的萧嫘,格格不入。 两个世界 * “但,或许我可以试一试对不对?小葡萄。”安宸珏看着照片,想着那日晴好的天。他第一次离开家那样远,第一次没有向父亲报备行程。 虽然之后等来的是一周小黑屋的惩罚,可安宸珏终于觉得自己是个鲜活的人了。漆黑一片的小屋子里,他闭上眼,双手交叠的放在胸口。寂静的小房间里,他能够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强有力的心跳几乎要驱散他对黑暗的惧怕,让他在这个他惧怕了一整个童年的地方得到片刻的安心。 “喵呜~”小猫被摸的舒服,但长时间的躺着让它有些不耐,它挣扎着离开安宸珏的桎梏,摇了摇尾巴,又自顾自的跑到床边上蜷成一团,有一下没一下的舔着自己并不脏的猫毛,直到猫毛润湿,达到它认为干净的程度,才停止舔毛的动作。 却又闭上眼睛,呼呼大睡起来。鼻息间还传来阵阵若有若无哼哼唧唧的响声。 安宸珏看着卧在床边的猫,眼底温和。 虽然他在竭力的忘记之前经历的事情,可那些片段式的回忆总是出现在他的梦里。有时候他一闭上眼,见到的就是冷白的手术服,听见的就是机器的轰鸣声。 那几乎是他刻在心底里的惧怕。 他有多想忘记之前的记忆,就有多想..沉浸在现在美好里。只是似乎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被印上了易碎的诅咒,只要稍不注意,一切就会分崩离析,再也不能重来。 手机的响声惊醒了床边的猫,它哼唧两句又卧了下去,只是哼唧的有些凶恶,是被人打破美梦的不耐。 “阿宸,来公司。”手机那端传来的父亲带着电流的声音,手机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不变的语气里不容置疑的命令。 “钟教授..从国外回来了。你过来见见他。”当“钟教授”这三个字从安云泓口里说出来的时候,安宸珏几乎想要扔掉他手中拿着的手机。 “你不是小孩子,该知道钟教授为你做了多少事。”安云泓自顾自的说着,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教育着不成器的儿子。 可他并不知道钟教授这个人对于安宸珏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萧嫘是他人生难得的光,那钟教授就是他人生黑暗的缔造者。他几乎是以蛮横的手段揭开了安宸珏的旧日伤疤,用那些所谓的高科技治疗手段,电击,测谎仪...无所不用其极。 可钟宇泽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在安云泓眼里都是一个医者仁心,对病人的生活无微不至关心的..良医。 安宸珏的每一次挣扎和说的话,都被认为是精神错乱的诋毁。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孩子的话,尤其这个孩子还被标上了“精神患者”的标签。 “我不想再重复。”安云泓知道安宸珏的一贯作风,低头不言,装作一个哑巴。不说话的沉默有时候是最坚韧的反抗。 一拳打在棉花上,拳头不会痛,但棉花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就那么坚持着它原本的模样,不反抗,却也不改变。 听到手机传来挂断的忙音,安宸珏分外无力。 又是这样,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强制下的压力,让他不容分说。想要在安家继续待下去,他就必定要接受安云泓施加的压力。 他可以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但这个家的空壳必须在。哪怕这个存在的代价是他的退让,他也必须退让。 天色渐晚,初春的白日虽然很热,热到几乎要腻在空调房里,但晚上却还有些晚冬的寒意。 安宸珏打开衣橱,拿出一件外套套上,外套簇拥着体温,让他逐渐感到温暖。窗外灯火通明,点点星火和川流不息的车道,彰显着世间忙碌的美好。 “喵呜。”葡萄仿佛能够察觉到安宸珏的离开,从床上起身,一个跳跃就到了安宸珏的脚边,咬住他的裤脚,想要阻挡他出门的脚步。 “我马上就回来。等我回来,就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安宸珏把葡萄抱在怀里,它享受的卧在他的臂弯,依赖的蹭着他的领角。 安宸珏低头看它,只觉得它软绵绵的一团像是新生的棉花苞,白的,又很软。 他用额头抵着葡萄的额头,感受着它身上松软的触感和可以称为暖和的体温。 “喵喵喵...”偌大的落地窗上,倒映着一人一猫的两情缱绻。 门打开,冷风吹了安宸珏满脸。他回头看了一眼关的严实的大门,突然意识到原来冷热交替,欣喜与冷漠所隔的不过只是一扇门。 一扇门隔绝的,是两个世界。 * 论证正确的论题 * “阿宸?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睡眼惺忪的出来扔垃圾的萧嫘见到安宸珏站在他家门口,穿着黑色外套,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层金。 “我爸有事,让我去趟公司。”突然被叫住的安宸珏身体僵硬了片刻,听到萧嫘带着睡意的声音后,才缓慢的转过了身。 “噢。对了,你..吃饭了吗?冯妈今天好像走的..特别早..哈。”萧嫘说着话,有些不自然想要用左手摸一下后颈。 但她忘了自己左手还拎着黑色的垃圾袋,一松手就把垃圾都洒到了街上,花花绿绿的包装纸飘了一地。 “你怎么这么笨?嗯?”安宸珏长得高,对于萧嫘来说十步的距离,于他而言不过是两三步。他几乎是立刻就来到了萧嫘身边,等萧嫘缓过神来的时候,少年已经把垃圾都捡回了垃圾袋。 “脏,我来就好了。”对于安宸珏的洁癖,萧嫘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可就是这样的人,竟然愿意低头帮她..捡拾落到地上的垃圾。 安宸珏抬眸对上她的眼,极浅的笑了下,说“脏,洗了手不就干净了?”萧嫘几乎有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居然是真的安宸珏? 那个偶然碰了一下别人杯子还要去洗半天手做清洁的安宸珏? “好了,你不带我去洗个手?”就在萧嫘晃神的时候,安宸珏已经把垃圾袋扔到了垃圾桶里,背着手,让脏了的手离着自己有些距离,然后弯腰对萧嫘笑了一下。 萧嫘被少年的笑晃了一下眼,要知道安宸珏是个清冷的性子,不苟言笑更是他的人生标准。可今天的他似乎很不一样,他至少已经笑了不下三次。 他当真....有那么...开心吗? “洗洗洗!保准给你洗干净!”萧嫘拉着少年的袖口,就带着他到了家门前。毫不避讳的在少年面前按下大门的密码,然后就拉着他到了洗手池,把酒精洗手液一点点的泵压到他的手心。 少年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洗手液泵压出的白色泡沫掩盖了手心和指尖的脏渍,温暖的水流冲过,泡沫消融,脏渍也悄然消失。 “好啦,这样就洗好了!你要不要再冲一遍?我记得之前你都是要冲好几遍的..”萧嫘自顾自的说着话,又往安宸珏手心里多压了几泵洗手液,直到白色的泡沫再度掩盖手心,她才放心的把洗手液放回洗手台的架子上。 “萧嫘。”少年望进她的眼里,眉眼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嗯....?”萧嫘几乎沉浸在了少年的眼里,他的眸色很浅,瞳孔很圆。这双眼看过很多颜色,窥见过许多风景,甚至还剖析看透过很多人心。 可现在那么漂亮的一双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 少年认真的样子,让萧嫘误解,误解不只是他的眼睛,他的瞳孔,他的世界,他的人生中,此刻都有且只有她一个人。 “我喜欢你,很喜欢。”安宸珏笑了下,用他觉得最为温和的语气一字一顿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不再在乎什么理智,不再纠结眼前人是否会最终离开。他这样的人,生来背负罪孽,为父亲不喜,被人轻易的定义。 当光破开黑暗灼烫他心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逃不过了。 毒药,从来没有浅尝辄耻,他只会想要的更多,更多,然后上瘾的陷进去,无法自拔。与其再纠结不如珍惜当下,好好的珍惜..眼前人。 萧嫘幻想过很多次少年对她告白的场景,或许是在高山上他递给她山头最艳的一枝花,或许是他在楼下摆着一圈灯弹着情歌。 她的那些幻想是世间所有少女都幻想过的,那些既大众却又应当如此的场景和方式。 洗手池前昏黄灯光下的少年,双手挤满了她泵压的洗手泡沫,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脖子里还绕了一圈淡红色的薄围巾。 他手里没有鲜花,他身旁没有被点燃的灯。 可少年的话,却让他无比动容。仿佛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不轰轰烈烈,不为别人艳羡和津津乐道。但普通时间普通方式说出的话,往往才是从心底最深处爬出来的话。 没有一时激情与涌动的情绪,只是理智的述说了一个被验证了无数次的正确论题。 * 喜欢.. “我大概喜欢了...很久。”安宸珏透过澄黄色的光,看着眼前的人。 萧嫘的长相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但她有一双眼,眼里映照着光和光照下他黑色的剪影。那样映照过无数风景的眼,映上他的剪影,是多么的..好看。 剪影的轮廓如果可以刻印下来的话... “你会剪纸吗?沉沉。”久违的长时间专注让安宸珏眼有些酸涩,甚至头脑都开始有些不清楚,恍然间他似乎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她那样的温柔的叫他沉沉,她的手带着他的手指穿过剪刀,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着教他沿着花样剪纸,教他如何把一张平凡普通的红纸,剪成各种..喜庆的样式。 “阿宸?”萧嫘看着少年的眼神从开始的温和逐渐的变得呆滞,似乎陷入了一场让他失神的梦一样。 这样的认知让萧嫘有些害怕,她出声唤着,并晃了晃安宸珏的肩膀。 她这样一晃,安宸珏松垮的围在脖颈的薄红色围巾散开,落到洗手池上,薄红沾到水,红的发黑。 安宸珏就那样定定的盯着那团逐渐发黑的薄红,耳边响起来电击的轰鸣声,电流在血脉中穿梭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让他格外的烦躁,格外的..想拿起那柄手术刀。 “解刨吧,孩子。解刨这只小兔子,从它肺部划开,对,沿着这条血管向下....”钟铭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蜗。 “对,解刨了它,你就不用被电击了。哦对了,还有这只。但是很麻烦,它还活着,你来摸,它的心脏..还有跳动。”钟铭放下了握在手里的手术刀,撕扯掉手上白色的,不,是红色的橡胶手套,笑。 “那就只能被电击了,就是不知道几分钟它的心跳才会停止。还是像你一样,用微弱的电流一点点的进去?不过这样,它就要多活一段时间了。” “你看着我做什么?心疼?或者说,你想亲自来电击它?”笑,钟铭在笑,在朝着他笑。他不想解刨那些动物,它们没有做错什么,它们只是..吃了一口钟铭种在院子里的草而已。 它们没有..罪过。 “电击是有原因的。它的原因是偷吃了我亲自种在院子的草,你的原因...安宸珏,你知道你被点击惩罚的原因吗?”钟铭没有笑了,他的双眼透过镜片在望着他,眼神中甚至带着希冀和鼓舞,他在等他说出原因,等他亲口..承认那个原因。 “因为..我父亲。他恨我,恨我的出生...造成了妈妈的早逝。所以把我...扔给你。”终于安宸珏还是咬牙说出了那个原因,那个他不愿意去想,不想去相信的原因... “不,孩子。你父亲喜欢你。”钟铭又开始笑,笑容温暖祥和。 钟铭直视着他的双眼,说“他把你送到我这里,不是恨你,而是喜欢你。” “喜..欢...我?” “对,他喜欢你。”钟铭他笑着,他摘掉了眼镜,带上了护目镜。又把护目镜扔给他。 “来,这次就交给你。你也喜欢这个兔子对吧,来吧,来,表达..你的喜欢。” * 信我 * “阿宸?”萧嫘看着少年逐渐苍白的脸色和他骤然呆滞的双眼,让她心里渐升出许多不好的预感来。 “没事。我..没事。”安宸珏眯起眼,眼前的深红色逐渐消失,照在身上的昏黄色光线也逐渐暗淡。这让他的情绪也开始平稳起来,幻觉也没有了刚才的真实。 其实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样真实的幻觉了。 真实到他以为他..还在那个消毒水也掩盖不下去腐臭味道的实验室里,看着那个在外人面前温和耐心的心理医生,拿着手术刀,极为耐心的一刀刀剖开那些无意中跑到庄园里的小动物.. 萧嫘把安宸珏的胳膊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将他的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以期减轻他的难受。 “我有点头晕,扶我躺一会儿....好不好?”安宸珏低声说着话,声线却多了些沙哑,更显得病态。 萧嫘虽然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可以感受到安宸珏的难受以及他颤抖的身体和无神双眼中表现出的..恐惧。 几乎是立刻,他的眼睛紧紧闭了起来,似乎只要他不睁眼就不会看到什么让他惧怕的东西一样。 她望向洗手池中沾上水后,红的发黑的围巾,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让她有些难以置信的定义,安宸珏是在怕..深红色吗? 但他为什么又是那样的喜欢薄红? 萧嫘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拉他肩膀的手都隐隐发了青筋,才把人高马大的少年拖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阿嫘,你别走。”安宸珏本能的抓住了萧嫘的衣角,声音也发着颤,像是得了极重的病,非得要萧嫘这个药引在才能勉强维持一样。 “我不走,我去给你倒点水。”萧嫘低头,看着安宸珏苍白无色的眉眼,他的唇角有点红,靠近闻还能闻到血腥味。 一定是他刚才咬到的。 “不要水,我不喝。你陪陪..我,好吗?”安宸珏的声音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只有浓的化不开的眷恋与依赖。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睫毛安静的覆盖在苍白的眼睑。 萧嫘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茶几上放着的水壶,腿却怎么也挪不动了。 这时候的她才知道“一贯清冷的人撒起娇来,最惹人命。”是真的。 “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一直都在!”萧嫘蹲下来,靠得安宸珏极紧,近到可以听得到他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许是得到了允诺,安宸珏终于安下了心,抓着萧嫘衣角的力度小了些。紧皱的眉梢也渐渐松开,扯平。 “阿嫘,我..”有那么一瞬间,安宸珏想把自己心底的秘密告诉萧嫘。 可他终究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并不是他不信萧嫘,而是他怕..萧嫘不信他。 当初也是这样,他说过,辩解过,但是没有人会信,一个医者仁心,声名鹊起的心理医生,会对他的治疗者做出电击和强迫他们解刨动物的事情。 这件事太过天方夜谭。他不确定他是否能过接受,萧嫘对这件他亲历事件同样报以不信任的态度的可能性。 “怎么了?”萧嫘把沙发垫子的拉链拉开,拿出垫子里折叠好的毯子,给安宸珏盖上。因为安宸珏身高腿长,小小的垫子盖在他的身上短了一大截,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有些滑稽。 “没什么。”安宸珏勉强笑了笑,他想睁开眼看看萧嫘现在的样子,可他又有点不敢,他怕睁眼后,眼前仍是一片血红色。 那些他母亲最爱的薄红色被水沾染后,就会变成他最憎恶的深红。 但他却仍是近乎于贪婪的置办那些薄红色的物品,妄图这样留住母亲喜欢的颜色,妄图这样欺骗自己,她还在,她..没有走远。 * 大白兔奶糖 “你先好好休息,我..”萧嫘的话还没说话,甚至连她给安宸珏向上拉的薄被子也都还没给他拉好,他的手机震动就响了起来。 “嗯?你电话响了?我给你..”萧嫘刚要从安宸珏的大衣里掏出手机,却被安宸珏一把拉住手,少年与她肌肤相触的掌心微冷,甚至还有些颤抖。 虽然初春的天,夜里还会冷,但还不至于如此冷,况且屋里还开了温度适宜的空调.. 安宸珏睁开眼,映在眼中的是萧嫘熟悉的眉眼,只是她的眼里有着让他陌生的疑惑。“别动。”安宸珏边说,边松开握着萧嫘胳膊的手。 “我..我不动。”萧嫘看着少年遍布眼中的血丝,和他变得警惕的眼神,心中钝痛。 虽然并不知道安宸珏到底是为什么见到深红色之后就成了这样,但这其中一定有他顾忌的东西。 少年的眉头紧锁,额间还有细汗,看向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深邃,就像不可触及的海底一样。她看不到被海水的波纹挡住的海底,也望不尽他的眼底,不知道他在深邃的眼底里到底藏了什么别的情绪。 不过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他不愿意说的,她愿意等。等阳光照进深邃的海底破开黑暗,等他把眼底里藏得情绪再也无所顾忌的取出来,放到她的身上。 她所付出的代价就只是等,只是一直赋予他真心,一直..等。 * “电话我来接就好。我有点渴了,阿嫘..你帮我去倒杯水好吗?”安宸珏编着拙劣的谎话,妄图把萧嫘骗走,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那段不堪的过去,尤其是..她。 “好。”萧嫘笑了笑,安静的去厨房热水,给安宸珏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 安宸珏按下手机绿色的接听按钮,安云泓的斥责声第一时间被电流带到了他的耳蜗。“你到底在哪?我问过司机了,你不在家里。” 安云泓永远都是用高高在上的斥责语气点评着周遭的一切,不论人、事、物,还是身为他亲生儿子的他。 安云泓就是一个从未沾过火星的爆炸桶,明明装着可爆物的是他,明明会给别人造成伤害的..也是他。 但只因为从未沾过火星,所以理所当然的不知道自己的威胁。然后顺理成章的把自己划到安全的区域,将危险的标签贴到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身上,然后指着他人的标签,开始斥责,开始..驱逐,开始一个个的把他们清除到不能危及自己的边缘外。 可是他不知道,真正危险的人,其实..是他。 或许他知道,他只是装作不知道,然后继续心安理得的开启下一个清除的轮回。 “我去了一趟超市。钟老师喜欢吃奶糖,我去买了一点。”安宸珏把视线停留在客厅摆放着的奶糖上,明目张胆的编织着谎话。 “你..,买好了奶糖就回家。司机在门口等你。最近天冷”安云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被电流微微的改变了声线。 或许是电流对声线的改变提升了档次,又或许是安云泓真的难得的心情不错,声音传到安宸珏的耳朵里,竟然难得的多了点在意的温和。 那时安宸珏从未享受过的的待遇,也是安云泓从未学会的..对人无所顾忌的在意。 “好。”安宸珏压低了声音,目光放在奶糖上印着的大白兔上,稍稍笑了笑。 大白兔的嘴巴咧开的很大,红色的眼睛里是不遮掩的欣喜,滑稽的做着向前冲刺的动作,实在是...好笑的很。 * 珍贵 * “阿嫘,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了。”安宸珏望着厨房内忙碌烧水的身影,眼中一片温软,但温暖只是片刻,清醒与克制才是他思想的主调。 “你家的糖,很甜。我可以拿一些吗?”他笑了笑,眉眼皆弯。他黑色的外衣早在沙发上时就被萧嫘褪去,露出内里墨蓝色的毛衣内衬。深的墨蓝色将他显露在外的肌肤对比的更加白皙,也更加的..像是一个少年。 萧嫘把水壶放到燃气灶上,听着呼噜噜的煮水声,回头就见到的是这样一幕。 少年穿着墨蓝色的毛衣,手里还拿着两颗带着糖纸的大白兔奶糖,红彤彤的兔子在糖纸上做着滑稽的动作,停顿在他的指尖。 他的眉眼里皆是笑意,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些属于少年的蓬勃生气。 和刚才躺在沙发上,小声喊着让她别走的安宸珏,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之前脆弱的一面,好像就是他极少会展现出来的真实的自我。他把脆弱的自己深深的隐藏起来,埋葬在不会被任何人接触到的地方。 只在某个极为特殊的时刻,在特定的人面前,才会无所保留的拨开一层层外衣,露出真正的悲伤。 “好。”萧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了很多很多,但是那些一连串已经打好草稿的话,到了嘴边,也就只剩下一句好。 追问,对于安宸珏来说只是在不合适的时机里被迫想起情愿尘封的事。与其鲜血淋漓的劈开他带有秘密的外衣,还不如让他找到那个特殊的时刻,再度无所保留的自愿拨开。 “最近天气冷,你....