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恶毒女配,哄骗失忆太子翻车了》 第1章 穿书啦! “这次你又要把我卖到哪里去?” 冷硬沙哑的男声带着彻骨的疲惫与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响在耳边,蓝徽音猛的睁开了眼。 入目不是高铁的一排排后背,也不是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而是黑黢黢漏着风的茅草屋。 枯黄的茅草垂下来,霉味混着苦涩味扑面而来,身下是扎人的茅草席,稍微一动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蓝徽音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是正坐着高铁去云南旅游,抱着平板熬夜看小说吗? 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一阵剧烈的饥饿感袭来,酸水直往喉咙口冒,饿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地撑着茅草席想要坐起身,刚努力睁开眼睛就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茅草席边站着个男人。 他生得极高,哪怕微微佝偻着脊背也比蓝徽音见过的大多数男人高出一个头。 只是身形黑瘦的厉害,衣服穿在身上像套了个空布袋。 那空布袋上打满了补丁,袖口和裤脚磨出了毛边,他露在外头的皮肤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和磨烂的伤疤,新痂叠着旧伤让蓝徽音看着触目惊心。 可哪怕他已经这么狼狈,瘦得颧骨微凸也掩不住他那极其出众的五官。 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此刻正定定的盯着她,里面翻涌着疲惫失望,还有一丝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杀意。 蓝徽音的呼吸骤然停了,她这是被拐卖到山区了? 男人见她不说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这次你要把我卖到哪里去?” 蓝徽音这次听清楚了,随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也让她意识到。 她穿书了! 穿进了她在高铁上熬夜看的那本言情小说,成了书里和她同名同姓、下场凄惨的恶毒女配——蓝徽音。 原主是黎国青石村的农家女,八个月前去县城卖鸡蛋,撞见受伤昏迷的男主许承胤。 许承胤昏倒之前求原主救他一命,可原主贪财趁机摸走他身上的所有钱财并将许承胤一脚踹下山坡。 原主以为自己发财了,却没料到男人命硬,不但吊着一口气醒了过来,还顺着原主留下的痕迹找到了原主家。 原主害怕男人报官,又怕他向自己索要钱财,情急之下抄起木棍将人打昏了过去。 原主以为自己杀了人,拖着男人抛尸的路上意外翻出他里衣夹层里藏着的一封信,原主爷爷是举人,所以她认识上面的太守印记。 在原主害怕自己打昏的是太守府的贵公子之时,许承胤再次醒来一脸茫然,他被原主那一棍子打坏脑袋失去了记忆。 原主以为许承胤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趁他失忆直接哄着他说自己是他的妻子。 他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为了活命只能赘给自己。 并且原主打着好算盘,把许承胤伤养好了以后就夜夜和他努力,希望可以等他恢复记忆后挟子求荣,后半辈子锦衣玉食不愁。 可过了半年原主都没怀上孩子,她生性懒惰早就将许承胤身上的钱挥霍一空。 眼看家里要揭不开锅,原主看着许承胤能扛能打的身子又动了歪心思,将他以十两银子的价格租出去替人服徭役。 原书设定黎国苛捐杂税繁重,百姓一年要服三四次徭役。 原主就靠卖许承胤挣钱,两三个月就把他送出去一次。 短短半年的功夫,她就把一个肌肉壮汉蹉跎成如今这副瘦骨嶙峋、满身伤痕的模样。 而蓝徽音这次穿过来的节点剧情更加过分,许承胤刚回家几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原主就又收了隔壁村王家的十两银子,要他去替王家老三服十天后的河工徭役。 接收完所有记忆,蓝徽音终于明白为什么男人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充满杀意。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许承胤根本不是太守之子,而是下来巡查的黎国太子。 他失去记忆以后的确一直将原主的救命之恩放在心上,也愿意和女主一起造娃。 可后面女主一次次将他卖出去服徭役,拿他的命换钱已经将他逼到了极点。 这一次是他在心里给原主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原主今天还要将他卖出去,那他宁可杀了原主亡命天涯,也比在这里当牲畜任人吃干抹净。 “你怎么不说话?” 许承胤久久没有等到蓝徽音的反应,他双手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只等她一句话就会立刻动手。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蓝徽音的魂都要吓飞了! 不管他是太守之子还是皇帝之子,抑或是个普通百姓,原主都没有这么糟践人的呀! 蓝徽音记得小说这里许承胤是真的杀了原主,然后卷走家里的所有钱逃去他地,路上他遇到曾经的护卫恢复记忆,重新过上了金尊玉贵的好日子。 许承胤前途一片光明,可她现在成了蓝徽音不想死啊! 电光火石之间蓝徽音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她苍白的脸上瞬间挤出一副娇软又委屈的模样,眼泪哗啦的往下流,是真的被许承胤这副模样吓到的。 她委屈的开口:“卖?我怎么会舍得卖你?阿胤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许承胤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顿,他眼底的杀意骤然顿住。 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他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没有相信蓝徽音的话,声音依旧冷硬:“你收了王家五两定钱,要我替他去十日后的徭役。” 好家伙,蓝徽音没想到他连定钱都知道了!? 这要是圆不回来,自己小命休矣! 蓝徽音连忙从茅草席上爬起来,她顾不得饿得发昏的脑袋,光着脚踩在泥巴地上拉着许承胤的衣袖,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那钱是他们硬塞到我手里的!我哪看得上那五两银子啊?你才回来我不舍得你去送命的,这钱我明天就退给他们!” 听到女子哀泣的声音,许承胤愣住了,他下意识的垂眸看着眼前娇软的姑娘。 不可否认蓝徽音真的是极好看的。 虽是农家女皮肤却白皙如玉,尤其是那双杏眼又大又有神,此刻她红着眼睛和鼻子委屈的看着自己,和昨日那个骂他是废物的那个凶狠女人判若两人。 他的拳头微微松了松,眼里的怀疑褪去一些:“你舍得退钱?” 许承胤了解的那个蓝徽音,收了的银子绝对没有退还的道理。 “银子哪有夫君重要?” 蓝徽音连忙接话,她把娇软悔悟的人设演了个十成十:“之前是家里太穷了,我才想你出去干活给家里换钱的。”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凹陷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现在家里银子攒够了,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出去了,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拿钱叫你去买些肉来吃。” 她说着转身扑回茅草席,在下面摸了半天才掏出来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着王家的五两定金,还有几十个铜板。 蓝徽音从里面数了十几个出来塞给许承胤,她声音更加软了:“你去张屠户那里买上几斤肉,咱们今晚炖肉给你好好补身子。” 许承胤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又抬头瞧着一双美眸中对他写满了关心的蓝徽音,一时分不清她这会儿是在唱什么戏。 第2章 我怀孕了 许承胤捏着那锭银子还没反应,院子外面就传来震耳欲聋的敲门声,伴随着几个男人粗嘎蛮横的嚷嚷。 “蓝徽音你在家躲什么躲!县衙户房的人都到我们村来了,你家男人还不去登名字是做甚?收了我们家的钱你还想抵赖?” 是王老头的声音。 他声音结束,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变脸了。 蓝徽音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怎么忘记了王家会在这个时候上门来催许承胤去服徭役? 她半只脚刚从鬼门关挪回来就又要去绝路了吗? 蓝徽音下意识地看向许承胤,只见刚刚脸色才缓和了些的男人此刻浑身肌肉再次绷紧,他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戾气,看向蓝徽音的眸光里都是冷意。 他居然又被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欺骗了?! 她又掉眼泪,而他一次次被她的眼泪哄着放下戒心,一次次被她当成货物卖出去! 许承胤松开手,那锭银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再看蓝徽音盛满了恐惧的脸,而是将双手伸向了墙角立着的锋利镰刀。 许承胤用这把镰刀割过无数麦子,此刻他也要用这把镰刀把欺负他的人全杀了! 而旁边瑟瑟发抖的蓝徽音现在也是真的要死了! 原书这里许承胤确实是因为恨意把原主杀了的,而自己刚刚好不容易挽回了一点他的善心,现在王家这一闹,他们都要死了! “别!” 蓝徽音不想成为刀下亡魂,她想都没想就拦在许承胤面前。 可许承胤只是偏头冷冷看了她一眼,此刻男人已经毫不掩饰他眼中的杀意。 院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响,王老头不知自己死到临头了,他嚷嚷的越来越难听:“你个小贱人别给脸不要脸,收了钱不办事信不信我把你们家砸了?” “爹跟她废什么话,直接砸门!” 王老头的两个儿子也跟着起哄,眼看木门就要被他们撞开,许承胤握着镰刀的手紧了又紧。 他阴鸷着一张脸,仿佛只要那些人敢破门而入,他就敢用镰刀把他们全杀了。 蓝徽音脑子飞速运转,任由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王家人必定血溅当场。 到时许承胤杀红了眼,只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刀下亡魂。 比起被男主用镰刀砍死,买卖徭役名额最多也就进去蹲几年大牢。 小命在上,蓝徽音想也没想就越过许承胤,冲上去一把拉开了门闩。 “吵什么吵,嚎丧呢!” 她拉开门的动作太急,门外正卯足了劲撞门的王家父子收不住力,三个人摔进院子滚了一身泥。 王老头没想到蓝徽音会突然开门,他愣了几秒才恼羞成怒地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这个缩头乌龟终于肯开门了?!人呢,赶紧让你的男人跟我们走,县衙的人还等着呢。” 蓝徽音哪里敢当着许承胤的面把他卖掉? 她捡起地上的银子想都没想就砸在王老头的怀里。 “银子还给你!” 蓝徽音倨傲地抬着下巴,虽然她的腿肚子还在打颤,却硬是摆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泼妇模样:“你家老三的徭役我们不顶了,这活谁爱去谁去,我家男人反正不去!” 她这话一出不光王老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就连蓝徽音身后手里握着镰刀的许承胤也狐疑地看着她。 “你说不去就不去了?”王老头反应过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蓝徽音的鼻子破口大骂:“县衙的人都来了你才反悔,你这是要我们一家人去死啊?我不管今天这人你必须给我交出来!” “就是交不出来!” 她挡在许承胤身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有本事你就去县衙告我,反正我家男人绝不会去服这个徭役!” “你!”王老头气得浑身发抖,他眼睛里满是阴狠,“老头子我可不是吓大的,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告你?闹到县衙去你不光要将之前的银子全吐出来,还得进去蹲大牢!等你这个女人家蹲完大牢出来,你家这个男人肯定早跑了!” 这话要是原主听了肯定就把男主拱手让人了,毕竟原主又懒又馋,最怕的就是见官。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穿书而来的蓝徽音。 比起被许承胤砍死,蹲大牢简直就是天堂! 所以蓝徽音不仅没怕,反而声音更大了:“你去告啊,我和你一起去告!买卖同罪,我要去蹲大牢也一定要带着你,大不了我坐牢你流放呗。” 蓝徽音没在怕的:“之前我男人去顶役哪次不是你王老头牵的线?你从中拿了多少好处你自己心里清楚,真闹大了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哪能有你下场惨,是你家老三要考童生又不是我要去读书!” 蓝徽音的话直接戳中了王老头的软肋。 他之所以花钱就是不想徭役影响三儿前途,可从前也不觉得蓝徽音能这样死猪不怕开水烫啊? 王老头狠狠啐了一口:“你嘴巴怪我说不过你,不过这事你给我等着,我绝对跟你没有完!” 王老头抓着那五两银子灰溜溜的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了。 蓝徽音在村子里住的偏,所以这会闹出的动静也没人察觉。 只是王家打发了,蓝徽音回头看见许承胤心又提了起来。 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他手里提着的那把锋利的镰刀,刀刃闪着寒光。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蓝徽音,他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阴鸷与冷冽,但同样也有一丝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昨日还要将他卖出去的女人今天突然翻脸,不但把钱退了回去,还直接得罪了王家? 她是心里打着别的主意,想要把自己卖去更值钱的地方? 原主在许承胤这里的信用早就被消耗殆尽,想到她此刻的温情可能是作戏骗自己,许承胤眼眸又恢复冷意。 “你是何……” “我怀孕了!” 蓝徽音杏眸水汪汪的盯着许承胤,她没有丝毫犹豫的抓起男人空着的那只手抚在自己一片平坦的小腹上。 她信誓旦旦:“夫君,我们有孩子了。” 第3章 抱紧我 孩子? 许承胤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到无法掩饰的错愕。 不过他没有立刻相信蓝徽音,这女人嘴里十句有九句假话,或许这一次又在骗自己。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又缓缓移回她泛红的脸颊。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我才回来几日。” 且这几日他们并没有同房,许承胤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也没听过有女子几日就能怀上孩子的。 蓝徽音已经编好了措辞,她开始掉起眼泪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是一个月前你离家的时候怀上的,我找了县城的大夫替我把脉,他说我们的孩子身子很健壮。” 蓝徽音说着哭得更投入,她抓住许承胤的手腕肩膀一抖一抖:“阿胤,我知道我之前对你不好,肯定也晓得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虽然有叔叔伯伯可他们天天惦记着我嫁出去抢我的家产,我从小就穷怕了苦怕了,我以为只有银子才能叫我过得安稳,我之前是鬼迷心窍了才逼你拿命去换银子。”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可我们现在有了孩子,就算为了孩子我也不能再叫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她水汪汪的杏眼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满是悔意和祈求:“你再信我一次,之前的事情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以后就好好的在一起过日子,好好的照顾孩子好不好?” 蓝徽音说的没一句是她的真话,她此刻只有对活命的渴望,眼泪都是怕许承胤真的杀了自己的恐惧。 而恰恰是她这份恐惧,精准地戳中了许承胤的软肋。 蓝徽音是孤女,而他何尝不是没有记忆活在这世上的浮萍? 他想要走,想要离开这个给予自己苦难的女人。 可现在这个女人告诉他,他们马上就要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了。 许承胤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不得不说蓝徽音皮相极好。 虽是农家女,可皮肤白皙细腻没有一丝瑕疵,眉眼弯弯,琼鼻高挺,唇瓣饱满,每一寸都长在了许承胤心坎上。 正因如此,蓝徽音之前那样尖酸刻薄,对许承胤动辄打骂他都可以忍她。 何况她此刻哭得双颊泛红,一双漂亮的眼睛和鼻尖都染着粉色,长而翘的睫毛上挂着眼泪,像极了被雨水打湿的梨花,让许承胤又心软了。 “你坐着休息。” 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至少蓝徽音从中听不出对自己的冷漠与杀意了。 “阿胤要出去吗?” 她努力维持那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出去做什么?” “你不是让我去买肉吗?今晚炖肉,给你和孩子好好补身体。” 说完他就将铜钱揣进怀里,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沉的暮色中。 直到彻底看不见他的人影,蓝徽音才长舒一口气坐到了地上。 她活下来了。 虽然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可好歹暂时保住了一条命。 原书这里原主根本没有解释的机会就被男主杀了,而她硬生生给自己逆天改命! 可这份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只维持了短短片刻。 蓝徽音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她根本就没怀上啊! 一个月前原主确实和许承胤同房过一次,可她十天前刚来过月事怎么会有孩子呢? 纸包不住火,谎言总有被戳破的那一日。 要是许承胤发现自己把他哄得团团转,以他骨子里最恨被人欺骗的性子,怕是自己的下场不会好过原主。 蓝徽音越想越慌,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快步走到茅草席边,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豁口掏出来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褐色的细药粉,这是原主当初和许承胤成亲的时候怕他不肯同房,托关系找人买的助兴的药。 只是新婚之夜许承胤虽然全程沉默,但也和原主水到渠成的睡了。 所以这药,才传到了蓝徽音手里。 “希望这药没有过期,一定让我成功怀上孩子!” 蓝徽音捏着那包药粉闭了闭眼,没吃过猪肉她也看过猪跑。 和小命比起来,矜持和底线都不算什么了。 于是蓝徽音整理心情走到灶台边,她从木盆里拿出家里最后剩的一把小青菜开始煮汤,水开以后毫不犹豫地将那包药粉放了进去。 许承胤很快提着一块五花肉回来了。 正值盛夏傍晚,白日里积攒的暑气未消,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密不透风,闷热得让蓝徽音胸口发闷。 她刚将那碗青菜汤盛了出来,听见许承胤回来的脚步声连忙收敛心绪,扬起一副娇软温顺的模样想要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肉。 “你怀了孩子需要休息,我来做饭吧。” 说罢他便走到灶台前拿起菜刀熟练地处理肉食。 蓝徽音这才想起原主在家是从来不干活的,许承胤去服徭役之前都要给她烙几十个饼当干粮。 五花肉切了一半煸炒,吃饭的时候许承胤将大半的肉都夹到蓝徽音碗里,他自己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粥水。 只有几颗米的那种粥。 蓝徽音知道家里贫困,却不知道他们已经一点存粮都没有了。 她默默地将肉吃完,看着许承胤将那碗青菜汤喝得干干净净。 蓝徽音默默数着药效发作的时间,很快许承胤在院子里洗完碗回来就神色复杂的看着蓝徽音。 方才一股燥热突然从他身体深处蔓延开,他觉得自己每一寸皮肤都发着烫,意识也渐渐有些不清晰。 他下意识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蓝徽音,女子穿了一件清白素色外衫,她皮肤白皙出汗并不明显,可那外衫却有些薄透。 她鬓边的细碎发丝黏在绯红脸颊,像极春日里开的灼灼桃花,让许承胤恨不得即刻将她吞噬殆尽! 是他们夫妻分离太久又鲜少有这样安静呆着的时候,是他受欲望驱使。 许承胤收敛心神,蓝徽音怀了孩子他不敢碰她。 “我出去一趟。” 许承胤准备去河边泡水清醒清醒,可蓝徽音知道他药效发作,怎么肯放过他? 她瞬间心急立刻站起身,在往前迈的同时故意脚下一绊,惊呼一声便要朝着地面倒去。 许承胤反应迅速将娇软的女子揽入怀中,她温热柔软的身子贴着自己,许承胤只觉得方才强行压抑下去的燥热要彻底失控了。 “轻一些就不会伤到孩子,这么久没有……我也想你了。” 蓝徽音抬起纤细的胳膊攀上他的胸膛,她甜腻的嗓音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绵软:“阿胤,你抱紧我好不好?” 第4章 贫穷的家 少女娇软的呢喃贴着许承胤耳畔响起,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被撩拨到难以忍受。 “我轻一些……” 许承胤的喉结狠狠滚动,他粗重的呼吸洒在蓝徽音泛红的颈窝。 他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怀里的女子是他的妻子,是他未来孩子的母亲,他睡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 何况,他们确实太久没有亲近过了…… 许承胤原本还顾忌着蓝徽音腹中的孩子,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伤害到她。 可药劲裹挟着心理压抑许久的渴望涌了上来,他慢慢地失了控。 狭小的茅草屋里,月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二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窗外的蝉鸣不停地叫着,晚风穿过破窗,少女压抑不住细碎的呜咽声,在这个夏夜里缠缠绵绵地。 不过许承胤还有几分理智,并没有彻底放纵自己。 这场情事直到后半夜才歇下。 蓝徽音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了蒙蒙亮的晨光,夏日的清晨带着一点微凉的风,从破窗里吹进来,拂在她汗湿的额发上。她刚想动一下,就觉得腰肢酸得厉害,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忍不住低低地嘶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发酸的腰。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粥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气,从院子里飘进来。 蓝徽音第二日醒过来时浑身酸软,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顺着破了一半的窗户往外看。 不得不说这个家还是太贫穷了。 文字的描述不如眼前的震撼,这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只有一间,既是卧房也是堂屋,连个正经的厨房都没有。 灶台在院子里,几根木头和好几捆稻草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风一吹便吱呀作响,蓝徽音都怀疑要是风雨大些这厨房就要塌了。 她难以接受现在的贫穷,可许承胤正习以为常地站在灶台前做饭。 “醒了?” 蓝徽音抱着被子愣愣地坐在茅草席上,他端着两个粗瓷碗走了进来。 给蓝徽音的那碗粥稠稠的,里面还卧着两颗红彤彤的枣子。 而他自己的那碗几乎和清水没什么区别,蓝徽音甚至能够数清楚里面有几粒米。 她再一次对这个家的贫穷有了清晰的感知。 “趁热喝。” 许承胤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碗往她面前又递了递:“甜的,我知道你喜欢喝。” 蓝徽音其实想说几颗红枣不至于将这碗粥变甜,可她看着男主那碗清水还是忍不住的问:“你怎么……” “家里没有粮食了。” 许承胤低头喝了一口清水很冷静地说:“也没有钱了,现在就剩几十个铜板什么也买不了,我待会儿吃完饭去码头扛包,那里可以管一顿晌午饭,等下午发了钱我会带粮食回来。” 去干苦力啊…… 蓝徽音记得书里写原主娇生惯养一点苦都吃不了,她既不肯下地干活也不愿出去做生意,还喜欢见快钱,所以常常逼着许承胤去码头扛包。 许承胤每天晚上回来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原主还是觉得他挣的少,对他又打又骂。 蓝徽音本来想说自己或许有更轻松的挣钱办法,可她昨天刚死里逃生,不能那么快在许承胤面前崩人设。 家里没有钱,吃了这顿没下顿,她要是还舍不得许承胤去做工,那真的是鬼上身了。 蓝徽音当即顺着原主的性子点了点头,她甚至理所应当地催促:“那你可得努力挣钱多带些粮食回来,你也知道我现在怀着孩子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不说天天吃肉,可两三天总得见一次荤腥吧。” 许承胤早就习惯了她对自己颐指气使的模样,他并不意外的点了点头:“你放心,就算不去帮别人服徭役我也能养活你和孩子。” 他很快就把清水喝完了,然后叫蓝徽音继续躺在床上休息,洗完碗就出门朝县城码头的方向去。 好不容易家里只剩自己一个人,蓝徽音松了口气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办。 “也不知道一次能不能怀上,要是不能……只能天天和他睡了。” 蓝徽音乞求“虚拟”的孩子快快来,然后她又忍不住开始想如何挣钱。 或许许承胤每天去扛包袱饿不死她,可这样天天喝粥吃不到肉,也存不到钱的日子也太惨了。 何况许承胤迟早会恢复记忆和身份,自己要是没点私房钱傍身,那有了孩子也度不过后面的危机了。 女子本就艰难,何况是在这个封建时代。 蓝徽音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盘算她要怎么挣钱。 蓝家村背靠大山物产丰富,野菜野果遍地都是,她可以挖来做成酱菜腌菜,甚至还可以做果酱果酒。 原主虽然父母双亡,记忆中好像也没有叔伯撑腰,可她很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学过女工,绣活虽然一般般,但要是能结合自己记得的现代花样,说不定也能取巧卖些银子。 只是这么多路子……要从哪里开始呢? 蓝徽音正想得入神,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活泼的喊声,并且伴随着砰砰的拍门声。 “徽音你在家吗?快给我开门呀!” 原主的记忆瞬间让蓝徽音辨别出这是蓝水的声音。 蓝水,原主在村里最好的闺蜜。 她是邻居兰大娘的独女,和原主同岁,今年刚刚十六。 原主性子骄纵,在村里除了蓝水以外没有任何朋友。 所以她平日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跟蓝水说,而最初把许承胤卖出去替人服徭役的事儿也是蓝水给原主出的主意。 确定她们二人现在是穿一条裤子的好伙伴,蓝徽音立刻跑过去打开院门。 门刚拉开,蓝水就挎着个竹篮子蹦了进来。 篮子里放着一把小锄头和两个布袋子,她俏丽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一进来就拉着蓝徽音的手上下打量她:“我母亲说昨天王家那个老东西来找你麻烦了,不过你可厉害,几下就把他给打回去了!” 可说完蓝水又有几分担忧地看着蓝徽音:“只是你怎么把银子也退回去了呀?五两银子那么多,你莫不是给你那夫君又找了别的主顾?” 时下徭役繁重,许承胤第一次就是卖给了蓝水家,替她父亲去服徭役。 第5章 淡竹叶 “没有。” 蓝徽音模仿着原主骄纵的模样和蓝水说道:“我不是看他这次回来太瘦了,要是死在服徭役的路上怎么办?他死了可没人再给我干活了。” 蓝水听着也是这个道理,不过她这会儿有更重要的话要和自己的好朋友说:“那等他身上有了肉我再帮你找别的主顾,今日天气好我们去后山南坡掐竹笋吧?最近的竹笋嫩的能掐出水来,我母亲说腌成酸笋拿去集市上卖,城里人可喜欢了!” 蓝徽音眼睛一亮。 她刚刚还盘算着做腌菜挣钱,没想到这会儿蓝水就要带她去找原材料了。 新鲜的竹笋炒肉美味,腌好的更是下饭。 “好啊!”蓝徽音倨傲地扬了扬下巴,“不过阿水你可得答应我,今天你挖到的竹笋得分我一些,不然我可不和你一起上山了!” “哎呀阿音。”蓝水拖长尾音学她说话,“我哪日不帮你干活呀?别说一些,就是一半我也舍得分的!” 两个小女孩手拉手上了山。 夏日的后山郁郁葱葱,晨露凝在草叶尖上,被朝阳一照便闪着细碎的光。 漫山的蝉鸣混着山风里的树叶清香,驱散了蓝徽音心头的一丝郁气。 蓝家村的这座大山物产丰饶,春日里野果菌子遍地都是,更别说南坡那片茂密的竹林,这两日正是竹笋冒尖的时间。 蓝水走在前头带路,不过两刻钟他们就到了竹林口。 正是春笋冒尖的时候,嫩生生的笋尖顶着褐色的笋壳,密密麻麻的笋尖蓝徽音一眼望不到头。 两人说说笑笑,不过半刻钟就到了南坡的竹林。 “我母亲说这里的笋子最多了!” 蓝水兴奋地将篮子放在地上,她拿着小锄头就开始挖了起来。 她动作熟练,锄头精准地挖在笋根处,再轻轻一撬,一根完整的春笋就被放到了篮子里。 蓝徽音选了块区域也劳作起来,她力气虽然不如蓝水大,动作也慢些,可胜在细心,挖出来的春笋也完完整整,没有半点破损。 只是蓝徽音刚挖了几根,就觉得笋子旁边长的绿叶十分眼熟,正是她认识的淡竹叶! 她记得这东西煮水喝最是清热解暑,并且还是一味常见的中草药,要是自己挖回去炮制好,说不定可以卖给县城的药铺增加一份收入。 想到这儿蓝徽音也顾不上挖竹笋了。 她专心地割起了淡竹叶,专挑那些叶片饱满,长势好的割。 淡竹叶的根茎药铺不要,正好省了她的事。 蓝徽音和蓝水在这挖的热火朝天,而另一边去县城的路上,许承胤正与几个蓝家村的汉子同行。 他身形高大,虽然因为干了太多苦活又黑又瘦,但在人群中依旧扎眼。 去县城要走一个时辰,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村里的事,其中一个许承胤相熟的吴大山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地说道。 “阿胤你小子这次居然硬气了一回,听说你家娘子这次没让你去替王家顶河工了?说起来我们几个还赌了钱,你小子给大哥我争气,大哥我狠狠地赢了他们几个铜板,待会儿去码头请你喝茶!” 旁边几个汉子听到吴大山的话也笑了起来,蓝家村谁不知道蓝徽音把许承胤当成牲畜,隔三差五的就卖出去替人服徭役? 虽说他们蓝家村的男人都是入赘的,可日子过成许承胤这般可怜的还是头一个。 吴大山可是记得许承胤已经被卖了四次,最短的两次徭役之间只隔了半个月。 许承胤脚步没停,听见汉子们的笑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以后都不去了。” “这感情好啊!”王大山乐呵呵的点头,“谁服徭役不掉一层皮?虽说码头扛包没有替别人做工挣的多,可至少命还在不是?” 许承胤微微颔首。 虽然扛包一年都挣不到五两银子,但是他会努力找别的挣钱法子养活蓝徽音和孩子。 就算蓝徽音不把他卖出去,他也不会亏待她和孩子。 几人见平日沉默的许承胤今日也愿意和他们说话,都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一路上聊着码头的活计,县城哪里又要招工这些琐事。 许承胤偶尔会问两句,但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听。 又走了半个时辰,几人终于到了县城的码头。 蓝江码头是县城唯一的水运码头,此刻江面上停了大大小小的货船。 扛包的脚夫、吆喝的商贩、押运货物的管事挤挤挨挨,到处都是忙碌的景象,热闹非凡。 许承胤和同乡人熟门熟路地走到码头管事的棚子前,吴大山他们领了牌子便开始干活,刘管事则把许承胤扯到一旁惊喜地说。 “一个月没来我还以为你找到别的活计了,今日还是跟之前一样五十铜板一天?” 刘管事对许承胤印象极深。这汉子看着身材魁梧,也确实是整个码头扛包最厉害的脚夫。 干活的时候又快又稳,又不偷奸耍滑、顺手牵羊,正是管事最喜欢的脚夫。。 “多谢刘管事了,我这几天都会来码头扛包,劳烦管事给我找个久一些的主顾。” 许承胤对刘管事道了谢,接过他手里的号牌主动提起要求来。 “没问题,你这两天就去张家的那艘船上吧!” 听到许承胤这几日都要来,刘管事更加高兴了! 张家的船是运粮的,许承胤刚从船舱扛着一大袋粮食出来,就听见守门的小厮愤愤不平的和他旁边的人说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咱们主子爷对二奶奶够好了吧,平日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什么不是先紧着她?可没想到她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怀了主子爷的孩子还跟城西徐员外跑了!” 旁边那人叹了口气满脸戏谑:“谁让徐员外有钱呢?不过咱们做下人的干嘛心疼主子呀?二奶奶跑了主子还有三奶奶四奶奶伺候,咱们这些下人还是管好自家婆娘,省得她们也嫌贫爱富想要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那我回去可得好好收拾我那媳妇,我觉得她这几日跟隔壁老王总眉来眼去。” 第6章 二心? 蓝徽音挖了一篮子的淡竹叶。 日头渐渐偏西,蓝徽音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她看着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嫩绿叶片心情好了不少。 这一袋子淡竹叶看着不起眼,可晒干了拿去县城药铺少说也能卖几十个铜板。 旁边的蓝水也刚挖完最后一根春笋,她将手上的泥土擦在旁边的竹子上,扛着锄头凑过来看蓝徽音的篮子,见里面装的都是些草叶子,她忍不住噗哧笑了一声:“阿音,可别告诉我你忙活了这一下午,就割了这些没人要的野草?” 蓝徽音也没解释,她笑着用一块布将篮子盖上随口回答:“这东西有用,回头你就知道了。” “那我可等着了,不过咱们赶快下山吧,不然天黑了夜里山路不好走,再遇到什么猛兽就麻烦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下山,到了蓝徽音家门口,蓝水就将自己篮子里的春笋分了一半出来给蓝徽音。 “你这是做什么?” 蓝徽音连忙伸手拦住她:“我白日是开玩笑的,你今日辛苦了一天我哪能要你那么多?” “跟我客气什么?” 蓝水不依,硬是把竹笋都塞进了她的篮子里:“平日里你也没少收我东西,何况今天只是些笋子?再说我也知道你把钱都退给王家了,就你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的劲儿,家里指定没钱。” 蓝水非常认真地说:“这点竹笋你拿回去,趁着新鲜可以炒着吃,也可以腌成酸笋配着下饭,不管怎么样都比你天天啃粗粮饼子强。” 蓝水这样坚定地要给自己塞东西,蓝徽音想着家里的贫穷也不好再拒绝了。 今天出门的时候家里确实没粮了,她也不知道许承胤晚上能带多少粮食回来,要是他今日在码头没挣到什么钱,他们两个就得挨饿一晚了。 “那我就收下了,我明日一定多挖些竹笋还你。” “这般客气,咱俩谁跟谁呀!” 蓝水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明日我还来找你,咱们再一起上山挖笋子!” 蓝水提着篮子回了家,蓝徽音将那些笋子都放在灶台上,她这会儿心思都放在了炮制淡竹叶上。 新鲜的淡竹叶药铺是不收的,炮制不好的淡竹叶药铺也不收,所以她想要卖药材挣钱还得费些功夫。 蓝徽音先把一整篮淡竹叶都倒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她蹲下身子耐心地挑拣,发黄发蔫的,沾了泥土的,有虫洞的全都不要。 然后再用干净的水细细地清洗几遍,再迅速地焯水去掉叶片里的寒性和青涩味,接着一片片地均匀摊开在石板上让太阳暴晒。 蓝徽音做完这些以后已经力竭,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努力地感受了一下当下的温度。 就这么毒的日头最多晒上两日,这些淡竹叶就能达到药铺收购的标准。 干完活蓝徽音也饿了。 时下庄稼人一日只食两餐,可原主娇纵从来不吃苦通常是饿了就吃,虽然她养成的进食习惯这会儿也在提醒蓝徽音该吃饭了。 蓝徽音转身进了茅草屋,她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才翻出小半布兜的麦子。 这是原主给自己存的存粮,这会儿也是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麦粒饱满,外面那层坚硬的外壳还没有脱。 蓝徽音记得这会儿生产力低下,富贵人家吃麦子会用石磨磨成精白面粉,或是用石舂舂碎了煮麦饭。 可寻常农户没这条件,大多都是带着壳直接蒸了吃,讲究一些的煮成麦粥,但坚硬的麦壳也十分剌嗓子让人难以下咽。 “家里也没有石舂,真是穷得令人发指了。” 将就着吃吧,蓝徽音想着总比饿死好。 她用清水将麦子淘洗干净,然后往灶坑里添柴开始煮麦粥。 蓝徽音主要是不知道许承胤今日能带多少铜板和粮食回来,要是他在外辛苦一日只能挣几十个铜板,那他们过的就是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淡淡的麦香从锅盖缝里飘出来,虽然蓝徽音知道这东西不好吃,但肚子也跟着咕噜噜的叫。 麦粥还没熟,蓝徽音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刚回头,就看见许承胤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他今日在码头上扛了一天的包,刚刚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土路回来,此刻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粗布麻衣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劲瘦却结实的肩背线条。 额前有几缕碎发粘在脸上,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黑眸中是难掩的疲惫。 蓝徽音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今天一定是累得很了,不过她的视线很快落在许承胤提着布袋子的手上。 “你回来了?” 蓝徽音迎了上去,她娇软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担忧:“你看着累得很,要不先休息一会儿再吃饭吧?我给你打碗水喝。” 许承胤微微侧身避开了蓝徽音迎上来的手,他将布袋子递给她,声音低沉沙哑:“买了些米,味道比麦子好。” 蓝徽音愣了一下,她接过布袋子打开看,里面的大米饱满莹润,甚至不是下等货。 “一斤米可以换三斤麦子,一斤麦子可以够我们吃一天,买这个不划算。” 县城的米要十七文一斤,他们现在那么贫穷哪里吃得起这玩意儿? “你怀着孩子不能总吃麦子。” 许承胤说完后把他肩上搭着的粗布巾拿了下来。 他擦了擦脸上和脖颈的汗,随后目光落到冒着蒸汽的灶台上,又看向同样眼下带有淡淡青黑的蓝徽音,他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是说了等我回来,我做饭吗?” 他们两个成亲快一年,许承胤在这之前从来没见过蓝徽音下厨,也从来没有感受过她对自己的关心。 可从昨日开始她很奇怪。 不但开始关心自己,甚至为了自己连钱都不要了,这会儿还一反常态的愿意做饭。 许承胤突然想到今日在码头上听到的小厮闲语。 张家老爷那个二奶奶跟着情人跑的前几天就是一反常态的主动伺候张老爷。 难不成蓝徽音也如那个二奶奶一般,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了? 许承胤想到这里目光沉沉的看着面前的少女。 蓝徽音容貌出众身姿曼妙,就算已经嫁给了自己,但也是整个蓝家村,或者说周边这几个村子里,最美丽的女子。 第7章 我不是这个意思 蓝徽音没发现许承胤复杂的眼神,她委屈地撒娇道:“我又不知道你何时回来做饭,难道要饿着自己和孩子吗?” 她说话时微嘟着嘴,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哪怕琼鼻上沾了灶膛里蹭到的黑灰,鼻尖泛着淡淡的红也不影响她娇美的容颜,还有那甜蜜的嗓音:“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天都要全黑了。” 看着少女娇软的模样,许承胤脸上的冷硬散了不少,他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声音发哑地道:“你如今怀着身孕,做饭烟气大我怕你身子不舒服,而且你之前不是最讨厌做饭了吗?” 他的语气放缓了许多:“的确是我回来晚了,是我不好让你饿肚子。” 蓝徽音知道许承胤的人设是沉默寡言,他没有失去记忆之前身居高位只怕不擅长跟人道歉。 失去记忆以后虽然给原主当牛做马,可原主一贯骄纵蛮横也听不进去他的道歉,以至于二人做了八个多月的夫妻,蓝徽音还是第一次这般清晰地从他脸上看见歉意。 许承胤接着说:“明日我早点收工,我一定不会耽误你和孩子吃饭。” “这便是了,今日我可差点烫伤手,你待会儿替我抹些药。” 蓝徽音觉得自己已经很能代入原主的人设了,并且她自己还略微修改了一些。 骄纵但不蛮横,这样应该不会叫许承胤再恨她。 只是她这般想着,许承胤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帕子递到了她面前。 帕子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铜板。 “我今日的工钱是五十个铜板。” 许承胤声音中都带着几分疲惫:“大米十七文一斤,我买了两斤,剩下这十六个铜板你收着。” 原主定下的规矩,许承胤挣的钱必须全部交给她,绝对不许私藏一分一毫。 其实许承胤之前替人服徭役原主也挣了三十多两银子,可她平时酷爱吃喝玩乐,得了钱就去县城骄奢淫逸,以至于不但把银子花完了,铜板都只剩下昨天那几个。 只是蓝徽音也确实没想到,许承胤在码头扛了整整一天的包,从日出干到日落竟然只挣了这五十个铜板。 十七文的大米只够买三斤,要是遇上家里有胃口大的人,那岂不是吃了这顿没下顿? 蓝徽音神色有些复杂,而她这一点复杂的神色落入许承胤眼里就变了味道。 他以为蓝徽音是嫌自己挣得太少了。 他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强硬地把钱塞入蓝徽音怀中。 “我今日问了码头的刘管事,他说城西的砖窑正在招背砖的工人,一天能挣一百铜板,还有货栈也在招人,你等我在县城跑熟悉了,我一定可以带更多的钱回来,不会叫你比之前过得苦。” “我不是那个意思……” 蓝徽音听出来许承胤好似误会了,她蹙起眉头下意识地解释:“我只是觉得。” “你去屋里坐着,我的饭我自己来做。” 许承胤不等蓝徽音说完就走到灶台边开始忙活。 麦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他将昨天剩的小半碗肉切成肉糜,然后混着他刚刚买回来的大米做肉糜粥。 米粒开了花,他又切了些春笋提鲜,等饭上桌的时候,蓝徽音看到的就是一碗浓稠的肉糜粥。 只是许承胤吃的是蓝徽音先前做的麦粥,麦子带着硬邦邦的壳,熬出来的粥十分喇嗓子。 蓝徽音只是看着就觉得难以下咽,可许承胤却面不改色地一口一口喝着。 蓝徽音不想吃苦,可她觉得许承胤吃的这顿饭属实有种让人活不下去的感觉。 她拿起勺子就要将自己的粥分给许承胤,可他直接伸手拦住。 “你怀着孩子要多补补。”他的语气带着不容蓝徽音拒绝的认真,“我吃这个就够了,今天的麦粥可比昨天的有滋味。” “明日你要多煮些米,如今家里只有你一个人能挣钱,你若是吃不饱垮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蓝徽音拗不过他,她突然有些食不下咽了。 一顿饭吃得沉默,许承胤收拾好碗筷洗净以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夜风吹进院子里驱散了夏夜的燥热,许承胤准备回屋子休息的时候,才看见石板上摊开的淡竹叶。 他瞧着那陌生的绿叶,还有屋檐下堆得满满当当的竹笋,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今早出门之前院子里还空荡荡,怎么一日的功夫就被这些东西堆满了? 他疑惑地进屋看着坐在茅草席上已经准备睡觉的蓝徽音,忍不住的开口:“屋子里的那些草和竹笋是哪里来的,你今天去山上了?” “阿水今天叫我上山挖笋子,说这淡竹叶处理好了县城的药铺会收,至于这笋子也是她送给我的,她说新鲜的炒菜好吃,腌成咸菜也很下饭,而且能放很久呢。” 蓝徽音这会儿想到这些东西能够卖钱,她的嘴角便忍不住的上翘。 可许承胤听完却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子被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想到家里已经穷到要蓝徽音去山上挖这些东西补贴家用了,更没想到之前那么会花钱的她,如今不但知道存钱,还愿意辛苦地劳作。 许承胤心情更加复杂,他道:“明天不要去了,山路不好走你伤着孩子怎么办?” 