带...这个围巾吧。”萧嫘把水渍在系着的围裙上抹了抹,就去卧室里拿出了一个有包装但是明显包装才做了一半,“精致烂尾工程”一样的礼物盒子递给了安宸珏。 她本应该挑个别的时候的,但她又觉得没有时刻会比现在更适合。 “谢谢。”安宸珏小心的打开了盒子,在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条有明显手工编织痕迹的蓝色围巾。围巾的线头看起来是认真打理过了,但毕竟不是专业的打理,导致周围已经织好的毛线也都有些发毛了。 围巾的颜色染的也不是很好,深浅不一的配色一看就是有手工浸染的痕迹... 可在安宸珏看来,这个在商场里会被标注“特价销售”残次品一样的围巾,却比他床头的他视如命的诗集还要珍贵一些。 “阿嫘,下次不要自己做了。”安宸珏一边嗔怪似的唠叨着萧嫘的所作所为,一边又穿起黑色的外套,极为慎重的拿起那条蓝色围巾,在脖子上严严实实的围了三圈。 “费时间的事情,本身就不是一笔好交易。就算是为我浪费,也不划算,知道吗?”安宸珏低头,只能看见萧嫘平分的极好的头发纹路,以及她脑后那一个多出来一圈的发旋儿。他伸手按了按那个发旋儿,又像是摸葡萄一样的,指尖抚过萧嫘头顶梳的平整的卷发。 “知道了。”萧嫘抬头望了一眼,一眼便撞进了少年深邃的眼。 眼中本是汹涌不见底的深沉破开,露出了真心实意的欢喜。像是晴日里荡漾在幽寂深谷潭水上的粼粼波光,不常见,但过目..便不会忘。 * 钟宇泽 安宸珏来到安氏大厦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 暖色的灯打在大厦蓝色的外层玻璃上,模糊了颜彩,看起来像是倒映在湖泊里的灯火色。只是这些灯火根本无法模糊掉蓝色的主体,只能融合在一片冰冷的蓝色里,不合群却合理的碍眼存在着。 就像是在安家的他一样,不合群,但在法律意义上,他的一生几乎已经和安云泓和安家不可分割,就那样合理且碍眼的存在着。 乘电梯到安云泓的办公室,电梯的可视屏幕上放着的,是钟宇泽带着眼镜,手持心理书的虚假面容。 “你的精神状况很不错。”那是他见到钟宇泽的时候,钟宇泽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送到这里的孩子里,阿宸..你是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桀骜不驯的一个。”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陪你玩游戏,就玩一个让你变听话的游戏好吗?” 安宸珏开始不受控制的想到了过去,想到了在研究中心钟宇泽对他说的话。 “不,我..我已经回来了。早就不在那里了。就算他出现了也无所谓,我比他...更强。”安宸珏靠在电梯冰冷的不锈钢壁上,双手紧抓着脖子上萧嫘给他织的围巾,神色逐渐恢复了正常。 因为紧抓围巾,围巾外围的几圈毛线已经发毛,起了很多细长的毛头,他一边把突起的毛线头往里压着,一边开始了清醒的复盘。 “钟宇泽既然愿意在明面上和安云泓合作,那就说明他的资金已经出现了漏洞,一个需要让安云泓去填补的..大漏洞。”安宸珏再次看着可视电视上钟宇泽的面容,沉浸于过去的头脑开始逐渐清醒起来。 他看着电视上钟宇泽的虚假笑容,也笑了起来,眼中是不可动摇的坚定,“来日方长,我们..拭目以待。” * “钟教授。”一开电梯门,就遇到了安宸珏曾梦中无数次见到的人。 安宸珏就那么看着,看着曾经穿着洁白大衣,曾经手把手教他如何解刨一个小动物的钟宇泽靠近。 心脏的跳动却远比他想象中要平静的很。被无限重复的噩梦里,钟宇泽一次次被一次次的在安宸珏的潜意识里加强了能力,可从实际上来看,钟宇泽也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没有了资金支持,来在安云泓面前虚伪卖惨的人罢了。 “阿宸比之前长得高了。精神状况看起来..也不错。”钟宇泽推了推眼前的无框眼镜,微微低头对安宸珏笑道。 “是。这还要多谢教授的治疗。”安宸珏不甘示弱的透过眼镜看向钟宇泽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多了血丝,眼白也开始浑浊。 时间是公平的,它让安宸珏逐渐长大,却也让钟宇泽渐渐变得年老。 只是钟宇泽的城府却也在时间中,变得越发难以捉摸。比如找上安云泓的安氏集团。 这个方式的确表明了钟宇泽的研究所运转资金出现了周转困难,但是任谁都知道安云泓是个不会轻易被别人拔毛的铁公鸡,想从他身上挖出点钱来,比从火星上运金矿都难。 钟宇泽又是为什么..要选择安氏集团呢? “这时候见到钟教授还真是意外。听说钟教授和父亲要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可教授一直都是不涉足商业的,怎么这次..想起来了安氏呢?”安宸珏摩挲着指腹,抬眼看着明显有些苍老之色的钟宇泽,满是追根究底的探寻。 * 错觉 * “哦?听阿宸这话的意思,老师是不应该来找你父亲合作吗?”钟宇泽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丝毫没有被安宸珏这句话所明示的“有问题”影响到分毫。 听到钟宇泽把问题又甩回来,安宸珏倒是觉得很正常。 钟宇泽一向都是这样,就算是他现在已经不如当年,已经在向曾经他瞧不起的安云泓伸手要资金注入,他也保有着穷途末路人中最缺少的理智和从容,没有丝毫的窘迫。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钟教授甚少涉及商业领域..”安宸珏笑了笑,看着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钟宇泽,突然觉得他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只不过在一次次的噩梦中,在那些重复的解刨里,让自己产生了,他依然很强,依然不可战胜的..假象。但是,这个人的实力却依然不容小觑。 毕竟..安宸珏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俊朗人物,了解他有多么强的韧性和...变态。 不过,这次的试探在安宸珏这里已经有了效果,不管钟宇泽再怎么隐藏,他向安云泓示好这个摆在明面上的行为,都已经暴露了他早已不如当年的真相。 “阿宸,你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自然不会懂成年人的社会。”钟宇泽的视线透过镜片,停留在安宸珏围在脖子上的围巾,然后笑了笑。 “还有啊,阿宸,这种劣质的打折品..是不应该穿在身上的,更何况还在围在脖子上。”他上前几步,又离得安宸珏近了些。指尖甚至拨了一束从围巾上垂下来的蓝色丝线,在指腹间繁复摩挲。 他的视线虽然一直停留在围巾上,但他的每句话都是好好地说给安宸珏听的。“尤其脖子还是...那样一个脆弱,充满了动脉和静脉血管的危险地方。一不小心,就能让你躺进有福尔马林气味的玻璃瓶子里。” “我记得你似乎很怕那些瓶子?不要怕,阿宸。你已经..长大了。长大的阿宸不需要那些小的瓶子了,毕竟那些..太小了,不是吗?” 钟宇泽说话的语调平和,像是在叙述一件正常到可以记录进每天日记里的平凡小事,可只有安宸珏知道,钟宇泽说的那些话..到底都意味着什么。 他说的那些瓶子,放着的都是他被钟宇泽教着去解刨的动物尸体。 安宸珏直到现在似乎都能回忆的起实验室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还有那些动物被解刨后裸露出的器官和交错的血管...那是一段极令人作呕的回忆... “或许是。但是钟教授不觉得现在和父亲去谈判的利益要比从我身上拿到的更多吗?”安宸珏透过镜片,直视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午夜梦回最为惧怕的一双眼,心里却少了惧怕,更多的是挑战是..战胜他的决心。 “你说的没错。那..老师先走一步了。待会见。”笑了笑。说完这些,钟宇泽把指尖摩挲的蓝色丝线放开,又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帕子,把被拙劣染色染上蓝色的指尖来回擦了好几遍,才缓缓的离开。 安宸珏抬头看着钟宇泽离开的方向,那里有一扇落地窗,落地窗后是点点灯火,明亮而充满烟火气,钟宇泽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步调走向那里。 这让安宸珏有一种奇特的错觉,一种以为钟宇泽正在走向他已经趋于正常的生活,走进他已经逐渐开始变得明亮的..即将被救赎的世界。 * 伪装 * “阿宸,你应该还认得吧。这是钟宇泽教授,当初也是他治好了你的病。”安云泓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后的落地窗展现着的是一片灯火绵延的世界,显得那样的热闹温暖。 明明就只是隔了一扇窗户,安宸珏却有了一种再也触碰不到外面世界的错觉。 “当然。我记得钟教授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安宸珏拒绝了秘书的帮忙,亲手把大衣和绕在脖子上的蓝色围巾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安云泓拿下了眼镜,又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一阵刺痛传到他的神经,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最近安氏打算成立一个心理研究所,并且已经筹备了一些基金,打算用于救治一些精神上有问题的孩子们。”安云泓看了安宸珏一眼,眼前的少年背挺的极直,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心机手段虽稚嫩,但也足够撑起半个安氏。 一向自负狂妄的安云泓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儿子的确足够优秀。只是安宸珏的精神状态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所以他要为安宸珏未来接手安氏,清楚一切的障碍。 “嗯,很好啊。”安宸珏看着安云泓的嘴一张一合,看似说的是人话,可安宸珏比谁都清楚,安云泓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 而生意人的命脉是利益,他从来都不会做没有任何利益的事情,换言之,这个心理研究所一定有利可图。 “钟教授会是这个心理研究所的所长。阿宸你也曾经得益过钟教授的指导,得空了可以去帮钟教授治理一下这个研究所。”安云泓重新戴上了眼睛,透过镜片望进眼前少年的眼。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通过他..看到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已经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却一直存在在他眼里的她。 “好。”安宸珏笑了笑,似乎是人畜无害的样子。 他一定要弄清楚安云泓到底在搞什么,这个所谓“帮助孩子治疗心理健康”的研究所,又到底有什么猫腻。 安宸珏不知道的是,他现在说话的语气和眉眼间的笑都和安云泓几乎一般无二。他似乎是在模仿安云泓,又像是在模仿钟宇泽。 面对怪物,他只能成为怪物。或者说,给自己披上一层怪物的皮,一层不会被人看透的伪装。 * 朋友 * “你不是还给钟教授准备了东西吗?”安云泓看着这个与自己肖似的少年,想到当年似乎也就是这个年纪,他遇到了钟宇泽,一晃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时间真是一个不能回溯的东西,当你回溯的时候,猛然间才会发觉,原来已经到了以咀嚼回忆而存活的年纪。 “哦?阿宸还准备了东西?我还以为..他不欢迎我,不想再见到我呢。”钟宇泽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审视的眼神透过镜片打在安宸珏的身上,简直要脱去他的一层皮,直接看到他鲜活跳动的心。 “老师于我有传授之恩,我怎么能不报答老师呢?”安宸珏笑了笑,又从回到放大衣的衣服架子旁,在大衣的口袋里掏来掏去,最后掏出一个纸袋子,又从纸袋子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笑了笑对钟宇泽说:“糖。我记得教授最喜欢吃了。” 钟宇泽常年不变的温和神色在见到那颗糖的时候仍旧温和,甚至还假惺惺的伪装出了一丝笑。“难得阿宸还记得,老师很开心。” “对了,阿宸是在致远中学上学?”钟宇泽接过了安宸珏递来的糖,拨开那层画着滑稽白兔的糖纸,指尖捏着像是矩形一样规整的糖块,问着安宸珏。 “对。”安宸珏还未回答,安云泓就已经接过了话头。 “本来想让他去国外,他不愿意。你也知道他的病。”许是坐的累了,安云泓又重新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沙发上,“病虽然好了,但只要是病,就没有不复发的可能。”安云泓的声音带着安宸珏极少会听到或者说是安云泓极少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温和,对他的温和。 “所以,除了听他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竟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安云泓笑了笑,半是抱怨半是关爱的向钟宇泽透露出自己的内心。 “我当初就说过,你如果当了父亲一定会是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你当初不信,但现在不是的确如此吗?”钟宇泽调侃着,极快且毫不犹豫的把安宸珏递给他的糖放在口里,咀嚼了起来。 安宸珏几乎觉得自己幻听了,看向安云泓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他所不知道的安云泓。 眼前的人姿态闲散,提到他的语气带着温和和无奈,在钟宇泽面前极为放松。像是收敛了一身的刺,变成了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在安宸珏眼里,安云泓是一个单纯的商人,做事向来只谈利益。因此,他的身边除了一堆可以称之为得力干将的商业人士,就再也没有别人。 “朋友”和“家人”这个词汇在安宸珏看来,是与安云泓完全割裂开来的。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或者说朋友对于安云泓来说只有一个,家人也是。 而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可以按照他平常的处理方式一样,划分到“可利用”和“不可利用”里。 “阿宸明天还要去上学吧,还是早些让他回去休息,我们两个可还有的聊。”钟宇泽的眼神从安云泓的身上重新落回安宸珏上,语气温和,但眼神却是冷的。 像是野生动物看着同类一样的冷。带着惺惺相惜和挑衅的...冷。 冷到让安宸珏产生了一种幻觉,一种他和钟宇泽原来是同类的错觉。 “我竟然也忘了明天是周一。阿宸先让司机送你回去,还有以后少围一些劣质品。”安云泓说着,离得安宸珏近了一些,把他脖子上不知何时掉下的蓝色丝线拿在了手里。 “那些摆弄的商品,不值得动真心,也无须讨好。”安云泓亲手把黑色大衣给安宸珏套上,但却把那条蓝色的围巾拿在手中,迟迟不给安宸珏围上。 钟宇泽事不关己,好心情的在纸袋子里取出了一颗糖,剥掉糖纸放在桌上,放在口里咀嚼。属于奶糖的甜味随着咀嚼动作逐渐蔓延口腔。 当看到少年眼里那熟悉的倔强后,他终于开了口,“你也说了是摆弄的商品,阿宸自然有他的评判。” “劣质品,是连打上商标都没有资格的。我不会承认,你最好也别自作主张的给它打上商标。”终究安云泓把蓝色围巾放到了安宸珏手里,但他语气里的讽刺与丝毫没有遮掩的蔑视让安宸珏握紧了围巾的丝线。 * 价值 “人不是物品,也没有摆在橱窗里,不需要商品的商标。”安宸珏指尖穿过蓝色围巾丝线,缓慢地把围巾圈圈的围在脖颈里。 热度逐渐将脆弱的脖颈包围,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在鼻腔里巡回。 简单的,在商人眼里看来一文不值的东西,却是他珍视的所有。“出自萧嫘的手”这一前提才是他珍视的唯一理由。 他可以将这个物品打上萧嫘的标签招摇过市,但是别人不能指桑骂槐的将这条他珍视的围巾说的一无是处。 “不管你们说的是这条围巾,还是我的朋友。价值都不是这样去衡量的。”安宸珏背对着安云泓和钟宇泽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知道,此刻的两人一定是像看一个怪物一样审视着自己。 他是怪物,他与钟宇泽相似,与安云泓相像,但除此之外,他还是自己,还是一个有爱人有朋友的..安宸珏。 看着安宸珏走出门外,视线停留在围在脖颈处的蓝色围巾,钟宇泽几乎不能忍住的笑了一下,“朋友?云泓,看来阿宸真的是被你养的天真无邪,竟然和底层的商品谈起了.....感情?” 钟宇泽又包了一颗糖,手里捏着糖纸,戏谑的看着楼下安宸珏离开的身影。 少年的肩逐渐宽厚,穿着黑色的大衣,几乎都要淹没在黑暗里。一阵车光扫过,他的身上落满了白色的光。 他不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更像是一只身在深渊却遥望星光的..狼崽。 但狼就是狼,就算他小心翼翼的套上羊的皮,他也还是改不了狼的本性。还是会追逐血腥,还是会..蛰伏在黑暗里,撕去羊皮,啃食羊骨。 “阿宸的性子像她。”安云泓随着钟宇泽的视线下望,透过落地窗看着少年的背影,他总有些恍然,恍然还是当年阿暖在的时候...阿暖如果还活着,一定也想阿宸像个正常人,哪怕只是看起来像.. “像她,可终究不是她。”钟宇泽把奶糖放在口里咀嚼了会儿,等糖的甜味再次在口腔四散,占据了他部分感官的时候,他才开口,不痛不痒的客观回了一句。 “你不会是..心软了吧?你要知道如果那个秘密被公开,公司就是厮杀的战场,那种地方,羊羔..可是活不久的。”钟宇泽笑了笑,挺直的背松了力气,仰躺在沙发上,微抬眼皮,慵懒的看着眼前看着心绪起伏的安云泓。 “他只会一点一点的被人剥去皮肉然后吞掉。我想,这也不是你想看到的。”钟宇泽话说的极慢,似乎是在考虑接下来的话,又似乎只是在缓慢且真诚的告诉安云泓这个既定的、不可逆转的事实。 钟宇泽觉得有些好笑。 一向只看利益,只看重那几个数字,享受那些吞并和征服利益的商人,竟然也有恻隐之心吗? “我没有心软,我很清楚。但我想“计划”或许可以延缓一点时间。”安云泓站起来,看着落地窗外交错辉映的万家灯火和他自己被白炽光照亮折射在窗户上的模糊影子重叠,他似乎早已和正常的生活割裂,又似乎他被利益异化的感官还有一些残存。 那些残存的感官驱使着他说出这些原本不该是他说出来的话。 “延迟多久?”钟宇泽敛了神色,正视着眼前人,等他的一个回答。 “三年。”安云泓手撑在落地窗上,五指并拢,指节微弯,那是一个想要触摸的动作。可隔着一道没有任何情感认知的无机化工玻璃,他什么都触摸不到。 只能触摸着落地窗冰冷的壁面,逐渐渡过自己的温度,最终在上面留下一个只要抹布轻轻一擦就会轻易消除的指纹。 万家灯火和正常人的生活,早在十年前,在那个秘密启动的时候,就已经..割裂的干干净净,现在残存的,只是妄想。 是平凡人触手可及而他只能遥望的..亲情和爱人与信任的..能力。 * 羡慕 * “你今天肯定想不到,我要带你去哪儿?”萧嫘让安宸珏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又站在他伸手,把白色的丝带绕了安宸珏的眼睛一圈,浅浅的系上了一个结。 五指缓慢的在安宸珏的眼前晃动,直到确认安宸珏的确不能通过丝带看到外面的景色后,才拉着他的手,一步步的走在公园的石阶上。 凌晨的时候才下过雨,石阶上还有残存未干的水渍,萧嫘拉着安宸珏走得极慢。本是拉着他的手,逐渐用力,逐渐上移到了臂弯,形成了搀扶的动作。 “去哪儿?如果这么久还不到地方的话,我觉得在外人看来我们的关系应该可以被分析成爷孙。”安宸珏听话的将身体的部分重量倾斜到萧嫘身上,但是他怕把小姑娘压弯,他还是尽力的把自己的重心移在中心。 “哪有你这样年轻的爷爷啊?!”萧嫘调笑着,手上的力气却更大了些,生怕安宸珏一不小心摔倒下去。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似乎只要遮上眼睛,就能与世界分割干净。除了一点模糊的物体残象,他看不到任何光影。 见不到的未知本应让人恐惧,但从手肘处传来的温暖却让安宸珏分外安心。未知恐惧背后的关联的生死与性命被他放心的交托出去,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指引者是萧嫘,所以他愿意。 “我们到了,你可以看了。”眼前的白绸被人解开,为了能让萧嫘解开系带能更容易些,少年微弯了脊背,将后颈与她平齐,把他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完全的暴露。 系带被解开,眼前光影交错。 少年睁开眼,看到的是一树红绸。红绸青树,偶有一两只北归的南雁停驻在枝头,风过,红绸向着一个方向飞舞,像是为他指引些什么。 他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只看到萧嫘带笑的眉眼,她的眼中是挂满红绸的树,和他。 安宸珏觉得如果真的有所谓上天,那这些红绸为他指引的方向,应该就是爱吧。