蓝徽音听见许承胤不许自己上山,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头脱口说道:“可是家里现在很穷,你挣的钱不足以养活我和孩子啊?难道你要我和孩子指着你挣的那五十个铜板过日子,让他跟着我们一起吃糠咽菜,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吗?” 话说完的瞬间,蓝徽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又后悔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恶毒,因为许承胤今天去干了一日的苦力,他挣的钱不但全部交给了自己,晚上还连一口热粥都舍不得吃,她怎么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她这样和原主有什么区别? 蓝徽音脸上瞬间涌上浓浓的愧疚,她连忙想跟许承胤道歉,可她一抬头就撞进了许承胤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她清晰地看到他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受伤的神情。 第8章 大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我要与你一起分担。” 蓝徽音看着他脸上难以掩饰的受伤神情,心里很是愧疚,她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着许承胤劲瘦的腰。 二人的身躯贴在一起,蓝徽音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一瞬间,蓝徽音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纸片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因为她的话调动情绪的人。 她俏丽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前,迅速调动所有情绪,声音中裹着浓浓的委屈与心疼,甚至带着一丝哽咽地道:“我不是觉得你挣得不多,我只是觉得我们是夫妻,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也是我们两个人的。” 她水汪汪的杏眼里早已蓄满了水汽,一字一句说得情真意切:“我如今有了孩子,深觉自己要做出改变,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起养家的重担,我也要担起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 “我知道你在码头扛包很辛苦,你这五十个铜板也不是那么好挣的,所以我觉得自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采些草药,挖些竹笋不但累不着身子,还可以换一些零钱多多少少替你分担一些,我们如今多辛苦一点,以后孩子生下来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蓝徽音这话半是演戏,半是真心。 她自然不想让许承胤觉得她ooc,可也不想一直扮演原主那骄纵蛮横的性子。 不然一不小心又惹怒了眼前这位爷,万一他哪天忍不下去了拿刀真的砍自己怎么办? 她的几滴眼泪沾湿了许承胤胸前的衣服,他低头看着怀中少女俏丽委屈的模样,听着她娇软的嗓音字字句句都在关怀自己…… 此刻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从他心底涌了上来,密密麻麻的带着微痒的暖意,顺着他的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 他的喉结滚动,依恋地看着女子,眼神中充满动情。 蓝徽音自然发现了他眼底翻涌的深情,她心头一动,当即踮起脚尖微微仰头,柔软的唇瓣碰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只是一个很轻的吻,没有半分情欲却像一颗火星般,瞬间点燃了二人之间涌动的情愫。 许承胤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昨夜的情事好似在他眼中来回翻涌,少女娇软的呜咽,细碎的求饶…… 他伸手紧紧地抱住蓝徽音,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而蓝徽音自然是软软的靠在他怀中,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回应着他。 许承胤越动情,她就越安心。 她巴不得和他发生关系,毕竟她肚子里根本就没有孩子,一切只是她为了保命撒的一个谎而已。 一个晚上并不足以让一个孩子着床,想要万无一失她只能和许承胤多来几次。 何况许承胤长得不丑,身材又那么好。 说起来她也不算亏就是了! 一吻结束,两人都喘着粗气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许承胤眼底的情欲浓得化不开,可是他没有忘记蓝徽音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可以吗?” 蓝徽音脸颊绯红,她咬着唇羞涩地点了点头。 纤细的手指揪着他胸前的衣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像昨天那样就好了……” 她话音落下,许承胤便立刻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着茅草席边去。 小小的茅草屋里除了二人交缠的呼吸声,就只剩下了窗外的蝉鸣。 第二日蓝徽音揉着腰肢醒过来的时候,许承胤已经不见了。 不过灶台里倒是温着他准备的早饭,一碗极为浓稠的米粥。 蓝徽音起身洗漱,她刚吃好早饭正在思索要不要洗碗的时候,院门外又传来蓝水的呼喊声:“阿音,咱们今日还去后山吗?” “去呀!你等等我,我拿好东西马上出门!” 淡竹叶能够挣钱,竹笋晒好了也是一道菜,蓝徽音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给家里添进项的机会! 两人手拉着手又往山上去。 有了昨天的经验,蓝徽音今日接着在竹林地里割淡竹叶,蓝水则是埋头挖着竹笋,二人一边辛勤劳作,一边闹着村里的家长里短。 说说笑笑间蓝徽音就割够了两麻袋淡竹叶,蓝水则是连带着她那一份一起挖了两篮子春笋。 二人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她们刚走到村口,蓝徽音就看见蓝水的母亲蓝兰正抱着一大捆豆秸从山上下来。 豆秸上挂满了饱满鼓胀的豆荚,看着就十分喜人。 蓝徽音认出来蓝兰抱的是大豆,她脸上瞬间露出惊讶的神情:“婶子,这豆子是你今晚上要拿回去吃的吗?” 蓝兰抱着豆秸看着蓝徽音和蓝水,她先是愣了一下,刚要回答的时候蓝水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阿音,你是不是这两天跟我上山累得狠了?怎么连我家这豆子从来都是收回去喂猪的事都忘了!” 蓝水说完从她母亲怀里摘了一个饱满的豆荚,裂开里面两颗圆滚滚的大豆递到蓝徽音面前说着:“你没吃过这东西怕是不知道,这豆子看着饱满实则硬得很,就算用水煮了吃起来也不香,虽说可以顶饱但吃多了会放屁,咱们蓝家村除了那等连糠皮都吃不上的人家谁会碰这东西啊?也就猪吃了长膘快,是顶好的饲料。” 蓝水话说到一半,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她突然看着蓝徽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然后忍不住挽着好姐妹的胳膊,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与焦急。。 “阿音,你从前从不关心这些事的,你告诉我是不是许承胤在码头上挣不到钱,他苛待你,要让你吃这种喂猪的东西填肚子?” 蓝水心疼好姐妹,她想到这种可能眼睛都红了:“他要是敢这么欺负你,我今天晚上就去找他算账!一个男人连媳妇都养不活还留着干什么?叔叔婶婶在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我看实在不行你另外找个赘婿,最好找个身子高大身上肉多的,我替你再物色几个需要服徭役的好人家。” 第9章 月色 蓝徽音没想到蓝水又怀疑许承胤对自己不好了。 不过听着她话中对自己真心实意的维护与心疼,蓝徽音心里涌上一阵阵暖意,她笑脸盈盈的道:“他怎么敢欺负我,至于这豆子更是没有吃过,只是我觉得婶子手里的豆子长得饱满,比我之前在集市上看到的好。” 蓝徽音这会儿也想起蓝兰他们家是蓝家村叫得上名的富裕人家。 他们家中不但有几十亩好地,还在院子里搭了猪圈养了三四头肥猪。 这些猪会在每年腊月的时候杀掉,除了留够自家一年吃的肉,剩下都会低价卖给乡里乡亲,比县城的肉铺每斤低个两文,实在又厚道。 而蓝徽音和蓝水关系好,不用花钱也可以得十几斤新鲜肉,所以这也是蓝水活泼好动而原主懒惰,原主却还愿意跟着她上山的原因。 就是看在每年这十几斤肉的份上,原主也不舍得放过这个朋友。 至于大豆…… 蓝徽音记得蓝兰家里有五六亩地种的都是这玩意,好好的粮食竟拿去喂牲畜,足以见得黎国人还没开发大豆的吃法。 “不过是些豆子而已,你要是喜欢这些就都送你了。” 蓝兰看着蓝徽音俏生生的脸就欢喜得很,她将自己手里的豆子全部塞给蓝徽音,温和的面上都是对晚辈的关爱。 “你若是喜欢婶子家地里还有,你尽管叫你家那郎君去地里面摘,乡里乡亲的你可不要和婶子客气。” 蓝徽音听见蓝兰的话,她脸上的笑更加娇软:“多谢婶子,那我就不和婶子客气了。” 蓝徽音笑脸盈盈的和母女俩一起回家,等关上院门以后她看着手里的大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亮的惊人,连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黎国人现在拿大豆来喂牲畜,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大豆浑身都是宝,可以用来做无数的美食。 豆饭没滋没味,可若是豆子泡发了磨成浆,那就是香浓顺滑的豆浆啦! 谁不想早上起来喝一碗暖呼呼、甜滋滋的豆浆? 尤其是县城赶早的脚夫商户,还有书院里读书的学子。 豆浆点了卤水便是豆腐,这更是国人没办法拒绝的一道美味佳肴,而且比起精米白面来说,豆腐的成本可谓是低得可怜。 蓝徽音想到市场上无人与自己竞争,可以做独一份的生意,心脏就砰砰直跳。 蓝徽音开始在心里算起账来。 大豆两文钱一斤,一块豆腐就可以卖两文…… 她若是做的来,早上就可以推着小车去县城卖豆浆,中午就卖豆腐豆干。 若是县城的人喜欢说不定自己还可以和酒馆饭庄谈生意,要是能从散买干到供货商,那她就再也不用愁钱的事了! 蓝徽音看着石板上的淡竹叶,卖药材虽然也能挣钱,可她毕竟不是药学专业,认识的草药并不够多。 但要是药铺给的价格合适……说不定这买卖可以介绍给蓝水一家,就当自己报答她们这几日对自己的照顾了。 想到未来一片光明,蓝徽音突然觉得日头都没那么毒了! 许承胤今日回来的比昨日早些,他今天没有带粮食回来,所以五十个铜板全部给了蓝徽音。 回来后他轻车熟路地做饭,昨天肉吃完了,所以今日就只炒了一盘春笋。 两个人倒是都吃了白粥,这也是因为昨天麦子吃完了,许承胤还没来得及去买的缘故。 吃完饭许承胤没有立刻洗碗,而是提着脏衣服便要出门。 蓝徽音见状连忙从椅子上起身,他提着裙子快步追了出去:“我也要去,你等等我!” 蓝徽音知道许承胤要去河边洗澡洗衣服,她要与他一起,叫他帮自己做一件事。 许承胤闻声停下脚步,他有些意外地回头看着一位喘着粗气的少女。 他手里抱着沉甸甸的木盆,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汗水大颗大颗的从他的额头滚落,脖颈上的汗水滑落衣间,夏风并不足以驱散此刻他身上的燥意。 他记得蓝徽音从来没和他去过河边,只会催促他多去河边洗几次澡。 而且回来晚了还要被她指着鼻子尖酸刻薄的骂上半个时辰,嫌他身上沾了河边的冷气叫她不舒服了。 蓝徽音并不知道男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她伸手拽着他的衣袖,白皙俏丽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我想去河边找样东西,白天我一个人不敢去,特地等你晚上回来和我一起。”“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她说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许承胤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白皙纤细,他沉默了片刻点头应下:“走吧。” 许承胤默许蓝徽音跟在自己身后,他下意识地把木盆换到了离她远一些的左手上。 他放慢了脚步,确保她能够跟得上自己。 田野小路坑坑洼洼,皎洁的月光铺在地上,让他们两个能够看见地上的水洼。 夏夜里的风带着河水的清冽湿气,蓝徽音听见路边草丛中偶尔传出的虫鸣,看着前头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是现实,而不是一本书里枯燥乏味的文字。 两人只花了一刻钟就走到了河边。 这是蓝江绕着蓝家村流过的支流,河滩水浅清澈,河岸上有大大小小被河水冲刷的光滑圆润的石头。 平日里村里人都来这洗澡洗衣,原主之前也常常和好友结伴过来,所以蓝徽音有些记忆。 许承胤轻车熟路地将装着脏衣服的木盆放到岸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他回头看着蓝徽音道:“你要找什么东西?” 蓝徽音回过神来立刻伸手向他比划,将磨盘的样子大概地描述出来:“我要两块圆形的石头,两块都要这么大,它们表面越平整越好,厚度嘛……有我手掌展开那么高。” 蓝徽音想做一个简易的手推磨盘,她想要做豆腐是绕不开这个工具的。 不过蓝家村还没出现过磨盘,蓝徽音不想那么快就惹许承胤怀疑,所以描述的比较隐秘。 许承胤听完也没多问,他微微颔首就低头开始找了起来。 柔和的月光撒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上,夜色明朗,蓝徽音能够清晰地瞧见他为自己劳作的身影。 第10章 磨盘 许承胤身躯高大挺拔,虽然他这几个月一直被徭役和重活磋磨,但毕竟过了十多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原主也没把他的底子作坏。 甚至因为吃了许多苦,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更加流畅结实,臂膀虽然藏在布料下,可蓝徽音却能从中窥见他那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轮廓。 蓝徽音目光落在他身上,竟是半点都舍不得离开。 其实抛开许承胤可能要她命这一点不说,许承胤真的挺让她心动的。 脸长的好,身材也好,两个人在床上也合得来…… 就是他们之间横跨着太多谎言,蓝徽音再喜欢他也忍不住凄然。 许承胤不知道少女心中因爱而生的诸多烦恼,他按照蓝徽音描述的大小找到了两块合适的石头。 他将石头放在她面前,认真地问道:“可以吗?” 蓝徽音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石头,她瞧见大小以后惊喜地开口:“就是我想要的大小,阿胤你可真厉害,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想要的!” 她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灿烂,眼中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许承胤瞧见她这样欣喜开怀,他唇角忍不住的微微上扬:“那你在旁边等我一会儿,我洗完衣服就和你一起回去。” 完成了蓝徽音安排的事,许承胤说着就伸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衣带,准备下河洗澡。 他今日在码头累了一日,想要痛快的洗个澡驱散一日的疲惫。 蓝家村的男人除了寒冬腊月河水结冰,其余时间都是在河里洗澡的。 这样既能够节约家里的柴火,还能够少挑几担水回去。 蓝徽音瞧着自己喜欢的石头本也是准备背过身去等许承胤洗澡的。 可是她看见他解衣带的动作,瞧见他强劲有力的腹肌,瞬间又被男人的身材吸引过去了。 他们两个早就是同床共枕的真夫妻,该看的不该看的这两天都看完了,这会儿她有什么好害羞的? 想到这里,她内心的雀跃瞬间压过了害羞,故意仰着俏丽的小脸对许承胤挑了挑眉,毫不掩饰自己此刻对他的调戏:“怎么?你我是正大光明的夫妻也要避嫌吗?你身上有哪里是我看不得的!” 在床上看,和在朦胧月光下看,对视觉来说简直是两种不同的冲击。 而许承胤听见蓝徽音的话却是解衣带的时候猛地顿住。 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些错愕,完全没料到蓝徽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这错愕只是一瞬,许承胤随后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连他冷峻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他接着解自己的衣裳,春水潺潺,他俊朗的五官在皎洁的月光下,摄人的惊心动魄。 蓝徽音看着他的腹肌,那每一寸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她原本只是想揶揄和调笑,但这一刻当真被男人的身材吸引,半点目光都移不开。 也正是此时此刻,蓝徽音才意识到原主是错过了什么。 不过就算原主意识到了也改变不了,就像自己此刻知道面前的男人是一块美玉,但也没办法忘记男人是这个王朝的继承人,他们两个人是因为谎言结合在一起。 如果男人有朝一日恢复记忆,是会杀了自己的。 想到生命受到威胁,蓝徽音只能叹着气欣赏男人的身材了。 许承胤洗得很快,一刻钟以后他就上了岸。 他穿上干净的衣服走到蓝徽音面前,高大的身体携着河水的清冽气息。 “好看吗?” 蓝徽音抬头看他,撞进他翻涌着情愫的双眸里。 她脸颊泛起红晕,下意识地起身想往后退就被男人扣住了腰肢。 他的手掌滚烫,隔着一层衣衫也叫蓝徽音浑身一颤。 “不是说没什么看不得的?” 许承胤俯身,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刚刚看的不够,现在我让你看得更清楚一些。” 月光柔和,江水潺潺,晚风吹拂过二人的面颊让他们都为对方迷了眼。 蓝徽音软软的靠在男人怀中,任由他的吻从额头落到嘴角,从脖颈落到胸口。 她手指紧紧的抓着他胸前的衣服,闭上眼迎合他的动作。 许承胤再动情也没有忘记蓝徽音肚子里还有孩子。 他的动作很轻,怀中的少女仿佛对他来说是稀世珍宝。 二人的呼吸不断的交缠在一起,蓝徽音听着男人喘着粗气更加动情。 等一切平息下来,蓝徽音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软成了一滩春水,她站都站不稳,只能紧紧的抓着男人的胳膊才勉强站直。 “你怎么……” 吃饱喝足两个人都有些尴尬,蓝徽音暗道自己真是被男色迷了眼,刚才怎么就一时脑热,在这荒郊野外任由他胡来。 许承胤听见她的娇嗔,他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笑意融融。 一只手拿着木盆,一只手将怀中少女抱起:“我还走得动,我抱你回去。” 木盆里装着沉甸甸的石头,蓝徽音下意识地抬头看着男人,只见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展的意气。 回了家,蓝徽音还是觉得身上软得很使不上力气。 她看着生龙活虎的许承胤脸不红气不喘,就没忍住瞪了他一眼:“都怪你,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快把石头抱过来帮我做事!” 许承胤半点不恼,他将两块石头抱到蓝徽音面前,非常有耐心地问道:“好,你要拿这两块石头做什么?” 蓝徽音瞧见他这样听自己的话,面上那点佯装的怒气瞬间就散了。 她抿了抿唇,认真地和他描述自己想要的磨盘是怎么样的。 “这两块石头,底下这块,你要在正中间凿一个小小的凹起的圆轴,不用太高,大概你一指宽就行。” “上面这一块要在对应的位置凿一个卡进去的凹槽,这样两块石头叠在一起,保证上下都能够转动。” 蓝徽音描述着自己记忆中的磨盘长什么样,她非常认真地继续说:“上面的石头还要在侧边凿个圆孔,到时候安上木柄方便我推着转,这个地方也要一个小洞,最关键的是两块石头贴在一起的平面,一定要刻上交错的纹路,你现在就开始刻,我看着你做。” 第11章 豆腐 许承胤把蓝徽音说的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虽然他从来没见过她所说的纹路该是什么样子,但也照着她的描述在脑海里勾勒出了完整的形状。 “我若做的不对,你可随时修正。” 许承胤将家里唯一的一盏油灯取了出来,就着外面明亮的月光一点点地凿刻。 蓝徽音也披了件外衫,她搬了小板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将所有的专注力都放到了凿刻磨盘上。 许承胤手非常稳,他落下去的每一锤都精准无比,凿出来的纹路深浅一致,完全符合蓝徽音的要求。 蓝徽音忍不住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若不是自己知道他出身高贵,此刻看着他这样认真的做农活,就要以为他是天选农户人。 月色越来越明亮,树上的蝉声都歇了,许承胤才放下手里的凿子和铁锤。 他吹干净石头上的粉末,将两块石头严丝合缝的扣在一起,又拿起刚刚削好的木柄装进侧边的圆孔里。 随后他就如无师自通一般,握住木柄推动磨盘,两块石头半点卡顿都没有的磨了起来。 这正是蓝徽音想要的! “阿胤你可真厉害!你做出来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蓝徽音当真是佩服许承胤了,她自己试着推了推,石头磨动的时候没有半分阻塞,想必磨的豆浆一定又细又好。 许承胤听见少女的夸赞,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他看着她眼中的欢喜与崇拜,脸上的疲惫略微消了些。 只是他还是不知道蓝徽音做这东西是为什么? 看着像是农具,是那种磨碎东西的农具。 只是什么东西需要她专门做个工具来磨? 莫非是蓝徽音嫌弃前两天的麦粥过于剌嗓子,想要用这个将麦子磨成粉煮着吃吗? 他实在好奇,便也忍不住地问道:“既做好了,那你能告诉我这东西是做什么的吗?” “自然可以。” 蓝徽音笑嘻嘻的从屋子里抱出来一把大豆,她已经将豆子剥了出来,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每颗豆子都异常的圆润饱满。 许承胤垂眸看着豆子,他眉峰微蹙:“这不是村里人家拿来喂牲畜的吗?你好友家里就种了许多用来喂猪,莫非你花了一晚上的功夫做磨盘,是为了帮着她家喂猪吗?” 许承胤更加狐疑地看着蓝徽音,他怎么不知蓝徽音何时变得如此好心?竟有无利不起早的一日。 “拿它喂牲畜,才是暴殄天物。” 蓝徽音笑脸盈盈的看着他,她大大的杏眸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已经把让它变成美食的工具做出来了,明日我就让你瞧瞧这豆子除了喂猪还能做什么,正好你明天别去码头扛包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忙不过来,你就休息一日帮我吧。” “休息?” 许承胤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在码头扛包一天可以挣五十铜板,一天可以带回来三斤米。 若是在家休息一日……他们原本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会更加没盼头了。 只是许承胤刚要拒绝,他低头看着蓝徽音亮晶晶的眼睛又不忍说让她不高兴的话了。 他沉默了片刻:“好,我明日留在家里帮你。” 虽然他不知道这豆子能做什么好吃的,但他实在是不忍心拒绝蓝徽音。 大不了明天自己少吃一点,等后日去码头扛包挣了钱再吃东西。 两个人累了一天,回到屋子里很快就睡着了。 不过蓝徽音一直惦记着自己的豆腐,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利落得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起床的时候身旁的许承胤还睡得很沉,蓝徽音知道他这几日累了也没打算把男人拖起来陪自己,她迅速穿好衣服抱着泡了一夜的豆子去了灶台旁。 虽是夏日,可清晨的风却没多少凉意。 蓝徽音打了两桶水,她仔细地把磨盘里外都洗刷干净。 确定每个角落都没有残留的粉末以后,她就把磨盘架好打算磨豆子了。 只是她刚动,屋子里就传来悉悉索索穿衣的声音。 许承胤穿着衣服推门出来,他睡眼惺忪的从蓝徽音手中接过木柄,打了一个哈欠迷糊的道:“怎么做?” 蓝徽音也不跟他抢,她顺势退到一旁,将泡了一夜的豆子端到灶台上放着。 “我把豆子倒到这孔里,然后你就可以开始推了。” 豆子在水里浸泡了一夜,此刻每一粒都吸满了水分涨得圆滚滚胖乎乎的。 “好。” 蓝徽音听见许承胤的回应,她就用小水瓢舀了一些泡好的豆子倒入料洞中。 许承胤配合地推磨,上下两扇磨盘稳稳咬合,不断地发出咕噜声。 随后雪白细腻的浆水顺着磨盘下方的凹槽,缓缓地流进了提前备好的木桶里。 许承胤是吃过豆子的。 正因为吃过所以他看见这豆子变成白色的水浆才很惊讶。 他以为人要吃豆子只能做成豆饭,却不知它还可以被磨成这样细腻雪白的浆水。 虽然好奇,可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两人一个推磨一个添料,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一大盆豆子就尽数变成了浆水,装了整整两大木桶。 磨完豆子,蓝徽音又指挥许承胤搬柴生火,把磨好的浆水倒入铁锅当中慢慢熬煮。 很快,那雪白的浆水就散发着一股浓郁醇厚的豆香,是许承胤从来没在豆子身上闻到过的味道。 等浆水彻底煮沸,蓝徽音拿着勺子细细地撇掉了上面的浮沫,她舀了许多在提前洗干净的小木桶里,又分了两碗出来撒了些盐。 “尝尝。” 蓝徽音献宝一般捧到许承胤面前:“这个叫豆浆,热热的最好喝了。” 先给他喝吗? 许承胤虽然觉得这豆浆的味道闻着确实让他有食欲,可是他看着蓝徽音亮晶晶的眼睛,若非是他们这几日过得还算和睦,这样奇异的东西先给自己,他当真是要怀疑蓝徽音想给自己下毒了。 瞧着男人半天没有动静,蓝徽音自个儿先舀了一勺喂进嘴里,她尝到了熟悉的味道,幸福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真的很好喝,你确定不尝尝吗?” 第12章 好吃吗 “那便尝尝吧。” 许承胤接过碗迟疑地喝了一口。 豆浆入口绵密顺滑,能尝出来豆子的味道……但不是很重。 那点细盐是亮点,咸味叫许承胤恨不得再来一碗,这暖和和的浆汁滑进胃里,他只觉得自己这几日的疲惫都被驱散了。 “味道不错,只是你怎么知道豆子可以这样做的?” 许承胤并不觉得这做法是随手就能想出来的。 因为这豆子需要特定的工具,而这工具也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 蓝徽音早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话,她随口答道:“是我母亲之前教我的,我母亲在的时候很喜欢研究这些新鲜的吃食,你知道我从前家里条件尚可,父亲也不拘着我母亲节约,所以我还会做许多新鲜的吃食呢。” 她说到这又故作几分惆怅:“只是从前我也没穷成如今这样,就没想着拿这些东西出来卖,你每天辛苦扛包只能挣五十个铜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养孩子的钱?” 蓝徽音一边说一边叹着气:“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为了不叫我们两个成为一对怨偶,我只能想做些营生贴补家用了。” 她说得有几分哀泣,许承胤听见后握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他薄唇轻抿,看着铁锅里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心情属实不好。 他知道蓝徽音是在怪他挣不到钱,她怀孕了也没办法让她和孩子以后过上好日子。 若非是自己不争气,她这个孕妇又何必挖空心思琢磨这些营生,还要挖出小时候母亲教的手艺来挣钱养家。 “对不起。” 许承胤声音沉闷地道:“我会努力找更挣钱的活计。” 他一定尽快找到每天能挣一百个铜板的活计,一定在蓝徽音生孩子之前攒够让她能天天吃肉的家底。 “我也不是在怪你。” 蓝徽音察觉到了男人低落的情绪,她轻咳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又在给这位太子爷头上淋雨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这豆腐还没做好呢,你把旁边那卤水拿过来给我。” 说是卤水,其实是蓝徽音用牡蛎壳磨成粉后烧制出来的。 许承胤转移注意力,在蓝徽音的指点下一点点地往豆浆里面点卤水。 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豆浆,又叫许承胤把家里那几块干净的布拿出来。 布用沸水煮过拧干,然后就将凝结的豆花一勺一勺的装入粗布中。 等一锅的豆花都装进去以后,再用大石头压在模具上面,等豆花的水分尽数被压出来。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蓝徽音将模具打开,里面的豆腐早已定型。 方方正正的整块豆腐露在二人面前,许承胤看着眼前雪白细腻的方块,简直不敢将这东西和村里喂猪的大豆混为一谈。 蓝徽音轻车熟路地用菜刀将一整块豆腐分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她一边切割一边说:“这会儿咱们也没法去县城卖豆腐了,待会儿咱们留一半装进木桶里,然后再放到井中保鲜,剩下的切成块晚上烧火将水分烘干,这样明天还能看看大家是喜欢吃水豆腐还是豆腐干。” 蓝徽音切好豆腐后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然后从豆腐里选了四块切得最好看的单独放在一边。 不过其中两块放在竹篮里,她并不打算今晚食用。 “这两块是要做什么?” 许承胤猜到另外两块或许待会儿要吃。 “给阿水家送去。” 蓝徽音解释道:“这豆子是昨天兰婶子给我的,若不是瞧见她扯去喂猪我也想不起来做豆腐这门生意,往后我们要是真能靠这个发家,少不了要常常从她家收豆子,这两块先送去让她们尝尝鲜也是应该的。”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蓝徽音知道蓝水是真的对自己好,虽然她们两个人的友谊才进行了两天,可是她已经真的把蓝水当成自己的好朋友了。 “那我待会儿送过去。” 许承胤虽然觉得蓝水不算好人,背着自己给蓝徽音出了不少馊主意。 可他们夫妻俩确实常常接受他们家的接济,眼下自己和妻子的生活过得好些了,他也就不和她们一般计较。 “那今天的晚饭就由我来做吧!” 许承胤把杂活都做完了,蓝徽音笑嘻嘻地准备让许承胤见识什么叫做大豆一家满门忠烈! “等你尝过豆腐的滋味,一定会天天求着我做给你吃!” “那我就等着了。” 许承胤确实觉得那豆浆味道不错,所以他这会儿也开始期待蓝徽音要做的晚饭了。 蓝徽音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了起来。 她先将两块豆腐焯水,去除残留的豆腥味。 再将它们切成一块块均匀的薄片放在旁边备用。 锅里放了一点点猪油,豆腐片小火慢煎,确保两面金黄再倒入新鲜的笋快速翻炒。 盐是必不可少的,很快一盘鲜香扑鼻的春笋炒豆腐就出了锅。 接着蓝徽音又做了一碗豆腐汤,白白的豆腐块在水中微微翻滚,蓝徽音同样放了猪油和盐调味。 可惜古代没有什么调料,而他们家又确实捉襟见肘。 简单的两菜一汤端上桌,虽然没有蓝徽音在现代做的滋味丰富,可已经和他们前两天吃的饭有天壤之别了。 许承胤垂眸看着桌上两道完全陌生的菜,他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原本以为前两天的春笋炒肉已经是今年吃过最好吃的食物了,直到他看见这两道菜。 许承胤夹了一块煎得金黄的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外皮金黄焦脆,内里软嫩顺滑。 他尝出了猪油和盐的味道,笋也是格外的爽口脆滑。 如果说豆浆还带有一点豆腥味,那么这两道菜就完全和大豆没有关系了。 许承胤没有立刻夸赞,而是又喝了一勺豆腐汤。 豆腐汤里的豆腐嫩得入口即化,暖呼呼的汤汁入喉,许承胤震惊地抬眸看着蓝徽音,他惊讶地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蓝徽音其实有些意外许承胤吃到这两道菜的反应。 虽然这位太子殿下是失忆了,但是他的舌头应该没跟着失忆吧? 不过之前吃尽山珍海味的人这会儿对自己的菜评价那么高,蓝徽音眼里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她笑脸盈盈的托腮看着许承胤:“你说这两道菜如果拿去集市上卖,县城的人会喜欢吗?” 大豆的价格低廉到可以说白给,只要有人愿意买,那豆腐的生意就无本万利。 第13章 出摊 许承胤很认真地思考。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你做的这个豆腐,所以我觉得单论新奇来说就有很多人愿意买。” 只是蓝徽音说豆腐的做法是她母亲教给她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说豆腐的做法是你母亲教你的,会不会有些村子的人自己会做,只是鲜少拿出来卖钱?若是这般的话……” 这东西口感软嫩,无涩无渣是最适合老人吃的。 按道理来说只要价钱合适,是不愁人买的。 “这你不用担心,原本也是我母亲捣鼓出来的做法,并非是她从哪里学来的。” 蓝徽音继续同许承胤取经:“你觉得我要怎么卖?” “今日不是留了一半豆腐吗?你明天可以拿它们去集市试试水,这般大小两文钱一块应当合适,若是好卖你就可以找你朋友收豆子回来继续做,若是不行……也只当给咱们自己提前做了几日的食物。” 蓝徽音觉得许承胤这个主意好,她颇有些兴奋地掰着指头一样样的说:“除了豆腐,我还可以试着卖豆浆,把豆浆装到竹筒里一文钱一筒,你明日去码头的时候帮我看看那些脚夫是如何喝茶的,我再寻思着是买凉的合适还是热的合适。” 其实豆花也行,浇上特制的卤汁应当是受妇人和孩子们欢迎的。 不过话说到这儿,蓝徽音还是有些没来由的焦虑。 她神色紧张地说:“我觉得我定的价格不算高,只是时下苛捐杂税重,咱们村子地里的收成刨去交税,剩下的只够勉强养活一家人,会不会县城的人也和我们一样,没有多余的钱买这些零嘴吃食?” “只要你保证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和今天晚上的一样,县城的人会喜欢的。” 许承胤别的不敢保证,起码和他一样在码头上干重活的人是愿意买的。 早上喝的豆浆香滑爽口,比起那热茶有滋味多了。 何况这豆腐两文钱买一块回去就是一道菜,两文钱,县城那些有钱人还是出得起的。 “我相信你!那我明日就去试试!” 蓝徽音听见许承胤笃定的话心头一热,她也觉得自己不应该这般忐忑。 她一双杏眸亮晶晶的看着他:“要是我能通过卖豆腐挣钱,往后咱们一起生活,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去码头扛包了。” 一天五十文,蓝徽音昨日在河边都看见许承胤肩膀有些红肿了。 这挣的都是辛苦钱,耗身体的钱。 —— 第二天天一亮,蓝徽音就立马爬起来洗漱收拾,她将在井水中泡了一夜的豆腐捞出来放在提前准备好的木篮子里,下面垫了厚厚的浸满了水的稻草。 庄户人家篮子多,原主之前喜欢新奇款式更是买了不少,所以这会儿都便宜了要做生意的蓝徽音。 等她把豆腐装好,许承胤也收拾着准备出发了。 他从蓝徽音手中将篮子接过,十分有眼力见地说:“我帮你拿到村口,你今日坐牛车去吧。” 蓝徽音也没跟他客气,去县城要走一个时辰的土路,她可不觉得以原主的身体能够坚持得下来。 何况她今天还带着娇软的豆腐,这东西要是一不小心碰坏了,那简直是得不偿失。 蓝家村陈大爷家有牛车,一般村里的女眷和孩子都会选择花一文钱坐牛车去县城。 自然,许承胤作为男人就是走路了。 两人到村口的时候,牛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妇人。 旁边站着几个准备去码头扛包的汉子,他们日日都约在这里一起出发。 只是这会儿几个汉子瞧见蓝徽音跟在许承胤一起,还花了一文钱坐牛车后很是惊讶。 等蓝徽音坐着牛车往前走了,他们才好奇地看着许承胤问道:“阿胤,你这两日挣的钱不会又全部给你婆娘了吧?我还以为她变好了些,没想到还跟之前一样,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就贪图享乐。” 在同村人的心里,蓝徽音就是这般好吃懒做,之前就叫许承胤当牛做马的伺候她,还以为这次不用许承胤替人去服徭役了变好了,没想到还跟之前一样。 许承胤没有回答同村人的话。 因为他也不清楚蓝徽音现在究竟算什么。 若说是变好了,可他觉得她的心思比以前更多。 若是没有,她这些日子也确实没有欺负自己。 许承胤黑沉的眸子中情绪不定,他并不想在这些东西上浪费脑子,于是迈开步子和同行人拉开了距离。 蓝徽音并不知道自己又成了别人编排的对象,不过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 牛车摇摇晃晃半个时辰才到了县城门口。 蓝徽音和陈大爷约定了回去还要坐,所以没有立刻付钱。 她抱着自己的豆腐循着记忆朝县城集市走去。 这会儿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肉的,还有卖一些小吃的都在一处,人头攒动烟火气格外的浓郁。 蓝徽音找了块空地将自己篮子摆了出来,她掀开上面盖着的干净粗布,露出里面半点都没被撞坏的白豆腐来。 做生意重要的是吆喝,何况她拿的还是个新鲜玩意儿。 蓝徽音半点不怕生,她清了清嗓子直接叫卖:“卖豆腐啦!新鲜的豆腐两文钱一块,最适合老人孩子吃!又软又鲜,大家快来瞧瞧呀!” 她清亮的嗓音在一众叫卖声中格外突出。 不一会儿就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了过来,她看着篮子里白花花的豆腐很是好奇:“你这东西叫豆腐?瞧着倒是软,真的适合孩子和老人吃吗?” 蓝徽音立刻笑脸盈盈地回答:“这位娘子放心,我这豆腐又白又软确实最适合老人和孩子吃了,而且做法简单,直接用清水煮便有一股鲜味,两文钱一块也便宜,娘子可以买回去试试。” 蓝徽音说着就拿起一块干净的竹片切了一小块儿递到妇人面前:“生吃也行,娘子若不放心可以尝尝。” 妇人瞧见那豆腐确实嫩,而且看着也很细。 她当即动了心,也觉得两文钱跟白给没有区别。 第14章 挣钱 “那你就给我装两块,若是好吃我明日还来买。” 最近夏热孩子总嚷嚷着没有胃口,家里的老人也吃不下东西。 若是这个豆腐可以改善他们的胃口,那便是二十文一块儿也是买得的。 “好嘞!” 蓝徽音立刻用宽大的叶子将两块豆腐分开包好,她仔细地递到夫人手中,笑脸盈盈的接过她递过来的四个铜板。 有了第一个人捧场,剩下的豆腐卖起来就更快了。 大家瞧这东西新鲜,两文钱又确实便宜,所以蓝徽音带来的这十几块豆腐居然只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全卖得干干净净! 和捧场的客人们约定好了明日出摊的时间,蓝徽音数了数自己口袋里的铜板,一共是三十八文。 她低头瞧着那些铜板,没想到自己只花了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就快挣到了许承胤在码头辛勤一日的工钱。 果然还是做生意来钱快,这豆腐买卖的利润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可观。 而且更让蓝徽音充满期待的是,刚刚围过来的客人有大半都跟她约好了明天还要来买。 哪怕他们里面只来几个,自己明日挣到的钱都会比今日的翻上一倍。 她当真是觉得未来可期,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荷包揣进里兜,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篮子准备去赚另外一份钱了。 蓝徽音想着自己好不容易进城一趟,当然是要把她晒的淡竹叶也卖了。 原主记忆中有药铺,所以蓝徽音很快就到了药铺门口。 顺德药铺是县城唯一一家药铺,蓝徽音刚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 这会儿药铺的伙计不在,倒是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拨着算盘。 蓝徽音笑脸盈盈地走过去将淡竹叶放在柜台上,她主动开口:“掌柜的,我来卖药材。” 老掌柜闻声抬眼,他看见来的是个穿粗布麻衣的年轻姑娘,就连眼神都吝啬给柜台上的药材一眼。 “我们药铺收药材有定规,只收相熟的药农送过来的,你这种散客拿的零散药材我们不收。” 散客不知道怎么炮制药材,他若要收还要费心思挑选,反而是浪费他的时间。 蓝徽音被拒绝也不生气,她正想解释自己是按标准手法炮制的淡竹叶的时候,老掌柜却突然盯着她的脸舒展开了眉头。 他脸上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你是蓝家村蓝老秀才的闺女?” 蓝徽音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位掌柜认识自己。 不过原主的父亲确实是一位秀才,他在世时身体偶尔不好,都是来顺德药铺买药。 既然是熟识的话…… 蓝徽音当即点了点头:“是我,没想到掌柜的还记得我父亲。”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虽说许多年没见了……但你和你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掌柜想到了好友,瞧着蓝徽音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真切的心疼,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爹娘去的突然,虽说时下匪患众多,却也没想到他们二人会倒霉的遇上,我听你同村人说你赘了个夫婿?这世上女子生存不易,你的药材我就收了。” 他说着,就拿起淡竹叶翻来覆去的检查。 瞧见药材炮制的极好,老掌柜忍不住的夸赞起来:“是你父亲教你的吧?你炮制的药材一点问题都没有,这淡竹叶我们药铺是三十文收一斤,你这里一共两斤四两,我就算你七十二文钱。” “多谢掌柜的!” 蓝徽音没想到这淡竹叶还真的卖出去了,而且还解锁了原主父亲的一个人脉,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家里还有一些淡竹叶,我下次进城再给掌柜的带来。” 老掌柜笑着摆了摆手,他从盒子里取出七十二枚铜板递给蓝徽音,脸色极为温和地道:“除了淡竹叶,旁的药材我也收,你父亲是秀才想必你也识字,我将他们的名字和样子写给你看。” 掌柜的说完就拿起纸笔,仔细地将药铺常年收的十几味药材都画了下来。 蒲公英,车前草,金银花这些都是山里常见的品类。 写下来画好,掌柜的又将这些药材的炮制方法仔细地说给蓝徽音听。 蓝徽音知道掌柜的是因为原主父亲的缘故想要接济自己,能够挣钱她就听得格外认真。 确定自己都记下来以后,蓝徽音真诚地对掌柜的弯腰道谢:“掌柜的心善,你的大恩大德我都记下了!” “我与你父亲是多年好友,你是我的后辈照顾你也是情理之中,往后你也不必那么客气,叫我德叔就好。” 老掌柜瞧着蓝徽音,就像瞧见朋友还在一般。 蓝徽音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她才将铜板装进荷包高兴地走出了药铺。 今日一共挣了一百一十文,这些钱按照当时的购买力来说,足够自己买许多东西了。 不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蓝徽音准备去找木匠定做一个专门做豆腐的箱子,这样可以让她更标准化地出货。 还要再买一些荷叶,今日包豆腐的叶片摸着有些粗糙,倒是不如荷叶装着舒服。 心里有了主意,蓝徽音就向路人打听了木匠的位置,直奔着去了。 木匠的铺子门脸不大,不过门口摆着不少做好的木桶、板凳。 这其中有做工精致的,也有做工一般的。 旁边放了小木牌标着价格,看着很是公道。 蓝徽音心里有数地走进铺子,不过里面的中年木匠并没有立刻出来迎客,反而是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刨子,完全没有干活的意思。 他垂着头,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满脸凄然。 这般愁眉苦脸? 蓝徽音有点担心自己今天的箱子打不成,她思索了一番后还是决定开口:“老板还接单吗?” 木匠听到有客人来勉强收起脸上的愁绪,他点了点头闷声道:“能,不知客人要做什么。” 蓝徽音这才放心地走进铺子,把自己要做的箱子仔细地和木匠说了一遍。 包括她要的尺寸,还有一些特殊的定制。 这对木匠来说倒是不难,他很快就在纸上画好了蓝徽音那箱子的雏形。 第15章 豆腐盒子 木匠的动作很快,蓝徽音只等了一个时辰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木匠的手艺也很好,豆腐盒子的整体尺寸和她预想中的一模一样,用的材料也很扎实,内里分成了十二个均匀的方格,这样她一次性就能做十二块豆腐。 底部是可抽拉的滤水屉子,豆腐渗出来的水蓝徽音要留要漏都由她自己决定。 “你的手艺真好,这是工钱。” 蓝徽音越看越佩服木匠做工的细致,她从荷包里数出八十文钱递给木匠,虽然钱付出去就一贫如洗,但蓝徽音这钱付得心甘情愿。 “多谢姑娘。” 木匠接了钱脸上却没什么笑容,他脸上的愁容依旧,甚至客人还在就接连叹气。 “恕我有些冒昧,不知老板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蓝徽音还是没忍住开口:“老板的手艺好,又是这县城唯一一个木匠,想必是不愁生意的。” “生意是不愁,但很快就要干不下去了。” 木匠伸手狠狠的抹了抹脸,他苦着嗓子道:“这世道实在艰难,姑娘你不知道我们做匠人的更是找不到出路,官府点了我去做官匠,过几日便要去报到了,瞧着是入了官府的名册,地位比我现在做商人要高些,可若真是入了这匠籍,我这子孙后代也没有指望了。” 尤其是官府给的工钱还低,往后的生活远不如他现在过得舒服。 许是有了可以倾诉的人,木匠说着说着就掉起眼泪了。 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委屈得就像一个稚童般:“更别说我这次是被征去府城,府城离咱们这几百里路,也不知我这辈子还能回来吗?我家有七十岁老母,更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我那娘子,若是我不在家中,她一个人操持着活计,我便只是想着就心要碎了。” 木匠说的眼眶通红,可他实在是半点解决之策都没有。 蓝徽音在旁边听着木匠诉苦,心里也实在觉得唏嘘。 世道不好,底下的人日子就不好过。 这老板手艺那么好,原本可以靠着这手艺养家糊口。 可偏偏因为官府的一纸调令家宅不宁。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她这般的普通百姓遇到这样的乱世,对于上面的命令除了认命也没办法了。 不过还好自己是县城以外的庄户人家,虽说苛捐杂税重,徭役繁多,但好歹不用自己这个女子去服役。 “虽是如此,但老板也要想开些,万一事情还有转机呢?” 蓝徽音知道在别人挨饿的时候闭嘴也是一种美德,她安慰了木匠几句就抱着盒子离开了。 手中还有一些余钱,蓝徽音买了个包子就回了城门口,等村里的其他人齐了一起坐牛车回去。 此时另外一边,许承胤也到了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 码头干的是重活,所以管事管脚夫们一顿午饭。 一屉屉蒸好的粗面馒头放到桌子上,旁边还有两大桶萝卜汤。 荤腥是没有的,可好歹汤水管够。 至于那粗面馒头……也是许多脚夫过年才吃得上的东西了。 许承胤装了两碗萝卜汤,又从屉子里拿了五个白面馒头,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就开始用起午饭来。 虽然饥肠辘辘,可他吃相并不难看,反而与这些脚夫对比起来多了几分优雅。 只是再优雅,也是一口半个馒头。 原主手里还有钱时,许承胤在家是能吃饱饭的。 可随着原主钱财用尽,他被卖去服徭役后,许承胤便忘记了吃饱饭是什么滋味。 直到这两天在码头做工,他久违的感受到了半饱的畅快。 虽然昨日豆腐的滋味也不错,可蓝徽音今天没给他装些当午饭。 坐在他旁边的农村汉子王大从怀里拿出小半罐咸菜酱蘸馒头吃,他面色舒缓地咂咂嘴,瞥见许承胤一口将一碗萝卜汤喝完就忍不住感慨。 “我说阿胤,你这一顿就能吃五个馒头也太厉害了?怪不得身板长那么大,原来是一点都没委屈自己的肚子啊!” 周围几个脚夫也跟着哄笑起来,都是天天跟着一起干活的熟人,他们也没啥恶意,只是单纯把王大的话当成了午间的消遣。 许承胤抬眼看了一眼王大,又盛了一碗萝卜汤没接话茬。 王大早就习惯了他这沉默寡言的性子,不仅没恼,还主动将自己的馒头掰开蘸了咸菜,分了许承胤一点。 他凑到许承胤身边,压低声音,一脸好奇地问他:“我早就想问你了,你说你这高大的身板在咱们附近几个村都是出名了的,你这又有一身力气干活利落,我难道不是家道中落落了难,才给阿音那丫头做赘婿的吗?”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许承胤一番继续道:“我看你刚来村子的模样气度,还有你平日的行事作派也不像是在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你家里原本是做什么的?是哪里的富家老爷吗?” 若非出身富贵,许承胤小时候能敞开肚子吃饭,如今也不会长那么高大! “是啊阿胤,我看你手上也是最近才有了茧子,我家婆娘说你刚开始下地干农活的时候还要起血泡呢!” 周围几个脚夫也附和起来,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肯定是出身好人家,不过要是家道中落……可怎么就给阿音那丫头当赘婿了?我看阿胤这模样也不愁娶媳妇啊!” 听着脚夫们的议论,许承胤拿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他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记忆。 从他醒过来的一刻脑子就是一片空白。 蓝徽音说是她救了自己,所以一定要自己当赘婿报恩。 许承胤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如他们所说出身不愁吃喝的富贵人家。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无根的浮萍,之所以在这儿吃苦受罪,全是因为蓝徽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许承胤看着手里的馒头,他指尖微微收紧。 馒头蘸了咸菜滋味比光吃好一些,不过如今想这些也是没用,许承胤余光瞥到屉子里还有几个馒头没人拿,他敛着眉眼过去坐着吃。 想那些干什么? 许承胤只知道这几个馒头下肚,今日可以吃个七分饱。 第16章 一起发财 蓝徽音坐着牛车回了村,把豆腐盒子放下就立刻去找蓝水买豆子了。 下午的日头正毒,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连树上的蝉鸣都有气无力。 不过蓝徽音确实兴奋,想到自己待会儿收了豆子就能做豆腐挣钱,额头的汗水都忘记擦了。 她很快就到了蓝水家门口,蓝徽音刚拍了两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蓝水挎着个篮子正准备出门,她瞧见蓝徽音竟主动来找自己,脸上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阿音?你今日不是去县城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蓝水好奇地打量自己的好朋友,见她身上并没出现什么新的首饰眼中的惊讶更浓了。 这还是阿音第一次去县城没买首饰回来,莫非是许承胤没挣够阿音想要买的东西的钱? 蓝徽音还不知许承胤又被好朋友鄙视了一番。 她弯着眉眼笑嘻嘻的同蓝水道:“今日集市的东西不多,我就也没怎么逛,不过我现在找你是有正事要说,我想找你买些豆子,就是婶子昨天给我的那种,我要的量还不少,或许往后每天都要,两文钱一斤从你这买,如何?” 集市上的价格也是两文钱,不过若是能在村里收,便能节省来回两枚铜板的车费了。 “豆子?” 蓝水看见好友脸上的笑还以为她是这些日子吃苦吃傻了。 她忙不迭地担忧道:“阿音家里的日子已经过得这么艰难了?你若真的没有粮食吃我可以让我母亲借你一些,怎么就到了买豆子果腹的地步?实在不行这两日咱们还可以上山继续挖竹笋,那笋子晒干剁碎了也能当饭吃的。” 蓝水又想到许承胤,她当即愤愤然道:“也是你家那个夫婿不争气,若是他还可以去帮人服徭役你日子哪会过得这样艰难?不过是个赘婿而已你何必那么心疼他,去河工帮两天还真的能累死了?” 她话说得又急又快,那圆乎乎地眼睛全都是对蓝徽音的心疼。 “好阿水,我收豆子跟他没有关系,是我想到了一桩可以挣钱的买卖。” 蓝徽音哭笑不得地拉着蓝水的手解释:“我母亲给我留了个方子,里面恰好要用到这豆子罢了,我想着你家是村里种豆子最多的人家,如今又刚好是豆子收获的时节才想着来找你买。” 豆腐的事蓝徽音没有说,毕竟这生意她自己还没做起来也不方便去外面议论。 而且她愿意找蓝水家买豆子,也算是拉着好友一起挣钱了。 “那豆子也能挣钱?” 蓝水听见不是那赘婿的原因脸色微微缓和了些,只是她又蹙着眉头道:“不过这我做不了主,家里的田地都让母亲拿主意,你也知道我家的豆子是种来喂牲畜的。” “那我就找婶子说这事儿吧,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先跟你说一声,你还记得我前些日子割的那些草吗?” 蓝徽音话锋一转,想起淡竹叶的买卖倒是可以分出去。 蓝水立刻点头:“当然记得,不过你当时不是累了割着玩吗?” 那路边随处见的野草,也就自己这傻乎乎的好友当个宝了,竟还不辞辛劳地背下山。 “我可不是随便割着玩,那草是正经的药材,县城里的药铺可以收,你若是闲着没事我便五文钱一斤在你这拿,你有多少我收多少,有钱咱们姐妹俩一起挣!” 五文钱从蓝水这里收,自己只要辛苦一些干炮制那一步,也不算太辛苦了。 听到好友有挣钱的办法还愿意带着自己一起做,蓝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了! 她声音中带着难掩的雀跃:“阿音你可真是我的好朋友!挣钱的法子都愿意想着我,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割那药材,绝对给你割最嫩最好的!” 五文钱一斤,自己一天随随便便就能割个几十斤,这简直是无本的买卖! 蓝水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不过她也没忘记蓝徽音拜托自己的另外一件事,于是立刻拉着蓝徽音进了门,带她去找自己母亲说收豆子的事。 “我母亲今日正好在家,她这两天正在赶一批布,是县城布庄的买卖呢。” 两人穿过前院的菜园,绕过前头的两间屋子就到了后院专门的织房。 蓝水伸手掀开门帘,蓝徽音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只看了一眼,她脸上就露出了震惊之色,甚至连脚步都顿住了。 蓝徽音没想到这小小的屋子里居然有一台纺织机! 虽说是电视剧里常见的老旧款式,可也是蓝徽音穿越到这的几日里见过最了不起的大件了。 不是说百姓们日子过得艰难,他们这些农户在地里讨生活更是辛苦吗? 怎么自己的邻居看着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看见好友震惊的神色,蓝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不敢打扰母亲织布,就小声地和好友咬着耳朵。 “这是我爹前阵子刚给我娘买回来的,你知道我爹是走商,因为我母亲念旧才一直住在村里,所以这大件对他来说可算不得什么珍奇玩意儿,我父亲说这是泰府城定做的物件,怕村里人惦记才没出去嚷嚷,你也觉得了不起吧?” 蓝水想到自己父亲眼中满满的骄傲之色。 她又带着几分怅然说道:“可惜我不是男子,不能跟随父亲一起在外走商,否则我家的日子过得还要更好些。” 原来还是富贵人家。 不过要是不缺钱的话……自己的买卖会不会有点不好谈啊? 两个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咬耳朵,蓝兰就算织布织得再入神也发觉了。 她看见阿音来了当即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拉着她们到自己面前坐下。 她脸上的笑容极为真挚,仔细地打量蓝徽音过后又有一些心疼。 “昨天没有认真看你,今日觉得你比之前瘦了不少,真是个可怜孩子,若是你父母还在你如今日子又怎么会过成这样?” 蓝兰想到好友眼睛就有些湿湿的:“今日就能在家里吃饭,孩子他爹回来买了不少肉,你到了婶子这儿可要敞开肚子吃。” 第17章 做生意 蓝徽音没想到兰婶子这样热情,不过她对原主是真的好,时下世道这么艰难,居然还愿意留自己在家里吃肉。 她心里暖融融的,敛着眉眼连声道谢,心里更坚定了要带着他们一家一起发财的决心。 蓝兰拉着蓝徽音到院子里坐下,蓝水笑嘻嘻的给好友倒了杯蜜水,她坐在蓝徽音旁边对她挤眉弄眼,后者接收到信息便说起了自己今日的来意。 “婶子,我今天过来除了想看看你,还有一件正事想和你商量。” 蓝徽音正色道:“我想从你家收些大豆做生意,价格和县城一样两文钱一斤,若是后面生意做得好,我便一直在你家收,现金结算,绝不拖欠。” 做生意? 蓝兰闻言愣了一下,孩子愿意上进当然好,只是这用大豆做生意……她蹙起眉头委婉地开口。 “阿音,你若是手头紧缺钱尽管跟婶子说,婶子有些积蓄可以借你暂过难关,咱们可不能因为眼前的一时困境把路走窄了。” 在蓝兰看来,这大豆是村里喂牲畜的东西不值钱。 时下百姓虽然日子难过,可大家也真没到吃豆饭的程度。 定是这孩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赘婿挣不到钱养活她,病急乱投医才想从这方面入手。 蓝徽音不意外蓝兰会疑惑,她面含淡笑把刚刚和蓝水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婶子误会了,我虽是家里没钱但还真不是病急乱投医,我母亲给我留了个方子可以用这大豆做吃食,我想着方子味道不错或许可以用这来挣钱,昨日我家夫婿送过来的豆腐你们吃了吗?便是那东西了。” 蓝徽音将自己今日卖豆腐挣了几十文的事说了出来,她没有半分隐瞒:“一斤豆子两文钱,只卖出去一块豆腐就回本了,若是这生意能真的长久,我夫婿也不用辛苦去码头扛包,我也能给婶子家添个营生。” 蓝兰在旁边听到她说起昨天那白软之物,想到那东西做出来的滋味,脸上的担忧也散了去。 她这才笑道:“到底是孩子长大了知道上进,前几个月还只知道在床上躺着的丫头,如今也愿意自己琢磨营生挣钱了。” 她语气里满是感慨:“你爹娘走得早,留你一个小姑娘在家,婶子一直替你悬着心,你虽还有个叔叔……可他常年在府城读书,除了逢年过节寄些钱回来也照顾不了你什么,虽说你那个赘婿有一把子力气,可你作为家主也不能一味地卖丈夫过日子吧? 婶子之前不好意思说,那徭役九死一生,你夫婿若真出了什么事你可要守寡了,那么年轻要是摊上那档子事你以后怎么办?还好你如今是想通了,婶子打心底里为你高兴。” 蓝兰说的情真意切,蓝徽音脸上的尴尬却藏都藏不住了。 原主之前做的荒唐事是不少,她现在想辩驳也无从入手。 谁让原主是个恶毒女配? 蓝徽音只能端起蜜水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窘迫。 等脸上的红意散了一些,她才接着道:“婶子既然答应了,那咱们签个契约先定一个月的豆子,每天我要二十斤,都按两文钱算,每天交货的时候我就将钱付给你,等一个月后看生意具体情况,咱们再约定新的供货数量。” “契约就不必了,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情分,婶子还能信不过你?” 蓝兰脸上笑意不减:“不过做生意的事婶子是一窍不通,各种细节等你武叔从县城回来再说吧,我看如今这日头你夫婿应该也从码头回来了,你回去叫他一起来吃饭。” 蓝兰的丈夫武夷,亦是她年轻时候赘的夫婿。 兰家村赘婿不少,村子里的女子到了婚嫁之龄若是找不到心仪的夫家,大多都是由父母掏一笔钱找个赘婿,然后小两口继续跟着女方父母过日子。 所以蓝家村年纪稍大些的男人都不姓蓝。 “多谢婶子,那我先回去等阿胤了,待会儿再和他一起来打扰你跟叔叔。” 蓝徽音听见这生意要和武夷谈也不意外,她看了看日头,许承胤确实也该回来了。 蓝徽音一个人溜达着回家,她走到村口大路上,原本没想听别人的闲言碎语,可迎面朝她走过来的几个同村汉子唠嗑的声音,一字不落得落入了她耳朵里。 “阿音那丈夫一顿吃的也忒多了,你们是不知道他中午吃了十几个粗面馒头,我的老天爷!我要是吃那么多东西绝对撑得直不起腰,可他十几个馒头下肚跟没事人一样,我瞅他那样子还像没吃饱!!!” 一个汉子一脸咋舌地说道,蓝徽音知道他是同村的王大。 他旁边的瘦高个汉子跟着附和,嚼着嘴里的草根道:“我说阿音之前怎么总把他卖出去给人服徭役,他一天两顿吃那么多谁家养得起?虽说可以在地里讨活计,可由他敞开肚子吃地里的收成哪里够啊?” “到底是阿音那丫头走大运,虽然人家吃的多但也愿意干活呀?”另一个汉子脸上满是羡慕,“看人家那么大的块头,每天扛包都能比咱们多挣十几个铜板,当初要不是阿音找了这么个赘婿,就她那无父无母的孤女,怎么可能守得住家里的田产?早就被族里收回了。” “谁说不是呢?” 几个汉子都深以为然:“我看他也是个老实的,一个男人被家里的女人磋磨得直不起腰,虽然咱们都是赘婿,可日子过成他那样,是我早就跑了!” 几个汉子一讨论起别人家的琐事就忘我了,他们感慨地摇头,直到他们瞧见站在他们前头,蓝徽音一张俏丽的脸上复杂的神情。 “阿音丫头这个时候不在家里做饭,怎么在这溜达呀?” 王大尴尬地先开口,他挠了挠头说道:“我们几个还忙着回去吃饭,就先不跟你讲话了,哈哈哈,有空来叔家玩哈!”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尴尬谁也不比谁少。 蓝家村人人都知道,蓝徽音虽然人懒事多,可她的性子是绝对不容别人议论的。 第18章 被关心了 蓝徽音这死丫头骂起人来,可不会管你是叔叔伯伯。 看着几个汉子离开,蓝徽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两天忙着做生意,确实忘记问许承胤在码头吃饭的事了。 她忍不住大拇指摩挲着食指,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倒不是她生性冷漠全然不在乎许承胤的死活。 实在是原主留下来的潜意识根深蒂固。 这几个月在原主的眼中,许承胤除了是个被她害得失去了记忆的富家公子哥,要怀上孩子给自己挣个锦绣前程的工具人,同时也是个能换银子能干活的赘婿。 原主眼里没有对他身份的畏惧,一味的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捏扁搓圆的工具人。 别说管他干活有没有饭吃了,就算许承胤真的在外面饿死了,原主也会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怎么小小年纪就做了寡妇? 风从江面而来,吹散夏日的燥热。 蓝徽音昏沉沉地走回家,其实若不是自己穿书而来记得许承胤真实身份是当朝太子,第一天就被他提刀吓了一跳,也要真的以为许承胤只是个长得高大俊朗,踏实肯干的庄稼汉子了。 蓝徽音揣着一肚子的复杂心思回家,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许承胤已经回来了。 男人搬了根椅子坐在灶台前,他正烧水准备做饭。 橘红色的火光从灶口里透出来,照亮了他无比俊朗的脸颊。 这两日他脸上好像有了些肉,但又好像更黑了些。 不过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沾了不少尘土,双肩那两处被磨得也要破了。 从前在皇宫指点江山的太子殿下,会想到自己失忆以后变成在市井里讨生活的平民百姓吗? 蓝徽音是等不到许承胤的回答了,因为男人瞧见她回来就淡淡的递了个目光。 他语气极为平淡:“回来了?我烧了热水你可以先喝些。” “我不渴,我有些事要问你。” 蓝徽音揣着一肚子复杂心思找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许承胤见她坐过来,他添柴的动作微顿,随后自然地把灶孔里的柴往旁边拨了拨,以免火星溅出来烫到她。 蓝徽音犹豫了一番才拐弯抹角的问道:“你这两日在码头做工累吗?管事的有没有为难你。” 没想到女人会问自己这个,许承胤眉梢微微一挑,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了然地从怀里掏出五十铜板递给她,他今天的工钱一文没少。 “刚刚忘记给你了,你明日若还要去集市做生意,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蓝徽音看着手里的五十个铜板脸瞬间就红了。 她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其实她没有要问许承胤要钱的意思。 “我不是想问你这个,我刚刚遇到了村里和你一起在码头扛包的汉子,我瞧着他们手里提着个布兜好像是带的饭,所以好奇你这两天在码头中午吃的是什么?” 蓝徽音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许承胤这下是真的诧异了,他愣了好半天才缓缓收回眼神继续往灶坑里添柴。 从自己有记忆的那天开始,蓝徽音还是第一次问自己在外面干活的时候吃什么? 他好像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关心? “码头管一顿晌午,每人一天最多五个粗面馒头,萝卜汤管够。” “不是我没想过少吃点把粗面馒头带回来,是你吃不习惯这些粗粮,只愿意吃带馅的包子和糕点,你若是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吃独食,我明天下工以后可以去县城给你带爱吃的糕点回来。” 许承胤还是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蓝徽音或许不是在关心自己,而是今天听见别人的议论,以为自己在外面吃独食。 他在外面累了一天,并不想回来和她因为这种小事吵架。 “那倒不用,我最近也没那么想吃它们。” 蓝徽音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为了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她主动伸手扯他的衣袖道:“明天中午我给你送饭,总吃馒头和萝卜汤对身体也不好,你这几日都在干重活身体哪扛得住?” 蓝徽音记得自己今天卖豆腐的摊位对面是牛肉汤,八文钱一碗也不是很贵,她明日自己尝尝味道顺便也给许承胤带一碗。 听见少女的许诺,许承胤手上的动作再次顿住。 他黑眸中情绪翻涌,有诧异,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其实他想说不必那么麻烦,自己在码头最少也能吃个五分饱。 可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好。” 他低低地应了一句,或许这次他没有想多,蓝徽音就是在关心他。 “那你明天可一定要等着我。”蓝徽音听见男人点头松了口气,她看着锅里烧开了的热水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我都忘记和你说今日不必做饭了,兰婶子叫我们今晚去他家吃,你收拾一下我们就过去吧。” “嗯。” 许承胤对她的安排从来都是点头。 蓝徽音之前也常常去蓝水家吃饭,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带上他。 他知道蓝水家是村里的大户,蓝徽音每次过去都吃好喝好,从来都是带着一身荤腥味回来。 两人收拾了一下就往蓝水家去。 路上遇到村民,他们看见这两个人能并肩而走也是惊讶的不行。 毕竟他们都记得阿音这丫头对家里的赘婿是非打即骂,什么时候有像今日这样安安分分的跟在男人身边,反而像一支依附男人的女萝了? 他们到了蓝水家,隔着门都能闻到院子里飘出来的肉味。 蓝水听到屋外的动静连忙出来挽着好朋友的手乐呵呵道:“你可过来了,然后我爹也回来了,咱们快开饭吧!” 母亲今日做了不少好吃的菜,他们可真是有口福! 五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 中间是炖的软烂的土鸡,旁边是一道油亮的炒腊肉,还有炒鸡蛋也是香味扑鼻。 也有绿菜,不过都是正经的蔬菜,可不是山上的野菜。 每一道菜都让蓝徽音光看着就食指大动,恨不得连吃几碗饭! “这鸡汤炖了一天了,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蓝兰先给蓝徽音盛了一碗鸡汤。 第19章 尴尬 鸡肉炖得脱骨,蓝兰贴心地将上面的浮油都撇去了。 一口热汤下肚,蓝徽音保证这是她穿越过来吃的最好的一顿! “谢谢婶子,你们也吃!” 蓝徽音吃到好吃的,脸上的幸福藏都藏不住。 武夷目光落到许承胤身上,看着这个身材魁梧的后辈,眼里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武夷将自己的酒分了许承胤一杯,他开口问道:“阿胤,你今年多大了?” 许承胤端起酒抿了一口:“十七。” 蓝徽音说自己比她大一岁,她十六,那自己就是十七了。 “好年纪啊!你这身高这身板,还有那么大的力气有没有想过学武?” 武夷眼睛一亮,他看着许承胤的双眼中有几分急切:“我和县城武馆的徐馆主是过命的交情,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推你过去让他亲自教你,你底子那么好,只要练上两年就可以找个镖队走镖,到时候我去走商你跟着我,一定比你现在在码头扛包有出息!” 武夷把许承胤当成了家里的后辈,才愿意用自己的人脉提携他。 正当他以为小两口会感恩地答应自己的提携的时候,蓝徽音手里的筷子啪地一放,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学武这件事情不适合他!” 一桌子的人都愣住了,四双眼睛齐齐看向她。 蓝徽音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她藏住心里的慌张微微放缓语气:“武叔也知道我夫君十七了,他骨头都长硬了再去练武,只会平白地吃苦头,哪里成得了什么气候?” 她语气越说越坚定:“何况我们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干活,若是他去学武,那谁来伺候田地?再说我也没有闲钱供他。” 蓝徽音表面坚定,实则慌张。 许承胤太子的身份可不能随便去外面抛头露面,而且古代权贵都学君子六艺,他要是学武刺激到了脑子,记忆恢复了怎么办? 自己现在可还没有攒够跑路的资本,他若是记忆恢复知道自己算计他的种种,那自己小命是真的保不住了! “若是担心钱,阿音你放心,你叔叔既然和你提了那他一定有办法,你夫婿的前程重要,何必因为一点银子……” 蓝兰察觉到了饭桌上的尴尬,她刚准备开口缓和气氛,蓝徽音就毫不犹豫地又道。 “婶子,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在家里离开他实在没人做事了,而且我觉得我们这种庄户人家不能好高骛远,他如今在码头一天可以挣几十文我已经很满意了。” 听见她的话,蓝兰和武夷面面相觑,两个人脸上的热情都僵住了。 他们也是想着许承胤是蓝徽音的男人,若是这个赘婿有些出息,蓝徽音以后的日子也能过得更好些。 何况他们都愿意出许承胤学武的束修,却没想到蓝徽音还是不愿意松口。 但也没法子,蓝徽音是妻主,她不松口,他们这些外人说再多也是浪费唇舌。 饭桌上的氛围更尴尬了,蓝水赶忙出来打圆场,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到自己亲爹碗里,笑着打趣道:“哎呀爹,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干嘛?阿胤在码头扛包这活计多好呀,挣得稳定,中午还管一顿饱饭,他若是学了武艺跟你出去走商,那家里不是只剩下阿音一个人了?” 蓝水对自己好姐妹挤眉弄眼:“我们阿音从小养尊处优的,她怎么能一个人下地干农活啊。” 武夷知道女儿的意思,虽然有些可惜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随后轻咳两声,算是结束了这话题。 吃过饭,蓝徽音拿着从蓝兰那儿借来的纸写了契约,她条理清晰地递给武夷道:“我已经和婶子说好了,每天二十斤豆子,按市价两文钱一斤算,先定一个月。” “每天晚上阿胤过来取豆子,当天就会把钱结清绝不拖欠,要是后面我这生意做得好咱们再续。” 武夷听妻子说了蓝徽音要用大豆做生意的事,他拿起契书看了一眼,条理清晰,和他平时用的那种也没区别了。 “你这丫头真是较真,凭咱们两家的交情这点豆子还用立契书?别说每天二十斤,就是五十斤叔也能供得上。” 武夷是附近几个村最大的走商,蓝徽音知道这点体量的豆子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 “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是做生意。” 蓝徽音说:“契书为证,有这约束对叔叔和我都好,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在上面写下名字吧。” 武夷颔首,他签了名字摁了手印,对站在旁边的许承胤道:“待会儿你就去库房取豆子,今年新收的豆子放在前面,水儿知道。” “多谢武叔。” 许承胤跟着蓝水去库房,蓝水看见他们商量好了事,从厨房拿了个布兜,不由分说地就塞进了蓝徽音手里。 “这里面是二十个鸡蛋,还有一块年前腌的腊肉,你拿回去好好给自己补补身子,做生意辛苦可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这怎么行……” 蓝徽音已经蹭了一顿饭,她不好意思再拿东西。 “和婶子客气什么?” 蓝兰按住她的手,忙道:“吃完了再来婶子这拿,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身上都没什么肉,你爹娘要是知道你把日子过成这样肯定心疼坏了。” 一点吃的对自己家来说又不算什么,留着也卖不了几个钱。 “那我就不跟婶子客气了。” 蓝徽音心里软乎乎的,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蓝兰一家了。 穿越到这里,她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太多温暖。 蓝徽音和许承胤两个人并肩回了家,一路上许承胤的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透着一股低压。 蓝徽音忍不住偏头看他,大概猜到了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回到家,许承胤轻车熟路地开始洗石磨。 昨天虽然已经洗过,可石磨放置了一天,里面难免会有污渣。 他拿着刷子用力地洗,额头很快溢出了汗珠,顺着他俊朗的脸颊滴落在地上,蓝徽音侧身靠在墙上,忍不住被他俊朗的面容吸引。 第20章 开始PUA 蓝徽音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是不是因为我不让你去学武,心里不高兴?” 许承胤洗东西的手一顿,刷子停在半空,上面的水珠顺着刷毛滴在地上。 “没有。” 他的身子绷紧,月光映在他黑沉的眸子里,蓝徽音知道他此刻情绪不高。 “我并非是盼着你不好。” 蓝徽音语气瞬间有几分哀怨:“我们和婶子家不一样,咱们就是最普通的农户,只能靠祖上留下来的田地吃饭,你力气大,在农闲的时候还能扛包填补家用,但再怎么填补,一年又能挣几个银子?” 蓝徽音唉声叹气,她不想承认自己是在pua这位倒霉的太子殿下。 “武馆光是束修一年就是几两银子,就算武叔愿意帮你出,可你出师后又要挣多久才能还得清他?” 许承胤有本事跟着武夷做走商走南闯北,那他遇到自己旧部的概率就跟喝水一样容易。 “而且学武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你要是天天泡在武馆我和孩子怎么办?” 蓝徽音挺了挺自己平坦的肚子,试图用不存在的孩子唤醒许承胤的父爱:“你难道要我这个孕妇挺着肚子在家操持做豆腐的事?当真要我这个妻主一个人干活,养活三个人吗?” 真是这样,那她今天晚上就要收拾东西跑路了! 许承胤听见蓝徽音的话依旧沉默,他攥着刷子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过了好久,他声音发涩地道:“我没有想过要你和孩子吃苦。” 可是许承胤不知道怎么和蓝徽音说,武夷刚刚劝他学武的时候,他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冲动。 那种冲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渴望,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所有血液都在沸腾,要他立刻答应武夷!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蓝徽音,他想离开这个山村,不想一辈子都被束缚在这里,他觉得自己不该是这里的人…… 他的记忆,他失去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他刚刚会有那样的想法? “没有那样的想法就好,待会儿做好豆腐我们就睡觉吧。” “嗯。” 许承胤把泡好的豆子从屋子里搬出来,他一边推磨一边添豆子。 虽然还不知今天蓝徽音挣了多少,但是想来是不错的,不然她也不会有钱和蓝水家签买豆子的契约。 蓝徽音坐在窗边清点今天剩下的铜板,今天虽然挣了一百一十文,可是找木匠订了豆腐盒子,又付了今天二十斤豆子的钱,算起来她还倒贴了十文。 许承胤三天的工钱是一百五十文,减去第一天买两斤大米的钱,再减去自己刚刚取出来的十文,还剩一百零六文,加上老本也就一百三十文。 这么些钱,蓝徽音光是看着就觉得上吊都没力气了。 别说跑路的钱了,他们现在连温饱都是问题。 蓝徽音惆怅的目光落到院子里推磨的男人身上,说起来他那么大的块头要是可以上山打猎就好了。 遁入深山,自己不用担心他会遇到不该遇到的人,还可以卖猎物挣钱~ 不过许承胤也没表露过他会武功,蓝徽音便只能随便想想了。 十二块豆腐一格,许承胤一共压了四格豆腐。 他上床的时候蓝徽音感受到了一股凉意,她下意识地往墙边滚:“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好。” 许承胤吹灭油灯,他翻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黑暗中,二人中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可以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豆香,还有皂角的苦涩。 虽然身体很累,脑子也混沌得叫嚣着休息,可他却第一次觉得安心。 如果他们夫妻可以一直这样和睦,自己哪怕是要一辈子扛包种地,一辈子留在蓝家村做赘婿也是能接受的。 他是无根的浮萍,是遇到蓝徽音这朵鲜花才愿意驻足。 一夜好梦。 许承胤把四格豆腐放在牛车上,他今日与她一起坐牛车,待会儿要帮她把豆腐搬到集市去。 “你今日记得等我,我中午要去给你送饭。” 到了集市,许承胤摆好摊以后,蓝徽音站在他旁边道:“若是我来的晚,你可以先吃码头的饭,但一定要记得等我。” 她今日可是想着给他们加餐,一人一碗牛肉汤呢。 “好,我在棚子下等你。” 许承胤收拾好就赶去码头上工了。 而蓝徽音这边刚开张,昨天的老主顾就围了上来。 蓝徽音这边刚把木盒摆好,昨天的老主顾就围了上来。 年轻的姑娘手里牵着孩子,她笑脸盈盈的递给蓝徽音四个铜板:“按老板说的法子做这豆腐,我儿子和公公昨天都吃了两碗饭呢,今天再给我来两块!” 蓝徽音收了钱将豆腐递给姑娘,客人喜欢她也欢喜:“那姑娘可以试试豆腐和绿菜一起煮,老人和孩子也会喜欢的。” 一个客人接着一个客人的买,蓝徽音手脚麻利,切豆腐,包豆腐,收钱一气呵成! 一刻钟的功夫,六十块豆腐全部卖完,一百二十文轻松进账! 她欣喜地准备收摊,可木盒刚收好,一个穿着碧绿色长衫,面容俊秀的男子就朝她走了过来。 他视线落在四个空盒上,笑意缱绻地道:“老板留步,在下是望江楼掌柜周景然,昨日买了老板的豆腐觉得味道很是不错,不知老板可否愿与我谈笔生意?” 望江楼? 蓝徽音记得这是县城最大的茶楼,不过它平素卖的是茶点,似乎并没有炒菜呀? 她放下手里的布巾疑惑地看着周掌柜:“不知掌柜的说的是什么生意?” “我想和老板谈个长期合作。” 周景然开门见山:“我望江楼每天需要三十块豆腐,按照老板售卖的价格两文钱一块,每日卯时末送到后厨,价格当场结清,若是后续豆腐在茶楼卖得好,我们也可以再商量供应量。” 每天三十块? 蓝徽音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她现在每天能做六十块豆腐,散卖是一百二十文,若是有一个固定的供应商,单卖三十块倒是能更早下班。 不过这样……或许她也能考虑增大供应量的事了。 “可以,那我们何时签契书?” 蓝徽音只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三十块豆腐对她来说不是麻烦的事。 第21章 书生 蓝徽音拿着契约从望江楼走出来。 有了一个固定的客人,或许她可以开始思考扩大规模的事了。 蓝徽音心情很好地去李记牛肉汤,浓郁的牛肉香飘了过来,她停下脚步掀开门帘走过去:“老板,两碗牛肉汤多放牛肉,再要三个肉包,都给我打包装起来。” “好嘞!” 李老板手脚麻利地盛汤装包,他记得这个在对面卖豆腐的小姑娘:“老板今天生意好啊,这么早又卖完了。” “托您的福,希望明天生意也能这样好。” 蓝徽音付了钱,她心情更加地提着食盒往码头去。 正午的太阳极晒,码头也热闹得很。 脚夫们缩在凉棚下吃东西,她瞧见了今天的晌午依旧是粗面馒头和萝卜汤。 不过一个容貌娇艳的女子突然走到凉棚,原本吵嚷的脚夫们看见她瞬间安静下来,几十个人盯着她目不转睛。 “乖乖,这是画上的仙女吧!模样长得这么俊!” “我觉得比仙女还漂亮,是不是哪家的小姐过来找父亲啊?手里提着食盒,像是给人送饭的。” “这是我们蓝家村的姑娘,阿胤都媳妇呢!你们这些人眼睛可别乱瞟,人家小夫妻恩爱得很!” 许承胤听见众人的议论声,他坐在凉棚角落的椅子上抬起头,手里攥着粗面馒头愣愣的看着蓝徽音。 她真的来了? 灿烂的阳光落在少女身上,许承胤从未觉得蓝徽音这样美丽过。 他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暖意,站起身快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你怎么来了?” 她的手热热的,一定是一路被太阳晒得不舒服了。 “我不是说了要给你送饭吗?你快尝尝这牛肉汤的味道如何。” 蓝徽音掀开食盒盖,牛肉汤的香气瞬间散开,她眼睛亮晶晶的道:“我也有一份,我陪你一起吃。” “好。” 许承胤接过她手里的肉包咬了一口,温热的肉汁在嘴里蔓延开,鲜美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还有那牛肉汤,勺子舀一下就是满满的牛肉,他许久没吃过那么多的肉了。 许承胤忍不住用余光去看蓝徽音,少女此刻大快朵颐,也很喜欢这牛肉汤的味道。 是他着相了。 他以为蓝徽音是被娇惯坏了的姑娘,一辈子吃不了苦受不了穷,只想过安逸享乐的日子,甚至不愿意离开县城这一亩三分地。 不过那又怎么样? 她是他的妻主,只要她对他好,那他这一辈子陪她困在这小山村又有何妨? 他们两个是夫妻,夫妻是同林鸟,本该一直栖息在一起。 蓝徽音不知自己良心发现送的这顿饭让许承胤有了许多心理活动。 她舒服地喝碗牛肉汤就和许承胤约定了一起回去的时间,此刻正值下午,蓝徽音可以慢慢地逛集市,顺便思考她扩大豆腐生产规模的事。 蓝徽音到木匠那买了木桶,又在布店买了些粗布,逛到一个卖竹制品的小摊上,蓝徽音又开始思考卖豆浆能挣钱不。 山上多的是竹子,若是用她的竹筒喝豆浆就一文钱一罐,若是不用……或许能一文钱两罐。 蓝江多水,江边长大的孩子从来不会觉得水值钱。 她慢慢地散着步,手里还有不少铜板可以任意支配。 可她这走着走着,便逛到了县城的书院门口。 青砖砌成的院墙,朱红色的大门,站在门口都能听见里面的朗朗读书声,当真是书卷气满满。 不过好不容易大学毕业的蓝徽音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正当她打算加快脚步去逛前面店铺的时候,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书生不知从哪突然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徽音,真的是你!” 秦时临脸上满是狂喜,他眼睛亮得惊人:“我等了你七天,每天中午都守在这里想要见你,你怎么现在才来!” 蓝徽音被他抓着的手腕生疼,她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想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怎么会不认识啊?” 秦时临脸上的神情有些紧张,他快步拉着蓝徽音走到旁边的巷子里。 他痴迷地目光黏在她俏丽的脸上,语气缱绻:“是我不好,当初不该觉得那盒桃花胭脂贵,今日我身上带够了银子,你想买多少我都买给你,只求你不要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在里面取出十两银子塞给蓝徽音:“除了胭脂水粉,你要什么金银首饰我都给你买,若你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回家再拿一些!” 沉沉的钱袋塞进手里,蓝徽音瞬间想起了面前的男人是谁! 原来原主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在县城勾搭了好几个书生,秦时林就是其中之一。 原主在这些书生面前每次都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只是她倒也没有隐瞒自己有夫婿的事实,只是说夫婿不争气叫她过了不少苦日子。 书生们沉迷她的美貌,心疼地塞了不少钱给她。 不过原主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交换,最多和他们牵牵小手,说几句缠绵的话。 可就算这样,在这个时代这也是伤风败俗的大事了啊! 蓝徽音被这记忆雷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这么多银子……要是自己现在拿了跑路,应该够去新地方的路费了吧? 她脸上露出欣喜又纠结的神色,反正原主都把这男人哄好了,自己收了钱应该也没关系吧?! 她的理智想要拒绝,可对自由的渴望又叫她舍不得把钱还给男人。 而这一切,都被巷子口的许承胤尽收眼底。 他担心蓝徽音等自己太久,拼命地提前完成了今日的活计。 此刻他的臂膀生疼,肩膀处的衣服被磨烂隐隐溢出血迹。 本来是不疼的,可不知为何他现在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躲到蓝徽音看不见的地方。 秦时临接着道:“你之前不是说你那夫婿没本事挣不到钱吗?我前几日刚刚考上秀才,你若是愿意我可以马上回去告诉父母娶你为妻。” 第22章 不妙 他俨然把面前美丽的少女当成了此生唯一挚爱:“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待我春闱入仕,你还可以做官家娘子!” 许承胤听见秦时临的话,他心里已经难堪到了极点。 可当他看见蓝徽音脸上难以掩饰的欣喜,还有她抓着钱袋犹豫踌躇的模样,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 码头那些老脚夫的话一遍遍在他脑袋里回响。 “女人没有不嫌贫爱富的,尤其是那些长得漂亮的女人。” “她们要是不嫌弃你穷愿意跟着你吃苦,那一定是外面有别的男人给她们的钱够她们花了,这女人在外面享了福,回家看见糟糠之夫心情能好点不是?” 原来都是真的。 他还以为她变好了,所以才愿意关心自己,今天甚至还来给自己送饭。 原来她不是心疼自己,更加不是良心发现。 只是心里有鬼想哄着他,不让他去县城学武艺,恐怕也是害怕他撞见她在县城的这些情夫吧? 这秀才随随便便就能给她十两银子,怪不得瞧不上自己的五十铜板。 许承胤攥紧了拳头,他的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但他没有出声,只是一步一步挪动步子离开。 没关系。 既然蓝徽音不喜欢一个在码头扛包的脚夫,那他就努力改变自己。 许承胤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他改变主意了。 他之前给这个家挣了那么多钱,他不要安于现状永远过贫苦的日子。 他要学武,他要挣很多钱。 有了很多钱,蓝徽音就不会被外面的莺莺燕燕迷了眼。 蓝徽音还是忍痛拒绝了秦时临。 她深吸一口气,非常难受地把钱袋塞回给他,努力憋住心疼银子的泪水。 “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其实我家夫婿对我很好,现在我们日子过得也很安稳,以前的事……我一概不想提了。” 秦时临听见蓝徽音的话,他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只剩惨白。 他抓着钱袋子的指节泛白,眼睛里蓄着难过的眼泪,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会不想提呢?我们上个月还一起在河边放灯,那个时候你跟我说你想离开那个男人,你说他对你不好挣不到钱,说他不值得托付一辈子啊!” 他语气急切又卑微:“但是我可以,我现在是秀才了,我爹娘也愿意给我银子了,往后你想过怎样的日子我都能陪你一起,阿音,你瞧瞧我,你考虑考虑我好不好?” 还是一个痴情的人,原主还真是会挑,不过她也太能胡编乱造了。 蓝徽音当真不觉得自己能左拥右抱,尤其是她现在身上背的罪孽已经够多了,要是让那位失忆的太子殿下以后知道她琵琶别抱,那真是可以被砍成臊子了! 她硬下心肠,使劲推开秦时临:“那是我以前不懂事胡说八道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婿我怎么能不跟他好好过日子?” 蓝徽音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秦时临:“他是赘婿,你口口声声要与我一处,难道是要我休了他,你赘给我吗?” 男人的眼泪戛然而止。 他更痛苦的看着她:“你明知道赘婿不能科举,你怎么能因为他这么羞辱我?” “那就没办法了。” 蓝徽音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脸上露出的笑容也真挚了些:“你瞧,我也是给你机会了,我夫婿愿意为了我做赘婿永远不科举,但是你不可以呀!秦秀才,你如今前途无量实在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千万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完,蓝徽音不等男人再开口就转身跑出了巷子。 夏风吹起她的裙摆,在她身后男人痛苦的目光中,她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就这样随风去了~ 蓝徽音跑得又快又急,好不容易跑到了城墙门口,她才扶着旁边的大树喘着粗气。 她心脏怦怦跳,又觉得有些后怕。 原主留下的这些烂摊子,还真是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命。 不过这些情人可真大方,要是每个都能像秦时临一样给她银子,那她也不需要辛辛苦苦卖豆腐了。 就是不敢拿。 许承胤什么时候能一天挣十两银子给她呀? 蓝徽音揉着腰继续往前走,她想着许承胤这会儿应该还在码头上扛包,或许自己可以坐在牛车上等他一会儿。 只是蓝徽音刚走到牛车边,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许承胤坐在牛车旁的小板凳上,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蓝徽音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男人现在好像心情不好。 “我还以为得再等你一个时辰,今日码头的活那么少吗?” 蓝徽音惊讶地坐在他旁边,拿着蒲扇迅速地扇风解暑。 许承胤听见她的话缓缓抬起头,他黑沉的眸子落在她脸上,没有温度。 “提前干完了,怕你久等就先过来。” 男人神情阴郁,若是蓝徽音和他对视就能发现,许承胤此刻的眼神和她刚穿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可是蓝徽音今日热得有些发昏了,她脸上扯出一抹笑容还高兴得很:“那正好,咱们早些回去做完豆腐还能早点休息。” 蓝徽音心情又好了些,她分享欲极强,和许承胤说着自己今日的收获。 男人一如既往的在旁边坐着安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吭声,似乎是对少女的话题不感兴趣。 不过蓝徽音早就习惯了,虽然她好像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觉得沉默是这失忆太子的人设也没放在心上。 很快牛车上就坐满了人,牛儿晃晃悠悠的往蓝家村去。 路上颠簸得厉害。 牛车碾过大石头猛地颠了一下,蓝徽音没坐稳,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下去的时候,许承胤眼疾手快地将她搂入怀中。 “小心。” 蓝徽音正好困了,她顺势缩在男人怀里,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肢:“阿胤真厉害,我困了想睡一会儿,到了你记得和我说哦。” 她精致的脸庞轻轻蹭了蹭许承胤有力的胸膛,男人低头看着她昳丽的面容,一双眼眸更加阴沉。 