终究上天还愿意怜悯他一次,而这一次的怜悯大概可以抵得过之前的所有灾厄。 “这些红绸都是你系上去的?”安宸珏笑了笑,手摸着树变得粗糙结实的树干,想着萧嫘爬树去挂红绸的可能性。 “当然了。你的生日快到了,我想了又想,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好。”萧嫘看着红绸树下的少年,悄悄红了脸,一向谨慎的她,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我记得你喜欢寺庙里的红绸树,每次去你都会看很久,所以我就..系了一树。” 安宸珏看着萧嫘的眼,一瞬不瞬。 似乎是要将她的眉眼和光影一同存留在瞳孔中。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红绸树吗?”安宸珏笑了笑,指尖握住一条随风而动的红绸,看着红绸上娟秀的字迹“愿君安—萧嫘。”顿了顿,接着说,“因为羡慕。” 是啊,羡慕。安宸珏想,他一直都是个暗处的小人,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隐藏自己的身影,然后看着别人的幸福,偷偷的咬牙,偷偷的..羡慕。 “我小时候很想慕他们,想有人也能亲手为我系上一条红绸。现在阿嫘,我不羡慕了,因为..我有一树的红绸了。阿嫘给我的..一树红绸。”安宸珏走到萧嫘眼前,低眉看着她的眉眼,伸手环住了她。 她的长相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出色美人,但安宸珏却莫名觉得,世上所有人的颜色都不如眼前人的一笑。 “阿宸..不用羡慕了,你以后不用羡慕任何人。我在,我一直都在的。”萧嫘环住安宸珏,眼前却逐渐有些模糊。 她知道安宸珏羡慕,因为他在羡慕的看着别人在树上系红绸的时候,她也在看着他。 那个时候她也偷偷地给他系了一条红绸,但他不知道。 很多时候,暗中的爱不明显的表达出来,是不会有被人发现的可能的。因为没有一个人的存在是因为另一个人,目光也不会永远都追随。 “好。我不羡慕他们,现在轮到他们羡慕我了。”安宸珏忽然觉得钟宇泽有句话说的很对,他的确是个善于伪装的怪物。 他在钟宇泽面前伪装出残忍,在安云泓面前伪装出冷漠,他也在萧嫘面前伪装成一个不善言辞的少年。 他善于伪装,工于心计,并在私心里希望这个伪装可以穿在萧嫘面前一辈子,只要..萧嫘喜欢。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也可以学着不再羡慕任何人,只要萧嫘在他身边,就好。 飞蛾扑火,烧成灰,他也甘之如饴。 “阿嫘,我上瘾了。我离开你,活不成。”安宸珏学着第一次褪掉伪装,尝试着和面前的人说出本来是埋葬在心里的话。 像是破土的新芽,还带着泥土的颗粒,却在尝试着触碰一个崭新的春天。 他忐忑的等待着回音,接着他听到萧嫘笑了,然后她说,“那就不离开,阿宸。永远不离开。” * 梦和推翻 * 睁开眼,入目的是天花板的白,安宸珏看了一眼窗户,淡蓝色的窗帘还被拉的死紧,外面的阳光透不进一丝一毫,整个房间是死寂的灰黑。 “原来是场梦?”他笑了笑,像是自嘲,却也更像是在回味梦中的场景。 那飞扬的红绸的确是美的像一场梦,一场不够真实的梦。 “喵呜呜呜”葡萄似乎被主人的声响惊醒,弓起身子喵喵叫了两声,休息够了,又猛地扑上去,舒服的蜷缩在安宸珏的身边,双眸半眯,露出的黑色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光影折射中倒映着少年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你说,梦可能会成真吗?”安宸珏指尖划过猫的长毛,感受着从指腹传来的它的体温,回想着梦中的一切。 猫不是人,它不会说话。但同样作为有大脑思考能力的动物,也能感知到人的情绪变化。或者就是人们常说的“通人性”。 它的爪子勾住安宸珏睡衣的衣角,拉扯出一条冰蓝色的丝线来,见到丝线它就像是忘记了还有安慰主人的任务,用爪子的尖锐点勾着丝线,躺直了身体,几只爪子轮流的扯着那条丝线,玩的不亦乐乎。 “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为了安慰我伸出的爪子,还是..你想自己玩儿才伸出来的?”安宸珏笑了笑,顺着毛发的纹路,又摸了摸它。 “有个生物在身边,的确很有乐趣。我都有点..不想把你送给阿嫘了。”安宸珏看着眼前的葡萄,开始盘算重新给萧嫘准备一个惊喜的可能性。 只是他看着看着,耳边似乎响起了钟宇泽的话“你看?可爱吗?它叫起来也很好听..”钟宇泽银白色的刀和放着花之圆舞曲的留声机在雨夜的惊雷下,是那样的可憎。 手机的来电声就在此刻响起,嗡嗡的响铃声,也如同划破天际的惊雷一样,割裂了安宸珏的过往回忆。 手机界面上是一串没有标记的号码,但安宸珏却一种莫名的预感,这串手机号的主人是钟宇泽。 “我以为你不会接。”电流声后,钟宇泽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安宸珏不自觉的抬头,却发现玻璃上光影反射的自己在笑。 “钟老师的电话,我不会不接。”安宸珏又笑了笑,把后背靠在床壁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被子掖好。 他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拿出新玩具有一下没一下的逗弄着躺在床上的葡萄。 然后不紧不慢的问着钟宇泽“凌晨四点,钟老师这通电话打得不合时宜啊。”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接着随着电流声传来的,就是钟宇泽温和的解释,“你不是一向都睡不着的吗?让我想想,你是不是还在梦着我?嗯?还梦到疗养室的人和那些..事情?” 安宸珏握着的逗猫棒一顿,想到了疗养室里那些除了他之外,另外的那些瘦骨嶙峋但家中多显贵的孩子。那些他被他故意忘记和压下的记忆也跟着重新涌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他推翻自己的判断又新生的问题。 他一开始的确认为钟宇泽与安氏之间是合作,是他走投无路之后的最有效的选择。但是仔细想想,这个原因根本说不通。 以钟宇泽的实力和他与那些有着变态需求的有钱人之间的关联,他理应还有更好的大树可以乘凉,为什么会在所有人中,选择安云泓,选择安氏这个还是处于上升期的公司呢? 他又笑了笑,直截了当的问,“钟宇泽,你到底为什么会和安氏合作?当真..只是为了钱吗?” * 驯化 * “阿宸这么聪明,你猜呢?”钟宇泽笑了笑,笑声通过电流声传到安宸珏的耳里,让他几乎是立刻的冷了眼神。 “我猜,难道安氏还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替代的吗?”安宸珏想了很多,但都是些没有头绪的东西,安氏虽说是家族企业,可毕竟不是什么极为出彩的企业,运营的也是一些普通集团都会涉及到的餐饮和房地产,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 “阿宸别急,你早晚会知道的。不过我这次打电话来,的确是有事和你说。”钟宇泽绕了半天弯子,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主题。 “你帮我做件事好不好?周一上课的时候,你会有一个新的同桌。而你的任务就是在中午的时候邀请他出去吃个午饭。这...应该不是很为难吧。毕竟,你是我这些年来,最得力的助手。” 钟宇泽又在笑,笑逐渐和雨夜雨声重叠,滴答滴答..一点点的击碎安宸珏在记忆里搭建的自以为坚固的城池壁垒。 *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钟宇泽给一只踏进庄园电网的流浪狗清洗毛发,就在实验室的不锈钢凹槽里,温热的水洗净了流浪狗身上的污泥,它似乎并不排斥清洗,还舒服的哼哼叫。 钟宇泽看到了在门后偷看的他,笑着说,“阿宸?你来帮我个忙好不好?把它的毛发吹干,对,就是用水槽旁边的吹风机。” 洗净了的狗,被穿上了华丽的衣服,一件不符合它的衣服。 它极为别扭的扭着身躯,朝钟宇泽摇着尾巴。 “真蠢。”这是安宸珏给它下的定义。 他想过把它救走,把它从庄园的洞里扔出去,可它总会嗷嗷叫着回来,每一次,都会回来,然后叼着不知道从哪里刨来的骨头叼到钟宇泽的面前,摇着尾巴,等待嘉奖。 他曾以为它会死,和其余的动物一样,成为实验品,然后被做成标本,摆在实验室白色的框架上。 可他想错了,它活了下来,成了钟宇泽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 “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阿宸。”钟宇泽牵着麻绳做的临时狗绳,带着那条狗来到他面前,便摸着狗头上的稀疏毛发,边对他说,“如果不是你一次次的把它放走,或许连它也不知道对我竟然这样的依偎。你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忠诚吗?” “因为你对他好。”他说。 钟宇泽透过镜片的一双眼冷冷的看着他,反驳,“不。是因为第一次你放它走的时候,我把它找了回来,并且给了它一块肉骨头。重复了两次,它就学会自己回来朝我摇尾巴,甚至给我找骨头了。” “这叫驯化,阿宸。我说过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这场驯化,你也是最重要的一环。”钟宇泽说着,扔了一块骨头给狗,它摇着尾巴,套着不合适的华丽衣服,却仍旧坚持的替钟宇泽把骨头叼了回来。 而在狗放大的黑色瞳孔里,安宸珏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 “你忘了吗?你曾经也是很粘着我的,阿宸。”钟宇泽他笑着,以一种极为受伤的眼神看着安宸珏,甚至声音了带了轻微的哭腔和嗔怪。 不,安宸珏想,不,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被驯化,也不会成为驯化的刽子手,这..永远都不可能。 * 一阵猫叫声把安宸珏从回忆中唤回,冷声对钟宇泽做出了回答:“不。我不是你的助手,不会帮你。你好自为之。” “你怎么会忍心拒绝我呢?你忘了吗?你曾经也是很粘着我的,阿宸。”钟宇泽在笑,他的话和当时如出一辙。 * 吞噬 * “那是曾经。我现在不会帮你做任何事。”安宸珏摸着再度勾起他衣角拉丝玩儿的不亦乐乎的葡萄,冷声对钟宇泽拉远了距离。 “哦?那我们拭目以待。看看阿宸不帮我做的事情,是不是..会有另一个人帮我呢?”钟宇泽的语速极慢,但如同击钟的小锤一样,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安宸珏的心口,给他一遍遍的敲响警钟。 安宸珏其实一直都知道,当年疗养院的受害者不只他一个。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被钟宇泽以疗养的名义被迫帮他进行实验。 他也曾想要去寻找过那些孩子,但就像是大海捞针,根本是找不到的。但他找不到,钟宇泽可以。 他也不确定是否有人真的一直在听从钟宇泽的派遣。也就是说他不会知道自己身边的土里到底埋了多少个定时炸弹。敌暗我明,就只能忍,只能等。 “那就要看钟老师还有多少个好学生了。”安宸珏指尖划过葡萄的猫毛,看着它把衣角的勾丝拉长再拉长,直到衣角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缺口缝隙,他也不曾出口阻止。只是饶有兴味的把注意力从钟宇泽处移到它身上。 看它到底能玩儿出什么把戏。 “他们哪里有你好?你是老师最得意的学生。”钟宇泽笑了笑,又说“下雨了。就不打扰你了,我们以后见得日子,还长着。阿宸。” “好。”安宸珏冷哼一下,继续逗弄着怀中的猫,不再多说。对方也是难得的安静,安静到安宸珏几乎都能透过手机听到钟宇泽住处的雨声。不多时就听到嘟的一声响,是钟宇泽挂断了电话。 “他不是不喜欢下雨吗?这次下雨突然和我打着一通电话,是被雨声闹着睡不着,想再消遣我一番吗?至于那个新同桌,钟宇泽是在暗示些什么...” 安宸珏边想,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葡萄对手机的手机壳上那一尾逼真的鱼似乎又有了兴趣,放下了手中玩儿的拉丝线,扑到了手机壳子上,却扑了一个空,栽倒在了床上。 “笨。捕猎不先弄清猎物的位置和真假,就贸然一扑,不是只会伤了自己吗?”安宸珏摸着葡萄被磕到的脑袋,拇指的指腹划过它鼻梁上的浅色毛发,却突然觉得他说的这句话,很耳熟。 “捕猎的时候,猎人都会通过耳听目辨确定猎物的大致位置,但这时候不是放枪,而是找个诱饵,等猎物清晰的出现在枪的扫射范围,就能一击即中。”钟宇泽在偶尔带他们出去森林捕猎的时候,都会这样和他们提前说明。 “新同桌或许是诱饵,他真正想让我去的地方,或者是..学校的食堂。”安宸珏目光深沉,看着拉紧的透不过一丝光的窗帘,听着双层玻璃都挡不住的淅淅沥沥的雨声,感觉到他似乎在和钟宇泽靠近,开始变得和他越来越..相似。 他不喜欢这种剖析别人的感觉,但他不得不去剖析。 因为他想活着,想在萧嫘给的阳光下好好的活着。 只是当黑暗吞噬,极夜来临之前,他真的能护住现在的生活吗?这是挑战亦是..挣扎的成长。 * 单车 清晨的鸟叫声钻到耳朵里,等萧嫘反应清醒过来的时候,挤上了牙膏的牙刷已经下意识的被自己塞到嘴里,薄荷轻盐的味道霎时间盈满了口腔。 等她收拾好,父母都已经出门,只剩下给她留下的一整份早餐。 吃完早餐没多久,萧嫘听到门铃声响起,连忙把未曾咀嚼完的鸡蛋咽下去,结果透过猫眼看到的不是安宸珏而是宁潇和他的单车。 “怎么样?新坐骑。”宁潇笑着,棕褐色的眼睛在光影折射中更加的深邃,一眼望过去看到眼底,总会有一种深情的错觉。 萧嫘把这个单车从头到尾的看了一眼,没有错过单车杠杆处刻着的一个小小的宸字。 “你朝阿宸借的单车?”安宸珏喜欢机械和手工,有时候也会动手做一些大大小小的玩意儿,单车也在其中。 “是啊。这都被你发现了,观察的够细致的啊。”少年有些挫败的挠了挠头,他以为萧嫘的注意力会在骑着单车的他身上,但没想到他的注意力还是在单车上。 不过经过萧嫘这一提醒,他才发现,自己竟然骑着从安宸珏处得来的单车在萧嫘面前炫耀?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你朝我借了半天单车,就是为了今早给阿嫘看一眼?”安宸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他锁门的咔嚓声。 今日天气回暖,安宸珏穿着黑色的卫衣,从树荫下走来,阳光透过树叶落下点点光圈,落在他身上,光影交错,更显得他眉眼清冷。 “是阿嫘眼神好,我本来还想着炫耀一下,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这是你制作得了。”宁潇耸耸肩,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在被身后来的安宸珏一掌拍了拍肩膀后,把想说的话忘了干净。 “都怪你,没事拍我干什么?我现在全忘了刚才想说什么了。”宁潇看着安宸珏那出色却清冷的眉眼,本是恼怒的气竟也消了大半。 果然,美色误人心。 就算同是少年,宁潇也一向自诩自己生了一张好颜色的眉眼,却也不得不承认,安宸珏的颜色,的确是要比他强得多。 这不,自从安宸珏出现在视线里,萧嫘的眼神就没从他的身上移开过。 “不拍你,怕你还在梦里醒不过来。”安宸珏难得的笑了笑,这一笑晃得宁潇呆了呆,毕竟甚少笑的人骤然一笑,的确是件让人会晃神的事情,而且还是这样颜色出众的人笑,更是让人有些神思不属。 就这瞬间的神思不属,单车的控制权就轻而易举的被安宸珏夺走了。 “之前只是说会借给你,今天,我不想借了。”安宸珏扶着单车,站在树荫下,看着眼前吃瘪样子的宁潇,笑的恣意。 “阿嫘不是还要去上课?来,我带你去。”安宸珏的眼神移到门口还扶着门,半边身子掩在屋内阴影里的萧嫘身上,轻声的说着。 “好。”萧嫘被少年的笑几乎蛊惑了人心,恍惚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极快的速度擦干净了嘴上鸡蛋的油渍,又整理好自己的头发,对着镜子比比划划。 最后拿起沙发上整理好的书包,不到三分钟就重新光鲜亮丽的出现在了安宸珏和宁潇面前。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萧嫘,这才三分四十秒,你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宁潇对于女孩子的换装速度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这些女孩子是怎么做到在短短的时间里洗漱完毕,扎好马尾甚至还有个时间涂上亮色唇彩的? 而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眼前的单车已经被安宸珏骑走,他身后坐着的萧嫘更是冲他做着鬼脸。 “喂,阿宸!你怎么言而无信啊,说好给我骑的?!”被二人都要甩开一截的宁潇气急败坏,脚也在地上蹦来跳去,鞋摩擦地面发出呲呲的声响。 “钥匙,院里还有别的,任你挑。”安宸珏话音从不远处传来,随着他的话一同到的,还有一串呈抛物线一样被扔到手心的车门钥匙。 “哼,这才像话嘛。既然你都说任我挑了,我就原谅你了!”宁潇喊着,回应他的,是萧嫘继续做着的鬼脸和安宸珏骑着单车消失在街口的身影。 * 骗子 * 宁潇把玩着那串钥匙,将它穿在左手的食指上,来回旋转。旋转了不到百下,人就已经走到了安宸珏家的车库。 钥匙插进锁孔的漆黑孔洞,只是稍稍一转,门就轻易的被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被整齐摆列的还带着一些木岔子的木板块以及被擦的几乎可以倒映出人影的钻头和锯子。 “没想到阿宸这儿的东西还这么齐全啊。”宁潇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锁定在了那辆似乎是新做好已经抛光好了的单车。 他骑上去试了两下,发现这车子其实是比之前从阿宸这儿软磨硬泡要借走的要好骑一些。他两只脚踏在单车的脚蹬上,听着链条摩擦发出的微微的刺啦声,甚是不解,“阿宸怎么舍得用那辆车换这辆啊?明明这个要更好骑。” 宁潇掌控着手把出门,把车子放在车库门口停好,正要把钥匙旋进去把门锁上的时候,却见到身后伸一只手,按住了他想要旋转钥匙锁门的举动。 宁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只手吓得不轻,身体抢先一步作出反应,手肘向后捅过去,但却扑了一个空,被身后的人轻易的躲开。 “抱歉,吓到你了。你是阿宸的同学?”钟宇泽整理好因宁潇那一击而生出的衣服的皱褶,又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对眼前的少年说的柔声细语问道。 “啊..是,我叫宁潇。您是...?”宁潇看着眼前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当见到眼神落到他温和的眉眼时,宁潇被人吓出来的气也消了大半。 没办法,长得好看的人,往往都是有些加成的。眼前的人,的确生得好。 “阿宸家的人,都长得这么好看的吗?”宁潇嘟囔着小话,只是这小声的话似乎也被眼前人听到,因为宁潇听到了他清晰的笑,然后温声的和他说,“我好看吗?” 当宁潇被美色迷惑的晕晕乎乎的时候,眼前人朝他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肤色冷白,骨节分明,只是几乎是遍布手指关节上的细小伤痕,让这只手更多了几分凌虐的美感。 “我叫钟宇泽,是阿宸的老师,也是他沾点远亲的叔叔。”钟宇泽温声说着,镜片下的眼神深邃。 “你好。请问您是..是..有什么事情吗?”宁潇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他这种见到好看的美人就结巴的体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好?这不是丢人,丢到美人面前了吗? “也没什么。只是我正好也想去车库看看,所以...”钟宇泽话还没说完,宁潇就把那串钥匙直接递到了他手上。 “既然你是阿宸的叔叔,那这钥匙给你也没什么不行的。”宁潇笑了笑,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阳光下的少年,一身白衬衫。和不远处停着的单车与春日的树荫是极其相配的选择。钟宇泽看着这美好的一切,压抑着心里想要破坏的欲望。 为了不让他过快的暴露,他只能微眯了眼,温声说“我看上课的时候应该快到了吧,再不去上课,你可能就要迟到了。宁潇小朋友。” “啊对,看我都快忘了。那阿宸的叔叔你慢慢看,我就先去上课了。”少年骑着单车行在树荫里,阳光落满一地,身上的白衬衣都染上了阳光的浅淡味道。 是多么美好的,脆弱。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这么..好骗。”钟宇泽把那串钥匙放在手心里,食指准确的勾连出宁潇刚才开车库门的钥匙,笑了笑,“本以为要多费点事,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 新同桌 * 学校 “阿宸你设计的单车可真是太好骑了。”宁潇把单车停放在车棚里,扫视一周,确认其余的单车都只能望其项背之后,才气喘吁吁的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平安到了教室,坐在安宸珏的面前。 还不等安宸珏回答,就有另外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对话。 “上课铃响了。某些同学就不要交头接耳了。马上就高考了,老师都替你们着急!”班导师王严婧的声音从教室的木门外传来,虽温和但暗含警告的声音几乎穿透了宁潇的耳蜗。 让他不自主的抖了抖身子,然后扭正过身子,闭上嘴,安静的拿出书包里放着的教科书整齐的摆放在桌子上。 “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钟宁远。”王严婧站直了身子,手里牵着一个少年。那少年额间的发微长,几乎遮挡住了他的半只眼睛。 孤单露出来的另一只眼睛,在光影中折射出琥珀色,深邃的眼底是对陌生人的深刻恐惧。 “宁远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王严婧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把他往前稍稍的推了推,自己又走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示意他可以开始个人介绍。 但钟宁远没有说话,回应她的是他和她指尖交握处增强的交握力度。 “宁远不要害怕,大家都是同学,是一家人。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就好,没事的。”王严婧耐心的和少年对视,一点点的将大家的友好灌输到他的思想里。 “一家人..好。”少年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王严婧带笑的眉眼。 他渐渐把和王严婧交握的手松开了一个指节,两个指节..最终在她温和的注视中指尖完全脱离了她的右手。 “大家好,我叫钟宁远,以后..会和你们一起上课。”钟宁远挺直了背,单独露出来的右眼俯视着教室中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停顿在了穿着白衬衫的安宸珏身上,几不可见的笑了笑,就停住了介绍。 王严婧知道这个学生的不同之处,也记得校长和她说的情感障碍。也就不敢再逼他说下去,而且课程的时间也已经浪费了不少,没必要再继续耗着。 “那钟宁远同学就先坐在安宸珏旁边的空位上,阿宸对新同桌要好好照顾一下。”王严婧的语速有些快,她的眼睛瞟过课堂后黑板上挂着的钟表,又微微推搡着步伐缓慢的钟宁远到了安宸珏的旁边。 * “你叫阿宸?你好,我是阿远。”听着眼前钟宁远的话,不自觉的安宸珏想起了昨晚雨夜里,随着手机电流声传来的钟宇泽的笑声。 他说,“帮我做件事好不好?周一上课的时候,你会有一个新的同桌。而你的任务就是在中午的时候邀请他出去吃个午饭。这...应该不是很为难吧。毕竟,你是我这些年来,最得力的助手。” 眼前钟宁远的声音和钟宇泽重合,安宸珏一时间竟分不出彼此。 他静默的看了眼前笑着的钟宁远,终究一句话也未曾说,只是拿着圆珠笔在课本上记下王严婧语速极快的讲解的课程笔记。 倒是在安宸珏前面的宁潇时不时的回头看钟宁远一眼,还和不远处的萧嫘交换了一个眼神,看的萧嫘有些莫名其妙。 “不要回头,看题。”安宸珏的声音蓦然从身后响起,吓得宁潇颤了颤身子,手里旋转着的圆珠笔也顿了顿。最后还是迫于安宸珏此人的淫威,老老实实的坐回了原位,继续耐心听着王严婧极快语速讲解的他听不懂的课程习题。 分针的滴答声被王严婧的讲课声掩盖住,可宁潇还是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或者说从钟宁远踏进这间教室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声就没小过。 “钟宁远就是我说的那个在我家的钟氏集团太子爷,不过他怎么回来这里上学啊,还在同一个教室!甚至就在我的斜后角!这都高三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转个屁的学校啊!”钟宁远指腹握着笔,刷刷的在纸上写的飞快。 写完后,他挺直着背,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桌子底下的手却在把这张写了字的纸从笔记本上撕扯下来,撕扯的刺啦声被王严婧的讲课声淹没,又趁着无人发现,把纸折叠成矩形的小块。 用笔在纸块的背面写上:给萧嫘。然后就把双手背在背后,指尖捏着纸块丢在了安宸珏的桌角。 安宸珏其实一直都有看到宁潇的小动作,不过他只当做没看到。毕竟宁潇整日不听课,却总能找得到除了上课之外的事情干。 但当他看见上面写的:给萧嫘三字时,抬眸看了眼前的宁潇一眼。 少年的模样算是学校中出彩的,而且和他沉闷冷清的性子不同,是年少的女孩会偏爱的热烈阳光。 安宸珏一向不自信,是以当他决定做飞火的飞蛾时,就有必要将火附近燃烧的其他火焰甚至是飞蛾,一一掐灭和湮灭。 将纸条打开,落在安宸珏眼里的便只有:钟氏集团这四个字。 眼前似乎又是穿着白衣的钟宇泽和他手里带着血色的镊子,他轻而易举的在青蛙被摊开的一众器官里用镊子夹出肺部,看着成形的器官,他说,“阿宸,其实你知道吗?看似如日中天的钟氏集团,都说他们是靠木材生意发家的,可只有我知道,他们..是靠这些发家的。” 他摇了摇被镊子夹着的肺部,粘带的血液飞溅到镊子的顶端和白色的橡胶手套上,红的刺目。 钟宇泽不可能轻易的知道钟氏集团隐瞒了几十年的机密,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秘密,是原本的机密守护者告诉他的,也就是钟氏集团的现任掌舵人,或者是...下一代。 也就是,钟明泊或者他身边的钟宁远。 * 长辈 * 安宸珏眉梢微皱,他总觉得再次见到钟宇泽之后,好像事态开始逐渐的失控。大概就是墨菲定律,他越不想去接触,越想埋葬在内心深处的人和事,都在慢慢的浮出记忆,慢慢的吞噬掉他重新建造的记忆,让他再次成为那个被奶奶称呼的“怪物”。 “他不是我安家的孙子,他是个怪物!”他抱着猫,直立在楼梯的旋转角,看到奶奶指着他,满脸泪痕的控诉。 他小时候不愿意开口说话,所以他是怪物。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奶奶的控诉和日复一日的明示暗示中,他原本认为自己是正常人的意识开始摇摆,渐渐的,他变的阴郁,他甚至按照奶奶的意愿,把他从出生起就抱在怀里的猫送走,他开始认为,他不正常,他是个怪物。 就像奶奶一直控诉的那样,他是怪物。而怪物是离群索居的,是没有朋友的。哪怕是只猫,也不行。 直到他离开那个地方,在这里,他发现自己不是怪物,也可以有朋友。他只是一个在奶奶面前被贴上怪物标签的正常人。 * “王老师,我来看看阿远。”就在安宸珏沉溺在过往的回忆中时,一道声音破开回忆,把割裂的现实和回忆重新勾连。 “是你?”安宸珏看着那个头发花白带着金框眼镜的女人,她的长相和他记忆中的长相一般无二,只是更加苍老,声音也开始浑浊嘶哑。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老师,我们阿远可不能和这样的怪物在一起。”黎成婉目光触及到教室里直挺坐着的安宸珏身上,眯眼看着他的指尖搭在钟宁远肩膀,十分不悦的对王严婧训斥起来。 说着就冲到安宸珏面前,高扬起手掌,想要给他一巴掌,就如同多年前她一直做得那样,让他认识到自己的身份,规矩一点,离阿远远一点。 可她还未能挥下手,就被王严婧制住了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轻微痛意让她将视线从安宸珏的身上移开,回头看向王严婧,刚要再说些什么,回应她的是手腕更加灼热的痛意和对方冷静沉稳的警告眼神。 黎成婉颐指气使惯了,忘了现在是在学校,并是在她的私人公馆。 眼前的人是老师,不是她使唤惯了的保姆司机。 “黎女士,请您注意言辞。我们让您进来探视也是因为一些特殊的情况,您张口闭口的说辞,我可以理解为是对我学生的人格侮辱。”王严婧说着,渐渐松开黎成婉的手腕,并做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人格侮辱?王老师,人格侮辱的前提是对人。”黎成婉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又看了一眼不作言语的安宸珏,随后便跟在王严婧身后离开了教室。 她看向安宸珏的那一眼,充满了厌恶和..轻蔑。 似乎在说,“像人一样活着?你..也配?” “是我叫她来的。可算看见你脸上除了板着脸之外,别的表情了。有趣。”钟宁远说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眼前安宸珏的眉眼,笑得人畜无害。 * 温度 * “本来是想等到生日会的时候才让你发现她的存在的。但是我突然觉得在你熟悉的地方见到故人,会让你更意外,也更...好。”钟宁远笑着,指尖旋转着圆珠笔的笔身。 就如同安宸珏之前旋的那样,在食指的指节中旋转。 只是安宸珏并没有像钟宁远构想的那样气愤难当或是冷眼相向。 他只是很安静的坐在座位上,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那样安静的坐着。 “无聊。”安宸珏丢下这样一句话,便再也没有说过话,只是认真的看着黑板上老师们的描绘,一笔笔的记下该写的笔记。 对于钟宁远这样的人,安宸珏的处理方式向来只有一个,那就是无视。 当做不存在这种解决方法,对于一个以各种方式寻求目光的人来说,是最有效的制裁手段。 似乎是制裁的有效,钟宁远闭上了他的嘴,一整天都安静的如同不存在一样。 傍晚的灯光亮起,萧嫘亦步亦趋的跟在推着单车出校门的安宸珏身后,手指不停的交织。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于家里的事情,安宸珏向来是一句话都不提。 她大概可以知道他的家庭并不幸福。 今天那个突然出现的老奶奶,她直觉的觉得安宸珏与她的关系不简单。而那个奶奶张口闭口的“怪物”说辞,更让萧嫘心中如刀绞。 她想开口,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是我奶奶。”安宸珏推着单车的手一顿,单车前行的轱辘停了下来。 树上被风吹落的花瓣在地上被单车前行的惯性碾过,淡粉的颜色被发黑的色彩掩盖,黏糊糊的细胞液粘连了一地。 “因为我从小不爱说话,他说我是怪物,在我三岁的时候把我赶出了家。雨里我没有地方去,只能去找我父亲...”安宸珏说着话,似乎眼前又浮现了当年的场景。 * “你滚,我们安家没有你这样的人!我不会承认你的!”他被狼狈的锁在大门外,雨很大,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遍的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父亲打电话。 电话没有被接起,他打了一遍又一遍,知道电话卡里没有了余额,他才停止了拨号的动作,最后坐在电话亭里看着眼前的雨打在电话亭透明的玻璃上,直到天明,直到他看见了安云泓的助理。 * 安宸珏握着单车的手紧了紧,他忽然有些不敢回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身后的人,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萧嫘说,说他曾经痛苦的童年,说他...曾经承认自己是怪物的身份,他是个不正常的人。 “阿宸,你只是不爱说话,这是你的性格,不是你被批判的理由。”萧嫘从后环住少年的腰,侧身靠在他的后背上,不再言语。 身后传来的温度,让安宸珏逐渐觉得安心。 人类的温度,动物的温度,是可以传播的。一点点的温度传播中,是有人陪伴,有人了解,让人沉迷的陪伴的爱。 “那个阿宸..你没事吧。”当安宸珏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便传来了宁潇的声音。 宁潇看着眼前两个人的动作,不自在的咳了咳。 萧嫘脸也瞬间的涨红,桎梏少年的手松开,只是少年回握住手,让她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 合格 * “我没事。”安宸珏把萧嫘往身边拉了拉,但是握着车把的手仍旧在悄悄使力,心里更是将钟宇泽和钟宁远狠狠的写上了一笔关于仇恨的记录。 “我的弱点是过去,钟宇泽的弱点..是未来。钟宇泽,来日方长。”安宸珏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只是对于钟宇泽这样的人,只能图图徐之,如果突然一击,只会让他更加防范。 更何况钟宁远的出现,更让他意识到,除了钟宁远之外,他身边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曾受过钟宇泽的教导。 而且,钟宇泽这样的贸然出击倒同时也是让他出了一口气。 毕竟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才是最可怕的等待。 第一道惊雷打响,那之后的****就是可以预见的风暴。可以确定的战争比不确定的和平,更让人胆战心惊。 “钟宁远他...他当时有随口问过我,认不认识你。”宁潇的声音隐藏在树荫里,眉眼明灭,“不过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在套我话,还会转学到我们学校我们班。”他双手用力的摇摆,头也跟着左右晃动,竭尽全力的想要表示出自己的不知情。 “我要是知道他和你有过节,我肯定不会告诉他的啊!阿宸..对..对不起。”宁潇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更是小到连草中的虫鸣都要比他声音大。 “我说了,没什么。你家里和钟氏集团有牵扯,想要摆脱他也不太可能。更何况,他想要知道的东西,怎么都能知道。”安宸珏看向宁潇,话说的温和。 这件事宁潇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他看的清楚,责任也分得清楚,错不在宁潇,而在钟宁远和他身后的钟宇泽。 “但阿宸,这件事情我还有错。我带阿嫘和你去吃顿好的吧。学校附近的川菜馆,他家的麻婆豆腐做的最好了!我带你们去吃,就当我赔罪了,怎么样?”宁潇朝着安宸珏走了几步,走出了两侧树的种植范围,也走出了种树范围内的树荫。 他一双眼在阳光下,是普通却极亮的深棕色。 “好。那阿嫘要多吃,我们才能不亏。”安宸珏握着萧嫘的手捏了捏,眼中倒映着萧嫘的笑,好像给他的眼里也多了点真实的笑。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萧嫘冲着宁潇摆了个鬼脸,回应她的是宁潇摆出的另一个更夸张的鬼脸,和安宸珏下意识摸到她头上的温和动作。 朋友、恋人。 这两个本来应该在安宸珏人生计划中用红笔被圈出,然后被重点规避的词汇,第一次开始有了完整的诠释。 从书本上的定义到现实中的诠释,这一刻,安宸珏等了十年。 而在以后的人生里,他将不会再等待,他会从等待变成诠释,成为他们心中对朋友、对恋人的定义。 做一个合格的恋人,一个合格的朋友,以及一个合格的..正常人。 * 火灾 * “来,他家的麻婆豆腐最好吃了!”宁潇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豆腐放到安宸珏面前的小瓷盘上,青白色的瓷盘上放着被红色浸染的白色豆腐,看着就已经很赏心悦目。 安宸珏本来并没有多少的吃饭欲望,被这种赏心悦目的景色给激发出了点。 “钟宁远是什么时候住到你家的?”安宸珏把豆腐盖在米饭上,红白两色在瓷碗里将相辉映,他问着对面的宁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也就是前几天。说是什么想要在这里修养一段时间。我家你也知道的,仰人鼻息,毕竟要和钟家做生意,所以就只能...”宁潇的话还没说话,便被外面吵吵嚷嚷的声响给打断了。 从窗户外飘进的空气中充满了火燃烧后的呛鼻气味,不远处的地方,火光冲天。 “糟了,这是哪里着火了?”宁潇看着外面不远处的红光,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抖,指着那片火光,说的颤颤巍巍。 “那是..市心理研究所?”安宸珏打开门,只看到成群乌泱泱的人在街道上跑来跑去,消防车也正在努力朝着火灾方向开去。 * “市心理研究所?表姐!阿宸,我表姐在那里执行公务!”萧嫘说着,只觉得嗡的一声,她失去了思考,只能下意识的握着安宸珏的衣角,只能一句又一句的重复着那句去看表姐的话。 “别慌,消防已经去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安宸珏回抱着眼前的阿嫘,看着外面通天的火光和风卷起的冲天黑烟。 其实他骗了阿嫘,这样大的火,怕是不会有人能逃出来。 只是心理研究所一直都被看护的很好,春夏本来就是火灾高发期,所以消防设备也准备的很齐全,按理说不该会有这么大的火。 如果不是天灾,那就只能是..人祸。 “我先去看看,你在这等着。”安宸珏终于还是不忍看着萧嫘如此伤心,也想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更想清楚这场火是不是会和钟宇泽有什么牵连,想知道阿嫘的表姐到底..是生是死。 他拉开萧嫘拉着自己的手,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后颈,对她说着。 “宁潇,拜托你了,好好照顾她。”安宸珏说着,便穿起黑色的大衣走出门,极快的就融入到了夜色里。 “阿嫘,会没事的,你表姐那么聪明,再说了,她可是一把散打的一把好手,不会..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宁潇看着冲天的火光,低声安慰。 “不,我也要去。即使表姐真的..我也要亲眼看着。”萧嫘说着,也穿上衣服出了门,手上不停的播着已经被机械的女声回复的“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sorry.....” * 安宸珏看着眼前的浓烟,和一个个被担架抬出来的人,极力忍住想要呕吐的想法,辨别着是否有萧嫘表姐吴柚的身影。 吴柚和萧嫘虽是表亲,但极为亲近,说是亲姐妹也不足为过。 只是吴柚是警察,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她很少会出现在萧家,不过安宸珏对于这个不常出现的人,印象颇为深刻。 *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格外的瞧不上。 “呦,你小子又在我们萧家蹭吃蹭喝?我警告你,不要动我家阿嫘的心思,不然啊,我打你了?嗯?明白?”吴柚说话一直都是直来直去,总会让当年年纪还小的安宸珏产生一种:这个人很不好惹的感觉。 可她有的时候也极为细心,看他身上的伤口,会细致的拿着棉棒蘸了酒精替他擦洗伤口。阿嫘的那些清理伤口的办法也都是像她学的。 这样的一个人,不该在这里就不见了,鲜活的人,就该活在鲜活的世界。 人祸 他这样满目疮痍的人还在努力的存活,她不该..不该离开。 “咳咳,喂,你小子怎么在这儿?”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安宸珏骤然回头,看见的是吴柚沾满了灰尘的一张脸,她面目全黑,唯有一双眼,在夜里亮的发光。 她走路有些跛,只能把全身的重量右移,努力的靠在身旁穿着白色大褂的女人身上。尽管她要强,却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右边这个人形拐杖,她也是走不动的。 右边穿着白色大褂的女人应该是个医生,安宸珏透过刺眼的被消防人员立起来的光线,看到她胸前别针的名牌上写的名字:流歌。 恍然间安宸珏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熟悉,他好像看见过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模糊了样子的女人,旁边写的名字好像就是..流歌。 * “问你话呢?不过你在这儿的话,阿嫘是不是也在这附近?这里的爆炸挺危险的,你们还是先离开的好。别...”吴柚说着话,动作有些大,扯痛了伤口。一句话说的她龇牙咧嘴的,只能认命般的仍旧把身体的重心放在流歌的肩膀上。 “我没事,阿嫘也没事。倒是你..”安宸珏的话还没说完,医生和护士就已经抬着担架到了吴柚的面前,还没等吴柚自己跛着腿跳上去,就被流歌一下拦腰抱了起来。等她被安稳的放在担架上,被抬上了救护车,安静的在车内等候其余的伤员被抬上来,她才拘谨的和流歌道谢。 “不客气。”流歌说着话,冷情理性的语气,像是在和一个实验品对话。 可她的手里却找好了棉棒和消毒的酒精,棉棒浸透在消毒的酒精里,然后取出按压在了吴柚的伤口上。 吴柚龇牙咧嘴了会儿,等疼痛劲儿过去了,就接着拿出了长辈的姿态,对安宸珏嘱咐起来,“别告诉阿嫘我受伤了,别叫她担心。你们快高考了吧,好好上学。” “你这段时间不来看我们,不只是忙吧。怕牵连我们?”安宸珏看着吴柚有些苍白的脸,眼中映射着她关怀的眼神,更觉得这次的火灾不是偶然。 他忽然想起了就在刚才,吴柚说的话“这里的爆炸挺危险的。”这里的重点词汇是“爆炸”。一个心理研究所,怎么可能会有能造成这样强爆炸的物体呢?果然,是人祸。 而这场人祸的对象,也很有可能就是眼前的..吴柚。 “你聪明,我瞒不过你。可就像你说的,少牵连才是对你们的好。” * 幼稚 * 吴柚眉眼微垂,她看着担架的白色底上被染上的血色,浅淡的痛意又从左脚的脚腕处传来,她已经尽可能的不去看萧嫘,离她远一点,再更远一点,就是不想让这件事情牵扯到她。 她的家人,她关心的人,都不应该卷到这件事里来。已经发生过一次的灾厄,不能再重演... 