她也会,这样依偎在他们怀里吗? 第23章 亏心 许承胤回家以后并没有立刻拿钱去蓝水家买豆子,更没有着急把今天的工钱递给蓝徽音。 他径直走到井水边打水洗手,夏日井水极凉,刺骨的凉意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全身,可他仍然觉得心里燥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没有消退。 他用力搓着双手,蓝徽音见许承胤在井边久久不动好奇地倚在门边问:“你在那干什么?” “你不先去取豆子吗?刚刚不是说了做完豆腐再吃饭。” 许承胤将手从盆中抽出来,上面的水珠擦在衣服上。 他转过身盯着站在夕阳里的蓝徽音,少女的眉眼清亮,依旧昳丽迷人。 他想开口问她县城的那个书生是谁,他们二人是否真的有染? 可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你觉得书生与武夫有什么区别?” 蓝徽音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们两个还能聊这种话题。 她觉得许承胤有些莫名其妙,但也耐着性子回答:“武夫身强力壮能保家卫国,平日也能保护家人不受别人欺负,阿水的父亲不就是因为会武艺,脑子又好,所以才能做咱们十里八乡唯一的走商客,给家里挣那么多钱嘛。” “那书生呢?” 许承胤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他看着她的眼睛:“书生又有什么好?” “自然是读书明理,可以参加科举入仕,以后当了官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蓝徽音只当许承胤是想和自己说话随口闲聊,她突然想到自己在影视剧里看到的一个梗,笑嘻嘻的分享给许承胤:“况且,谁不想家里出个宰相根苗啊?我可是听说有人中举当日高兴的差点晕死过去。” 不过这范进中举小时候觉得好笑,长大了就觉得心酸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能中举,那晕几次也行啊? 只是少女脸上的笑容刺痛了许承胤。 原来如此。 原来在她心里书生和武夫都这般好,前者可以科举入仕,光宗耀祖,后者能保护家人,挣许多钱财。 那为什么她不许他去学武,要他一辈子在码头扛包呢? 许承胤低头看着自己穿的粗布麻衣,上面沾着尘土和汗渍,和今日那蓝衫书生是天壤之别。 一股强烈的自卑和不甘猛地涌上心头。 许承胤不想听蓝徽音的话了。 “我要学武。” 许承胤看着蓝徽音斩钉截铁地说。 “你说什么?” 少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面露震惊的看着他,神色慌乱的咬了咬唇:“我们不是说好了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再也不提这些攀附不上的事吗?武馆的束脩那么多我是出不起的,而且你去了武馆,我和孩子怎么办?” 又是孩子? 可既然提到了孩子,为何要拒绝自己上进,想要给她和孩子更好的生活的这件事呢? 许承胤忽然觉得此刻的蓝徽音和之前那个欺负他的蓝徽音没有任何区别。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不含讥讽:“你说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指着你卖豆腐和我在码头扛包过日子吗?你既然说了孩子,那为何不给我个机会变得更好,让你和孩子过上更好的日子呢?” 他越想越愤懑委屈,于是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将蓝徽音抵在冰冷的石桌上。 他小心地护着她的腰,胳膊磕在石桌上一阵钝疼,但他却顾不上。 男人高大的身躯将少女拢在怀里,他低头凑到她耳边,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豆香:“你不希望我变得更好,不希望我给你和孩子更好的生活,那你希望什么?你想让谁给你这些?” 蓝徽音浑身一僵。 她忽然意识到许承胤的变化不是无的放矢。 她下意识地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偏执?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出现在蓝徽音脑子里。 他看到了。 他一定是看到了! 许承胤复杂的眼神让蓝徽音想到了自己刚穿越来那天。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那股恐惧感突然复苏:“你看到了,是不是?” 蓝徽音知道他一定是看到了。 怎么就那么倒霉?红杏还没来得及出墙就被墙捉住了? “看到了。” 许承胤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里已经没有丝毫侥幸了。 他扯了扯唇角:“我以为你是喜欢书生,既然武夫你也喜欢,那为什么不让我去?”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将蓝徽音紧紧地圈在自己怀里,一丝逃跑的机会都不给她:“怎么?难道是怕我上进了以后经常去县城,撞破你们的好事?” 蓝徽音真是被噎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想要反驳,可原主确实和秦时临有牵扯,甚至还不止一个情郎呢。 “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关系,我们之前确实认识,但清清白白呀。” 蓝徽音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她努力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而且我也把钱还给他了,我们现在那么穷我都不要他的钱,阿胤,你可不要误会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许承胤,希望他能相信自己。 可许承胤现在脑子清醒了,他没有那么好糊弄:“我当然不想误会你,可你们之前做了什么他愿意给你那么多钱?你跟他,是我去服徭役的时候认识的吗?” 秦时临那眼神,那样的痴迷和热切。 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一个女人,就是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许承胤再去服一百次徭役也不信。 何况许承胤看得出来,蓝徽音那个时候分明动心了。 “总之我没有收他的钱。” 都是原主留下来的烂账,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只能叭叭的继续解释:“而且我也和他说了,我以后不会再见他,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少女的眼眶泛红,许承胤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火气稍消:“既如此,那你为何还要阻拦我去学武?” 或者他们此刻还没什么,可下一次那个男人拿更多钱出来怎么办? 许承胤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蓝徽音平坦的小腹上。 他知道那里面正孕育着孩子,是他跟她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第24章 学武 只有想着这个孩子,许承胤才能告诉自己蓝徽音对他有几分真心,不是把他当成牟利的工具。 “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他松开钳制蓝徽音的手,声音虽低却很坚定:“你要做生意我便陪你做生意,你若是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山村,我也一辈子陪你待在这里,但是蓝徽音你记住,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目光沉沉,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不能背叛我,背叛的人要下地狱。” 他没有过往,他也可以不追寻过往。 可他不能容忍背叛,是蓝徽音救他的时候跟他说,要做夫妻。 夫妻之间,绝无虚言。 “我……” 蓝徽音听见男人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能忍受背叛,那欺骗呢? 蓝徽音无措地看着许承胤。 如果他学武以后尘封的记忆被唤醒,那他不会又要杀她吧? 而且学了武艺有本事就会出去走南闯北,到时他一定会遇到他的旧部的! 不行,蓝徽音接受不了这些事情发生! “不管我会不会背叛你,我都不同意你去学武。” 蓝徽音定了定神,她用力推开男人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我们没有钱,我交不起武馆的束脩,也不想欠武叔一个人情,而且我跟你说过,往后我肚子大了是需要人照顾的!” 她开始胡搅蛮缠。 虽然她知道这样很不讲理,可是她真的还没有做好男人恢复记忆的准备。 “如果你担心钱,我会想办法。” 许承胤固执地看着蓝徽音:“我不会改变我的主意。”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她用力捶打他的胸膛,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若是跟我对着干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和孩子以后都不理你。” 少女的拳头软绵绵的,许承胤不但不疼反而看着她的模样一点怒火都没有了。 “乖,我们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吵架,你不是也说了武夫可以保护家人,难道你不想我学了武术保护你和孩子吗?” 他说完松开抱着蓝徽音的手,拿着铜板便往外去。 “你去哪里?” 突然得到自由,她怔怔地看着他。 “去买豆子,然后给你做饭吃。”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蓝徽音站在原地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这剧情怎么完全不按照她预想的发展? 她刚注意到了许承胤在看她的肚子。 如果他那么在乎孩子,那么有朝一日他知道自己假孕,自己还有活命的可能吗? 蓝徽音想到那日他提刀恐吓她的模样,腿都吓软了。 她扶着旁边的门框,心脏狂跳不止。自己穿书以来满打满算,他们也就同房了三次。 这三次……会有一个孩子住进她肚子里了吗? 许承胤当然不知道自己媳妇肚子里揣的是假孩子。 他找武夷拿了豆子,欲言又止的看着他:“武叔,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难道是阿音那丫头……” 武夷看着他,眼里带着疑惑。 “与阿音无关,是我决定去武馆求学,不知道武叔说的愿意帮我交束脩的事还算数吗?” 许承胤抬起头,他眼神坚定地看着武夷:“我挣了钱一定立刻把束脩还给武叔,绝不忘记您的大恩。” 武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欣慰地用力拍了拍许承胤的臂膀,这力道若是换做旁人必然要踉跄,可许承胤稳若泰山。 武夷暗道自己果然没看错,阿音这赘婿确实是块学武的好料子。 “我们两家人的关系说什么借?” 武夷豪爽地摆了摆手:“你这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我也不缺武馆束脩这点钱,你只管跟着馆主好好练,出师了跟我一起跑商就行。” 花点小钱能给自己找个帮手,还能带带小辈,武夷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多谢武叔,你的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但钱是一定要还的。” 武夷可以不在乎这点小钱,许承胤却不能。 他一双眼眸中尽是感恩,甚至还对着武夷鞠了一躬。 看见许承胤这样上道,武夷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小山羊胡子。 不过他又有些疑惑,毕竟昨天蓝徽音还在饭桌上拒绝他要提携许承胤的好意,怎么一个晚上的功夫就改口了? “阿胤,这武馆的事你和阿音商量过了吗?你的身份,可不能背着妻主乱做决定啊。” 蓝徽音是立了女户的,许承胤身为赘婿便要将妻主的每一句话都奉为金科玉律,绝对没有背着妻主行事的可能。 “自然。” 想到蓝徽音,许承胤嘴角不自觉勾起,他话语间有些喜色:“不瞒武叔,正是因为阿音怀孕了我们才忙着挣钱,以后有了孩子家里花钱的地方会更多,为了她和孩子,我也不能一辈子在码头扛包。” “那你们小两口往后可要辛苦了。” 武夷恍然大悟,他想怪不得阿音那丫头不把阿胤卖去服徭役了。 之前她可没把这个赘婿的死活放在心上过。 有了孩子还是不一样,再看不上这个赘婿也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 不过他们夫妻要是能借着这个孩子好好过日子,他和阿兰也能少操些心。 “那学武的事就这样说定了,你明天跟着我去武馆,叔叔我一定好好给你找个师傅。” 武夷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好好学,武馆馆主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他绝对不会藏私!” “那就多谢武叔了。” 许承胤得了许诺,他转身提起豆子就往外走。 而蓝徽音怀孕的事,武夷也是马上就告诉了他媳妇。 “阿胤刚刚过来说阿音那丫头有孕了,我是个男子不方便上门,你待会儿拿些鸡蛋和肉去看看她呗。” 武夷记得许承胤说他们小夫妻现在缺钱,既然如此,长辈能帮就帮。 “真的?他们两个成婚那么久阿音总算是怀上了!” 蓝兰又惊又喜,她一直惦记着蓝徽音这个后辈。 小姑娘命苦,父母出了那样的事……族里的叔伯又不疼她,好不容易找到赘婿保住了田产,日子却过得更加紧巴。 还好她到底是有了孩子,女人有了血脉相连的骨肉,在这世上也算有了盼头。 第25章 武馆 许承胤铁定了心要学武,第二天把豆腐搬到集市就和武夷去了长风武馆。 许承胤假装自己看不见蓝徽音幽怨的眼神,他铁了心要学武,第二天把豆腐搬到集市以后就和武夷去了长风武馆。 刚走进院子,他就能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兵器架,还有十几个穿着劲装的少年正在扎马步。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但没有一个偷懒,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辛勤的味道。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许承胤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食指,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好像他之前常常来这种地方。 “武馆的馆主是我的好友,阿胤不要害怕。” 武夷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先迈了一步。 扎马步的少年们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中年男人。 他这会儿正在练拳,打出去的每一拳都带着呼啸的风,甚至在摆手之时还能扬起地上的尘土。 一套拳打完,他气息平稳,脸上没有半点潮红。 “晏兄。” 武夷笑着喊了一声。 晏长风听到好友的声音转过身,他刚想和好友开玩笑,目光就被武夷旁边的许承胤吸引住了。 他眼睛猛地一亮,快步走上前绕着许承胤转圈,他眼里的惊喜越来越浓。 “好啊!” 晏长风直接上手捏了捏许承胤的臂膀,然后握着他的手腕把着脉。 “脉象沉着有力,腰细胯宽,筋骨强健!” 晏长风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气血虽然有所亏损……可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个底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武夷听见好友对许承胤有这样高的评价,他哈哈大笑,脸上满是得意:“我就说我没有骗你吧?这孩子就是块好料子,我今天带他过来就是想让你收他为弟子,以后他在武馆的所有束脩,吃住都由我来出,你只管倾囊相授,把你压箱底的本事都交给他。” “武兄说的这是什么话?” 晏长风看着许承胤的眼神极尽火热:“我一生习武,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找到个好苗子把本事传下去,别说你我是过命的交情,就算是素不相识遇到这样的奇才,我也绝没有藏私的可能,只要他愿意拜我为师,我不想要束脩,一日管两顿饭!” 武夷还没来得及高兴,许承胤便已经怔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清冷俊俏的面容上满是感激,主动弓腰感谢道:“多谢馆主。” “不用那么客气,你只要努力练武不浪费这份天分,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晏长风觉得这个新弟子身上有股浑然天成的沉稳与贵气。 其实有一点他没说,他之所以愿意收许承胤为弟子还有别的原因。 九个月前他在郡县曾经遇到过一个贵人。 虽然那时他没有窥见贵人的天容,可就那么遥遥一望,他便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那股矜贵和贵人如出一辙。 哪怕许承胤现在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手上布满了因为干重活磨出来的老茧。 “跟我来内室,我再给你仔细摸摸骨。” 晏长风说着就带许承胤进了厢房。 晏长风让许承胤脱去外衣,然后从他的颈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下摸。 他的手指有力,精准地按压许承胤身上的每一处骨骼关节。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这根骨就是学武的奇才!” 晏长风摸了他的根骨,眼中渐渐浮现出探究之色:“你和我那兄弟一起过来,想必也是蓝家村的人,不过南家村的条件养不出你这副身体,你老实告诉我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能养出这样的血肉根骨,定然是从小就吃精米粮面,各种肉类,甚至还有一定的学武根基,他刚刚用内力试探过,许承胤身体里是有一股气存在的。 提到过往,许承胤目光有些暗淡,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不记得了,九个月前我妻子将我从南江边救起,那时我浑身是伤失去了所有记忆,直到现在都没忆起过往的一星半点。” 失去记忆啊? 晏长风瞬间知道这倒霉孩子是谁了。 可不就是那九个月前刚失去父母双亲,为了保住家产刚找了个赘婿的蓝徽音的丈夫嘛。 “原来是这样。” 晏长风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惜了,能够在孩子身上花那么多心思的父母定然是对你疼爱至极,他们一定为你的失踪难过万分,不知你有想找寻家人的打算?” 这乱世艰难,有卖女求荣的,自然也有卖男求财的。 蓝家村就有很多赘婿,而十里八乡如同蓝家村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个例。 “我不知道。” 许承胤垂下眼眸,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过眼前安稳生活多一些,还是想要找回过去多一些。 过去尚且未知,可未来他有媳妇,他们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 “这世界上最难做的就是选择,好了,不说这些让你为难的了。” 晏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弟子,我会将我毕生所学教给你,以你的根骨天赋,不出三年就能成为数一数二的高手。” 说罢晏长风就带着许承胤走出了厢房,对着院子里正在练功的弟子们说道:“都停一下,从今日起许承胤就是你们的小师弟了,入我门内,兄弟皆要互相有爱,不得做互相残害的事。” 弟子们都十分敬重晏长风,同时也好奇地看着许承胤。 不过有几个年纪大的弟子脸上露出了不服气的神色。 其中身形最高大的弟子上前一步,他恭敬地对晏长风抱了抱拳:“师傅收了小师弟是武馆的大事,我们做师兄的自当庆贺,只是我们都是当初与师兄比试过后才有的入馆机会,为了让大家心服口服,不知师弟可否愿意与我们比试?” 晏长风听见弟子的话饶有兴趣地看着许承胤:“既如此,阿胤就和你枫师兄比试比试。” “是。” 许承胤走到院子正中间,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得罪了。” 那弟子颔首,随后他摆开架子,一拳直对着许承胤胸口打去。 第26章 脏水 他已经在武馆练过好几年,本以为这一拳怎么都够这小师弟喝一壶,却没想到许承胤只是微微侧身就轻松躲过他的攻击。 甚至在他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愕神色之时,许承胤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那弟子立刻疼得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 “好啊!” 整个院子里的人看着这一幕都安静了下来,除了站在高台上的晏长风。 他哈哈大笑,脸上完全是捡到宝的欣喜:“果然是天生的练武奇才,武夷真是给我送了个宝贝!” 许承胤伸手把跪在地上的弟子扶了起来,他语气淡淡:“承让了。” 看似脸上一片平和,实则心里已经波涛汹涌。 刚刚的动作完全是他下意识做出来的,好像他的手在那个瞬间就应该那样动,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莫非他真是练武奇才,他失去记忆之前就是个武林高手? 许承胤心绪复杂,恰好这时晏长风让人带他去领练武需要的东西。 有了这样一个天才徒弟,晏长风高兴之余也拉着好兄弟到角落说起话来。 他确定周围没有人,方才压低声音:“你想的没错,他确实有练武的基础,我也问过,他确实完全想不起来失忆之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虽然是个好苗子,可身家背景复杂呀。 武夷脸上也没有了一开始的喜色,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脸色复杂地道:“若是一点都不藏私地将你的武艺交给他,你觉得他学会以后会抛弃阿音吗?” 他们是蓝徽音的娘家人,自然是事事为她考虑。 毕竟许承胤是赘婿,两个人感情一贯也算不得好。 赘婿有了本事就抛弃妻子,这种事他们也见过不少。 “不好说。” 晏长风得过蓝老秀才的恩惠,他自然也希望他的后代能过得好。 “我最满意他的天资,但也觉得他这个人内心看不透,不过我到底没和他相处过,还需要你这个真正做长辈的拿主意。” 武夷咬了咬牙,还是决定不照媳妇吩咐的那样做。 他脸上的挣扎一闪而过:“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浪费他的天赋,如今乱世,身边有一个会武艺的,总比有一个只会在地里刨食的好。” 晏长风明白好友的意思,他深以为然地点头。 另外一边,蓝徽音刚把豆腐送去茶楼回到自己的小摊上,就遇上了两个不速之客。 老王头的二儿子王二柱和他媳妇刘翠花看着蓝徽音摊位前围满的客人,他们的眼中满是忮忌和怨毒。 凭什么这小妮子反悔还能靠做生意挣钱,而他们却因为她没有契约精神花了二十年才找到人顶替,掏空了家里的积蓄! 刘翠花越想越恨,当即双手叉腰提高嗓门,阴阳怪气地喊道:“哟,这不是蓝家大妹子吗?你现在这生意做的可是真红火,不过你怎么好意思把这些腌臜东西卖给大家?真是想钱想疯了呀!” 王二柱也跟着附和,他语气比他媳妇更加刻薄:“一个水性杨花在外面乱搞的女人卖的东西你们也敢买,那么肮脏龌龊的东西就是主动送给我我都不敢吃!” 顾客们听见他们两个的话面面相觑,刚花钱买了豆腐的人低头看了一眼白花花的豆腐,又看着面容姣好的老板,他这会儿不知道这豆腐是该拿走,还是该找老板退掉呢? 蓝徽音看见他们两个手里的竹片顿了顿,她眼神冰冷:“你们两个什么意思?造谣造到我这来了是吧!” “什么叫造谣?” 刘翠花的声音更大:“你敢做就不要怕我们说!昨天我亲眼看见你在书院门口和一个书生拉拉扯扯,那书生还给了你一大袋银子,你说你有这本事勾搭男人还在外面做什么生意?衣服一脱去男人床上睡不就好了?” 刘翠花造谣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何况这还是她亲眼看见的。 “大家都看得出来她梳的是妇人发髻吧,自己有男人还在外面去勾搭别的男人,眼光还高知道勾搭书生呢!不过你可真歹毒,因为一点情情爱爱就想毁了人家书生一辈子,你这可不光是要他一个人的命吧?” 如今乱世,能够有钱供养书生读书的人家也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刘翠花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周围那些原本还看热闹的顾客眼神瞬间变得仇视起来。 他们其中不少家里都是供养着书生的,他们那些年纪轻轻的孩子,哪里受得住蓝徽音这么妩媚艳丽的女子勾引? 顾客们低声议论起来,有的看向蓝徽音的眼神中已经多了几分探究与鄙夷。 而蓝徽音瞧见这一幕却只觉得搞笑。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不管是穿书前还是穿书后,在有些人眼里毁掉一个女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造她的黄谣。 他们以为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把一个女人的名声踩进泥里,让她毫无反手之力吗? 蓝徽音收紧手里的竹片,她眼神冰冷,语气格外的冷静:“你说完了?” 她将竹片哐当一声放在桌子上,周围的顾客都吓了一跳,她接着说:“既然你说完了就到我了。” 刘翠花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拱火:“我说的都是实话,难道你还想颠倒黑白不成?” “颠倒黑白?” 蓝徽音轻嗤一声:“我只是觉得可笑,你说我和书生有私情,那我问你,如果我跟他真的有见不得人的关系,我们会在人来人往的书院门口拉扯?难道我与他真的不怕这件事被旁人看见,他也不怕影响他的科举仕途?” 她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冷漠地盯着刘翠花:“你还说他给了我钱,可你也说我把钱还给他了,既然我什么好处都没拿,那我跟他算什么私情?难不成在你眼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说话,就是那个女人勾引男人吗?” “我不管,反正我看见了!” 刘翠花没想到蓝徽音还能反驳那么多,她梗着脖子努力地泼脏水:“我亲眼看见你们两个拉拉扯扯,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第27章 反击 “当然不是,如果仅凭你几句话我就是在勾引男人,那我昨天还看见你丈夫在一个巷子里和一个陌生男人卿卿我我,我也看见了,所以你丈夫有断袖之癖。” 蓝徽音脸上尽是讥讽之色:“我亲眼所见,那巷子正是在书院后方,想必正是在你编造有关我的谎话的时候,你丈夫背着你乱搞。” “你!” 刘翠花没想到这小妮子口齿这么伶俐,三言两语就还给她泼了一盆脏水。 “你这是狗急跳墙胡乱编造我和我丈夫,何况你之前作奸犯科的事情可没少做,比起往日种种,勾引一个男人对你来说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顾客们实在没想到有这么大的热闹看,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打量蓝徽音,实在没想到长得这么漂亮的老板,居然还有这么丰富的往事。 “作奸犯科?”蓝徽音真的有点气笑了,“刘翠花,如果我真的做了作奸犯科的事你应该去衙门告我,让县太爷治我的罪,而不是在这里与我逞口舌之争。” 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坚定:“我不与你玩这些无聊的勾当,我们现在就去衙门让县太爷评理,我若是真做了你说的事,我心甘情愿接受惩罚,可若是没有,那你们该进去蹲大牢就蹲大牢。” 刘翠花这才反应过来事情有些闹大了。 所谓的作奸犯科就是蓝徽音答应他们卖丈夫去服徭役却又临时反悔的事。 可他们的这些勾当本就见不得光,有钱的人愿意花钱消灾,没钱的人愿意用命换钱,你情我愿的事要是闹到衙门去…… 到时县太爷要是明令禁止此事,那他们王家可就成了所有富裕人家的公敌! 毕竟一件事情能用钱解决,谁又舍得真把家里的后辈送去吃苦? “我……我才不跟你去衙门!” 刘翠花色厉内荏:“我可没那闲工夫陪你瞎闹,我要回家了!” 说着,她就想拉着身旁的王二柱往回走。 可蓝徽音哪里会让他们这么轻易退场? 她快步上前拦住王家夫妇的去处,昳丽的面容上冷得如同腊月飞雪:“造了谣就想走,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你想怎么样?” 王二柱挡在刘翠花前面,他恶狠狠地盯着蓝徽音,心想她一个女人还能翻了天? “影响了我的生意就应该赔偿,我也不要你们多,一两银子。” 她冷静地伸出手:“给了钱这事就算过了,否则我一定要将这件事情闹到衙门去。” 刘翠花尖叫起来:“一两银子?你抢钱啊!” “你毁了我的生意,一两银子还算少的。” 蓝徽音寸步不让:“要么赔钱,要么去衙门,你选一个。” 刘翠花被她逼得急了,她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她本来就恨蓝徽音害得他们家损失了二十两银子,现在蓝徽音还敢跟她要赔偿,简直是不知死活! “我看你是找死!” 刘翠花骂了一句,她猛地伸手就朝着蓝徽音的脸抓去。 蓝徽音没想到她居然会动手?! 她下意识地往后躲,正准备还手的时候,王二柱也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朝她打过来。 王二柱脸上闪过一丝阴狠,想着把面前这个女人打死了她就不会问自己要钱了! 夫妻两人左右夹击是蓝徽音没想到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紧接着,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那根木棍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来人的背上。 “嘶!” 来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松开扶着蓝徽音的手。 蓝徽音站稳以后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秦时临挡在她身前,他挨了一棍后面色惨白,却还是强挤出一抹笑容看着蓝徽音:“你没事吧?” 蓝徽音没想到来人是秦时临,她现在心里又燥又烦,只觉得头都大了。 昨天刚跟人家说要一刀两断,今天人家就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蓝徽音看见秦时临吃痛的面色,他强撑着挺直脊背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我没事,你还好吗?” 王二柱那棍明显没收着力气,秦时临的姿势又是全然护着她,他要是被砸出个好歹来,自己赔都赔不起。 秦时临听到她关心自己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连忙摇头:“没有,我只盼着你不受伤。” 秦时临见蓝徽音终于愿意和颜悦色的看着自己,他刚想再说什么,刘翠花就在旁边尖声骂道:“好啊!还说你跟男人没有私情,现在这个奸夫为了你都愿意挨打了,你不是在外面乱搞是什么?大家快来看啊,这对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就勾勾搭搭,简直是不知廉耻!” 刘翠花越骂越起劲,周围的百姓虽然觉得她有点胡言乱语,但大家也乐得看热闹。 蓝徽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听到她的话又窜到头顶,她原本想着叫他们赔点钱就算了,可这两个贱人不但敢打自己,现在还更加起劲地编排她的名声,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天她要是不把这件事解决了,往后谁都能来踩她一脚,谁都可以阻拦她的豆腐大业! 蓝徽音努力压着心里的怒火,她从钱袋里掏出二十铜板递给站在最前面的壮汉:“麻烦大哥帮个忙,十个铜板请你的兄弟看住他们两个,另外十个麻烦你跑一趟县衙,请捕头大人过来一趟。” 这事不闹到衙门去,刘翠花还真的以为她是泥捏的! 那壮汉听到看热闹还有钱赚,立刻拍着胸脯叫人去衙门了。 而他其他几个兄弟直接把王二柱和刘翠花团团围住,不许他们动一步。 两个人这才慌了神。 刘翠花挣扎着想往外冲,却被两个壮汉死死摁住胳膊。 “放开我!大庭广众之下你们怎么敢打人?蓝徽音你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她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可谁还管她撒泼啊? 很快捕头就过来把他们四个带到衙门,王二柱这会儿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他心里清楚,他们夫妻这次是绝对讨不到好了! 第28章 糟糕 公堂之上,县太爷拍下惊堂木:“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蓝徽音背脊挺得笔直,她不卑不亢地说:“回大人,民女蓝徽音,是本县蓝家村人,在集市上以卖豆腐为生。 今日民女摆摊之时,他们夫妇无故上前当众造谣民女不守妇道,与他人有染,妄图败坏民女名声。 民女据理力争要他们拿出证据,可没想到他们二人气急败坏竟动手殴打民女,还无辜牵连到了秦秀才,按照我朝律例,捏造是非诽谤他人者,笞四十。结伙斗殴伤人未成者,杖六十。还请大人为民女做主,还民女一个公道。” 她条理清晰,将律例都搬了出来。 这还真不是蓝徽音胡编乱造,而是原主脑海里的记忆。 原主当初父母双亡后,为了保住家产翻了不少律法典籍。 她父亲是秀才,女主自然也是识字的。 听到要被鞭笞杖责,牛翠花腿都吓软了。 她直接瘫在地上,连哭带喊:“大人饶命啊,民女不是故意的,是她骗了我们家二十两银子,民女只是一时气不过才说了几句气话,大人明察啊!” 王二柱也吓得面色惨白,他跪在媳妇身边浑身发抖,嘴唇都在哆嗦。 县太爷皱了皱眉,他看向捕头。 “传证人上堂。” 随后几个当时在场的百姓依次上堂作证,尤其是拿了蓝徽音铜板的几个壮汉。 他们都证实是王二柱夫妇先开口造谣,蓝徽音一直据理力争,甚至也是他们两个先动手打人。 证据确凿,容不得王二柱和牛翠花狡辩。 县太爷当即宣判:“王二柱刘翠花二人毁坏他人名誉,又当街伤人,本官宣判王二柱杖四十,关押一月,刘翠花笞三十,罚银一两。” 听见县太爷的话,王二柱和刘翠花瘫倒在地,是真的面如死灰了。 罚钱事小,可他们又要挨板子,又要挨鞭笞,简直恐怖至极! 蓝徽音拿的那一两银子的补偿金,她正在思考要不要分一半给秦时临的时候,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担忧地道:“我同你去药铺看看吧,你刚刚被他们推搡了好几下,万一伤到筋骨落下什么……” “他们没有伤到我什么,反而是你。” 蓝徽音抽了一下胳膊没抽出来,她转而看着秦时临的臂膀:“那棍子那么粗,你还好吧?” “我没事,就是再来几根棍子我也不怕,我只是担心你。” 看见少女在担忧自己,秦时临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他拉着她的衣袖往药铺去,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她在担心自己,她不像她说的那样想跟自己一刀两断。 是自己之前不好,她是需要娇养的花,他要好好呵护她才是。 蓝徽音不知道就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男人已经完成自我攻略了。 她欲言又止的跟他到了药铺,正是她之前卖淡竹叶的老掌柜那儿。 不过比起要见熟人更恐怖的是,蓝徽音刚刚发现许承胤学武的武馆就在药铺对面。 好家伙,这难道是方便武馆的人来药铺买药? 但蓝徽音更想祈祷,许承胤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来! 但人通常怕什么来什么。 蓝徽音刚和秦时临迈进药铺,许承胤就从武馆里走出来。 他今日提前半个时辰练好了功,想着去集市接蓝徽音一起回家,顺便再给她买她喜欢吃的桂花糕。 可没想到他刚出门,就看到蓝徽音和那个恶心的男人并肩走进了药铺。 意识到他们两个人背着自己又见面,许承胤周身气压骤降。 不过他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毕竟他们两个进的是药铺。 药铺里,老掌柜正在给蓝徽音检查胳膊。 秦时临脸上难掩担忧:“陈叔,她刚被人推了一下,麻烦您仔细看看她的胳膊有没有事?” 老掌柜仔细地捏了蓝徽音的胳膊肘和手腕,又给她把了把脉。 “没有伤到筋骨,只是有些扭伤。” 老掌柜收回手征求蓝徽音的意见:“可以吃药,也可以用药膏,看你选什么。” “这两种有什么区别吗?” 蓝徽音蹙了蹙眉,她不太喜欢喝中药,若是药膏的效果一样,那还是外敷的好。 “没有特别大的区别,只是吃的药三百文一副,药膏倒是只要五十文。” 蓝徽音是好友的女儿,老掌柜自然没有坑她的道理。 既然这样,蓝徽音自然是选择药膏。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等等。” 蓝徽音只用了一秒就听出来了男人的声音,她僵硬的转头,果然许承胤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蓝徽音立刻甩开秦时临的手,她脸上露出一丝心虚与尴尬。 虽然她和这男人没有任何关系,可谁叫他们两个拉拉扯扯两天内被许承胤看见两次啊? 秦时临见过许承胤,他知道面前这个面容同样俊俏的男人是蓝徽音的赘婿。 不过那又如何? 一个赘婿怎么比得上自己这个前途一片光明的秀才?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站在蓝徽音跟前寸步不让。 可许承胤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掌柜:“她有孕在身,掌柜开的药材可否会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影响?” 啊? 有孕? 老掌柜猛地看向蓝徽音,他有点怀疑自己的医术了。 刚刚把脉的时候只发觉她气血有些虚,没发现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呀。 蓝徽音没成想这谎言还有戳穿到大夫面前的一天,她连忙紧张地看向老掌柜,怕许承胤怀疑也不敢使眼色,嘴唇微微张了张,希望老掌柜能明白她的意思。 好吧。 老掌柜阅尽千帆,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轻咳一声,捋了捋山羊胡子:“噢,这个你尽管放心,我用的都是温和的药材,不会对大人和孩子的身体有任何损伤。” 许承胤听到这里这才放心,他顺势从钱袋里取出五十文预备付钱,可秦时临红着眼睛打开了他的手。 “我来,你这么穷付得起什么钱?” 他听到自己的心上人怀孕,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碎了。 这个赘婿又穷又没有本事,凭什么能够让阿音怀上他的孩子啊? 一定是他给阿英灌了迷魂汤药,否则阿音上个月还在跟自己说这赘婿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可能这个月就愿意和他过日子了? 第29章 缠绵 秦时临心里又酸又愱,可许承胤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侧头冷冷地扫了秦时临一眼,就将钱递给了老掌柜。 拿了药,许承胤牵着蓝徽音便要离开,可秦时临今日好不容易能和自己的心上人说句话,他回过神来立刻追出去。 “阿音,等等我!” 秦时临一把抓住蓝徽音的衣袖,他俊朗的脸上甚至带着哀求:“他明明配不上你,你为何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呢?” 蓝徽音骤然被秦时临拉住也有一些懵,她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陷入这种两男争抢一女的境地。 许承胤瞧见这一幕眼神瞬间阴鸷,他松开蓝徽音的手便要上前,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蓝徽音连忙上前阻止,她站在许承胤面前。 “秦时临,我很感谢你今天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会永远记得的,刚才的一两银子我分一半给你。” 蓝徽音忍痛从钱袋子里掏出五百文:“你后面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尽管说,可我想你知道我和我丈夫现在感情很好,我们两个要好好过日子,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蓝徽音甚至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还挺了挺并不存在的孕肚。 秦时临看见她的动作,还有那张让自己魂牵梦绕的脸上的寒冷,纵使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此刻也眼眶通红:“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信你心里没有我,阿音。” 秦时临近乎祈求的看着她,他的声音中带着委屈与不甘:“是你说男人挣不到钱就是没用,我如今已经继承了家业,身上又有了功名,你为何又看上了这个没用的赘婿?” 他紧紧地抓着蓝徽音的胳膊:“你相信我,我不会止步一个秀才,我以后科举入仕可以让你做官家娘娘,阿音你那么好,我恨不得把这世界所有最好的都给你!” 蓝徽音听见这么悦耳的承诺,若是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听见,一定会觉得是老天爷给她开的金手指,毕竟此时此刻秦时临对她的情谊看上去那么真,比许承胤这个定时炸弹靠谱多了。 可偏偏蓝徽音除了他的深情,感受到更多的是许承胤的威胁。 他们两个不可能,她也没必要把他卷入这趟浑水里。 “我夫君能不能给我幸福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蓝徽音把银子强塞给他:“何况他如此上进好学,有朝一日一定能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就算要做官家娘娘,也是做她的娘娘,所以我往后的日子如何,无需秦秀才费心。” 许承胤捏紧的拳头在听到妻子相信自己的话时缓缓松开。 他看着蓝徽音清瘦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看得出来蓝徽音并不喜欢秦时临。 所以他也不明白,她现在维护自己的话,是真心心疼自己,还是只为了摆脱这个麻烦随口胡诌。 可哪怕她对自己只有万分之一的真心,他竟也有一种满足之感。 “与我无关?” 秦时临心痛到了极致:“你是因为他威胁你……” “没有人能威胁我,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蓝徽音说完就拉着许承胤的手离开,秦时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今日就像一场笑话。 他为了她向父母发了誓,甚至愿意将她考虑到自己未来一辈子的安排中。 他以为他们天造一对两情相悦,没想到都是假的。 阿音原来那么喜欢钱,为何现在不喜欢他的了? 夫妻两个坐着牛车回了家,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许承胤推开门开始干活,他把豆腐箱子全部洗干净,才一边洗手一边道:“我在武馆也会想办法挣钱,除了练武,师傅也把武馆的杂活交给了我,每天给我三十文工钱。” 蓝徽音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问道:“那你还怎么学习?” 许承胤听到这话自嘲一笑,似乎是在问蓝徽音还关心这个? 但他未曾说难听的话:“我不会影响学武,你胳膊受了伤,以后做豆腐的事情也交给我吧。” “可是这样你会很辛苦。” 蓝徽音忽然觉得五味杂陈。 怎么别的人穿越不是自带金手指,就是遇到贵人可以随随便便挣几十几百两银子。 到了自己这里,好不容易见到的一两银子,还是别人的精神损失费。 每天辛辛苦苦做豆腐挣一百多文,还要日常起居生活开销。 还有这茅草屋,蓝徽音现在都没换掉身上这件葛衣,她已经不指望能住上瓦房了。 夫妻俩又是长久的沉默,蓝徽音无奈地打破僵局:“我知道你的束脩是武叔帮你交的,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就不要在意这几十文了,你在武馆好好学,快些出师挣的钱更多。” 学武就学武吧,未来这几个月总是要待在武馆的吧? 只要他不出去抛头露面,应该不会遇到以前的旧部。 蓝徽音想着自己一天能挣一百二十文,去除成本也能攒一百文,这样攒上几个月应该有十几两银子吧? 几个月后要么他恢复记忆,要么自己怀上孩子有张免死金牌,要么就是跑路了。 总之在这异世,她在哪里讨生活都没差。 而蓝徽音的这又一沉默,叫许承胤以为她是在为两个人的未来担忧。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她平坦的小腹,眉眼温和的许诺:“你别担心,我保证我一定尽快出师,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的话很温柔,可他的动作很恐怖。 蓝徽音再次被提醒她肚子里揣着个假孩子。 鬼使神差地,她主动坐入男人怀中。 蓝徽音伸手抱紧许承胤的腰,男人身体先是一僵,随后很快缓了下来。 “怎么了?” 他们两个刚刚闹了矛盾,气氛算不得好。 “许承胤。”蓝徽音闭着眼睛吻上他的唇瓣,她娇软的身子微微发抖,“我今天受了惊吓,我好想你。” 许承胤长叹过后将少女拥入怀中,然后抱着她进了内屋。 额头,鼻尖,唇瓣。 他带着湿气的吻落在她的肌肤上,少女受不住的躬起身子,又被他压在身下予取予夺。 蓝徽音无力的抬头看着茅草屋顶,抛开谎言不谈,她觉得自己穿越到了一本出租屋文学里。 贫穷,谎言,湿热。 两个人好像只剩下了性。 