她的眼前仿佛还是母亲笑的样子,她和父亲还在树荫下,父亲推着单车,她坐在车后座,对她笑。 “柚柚,好好活下去。就算没有我们..你也要生活..得好。”母亲指尖的血色勾连到她的衬衫上,血好像会发烫,透过衬衫烫进了她的肌肤,烧灼着她的内脏,内脏缠绕血管,让她的呼吸都几乎要停滞。 * “好,我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对阿嫘解释。”安宸珏把吴柚的神色收进眼底,再联系上她的职业,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但,有需要我的地方,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安宸珏的心底里一直有一个声音,这件事绝对和安氏或者说是和钟宇泽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钟宇泽正要开一家心理研究所,市心理研究所就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火灾。不是上天格外眷顾他钟宇泽,就是这场人祸与他脱不开关系。 更何况,安宸珏抬眸望向一片漆黑的角落。 角落里的一双眼,他再熟悉不过。像捕猎的狼一样的泛着血丝的眼睛,那样没有人情味的眼睛,看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既然要来现场再看一眼,这..肯定有他的一笔。”安宸珏分析着,回望那双眼。他的右手指尖逐渐向着中心蜷缩,手握成拳。 他对自己说,“不远了。证据,只要能拿到证据,不论是钟宇泽还是可能会站在他身后的安云泓,一个...都不会逃脱制裁。” * “好。”吴柚抬起了头,终于完全睁开眼睛,正眼看了一眼少年。 他的肩胛微薄,背却挺得极直,眉眼清冷,看向她的神态却不像是少年,更像是一个经历过风浪,甚至看透了人心的成年男人。 “阿嫘肯定能被他护的很好。”不知道怎么的,吴柚没来由的想到了阿嫘。有这样的少年相护,阿嫘的年少时光一定不会步她的后尘,不会千疮百孔,然后穷尽一生去弥补孔洞。 救护车很快的被开走,吴柚和救她出来的流歌一同被送到了隔了几条街外的市医院。 * “出来吧,他们都走了。”安宸珏将蜷缩的指尖松开,看着从黑暗中踱步而来的钟宇泽,眼底清冷。 他踱步的悠闲,仿佛这不是人声鼎沸的火灾现场,而是他花园里的石径小路,走两步就能碰到他精心设计放在院子中被摩擦的圆润的鹅卵石。 “我还以为你看不见我。”钟宇泽笑了笑,指尖推了推眼镜。 火还没有全被扑灭,燃烧过后浓烈的烧灼气味让人格外的不舒服,鼻腔里聚集了不少灰尘,在灰尘的作用下,让人涌起想打喷嚏的欲望。 “阿切。”钟宇泽打了一个喷嚏,慢条斯理的从裤子的兜里拿出一盒纸巾,撕开它的包装纸,拿出一张白巾,擦拭着不存在的水渍。 “你为什么要放火。”安宸珏看着忙来忙去的人群和那些抬着受伤人群出来的医护人员,气愤几乎要让他失去理智。 他质问着钟宇泽,手指绷紧。他控制着自己的暴力,控制着自己不将拳头打在眼前人的脸上,击碎他那虚伪的带笑眉眼。 “火,不是我放的。不过我来的早,在路边捡到了这个。”钟宇泽有些好笑的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即将炸毛的少年,他就像一只猫,弓起背想要袭击威慑猎物或对手,但殊不知它这样的样子在人类看来,只是可爱,幼稚的可爱。 * 打火机 “钥匙送到了,那我也先走了。阿宸,明天见。”钟宇泽看着少年清冷的一双眼,眼底笑意渐浓。 这样易怒的人才是安宸珏,理智这种东西,虽然看似强大,但只要找准一个点,稍稍使力,就能让它分崩离析。 见到安宸珏这样的态度,宁潇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个所谓的钟叔叔看起来和阿宸的关系,势如水火。他还那样信任的把钥匙给了对方,万一对方在阿宸的宝贝车库里做些什么事情... “阿宸,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们认识..”宁潇话还没有说完,就只看见少年一双眼,在灯火中映射着耀目的红,眼角的血丝被灯火掩盖,瞳孔无神的朝向他,看不出喜怒。 “我没事。以后,少和他来往,他不是好人。”安宸珏顿了顿,终究开口和宁潇说了一句话。 他自己心中也清楚,这件事本来就与宁潇没有什么关联,再者,钟宇泽伪装的出神入化,连向来比老狐狸还要狡猾三分的安云泓都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宁潇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又怎么能看得清他呢? * “吴柚姐也没事。我刚见过她了,她已经回去汇报任务了。”安宸珏理智逐渐回笼,指尖传来萧嫘的微颤,他知道阿嫘还在担心些什么。 不过,他有一件事他同样在意。 吴柚这次的行动轨迹藏得很深,如果不是萧嫘那一句喊,他也不知道她会在市心理研究所。所以,到底是谁告诉了阿嫘吴柚的轨迹,而他又是怎样手眼通天的在吴柚故布疑阵的各条踪迹里,准确的找到真正的这一条的呢? “你手里拿的是打火机?这打火机怎么...有点眼熟?”萧嫘看着少年手中的打火机,样式老旧,机身还有不少划痕,看来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见过?”安宸珏听到萧嫘问起这个打火机,眉眼间是少见的讶然。 他可没忘了钟宇泽的那句话,他说,“火,不是我放的。不过我来的早,在路边捡到了这个。”钟宇泽从来都不屑和他说谎,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个打火机就的确很有可能是这场火灾的源头。 “是。鹿鹿,你记得吗?就是我们之前去福利院见到的那个说话结巴的孩子..,他手里经常拿着玩儿的,就是这个打火机。”萧嫘说着,手指也在不停的比划,希冀少年可以通过她的比划,想起来些什么。 * 看着眼前人的比划,安宸珏有些好笑。他虽然不喜欢和人交往,但也不至于忘性也这样大。福利院的鹿鹿,他记得。 萧嫘和他告白,说喜欢他的那天,他们本来也是要去福利院看鹿鹿的。不过因为些事情,才耽搁下来。 那个孩子,很特别。他说话不顺畅,而且很爱..粘着阿嫘,像是牛皮糖,让人生烦。 “鹿鹿..喜欢..姐姐,不..哥哥。姐姐陪..不赔..哥哥。”那小子凭着一张还说得过去的眉眼,的确分了萧嫘不少的注意力。 不过福利院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的? 商人 没等到安宸珏问出口,身后就开来了一辆熟悉的车,车上走下来的是一身正是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的安云泓。 而他身后随着一起下车的拄着拐杖,左腿还在不住地颤抖的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是福利院的老院长—程风。 这两个人在一起出现,倒让安宸珏有些费解。 毕竟安云泓从来都只是一个看重利益得失的商人,他可不会骤然有什么好心,会想到再找不到注资就会奄奄一息濒于倒闭的福利院。 这背后一定有着他想不到的,利益驱使着他做出这个不像是他做的决策。 * “看来我们来晚了,他应该在医院。”安云泓看了一眼现场的灰烬,闻着烧焦物体的腐臭味道,皱了皱眉梢,便示意助手将程风请回车上。 这样的灰烬,显而易见,片刻前在还在这里的人的性命,只有两条可能。 一是和研究所一起燃烧成了灰,二就是被救护车救走,留下一条命。 如果是第一条,那他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结果,倒是第二条,或许还有转机。 而且这里的味道,确实让他不喜欢。 * 他正想上车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下街景,没想到却借着车灯的光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安云泓眯起眼,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年,轻声询问。 自然,他一如既往的没有得到眼前人的回应。 从那件事之后,安宸珏就如同掌握了和他相处的方式,从一开始的吵闹不停,到最后的缄默闭口,他在尝试用沉默作为枪械,逼他先一步投降。 “裴青,带阿宸回家。”裴青的身影在听到吩咐的下一秒出现,他长得高大,一双眼被墨镜遮挡,瞧不清神色。 对于还在学校,对社会没有多少认知的少年们看来,是足以震慑的威胁。 “阿宸啊....这..你认识?”宁潇咽了口因为恐惧而在口腔不断滋生的液体,又故作强势的护在安宸珏的面前,尽管他的肩胛已经在发抖,瞳孔也因为惧怕而放大,但他仍未放下提起的胳膊,似乎这是一场战争,而他的胳膊,则是最后一道抵挡炮火的城墙。 “他是我父亲。”安宸珏握着萧嫘的指尖力气稍稍加重,萧嫘感受到了少年的情绪变化,紧紧的回握住了他的指尖。 她透过宁潇的肩膀和裴青的身影,看了安云泓一眼,那个被安宸珏称之为父亲的人,威严,让人惧怕,看向阿宸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情。 她开始理解阿宸为什么不会让任何人进家门,又为什么是那样不愿与人相处的性格。大概这些都和眼前的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毕竟没有人可以在强压下仍旧如同太阳一样,永远温暖,永远..不会黑暗。 * 心思 “你真的是阿宸的...父亲?”宁潇大着胆子和眼前人对视。他的身高在一众少年中算是拔高的,只是面对安云泓这样的成年男人,在身量上他也的确不占任何优势。 可他仍旧岿然不动,纵然他耳边轰隆隆响着自己的心跳声,但他仍未松动已经有些酸涩的,挡在安宸珏和萧嫘面前的胳膊。 “阿宸,你有一个好朋友。”安云泓几步上前,隔着宁潇的胳膊,指尖按上了安宸珏的肩胛处,只稍稍用力,就将他从宁潇的身后扯到了身前。 “但是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没有被认证贴上标签的东西,都是残次品。”安云泓透过镜片看着安宸珏肖似他的眉眼间的倔强样子,只更让他心烦。 “他们是我的朋友,和..我爱的人。不是残次品,而且..人..也从来都不需要被认证,被贴上标签。”安宸珏心中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但他看着灯火中的安云泓,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他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不让萧嫘和宁潇因为这层关系被牵扯则是另一回事。 在没有万全的准备,在还没有在安氏站稳脚跟的他,在安云泓面前只是一只雏鸟。 是只要他扇动翅膀,微微展开尾羽,就能让他和身后的任何人,一起陷落万丈深渊的没有丝毫保护措施和反击能力的雏鸟。 * “他是我父亲。我们有些事情要谈,阿嫘你先回去。宁潇你也是。”安宸珏回头,只看到萧嫘那一双眼里,除了背景里那已经被扑灭的火,就只剩下了他。 可有些事情,他还不能说。 等到了可以说出口的那天,他一定会把他的情谊和纠结附耳,逐字逐句的告诉她。只是现在,他不能。 深渊里桎梏他一人就够了,他没必要将她拉进来。 “宁潇,你送阿嫘回去。”安宸珏能再说的,大概也就这么多了。 “好。”宁潇答应的很慎重,他一直知道安宸珏家中不简单,但也并不知道他的父亲竟然会是这样的人物。 之前他就一直觉得眼前人眼熟,直到刚才,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正是爸爸经常挂在嘴里的上流人士,是被无数下层管理者众星拱月的安氏集团管理者,安云泓。 宁潇看了一眼安宸珏,眼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 上车后,坐在后车座的安宸珏冷眼看着安云泓让裴青把行动不便的老院长程风塞进了区域稍有些狭小的车前座。 “咳咳,沉沉原来是安总的儿子啊,怪不得,父子两个都是一样的慈悲心肠。” 程风说着,笑起来,只是因为苍老而起了褶皱的脸被肌肉拉扯后,没有形成他想象中的慈祥面容,反而在一双生了褶皱但带着讨好眼神的无神双眼的衬托下,更显得突兀和别有用心。 “裴青,打电话问问,市中心医院里有没有一个叫鹿鹿的男孩。”安云泓并没有理会程风讨好的笑和可笑没有任何营养的恭维话,只吩咐裴青早些找到人。 安宸珏冷眼看着安云泓难得的尽职尽责的样子,不由得想到了一个方法。 即使他不愿意承认,安云泓的势力的确是要强于他的。要调查这起火灾起火的原因,他势单力薄,但是如果加上安云泓的势力,调查的形势可就大不一样了。 “帮安云泓找到人,或许就能更快的找到爆炸的真相。”安宸珏想着,目光从车窗外的灯火移到了安云泓的肩头。 他的肩颈生的很好,自安宸珏懂事起,眼前这个男人的肩颈就未曾弯过一次。 他以往想的都是如何离开安云泓,可现在他觉得他要做的或许不是离开,而是合理的使用。都说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以更快的摘到果实。 安云泓的肩颈可是一向直挺,且高。 于是他赶在裴青打开手机按键之前,出了声:“裴青应该问的不是名字,而是身形。应该问有没有一个被爆炸伤的很深的男孩,身上穿着条纹衬衫和格子裤。” “条纹衬衫和格子裤?沉沉是怎么知道的他会穿什么的?”透过车内的光影,安云泓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着安宸珏,看着那个和自己相似也和她相似的眉眼。 “我在福利院见过他。他如果出门一定会穿这个,因为他只有这一身可以穿出门的衣服。”安宸珏觉得似乎从来没有离着父亲这样近过。 这样的距离竟然让他有些恐慌,让他想到了母亲还在的那段...他还在任何人眼里都属于正常人的时光。 * “是吗?真是这样的话,程院长怎么会不知道呢?”安云泓的脊背放松,有些闲适的靠在车后座的靠背上,双腿交叠,看着眼前那个苍老的背影。 “啊对!这个鹿鹿啊,他..他失踪之前应该就是穿着这个的!”程风似乎被人说中了心事,眼神慌乱闪躲,握着拐杖的手也颤抖起来。 “裴青,按照沉沉的话去问。”安云泓对程风不感兴趣,也对他的解释毫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这个叫鹿鹿的人,是死还是活。 而且最好,是活的。 * 安宸珏因为程风的话,眼神从安云泓的肩头,落到了前方,落到了那个手脚因为区域太小而被迫蜷缩,一只手不停的低头擦着脸上的汗,但神情仍然一脸谄媚的程风身上。 程风对福利院的一个不大不小、没有任何背景的孩子如此上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能解释通他行为的原因也应当只有一个:攀上安云泓。 所以,不论那个叫鹿鹿的孩子能否找到,对于程风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因为他在乎的,只是安云泓这颗大树是不是能够长久的自愿的给他乘凉。 “这车上,可真是各有心思。”安宸珏笑了笑,心中下了定义。 他的眼神落到窗外,想看一眼窗外的灯火,却发现车内灯光的映射下,车窗上隐约显示的除了车外的灯火还有安云泓的倒影。 * 发现 * 就好像他无论再向往什么灯火,都会沉浸在安云泓的阴影中,终其一生都不会也不能走出来。 “安总,人问到了。就在市中心医院,就是烧伤严重了点,可能...需要整容。”裴青断掉通话界面,回头看着安云泓一张无悲无喜的眉眼,有些忐忑的说出口。 “活着就好。”安云泓吐字清晰也毫无感情,他只需要知道叫“鹿鹿”这个名字的人活着就好,别的,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让安宸珏有些作呕,酒精味道穿过鼻腔进入大脑,总会唤醒那些他决心忘记的场景。 会让他想起雨天的潮湿气味和消毒的酒精气息,和那些蜷缩在玻璃瓶子里被钟宇泽标注上实验代号01、02的实验品。 还有被酒精消毒过的刀划过实验品肌肉表层的声音。 “咳咳咳。可真疼啊。”同房病人的轻咳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回。 他看向那个躺在病床上的鹿鹿,他一张还算是不错的眉眼被火烧灼,只剩下凹凸不平的伤疤,那双总会带着笑的双眼被白色纱布裹住,看不到一丝轮廓。 而那位声称对他非常在意的程风院长,早就哭的不省人事,一双腿在拐杖的支撑下仍旧颤抖个不停,手里的手帕也被泪水浸湿,滴答滴答的在地面上落着擦不尽的水渍。 安宸珏随手拿起护士放在窗台的一只圆珠笔,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旋转起来,好整以暇的看着程风的表演。 “如果他能把眼底虚伪的担心再收一收的话,或许可以伪装的更像。”安宸珏心里想着,眼神落在程风微红的眼圈上,忽然想笑。 如果程风对鹿鹿真的在意的话,他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哭而是问。 问医生烧伤的情况,问人还能不能醒过来,要怎么救。 就算的确会难过的哭那也是在问的基础上的哭,而不是哭丧一样的表演,演一场没加丝毫情感的闹剧。 * 相比程风,安云泓则是格外的安静。 他看着病床上人的眼神,和看一个陈列在橱窗玻璃里的玩具没什么不同。 橱窗玻璃里陈列的玩具会在不显眼的地方扣上商标和标价,但眼前人的商标是他的身份,他的标价....也是透明的,甚至还会随着对方的价码而上下滚动。 “裴青给他转个特护病房。”安云泓手握在病床的栏杆上,看着眼前这个被他标上标价和商标的人,决定再多付出一点。 “既然人找到了,程院长也可以回去了。”安云泓话说的无情,他并没有送这位德高望重且身体虚弱的老院长回去的意思。 没有价值的人就像是不被需要的机器,是没有检修和在付出的必要的。 “好....那给福利院注资的事情...”程风红着眼圈,一双手都拄在拐杖上,把重心前移,对着安云泓,看向他的一双眼精明的发亮。 “答应你的,不会少。明天下午,裴青会找你签合同。”听到安云泓的肯定回答,程风激动的忘乎所以,连连把拐杖敲打在地上发出碰碰的响声。 他在极力掩饰,但生理上的潜意识反应,是他不能阻止的。 他的脸部肌肉并没有如他所愿的镇定,即使他极力的想保持平静,但肌肉不懂他的想法,仍旧下意识的表现他的性情,拉扯起已经没有支撑而下垂的肉,做出笑的弧度。 “诶诶好,那我就先回去了,院里还有很多事情呢。”他想走,但病床上的人没有如他所愿的咳嗽出声,彻底阻隔了他要走出病房的脚步。 “火...火...火机....我的..打火机。”病床上的鹿鹿挣扎起来,双手不住的在做出推的动作。一旁的护士赶紧上前按住躁动的他,一阵镇定剂打下去,他再度恢复了镇静,睡的安详。 安宸珏在听到那句打火机的时候,转笔的手停顿。 果然,阿嫘说的没有错,烧掉一半的打火机的确是鹿鹿的。 “但是..”安宸珏侧身靠近鹿鹿的病床,近距离下鹿鹿脸上的痕迹显得更加明显,也更加可怖。 他看着鹿鹿那几乎被毁了的半张脸,余光看着护士在病历表上写上的字:重度爆炸伤... “重度爆炸伤,那就说明..爆炸当时,他就在现场,还是近距离的在现场。这次火灾,果真和他有关系。”安宸珏想着,几乎还能看到眼前孩子当时明媚笑容的样子。 他是不喜欢鹿鹿对萧嫘的粘人程度,但也绝不代表他对鹿鹿是厌恶的。 他知道他心思深沉,却没想到,这样一场火灾,竟然真的可能和他有关联。 火烧的不只是市心理研究所的资料和机器,更是在里面工作的医生、护士和那些已经神志不清不能理解逃跑行为的病人。 * 好奇 “裴青在这里守着,我回公司一趟。”安云泓探究的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床上的少年,左手习惯性的想要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但又被他放了回去。 他对电子产品的信用,从那件事之后,就再也不存在了。 只是习惯这个东西并不好改变,就像他虽然不信任手机的通话保障,但还是的会想要去用手机交流。 “沉沉,你和我一起去。”听到安云泓的话,安宸珏有片刻的讶然。 他以为以他对安云泓的了解,大概只会让裴青把自己送回家,不可能亲自带着他走动。更可况,他明显有很重要的事情处理。 一个不信任电子产品,不信任身边人的商人,怎么会突然有了兴趣,带着他一同参与重要决策。 安宸珏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肩胛仍旧宽厚,脊背挺得很直,眉眼和十年前看着好像没有任何变化。 可自从妈妈去世,他和他就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直到眼前这个人把他送到钟宇泽的疗养院,这个父亲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直到他从疗养院回来,他关心最多的,是他的学业和身边结交朋友的价值。 安云泓一直都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但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合格的父亲。 “好啊。”安宸珏面无表情的看向眼前人镜片下的双眼,那双眼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幼年时期的梦中,梦里父亲是他的英雄,会笑着和他读书玩闹,会把他带离对他来说是囚牢的安家大宅和对他冷眼相看的奶奶。 可梦只是梦,是人逃离现实世界的避难所。 避难所不能待上一辈子,它的墙壁也不是铜墙铁壁,无懈可击。 安宸珏永远记得他在楼梯转角处抱着熊仔时,奶奶看他的眼神,和她嘴里的话,“你是怪物,祸害。是和你爸爸一样的..怪物。” 从那个时候起,他的避难所的墙皮开始脱落,墙壁逐渐瓦解成一片废墟。 直到他开始熟悉黑暗,开始习惯日常性的失眠。 * “我以为你会拒绝。”眼前人的眉眼带笑,可眼神是冷的。看着他的一双眼,理智的可怕。 “今天的你很奇怪。会叫我沉沉,会对我好。所以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安宸珏一字一句的说着,被光影折射倒映在安云泓镜片上的眉眼神态几乎和安云泓如出一辙。 他接着说,“你不会简单的告诉我,所以我会根据你的行为,探索出来原因。” 眼前的人听到这些话,好像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安宸珏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安云泓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他很用力,密密麻麻的疼痛感从手腕传向了整个胳膊。 “沉沉,我知道你很好奇。但是很快,你就知道为什么了。而且你会很满意这个答案。”安云泓笑了笑,拉着他就回到了车上。 只留下裴青继续兢兢业业的在医院做着安云泓留下来的任务。 * 选择 * 车窗外的灯火点点像是星光,安宸珏伸出手想要触碰,但车速让景物不断加速后退,他只能触碰到车窗冰冷的钢化玻璃。 安云泓开着车,对方念着调查报告的声音从耳蜗里嵌着的蓝牙耳机传到他的耳间。他安静的听着那个略微带着电流声的声音从宁潇的身份念到了萧嫘。 他忽然笑了下,通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座侧着身子看着外面灯火的安宸珏。 少年的眉眼肖似他,眼睛却更像她。 每当钟宇泽提出那个计划的时候,他总不想再看阿宸的眼睛。因为他怕自己还会有恻隐之心,更怕自己的恻隐之心最终会害了他。 可这次的火灾告诉他,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必须要早做决断,实行钟宇泽说的那个计划。 * “那个女孩,叫萧嫘?”当听到安云泓的声音完整的叫出萧嫘的名字,安宸珏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他把目光收回来,通过后视镜看着安云泓的那双眼,清清冷冷的视线不像是在看一个人,不像是在看一个父亲,就像是在看街边偶然过路擦肩而过的一个陌生人。 “他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也是。她有个书香门第的好身世。”安宸珏摩挲着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但不发一词的等着听安云泓的后话。 “可是沉沉,你会害了她的。你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爱人。”安云泓把车停在街边,看着街上片片灯火的车水马龙,又抬眼从后视镜里望向车后座的安宸珏,之间悄悄的打开了钟宇泽之前递给他的香氛。 “沉沉,你应该最清楚你自己的想法。你已经开始变得暴躁易怒,第一次发脾气之后是无尽的怒火。一旦你习惯找到心情的发泄口,那这个口子就不会闭上。它只会越开越大,越开越大,直到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为止。”安云泓的神情怔忪,眉眼间是难得的温和。 此刻的他像是放弃了一切盔甲的孤狼,耐心的教导他的学会披上羊皮,并且耽于成为一只羊的狼崽,放弃成为羊的可能,再度认知清楚自己的身份,露出獠牙和一身皮毛。 * 安宸珏听着安云泓的话,只觉得气血上涌,他怎么会害了萧嫘?他明明已经是一个正常人了,是安云泓的干涉和钟宇泽的出现才让他越来越不像正常的他。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当初那样,对我不闻不问呢?你就不能永远的安心当一个透明人吗?爸爸。”安宸珏的指尖聚拢到手心握成拳,他压抑着心中的气愤不满,隐忍的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的父亲,为什么就不能让他成为一个正常人。 为什么,要这样笃定他一定会害了他的爱人,他的朋友? “我不放心,沉沉。因为,我曾经也做过和你一样的选择,然后...我的一生都在追悔莫及那个选择。”安云泓说着,看着眼前的香薰,眉梢微皱,神色悲冷。 “你....”安宸珏正想说这些什么反驳,就被鼻腔里逡巡的气味刺激的打了一个喷嚏。思维逐渐混乱,眼前的视线模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微亮的车灯,和安云泓把他的身体放倒在车后座,然后给他盖上的一小截被子。 “睡吧,沉沉。”安云泓看了眼已经熟睡,失去了意识的安宸珏,手指顿了顿,还是掏出了兜里的手机,拨通了那个通话了多次的号码。 “计划..开始吧。”他的声音冷清,像是在说什么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本来想延后三年,但是沉沉...你陷得太深了。萧嫘和宁潇只会让你越陷越深,最后和我一样,痛苦。”安云泓指尖拨了拨安宸珏的头发,露出了他的微白的额头。 额头....安云泓似乎还记得他第一次触碰安宸珏额头的时候,那天下着雨,他抱着被妻子裹得严实小小一只的安宸珏,笑他的额头宽厚。 “他的额头好像很长很宽啊。”小孩子的额头触碰起来并不像成年人一样硬邦邦的,反而很软,像是海绵块一样软。 “这叫天庭饱满,是好兆头!”她眉眼微弯,从他手里抱回儿子,神情里全是对他的爱。 安云泓对安宸珏也是爱的,只不过他的想法总会和儿子背道而驰。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儿子做出第二个选择的机会了。 他会亲自帮他做好决定,然后彻底的贯彻实行。 * 相册 * “你决定好了?当初不是说三年后吗?这么快,你就决定好了?”钟宇泽的声音穿进耳蜗,安宸珏想抬眼看看眼前人,但不论他怎么用力,眼皮就像是和下眼睫凝固起来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眼前的黑暗让他心情有些烦躁,他想要伸手触碰眼睛,却发现手指根本用不上力。无力感就像是被鬼压床一样,充斥全身。 除了清醒的意识,全身的感官都成了没有电流通过的机械一样,不能操控,一动不动。 “嗯。我不想他重复我的路。我的儿子就算不是孤狼,也不应该变成一头任人宰杀的羊。”安宸珏感受到额间的触碰,下意识的想要躲开,但身体早就不受控制,他只能任由安云泓的触碰。 就像他小时候一样,没有任何逃脱或是抵抗的能力,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安云泓一步步的走向自己,说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说,“安家人都是疯子,我以为你会不同。可我没有逃过,你也是一样的。” 他说,“我不需要爱人,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亲人。” 他说,“你还记得吗?奶奶..那个你称呼叫做奶奶的人就很清楚这一点。她不光不认你,也从未认过我。如果我没有娶了她宝贝了一辈子的养女的话,她大概这一辈子都不会想要见到我。” 噩梦,安宸珏想,他一定是做了一个噩梦。 他明明只是想来看看安云泓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想通过安云泓的势力查找到火灾背后的那个人,然后好好护着他的萧嫘,怎么就做了这样一个噩梦呢? * 在安宸珏内心反复咀嚼过往回忆的时候,安云泓已经和钟宇泽达成了协议。 “他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爱人。”安云泓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安静的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 他那一双永远都叛逆的眼没有睁开,那张极少回应他的唇也紧紧闭着,安静的像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 不同的是,当初的阿宸只是一个需要蜷缩在他人怀抱里,没有奶水就会枯竭的弱小生命,而现在的阿宸会反抗会冷暴力,学会了一切和他作对的招术。 他本来不介意这些,甚至可以接受阿宸永远这样下去,像她期待的生命一样,普普通通的过完一生。 “你当初联系我,就是因为你发现了这个?”钟宇泽笑了笑,指尖握住那个被安云泓放在显眼位置的相册。 相册里是安宸珏和萧嫘。 背景是欢乐喧嚣的游乐场,行人匆匆。 大概年少的人总是喜欢依偎在一起,萧嫘靠着安宸珏的肩胛,笑的开怀。 她在看镜头,而她身旁的少年在看她。 一贯不喜欢笑,不喜欢把感情外放的安宸珏,眼里是浓烈的化不开的笑意。 他人用眼睛捕捉不到的情感被镜头如实的记录了下来,然后封存。 * 救赎 安云泓看着那张被钟宇泽指向的相册,有片刻的恍惚。 当年,他和她也是这样的。 他不喜欢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爱用电子产品,不合群,在这个高速发展的社会里像是一个禹禹独行的怪物。 是她教他怎么去聊天,教他如何在人多的地方也安静的待着。 他们一起去了他从录音机和母亲会看的无聊的电视剧里看到的人来人往的游乐园。 她牵着他的手,他第一次觉得人之间的温度是可以从指尖相互传递的。 他们一起笑,一起拍了合照,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还是离开了他,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这个...在他眼里逐渐变得有趣的世界。 “是因为,不想让阿宸重蹈覆辙?”钟宇泽看着眼前的安云泓难得的失神模样,自然联想到了那个女人。 阿宸和她长得..实在很像。尤其是一双眼,明亮充满笑意的时候最像。 “他曾经去过你的研究所,他回来的那段时间,像我,不像她。”安云泓的目光从相册挪到了床上的少年身上。 他有一双肖似他的轮廓和像她的眼。 “我不想他和我一样,得到了再失去。我们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救赎。那只会成为毒药,让人上瘾,然后瓦解掉人的意志,成为一个废物。”安云泓其实是怕的,他怕安宸珏真的喜欢上相册里的萧嫘,然后再也离不开她。 “你说的,或许...很对。”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折射了一股光线到屋内,这道光线正好落在了钟宇泽的眼前。 也让他有些恍然,好像那道已经十多年没有出现的身影,又婷婷袅袅的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突然有了一种为自己活下去的奢望。 阳光落在眼里,让钟宇泽眼中罕见的多了点人情味,骤然间开始像一个普通的正常人一样,眼里带着对光的期望。 他伸手触碰那道光线,然后一步步的走到了窗户前,接着毫不留情的拉起了窗帘,遮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你说得对,他不需要什么爱人和朋友。那些,只会让他更弱,走上和你和..我..一样的路。”钟宇泽的指尖用力抓着窗帘粗糙的布,意识到失态后他松开力气,但还是在窗帘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指印。 “那个人太强了,单凭那些人是动摇不了他的。我们需要阿宸,需要一个最有用的..筹码。这样她也不算白死。”钟宇泽看着床上的安宸珏,拿出口袋里的怀表,按了一下。 怀表滴答的声音充满了房间。 * 熟悉的声音让分析着二人对话的安宸珏一惊,难以言喻的愤怒让他牙齿打颤。 “钟宇泽从宁潇那里骗到了钥匙,原来,是为了要拿出这块表。他还真是对我,非常了解..” 分别 * 那个表他从未带出过家门,他对它很在乎,可也不想时时看到它。 所以就只是把他放在不远处但也不常去的车库暗格里,他原以为这个怀表就要在暗格里永远不见天日,没想到被钟宇泽挖了出来。 这个表,他虽不算爱,但决不允许任何人亵渎。 因为它是他已经不记得长相的母亲留给他的。 只是没想到就算他好好的把表藏在私人车库里,还是被钟宇泽发现了猫腻。 * “这个表,怎么在你手里?”安云泓皱眉,看着被钟宇泽握在手里晃悠的怀表,神色多有不悦。 安云泓一向自负,总是运筹帷幄,所以对任何凭空出现的威胁或是不再意料之中的事情,都分外的排斥和厌恶。 钟宇泽拿着这块属于他妻子的钟表很不幸的就是最让安云泓厌恶的行为中的第二种。 “我在阿宸的车库里找到的。他..可不像表面这样,对自己的母亲毫不在意。”钟宇泽把病床边的台灯打开,昏黄的灯线折射在镜片上,显得他的眉眼竟比平日温和了几分。 “既然是这样,那他更会明白我为他的筹谋。”安云泓看了一眼在钟宇泽手里碍眼的怀表,握着安宸珏指尖的手更加用力,他相信,不论安宸珏现在如何恨他,只要过了这段日子,只要他真正的忘记了萧嫘,不再拥有弱点,他就会明白他的所思所想。 而被他握着的安宸珏,越听越觉得作呕。 安云泓是他的父亲,他可以给他一个对于未来的构想和选择,但绝不能强硬的将他的思想灌入,非要他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行。 “那是我的未来,属于安宸珏的未来。不是..安云泓的。”安宸珏想要抵抗,他拼尽全力的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就像是和眼睑彻底融合了起来,不论他多么的用力,都睁不开平常简单就能执行的睁眼操作。 “带他走吧。福利院和市心理研究所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那个孩子,我已经安排出国了,他永远都不会开口。至于萧嫘那便,我也会处理的。”安云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打开了病房的门。 当病房楼道外的喧闹声随着门开闯进屋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少年,算是最后的道别。 安云泓很清楚,这次作别,再见就是三年。 他三年后再见到的安宸珏,将会是一个全新的,没有弱点的安宸珏。 * 安宸珏分析着他们的对话,看来是市心理研究所的火灾,的确和钟宇泽二人有关系。不过,安云泓说的那个孩子是鹿鹿的话,他们又怎么会这样好心的去处理一个知道了所有谋划的炸弹呢? 他思考着,还想要从中发掘出什么全新的信息,但在一剂针药的推送中,逐渐失去了意识。 虽然他极力的阻止困意,极力的想要保持清醒。但生理上的反射,是人不能通过意志去瓦解的。他只能感觉困意逐渐占领意识,他脑中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眼前出现的是萧嫘拿着奶茶在他面前的笑。 游乐园里人来人往,可他就是一眼认出了萧嫘。 “那样的笑容,见过一次便永远都不会忘。我要是能看一辈子,该多好。”他想。 * 三年 * 三年后。 h大的校园景色很美,绿柳红墙,流水小桥。 美景配美人。 在长椅上坐着的萧嫘,看着手机上打来的连串手机号,指尖划到接听键,就听到了她熟悉的声音,以及他的急促的喘息声。 “喂,我在跑步,话会说不太清楚。”安宸珏打开蓝牙,他虽然在说话,腿下的步伐却没有停下一点,他抬眼看着墙上贴着的计划表,计划内容那一栏写着:跑步,并和萧嫘讲话。 “嗯,好的。我知道,其实你可以挑个别的时间给我打电话的,我..”萧嫘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听到对方回复,“没关系。我喜欢。” 这三年,他们没有见过面,只能通过偶尔的电话来互相联系。 萧嫘觉得安宸珏有些地方变了,可她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变了。她只能把心底的不安全感归结为她和他许久都没有见面的事实上。 “阿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宁潇还有鹿鹿都很想你。”萧嫘鼓起勇气说出了三年里她最想说出来的话,她的指尖在牛仔裤的缝隙上来回摩挲,缝隙里裸露出来的肌肤被力道揉搓的发红,甚至还有轻微的痛意。 只是萧嫘的注意力全放在对方的回话上,这些零星的痛意分不开她的一分注意力。 “嗯,我后天的飞机,回去。”安宸珏看着钟宇泽发来的信息,面无表情的照着信息里的内容有感情的重复。 “真的吗?”他耳边是对方格外欣喜的语气,脑子里有些片段几乎要重合,会偶尔出现在他梦里的女人似乎在具象化。 只是当碎片即将拼成的刹那,所有的片段却消失不见。 那个想象中的女人重新变为了不确定的一团黑影。 除了她是一个女人,在安宸珏的记忆里就再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女人的注释。 “嗯,真的。”安宸珏回复着消息,眼里是压抑已久的烦躁和不安。 他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但又像是嗜毒一样,对这种感觉,或者是他脑子里关于那个女人的片段痴迷。 * “我必须回去吗?”安宸珏听见开门声,对着门里走进的人询问着。 “是啊,阿宸你要回去。你父亲的计划,需要你和我回去。”钟宇泽停住脚步,看着眼前的少年,明明他的眉眼没有较大的变化,甚至比三年前要更出色,但他就是觉得安宸珏比之前看起来顺眼了许多,这样的他,才更符合计划中的最完美的实验品的样子。 “调整好时间,我今天会出去见一个人,我们后天上午准时出发去机场。”钟宇泽低头看了看表,边向门口走,边嘱托着安宸珏。 “好。”在得到了安宸珏回复之后,钟宇泽才起身离开。 在钟宇泽走后,安宸珏调整了跑步机的速度,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有些快,他觉得他需要调节,需要给自己加速的心脏跳动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运动,就是最合适的理由。 汗水从眉头落下,他模糊了视线,眼前朦胧中出现了一个女孩,她怀里抱着一直黑白相间的英短,叫他,“阿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葡萄都在等你。” “我大概需要休息。竟然都开始出现幻觉了。”安宸珏按下停止键,取了毛巾擦汗,当汗水擦净,想要把毛巾扔到垃圾桶里时,却无意中瞥见了蓝色毛巾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起的丝线,汗渍沾在毛巾上,勾起的毛线变得湿润,蓝的发黑。 “蓝色的..勾线。”安宸珏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像曾经有个人也做了一个蓝色的物体,它的上面,也是这种蓝色的勾线。 “那个叫萧嫘的女人,原来我是真的认识她吗?”安宸珏的眼神落在手机的那串没有标注姓名的手机号码上,眼神微暗。 * 安心 * 咖啡厅内 “你真的不去见见阿宸了?”钟宇泽透过眼镜看着眼前的人,在光影折射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现在很完美。”安云泓闻着咖啡的苦涩味道,又在咖啡里加了一颗冰糖,看着冰糖融化在棕色的咖啡里,他想到了安宸珏的母亲。 她很爱甜,连带着他也喜欢上了甜味。 冰糖的微甜融化了咖啡的苦涩,入口是浓厚醇香,令人提神的丝绒口感。 “我的病撑不了多久,沉沉必须要把安氏牢牢的握在手里。他如今很像我,日后也会比我更强。我很放心。”安云泓松了挺直背脊的力气,有些懒散的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 他的确很安心,一只羊是不能在狼群里抢夺肉吃的。他可以外表温良,但绝对不能内里也仍旧温良。 现在的安宸珏,像是破茧重生。把以往温良的皮披在身上,覆盖住他一身嗜血的属于狼的本性。这样的他,更适合管理安氏。 “你是真的不怕死。”钟宇泽看着安云泓的样子,明明是交代身后事一样的话题,却让他说的像是他要去旅行,然后只是在简单的设想怎么向他的接班人,短暂的交接公司的事务一样。 “的确不怕。我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为的就是看到钟名博这个老狐狸倒下台。”安云泓眼神犀利的目视着桌子上摆放的红色的蔷薇花,那样艳丽的深红色,美的炫目,也美的让人想到红色的液体,让人作呕。 “当年设计让钟宁远在你的研究所修养,本来想用他做突破口,却没想到钟名博的儿子,也是只滑溜的狐狸。”安云泓整理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皱褶,神色清冷。 “比起六亲不认,钟宁远的确比他的父亲要青出于蓝。”钟宇泽笑了笑,拿着叉子插起盘子盛着的精致糕点上的半颗带着青色草莓叶的红色草莓,入口汁水甜腻的在口腔中流连。 钟宇泽不爱甜食,但喜欢看水果甜品上的水果被拿走,完美的品相被破坏的样子。 毕竟世上的东西都是不完美的,一个甜品自然也不配完美。 “他对阿宸很感兴趣。这次你们回国,不要告诉阿宸实情,只说钟宁远会是阿宸扩张安氏的头号敌人,让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除掉钟宁远。”安云泓皱眉看了看钟表上的时间,站起身,把脱掉的西装外套重新穿上。 “好。”