第30章 准备跑路 被褥被汗水浸得发潮,两个人相拥在一起除了情欲便是热意。 蓝徽音紧紧抱着许承胤,她的指甲在他身上留下几道红痕,闭着眼睛却没沉溺进去。 怕伤到孩子,许承胤动作并不重。 可蓝徽音还是有几分难以忍受,她咬着唇瓣,细碎的呜咽声从嘴角溢出。 有些话她只敢在这个时候问许承胤,少女眼角泛红,声音带着未尽的沙哑:“许承胤,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有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蓝徽音真的很想知道答案,那日男人眼里的杀意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她迫切地想要在他这里得到一张免死金牌。 许承胤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身下少女艳丽的面容,眉头微微蹙起,不想和她在这个时候讨论这种需要思考的事。 他在蓝徽音额头落下一吻:“不说这些……” “不行。” 蓝徽音不肯罢休,她用手抵住他的小腹,用力把他推出去,固执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你必须回答我。” 或许是少女此刻的眼神太过认真,又或许是里面藏着未尽的泪意,许承胤喉结滚动,撑着胳膊俯身看着她,翻涌着情欲的双眸中盛满了她:“我此生最恨欺骗,若是有人骗我,我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可你不要怕。” 他伸手抚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只觉得眼前的少女完全长在了他的喜好上,不管是容貌,还是这一具柔软的像没有骨头的身体。 “如果是你……我不会和你计较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是夫妻,夫妻就是要互相包容,不管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蓝徽音听见他的许诺心头一颤,她此刻的情绪更加复杂了。 “如果……如果谎言很严重呢,严重到……你不能原谅的地步。” 或许是少女脸上的惊恐太甚,许承胤以为是在说她和秦时临的事。 过去的事情他不想计较,何况他的妻子只是年纪小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加上他这个丈夫之前做的也不好,没有给她优渥的条件。 他伸手覆盖她的圆满轻轻揉捏,看着她变粉的面颊语气中满含宠溺:“就算是到了不可原谅的地步,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也不会和你一般计较。”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想到那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孩儿,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 “今日在药铺,我应该问问老掌柜你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 他眼神变得温柔,又有些懊恼地说:“我还应该问问你身子弱,应该吃什么东西进补,师傅夸我有天赋,说不定一两个月后我就能跟着武叔去附近走商,到时咱们就有钱了。” 真是好期待的目光。 蓝徽音一颗心渐渐死了。 他现在那么期待孩子,那么在他发现这个孩子不存在的时候,他就会更愤怒。 蓝徽音已经不敢想了,她怕自己再想下去,今天晚上就想跑路。 于是她用胳膊紧紧地抱住许承胤的脖子,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别说了。” 她急切地道:“我现在也不想听这些。” 两个人用最热烈的方式把对方重新拉进欲望的海里。 他们都不愿意想此刻生活的种种艰辛,未来要面临的种种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许承胤才喘着粗气替蓝徽音盖好被子。 “我去拿豆子,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做饭。” 许承胤心满意足地在蓝徽音额头落下一吻,然后关上门往蓝水家去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蓝徽音揉着腰从床上爬起来,也跟着去找蓝水了。 蓝徽音知道蓝水一般这个时候不在家,应该是刚从山上下来。 她出门,果然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遇到了蓝水,而她背篓里装满了淡竹叶。 “阿音!你今日回村那么早吗?我还想待会吃完饭把这些草药给你送过去呢。” 蓝水这些日子都在摘淡竹叶,已经攒了不少。 “你有多少我收多少,五文钱一斤绝对不会少你的,不过阿水,你之前说叔叔是十里八乡唯一的走商,他一般都是去哪走商呀?” 蓝徽音亲昵地挽着蓝水的胳膊往前走,她装作一副忧愁模样开口:“你也知道我夫婿准备跟着叔叔学着走商,但我之前哪听过这个?去走商需要武艺,难不成比服徭役还危险?” 听到好朋友是担心那个赘婿,蓝水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危险是有的,但绝对没有服徭役那么危险,不过他学成以后是跟着我爹的话你不用担心,你的丈夫我爹还能不照顾啊?” 蓝徽音接着问:“那一般是去哪里?路费又要花多少?” “这倒是没有定数,看时下紧俏的货物是什么吧,我记得我爹最远是去江南,来回走了两个多月,路费他没说多少,但挣了几十两银子,不过你不用担心,路费再多也是平摊,总归是有赚头的。” 蓝水以为好友是在担心走商太远挣不到钱,就找了个实例安抚道。 “江南?” 蓝徽音听到这两个字眼睛直接亮了起来,她当即忽视那高昂的路费:“武叔居然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可真厉害!不过我们若是想去麻烦吗?需要准备什么呀?” “这有什么麻烦的,有钱有户籍不就行了,不过咱们就别想了,姑娘家出门不方便,何况我娘说你现在身怀有孕,更是不能出远门。”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到家以后她和蓝水约定待会儿蓝水来送淡竹叶,然后她就关上门开始盘算起来。 自己现在身上有一两银子,许承胤说他每天能带回来三十文,那这三十文也够他们一天的吃食了。 自己的钱可以全部攒下来,一天一百文不算淡竹叶,十天就有一两银子,一个月是三两银子。 这样攒上两个月,就算不过去太远的地方,暂时跑路应该也够了。 没错,蓝徽音已经想好了她一定要跑路! 是她着相了。 先不说原书中许承胤恢复记忆后对原主恨之入骨,认为他这八个多月吃的所有苦都是原主带来的,就只说她用怀孕这件事来欺骗他,就够她死很多次了。 第31章 方子挣钱 而且自己也实在不该把希望都寄托在怀孕上。 古代医疗条件那么差,她要是真怀上了还有难产死掉的可能。 蓝徽音也不晓得自己在真实世界是死了还是活着。 要是穿书是她的第二条命,她可不希望自己死在生孩子上。 —— 蓝徽音把攒钱当成了她未来两个月的目标。 她第二天去了县城先送豆腐,后厨的伙计一边清点数量,一边给送菜的伙计让路。 蓝徽音瞧见他们端出去的茶点有豆腐沫、煎豆腐。 蓝徽音不知道客人们是否喜欢,不过这茶楼刚开门就有那么多单,想来是挺受欢迎的。 伙计看见她的目光,忍不住的夸赞:“这些都是我们厨子用你的豆腐琢磨出来的茶点,最近客人们可喜欢了,许多人都冲着一口来,上午就能全部买光。” 伙计把空木桶递给蓝徽音:“说不定过两天我们掌柜就要和老板签订新契约了。” “借小哥吉言了。” 蓝徽音接过木桶,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豆腐若是做成茶点,她脑海里有几百种相关的方子,随便拿几个出来都比这茶楼现在卖的强。 若是方子可以卖出可观的价格,那她跑路也是指日可待了。 蓝徽音压下心里的念头,跟伙计道了谢便转身往集市去。 豆腐依旧好卖,一刻钟不到白花花的豆腐就变成了黄灿灿的铜板。 蓝徽音收拾好木盒,笑脸盈盈地去望江楼。 周景然巡堂的时候瞧见蓝徽音在门口站着,他讶异地走过去搭话:“蓝老板怎么来了,莫非是刚刚伙计把豆腐钱算错了?” “并非如此。” 蓝徽音把周景然拉到旁边小声道:“我瞧见你们店里在卖豆腐茶点,想和周老板做些旁的生意,实不相瞒我家有几道祖传的茶点方子,自信比店里现在卖的好,不知周老板有兴趣买下来吗?” “哦?” 周景然愣了一下,随后狐疑地看着蓝徽音。 他最近确实因为豆腐茶点的品类太少而烦心,不过面前这位蓝老板虽说是研究出豆腐的人,但她出身乡野真的有茶点方子? 他直接点名了自己的疑惑:“蓝老板自信固然好,可要是做出来的东西满足不了我的要求,我是不会付钱的。” “我可以现在就去后厨做给你尝。”蓝徽音语气笃定,“周老板不满意我也不好意思收钱,咱们做生意的自然是要彼此获利才好。” 这样周景然就满意了。 他带着蓝徽音去后厨:“后厨的东西随便蓝老板用,有短缺的尽管跟师傅说。” 蓝徽音挽起袖子进入后厨开干。 她选了一块最嫩的豆腐切成均匀的小丁,咸蛋黄碾碎放在旁边备用,起锅烧油,咸蛋黄炒出红油后再倒入高汤煮沸,豆腐丁小火慢炖,最后勾上一层薄芡,再撒上少许葱花,一碗诱人的咸蛋黄豆腐羹就做好了。 时下的茶点和现代的下午茶又不一样。 并非是做成干噎的小块糕点,而是一些精致的汤羹。 蓝徽音也观察过,虽然叫做茶点,可他们用来佐配的不是茶,而是和现代奶茶一样的甜汤。 在茶楼里听人说书弹唱,再美滋滋地点上汤羹和甜汤,也是一种不一样的体验。 接着她又做了东坡豆腐和蜜渍豆腐。 豆腐切成厚片煎至两面金黄,再加入用酱汁、黄酒、砂糖调制的汤料,放入笋片慢炖入味,这样做出来的豆腐吸满了汤汁的鲜香味,口感格外的醇厚。 蜜渍豆腐就是把切成小块的豆腐放入特制的糖水中,小火慢炖到豆腐上色,这样做出来的豆腐带着淡淡的糖香,若是能冰镇一番,格外适合夏天解腻。 三道茶点放到周景然面前,他品尝过后只觉得自己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这豆腐果然浑身都是宝,不管和什么食材放在一起都美味至极,此刻周景然非常庆幸自己那天上街,非常庆幸和蓝徽音签订了豆腐契约。 “蓝老板所言果然不虚。” 周景然放下筷子面色激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日后的价值有多大:“三道方子我花十五两买下,除此以外我还想问问蓝老板豆腐的方子卖不卖?” 蓝徽音面色微变,周景然也知道自己有些冒犯,可为了茶楼的利益最大化,他不得不开这个口。 “我知道蓝老板每天从蓝家村往返县城不易,若是你能将这方子直接卖给我,我可以给你一笔可观的钱财,你也不必每日辛苦往返。” 这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蓝徽音听着也有些心动。 每天辛勤做豆腐,早起赚的几十文都是辛苦钱,若是能把方子卖出去……她说不定马上就能跑路了。 她当即问道:“不知掌柜的能出多少钱?” “三十两。” 一刻钟后,蓝徽音袖子里装着四十五两钱袋,强忍着笑容走在街上。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点金手指的,卖了方子马上就脱贫了不是? 她刚穿越过来业务还不熟练,前辈们给的攻略里也写了卖方子挣钱的事,她怎么就忘了? 苦哈哈的早睡早起那么久,往后总算是能松快一下了。 有了那么多钱,她也可以挑选跑路的目的地了。 江南有些远,路途越长变数就越大,不如在附近的县城找个地方先呆着,慢慢地变换自己的所在地。 至于许承胤……他总有一日会恢复记忆,不过那个时候天高任鸟飞,他应当是找不到自己了。 就在她觉得未来可期,满心欢喜地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酒楼二楼。 闻香楼临街雅间窗边,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男子手里拿着把象牙折扇,身姿挺拔,模样俊美,容貌和许承胤不分上下 只是许承胤眉目间常年含着冷意,而这男子却给人一股傲娇和不耐烦的感觉。 蓝徽音脚步顿住,就像是定点遇到npc一般,那些她没有触发的记忆瞬间涌入脑中。 那些甜蜜的,带着少女心事的片段,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第32章 又一个 原书中原主被捅刀后没有死,是这个叫做方麟的男人救了她。 方麟是县城首富的儿子,他和原主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只是原主贪慕虚荣看上了落难的许承胤,这才将许承胤招为赘婿图谋更多。 可是有了许承胤原主也没有收敛,在许承胤去服徭役的时候,两个人在县城私会过不止一次。 而许承胤逃命以后,原主和方麟重新结为夫妻在这县城过了好几年的幸福日子。 若不是许承胤当了皇帝以后忆及这段过往,不停地把原主抓去服徭役赎罪,或许他们这对青梅竹马还真能幸福地过一辈子。 蓝徽音感受原主记忆中的痛苦与酸涩,想到书里对他们两个的描写,她瞬间有了想落泪的冲动,于是鬼使神差般,进入了闻香楼。 店小二看到这位熟悉的客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姑娘来了?公子正在二楼雅间等着你呢,菜已经点好了,都是姑娘平时爱吃的。” 蓝徽音进入二楼雅间,方麟正坐在窗边喝茶。 他看到蓝徽音进来先是欣喜,随后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与质问:“我给你递了好几回信你都不愿意见我,难道你真的被你家那个赘婿勾了魂?” 他的语气很冲,可眼神中都是对蓝徽音的思念与担忧:“我瞧不见你,雪球也瞧不见你,我与它就是被你辜负了的倒霉蛋,想要见你还要求你施舍。” 他此刻紧紧拽着腰间绣着狸奴图案的锦袋,气得脸色都发白了。 蓝徽音心情复杂地在他对面坐下,面前是香甜的乳茶,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没有辜负你们,只是近来家里许多事,我真的没时间见你。” “你没时间见我?” 方麟嗤笑一声,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醋意和不甘:“没时间见我却有时间在集市上摆摊,你难道真的被那个赘婿勾了魂愿意跟他过苦日子了?看看你穿的粗布麻衣,每日在大街上抛头露面的卖东西,你从前最唾弃的日子如今也过得了?” 他往前凑了凑,看着蓝徽音的眼睛怨意藏都藏不住:“你想要多少钱可以直接跟我说,一百两还是二百两?我都给你,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每天起早贪黑才挣几个铜板。” 这还是一个阔少。 不过蓝徽音再一次感慨他来的晚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她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现在方麟还没有出现在许承胤面前,东窗事发的时候许承胤只会找自己一个人的麻烦。 蓝徽音不想留在这个是非之地,也不想见证两个人的悲剧。 毕竟原主是真心喜欢面前这个男人,就当她是感谢原主的救命之恩,救方麟一次吧。 “我不想要你的钱,我现在已经喜欢上了许承胤,我们两个的日子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 “日子过得很好?” 方麟看着她疏离的眼神直接气笑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珠钗扔到桌上,那是一只东珠银钗,再不识货的人看一眼也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上次你说你喜欢东珠,我便特地跑去郡县给你买来,这种好东西那个赘婿能给你吗?” 他恶狠狠地说道:“他别说给你买金银首饰,连一顿饱饭都让你吃不上,你真的要为了这种男人放弃我和雪球?” 他的声音中又带上一丝委屈:“你已经一个月没见到雪球了,它日日趴在门口等你去看它,你就这样铁石心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见吗?” 雪球,就是原主和方麟养的狸奴,是原主及笄那日,方麟送给她的礼物。 只是时移世易,她并非原主,接受不了他们的情意。 “雪球自幼跟着你,你对它也很好,往后就让它继续跟着你吧。” 好狠心的女人。 方麟看着她冷漠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第一天认识她。 他看着蓝徽音毫无所谓离开的背影。 方麟手里的象牙折扇扇骨几乎要被他捏断。 他第一次,第一次觉得蓝徽音是个冷血的女人,第一次在一个人这里得到委屈与冷落。 方麟眼底的受伤渐渐被阴鸷取代。 他不信蓝徽音会真的看上了那个赘婿,她一定是在跟他闹着玩。 只要那个赘婿死了,她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方麟拍了拍手,一个穿着黑衣的随从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公子。” 方麟没有回头,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去查一下那个赘婿最近在干什么,查到了,想办法把他弄到府里来。” 黑衣随从很快消失。 雅间里只剩下方麟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那支被蓝徽音漠视的东珠银钗,指尖摩挲着上面圆润的珍珠,眼神晦暗不明。 “阿音,是你先说一辈子在一起,你不可以背叛我。” —— 蓝徽音没有等许承胤,她提前回了村子。 她太累了,到家头沾了枕头,只用一秒就睡了过去。 而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她闭上眼睛,居然看见了原主阿音。 少女穿着她刚穿越过来那天穿的布裙,一脸失望的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你知道我喜欢他为什么还要拒绝他?” 阿音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那么爱他,我真的很爱很爱他,我想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蓝徽音看见她悲伤的样子也很难过,她想要解释,可在这个梦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音一味地哭,好像要把眼泪流干。 她没有书里描写的那般娇蛮,只让蓝徽音看到了一个爱而不得的小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蓝徽音几乎要被她的眼泪淹没时,她终于醒了过来。 窗外已然是黄昏,院子里传来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淡淡的……鱼汤味? 蓝徽音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地走出屋子。 她看见许承胤正站在灶台前搅动着锅里的鱼汤。 夕阳落在他挺拔的身躯上,蓝徽音觉得他黑瘦的面颊饱满了些,这些日子竟长了不少肉。 许承胤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身看见她苍白的面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第33章 跑路ing 许承胤伸手想要摸蓝徽音的额头,看她是不是发热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蓝徽音下意识地往后躲,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做了个噩梦,你今天怎么买鱼了?” 许承胤下意识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他没有多想,温声说道:“你怀孕了,要好好补身体。” 许承胤继续熬制鱼汤,奶白的汤让人看着食指大动。 “我今天回来路过江边,看见老张正在收摊,他篮子里还剩的那条鱼看着肥,很适合给你补身体,马上就要好了,你坐过去等我吧。” 蓝徽音没有照做,而是搬了个椅子在旁边帮他烧火。 他们虽然住在江边,可江水是官府的,只有拥有渔船,登记在册的渔民才有资格打鱼。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集市上的鱼卖的都很贵,最便宜的小鱼也要七八个铜钱一尾。 许承胤锅里煮的这条怕是有两斤,想来要几十个铜板。 他平时省吃俭用,在码头的时候连个包子都舍不得吃,如今却肯拿钱出来买鱼给她补身体。 这定然是他在期待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他付出这么多真心,那事情败露的时候他会怎么对待她? 蓝徽音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 可她也没办法。 那个时候撒谎只是为了活下去,是许承胤先要杀她的。 院子里没人说话,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还有鱼汤翻滚的咕噜声,气氛难得平静。 鱼汤好了以后,许承胤盛了许多鱼肉给蓝徽音:“你多吃些,这些日子你瘦了不少。” 蓝徽音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很普通的味道,没有调料的佐味,她只能夸一句鲜美。 “对了,有件事和你说一下。” 许承胤一边吃饭一边道:“今天师傅跟我说,七日后县城的方家办六十大寿,需要一批护卫,一天给五百文的工钱,师傅说我天分好,这七天学的本事也够去做工了。” 他极有耐心的算着银子:“前几天我问了兰姨,她说你是头胎要请个好点的稳婆,稳婆来一次要一两银子,我想着我这几个月多辛苦些攒钱,到时也能让你和孩子过上更好的日子。” 蓝徽音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她敏锐地捕捉到方家两个字。 “你说的方家是?” “就是县城首富方老爷家。” 许承胤冷峻的脸上甚至有了一丝对未来的憧憬:“若是我攒的钱够多,咱们还能直接搬到县城去,这样以后你买东西也方便。” 蓝徽音真的很感谢许承胤还能想着自己爱买东西。 可是为什么是方家? 本来就不爱喝的鱼汤此刻如鲠在喉,她面色更白了。 “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规矩多,你是个新手去……” 蓝徽音猜测这件事情和方麟有关,不然这五百文的差事怎么会落到许承胤身上。 果然,许承胤接着讲:“师傅说他会带我学规矩的,方府那边特地交代,要新来的身手好的弟子,许是他们家老爷六十大寿,愿意给我们贫苦人挣钱的机会吧。” 怎么不是机会呢? 这分明就是针对许承胤的杀猪盘! 不过…… 蓝徽音攥紧了手里的筷子,这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个机会。 她身上有了银子随时可以跑路,许承胤去方府当护卫一整天都不在家。 如果她趁这个机会离开,等许承胤发现的时候也来不及找她。 毕竟他是原书的男主,方麟不管怎样都不会危及他的性命,若是有皮肉之苦,也算是给自己当初受的恐吓报仇了。 “那你去的时候可要小心,要挣钱,也要保护好自己。” 蓝徽音面露温柔的笑,不让许承胤发现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我在家等你。” “好。” 许承胤唇角上扬,又给蓝徽音盛了一碗鱼汤。 第二日许承胤一早就去武馆练功,蓝徽音则是去找蓝水说事。 她取了二百文递给蓝水,不大好意思的道:“之前说的要收一个月豆子怕是不行了,我这两天觉得身子不适,想在家休息休息。” 若是能跑路成功,蓝徽音想着自己便不会再见到蓝家村的人。 可是她也记得蓝水对她的好,临走之前想送些东西给他聊表谢意。 蓝水听见自己好姐妹说身子不适,她立刻紧张起来:“是因为有了孩子的原因吗?我娘说女子怀孕最是辛苦,其实你早该在家里养着了。” 她瞧见蓝徽音手里的两百文立刻推了回去,并不打算接这钱。 “你我之间何须这样客气?当时答应送豆子给你也没真把这当成生意做,你若是把我当姐妹就把钱收回去。” “你必须拿着。” 蓝徽音语气坚定:“咱们当初签了契书就要遵守规定,何况我拿着这两百文也发不了财,而且以咱们的关系我后面麻烦你的地方还多呢,你现在若是不拿,我后面反而不敢说话了。” 蓝水拗不过她,只好把钱收下。 解决了这桩事,蓝徽音又忙着去县城打听近几日有没有去外地的车队。 她毕竟是个女子,就算身上有足够的钱一个人去外地也不安全。 接连打听了好几家,蓝徽音终于问到了一个三天后出发去槐县的车队。 此地去槐县要走四天,三天后正好是许承胤去方府当护卫的日子。 届时他回家就算发现自己不见了,想要找自己也得等第二天。 若是他再受了皮肉之苦……养伤的时间也够自己跑路了。 于是蓝徽音交了定金,又买了些路上需要的东西。 虽然她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添置,不过她不想那么频繁的来集市,毕竟来一次要花两枚铜板的路费,她虽然有些银子,但能省则省了。 且不知道为什么,蓝徽音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嗜睡。 夏日天热,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初时觉得热的浑身是汗,后面渐渐地能感受到凉风。 她蹙着的眉头松缓开,听见村子里的狗吠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许承胤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的扇着。 第34章 月事来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身上穿的衣衫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但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的动作不停,一脸温柔地看着她。 或许是男人的眼神在这一刻格外动人,让蓝徽音短暂忘记了自己对他的恐惧和愧疚。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给你带了吃的在桌子上。” 她今日买了不少糕点,说来惭愧。 原主和许承胤做了八个月的夫妻,和她记忆中却完全不记得他喜欢吃什么。 “我看见了,绿豆糕很香甜。”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我知道你怕热,打了些水放在屋子里,你若是想洗澡灶上也有热水。” “你不热吗?” 蓝徽音热红了脸坐起来,她颦眉瞧着许承胤:“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 “我觉得家里比县城凉快许多,还真不怎么热。” 许承胤继续给她扇风,他没有察觉到蓝徽音今天的失态,反而笑着和她分享在武馆的趣事。 “今天师傅夸我进步快,说我要是保持下去,三日后可以多给我五十文的工钱。” 蓝徽音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骄傲,她咬着唇心情更加复杂。 因为五十文的工钱高兴,这或许是这位落魄太子之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吧。 说着,他将今天的工钱递给蓝徽音:“我今天把武馆的柴都劈完了,师傅给了我五十文,你拿着。” “我说了,你既在武馆就要好好学习,这般辛苦……” 蓝徽音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为什么,抬头看着许承胤温情看着她的模样,竟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不辛苦的。” 许承胤看着少女动人的眉眼,只觉得她的一颦一笑自己都欢喜的很。 他忍不住伸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可他的手刚碰到蓝徽音的肩膀,她就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推开他。 “别碰我!” 许承胤的手僵在半空,他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蓝徽音也察觉到自己反应太过,她身体往后缩了缩,咬唇道:“我……我今日身子有些不舒服,而且我身上都是汗。” 许承胤听到她的话脸上的失落消失,他担忧的看着她的肚子:“可是孩子闹你了?我马上去请大夫来给你瞧瞧。” 他说着就要起身,可蓝徽音肚子里没货哪敢真的让他去请大夫? 她连忙拉住他急声道:“不用那么麻烦,就是这几日都去卖豆腐有些累,我在家里休息休息就好。” 何况,他们也穷得付不起请大夫的钱。 许承胤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神情转为愧疚,垂着头讲道:“是我不好,若是我能多挣些银子咱们搬到县城去,你就不用在这里吃苦了。” 到底是他比不上那个秀才,甚至也不如武叔能给妻儿优渥的生活。 蓝徽音瞧见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又多想了。 她抬眸主动拉着他的袖子扯了扯,声音温柔:“我们会好起来的。” 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里面盛着动人的光:“许承胤,我相信你会给我和孩子更好的生活,我们不会一辈子吃苦的。” 她会去其他地方开始新生,不必担心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 而他有一日也会回到东宫,变成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或许是这一刻少女眼中的光太过明亮,又或许是她此刻对未来的憧憬做不得假,许承胤忍不住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他声音低哑:“我会的。” 他会努力在武馆学武,会挣很多很多钱。 会让她从这个茅草屋里搬出去,过上官家娘娘的日子。 二人同床共枕,天气依旧闷热的难以忍受,可许承胤却从未觉得日子这么有盼头。 至于蓝徽音,已经掰着手指头期待三天快点过去。 又是迷迷糊糊的睡着,就在她马上要进入美梦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下身一阵热流涌动。 蓝徽音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的伸手摸了摸。 完蛋,她来月经了。 蓝徽音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下是真的不用犹豫跑路了,这个月的月事一来,假孕的戏码是彻底演不下去。 她一个晚上都不敢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旁许承胤的呼吸声,全程紧张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蓝徽音有点庆幸自己白日睡了不少,否则这一个晚上还真的很难两只眼睛一起站岗的熬过去。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公鸡打鸣,许承胤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去武馆后,蓝徽音才麻溜的从床上爬起来。 她看着茅草席上刺目的红色,感受着身体里不断往外涌的热流,手忙脚乱的翻箱倒柜,这才从一个木箱里找到了原主没用完的月事布。 洗得发白的布兜里面有个小口袋,是用来装草木灰的。 人是不断习惯环境的产物,蓝徽音用了月事布才无比怀念现代柔软透气的卫生巾。 其实她觉得女性就是太有道德感了,其实血流一地也没什么吧?或者月经能不能从流血改成吐血呢?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清理茅草屋里的痕迹。 弄脏的内裤和床单卷成一团,蓝徽音抱着去了河边。 并非是她勤快,而是这贫穷的家里只有两条床单。 她弄脏了一条若是不洗干净,许承胤回来绝对会怀疑。 因为要是一般弄脏,自己没道理不留给他回来洗,还好白天日头大,晒上一日怎么都能干。 虽是夏日,河水还是冰冷刺骨。 蓝徽音一边搓着床单上的血渍,一边吐槽自己命苦。 就在她在心里唱了一百次老农民以后,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我还以为是谁呢?我们高高在上的蓝大姑娘也要自己一个人来河边洗衣服啊,我听说你怀孕了,啧,这床单上那么多血,你不会小产了吧?” 蓝徽音动作微顿,她余光瞥见了来人,原来是原主的老对家,从小就和原主过不去的蓝梅枝。 说起来原主是个命好的姑娘,父母在世的时候家里条件好,父母去世后又捡了许承胤这个赘婿,可谓是一日苦都没吃过。 而这个蓝梅枝可能是作者设定的对照组。 爹妈不疼,婚事不协。 已经二十岁却因为爹妈要高昂聘礼的原因,至今没有嫁出去。 第35章 方府 蓝徽音想到蓝梅枝针对自己只是因为作者的设定,便没把她的冒犯放在心上,继续她的洗床单事业。 可蓝梅枝瞧见自己被忽视有些气急败坏:“你那个赘婿知道你小产了吗?想来你因为小产失了他的心吧,我就说你这个人不讨人喜欢,好不容易有了个赘婿还留不住人家的心,大早上一个人来河边冷水洗床单,真是可怜。” “你不可怜?” 蓝徽音头都没抬地回道:“你不可怜你早上一个人来洗全家的衣服,听说你家里的妹妹最近在找婆家,不知道你丈夫看的怎么样?” “你!” 蓝梅枝被戳到了最难堪的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又不像你这样恨嫁,我爹娘心疼我想多留我在家里几年怎么了?” 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而且我难道说错了不成?你那个赘婿要真的心疼你会舍得你一个人在河边洗床单?” “我乐意洗床单,我高兴洗床单。” 蓝徽音站起身拧床单,甩干的时候故意把水往她身上甩。 蓝梅枝嫌弃地尖声大叫:“啊啊啊啊,蓝徽音你真恶心!” “这就叫恶心了?更恶心的招我还没做呢,有空管别人家的事,不如想想自己家那摊烂账算好了没,我可是听说你爹娘要的聘礼是十里八乡最高的,你可别混的还不如我,最后连个赘婿都找不到。” 蓝徽音配合地翻了个白眼,抱着她的床单就准备回家。 蓝梅枝已经被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了,她站在蓝徽音身后指着她骂:“你绝对是被那个赘婿刺激傻了,等着吧他以后肯定翻身做主人,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她的这话对蓝徽音还真是有点攻击力。 蓝徽音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蓝梅枝,她瞬间变脸:“我再和你说一遍,少管人家的闲事,小心祸从口出。” 蓝梅枝被蓝徽音冷漠的眼神吓了一跳,她瞬间噤了声,缓过来想再骂什么的时候,蓝徽音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眼前了。 蓝徽音回家把床单晾好,她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原主或许没有痛经的毛病,她到现在小腹都没有不适感。 如果不是走动的时候身体里往外涌的热流,她根本都感受不到特殊时期的存在。 不过这也提醒她了,明天必须得离开,不然她天天和许承胤同床共枕,来月事的事根本瞒不过他。 假孕的事情要是被拆穿,那她真的可以洗干净脖子准备重开了。 只是蓝徽音闭着眼睛刚要睡着,许承胤匆匆推开院门回来。 他穿着崭新的黑色劲装,看着是武馆统一发的衣服。 男人身形高大,穿着这衣服显得更加挺拔英武。 “你怎么回来了?” 蓝徽音瞌睡烟消云散,许承胤才出去半日,坐牛车来回都要一个时辰,他这是到了县城又马上折返? 可是他发现了什么? 蓝徽音克制住内心的紧张,眼巴巴地看着男人。 “回来拿些东西,顺便和你说今晚我就要去方府上值,明日晚间才能回来。” 许承胤想到要和妻子分离一日面露不舍,不过为了挣钱他只能忍着相思。 “那我在家等你,你在外间也要小心。” 蓝徽音下意识躲过男人伸过来的手,她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我还想吃上次的鱼,等你明天回来给我做。” 许承胤看见她躲闪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又听她说想吃自己做的鱼面露悦色:“好,等我回来。” 许承胤收拾好东西又离家,蓝徽音惴惴不安,也睡不着了。 她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既然许承胤要离开一天一夜,那她也不在村子里多耽搁半日了。 蓝徽音背上包袱,她悄悄走到蓝水家门口,把老掌柜给她的药材清单塞进去,上面有药铺收的药材名字,图案,和炮制方法。 蓝水一家人都识字,虽说他们家算得上蓝家村首富,自己给的挣钱法子不一定瞧得上,可这已经是蓝徽音能够拿得出来的,最好的,感谢他们照顾自己的礼物了。 牛车摇摇晃晃,蓝徽音很快就到了县城车马行。 许承胤不知道自己媳妇跑了,他和武馆的师兄弟一起进了方府大门。 方府管家高高在上地朝他们走过来,挨个的分配任务。 “你们几个去前面守着,你们两个去侧门。” 他随意地点人,目光落到许承胤身上时顿了顿:“至于你……跟我去后院吧。” 听到许承胤被安排去后院,晏长风也松了口气。 他压低声音提点自己这个新徒弟:“后院都是女眷,你要做的不多,只要在规定的位置好好守着就行。” 这可是个轻松活计,晏长风本也打算拉着脸求管家将后院分给许承胤,没想到这小子运气好,误打误撞得了。 “是,多谢师傅提点。” 许承胤面无表情地颔首,只要能挣钱,他去哪里上值都无所谓。 干一天一夜就有五百铜钱,他都打听过了,武馆旁边的院子一个月也就五百文,只要他不怕吃苦,很快就能和阿音搬到县城来过日子。 许承胤跟着管家去了后院。 若说前院还能听见人声有些吵闹,那后面便是安静的只剩下蝉鸣声了。 管家把许承胤带到个偏僻的屋子前。 “你就在这守着,不许乱走,也不许随便和别人说话。” “是。” 管家离开,只剩许承胤一个人后他眉头蹙起。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了的缘故,他觉得这院子偏僻的很,一路过来都没有巡逻的护卫,甚至这会儿连虫声都没了。 正当许承胤打算巡这院子一圈时,他突然感到自己脑后一阵风袭来,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可对方速度太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脑勺一阵剧痛,当即失去意识。 许承胤头痛欲裂的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个椅子上。 绳子捆的精巧,他越挣扎越疼。 抬眼打量四周,窗外半合,陈设熟悉,他竟是被绑到了刚刚那个院子里。 难不成这方家并非老爷六十大寿,而是用这个借口绑架人来买卖? 第36章 记忆恢复(1) 许承胤在码头扛包的时候听说有人诱骗成年男子卖去外地做奴,想来自己就是遇到了那般黑心肠的人。 就在他寻找破局机会的时候,屋子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腰间系的玉带上面缀满了珍珠和宝石,走路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如同玉石相击。 他的墨发用玉簪束起,面容俊朗,只是看着许承胤的眉眼间带着一丝阴鸷与傲慢。 许承胤并不认识他,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本能的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威胁。 面前的男子对他有敌意,甚至说杀意! “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刚服完徭役回来,那个时候又黑又瘦,和行乞的乞儿没区别。” 方麟看着许承胤狼狈的样子嗤笑一声,他慢悠悠地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在他眼里,许承胤就是一件廉价的货物。 “蓝徽音眼光真差,她居然和我说她不想跟你分开,你不过是个赘婿,没有资格科举入仕,一辈子只能干体力活养活她,她那么骄纵爱美,居然愿意跟你过一辈子的苦日子?” 他绕着许承胤转了一圈,腰间缀满珍珠的玉带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和这破旧的屋子格格不入。 “看你这副狼狈可怜的样子,你和她在一起能给她什么?贫贱夫妻百事哀,难不成你们两个真的要吃糠咽菜,让她枯萎在你身边?” 方麟停下脚步,他定定地看着许承胤,语气轻蔑:“就当本少爷心善想做好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现在写和离书自请下堂,保证以后都不出现在阿音面前,我就饶恕你勾搭我女人的罪过,否则方府后面的花不够肥,正缺你这份养料。” 话已至此,许承胤要是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是谁,他脑子真的就白长了。 他以为蓝徽音在外面只有个秀才秦时临,却没想到她还认识县城首富之子方麟。 难怪方府特地点名要新手当护卫,管家还把他带来这个偏僻的院子。 天上果真没有掉馅饼的事,这俨然是针对他的局。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屈辱涌上许承胤的心头,他自认自己从未亏待对不起蓝徽音,可她为什么在外面有那么多莺莺燕燕,背着他和那么多男人有染? 过往自己服徭役的日子,她床榻上又换了几个男子。 许承胤自嘲冷笑:“我不会与她和离,不管你们过往如何,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我们两个还有孩子,我会和她一辈子过下去。” 方麟看见许承胤这么不识好歹,脸色先是难看,可听到孩子两个字他当即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一样。 方麟拿着鞭子指着许承胤,他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你这赘婿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凭什么觉得阿音愿意怀你的孩子?你跟她见过大夫,还是瞧见过她怀孕的反应?” 方麟初时听到蓝徽音怀孕的时候气得要吐血,还好他亲自去问过老掌柜,知道他的阿音没有给他人孕育孩子。 许承胤听到这儿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方麟阴鸷的脸上满是幸灾乐祸:“自然是她怀孕的事是假的,我虽不知阿音为什么同你编造这个谎言,不过现在看见你的反应还真是觉得有趣,你这样卑贱的人,还想做她孩子的父亲不成?” 轰! 许承胤觉得自己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里面一片空白,让他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不可能? 他摸过她的肚子,他明明能感受到她的肚子那样温暖,抵死缠绵之时她与他说莫要伤了孩子。 她亲口讲他们会成为好父母,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许承胤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此刻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全部在脑袋里重演。 她第一次说有孩子,自己在她面前提着刀的时候。 后面她每一次说孩子,都是拒绝自己的亲近,不许自己来县城讨生活。 蓝徽音说怀孕之前,他们交颈而眠的数量少之又少,这半个月的亲密竟是抵过之前的八个月! 她骗他?! 她居然骗他! 痛苦与仇恨涌上心头,许承胤目眦欲裂。 方麟瞧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冰冷的鞭柄挑起许承胤的下巴,两双阴鸷狠厉的眸子对视,他们都像盯着猎物的毒蛇。 “我耐心不多。” 方麟威胁道:“自请下堂我就给你活命的机会,否则你就等着去黑矿场做奴隶,只是到了那一步,你就算死在里面也没人知道。” “有本事,现在就送我去。” 许承胤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巨大的愤怒和背叛感席卷了他,可他没有丧失理智,用比方麟更讥讽的眼神看着他。 “不管她是否骗我,我都不会跟她和离,她这辈子都是我的妻子,我与她永不分离。” 她骗了他不要紧,没有孩子也不要紧。 只要她能给他一个孩子,给他一片真心,许承胤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识抬举!” 方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鞭子甩到旁边的柱子上,木屑飞溅。 “我和阿音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互许终身,若不是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赘婿勾引她,让她心疼你与你在一起,此刻她就是我的妻子!是你毁了我们的一切!” 方麟的声音尖锐而激动,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是扭曲的恨意和不甘。 许承胤扯了扯嘴角,他脸上的讥讽更甚。 他分明是坐着任人宰割的境地,可方麟却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屑。 “勾引?我与她走了三书六聘,即使我是个赘婿她也是我的妻子,是你这个外人不知廉耻妄图拆散我们,你才是贱人。” 方麟对上许承胤狠厉的眼神,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居然被一个穷酸赘婿的眼神唬住了,恼羞成怒之下猛地抬高声音:“来人!” 四个黑衣的家丁拿着鞭子和木棍迅速进来,他们恭敬地站在方麟身后。 “公子。” “往死里打,什么时候松口什么时候停。” 方麟阴笑:“不愿和离,她守寡我也愿意。” 第37章 恢复记忆(2)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许承胤猛地睁开了眼。 腐臭的气味裹着湿冷的泥腥味钻入鼻腔,他身下是烂泥和硌人的石头。 远处似乎有野狗狂吠,但更清晰的是交织的雨声。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身上的鞭伤裂开,鲜血不断地混着雨水往外淌。 浑身都疼,每一寸骨头都痛得硬不起来。 后脑勺的钝痛让他此刻意识模糊,可他还记得方麟跟他说的话。 许承胤没有别的念头,他挣扎着从乱葬岗爬起来,找到一根粗壮的木头艰难起身。 他要回去。 他要问蓝徽音为什么骗他? 为什么,要要骗他有孩子? 她一遍遍的同他说要一生在一起,她说了那么多安慰他,抚慰他的话,相信他可以给她好日子过。 难道这些都是谎言? 可为什么决定撒谎,却不能骗他一辈子? 为什么有了他,还要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勾搭? 她的心,就这样冷吗? 许承胤一瘸一拐的往蓝家村去,雨水打湿他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 摔进泥坑里,他努力地爬起来。 野狗跟在他的身后呜呜的叫,俨然是将他当成了今夜的晚饭。 只是这碗饭还有反击之力,野狗已经很累了,它猩红的双眼盯着许承胤,只想坐享其成。 许承胤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他走到蓝家村的时候野狗的尸体早就不见了。 雨后天晴,太阳照在他的身上,他却觉得浑身阴冷。 许承胤推开熟悉的门,在风雨中屹立了一夜的茅草屋摇摇欲坠,屋子里空荡荡的,院子里的石磨上堆满了落叶,门窗未关,瞧着一副破败之景。 许承胤面无表情地走进屋子,挨个打开装钱的木盒。 空。 所有的钱都不见了,本该在屋子里的人也不见了。 此刻这茅草屋内,只剩下他这个浑身是血,快要烂掉的人。 许承胤忽然就笑了。 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数不尽的荒诞和悲凉。 堂堂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潢贵胄,有朝一日也会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八个月,这八个月他都没有看清蓝徽音。 他以为她虽然喜欢荣华富贵,却愿意为了自己安于眼前短暂的贫穷。 他那么辛苦的练功赚钱,每一分每一厘都期待着叫她欢心,可她呢? 卷钱跑了,她又卷钱跑了! 许承胤气得心脏一阵阵突突地疼,她又跟谁跑了? 秦时临,还是方麟! 或是除他们以外,还有第三个人! 许承胤在极致的痛恨中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和泥垢的手。 这双手握过玉玺,批过奏折,掌过千军万马。 也握过磨盘,扛过粮袋,挨过鞭子。 当然,他也要用这双手狠狠地掐住蓝徽音的脖子,让她为她的欺骗付出代价! “蓝徽音。”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只剩下了杀意! 百里之外的蓝徽音并不晓得许承胤恢复了记忆,也不知道自己好日子不多了。 此刻她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的。 蓝徽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她打了几个哈欠慢悠悠的从床上坐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她刚到槐县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镇子虽然不大,但烟火气和人情味浓得让她不想离开。 所以蓝徽音下了马车就花一两银子租了个院子,她现在还有十几两银子的存款,一个人节约着过日子也可叫她一年都不用劳作了。 再也不用每天磨豆子做工,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欺骗许承胤,捂着肚子假装怀孕。 这种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日子,简直就是她穿书之前给自己制定的旅游计划里所安排的。 蓝徽音穿上新买的衣裙,昨夜剩的小米粥和糕点加热过后就是早饭。 院子里前主人栽种了不少花草,此刻微风吹过,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简直叫人心旷神怡。 吃过早饭,蓝徽音挎着篮子去逛集市。 槐县的集市很是热闹,早上卖什么的都有。 蓝徽音选了新鲜的五花肉,又买了半筐桃子,还在首饰摊前挑了一只素银的小簪。 “姑娘长得那么好看买东西又爽快,这耳环我就搭着一起送给你了。” 摊主连声夸赞蓝徽音的美貌,她笑脸盈盈的照着摊位上的铜镜看着自己面若桃花,你来我往的给摊主添了两个铜板。 回到家,蓝徽音炖上红烧肉就搬了个绣凳在院子里绣帕子。 原主的绣工不错,蓝徽音穿书之前也学过非遗苏绣,前几日她逛绣坊的时候老板看中她擦汗的帕子,说是一张能卖十个铜板。 虽然一张帕子要绣上半日的功夫,可十个铜板的价格极为公道,蓝徽音还在老板那接了画绣样的活,这样轻松的活计,才是她这个穿书来的路人甲该过的生活。 绣累了,蓝徽音就躺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的摇椅上,摇着蒲扇,吃着桃子,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 这才是生活啊。 蓝徽音把所有和蓝家村、许承胤、方麟有关的事都抛之脑后。 她现在就是槐县一个普普通通的绣娘。 在街坊邻居看来,蓝徽音是半个月前刚刚搬来,孀居的寡妇。 又是半个月过去,蓝徽音拿着自己绣的二十条手帕,还有画好的五个新颖绣样预备去绣坊把它们卖掉。 她还打算去集市买些花种,好好装扮自己的院子。 只是今日的槐县与半个月前的大不相同。 一个月前她刚来的时候,槐县并没有衙役巡街,甚至城门口的官兵今天也懒洋洋的。 可今日衙门不但在集市设了检查口,甚至那些衙役的手里还拿着刀,他们面色严肃的挨个盘查进出的百姓。 每个人都要拿出路引仔细核对身份,稍有不对便会被拉到一旁盘问。 百姓们脚步匆匆,脸上大多带着一丝紧张,集市上热闹的叫卖声都少了许多。 蓝徽音下意识的抓紧自己的布包,她定了定神,拿出自己的路引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 衙役看见上面的名字微微愣神,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面色如常的问道:“你不是槐县人?” “丈夫前些日子死了,夫家亲戚将我赶出门,这才在槐县落脚。” 第38章 幸福生活 蓝徽音低垂着眉目解释,衙役没说别的,见她穿着朴素并不像生事的人,才挥了挥手让她过去。 蓝徽音心里有些不安,她加快脚步往绣坊去。 绣坊的张娘子此刻正在算账,她瞧见蓝徽音进来连忙迎了上去,脸上那是又惊又喜。 “蓝娘子可来了,你上次画的样子客人们很喜欢,不知这次可拿了什么新的来?” “确实拿了一些。” 蓝徽音把布包放在柜台上,她对上张娘子欣喜的目光有些好奇的问道:“我许久未出门,不知道最近县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有那么多衙役在街上查路引?” 总不能是槐县逃来什么变态杀人魔,县令才这样紧张吧? 张娘子说起这事儿叹了口气,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是隔壁县城来了个大官,直接从上面下来的,很了不得,前两天刚到隔壁县令就被撤了,好像全家流放下场凄惨,这不,咱们县令害怕节外生枝,担心那位大官过来,就也加强了巡逻,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风头。” “京城来的大官?” 蓝徽音听到京城两个字有些ptsd,她心头猛地一跳,算算时间,剧情差不多该推进到许承胤恢复记忆的时候了。 按照原书剧情,许承胤当初杀了原主沦为逃犯,很快就遇到了手下恢复记忆。 现在京城来了大官,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人。 不过许承胤恢复记忆了也没关系吧? 自己跑的那么隐蔽,他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自己。 而且许承胤恢复了记忆只会把过往这八个月当成污点,哪有人主动挑自己的痛处?指不定他就把这件事当个屁放了。 而且八个月他一定堆积了很多公务,夺权都来不及,更加不可能想到自己了。 蓝徽音定了定神,她不去多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原来是这样,但想来这些事和咱们老百姓也没关系。” “可不是嘛。” 张娘子点了点头,她笑着催促蓝徽音:“快让我看看你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 蓝徽音把二十条手帕和五个绣样拿出来递给张娘子,她道:“这次画了些花鸟鱼虫的图案,不知道张娘子可愿意收?” “这么好的手艺我哪有不收的道理?你这鱼儿这样活灵活现,还是二百文一张?” “张娘子大气。” “也是你手艺好,不然寻常的样子也就几十文一个,你这帕子绣的也比别人好,若不是娘子不喜束缚,我都想把你招到绣房来做绣娘了。” 张娘子从钱柜里数出一千二百文递给蓝徽音,那眼神极为火热。 自从蓝徽音来了槐县,她在她这里买了样子,绣坊的生意就好了不少。 蓝徽音被张娘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咳一声说道:“有件事还想向娘子打听,咱们槐县去外地的车队可有靠谱的?不瞒娘子,我家中有个亲戚一直想去外地做生意,只是担心孤身一人出门会被骗,所以才想找个靠谱的车队。” 蓝徽音是很喜欢槐县的,不过狡兔三窟,她也得给自己提前准备好后路。 “想出门做生意那必须选怀远车队,不知道蓝娘子的亲戚打算去哪里?” “江南。” 张娘子略微沉思:“若是江南,他们车队每三个月去一次,算算时间恰是十日后。” 蓝徽音从绣坊出来特地去车马行问了价。 去江南路途遥远,就算有张娘子这个熟人推荐,蓝徽音也要花二十两银子的路费,并且路上还不包吃住,全部要自己准备。 蓝徽音现在恰好有二十两银子的存款,可她不能为了去趟江南把钱全部花了。 这当真是让人犹豫。 毕竟蓝徽音还是很喜欢槐县的。 思来想去,蓝徽音还是决定赌上一把。 书中原主的下一次剧情点是在许承胤登基以后,这怎么算都还有好多年。 自己没必要贷款焦虑,说不定许承胤现在正忙着左拥右抱,而且原书女主这个时候也该出现了,他不该记得自己这个路人甲的~ 蓝徽音越想越觉得在理,她心情瞬间变好,拐弯去花市买花种了。 院子里种上各色鲜花,想到自己后面可以闻着花香起床,蓝徽音当真觉得未来可期。 只是她刚买好花种准备回家,乌云聚拢在一起,天说变就变。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路上的行人四散奔逃,蓝徽音也连忙找了一处窄巷子的檐下躲雨。 雨水顺着墙根不断地流,就在蓝徽音心情有几分烦躁的时候,她听到微弱的呜声。 蓝徽音下意识地往后看,只见离她不远处的一根烂木头下缩着一只小小的白猫。 它浑身湿透,毛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 一只小猫后腿无力地趴着,看着可怜极了。 雨水拍打在它身上,它甚至失去了躲的力气,只能拼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发出绝望的呜咽。 看着它,蓝徽音鬼使神差的想到了自己。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都是被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于是蓝徽音没有犹豫,她跑过去将小猫抱在怀里。 小猫一开始被她吓得浑身僵硬,拼命地在她怀里挣扎,可或许是蓝徽音的怀抱太过温暖,它挣扎的动作渐渐停歇。 “别怕。” 蓝徽音温声开口:“我带你去看大夫。” 她轻轻地摸它湿漉漉的脑袋,随后抱着它转身冲进了雨里。 蓝徽音记得县城东头有个柳兽医,专门给小猫看病。 她一路跑着过去,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里衣,不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怀里的小猫被她护得严严实实,一点雨都没淋到。 到柳兽医家的时候,蓝徽音浑身都湿透了。 她喘着气轻扣院门:“请问,柳大夫在吗?” 她扣了三下门,便瞧见一个年轻貌美的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穿着浅蓝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碗,肩膀上站着一只翅膀受伤的鸽子。 男子面容俊美,气质温润如玉,鼻梁高挺,脸部轮廓清晰流畅,此刻微风吹过,点点细雨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简直是蓝徽音梦中的古风美男! 只用一眼,就这么一眼,蓝徽音就知道自己心动了。 第39章 心动 柳易打开门瞧见一个姑娘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小猫,她的样子有些狼狈傻气,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姑娘可是来给狸奴看病?” 蓝徽音觉得他的声音也好听,清冽温柔,像山涧的泉水。 “我在巷子口捡到它,它受伤了又淋了雨,麻烦大夫给它看看。” 蓝徽音脸颊微微泛红,她走进院子,将怀里的小猫递给柳易。 他接过她怀里的小猫,动作轻柔地放在石桌上,仔细地检查起它的伤势。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可是蓝徽音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变成了晴天。 她目不转睛地看柳易给小猫检查身体。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检查小猫的动作轻柔。 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她甚至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蓝徽音看得入了神,连雨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柳易给小猫检查完,抬头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蓝徽音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柳易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转移话题,他想起这位姑娘说狸奴是她在巷子口捡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这只狸奴身上有多处抓伤和咬伤,它的后腿骨折过,因为没有及时治伤骨头已经长歪了,就算如今治好也会变成跛脚。” 柳易不确定蓝徽音在知道狸奴的具体伤势后,是否还愿意出药钱,但他也不能欺瞒客人。 “狸奴有些高热,它身上的伤要完全治好会花不少银子,姑娘刚才说它是捡的……” 蓝徽音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下意识地攥紧腰间的钱袋:“大致多少?” “好的快三四两,慢的话四五两。” 柳易语气诚恳:“它的伤拖了很久,我需要用好一些的药材。” 好多银子啊。 蓝徽音下意识地看着小猫,不知道它是不是听懂了他们的话,原本恹恹的,可现在用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眸子看着她。 它小声地呜咽,声音又软又弱,像在哀求。 蓝徽音的心还是软了。 她忽然觉得这只小猫像是自己。 在这个异世苦苦撑着,它们都是绝望的生物。 “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治好它。” 蓝徽音咬了咬牙从钱袋里掏出五两银子:“我知道柳大夫医术很好,希望柳大夫可以还我一只活蹦乱跳的狸奴。” 柳易没想到蓝徽音这么快就做了决定,他其实能从她的穿着打扮,猜到她并不是富裕人家的女子。 柳易接了钱,敬佩地看着蓝徽音:“姑娘是个善良的人。” “我只是觉得它很可怜。”蓝徽音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我觉得它很像我,人在绝望的时候都会希望身边的人可以拉自己一把,今天我救了它,或许下次也会有人对我伸以援手。” 或许是少女眼中的忧伤太不明显,柳易有些触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倒了杯茶递给蓝徽音:“这是西南的好茶,姑娘尝尝味道如何?” 付了银子,蓝徽音就成了这只白色狸奴的新主人。 从那天起,蓝徽音每天下午都会去柳易家看小猫。 她会带上自己买的糕点和小猫柳易分享,柳易也会在这个时候给她泡上西南来的好茶。 蓝徽音其实喝不明白茶的好坏,但她很享受这种和别人分享爱好的感觉。 小猫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它每次看到蓝徽音来,都会昂起下巴蹭她的手,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只有蓝徽音这个主人。 当然,她除了和小猫玩,也会和柳易谈天说地。 蓝徽音发现柳易不光医术好,而且学识渊博。 不管自己抛出去什么话题,他都能接得上,甚至还能发表自己的见解。 而且他性子温和,说话的时候和风细雨,从来不会让她觉得有一点不舒服。 蓝徽音穿书前后活的这二十余年,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心动。 并且她发现,柳易做东西也非常好吃。 好比她今日留下来蹭饭,柳易做了一大桌子她爱吃的菜。 红烧肉,清炖鸡,甚至还有一盘子时令鲜果。 “上次你说你不喜欢吃鱼,这次我就炖了鸡汤,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柳易把筷子递给她,笑容和煦。 蓝徽音盛了一碗鸡汤,鸡肉和药材完美融合,简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鸡! “柳大夫手艺真好!你这手艺都可以去外面开店啦,到时候我一定天天来捧场。” 蓝徽音从不吝啬自己对美食的夸赞,要是能天天吃上此等美味就好了。 柳易看着少女开怀的笑,他心里突然有一丝隐晦的期待:“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天天来吃,左右我家中只有我一人,平素很是冷清。” 蓝徽音听见他的话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怔怔的抬头。 柳易脸上带着红晕,他眼神认真地看着蓝徽音。 “其实,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紧张的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我父母在我幼时就和离了,我是在祖父身边长成,祖父是兽医,我算承袭他的衣钵,这么多年我也攒了不少银子,这院子便是我自己的。” 蓝徽音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这些。 柳易看着她懵懂的眼神,脸上更红了:“我并非想要冒犯姑娘,只是觉得……觉得姑娘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若是可以,我不想错过姑娘。” 蓝徽音彻底愣住了。 这算告白吗? 不是说古代人挺封建的,怎么他们两个才认识十几天,就到了他给自己告白的地步? 蓝徽音心情有些复杂。 因为她觉得自己虽然喜欢柳易,但更多是贪慕他的皮相。 虽然他为人温柔,做饭也好吃,又有技术傍身,自己暂时找不到什么缺点,可是要在一起……未免有些太快了。 而且自己身上还背着个雷,蓝徽音多少也怕耽误柳易。 “柳大夫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蓝徽音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腿:“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说不想错过我。” 到底还是心动,她也开始剖心剖肺:“其实我嫁过人。” 第40章 完蛋 蓝徽音并没有想要欺瞒柳易。 她本来没打算在这个时代再找男人,可是柳易的温柔容貌轻易让她动了心,叫她忍不住靠近。 “我从前有个赘婿,前段时间他意外没了,我害怕触景伤情才一个人跑到槐县。” 蓝徽音说的非常坦然:“所以我暂时还没有想找一个新的人共度一生的准备。” 蓝徽音并不觉得嫁过人是一件羞耻的事,可毕竟这是在古代,她本来都已经做好了柳易失望的准备,却未曾想他只是轻轻笑了笑。 柳易的语气依旧温柔:“我知道。” 蓝徽音震惊地看着他:“你知道?” “嗯。” 柳易点了点头:“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听邻居说空的那个院子来了个孀居的女子,我便对你有了些印象。” 提到第一记忆,柳易双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并非我想冒犯姑娘,只是我第一次看见姑娘的时候,姑娘正一个人指挥着牙人搬东西,你看起来和其他女子很不一样,你很独立,很坚强。” 她很美丽,让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为她心动。 “没什么不同,任何一个女子换到我这样的境地都会一样坚强的。” 蓝徽音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情很复杂。 怎么说呢? 如果这是在现代,她也就答应这段感情了。 蓝徽音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找到心动的感觉,可偏偏她不是真的孀居,她的丈夫也没有死。 许承胤迟早有一日会找她报仇,她自己尚且不知道去处是何方,若是随意答应柳易,就等于把他拖入了地狱。 他们两个都是在这个世界苦苦生存的寻常人,她实在没有必要给对方带去这样的苦难。 她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想说话了。 蓝徽音低下头继续扒着碗里的饭。 刚刚的美食,现在却味同嚼蜡。 “没关系,女子的心思最重要的,不管姑娘答不答应,我都将姑娘当成至交好友。” 柳易看着她低落的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趁热吃。” 这顿饭,蓝徽音吃得食不知味。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觉得很寂寞。 天色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路边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一时的欢愉,长久的寂寞,还真是让人难以抉择。 就在蓝徽音无比纠结的时候,忽然听见路边有两个行人低声说的话。 “听说了吗?隔壁青溪县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方家!就是那个县城首富方家,听说他们全家都被抓起来了,三日后满门问斩呢。” “什么,他们家犯了什么事呀?” 蓝徽音听到方家脚步猛地顿住,她下意识地看着那两个行人。 清溪县,方家? 方麟家? 她连忙拉住其中一个行人,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这位大哥,你刚刚说清溪县的方家,他们怎么了?” 那路人被蓝徽音吓了一跳,不过见是个面色张惶的女子也没多想,将自己听到的八卦说给她听:“我也不太清楚,前不久他们县不是来了个高官吗?听说是那方家少爷得罪了那位高官,所以全家老少都被抓起来下狱了呢。” 那路人说的有些惶然:“听说身上背了许多罪名,什么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数都数不过来,我觉得那方家也是可怜,那方家少爷也是倒霉,咱们这种乡下地方几十年都来不了一个高官,偏偏被他遇见了,还不小心得罪了。” “京城来的高官……” 蓝徽音这会儿还反应不过来就是傻子了。 是他。 他果然恢复了记忆! 除了他,还会有谁和方家有仇?不过他居然如此狠毒,竟然要杀了方家满门? 方麟在宴会上究竟做了什么,他若是真的下了杀手,为何不确保能够杀掉许承胤呢。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现在他们都没好日子过了! 蓝徽音一想到自己骗了他八个月,甚至还编造了假孕之事,就顾不得什么情感,也顾不上什么成人的激动了。 不行,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现在就走! 再不动,她就死定了! 蓝徽音顾不上路人疑惑的目光,她迅速回家开始收拾东西。 所有的银子全部贴身收着,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袱里,她强迫自己冷静,这个时候越慌越容易出错。 可是巨大的恐慌就像一张网,紧紧地将她包裹住。 她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刚穿来的那一日,许承胤提着一把刀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蓝徽音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可就在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外跑的时候,蓝徽音忽然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地上。 意识再次回笼,她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个白茫茫的空间,看到了原主阿音。 此刻这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少女,正一脸激动和愤怒的看着她。 “许承胤那个混蛋!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阿音一边怒骂,一边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於方麟?方麟又做错了什么?我当初就不应该救他,我对他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啊!” 蓝徽音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突然就冷静了。 怎么说呢? 其实许承胤如果没有碰到阿音,应该不会失忆的。 毕竟他有主角光环,应该能在原地等到部下救命。 可就是因为遇到了原主,失忆吃了八个月的苦,几次死在服徭役的路上。 许承胤离开原主,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来着。 只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 他们是没有权势的小羔羊,而许承胤这个握着屠刀的屠夫,并不会因为他们有苦衷就放过他们。 蓝徽音一声不吭,阿音骂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平静下来。 她看着蓝徽音,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绝望。 “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她语气中尽是哀求:“这是你最后一次梦到我了,我只是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一丝执念,因为我舍不得方麟,才期盼可以透过你的眼睛看见他,可是现在那个贱人要杀了方麟,我不想让他死。” 阿音眼泪像珍珠一样往下掉:“就当是看在我把这具身体给你用的份上,你想办法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 第41章 自投罗网(1) 蓝徽音别开脸,她在思索怎么拒绝阿音。 许承胤现在一定还在清溪县,方家被抓的消息能够传到槐县,足以证明他在等她自投罗网。 她回去那里,下场绝对不会好过方麟。 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好不容易感受到一点谈恋爱的喜悦,难道又要回去过那种恐慌,活了今天怕没明天的日子吗? 可是她看着阿音单薄透明的身体,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是心软了。 阿音说的对,自己穿书过后用的是她的身体,她对她也算有再造之恩。 蓝徽音闭了闭眼,终于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回去。” “谢谢你!谢谢你!” 阿音眼泪流的更凶了,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你见到他的时候告诉他,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话音落下,阿音的身体消失在眼前,蓝徽音能真切地感受到身体空了一块。 她难过的捂住自己的心口,不知道是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可怜,还是像她一样,要去找死可怜。 蓝徽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之前还觉得喜人的花香现在却有点闷鼻子。 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从这里去清溪县要三天,她为了保证不耽搁救人的时间,只怕还要再加路费。 蓝徽音深吸一口气锁上院门,拿着钥匙去了牙婆家。 “蓝姑娘?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牙婆打开门,看到她背着包袱站在门口很是惊讶:“租金前两天刚续,姑娘是要……” “家里出了些急事,我得马上回去。” 蓝徽音把钥匙递给牙婆:“院子我不租了,剩下的钱也不用退我了。” 这院子租起来划算,一个月一两租金,退租的时候也不用另付违约金。 蓝徽音当初就是看上了这一点,方便她随时跑路。 “哎呀,这么急啊?” 牙婆接过钥匙有些惋惜:“这个月才过了两天呢。” “没办法,家里的事耽误不得。” 蓝徽音和牙婆打了招呼,转身匆忙地去车马行。 一个时辰后便有车马要去清溪县,蓝徽音多交了二两银子包了马车,让车夫快马加鞭。 处理好这些事儿,蓝徽音肚子饿的咕咕叫,她走到街边的牛肉汤铺子,点了一碗牛肉汤和两个烧饼。 牛肉汤熬得奶白,上面飘着一层红油和几片绿叶,香气扑鼻,叫蓝徽音瞬间想到了她去码头给许承胤送饭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流露出的那么一点善心,男人都会笑脸盈盈。 可是现在,怕是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了。 蓝徽音虽然饿却没有胃口,她拨弄着碗里的牛肉,脑子里全都是怎么救方麟的事儿。 硬闯肯定不行。 许承胤变成太子以后身边多的是人保护,她敢硬闯他就敢让她死。 只能想办法混进大牢,或是在押送的路上动手。 可她既没有人也没有钱…… 蓝徽音愁眉不展,她不停地掰着手里的烧饼。 突然,她面前投下一道阴影,蓝徽音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满是难过和失落的眼睛里。 是柳易。 他脸色苍白,脸上尽是失落的神情,看着蓝徽音嘴唇动了动:“你要走了?” 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神态,她心猛的一疼,手里的烧饼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 “我去你家找你,看到牙婆在收拾院子。她说你家里有急事,退了房子要走了。” 柳易看着她,眼中满是自省:“若是我昨日说的话冒犯了你,我可以搬走,你若是觉得我唐突,那样的话我往后都不会再说,你不要走好不好?” “不是的。” 蓝徽音心情更加低沉,她更加难过:“我昨日收到了家中之人的信,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跟你没有关系。” 她不可能告诉柳易自己惹上了睚眦必报的太子,此刻是去送死的。 柳易这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淌进这趟浑水里。 她说完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什么事?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柳易察觉到了她的失落,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若是我可以……” “只能我自己做的。” 蓝徽音轻声道:“没有提前跟你说是我不好,我本来想走之前与你和猫猫告别,没想到会在这看见。” 其实不会告别的,近乡情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回来的机会,何必给他虚无缥缈的希望? “那你还会回来吗?” 柳易小心翼翼地问道。 “会的。” 她不忍心看见他失望,也算是给自己一份希望:“等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就回来,你昨天问我的事,届时我一定给你答案。” 她贪恋和柳易在一起的日子。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天,可这是她第一次品尝到了心动的滋味,第一次有了想要和一个人共度一生的念头。 听到她的话,他的眼里重新有了光:“那我和猫猫等你,它的伤快好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它就可以在门口接你,我给它吃最好的食物,它的毛一定会又亮又圆。” 蓝徽音突然更难过了。 她低下头拿起烧饼咬了一大口,用力地嚼,不让眼泪掉下来。 原来这就是离别的滋味。 那么的酸涩,堵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 蓝徽音赶路的两日都沉浸在这种悲伤中,到了蓝溪县她才强迫自己从这般情绪中抽离。 看着熟悉的县城城门,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多月前从这离开的时候,还以为此生都不会回来。 没想到现在不但故地重游,还是主动送上门来的。 城门口的看守比她走的时候严了十倍。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皆是穿着玄色铠甲的士兵。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正挨个盘查进出的行人。 蓝徽音想这应该就是书中描写,只忠于许承胤的玄甲卫。 想在这些人的手里救出方麟,除非作者给她这个恶毒女配开金手指。 蓝徽音压下心里的胡思乱想,低头跟着人群进城。 第42章 自投罗网(2) 反正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把这条命赔给阿音,说不定她再次醒过来还会发现自己正坐在去云南的高铁上。 可她刚把路引递给玄甲卫,那人就叫其他玄甲卫将她团团围住。 既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中。 其中一人拿着画像对她的脸仔细比对,确定来人无误后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就是她,拿下。” 旁边的两个士兵当即一左一右的将她钳制住。 蓝徽音也没挣扎,都是自投罗网,还不如顺从些少受些苦。 不过在被关起来之前,她平静的提出要求:“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要见你们的主子。” 士兵们没有回话,只是压着她到了县衙大牢。 路上的行人小心翼翼地看她,有人已经认出来被抓的这位少女是之前在集市上卖豆腐的西施。 蓝徽音没有被下狱,可她觉得这跟下狱也差不多了。 关她的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窗户,白日里也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蓝徽音知道这是许承胤给她的下马威。 这样的房间许承胤服徭役的时候没少住吧,堂堂太子殿下,在那风雨飘摇的茅草屋中也住了八个月。 蓝徽音克制住心里对黑暗的恐惧,摸到墙角缩成一团,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许承胤是想让她在黑暗中恐惧崩溃,还是跪地求饶。 可是她现在实在太困了,与其为难自己,不如趁现在还可以喘息的时候养精蓄锐。 说不定这幽闭的房间只是开胃菜,后面还不知道什么等着她呢。 蓝徽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是被一盆冷水直接叫醒的。 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她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睛。 牢房里不知何时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照亮了她面前站着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锦袍,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的盯着蓝徽音。 蓝徽音可以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不过从他的穿着还有周身的气度,以及能在这个时候来见自己,可以确定他肯定是许承胤的心腹。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似冰:“姑娘醒了。” 蓝徽音缩在墙角,这牢房阴冷,她被泼了水之后就更冷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双臂环胸瑟瑟发抖:“许承胤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主子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男人冷笑:“看来姑娘的确是个善良的人,自投罗网都要救方家那小子,就是不知姑娘能拿得出来什么筹码?” 蓝徽音扯了扯嘴角,果然到了这一步。 她也不知自己能拿出来什么筹码。 或许在许承胤的眼中,她就是一个欺骗了他,背叛了他的坏人。 说不定他现在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此情此景之下,她拿命做筹码他都不要吧? “我没有什么筹码可以拿出来。” 她说得坦然:“我人已经到这了,是杀是剐全凭许承胤高兴,他若是不愿放人,尽管把我和他一起杀了。” 反正这具身体也不是她的,阿音想要自己救方麟没错,可要真的没有办法,两个人死在一起怎么不算he呢? 男人看着她这副赖皮的样子眉头微皱,但眼中更是厌恶。 他只要一想到主子身上的伤全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想到她跟主子成婚还水性杨花的去勾引别人,就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了。 “主子没有要你死,但是你犯了错必须付出代价。” 残忍的话从男人嘴里说出来:“明日河工服徭役,你就去那里做工吧,河堤上活重容易死人,你能不能活下来全靠你的造化。” 蓝徽音没想到剧情推进那么快,阿音在书里还和方麟过了几年的幸福日子,到了自己这里就是马上要去死了。 原书里,原主就是去河堤服徭役的时候死的。 死之前不但受尽了折磨,最后还被洪水吞噬。 好惨,真的好惨。 不知道她服徭役的那条河现代有没有一模一样的。 要是有机会回去,她一定狠狠去河边哭上一哭。 蓝徽音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同时她也没忘记自己来送死的诉求。 “方家呢?我都主动来送死了,你们总该留他们一条活路吧。” 男人听到蓝徽音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主子有令,方家所有家产查抄充公,全家男女老少全部贬为奴隶,明日和你一起去河工服役。” “呵呵。” 蓝徽音听到这话真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睚眦必报的太子殿下。 她也不知方麟那日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许承胤恨他恨到毁了方府满门的富贵,让他们世代为奴。 这样说起来他对自己还是手下留情了,好歹没有牵连到蓝家村的人。 蓝徽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的身体越来越冷,指尖冻得僵硬,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寒气不断地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她牙齿打颤。 其实还想问男人一些别的事情,可身体到底是扛不住了。 连日的奔波,让她身心俱疲 蓝徽音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去服徭役的路上了。 可映入眼帘的,还是那间熟悉的牢房。 不一样的是牢房里点了一盏明亮的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让蓝徽音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住的是什么屋子。 地上潮湿,依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屋子密不透风,霉味和血腥味更浓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蓝徽音艰难的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有一个大夫在给她把脉。 她的目光越过大夫,落到不远处的一个男人身上。 油灯明亮,蓝徽音能清晰的看见男人腰间系着的龙纹玉佩,感受不到他身上生人勿近的威压,和久居上位的矜贵。 是许承胤。 蓝徽音心突突直跳,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没想到他会来见她,还以为他们两个这辈子死生不复相见了。 老大夫把完脉站起身,他走到许承胤面前躬身行礼:“殿下。” “怎么样?” 第43章 坦诚 许承胤的声音低沉冰冷,没有半点温度。 “回殿下,这位姑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受了风寒加上劳累过度,才会昏厥。过去。” 老大夫顿了顿又道:“另外,老臣仔细把过脉了,这位姑娘确实没有身孕,且她体质偏寒,日后若想要有孕还要长期调理。” 大夫听说这位姑娘是他们殿下流落在外时的妻子,还以为殿下不愿提及这段过往,没想到殿下还会关心这姑娘的受孕情况。 犹豫了一下,他斗胆问道:“不知微臣可要给这位姑娘开调理身体的药?” 要是殿下对这个姑娘还有心思,那他确实得思索如何给她调理身体了。 蓝徽音当然也听到了他们俩的话。 有没有怀孕她自己最清楚。 至于宫寒不易有孕,她也不在乎。 她本来就没打算在这个世界生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或许她有朝一日会回去的。 现代社会和这个世界比起来,简直是好到让人流眼泪的程度。 许承胤没有回答老大夫,牢房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老大夫见主子沉默也不敢多问,他拿着药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这可怕的牢房,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好像凝固了,压抑得让蓝徽音窒息。 蓝徽音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她靠在床头,看着许承胤的背影犹豫了很久。 “对不起。” 她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故意要欺骗你的。” 许承胤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 蓝徽音第一次看清他恢复记忆后的样子。 他比之前更瘦了一些,脸色也更白了。 可眼神比起之前更锐利冰冷,看得她心里发虚。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赘婿许承胤,而是当朝太子许承胤。 “不是故意的?” 许承胤扯动唇角讥讽的看着她:“那你是无心骗了我八个月?这八个月让我当牛做马,几次三番置我于死地,最后还卷走了我所有钱?” 他盯着她的眼睛冷意更甚:“你知道叫我去的是方麟。” 蓝徽音低下头,攥紧了身上的被子。 “我不知道他知道你是我的丈夫,你那天服完徭役回来我太害怕了,你提着刀站在我面前,我以为你真的会杀了我,所以我才骗你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蓝徽音以为方麟最多让许承胤受些皮肉之苦,没想到他直接给这男人整恢复记忆了。 但这种话也不能说,她决定还是坦荡的认错。 “我承认我欺骗了你,可我也自认在你做我赘婿的时候没有对不起你,男人本来就应该在外面挣钱养活妻子,你也知道我之前没有赚钱的本事……” 她想到原主做的那些事又有些心虚:“不过事已至此,你若是觉得委屈,我觉得我做错了,要罚我要杀我我都认,我没有怨言。” 许承胤对上她坦荡的眼睛,一股无名火升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 一个骗了别人,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怎么能如此坦诚地说话? 许承胤恨她的欺骗,利用,薄情寡义。 恢复记忆以后,他曾无数次的想找到她以后要怎么折磨她,怎么让她生不如死,方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可真的见到她了,看到她脸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狡辩,他心里的恨意居然淡了几分。 许承胤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依旧冰冷:“你倒是敢作敢当。” “我做过的事,我自然认。” 许承胤沉默了片刻,他再看向她时眼神深邃难懂。 “那现在呢?” 他声音很轻,蓝徽音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现在。” 