钟宇泽回答的直接明白。 “我不会告诉他,他的母亲就是因为钟名博才会....离开的。”钟宇泽扶了扶眼镜,从窗户里看着安云泓里离开的身影,安静的说出了他未完的话。 从钟宇泽的角度看,安云泓的脊背挺得极直,后梳的头发显得他眉眼更加的好看,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已经步入中年的人。 “慧极必伤。我们大概都会是这样的结局。”钟宇泽笑了笑,语气轻松,像是在对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和评判。 * 成长 * h城警察局门口的烧烤店 “阿宸要回来了?”吴柚脱下大衣挂在椅背后,又把左手的手表摆正,向眼前的萧嫘反复确认。 “嗯,是的。阿宸说好了,他后天的飞机。”萧嫘说着,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浓重笑意,翻着菜单的手都显得格外轻快。 “他这一走,走了三年吧。”吴柚手肘撑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菜单。 她想到了安宸珏临走的那天晚上和她说的话,他说,他一定会护好阿嫘的。那样认真的眼神,不像是虚伪的应承。 他很聪明,一眼就看出来市心理研究所的火灾不简单。可他越是这样聪明,吴柚就越对他离开的这三年充满了怀疑和忧虑。 尤其是在萧嫘这三年的表现和无意中透露的消息,她的不安感在逐渐扩大。萧嫘描述中的安宸珏冷漠,理性,和当初的他大相径庭。 “三年,真的会让人变得这样大吗?还有他离开的时间,也太仓促了。”吴柚说着话,又给烧烤盘上的鸡翅刷了一层油。 油滴在炭火上,升起了微小的烟雾,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鸡翅在逐渐的烤红,淡粉色的肉被炭火烧灼,变成深红,被划开花刀的翅身翻出的粉色肌肉也被烧成更深的颜色。 肉香在狭小的位置上散开,但萧嫘在听清吴柚的话之后,开始食不知味。 “阿宸他,或许是长大了。也或许是,距离让他..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萧嫘看着眼前烧烤升起的烟火气,认真的分析着安宸珏这几年冷漠的原因。 “嫘嫘。”吴柚有些手足无措,她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说的过了。追根究底有时候,并不是一个良好的行为。 看着萧嫘肉眼可见变得颓靡的神色,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去解释。 可她自己心里知道,这是事实。 她也听过萧嫘和安宸珏的几次通话,对面的少年虽然语调和说话内容都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可他的说话方式和不自然的停顿总带着拒绝交流的意味。 “小姨,你说的也的确是我心里最想问的。”萧嫘笑了笑,看着升腾起的白色烟雾被烤肉盘上的抽油烟机逐渐抽入肺腑,烟雾淡去,眼前又是一片光明。 就算她再遮掩,伪装在真实的问题之前的烟雾总会散去,不是被别人揭开也会是被自己揭开。她的自欺欺人,是不长久的。 “但是不管他怎么想的,事实又是怎么样的。我爱他,小姨。就算因为距离也好,还是别的原因,不像当初那么爱我。我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让他重新爱上我的。”萧嫘笑了笑,眼前的吴柚拨开了她自欺欺人的伪装,但也让她拨开云雾见月明。 “山不就我,我就山。”她说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吴柚的耳朵里再也听不见屋内的嘈杂。 眼前的姑娘笑的真心实意,眼里有光。 她也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不被她哄着,就会哭上好一阵的小孩子了。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认知和对待突发问题的方式。 萧嫘,真的长大了。她想。 * 怀疑 * “你们到的可真早啊,阿宸是后天的飞机?”萧嫘正笑着,就看到吴柚的旁边坐下了一个人。 他边走边说着,还顺手脱下了身上的黑色外套,把白衬衫的袖扣解开,卷上去,露出一小截小麦色的手臂。 “宁潇,洗手。”萧嫘笑了笑,递给了他一片湿巾,又看着他仔细的把手擦干净,才把烧烤盘上已经烤好的肉用公筷夹了一块给他吃。 “阿宸这么久都没有回来,还怪想他的。”宁潇看着盘子里的肉,突然食不知味了起来,连眉眼间的笑也淡了很多。 他还记得和安宸珏三年前的最后一面,就那样看着他被他父亲带走,自诩为阿宸好朋友的他,却连一点解救他的方法都想不出来。 他听父亲说过安云泓在商场上的铁血手段和不近人情,但没想到他在生活中,在父亲这个角色里也是一样的冷漠无情。 “听说安氏的高层变动,阿宸回来的话,可能也要折腾很久了。”宁潇这三年里变了很多,他开始收敛了自己的外在情绪表现,不苟言笑的他,看起来也像是成长了很多。 萧嫘看着宁潇的眉眼,少年的眼里少了情绪,多了内敛。 时光改变的不只是她和安宸珏,宁潇也在悄无声息的暗暗改变。 * “你家的公司还在靠钟氏集团的资金注入吗?”萧嫘把烤盘里的鸡翅翻了一个面,继续烤着,又在烧熟发红的肉上刷了一层油,餐厅挂灯的黄色灯光折射在鸡翅表皮上,让它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色,更加的诱人可口。 “嗯。不过我爸爸最近在看安氏的机会。安氏盘下来西郊的一块地皮,全城招标,他想去试试。”宁潇把袖子又向上挽了挽,从盘子里准确的夹出来一块香菜,用餐巾纸一裹,丢进了桌子旁边的垃圾桶里。 “资金注入..安氏...”吴柚听着宁潇的话,忽然想起来在办公室的时候,流歌和她说的那句“市心理研究所曾经有过被安氏注资的机会,但被所长拒绝了。但在火灾之后,资金的缺口被无限放大,拥有强大财力,并且愿意去支撑研究所的企业就只剩下了安氏。”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商业竞争虽然残酷,但也会有人在其中做手脚。 如果这些真的可能和安氏有关的话...吴柚抬头,看着眼前眉眼带笑的萧嫘,一时之间有些不敢再想。 当年在火灾中失去生命的人,还有她当初应该在研究所里拿到的绝密档案和因为没有档案的加成而继续搁置的悬案.. 如果火灾和安氏有关系的话,身为继承人的安宸珏怎么可能全身而退,他当真会什么都不知道么... “嫘嫘,阿宸他说过他会去安氏任职吗?”吴柚把烤肉盘里的烤翅又翻了一个面,闻着烧灼的肉香,让她想起了那天火灾烧焦木材的刺鼻气味,同样是火烧,燃烧一样的碳元素,眼前的烤肉比木材对于人来说要好闻的多。 不过可惜的是,当时火灾的记忆对于她来说,过于印象深刻。 就算是闻着炭烤香味,她还是会联想到那场火灾的刺鼻气味和冲天火光照亮的半边天。 “是。阿宸说,他后天会先去安氏集团办理关于经理的一些手续交接。处理一些事务,然后再到学校和我..见面。”萧嫘说着,眉眼间都是笑。 就连她按着烤肉的手也更加用力了一点,烤肉的刺啦声传进吴柚的耳朵里。明明不是很明显的声音,却压过了周遭热闹的喧闹声。 吴柚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被骤然响起的手机震动声音打断。 她看到萧嫘的眼神在看到手机来电人的时候,骤然发亮,亮的就像是她小时候见到久未见面的她这个小姨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宸的电话。”吴柚看着萧嫘指了指手机,然后接听。 手机是外放的声音,吴柚只听到对方的一声轻笑,然后听到他说,“你们在警察局门口的烤肉店吗?我在门口。” * 介意 * 安宸珏把西服外套脱下,放在臂弯里,斜倚在烤肉店门口的红色柱子上,等着萧嫘出来。 他想着照片里女孩的长相,她很漂亮,但也只是漂亮。 对于她,他几乎没有任何的记忆。 他只记得在飞机上钟宇泽对他说的话,他说,“你曾经很喜欢过那个叫萧嫘的女生。可你也知道,那是曾经,现在的你,不需要别人的爱,同样也不会爱上别人。” “我很喜欢她吗?”安宸珏想着照片里人的样子,和他偶尔与她的手机电话联系时候她的声音和那些看起来对他很关切的语调和语言。 肌肉的记忆先于头脑的支配,他无意识的笑了起来。 等他意识到,并在烤肉店前玻璃门的反照中看到自己的笑的时候,他的笑已经被人看到,并且随着一声咔嚓声被记录在了相机的黑色底片上。 “你很好看,我没忍住就拍了一张照片。我我..是钟宁萌,是h大的大三学生,不是什么偷拍人的无良摄影师。你介意的话,这是底片,你可以随意决定它的去留。” 安宸珏抬眼,看着眼前人,她一头利落的短发,手里拿着底片,朝他摇了摇,示意她就是说话的人。 * 这家烤肉店很有名,周遭的人熙熙攘攘。 因为眉眼生得好,安宸珏自然得到不少女生的瞩目,钟宁萌其实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按下相机的确是下意识的举动,因此得到眼前人的注意,是她没有想到的意外之喜。 “随便。”安宸珏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任何想要继续交流的心思。 面对这样的随意攀谈,他本来可以从善如流的视而不见。 但眼前这个钟宁萌的长相,莫名的让他想起了一张模糊苍老的脸。 她撕心裂肺的对他嘶吼,把他手里的熊仔用剪刀一点点的撕碎,熊仔内部填充的棉花被她的撕扯动作扯开,白色的棉絮飞到了他的脚下和肩头。 她对他说,“你和你爸爸一样,都是怪物,你们都是不该被生下来的...怪物。” * “我在等人,不想错过和她见面的时机。所以,我不介意,但也并不想和你再多说多余的话。”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腕上手表,又抬眼看了看烤肉店的名字,再次确认没有找错地点之后,还是耐着不想去喧闹地方的心思,走进了店里。 他原以为进到这种喧闹的地方,他会受不了。 但没想到他的腿像是那个无意识的笑一样,先他大脑中的前进指令一步,已经踏进了这个他认为永远都不会踏足的烤肉店。 * 实验品 * 只剩下钟宁萌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烧烤店门外,和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以及年轻女人们面面相觑。 * “阿宸?你...怎么自己进来了?”萧嫘本来想去门口接安宸珏过来,顺便和宁潇吴柚打声招呼,但没想到她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在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人,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他,她几乎都以为看错了人。 可眼前的人面貌和当初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是他的身形更加消瘦,眉眼间越发凌厉。 他穿着白衬衫,却没有年轻的学生感,只是更加的有压迫感。 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是穿衣打扮,看起来,并不像他,更像是那那位她没见过几面,但印象很是深刻的安宸珏的父亲安云泓。 “人多,但是我想见你,就进来了。”她听到少年的话,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起来,食指紧扣着百褶裙的褶皱。 她分不清他的话是真是假,他的语调和当时视频通话里的语调一样,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好像比远隔重洋只能在视频里见到的他,更加的冷漠和陌生。 她这样想着,紧扣裙子的指尖更加的紧缩起来。 食指的下意识用力让裙子褶皱划破肌肤,浅淡的血色沾染在白色裙子上,像是开在雪地的一株红梅,耀眼且妖艳。 安宸珏对红色有异于常人的敏感,就算烤肉和焦炭的烟火气在空气中四散传播,但他依然能够准确的闻到熟悉的血腥味,他的眼落在萧嫘的指尖,目光深邃。 “你受伤了。”安宸珏从他放在臂弯的西装口袋里准确无误的拿出创可贴,递给了眼前他曾经在照片上看到过几次的萧嫘。 可就是这样的抬头一晃眼,他看见了她的眼。 她眼睛比照片上的漂亮,而且更有神采,更像是一个能说能思考的,不止于生物学层面的人。 他每次见到她的照片,都是在钟宇泽的实验室。钟宇泽说,他会借用照片上的人,让他进入到深度睡眠。 睡眠里的所有物体和环境都会被模糊化,只有她的一双眼,能穿透模糊粒子状的物体环境,维持正常的生物体面貌。 “坐下,我给你贴上。”萧嫘离开座位的时间并不长,从她的行动轨迹,很容易就能推断出她的位置。 安宸珏拉着她过去坐下,把放在臂弯的西装外套随意的放在一个空闲的座位上,把创可贴的封皮撕开,将伤口小心翼翼的圈起来。 直到那片血色不再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按照他的行为习惯和钟宇泽和他说的他的过往来看,他不应该对萧嫘这样在乎,这样...在意到照顾她的行为已经变成了下意识的动作。 “阿宸,他们都说你变了,我看,你还是当初的样子啊。”宁潇本来也想和萧嫘一起出去接安宸珏,但转念一想,萧嫘等了安宸珏三年,他也的确不应该当这个亮着光的电灯泡,也就选择了在原地等着。 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再等到安宸珏。 “宁潇?你比之前要高了很多。”听到他的声音,安宸珏才回身看了一眼宁潇,他的脊背比年少时要更加挺拔,一双眼里少了少年时的懵懂,更多的是沉淀下来的沉稳神色。 “那不是..还没有你高吗?”宁潇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和安宸珏肩并肩站着,他把左手圣象安宸珏的肩膀,想要通过这一点,来佐证二人的身高差距。 但他的手还没有触及到安宸珏的一米距离,就被他直接一个反手掏制住了手腕,喉咙也被紧紧的扣在他的食指关节处。 “阿宸,你这是在干什么?!”吴柚本来对安宸珏的突然到来打乱了思考的方向,更在看到他对萧嫘一如既往关心照顾的场景后,分析自己是否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见到眼前的场景,让她对安氏的怀疑更加的重了起来。 “你的格斗招式是和谁学的?”吴柚看着安宸珏的格斗招式,并不是当初自己教他的样子,反而更像是...她师父曾经交过手的在逃嫌犯陆程风。 “抱歉。”安宸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手,他在小岛上呆的时间久了,把眼前能见到的所有人都当做了自己的敌人,一个会和自己抢夺食物和淡水资源的敌人。 “我的招式,是我看着一本书学的。”他放开了宁潇,但他食指的关节印痕仍旧留在了宁潇的咽喉处。 * “咽喉是呼吸和进食的关键器官,按住这里,人的性命就会脆弱的像是一棵枯草,只需要轻轻一折,就断了。”钟宇泽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脑海里,他还记得那棵被钟宇泽选中的枯草,它枯黄,但是根茎挺直,是在小岛的水池旁最常见的一种草。 他看到钟宇泽把折断的这颗再普通不过的小草小心的做成标本,在包裹标本的塑料袋上标注:实验品05衍生实验品099 * 离开 * “我还有些事情处理,先走了。”安宸珏留下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就离开了烤肉店。 萧嫘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 就像是三年前,她以为只是片刻的分离,没想到一分开就是三年。三年里,她只能通过电子产品听着他的身影,通过高分辨率的摄像头,看他模糊的侧脸。 少年脊背变直,人也更加沉稳。 可他和当初会在榕树下叫她阿嫘的安宸珏,除了生理上的联系,一切都好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从语调到话的内容,再到没有办法隐藏的反射性动作..他和当年的安宸珏,没有丝毫的相像。 “我们先回警局。”等吴柚轻拍背的力道从背部传到大脑,萧嫘才从思考中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她不应该这样去想他,不应该这样揣测她的阿宸,她的..爱人。 “三年,我多希望,我在他身边。”萧嫘笑了笑,眼里却是不能控制的泪,模糊的视线里,她看不清前路。 路上的人影绰绰,但没有一个是她想找到的,属于三年前那个时空里,带着蓝色丝线围巾,对她笑的,安宸珏。 * 警局休息室 “阿宸他,的确和当年不一样了。”宁潇不能控制的咳了咳,安宸珏的力道比当时练习散打时更加大了,而且他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朋友,更像是看一个客观存在的生物,和他没有任何联系的在大自然里客观存在的普通的可以生杀予夺的生物。 “安云泓曾经出国过三次,我想应该都是去看阿宸的吧。”吴柚说着,用镊子取出碘伏里的棉花,棉花沾满了黄色的碘伏,逐渐在宁潇喉咙的伤口上晕开,直到那片肌肤彻底的变成淡黄色,她才用镊子再把碘伏取下来,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安云泓...”萧嫘想到她见到安云泓的那一面,他过于冷漠的眼神打量她,像是在看橱柜里陈列的商品,他的眼神和现在的阿宸,的确很像。 “我想知道,他到底对阿宸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让他变成现在的样子!”萧嫘几乎不能忍住心里的怒火。 她下意识的握紧了裙子的边隙,锋利的褶皱再度把她的指尖划破,红色的血色沿着指尖的纹路落到地上铺着的白色地毯上,像是雪地里的梅花色。 “阿嫘,你冷静。”宁潇眼尖的看到了她指尖的血色,出声呵斥她。 “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我也曾经想过。但是那是他的父亲,你我,都没有权利去制止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宁潇看着她的神情,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可是安云泓是h城最有权势的人,他们这种还在仰人鼻息活下去的人,哪里有和他们抗衡的权利和能力? * 宁潇的厉声呵斥不仅没有让萧嫘的怒火减半,更让她想到了更多的当初认为的不可能的小细节。 “安云泓为什么会出现在市心理研究所?这不正常。他那样的人,连见阿宸一年也只有一次,怎么会突然的出现在还在燃烧甚至有再度复燃可能的火灾现场呢?” * 指引者 * “好。”萧嫘看着少年的身影倒映在窗户上,模糊的身影,却指出了明晰的前路。 她的确,太冒进了。 只是但凡换一个人,她都不会这样冒进。 萧嫘把指尖上的绷带揉了揉,目光停留在那块创可贴上。 摸上去,似乎还有他残留的温度。 “阿宸的眼神,无论再怎么掩饰,也和当年相距太远。”萧嫘回忆着那双眼,明明她就在他的眼前,她的身影也倒映在他的眼中,可她仍旧觉得他们的距离,比当时远隔重洋还要远。 物理上的距离从来不是心里距离的注脚,更没有任何的借鉴性。 “我人在他的面前,可他的心不在他身上,也不在我身上。”拨弄着绷带上的结露出来的白色线条,萧嫘的眼神微冷。 她怎么就这么快的弄丢了她的阿宸呢? 是不是那天他们都按时回家了,这场火灾就不会牵连到他们,不会牵连到阿宸,他们就可以正常的从高中到大学,然后永远不分开。 可是过去是怎样都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假设,只是逃避者逃避的唯一出路。 “所以,更要努力不是吗?”吴柚从橱窗里拿出糖块,并且拿起其中的一颗橙色的橙子味道的硬糖,当做瞄准镜,闭上左眼,把硬糖放在右眼前。 硬糖的体积要大于眼眶,轻易的就遮住了所有的光。 一叶障目,见不到任何光亮。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太关注在安宸珏的一个点,又怎么能把一切看完?”吴柚说着,把硬糖捏在指尖,对萧嫘继续说,“张开你的左手。” 绷带和创可贴贴在了萧嫘左手的两个指尖,糖块被安置在手心,显得突兀和不合理。 “宁潇说的很对,我们的着眼点应该是现在。而不是过去。我知道你在意阿宸,可你的消极情绪对于现在的阿宸并没有任何的良性作用,反而会让你一步步的走进回忆过去的牢笼。”吴柚看着眼前的姑娘,耐心的给她解释着她的错处,和解决的方案。 她是她的小姨,更是她人生路上最需要的指引者。 * 醒悟 * 猫带着一种见到主人的欣喜,不停地蹭着他的手腕。 它身上的白灰毛发被蹭的动作带到了他的衣服边缘,在他一身黑色睡衣上,显得格外明显。 “听萧嫘说,你叫葡萄?”安宸珏食指微弯,指节扣在它的头上,上下滑动。 皮毛的温热触感,让安宸珏想到了在小岛上他捉住的一只鸟。 小岛上的人都存着伏击别人的心思,因为只有能在倒计时最后一刻活下去的人,才有机会离开这个除了咸湿的海水就只剩下茂盛草木的孤岛。 他没有朋友,也不能有伙伴。 因为当合作的目标被击杀,就是合作的协约被撕毁的时刻。 他不喜欢这种决定权在双方手里的感觉,他要的是完整的自主权。 孤身,就是能把自主权完整掌握在手里的最正确的选择。 * “你就这么信任我吗?”他看着眼前这只英短猫对他的信任,不但没有任何不适,更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喵呜呜。”回答他的,是葡萄离他更近的距离,和它躺倒在床上,朝他露出来的雪白肚皮。 “或者我不该只是听信钟宇泽的一面之词,也要看看萧嫘和宁潇的。”安宸珏看着被曾经的他摆在桌子上的相册。 相册的背景是人山人海的游乐场,相机聚焦的是挨在一起很近的两个人。 是少年时期的他,和少年时期的萧嫘。 “钟宇泽说的对,信任的最后是背叛。只是,这个萧嫘,也会背叛吗?还有你..”安宸珏的目光从相册落到眼前看着他的猫上。 它的瞳孔在黑暗里被无限的放大,溜圆的眼睛因为底色是纯黑,所以在它的瞳孔里,安宸珏并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那是一种冷漠又希冀的眼神。 像是拿着武器,装备精良去执行任务的凶徒,偶尔在街上看到人间烟火时,会在眼中闪过的对平凡正常生活的设想。 但也只是没有经过实践的设想。 等车抵达目标点,他枪支的红点仍旧会标准目标人物,然后准确执行任务。 * 熟人 * “而且,大神他..他昨天加了我的微信!”文露抱着参考书的双臂更加用力,眼里的笑也更加的明显。 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加了颤抖的音效一样,有节奏的上下起伏。 “那恭喜你啦!”虽然萧嫘对于这个大神并没有什么好奇感,但是也是真实的为文露能够得到自己喜欢的人的青睐而感到开心。 “嗯,谢谢。”文露笑了笑,她把参考书放在左侧的臂弯里,用肩胛的力量把书册固定住,然后把右侧的胳膊圈在了萧嫘的左胳膊上,来回摇晃。 看她的样子,萧嫘就知道她是有什么事情想要请她帮忙。 “说吧,什么事情?是让我替你上课还是做笔记,好让你腾出时间来去和大神见面?”萧嫘对这个室友颇有好感,而且在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安宸珏和那场火灾的线索的情况下,她也需要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让她减少去想他的时间。 “我想让你陪我去见一下大神?”文露来回摇晃着萧嫘的胳膊,满眼期待。 萧嫘看着文露眼里的光和对爱情的希冀,有些晃神。她和安宸珏三年没有见过,她那段时间也是这样希冀的等着和他的见面。 只是再次见面的场景没有想象中的唯美,眼前的他也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为什么会想到让我陪你去?”萧嫘对眼前的人很了解。 论关系好的程度,她和文露只是一般往上,文露和她班级里的女生的关系要比她好上很多。 萧嫘反应过来,以她们之间的关系,她并没有必要把她和大神之间的关系告诉自己。 就算是小女生的虚荣感可以解释这件事,但并不能同时解释她让自己和她一起去约会的请求。 “我是以出去玩放松心情的理由约他出来的。他说正好有一个三个人的课题,可以让我再找一个人,和我关系好的人里面,也只有你有男朋友了,所以..。”文露说着话,丝毫没有发觉她口中大神对她说的话的漏洞。 萧嫘想,文露那样明显的邀约,正常人只有两种选择,接受拒绝。 而这位做出了第三种选择的人,肯定是有所图。 而文露的理性被大神的下凡冲的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肯定是逃不过这位的手掌心的。 出于对文露的保护,萧嫘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胛,笑着说,“好。” * h大物理系 文露拉着萧嫘躲在树荫里,树的枝杈上爬着不少的蝉,嗡嗡的蝉鸣声,是在日头大的天气里,和烈日一样让人恐惧烦躁的存在。 “你们就是要在这里见面吗?”萧嫘的话还没说完,本身被桎梏在文露臂弯里的胳膊被文露紧紧的抱住,随之而来的是她激动的上下颤动。 “你快看,大神出来了!出来了!”在文露的激动声音中,萧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昏暗的树荫下,少年一身黑色的t恤长裤,眉眼温和。 在透过树叶投射到树荫下的细碎阳光里,更显得身姿挺拔。 他怀里抱着书册,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眼前的眼镜折射出光晕,一双眼里满是温和的沉静。 萧嫘想,这位被称为物理系大神的少年,的确生了一番好颜色。 “萧嫘?”在听到眼前人准确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萧嫘愣了愣,又听到他继续说,“怎么,你是不认识我了?” “你是?”萧嫘确定,她没有见过眼前的这位大神。 她的社交圈子一向都很小,除了安宸珏、宁潇和吴柚她没有在和任何人接触过。更何况这位大神的长相来看,她见过,就不会轻易的忘记。 对面的少年笑了笑,眼镜下的眉眼温和,“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钟宁远。” * 因果的重点 * 钟宁远站的刻意,他的身影几乎遮挡住了萧嫘的整个身形。 在昏暗的树荫里看过去,就像是他和眼前的人在拥抱一样,这样错位的景色看在其他人眼里或许只是艳羡。 但看在安宸珏眼里,是一场别有用心的挑衅。 * “听说安宸珏回国了?”萧嫘看着钟宁远,他的眉眼和当年完全不同,轮廓更加的深邃,连身上的那种阴郁气息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伪装良好的温和有礼。 “他就在我们身后。”听到钟宁远的话,萧嫘透过他的肩胛向后看过去,安宸珏就站在他对街的树荫下,他眼前带着墨镜,穿着蓝色的t恤,脸色是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到的苍白。 “有人说,他不认识你了。你说他这个角度看过来,会不会以为我们两个..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钟宁远透过镜片折射的光晕看着眼前的人,她比年少时要更好看一点,眼睛里是当初一样的光亮。 是他和安宸珏这样,在黑暗中禹禹独行的人,最为向往的光。 只不过,他和安宸珏不一样,他虽然向往,但从未想过拥有。毕竟实质性拥有的东西,哪里有幻想中的更如梦似幻的让人流连? * 安宸珏看着眼前的身影,似乎有什么片段和过往重合,但转瞬即逝。 “眼见,未必是真的。”他眯起眼,光影在眼前重叠,他想起来在小岛最高处的黑色岩石上,钟宇泽和他说的话,“阿宸,眼见未必是真的。” 他指着不远处写着“实验08号衍生试验田01”牌子的土地,那片海岛上最难得的肥沃土壤上种满了绿色的植物。 而在绿色植物的周围,是通满电的电网。 任何飞过去的鸟雀都会被瞬间电成灰色的固体,固体并不严密,轻微一触就会成为渣滓,变成这片肥沃土地的最好养料。 可这看起来极为恐怖的电网,却被狼犬轻易的撕咬出一小块孔洞。 那些精心培育的绿色植物,成了它的口中餐。 “好精彩的一出撕咬。你说它是身经百战的头狼,还是改造过的机械狼犬?毕竟没有一个正常的生物可以通过这条布满高压电的电网。”钟宇泽笑了笑,指尖划过黑岩粗糙的石壁,粗粝的手感擦过他指尖的老茧,引发出轻微的痛意。 痛意让他的精神更加聚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是有一只机械狼犬,但是我相信以它全身骨骼的昂贵程度,没有人会资助你,再造出另外一只新的机械狼犬。” 安宸珏的确见过一只机械狼犬,它就被放置在钟宇泽办公室的桌子前,蜷缩着身体,被真正的狼犬皮毛包裹的冰冷机械,主宰着它的身体和思想,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只真正的狼犬。 不过眼前这只狼犬,撕咬物体时并不规整的齿痕和它口齿间流出来的口水,根本就不像是办公室里那只被钟宇泽宝贝的,冰冷机械的狼犬。 “你说过眼见未必是真的。”安宸珏从黑岩旁的树上掳下一只新生的鸟雀,把它圈在半握成拳的手间,跳了下去。 “虽然我亲眼见过鸟雀擦过电网后被烧焦成灰烬。但,那时候的电网是电网,如今的电网却并不一定是电网。” 他离得电网更近,把小鸟放在了地上,又从口袋里取出小米粒,在通往电网的路上,笔直的洒了一路的小米粒。 小鸟啄着米粒,慢慢靠近了电网。靠近了刚才被狼犬撕扯出来的孔洞,最后安全的进入了电网圈出来的土地里。 “有因才有果,既然最为结果的狼犬的身体,并没有任何的问题,那么会造成狼犬烧焦的原因:电网,才会是问题的根源。”安宸珏分析着问题的前因和后果,他大概明白了钟宇泽那句话的意思。 虽然眼见未必为真实,但也要分清构成眼前这个虚假真实的因果中,到底是结果错了,还是原因错了,这一点,很重要。 * 过往 * 安宸珏想要知道,这场让他目睹的场景里,有多少真,又有多少假。 他走在路上,一步步的靠近曾经出现在他梦里的模糊影子。从光照的路,走进昏暗树荫里,直到和二人里的很近,已经走出那个特定的角度的他,才看到了被钟宁远遮挡着严严实实的第三个人。 这时候,安宸珏觉得他心中有一个部位猛烈的跳动了一下,他分不清是生理性的不自然跳动还是他心里的恐惧和紧张。 但是他总觉得有人在他的耳边和他说,“如果连她都不值得信任,那我该去信谁?” “阿宸,你听我说,我们...”萧嫘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她的解释,就看到少年朝她伸开了臂膀,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落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她从他的肩胛处抬头,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侧影和那一双沉静清冷的眼睛。 “我认识你,你是钟宁远。”安宸珏稍微松了桎梏萧嫘的怀抱,看着那个从他当时角度看起来像是和萧嫘拥抱的少年。 少年的眉眼和过往重合,安宸珏一眼就认出来了他。 钟宁远笑了笑,食指的指尖摆弄着左侧的袖扣,把它从缝隙里旋出来,又重新扣好,说,“阿宸,他们说你忘记了很多东西,我还以为,你会也不记得我。” “我也很想忘记你,但是,我记得你出现在过钟宇泽的实验室。”安宸珏彻底的松开了对萧嫘的桎梏,他扣住她后腰的手挪到了她的身前,虚虚的挡在她的腰间。 这是一个攻击前的保护姿势,但这样的姿势并没有让萧嫘觉得安全,反而让她开始怀疑起安宸珏这三年的去处。 能让安宸珏的下意识动作都这样的充满攻击性的地方,绝对不是什么他口中的:国外的度假小岛。 * “钟老师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他也说过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但是阿宸,人就像是暴露在空气里的苹果,一旦被空气分子找到了最薄弱的区域,那么溃烂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入侵。”钟宁远说着,眼神逡巡在被安宸珏下意识桎梏在身后护着的萧嫘身上,笑的更加温和。 “我和文露就先走了。晚些时候见。”钟宁远正了正镜框的弧度,让光影可以更好的通过镜片折射到他的眼中。 光影重叠中,他看着眼前的两人,想到了小学时,萧嫘对他的友善笑意。 “如果她的笑可以出现的更早点,或许,会更好。”他想着,把指尖放到了身旁文露的肩胛上,虚扶着,状似亲昵的离开了树荫中。 而文露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晃得头脑发热,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已经跟着钟宁远走出了萧嫘的视线范围内。 *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安宸珏把挡在萧嫘身前的手伸了回来,拇指和食指下意识的来回摩挲,他微垂着眼,等着她的回答。 他依稀知道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但是钟宇泽曾经告诉他:“那些遗失的过往不重要,能被遗忘的,都不是重要的。” 不过从现在这位萧嫘和钟宁远似乎也是认识的,这样一来,钟宇泽和他说的不重要的过往记忆,或许才是最重要的存在。 * 信任 “他和我们曾经是中学的同学,只不过你出国之后不久,他也转学了。”逆着光,萧嫘看不清眼前少年的神色,但她知道,他肯定是在通过她给出的信息,顺着他的逻辑线,去勾勒完整的事实。 萧嫘把书册从不远处的竹椅上拿起来,抱在胸前。 书册的重量碾压在胸膛,让她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或许他在开始相信我了。愿意听我给出的信息,就说明他已经尝试相信了。”她想着,臂膀收紧,压在书册上的力度更大了几分。 “有一件事情,我打算和你商量。”安宸珏看着眼前的人,她的身影和轮廓逐渐和他放在卧室桌子上的照片重合,她似乎一直都是笑着的。 不论是对着当初的他,还是现在,已经记不清楚过往回忆的他,她都在笑。 他可以在她的眼里见到自己的剪影,那样浅的瞳色却深深镶嵌着他的倒映。 仿佛,她的世界里,他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可以驱动她笑意的最重要必要条件。 只是这些东西,只是锦上添花的花而已。在生存面前,这些花哨的情感,才是最不重要的附属品。 “或许我可以选择她作为我的契约者,在契约被撕毁之前,我愿意给予她部分的信任。”安宸珏想着,给自己的信任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条件。 可正当他要开口时,眼前人却笑了笑,在树影里先他一步说了话。 * “如果是你失忆的事情,我想我们可以不用商量了。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三年经历了什么,但是,阿宸,我选择尊重你的任何决定。”萧嫘说着,圈住了书册的臂膀收紧,书册的重量压在胸膛上,在剥夺了她胸腔里部分空气的同时,也让她更加的清醒。 “尊重我的,任何决定?”安宸珏听着她的话,正想要摩挲的指尖微顿,拇指保持着靠近食指的弧度,暂停。 他开始觉得自己来h大的决定,或许是近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原本以为他已经习惯了在小岛上弱肉强食的规则,再次回到群居的社会里会有所不适应,但他没想到的是,这里的人包括环境,都让他无比的舒适。 他喜欢契约,因为在小岛上,只有契约是能让制约生效的唯一法律。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愿意无条件的最终任何决定。 安宸珏下意识的伸开了臂膀,想要做一个拥抱的举动,但被一阵轰隆的摩托车声吵醒,清醒过来的他,很快的收回了臂膀神起的弧度,把指尖停留在衣角上,轻轻的握着。 * “是阿嫘和阿宸吗?”吴柚从警局里出来,正要去看在h大工作的男友,顺便看看h大新种植的树木的苍茂程度,但就是一个晃眼,就让她准确无误的看到了几乎要拥抱在一起的安宸珏和萧嫘。 基于安宸珏目前并没有完全的脱离嫌疑,她停下来摩托车,并出声叫停了二人逐渐靠近的趋势。 她逐步靠近着萧嫘,走的快便忘记了脚下的步伐,一个混乱间,左脚踩到了右脚,险些崴了一个踉跄。 佐证 面对即将靠近自己躯体的身影,安宸珏做出的第一反应不是接住,而是后退一步,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会被这可能的摔倒而波及的区域。 这是他在小岛上用伤痕换来的,最有利于生存的教训。 只是他本身就在站在萧嫘的一旁,而萧嫘的站位更加靠近树的一侧,他敏锐的观察到,如果随着他的动作,萧嫘会被他挤压到树上。 为了能够给萧嫘创造一个空间,安宸珏伸开臂膀,手肘被按压在了凹凸不平的树身上,冲劲连带起的细小木屑插进了他的皮肤层,细碎的痛意蔓延了整个臂膀。 他虽然把痛意掩饰的很好,但是生理性的闷哼声还是传到了萧嫘的耳蜗里。 萧嫘看着眼前的少年,他虽然眉眼比之前更加成熟,眼神也经常会带着她不懂的清冷和打量,但是阿宸始终会是阿宸。 他总是会在危机到来的前一秒,像是在安云泓的面前挡住她的身影一样,为她遮挡住,所有他能遇见的危机。 “阿宸,还真的是你啊。”吴柚稳住了身形,弯腰低头把鞋带系好,看着眼前的安宸珏和被他护着的萧嫘,不由得想起来安氏集团可能对当年市心里研究所纵火的可能性。 她虽然不愿意去怀疑安宸珏,可身为警察的直觉,总让她对于任何眼前的事物和人,都带有否决的辩证思想。 “阿宸对阿嫘的守护并不像是伪装的,但是当安氏集团牵扯到的利益连接到阿嫘的身上...现在的守护动作,并不能成为未来不会伤害的佐证。”吴柚想着,只觉得眼前的二人格外刺眼。 “抱歉。我记得,你是吴柚。”安宸珏透过树荫看着眼前一身简单的短袖短裤也掩盖不住的肌肉和力量感的吴柚,想到了当时钟宇泽扔给他的一堆资料里,这个女人的资料,被摆放在显眼的位置。 吴柚,市警察局新秀,曾破过多桩悬案。 他记得台灯下,资料上这个女人微白的脸,和那样一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 与现在他透过树荫的光影明灭里看到的眼,如出一辙。 * “你的胳膊,擦伤了。我男朋友就是学校医务室的医生,不如去他那里包扎一下?”吴柚看着安宸珏胳膊上的细小伤痕,想起来这个少年当时在市心理研究所的火光里,提到萧嫘的坚定眼神。 无论安氏集团如何,那场火灾是否又真的和他有关系。眼前的安宸珏,明显会是解决当年火灾问题的关键。 “大概,我最不愿意相信,阿宸会和他的父亲是一丘之貉吧。”吴柚想着,伸出左手的食指,指了指不远处自己的车,示意她自己先去取车。 转变 “我是不是曾经认识过她?”安宸珏见着待上黑色头盔,正翻身要上摩托车的吴柚,总觉得除了那钟宇泽给他的资料上的画像之外,他应该在某个特殊的地方见过吴柚。 那地方是昏暗的,但是有刺鼻的木料燃烧味道和偶尔会亮起的火光。 “是。曾经你和小姨关系很好。但是自从市心理研究所的那场火灾后,你..就和你父亲去了国外,再也没有见过她了。”萧嫘把本来抱着的书册圈在右边胳膊的臂弯里,在安宸珏身边,忽然又有了当初轻松的感觉。 把书册放在胸口交叠,一是为了缓解她的紧张,而第二则是她对安宸珏或者说是此刻的安宸珏是没有付出全部的信任的。 现在她开始愿意去相信,信任她眼前的少年,信任曾经,最值得信任的安宸珏。 * h大医务室 “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看到你们。”钟宁远把绷带从柜子里拿出来,又用剪刀一点点的剪碎。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料定了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文露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萧嫘看到钟宁远的时候,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明明记得文露和钟宁远在不久前才一起离开,为什么这里只有钟宁远,而没有文露。 或者说,钟宁远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文露? “阿嫘,我..我在这里。我刚才走路不小心被石头绊倒了,是学长送我过来的。”文露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病床上传来,影影绰绰的白色纱帐里,躺着的身影的确和文露十分相似。 “你怎么会受伤了?”萧嫘到了病床前,看着脚腕已经肿起的文露,又想到了最擅长表里不一的钟宁远。 “我本来和钟学长走在路上,走的那条路也是我们经常会走的,但是我脚底好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很尖锐。”文露说着,目光放到已经高高肿起的脚踝上,语气很失落。 萧嫘明白,文露是学芭蕾的,脚踝对于她来说,是赖以生存的最必要的存在,所以她对于脚踝和脚是分外在意的,她也格外敏感。 “你说的,尖锐的东西,是什么?”学校的道路每天都会有专人轻扫,尖锐到可以戳破鞋底的东西,按理说并不会出现在路上。 “是一枚纽扣,但是那个纽扣很奇怪,它上面有一条十分尖锐的刺,就是刺穿透了鞋底,我下意识的躲闪保护脚底,但是崴了脚。”文露说着,手指握紧了医务室白色的床单,紧张又后怕。 “如果不是钟学长接了我一下,我可能会受伤更严重,阿嫘。”萧嫘听着文露略带庆幸和欣喜的语气,却有些恍然。 她没记错的话,钟宁远今天穿的正是白色的衬衫。 “纽扣是什么样式的,你记得吗?”萧嫘问着文露,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蓝色的,像是牛仔裤上的纽扣。”虽然这些描述和钟宁远身上的纽扣并不能对上,但是萧嫘就是觉得,这件事和钟宁远有脱不开的关系。 * 文露的受伤太过凑巧,如果说是天灾,倒不如说更可能是人祸。 透过医务室病床上拉起的白色帘子,萧嫘望向钟宁远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身影。他似乎和小时候有很大的差别。 但是或许... 萧嫘忽然想到了当时钟宁远刚转学到学校,还是安宸珏的同桌。但安宸珏的情绪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了很大的转变。 之后的事情都发生的太快:火灾,恐惧、离别。让她很少有时间去回想,去整理当时的线索。 现在仔细想想,似乎一切都是从钟宁远转学到学校开始的。 或许从一开始,钟宁远就是现在表里不一的样子。而第一个看出来他这样面貌的人,是安宸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