许承胤重复了一遍,他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你要怎么做,才能让我不伤害你?” 蓝徽音彻底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许承胤会这样问她。 她以为自己马上会被赶出去服徭役,却没想到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不想杀她了? 蓝徽音咬了咬唇,她现在心里乱糟糟的。 许承胤此刻眼中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恨,怒,不甘? 她不敢去想这些情绪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只是想趁他愿意和自己说话的机会,能救多少人是多少人。 “大人。” 蓝徽音声音中带着几分祈求:“方家的事说起来都是方麟一个人的错,他家的老人和孩子是无辜的,若是要人去服徭役赎罪,请大人放过老人和孩子,他们的年龄……去了是会死的。”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和许承胤谈条件。 她如今是他的阶下囚,是欺骗了他八个月的骗子。 可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无辜的人去送死。 要赎罪,也是她和方麟赎罪。 许承胤刚缓和的面色听到方家又凌厉起来,他眼神冷到了极致:“凭什么?” 他走到蓝徽音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身的气压低得让蓝徽音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欺辱我的时候,你有想过我是无辜之人吗?你如今一句话就想让他们的罪过一笔勾销,是凭你骗了我八个月,还是你与他本来就不清白。” 果然,原主和方麟的往事也被他知道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被子,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可你是京城来的大官,做官的不是要爱民如子吗?方麟错了他要受罚,可若是牵连无辜之人,大人就是在草菅人命。” 许承胤没有点名他的太子身份,蓝徽音知道自己就只能把他当成大官。 “爱民如子?他们方家可不配做我的子民。” 他是当朝太子,黎国未来的皇帝。 他确实要爱民如子没错,可方家这些年在清溪县作威作福,害死了许多条人命,这其中也有他要爱的子。 不过这些,许承胤并不打算说给蓝徽音听。 此刻是他要向蓝徽音讨回公道的时候。 他看着她苍白瘦弱的脸,看着她裸露在外,白皙纤细的脖颈。 少女因为紧张唇瓣泛红,许承胤想到了记忆中的触感,他的眸光不受控制地暗了下来。 第44章 低劣 一股燥热猛地从心底窜起,席卷全身。 很奇怪,这个女人明明背叛了他,欺骗了他,可他的身体居然还在渴望她。 在蓝家村的日夜,在他失去记忆的那些愚蠢的日夜,他们两个抵死缠绵,做尽了夫妻应该做的事。 那些阴郁的想法,见不得光的欲望,都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许承胤没有掩饰他的目光,蓝徽音直白的感受到了男人的欲望。 那是一种滚烫的,侵略性的欲望。 蓝徽音完全没有想到,许承胤居然还想同她缠绵?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荒谬又现实。 两个人已经是仇人了,可因为过往的情愫,他的身体居然对她还有反应。 这也让蓝徽音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筹码。 她压下心里所有的屈辱和酸涩,缓缓抬手解开了衣襟的盘扣。 素色的中衣滑落,露出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因为生病,她的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也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你干什么?” 许承胤声音变得沙哑低沉。 “我想阿胤了。” 蓝徽音一件一件剥落自己的衣服,她跪直身体,主动将许承胤拥入怀中。 她的手探索他的身体,解开腰带,外袍,露出男人比之前更瘦弱的身躯,上面又添了几道疤痕。 “阿胤……”蓝徽音带着颤音,“这不是夫妻之间应该做的事吗?我好想你,离开了你外面的日子一点都不好。” 她主动亲吻他的脸颊,喉结,胸膛,落下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吻。 “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许承胤低头看着对自己予取予夺的少女,他眼眸中翻涌着欲望,幽深似海。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做你喜欢的事。” 她好像已经沉浸在了欲望中,每一个吻都让许承胤销魂,媚眼如丝。 许承胤再也按捺不住,他抓住她的双手压在床上,亲吻她的唇瓣掠夺她的每一寸呼吸,直到少女面色泛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才在她的耳边轻喘。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杀了方麟,我就原谅你逃跑的事,既往不咎。” 方麟说他们两个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 他们两情相悦,互许终身。 那他们,也像他们现在一样做尽了亲密的事吗? 许承胤没有忘记他和蓝徽音的洞房花烛夜,蓝徽音不但没有半分羞涩,还一步一步教他要如何做。 她的确是处子之身,可男女亲密并不一定要做到那一步。 自己以为她怀孕的时候,就同她试过别的法子。 许承胤低头紧紧地看着少女彻底盛开的模样,他擦去她面上的薄汗,只觉得蓝徽音此刻像三月盛开的桃花。 她这样美丽的模样,方麟也瞧见过吗? 想到这种可能,许承胤恨不得立刻将方麟大卸八块! 蓝徽音原本还沉浸在欲望中无法自拔,可她陡然听到许承胤要她杀人,杀的还是方麟后瞬间清醒!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要我杀人?” “你跟他,我只愿意放过一个人。” 他的手自上而下,重重地覆在少女胸前的柔软上,非常有耐心的捻磨樱红的蓓蕾。 做着让人面红耳赤的事,说的却是让人遍体发寒的话。 “你来选,这条活路留给谁?” “如果我死的话,大人愿意给我留个全尸吗?” 蓝徽音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任由男人折腾她。 没办法,保护方麟是阿音的遗愿,事情走到这一步她更不可能背弃阿音的乞求。 “好得很。”许承胤嗤笑,他手上的力道更重,“不愧是一对野鸳鸯,他为了你受遍重刑,你也为了他甘愿雌伏在我身下,这样情深意重,我该如何处置你们?” 他的动作恶劣又粗暴,蓝徽音痛得都要以为那个部位不属于自己了,她面露痛色地弓起身,好像主动往男人怀里凑一般。 “许承胤,要杀就杀我吧,要怎样都朝我来,放过他好不好?” “不好。” 他紧紧地搂住少女纤细的腰,大掌抚摸着她光洁的背,附在她的耳边像恶魔低语:“你不选,那我明日就要他死。” 蓝徽音被迫摆成屈辱的姿势,她屈辱地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完全被许承胤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偶,他想怎样就怎样。 蓝徽音忘了今天晚上一共遭受了几次这样的痛苦,她只记得这个夜很长很长,长到她感觉过了一辈子一样。 昏死的那一刻,她竟然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蓝徽音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而她并不是睡够了,是被浑身的酸疼疼醒的。 骨头缝里好像塞了很多银针,她稍稍动一下就痛得难以忍受。 腰也像断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腿更是脱离了她这具身体,她现在觉得自己是个半身人。 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像一场梦,她到最后一刻真的觉得许承胤是要把她坐死在床上。 就算再重欲的人,遇到他这头公牛也是没招了。 蓝徽音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她还没有想出来救方家之人的办法,牢房的铁门突然被打开,两个丫鬟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她们直接把蓝徽音从床上拖起来,带到另外一个房间伺候她梳洗,然后给她换上了和她们一模一样的衣服。 “殿下有令,让你即刻去书房伺候。” 丫鬟说完就把蓝徽音推到门外,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书房门口。 丫鬟在门口低声说:“殿下,人带来了。” “让她进来。” 果然是许承胤那可以冷死人的声音。 大门打开,蓝徽音直接被推了进去。 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柜子勉强站稳,余光下意识的打量坐在桌前的男人。 许承胤今日穿了一身浅色常服,他这会儿正低头看着公文,几缕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整个人更加俊朗勾人。 若是他不会说话,这便是蓝徽音眼前的一幅名画了。 可偏偏,他不是哑巴…… “过来,跪下。” 第45章 为婢 好羞耻。 蓝徽音虽然觉得自己承受能力还挺强,可是他开口就让自己跪她还是不能接受。 蓝徽音磨蹭地走到书桌边,她假装自己刚刚没有听见他的话。 见她像木头一样杵在旁边,许承胤放下手里的笔上下打量她。 就算穿的是下人的衣服,她的行为举止也丝毫不像一个下人,反而高高在上的像个官家小姐。 一如她从前对自己颐指气使的样子。 当然,蓝徽音要是知道男人在心里这么想她,真的会双手合十说老天奶。 她都这样伏低做小了,总不能真的跪在地上大喊许承胤是祖宗吧!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不愿意,难道你以为我还会供着你?蓝徽音别忘记你来这是赎罪的。” 当然知道,也没人穿着婢女的衣服享福吧。 蓝徽音知道自己在求人,她没顶撞他,低着头看绣鞋。 到底是大户人家,丫鬟穿的鞋子都是她穿书以后穿的最好的了。 少女闷不作声,许承胤恢复记忆以后第一次体会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许承胤语气更加刻薄,“你觉得委屈?可你当初卷走所有的钱财弃我而去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委屈?为了别的男人几次三番欺骗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委屈?” 他就像是个傻子。 他重伤冒着大雨回家,路上竟然还想着只要回去她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假的,他就可以原谅所有谎言。 可是蓝徽音给他的是什么? 空荡荡的屋子,还有一个让他绝望的现实。 蓝徽音仍是不语,许承胤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更烦。 他别开脸冷声吩咐:“过来磨墨。” 蓝徽音又慢慢地移过去,拿起墨条研磨。 之前玩这东西是非遗,现在是牛马。 她磨的墨汁细腻均匀,许承胤突然想到她的父亲是秀才,她算是出身书香门第,也正因为如此,家中独女,与他在一处的时候娇纵万分。 “本来,我是打算把你送去河工服徭役的。” 许承胤看不进去手里的公文,他视线落在垂首的蓝徽音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以你这幅身板,去了很快就会死吧。” 蓝徽音不明所以的抬头看他,男人扯了扯唇角,笑容阴鸷冰冷:“这么轻易的死掉岂不是便宜了你?你欠我的应该慢慢还。” 就像被毒蛇盯住了一般,蓝徽音控制不住地起了鸡皮疙瘩,她身躯微微颤抖,听着男人恶魔般的低语。 “所以我改主意了。” 他紧紧的看着蓝徽音恐惧的眼睛:“从今日起你就是我身边最低等的粗使丫头,谁都可以指使你,什么活你都要干,你也该品尝品尝我从前过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这样,你就可以放过方家吗?” 蓝徽音小心翼翼地问他:“如果大人可以放过方家的老人和孩子,我可以做大人的粗使丫头。” “你以为你有选择资格?” 听到方家,他眼中再次翻涌着怒火:“再提到这两个字,我马上杀了他们。” “三日之后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你那么想救人我们就打个赌,这三日之内只要方家之人都能挺过河工徭役,我就放过他们,如若不能,河边枯骨,全族老少一起也能有个伴。” 蓝徽音看着男人恶趣味的神情,知道他根本就没打算给方家人生路。 一直养尊处优的人去干穷苦人死亡率都很高的工作,怎么可能个个都能挺过三天? 苛捐杂税,徭役繁重本是这个国家的君主治理无方,凭什么要他们这些百姓成为牺牲品? 蓝徽音眼中渐渐浮现出不屈和厌恶,可她的下巴被男人一把攥住。 “你恨我?” 许承胤轻而易举的捕捉到她的情绪,他手指的力道加重:“你若觉得不行,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他们,省得煎熬三日。” “不敢。” 蓝徽音生硬的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她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许承胤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要替方家感谢大人才是。” “你也算聪明。” 许承胤轻嗤一声松开手,他看见少女白皙的面颊上留下的红痕,从盒子里取出一瓶药扔给她:“上药,我可不要个丑八怪伺候。” 蓝徽音低头捡起药瓶,她在许承胤看不到的地方连骂他几十句。 许承胤在书房看了好几个时辰的公文,蓝徽音直到中午他用膳的时候才有机会出去透气。 县衙的下人没有苛刻她,给的膳食也是她平素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蓝徽音犹豫着把鸡腿分给旁边的婢女,又在桌下小心地递给她一锭银子。 对上婢女惊诧的目光,她咬了咬唇问道:“想和姐姐打听个事儿,不知前两天被下狱的方家现在如何?” 蓝徽音也不想演了,她其实知道自己现在打听,可能许承胤那边马上就会知道。 可是她不是真的想给他做丫头,也不想跟他离开这里去京城当牛做马。 她只有三天时间,这三天之内必须见到方麟,把原主要说的话带给她。 蓝徽音承认自己是在赌,赌许承胤不至于下令封住所有人的嘴巴。 果然,那婢女很快就收下了银子,她笑纳了鸡腿,见没人注意小声地和蓝徽音道:“大人下令,今日一早就让他们去河工服徭役了,家里男女老少都去了,可怜方老太爷六十高龄不知能挺得过几日,还有方家二小姐,本该到了议亲的年岁,怕是现在也没人敢娶了。” 首富大小姐变成如今连他们都不如的奴隶,这世道当真是叫人唏嘘。 “那……方家大公子呢?” 蓝徽音立刻追问。 “自然也是去了。”婢女叹了口气,“大人还下令方家所有人晚上也不许住在那边,干完活必须回到牢房接受看管,第二日一早再赶路过去,这般辛苦,说不定今日就有人倒下了。” 真的好狠啊。 一天辛苦赶路两次,其余时间还要做繁重的劳力。 他哪里是在跟自己赌?他明明是生怕他们死不了。 第46章 殉情 这婢女知道的那么清楚详细,蓝徽音后知后觉自己进入了许承胤给她下的套。 或许他早就知道她会打听方家的事,在故意试探她。 不然为什么自己问什么,婢女都能答得上来? 蓝徽音也不装了,她问得更加直接。 “那若是有人想去牢房探望?” “这便要大人的令牌了,看管方家的人是大人身边的人。” 这顿饭吃得蓝徽音依旧食不知味。 早知道消息这么好打听,她就不浪费这一两银子了。 明知道这是别人给她精心制作的陷阱,她还要义无反顾的跳下去,这种感觉可真坏。 她苦涩的笑了笑,扯动唇角和婢女说:“多谢姐姐,希望我向姐姐打听的这件事,姐姐不要告诉别人。” 她马上就会告诉许承胤。 “你放心,我嘴巴严的很。” 才怪。 —— 夜色降临,蓝徽音主动伺候许承胤沐浴。 许承胤展开双臂等蓝徽音伺候,她伺候他宽衣,男人的最后一件衣服褪去,露出精壮的脊背。 和他强壮有力的身材一起暴露在蓝徽音眼前的,是密麻麻的伤疤。 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那些伤口有的才刚长好,蓝徽音甚至能看见红色的嫩肉。 “他打的吗?” 能够在这个关口叫许承胤伤成这样的,只剩下方麟了。 就算她已经做好许承胤会受伤的准备,却没料到会伤得这么重。 许承胤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见她瞧见自己的伤疤一脸复杂,扯动唇角讥讽道:“我同你说是方府的时候,你就猜到会这样了吧?” 他转过身让蓝徽音可以看得更清楚。 “若非是他,我也不会那么快恢复记忆,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 “除了背上,我额头上也有伤口,你要看吗?” 他坦荡又冷漠的和蓝徽音对视,将她逐渐变得惨白的脸尽收眼底。 欺骗他的时候那般坦荡,现在做出这副模样是做甚? “疼吗?” 蓝徽音再次意识到自己没那么好救出方麟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太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一个失忆的人被打到恢复记忆,那种痛苦即便是太子也难以忘怀吧? 方麟,还真是不给他们两个人留后路。 除去绝望,蓝徽音亦是真心疼地看着他的伤。 听到这两个字的许承胤愣住了。 虽然不想承认,可听见她关心自己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 许承胤别过脸去:“不及知道你逃跑那一刻疼。” “对不起。” 蓝徽音用帕子擦拭着他的伤口,她的动作小心翼翼:“我那个时候太害怕了,我每天……我每天看着你那样期待的眼神,我害怕你发现我假孕,害怕你知道真相会杀了我,我不敢与你说,可午夜梦回之时,我常常想起你那时回来看着我的眼神。” 她水盈盈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在男人面前毫不掩饰她此刻的脆弱:“我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对你,我想不到的……”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许承胤终是忍不住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温热的水将他们两个包裹,蓝徽音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热水将二人身上的衣衫浸湿,蓝徽音纤细勾人的曲线落入许承胤眼里,她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像熟透的果子那般可口。 “许承胤,真的对不起。” 她精致红润的脸贴在他的胸膛,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感受他炙热的体温。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愧疚多,还是害怕多。 男人密密麻麻的吻落在身上,他吻住她的唇瓣轻易的夺取她所有的呼吸。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水中的一叶小舟,行进与否都由许承胤决定。 不知这场情事持续了多久,蓝徽音醒过来的时候非常清爽地躺在床上。 她偏头看着熟睡的许承胤,没有任何犹豫,捡起了地上那块令牌。 蓝徽音不知道许承胤醒过来发现她此刻的所作所为会怎样,不过事已至此,她对不起他就不能对不起自己。 蓝徽音迅速出了门,夜风吹在她的脸上,驱散了她身上唯一的热意。 有了令牌开道,守门的玄甲军直接放她进了牢房。 牢房里阴暗潮湿,不比她前两日住的好。 狱卒拿着灯笼引路,带她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 蓝徽音隔着铁栏杆往里看,牢房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方麟躺在上面背对着她。 一个月未见,这其实也是蓝徽音见到他的第二面。 他比之前瘦了很多,褪去了锦衣玉袍,身上穿着沾满了脏污的囚衣。 头发用木簪束起,哪里还有那个精心打扮的富家公子的模样? 他的身形也消瘦了很多,肩膀塌着,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与颓废。 听到有脚步声,方麟缓缓地转过身。 他以为又是许承胤派来欺辱他的人,却没想到来人是他魂牵梦绕的挚爱。 当看到蓝徽音的那一刻,方麟眼中的欢喜,不可置信,痛苦和绝望来回交替,最后他自嘲一笑。 “怎么能叫你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早知这样,我就不苟延残喘了。” 方麟的声音沙哑干涩,他们二人之前见面的时候,他一直都是最风光的富家公子。 穿最华贵的锦袍,骑最俊美的马,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但此时此刻,他是下狱的囚犯,劳累了一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巨大的落差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更不能接受自己心爱的女人看见他这副样子。 “说这些做什么?” 蓝徽音不知道是原主的情绪作祟,还是此情此景之下她就是忍不住掉眼泪。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哽咽地问:“还好吗?” “本来不好,但是看见你就好了。” 方麟扶住隔开他们的铁栏杆,他自嘲地笑道:“我以为不会有机会和你再见了,早知道他的身份……” 想到那个恐怖的男人,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蓝徽音的手腕。 他的胳膊瘦得只剩下骨头,力道却大得惊人,好像要把她的手腕捏碎一样。 “阿音。”他看着蓝徽音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祈求,“若是要死,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殉情? 蓝徽音听到这句话彻底愣住了。 她没有想过方麟会有这种念头。 第47章 缘断 “我不愿意。” 蓝徽音可以为了原主付出一些感情,可是她没办法付出命。 她将自己的手从方麟的手中抽出来。 他们之间没有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之情,她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也不能为除自己以外的人去死。 “有些话,我其实早就应该跟你说了。” 蓝徽音擦去脸上的泪水,她看着方麟骤然失色的脸道:“你说是许承胤突然出现破坏了我们的感情,可是我父母那时意外去世,族中之人要将我家田地收走的时候,你为何不来帮我?” 这些都是原主的酸楚。 在主角眼里只是路人甲的那些角色,也被安排了很多苦难。 蓝徽音摩挲着铁栏杆,她此刻心中的冰冷不比它少。 “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跟你说过,若是你愿意入赘给我,三年之后我愿意和离再嫁给你,只要你那时点头就能帮我保住家产,可你说什么?你说你是家中独子,若是入赘给一女子就会失去继承家业的能力,你说我自己就是因为此事困扰,怎么能让你为难?” 蓝徽音哪怕只是提取到记忆,都觉得这些话实在太过诛心:“你让我等你,等你求你父母帮忙,可你猜我等到的是什么?” 原主那时确实贪图许承胤身上的富贵,可她更贪图的是许承胤身为一个男人的身份。 如果原主是一个男人,她何必牺牲自己的一辈子只为保住那些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 难道两个陌生人成婚,她作为主动的那一个,就没有痛苦了吗? 对于所谓的太守之子身份,原主虽期盼未来,可她更渴望的是现在。 提到这些往事,她的眼神中也没有指责,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叙述出来:“他虽然失忆了却比你有担当,我几次三番高价叫他去别人家服徭役,他也愿意,方麟,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段感情走到现在你很难过,你接受不了,那为何这八个月你只字不提与我成婚,反而诱我私相授受?” 阿音有一颗真心,但不是真心捧出去就能得到回报。 “我……” 方麟听到她的话身子晃了晃,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喉咙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一般。 他总以为还有机会,总以为蓝徽音不会将真心给一个低贱的赘婿。 他本想等自己继承家业以后光明正大的将她迎入府内,却未曾想怯弱一次,就再也没有修正的可能了。 “我也不怪你,当初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易地而处我的选择也会和你一样,只是这辈子,我们彼此的身份只能停在此刻了。” 阿音已经死了。 她和方麟这辈子是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阿音……” 方麟先是眼泪掉下来,最后又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嘶哑难听,带着浓浓的自嘲与绝望。 甚至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和声音一起出来。 “果然,果然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冷静地做出最利于你的选择。” 他眼里满是苦涩,赤红着双眼和蓝徽音道:“我明明跟你说过,只要你当初愿意再等我两日……” “我等你两日,我凭什么要等你两日?” 蓝徽音打断他的话,她此刻只剩下冷静:“你要我等你,可许多事别人不会等我,你身边有那么多人为你谋算考虑,可是我只有自己,若是我自己都不能冷静地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谁能帮我做?” 言尽于此,再说就要看见彼此丑陋的面目了。 “方麟,你我今生缘尽,若是有来世……” “今生都走到了这一步,再说来世岂非可笑又虚伪?” 方麟抹去脸上的泪水,他打断蓝徽音的话,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 “不必提来世,我也从不相信来世。” 蓝徽音没有再说。 想和他有来世的不是自己,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 总之话已带到,她能做的也做了。 殉情不可能,可力所能及的照顾他,蓝徽音还是愿意的。 “今生不能相守,来世希望你我相遇的时候不要有这些束缚。” 她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还有一瓶药膏放在地上。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我知道服徭役很苦很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家人,他说了,只要你和家人能够撑过三天,他就可以饶恕你们的罪过,方麟,不管如何是你下手太重了,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你好好的吧。” 方麟没有看地上的银子和药。 他努力地看蓝徽音的眼睛和脸,希望在其中找到一丝不舍,一丝难过,哪怕是一丝愧疚。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就这么平静的看着自己,眼睛没有感情,脸上也没有感情。 “你走吧。” 方麟终于转过身,他声音哑得蓝徽音几乎听不清。 “以后也不用来了,我们……就当从不认识吧。” 蓝徽音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世间多的是阴差阳错的事,其实她也不相信有来生,可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照顾好自己,不管怎样……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想想你的父母和妹妹,他们都很需要你。” 今生缘尽,来世无期。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他们了。 —— 蓝徽音走出大牢的时候一身轻松。 既然已经完成了原主的嘱托,那她也要为自己的未来准备了。 只要坚持这三天,方家的事还是有转机的。 那自己逃跑的事…… 蓝徽音揣着一肚子的想法回到卧房,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许承胤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拿走令牌,去见方麟的事了。 不过知道了也无所谓,反正话带到了。 蓝徽音舒舒服服地一个人享受大床,这两天操心的事情太多,她一直精神紧绷,早就累坏了。 几乎是沾了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地睡到第二天婢女叫她起床。 洗漱过后换上新的婢女衣服,蓝徽音睡眼惺忪的继续去书房伺候许承胤笔墨。 还是那些权贵会享受,自己看公文的时候还要找人磨墨,也真不怕她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传出去。 墨条还是昨天那块,今日书房安静到极点,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墨条在砚台上研磨的声音。 “后日一早,我们动身回京城。” 第48章 路引 蓝徽音手都要断了,许承胤才放下手里的毛笔。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行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下去收拾东西吧。” 蓝徽音意外的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位爷今天还挺好伺候的。 她顺从的退出书房,走在回房的廊道上又开始想逃跑的事。 回京城? 她才不要。 书中写许承胤这个时候虽然没有太子妃,可东宫有一位太子良娣极难对付。 太子良娣是这本书的恶毒女反派,她后面会和身为太子妃的女主在东宫斗得你死我活。 蓝徽音可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反派炮灰有智力和能耐斗过她们。 宫斗的两三事可不比男人们在朝堂上的斗争简单。 而且以自己的身份也混不到许承胤后面的高位,与其去看人脸色,不如赌一把跑个几次。 再说她好几日都没见到柳易了,那才是自己的心动之人~ 想要逃跑,就必须在后日之前跑掉。 不然到了京城守卫森严,她怕是只能困于内宅了。 蓝徽音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县衙里闲逛,借这个机会观察县衙的布局和守卫情况。 她敢如此大胆,一方面是许承胤刚刚没点破昨日令牌的事,另一方面是表面上没人盯着自己。 逛了一圈,蓝徽音确定县衙的正门和侧门是出不去了,这两个地方都有玄甲卫把守,出入的人都会仔细盘查。 西北角倒是有个小门,不过看上去是个狗洞。 狗洞也可,只要能出去蓝徽音爬一百个也愿意。 出乎蓝徽音的意料,许承胤今晚居然没有来她房里。 这对她来说,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亥时时分,县衙彻底安静了下来。 蓝徽音换上轻便的裙子毫不犹豫地钻狗洞离开。 虽然姿势不雅,方式也不体面。 但能跑路谁还管这些~ 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到码头边,快步走到一个看上去最老实的船夫面前开口询问:“大哥,请问这个时候还有去外地的船吗?” 船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面容着急,穿的也不像平常人家便没多想,以为是哪家的仆妇突然有事要去外地。 这在他们县城也很常见,毕竟蓝溪县有蓝江,走水路总是比走陆路方便。 “有是有,看娘子想去哪里,若是远的地方船费五两银子,先付钱再上船。” 五两银子? 蓝徽音的心猛地一沉。 她全身上下就五两银子了。 大头的都拿给方麟,她现在剩的若是坐了船,那到了地方不是身无分文? 蓝徽音咬了咬牙,把手腕上的镯子,和脖子上的项链都取了下来:“大哥,我身上的银子不够,用这些首饰抵船费可以吗?它们加在一起可不止五两银子。” 船夫看见首饰便有些不高兴了:“不行,我们只收现银,你这首饰是不只五两银子,可这东西万一要是你偷来的,我们还要惹麻烦呢。” 蓝徽音不死心,拿着项链和镯子又问了好几个船夫,结果都一样。 他们一口咬定收了首饰会惹来麻烦,把蓝徽音的路堵死了。 甚至有人给蓝徽音出主意,说要是不急的话可以等天亮了去当铺变卖首饰,到时候有了银子再来坐船。 可蓝徽音要是真能等到第二天早上,也就不用晚上钻狗洞出来了。 她不死心的继续问,终于有两个船夫松了口。 “我这船去邻水县,现在出发明天一早就到,只要你一个手镯。” “我这船去京城,天亮出发,你要是去的话现在就上船,不过除了项链和手镯还得再添点。” 好不容易松口的两个地方,蓝徽音都不想去。 邻水县太近了,许承胤明天早上发现她逃跑一会儿就能搜到。 去京城更加不可能,那叫自投罗网。 几番挣扎之下,蓝徽音还是掏出了最后五两银子找到最开始那个船夫:“现在就走,我要去平安县。” 平安县离蓝溪县五日水路,上了船走上五日,许承胤总归是捉不住自己了吧? 除此以外她还有别的考虑,平安县去槐县走陆路只要一日,路途方便,她到时也好回去找柳易。 船夫并不意外蓝徽音会回来找自己,毕竟这一块就自己的船最大,而且收费也公道。 “娘子上船吧,你坐稳了我们就出发。” 蓝徽音找了个角落坐下,她靠着个木箱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身无分文,可好歹摆脱了许承胤的控制。 他失去记忆那么久,应该忙着回去争权夺势吧? 自己和他有五日的路程差,没道理他还能赶上自己。 等到了平安县她变卖身上的首饰和帕子,应当够去槐县的车费。 蓝徽音想到可以马上见到心上人过上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她紧绷的神色也松缓了几分。 可五日的水路,远比她想象中的难熬。 船上的条件很差,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船舱里。 不但气味难闻到极致,吃的还是难以下咽的咸菜和粗粮馒头。 喝的水亦是浑浊,如果不是蓝徽音太想跑路了,上了船又后悔不了,她恨不得自己游到平安县。 偏偏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路上她也不敢和任何人说话。 每天都缩在角落里,偶尔站在外面看往来的船只,希望不会出现许承胤的爪牙。 好不容易船靠岸,蓝徽音狠狠吸了吸岸上的新鲜空气。 她跟着拥挤的人群下了船,双腿踩到坚实的土地上的时候,她保证自己第一次那么激动。 今天到平安县,待会儿把身上的东西卖了换钱,明天就可以回槐县了。 希望能剩一两银子,这样还能继续租个小院子幸福地过日子。 进了城就是集市,虽然已经快要傍晚,可街上人声鼎沸,热闹得叫蓝徽音都觉得不累了。 她直接去了当铺,把身上所有的首饰取下来当掉,包括丫鬟之前给她的帕子还有玉佩也一个不落。 当铺的老板给价十分公平,蓝徽音揣着八两银子心情更加美好的踏出当铺。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看着外面的月亮,两个衙役突然走到她面前向她伸手。 “路引。” 蓝徽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第49章 又是徭役? 蓝徽音这次被关到了真正的牢房里。 铁门关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找了个地方坐着。 蓝徽音第一反应又是许承胤给自己做的局,那个男人恢复记忆后,心思变得可怕,或许他知道自己要跑路,故意装作不知情先放她离开,然后在终点剥夺她的希望。 蓝徽音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一抬头就看到许承胤那张冰冷的脸的准备。 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人不但没有出现,牢房里还又关进来两个女人。 她扫了一眼牢房,现在这里面挤了十几个女人。 老少都有,相同的是她们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婶子注意到蓝徽音的目光,她主动和她搭话:“妹子,你也是没路引被抓的?哎,这平安县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日日盘查街上行人的路引,只要没带就会被当成逃奴抓到这来。 真是倒霉,我今天就是来走亲戚,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小偷把我路引偷走了,现在只能等我儿子从村里赶过来赎我。” 原来是当地政策,蓝徽音听到这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许承胤给她做的局。 要是他的手笔,自己现在应该没机会和这位婶子聊天。 她心情好了点,扯动唇角勉强笑道:“是啊,我也是今天倒霉路引被偷了。” 婶子在旁边继续抱怨,蓝徽音接了两句就靠在墙上睡觉。 在船上坐了五天,吃不好睡不好,每天提心吊胆都怕被追上。 现在虽然被关在牢房,但好歹能歇口气。 她得抓住这个机会养足精神,思考明天怎么脱困。 牢房渐渐安静下来,蓝徽音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听到一阵啜泣声。 那声音很小,也压得很低,像受伤的小猫呜咽。 但或许是离蓝徽音很近的缘故,她能感受到那啜泣声里暗含的悲伤。 她迷糊地睁开眼,想挪去另外一个地方接着睡。 她不是圣母,在这种自身难保的地方谁都顾不上谁。 可是清醒过后,那啜泣声越来越明显。 蓝徽音不耐烦地睁开眼睛看过去,只见她右手边有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角落,她双手抱膝哭的一抽一抽。 小姑娘很瘦,瞧着才十二三岁。 “喂,这么晚了你哭什么?” 蓝徽音小心地挪过去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温和。 那小姑娘听见有人过来吓了一跳,她惶恐地露出脏兮兮的脸,上面满是泪痕。 看见有人她憋住眼泪,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 “你别怕,我就是想知道你大半夜哭什么?你在这害怕吗?” 蓝徽音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小姑娘眨着水润润的大眼睛,她小声说道:“我想爹娘了。” 果然是个小孩。 蓝徽音打了个哈欠:“想爹娘了明天和衙役们说,他们会让你爹娘来接你的,你这么小弄丢路引也正常,要是找不到家也可以让他们给你父母传信,总归能回去。” 蓝徽音以为小姑娘只是单纯和父母走散,在一个时空想要找人总是能找到的。 可没想到小姑娘听见她的话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们不会来的。” 她憋不住哭腔:“他们不喜欢我,巴不得我走掉。” 蓝徽音愣了一下:“为什么?哪有爹娘不喜欢自己孩子的。” “因为我是女子。” 小姑娘抬头看着蓝徽音,眼中满是委屈和绝望:“爹娘心里只有弟弟,家里什么好吃的他们都会给弟弟,漂亮的衣服从来没有我的份,弟弟做错了事情却要我挨打,这次爹带我出来赶集,说是要给我买糖葫芦,可是人多的时候,我知道是他主动松开了我的手。” 她越想越委屈,或许是无法接受自己被父母遗弃的痛苦,捂着脸无声地大哭。 “可是身为女儿又不是我的错,若是只想要弟弟,那为何要姐姐出生?” 蓝徽音沉默了。 重男轻女这种事,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存在。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没办法改变现状,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 她只能默默的往小姑娘旁边挪了挪,在她红肿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靠过来哭吧,哭完了明天还要想办法活下去。” “姐姐,那我再哭一会会儿。” 小姑娘抹干净脸上的眼泪,她整张脸都贴在蓝徽音的肩膀上。 温热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肩膀,蓝徽音在心里叹了口气。 本来只想安静的睡上一觉,没想到还是惹上了麻烦。 算了,就当自己日行一善吧。 —— 第二天一早衙役就打开了牢门,催促她们往外走。 蓝徽音推了推身边的小姑娘:“醒醒,该走了。” 小姑娘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她反应过来后紧紧的抓着蓝徽音的衣角不肯松开,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猫。 大抵是她昨天给蓝徽音留下的印象太可怜了,蓝徽音今日也任由她跟着自己。 反正她们两个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互相有个照应也好。 衙役把她们带到了一间空屋子里。 师爷拿着一个空白的本子站在旁边,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对他们说道。 “都听好了,衙门现在可以给你们个机会,确定有家人愿意来赎你们的,可以报上家中所在地和姓名,我们会派人去传信,或是有亲朋好友能担保的,交够罚金也能回家,可若是你们需要捕头帮忙找人,也得另外付寻人的费用。” 屋子里的人闻声动了起来。 大家纷纷上前登记,生怕慢了一步就要被永远关在这里。 师爷拿着笔挨个登记,可蓝徽音和小姑娘只能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不属于她们的热闹。 她的家不在这里,得罪了许承胤也不会有人来赎她。 小姑娘也一样。 蓝徽音昨日的一点点善心,今日竟是给她找到了相依为命的人。 最后,屋子又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们两个和衙门的人。 这种情况师爷司空见惯,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蓝徽音和小姑娘说。 “按照黎国律令,无家可归、无人认领的无籍人员,一律视为逃奴,充公发配服徭役。” 第50章 三选 虽然她们两个看着瘦弱干不了什么活,可是律法如此。 但听到要去服徭役的蓝徽音,这会儿真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怎么又是服徭役! 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少徭役要服! 这是什么剧情魔咒吗? 这黎国的皇室到底是怎么治理国家的? 许承胤之前简直是个废物! 再次回到牢房,原本拥挤的房间现在变成双人间了。 “姐姐,我们怎么办啊?” 小姑娘草儿紧紧抓着蓝徽音的衣角,她小脸煞白,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不要去服徭役,之前村子里服徭役的叔叔伯伯,他们十个里有九个都回不来。” “姐姐也害怕,姐姐也不想去。” 蓝徽音有些赞同地摸了摸她的头,她也知道服徭役有多可怕。 方麟那样的男人干了一天都要死不活的回来,何况她们两个女人? 自己在这个时代勉强算个成年女性,但草儿才十三岁…… “我有一个办法。” 蓝徽音继续当一个赌徒,她压低声音:“今天晚上你别睡,我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姐姐是要跑吗?” 草儿捂着嘴巴眼睛亮亮的,她的声音更低:“可是我们这是在衙门,没有路引跑出去,还是会被抓回来的。” “路引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不跑我们都没有被抓回来的机会。” 蓝徽音头上还有一根固定发髻的簪子,她以前学过怎么用铁丝开锁。 现代的锁复杂开不了,可古代这些应该是手拿把掐。 她现在只能赌,赌这些官方建筑规格差不多,平安县县衙角门也有个狗洞。 只要那个狗洞还在,她们两个就有逃跑的可能。 爬出去再坐船离开,这次她哪儿都愿意去了! 草儿没有自己的主意,她看着蓝徽音坚定的眼神连点了好几次头:“我都听姐姐的,姐姐去哪我就去哪儿。” 爹娘不要她了,但是还好她遇上了一个心软的姐姐。 入夜,亥时三刻。 狱卒们都睡着了,蓝徽音可以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鼾声。 她轻轻推身边的草儿:“醒醒,该走了。” 草儿立刻睁开眼睛,她其实紧张得一晚上都没睡,但是害怕打扰到姐姐,所以闭上眼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蓝徽音走到牢房旁边,她从头上拔下唯一的银簪,凭感觉摸到锁孔,小心翼翼地捣鼓。 之前在景区尝试的时候她学过一点点,但实操还是第一次。 蓝徽音在心里祈祷现代的营销号没有骗自己,古代的一些锁用铁丝是戳得开的。 汗水从她额头滑落滴在地上,全神贯注的在锁孔里寻找机会,终于听到“咔”的一声,锁解开了。 蓝徽音心里狂喜,连忙叫草儿跟上 牢房的走廊静悄悄的,她们两个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往前。 出了牢房,蓝徽音循着记忆到了县衙西北角。 果然那角门后面也有个狗洞。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蓝徽音总觉得这个狗洞看上去很新,蓝溪县那个比起这个,简直是有些年头了。 只是求生的欲望不允许她胡思乱想,蓝徽音拨开杂草看着草儿,她食指抵住唇瓣:“小声一点,你先爬出去,在外面等我。” 她留草儿在后面不放心,避免节外生枝还是让小姑娘先在前头。 “好。” 草儿听话的蹲下身体,她很快就钻了出去。 “姐姐,我出来了,外面没人。”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草儿的声音,蓝徽音放缓呼吸也慢慢的往外爬。 可就在她马上钻出狗洞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死死的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呼吸骤然被人截停,眼前一阵阵发黑。 想要缩回去,可那只大掌力道大的惊人,硬生生把她从狗洞里拖了出来。 蓝徽音又被重重的扔到了地上,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头痛,就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脑袋短暂缺氧了几分钟,缓过神来的时候四周已经亮起了无数火把。 漆黑的县衙亮如白昼,蓝徽音捂着脖子下意识地抬头看。 当她看清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许承胤。 他穿着明黄色的衣袍,站在无数的火把前面,面容却阴冷到了极点。 他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戾气,双眸锐利如刀的盯着蓝徽音,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他的身后站着数不清的玄甲卫,个个手持利刃,神情肃穆的盯着她。 好大的排场,为了抓自己他也是下了血本了。 看见少女眼中的失神,许承胤却没如愿从中看到恐惧。 他面无表情的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她,唇角勾起冷漠而嘲讽的笑。 “逃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纡尊降贵的蹲下,掐着她的下巴不准她躲。 “老实的听孤的话,孤还愿意留你在身边为奴做婢,但你偏偏想跑。” 他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脸颊,动作阴冷湿毒,蓝徽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一个惹不得的人。 “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一个能靠自己养活自己的良籍女子,我为何要去给你做奴婢?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要么放了我,要么就杀了我。” 蓝徽音伸长自己的脖子,她承认自己是个赌徒,赌许承胤愿意花大代价来找自己,就不会轻易杀掉自己。 他耐心听完她反逆的话,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给蓝徽音带来的压迫感不比刚刚少。 “我可以给你选择,是做婢女,逃奴,还是小妾。” “这三者有什么区别吗?都是不好的东西我难不成还要抢着要?”蓝徽音冷笑一声反问,“就算做你的婢女,你想要了我也要爬上你的床榻,还有小妾,你分明是我的赘婿,我为何要堕落到……” 蓝徽音说话的时候许承胤始终盯着她的脸。 巴掌大的脸在他手掌之间动弹不得,像一朵娇艳的花在他掌心盛开。 明明害怕,但还要不知死活的激怒他。 口口声声赘婿,难道她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能被他随意蒙骗的蠢货? 她早就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必须承受他所有的怒火。 【强制爱开始,喜欢扣1~】 第51章 逃奴(1) 想到少女再怎么闹腾都是作困兽之争,许承胤挑眉和她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让你跑了两次,知道为什么我在这里捉住你吗?” 蓝徽音双眸渐渐浮现厌恶:“人怎么会知道狗怎么想?” 他手指加重力气,在她脸上留下明显的红痕。 看见她吃痛的神色,许承胤嗤笑一声:“第一次逃跑被捉住,你是暂时没有户籍的逃奴,但这次逃跑,按大黎律,你立刻沦为贱籍。” “我不喜欢天天和你玩这种逃跑的游戏,你不愿意扮演虚情假意的蓝徽音,自己主动打破我给你的平静,那我就尊重你,再给你选择的机会。” 他恶劣地看着她笑:“告诉我,回去的路上阿音是想当奴婢,逃奴,还是小妾?” 蓝徽音贴到许承胤耳边,她说了三个字:“当你妈。” 蓝徽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昏了过去,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 她的双手被粗麻绳紧紧捆住,胳膊被拉得笔直,酥麻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肩膀。 或许是昏迷过程中她曾挣扎过,手腕刺痛,好像麻绳磨破了皮肤。 蓝徽音不知道自己被这样捆了多久,她现在就觉得浑身难受,喉咙干得冒烟,嘴唇干裂起皮,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她费力地眨着眼睛,看清楚了马车里的陈设。 车厢很大,地上铺着羊毛地毯,她旁边放着一张软榻,软榻旁边的小几上摆着茶水和点心,这般陈设,和她此刻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或许是她刚刚不小心踢到马车壁的原因,很快外面传来婢女恭敬的声音。 “殿下,姑娘醒了。” 紧接着车帘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许承胤。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龙纹玉佩。 他坐在软榻上,姿态悠闲地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而后开口便是蓝徽音不爱听的话。 他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嗤笑:“还以为你要晕到京城去。” “昨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选择,这三者你想当什么?” 蓝徽音看着他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努力从地上爬起来盯着他:“我为什么要选?况且我昨日不是已经把答案告诉你了。” 要选,她一定当许承胤的妈妈,当初生下来就把他掐死,最好不要怀上! 她声音中逐渐带上浓厚的恨意:“我当初脑袋真是被驴踢了才救你,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该看你死在山上!” 听到她的话,许承胤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那真是可惜,你偏偏救了我。” “看来是我一直念着之前的救命之恩,骄纵你太过,才把你的脾气养得这么差,让你连什么是尊卑都忘记了。” 他居高临下的眼神中尽是施舍般的怜悯:“你不知道这三个身份有什么区别,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感受。” “此去京城路途一月。” 他伸手,将蓝徽音凌乱的头发拢在耳后,动作轻柔,声音却如恶魔般低语:“五天当奴婢,五天当小妾,五天当逃奴好不好?” “你有三次的机会感受这三个身份的区别,到了京城你就告诉我,你想选哪一个。” 蓝徽音厌恶地躲开他的手:“你别做梦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做你的小妾,更不回坐你的奴婢。” “由不得你。” 他强硬地伸手将她的脸扳回来。 “你在蓝溪镇没见过逃奴吧,逃奴比比奴隶还要低贱,生杀予夺全在主子的一念之间,所以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的马车后,队伍行进多远,你就走多远。” 他恶趣味的目光停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循循善诱:“当然,要是五天之后你肯跪下来跟我说你错了,我也不是不能大人大量的收你做侍妾,往后你只要伺候我一个人,这总比你风吹日晒,最后死在半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好吧。” 他自认自己给出的是天大的恩赐。 以他太子之尊,愿意给一个欺骗过他、背叛过他的女人名分,已然是万分难得的机会。 蓝徽音就算不立刻跪下来感恩戴德,也要同他说几句软玉温香的话。 果然,他话音刚刚落下,少女就有了动作。 她艰难地膝行到他面前,后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待少女投怀送抱。 “我知道我没有反抗的能力,可我想求你善待草儿,她是无辜的。” 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话,许承胤脸上的温度寸寸冷了下去。 “草儿?” 他再次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蓝徽音以为自己的下颌骨都要被他捏碎了。 她被迫对上男人眼里的滔天怒火。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野丫头浪费一次机会,你以为我对你耐心那么多?”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蓝徽音艰难地迎上他的目光:“稚子无辜,你我的恩怨不要牵连别人。” “你还真是善良!” 许承胤讨厌极了她这双只看得见别人,却装不进自己的眼睛! 他松开手将她甩在一旁,对着马车外的侍卫厉声呵斥:“把她拖出去绑在马车后,从今日起,她就是队伍里的逃奴!” “是,殿下!” 侍卫立刻上前把蓝徽音从马车里拖了出来。 她手上的麻绳不但没解开,反而又被捆了好几圈。 麻绳的另一头牢牢系在许承胤坐的马车后。 早知命运如此悲惨,她穿书那天就应该跑路。 辛苦装了那么久的贤妻,最后还是落得被他狠狠报复的下场! 太阳好大。 蓝徽音小跑跟着马车前进,毒辣的太阳晒在她身上,汗水不断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此刻就像用汗水洗了个澡一样。 往前走的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要不是知道倒下被拖着更惨,蓝徽音早就受不了摆烂了。 许承胤撩开车帘看见她如此狼狈,下意识想喊她上车休息,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不能就这样放过她。 他必须要让她知道,逃跑是要付出代价的。 若不能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他就要一直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可回到京城,自己没有那么多精力放在她身上。 第52章 逃奴(2) 马车外,蓝徽音每一步都走得更加艰难。 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晒得她整个人都要熟了。 汗水顺着额角滴落,有几颗滑到了眼睛,疼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衣服被汗水浸湿,手腕上的伤口也被汗水反复浸泡,她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 这疼痛又驱使她继续往前,痛苦不断重复。 整整一天,她没有喝一口水,吃一口饭。 胃里空荡荡的疼,眼前时不时的发黑。 可蓝徽音咬紧牙关,就是不向马车里的人求救。 她不知道自己低头的话,许承胤是否愿意给予食物。 为了不承受无谓的屈辱,就算是饿死渴死,她也要站着死! 蓝徽音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说不定死了就可以回到旅游的高铁上…… 太阳渐渐西沉,气温终于降了下来。 但冷热交替让蓝徽音更加难受,马车停下来以后,她双手高高举起,蜷缩在地上。 蓝徽音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休息一会,却没想到侍卫很快过来解开她手上的绳子。 他们面无表情地推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到了许承胤面前。 许承胤住的帐篷里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虽然赶路途中没有县衙吃的那么丰盛,但足以让蓝徽音一直咽口水了。 许承胤坐在主位上,身旁的侍女恭敬地布菜,他看见蓝徽音进来掀了掀眼皮:“跪下。” 蓝徽音没动,旁边的嬷嬷见状立刻对她的膝盖窝狠狠踹了一脚。 扑通一声,她狼狈地匍匐在地。 膝盖跪在石子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也刺激她麻木的神经,蓝徽音抬头看着许承胤的眼神更加仇视。 “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孤,孤也不会施舍给你饭食。” 他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温度:“你在旁边看孤用饭。” 让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在旁边看挑食的人用饭,简直是世上最恶毒的惩罚。 蓝徽音已经努力不去看那张桌子,可饭菜的香气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勾得她胃抽痛的更加厉害。 糖醋鱼、红烧肉、白灼虾……全是她爱吃的。 许承胤真是个贱人,自己穿越过来从来没有断过他的吃食,甚至还担心他在码头吃的不好给他送饭。 他一朝翻身,就是这样对自己这个救命恩人? 原主以前对他不好,可自己扪心自问,真的没有亏待过他。 可是福让原主享了,苦却全部让自己吃了。 许承胤故意吃的很慢,糖醋鱼他只吃了最嫩的那块,红烧肉更是不碰肥腻之处,白灼虾是婢女一只一只剥了放在他的碗里。 一桌子菜,他足足吃了半个时辰。 婢女把最后一只虾放在他的碟子里,其余的人撤去饭食,蓝徽音以为总该到自己吃饭的时候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婢女,说出了进入帐篷后的第一句话:“我的呢?” 婢女没说话,许承胤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逃奴怎配吃饭?” “你要饿死我?”蓝徽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许承胤,你竟然如此狠毒!” 蓝徽音今日滴水未进,就算没有饭吃,他也该给她一口水喝吧? “逃奴一日只食一餐,今天的你错过了,至于明日的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 他眼神冰冷,说出来的话更冷:“别用这样仇恨的眼神看着孤,这样的日子孤经历过,一天不吃饿不死,一天不喝水也渴不死。” 说完,他叫人把蓝徽音拖下去,晚上都叫她不得安生。 “明日的柴还不够,叫她劈完才准休息。” 他不再看她,转而拿起面前的公文。 蓝徽音无力挣扎,嬷嬷架着她的双臂拖着她往外走。 想要反抗,可饿了一天根本没有力气。 蓝徽音终于明白为什么反派下线之前要唾骂主角,爹的她现在只能逞口舌之争! “许承胤,你这个乌龟王八蛋!” 她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多少:“忘恩负义,你要天打雷劈!” 刚骂完最后一句,嬷嬷就用布塞住了她的嘴巴。 看着她被拖出去的身体,许承胤神色莫名。 天打雷劈? 他早就不怕这些了。 没有用的人才会用言语攻击,有用的人会如他这般大权在握。 她骂得再多,也还不是任他鱼肉? “殿下。” 手下的声音将许承胤从沉思中抽离出来。 关河恭敬地鞠身:“太子良娣传信,说东宫一切如旧,陛下将您失踪的消息瞒得很好,朝堂上的大臣以为殿下这八个月都在外微服私访。” 关河说完这些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许承胤。 直到确定太子殿下完好的站在这里,他才彻底安心。 太子殿下失踪的这九个月,朝野上下暗流涌动,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的位置。 若不是陛下力压,爱作乱的那位恐怕早就在朝廷兴风作浪了。 如今太子殿下平安归来,还带着足以扳倒二皇子的罪证,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许承胤并不知手下心里的这些想法,他食指叩击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的罪证都收集好了?” “回殿下,都整理好了,其中最关键的密信和账本已经连夜秘密送回京城,走的是第一次启用的暗信,保证陛下明日一早就能看见。” “嗯。” 许承胤满意地颔首,他眼中幽光流转。 二皇子觊觎储位多年,自己这次微服私访被刺杀也是他的手笔。 只是老天不亡他,蓝徽音无意之中救了他一条命。 如今他恢复记忆,自然要将这些害过他的人一一解决。 至于蓝徽音…… “你给太子良娣再传一封信。” 许承胤眼中恶趣味不减:“让她把凝芳殿收拾出来,再准备几个哑奴。” “殿下真的打算将那位姑娘带回东宫?” 关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她毕竟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农家女,就算对殿下有救命之恩,但实在野性难驯。” 接连两次逃跑,关河不知道殿下将她留在身边的理由是什么。 “正是因为野性难驯,所以孤才想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许承胤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何况孤这八个月的事不能被外人知晓,与其将她留在原地任人打探,不如绑在身边来得放心。” “你说,孤给她什么样的位分好?承徽,还是昭训?” 第53章 婢女(1) 蓝徽音每天睁开眼睛就要走路,极少有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 早上只有一个粗面馍馍,一个馍馍就是她一天的食物。 第一天她还会嫌弃地拨开外面被弄脏的皮,后面几天饿得面不改色地吃掉。 手腕上被麻绳勒出来的伤一直都没好,疼痛不断的折磨着她,好几次蓝徽音都怀疑自己要撑不住昏倒了。 她眼前几阵发黑,可是想到自己撑不住昏倒只会让许承胤高兴,想出更恶毒的办法折磨她,就硬生生的咬牙挺了过去。 许承胤想磨掉她的棱角,让她屈服,让她跪地求饶。 可她偏不。 就算是死,她也要站着死。 五天过后,身份转变。 天刚亮,蓝徽音就被两个婢女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麻木的以为自己又要被绑在马车后面赶路,可没想到那两个婢女将她带到了一个干净的帐篷里。 帐篷里放着装满了温热水的木桶,旁边是干净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蓝徽音没有反手之力的被婢女放入木桶中,她们面无表情的伺候她沐浴。 换了好几次水,用了很多香胰,在蓝徽音以为自己皮要被搓破的时候,婢女才伺候她穿上干净的衣服。 可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穿的衣服。 布料薄如蝉翼,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胸前大片大片的肌肤。 裙子倒是遮住了脚面,但侧边却有开叉,令人稍微心安的是里面还有内衬,不至于轻易走光。 可是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和没穿又有什么区别? 掩耳盗铃,许承胤存心是要羞辱她! 蓝徽音坐在木盆里不肯起来,她面上满是难堪。 “姑娘若是不穿,殿下说姑娘就裸着去他身边伺候。” 婢女面无表情地重复许承胤的话。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许承胤那么恶心,蓝徽音怀疑他确实能做得出这种事。 她咬着牙,屈辱地穿着那件衣服到了许承胤的马车里。 蓝徽音在婢女的催促中钻进马车,马车里很宽敞,舒服的羊毛地毯上摆着小几,上面是茶水和点心。 许承胤坐在软榻上,他玩味地看着少女柔软的腰肢,曼妙的曲线,不吝啬任何夸赞。 “很漂亮,比我想象中的更好看。” 车帘透进来的阳光下,男人的容颜俊朗温润,可是蓝徽音知道,这副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冰冷又残忍的心。 她坦荡地没有遮掩身躯,毫不客气瞪着他骂:“衣冠禽兽。” “衣冠禽兽?” 他的视线在她胸前流连,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让你穿件衣服就叫衣冠禽兽,那要是不给你衣服穿,你岂不是要骂的更难听。” “用这种方式折辱一个女子,你岂止是要被骂?就算是被杀了都应该!” 少女的恨意落入他的眼中,此刻更像调情。 许承胤轻笑一声,朝她伸出手。 “过来。” “我不过去。” 蓝徽音警惕地往后退,她恶狠狠的瞪着他。 “我让你过来。” 许承胤脸上笑意不减,但他语气陡然变冷。 蓝徽音咬着唇,就是不动。 许承胤没兴趣和她玩这种拉锯游戏,上前轻松的将她扯进自己怀里。 少女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忍不住惊呼。 “放开我!” 她挣扎着想要下去,可许承胤的双臂像铁箍一样,紧紧搂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许承胤,我让你放开我!你这样很过分!” 她不死心的捶他的胸膛,声音愤然。 “别动。” 他在她腰上抓了一把,附在她的耳边,声音低沉暧昧:“现在,阿音是我的婢女了。” “大户人家的婢女分很多种,往后五天你这种的,叫暖床丫头。”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肢慢慢往下滑,粗粝的手指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少女忍不住的颤栗。 可她没有动情,昂头看着男人眼中都是厌恶:“暖床丫头,这种婢女和小妾有什么区别?” 她讥讽的道:“什么五天的游戏,你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 许承胤动作不停歇,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恶劣:“暖床丫头是玩物,小妾有名分,暖床丫头白天要伺候主子,晚上也要伺候主子,主子高兴了可以赏一点东西,主子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把你打死,或者送给别人。” 他的手慢慢往上,玩味的眼神对上少女屈辱的目光,覆在她胸前的柔软上揉捏:“不过阿音放心,我那么喜欢你定然不会把你送给旁人,不过你要乖乖听话,否则婢女几顿打是躲不掉的。” 他便是要让她知道,如今他们二人之间由谁主导。 他可不再是蓝家村那个,她说什么就是信什么的赘婿。 “你还不如打死我。” 蓝徽音拍开他的手气得浑身发抖:“你若是不打死我,有一日我一定找你报仇!” “等你。” 许承胤温柔的替她整理好衣服,他说:“不与你玩闹了,我今日还有许多公文要看,你过来给我读书解闷。” “我不认字。” 蓝徽音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两句,更加别说给他读书解闷了。 而且她虽然是现代的高知人群,但有些繁体字还是不认得的。 “不认字?” 许承胤挑了挑眉,像是又找到一个可以调笑她的点:“不识字的暖床丫头可不能伺候主子红袖添香,你这样的人在后院是得不到主子宠爱的。” “那正好。” 蓝徽音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怼:“谁要什么主子的宠爱?我就喜欢干粗活,而且连我这种目不识丁的人都要,足以见得你这个太子饥不择食,一点也不挑!” 蓝徽音也不装了,反正这几日许承胤从来没在她面前伪装过身份。 何况只要能让他不高兴,自己贬低自己几句也没什么。 她现在也就能逞点口舌之争,说他不爱听的刺激他。 果然,男人的面色微滞。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把蓝徽音重新扯入怀里,他强迫她抓起一根笔:“不认识字没关系,我教你。” “每日学半个时辰,二十个大字,这一个月多读点书,你就不会敢对主子口出恶言了。” 第54章 婢女(2) 许承胤想着教她读书也不错,她以后若是长久跟在自己身边,可不能一直做个粗鄙的农妇。 他后院的女子,就算不能出口成章,也不能逊色一般的学子。 学习是让人高兴的,可是被他这样的人教导却绝对不是一件高兴的事! 她固执的不肯配合,许承胤继续威胁:“若是不学也可以,我与你说过不得主子宠爱的暖房丫头命如草芥,既然都是要死,那你这五日一顿饭都不用吃了。” 蓝徽音震惊的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用饿肚子来威胁自己? 再强硬的人听到要连饿五天,也要屈服于现实了。 前面五天每天只有一个粗面馍馍,蓝徽音无时无刻不饿得想死。 每天赶路都是靠马车拖着自己,那种前胸贴后背的绝望,她这辈子真的不想再感受第二次了。 “今天学什么?” 她咬着牙答应下来。 人不能和知识过不去,蓝徽音努力地哄自己,知识学了都是自己的,她一个现代人还能被几个繁体字给难住? 许承胤并不意外她会屈服,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二十个大字。 纵然对他抱有偏见,蓝徽音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字苍劲有力,笔锋凌厉,像极了她之前在博物馆看的书法大作。 “要认识,也要会读。” 蓝徽音单独拥有一根小几,她坐在旁边一笔一画的临摹。 字并不难,许承胤只教了一遍她就记住了。 但繁体字的写法和简体字大相径庭,蓝徽音想要熟练的掌握还是要花些时间。 她的字歪歪扭扭,和许承胤漂亮的字形成了鲜明对比。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许承胤开始检查。 他挨个的考教蓝徽音读音,她答得又快又准,一个都没读错。 许承胤挑了挑眉,虽然知道她聪明,但还是有些意外。 不过到了写的时候,二十个字就错了三个。 “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但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 许承胤笑脸盈盈的从旁边的木盒里拿出一把戒尺,戒尺是檀木做的,通体乌黑,看上去很沉。 “错一个字十下手心,伸手。” 蓝徽音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打手心? 他事先并没有说错了有惩罚。 若是知道要挨打,蓝徽音不会犯刚刚那种小错误。 “我不接受。” 她下意识的往后退,脸上全是愤懑和屈辱。 “不接受?” 许承胤挑了挑眉,并不意外她的回答:“你若是不愿意自己伸手,我可以让外面的侍卫进来帮你,到时候他们可不会像我这么客气。” 他的戒指划过她的面颊,挑起她的下巴,充满暗示的说:“或者你想勾引主子,并不满足于被打手,若是如此,别的地方我不是不可以减掉几下。” 好贱的男人,好恶心的男人。 蓝徽音的脸色更加难看。 早知道作婢女会被他如此亵玩,她直接选逃奴了。 真是死在路上,也不用现在看他这么恶心的嘴脸! 蓝徽音咬着唇,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知道自己羊入虎口,这顿打是躲不过了。 他们现在在马车上,自己跳车也会很快被捉回来。 就当被狗咬几口,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 她的手白皙纤细,因为从没干过粗活的原因,掌心细嫩。 但纤细的手腕被粗绳磨伤,留下了显眼的伤口。 她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不就是三十下手心吗?她忍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她的手很纤细,皮肤白皙,手心因为之前干粗活,长了一些薄茧,手腕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暗红色疤痕。 许承胤看见了那些伤口,但现在不是他心疼她的时候。 “自己报数。” 他拿起戒尺,冷声说道。 “一。” 戒尺重重地落在她的掌心,火辣辣的疼痛感传遍全身,蓝徽音身体忍不住的抖了一下。 “二。” “三。” …… 她咬着牙一个数接着一个数的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她不能哭。 没什么好哭的,只是一些皮肉之苦,她还能因为这点苦向他低头? 三十下很快打完。 结束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红肿得像个馒头,难受的连手指都弯不起来。 可是真的好痛,她痛得浑身发抖,实在憋不住眼泪,别过脸去无声的哭。 看到她这般要强,许承胤唇角勾起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这样就哭了,她受的这点痛,哪里比得上他失忆的时候受的痛多? 后面的日子还长着,许承胤不希望蓝徽音连这点都忍不过。 他掰过她的脸,指腹粗鲁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语气轻佻:“这点痛都受不住?婢女的存在本来就是让主子舒心解闷的,你出身低微没见过世面,有些人豢养奴婢最喜看的就是她们痛苦难耐的模样,我虽不似他们,但也不能轻纵了手底下的人。” 对上她红肿的眼睛,许承胤轻叹道:“你说你既不会伺候人,又不会认字,还要劳烦我这个主子浪费时间调教你,你是不是罪大恶极呢?” “贱人。” 蓝徽音听完他pua的话,从喉咙里逼出两个字。 “去死。” 早知道落在他手里这么命苦,蓝徽音一定不会为了圆原主的那点缺憾,主动送上门任她凌辱。 什么反派女配,他那么恶毒,明明就是反派主角! 许承胤面不改色的看她骂完自己,他伸手挡住少女的眼睛,里面的仇恨和杀意太刺眼了。 “作为奴婢辱骂主子,按照规矩是要掌嘴的。” 她试图挣扎,许承胤残忍的伸手将她双手重新捆住。 他将桌子上的公文推到地上,然后把少女放了上去,双腿也捆住。 看见她在手中无力的挣扎,许承胤露出了今天最真心的笑容。 他的语气带着施舍的傲慢:“我们阿音长得那么漂亮,打烂这张脸岂不是太可惜了?” 他一件一件剥去她身上的服饰,看着她的身体颤抖,发红,最后眼泪浸湿了用来蒙着她双眼的红布。 少女的身体白皙美丽,他熟悉这具身体上每一个动情的点。 “阿音,不乖的姑娘是要接受惩罚的,我给你选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着哄骗:“打上面点一下头,打下面点两下头,你要是能保证不动,我就不要你报数了。” 第55章 婢女(3) 蓝徽音不记得这一切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她只知道自己被解开手上腿上的绳子后,就再也忍不住疼了,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的掉。 好恶心,她现在真的觉得许承胤好恶心。 她手上的伤口又出了血,可许承胤这个贱人也没有给她药擦。 看她哭的浑身发抖,许承胤重新把她抱在怀里,让她稳稳的坐在自己腿上。 “哭什么,刚刚你不是也很快乐吗?” 他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可擦拭的动作,没有她掉眼泪的速度快。 蓝徽音没有搭理他,哭得又伤心又疼。 “好了,你再哭孤又要惩罚你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得漫不经心:“哪有你这么骄纵的丫鬟,轻轻打两下就哭。” “你出身乡野没有见识,不知道,有些人最喜欢看你们这些小姑娘的眼泪,换成他们,可不光会把你的手打肿。” 对上男人恶劣的眼神,蓝徽音再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这是封建时代。 他认为这些是对自己的恩赐,可蓝徽音现在恨的只想杀人。 “我恨你。” 蓝徽音泪眼婆娑,愤恨的看着他:“如果你那么想报复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要杀了你啊?” 许承胤笑叹:“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能杀恩人呢?” “而且你那么有趣,杀了你,谁陪我玩呢?” 玩? 蓝徽音震惊又恐惧地瞪大眼睛:“所以,我是你的玩物吗?” 男人没有隐藏他眼里的戏谑,他把蓝徽音比作取乐的玩物,让她更屈辱,更难以接受。 “能做太子的玩物,是你的荣幸。” 他眯眸看蓝徽音,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不要哭了,再哭我们就接着做刚才的事。” 她哭声暂停,眼里的惊恐和厌恶交织,许承胤最喜欢看她这样的眼神。 “按理,伺候完主子你就要去外面走路了,不过主子心疼你,只要你愿意求我,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在马车里休息。” 蓝徽音泪眼盈盈地疑惑看着他。 她难掩哭腔:“求你?” 刚刚才被打了手心,被他侮辱的体无完肤,现在还要低声下气的求他吗? 虽然她又累又痛,但说不出来他想要听的话。 她倔强又委屈地盯着他,男人却半点不着急。 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他多的是时间等她低头。 时间在蓝徽音急促的呼吸声中慢慢过去。 最后,她还是屈服于现实的残忍。 “求你。” 许承胤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求我什么?” 他看着她循循善诱:“你知道奴婢是怎么求主子的?” 蓝徽音茫然地看着他,她怎么会知道奴婢是怎么求主子的? 如果不是落入这个恶心的人手里,她现在还是蓝家村立了女户的蓝徽音,何必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见她一脸懵懂,那双像小鹿一样澄澈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不放,许承胤心情又好了些。 他暧昧道:“女人怎么求男人的?” 她立刻反应过来,咬牙骂道:“下流!” “男欢女爱,怎么能叫下流?” 他极有耐心地说:“不过你放心,我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要睡一个下人,你今日叫我一声主子,我就允许你在马车里休息。” 少女红红的脸颊像天上的烟霞,他爱不释手地揉了揉她的脸:“柔着叫。” —— 蓝徽音再次醒来的时候,睡在许承胤帐篷里的软榻上。 他此刻正坐在桌子前看公文,听到少女翻身的声音偏头看去。 刚刚睡醒,少女面颊红润的像桃子,诱人采摘。 “醒了?” 他放下公务叫她过来,男人站起身双臂打开。 “过来给我更衣。” 更衣? 蓝徽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从马车上来到帐篷里,就被许承胤说的两个字吓醒了。 她跪坐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紧张得手指微微发抖。 似乎是猜到了少女担心什么,他挑眉:“怎么?我不是跟你说了,虽然你是我的暖床丫头,但我不是饥不择食的主子,就你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我没有兴趣,在床上看见你。” 那就好! 虽然男人说的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放屁,但她现在已经出卖了尊严,不用出卖身体就值得高兴。 于是她下床,认真地替他更衣。 脱去外袍换上寝衣,许承胤上床休息以后,她轻车熟路地回到软榻上,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听到少女的鼾声,淡淡烛火下,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日许承胤又教了她二十个字。 昨天手心的伤口这会儿还隐隐作痛,上次被人打手心还是她小学的时候。 但少时老师责罚是恨铁不成钢,现在男人责罚,是故意寻她不痛快。 但还好,今天的这二十个字繁简体差不多,许承胤考教的时候,她一个都没写错。 但这不是男人想看见的。 戒尺放在他的手边,他已经做好今天要再打她的准备。 “不愧是秀才的女儿,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 他把纸扔在地上。 “不过今天,我还是要罚你。” 他拿起戒尺叩击桌面:“但阿音可以选,今天罚多少下好?” 写错了要挨罚,写对了也未必能逃过。 他本就是故意设局想抓她的错处,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蓝徽音没有想到自己今天都那么小心谨慎,居然还是躲不过这顿打。 “殿下这样翻脸不认人,如何服众?” 她知道自己任人鱼肉,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都要挨打,那她今天学什么?何必浪费了半个时辰! “服众?”许承胤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笑话,“你说,这队伍里有谁会不服我?” “或许你是,可你再怎么不服,现在不也跪在我脚边乖乖伸出手。” 他是当朝太子,手握生杀大权,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下属,他的话就是圣旨。 别说只是在这惩罚一个婢女,就算没有任何缘由要人把蓝徽音拖出去打杀,也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她好无力,看着他这副嘴脸好无力。 “看来你也服了,既然你不知道打多少下,那我来帮你做决定。” 许承胤抓住她的手腕,吩咐外面停车。 第56章 婢女(4) 马车立刻停下,他将她的手伸出车外。 一层帘子将他们的脸隔开,外面站着的嬷嬷只能看见少女红肿的掌心。 昨天的三十手心过后没有擦药,被风吹过,她的手又痒又疼。 “张嬷嬷。” 许承胤对外面喊了一声。 “老奴在。” 嬷嬷恭敬地回应。 “二十下手心,她自己报数。” “是,殿下。” 蓝徽音手腕被他紧紧抓住,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重重的板子就落到了自己手上。 “啪!” 比昨天更重的力道打下来,她痛得浑身一颤,差点失声。 “一。” 她咬牙报数。 “啪!” “二。” …… 二十个板子打完,蓝徽音痛得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连躲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迫承受这份痛苦。 可更痛苦的还在后面。 她挣扎着想把手收回来,许承胤却冷冷的问:“张嬷嬷,听见了吗?” “回殿下,老奴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姑娘的声音太小,老奴在外面什么都没听见。” 蛇鼠一窝! 蓝徽音火气立刻窜了上来。 什么耳朵不好使,他们两个明明就是故意折磨自己! 她刚才每一下都报了数,就算声音小,她也不至于一声都听不见。 她愤恨地回头,看着他嘲讽地说:“殿下若想打我可以直接下手,何必整这些弯弯绕绕?” “怎么能叫弯弯绕绕?明明是阿音你没有诚心认错,你若是大声一些,让嬷嬷和外面的人都听见,我就是想说你声音小,也不能服众啊~” 他拉长尾音,故意用她刚刚说的话来噎她:“不是诚心认错,那你就记不住这顿罚,既然记不住,那不是白白浪费张嬷嬷的力气?” 他慢悠悠地替蓝徽音决定:“我可不要不知悔改的奴婢,二十下记不住就打四十下,四十下还听不见就打八十下,阿音有两只手,多的是机会给你慢慢悔改。” 左手这两天已经挨了五十下,要是任由他这样翻倍下去,那自己这只手不是毁了? 他是想要把她的手打残吗? “许承胤!”蓝徽音忍不住骂他,“你真是个混蛋!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报仇!” “那就等到那日再说。” 许承胤脸上的笑容不变:“自己伸出去,大声。” 紧接着,板子又一次落在了她的手心。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更快。 蓝徽音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她憋住眼泪,死死地咬着唇瓣。 她的软弱并不会惹来男人的心疼,反而会让男人更恶劣的折腾她。 当一个人的眼泪一文不值甚至会带来惩罚的时候,她哭都不敢哭。 四十下打完,蓝徽音看着自己的手默默啜泣。 张嬷嬷没有收力,昨天只是红肿的手现在黑紫一片,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皮,缓缓的往外溢血。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两辈子加在一起,她都没有受过那么大的屈辱。 “啧。” 伤口比许承胤想象中的更严重,他伸手把少女扯入自己怀中,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药膏,轻轻擦在她的伤口上。 可是这药膏涂抹伤口的时候更疼,她条件反射的想要缩手,却被男人狠狠地捉住手腕。 他看着那些伤口认真地说:“几个月前,我第一次去服徭役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做,什么也不懂,第一天就因为没干好活,被抽了二十鞭子。” 提到往事,蓝徽音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你猜我那个时候,心里有多恨你?” 看见她的眼泪,他想风水轮流转,终于蓝徽音落在了他的手里。 “我和你……说过对不起了。” 蓝徽音抽噎着:“你也说,你说原谅我了。” “原谅了啊,但你那个时候说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他讥讽地问:“骗我的时候在想什么?看见我那么期待那个孩子的时候,再想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他们两个现在一报还一报,但明明不是自己作的孽,报应却全部让她承担了。 他受过的苦,让她品尝一遍他会解气吗? 如果会的话,能不能让原主回来呢。 蓝徽音沉默不说话,许承胤将药膏扔到旁边,他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最不该的,就是用孩子来骗我。” “我失去记忆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没有依托,没有来处,没有去处,直到你说你有了孩子,我甚至愿意为了你和孩子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山村,我可以忍受自己过贫穷没有前途的一生,但是你呢?” 他连声质问:“你在外面有别的男人,甚至还利用他们想杀了我,你真自私啊蓝徽音,逃跑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我这个赘婿对你而言,究竟是保住家产的工具,还是任你愚弄的笨蛋?你看见我捧出一颗真心的时候,在心里笑过我多少次?” 她不知道该怎么辩解,许久之后才道:“没有。”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反正现在你已经落到我的手里,这八个月我一共挨了一百五十鞭,为了偿还痛苦,你用三百个手板来赎罪吧。” 看到她痛,他才觉得心里畅快。 可是蓝徽音听到三百个手板彻底愣住了。 她现在只挨了九十个,左手就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三百个,他是想直接把她的手打残吗? 如果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自己,那蓝徽音再也不会愧疚了,她甚至想死的心都有了。 穿越过来福没享过,苦是全给她吃了是吧? “许承胤,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三百个,我的手会废掉的。” 被他抓住那么久,她第一次尝试缓和情绪跟他说话:“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 “废了就废了。”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看着她失神的眼睛冷漠地说:“你如今是我的婢女,难道废了这双手我还养不起你了吗?而且废了,你应该就不会想逃跑了吧,既然这样,这对我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废掉双手的人,侥幸逃出去也没办法养活自己,如此,你便可以一直依赖我,这不正是你之前想的那样?” 蓝徽音看着他冷漠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纯报仇,他是纯纯的找自己报仇来了! 第57章 小妾(1) 虽然恨到了极点,但是蓝徽音知道现在自己不能跟他对着干。 她主动迎上男人戏谑的目光:“能不能分开打。” 她将自己肿到发紫的手摊开给他看,风吹过都能痛到她身体颤抖:“我的手若是真的废了,就不能给你磨墨端茶,你想要报复我,现在还没到你预想的程度吧。” 一个人处于下位的时候,连自保都要将自己的用处彻底摊开去乞求别人。 她不能真的接受自己的手废掉,那样她大概只能做他豢养的鸟雀,真的失去逃跑的能力。 只要活着,只要四肢还健全,总会有机会逃出这个牢笼。 许承胤没有立刻回她,他盯着蓝徽音看了半晌才道:“可以,但这板子我会记住,你躲不过的。” 接下来三天,蓝徽音这婢女当的并不比逃奴轻松。 如果说逃奴只要熬身体的苦,每天只受皮肉之苦,那么婢女就是心理和生理都在受双重折磨。 她每天都要伺候许承胤,天不亮起床伺候他更衣洗漱,到马车上要伺候他红袖添香,每日还要学二十个字,学错了又会另外挨打。 所谓手板可以先欠着不打,但实际他真想责罚她,多的是理由。 许承胤也远比她想象中的更恶劣不要脸。 她在马车上一直跪坐着磨墨时,他突然让她起身去外面传令。 在她好不容易收拾好帐篷里的桌子的时候,故意把茶水泼在桌子上,杯子还要摔破。 这些琐事没有人帮她,她只能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一点点清理干净。 好不容易挨过三天,她变成男人的妾室。 但这三个身份对她而言没有区别,归根结底,这三个身份对于男人来说,不过是掌控她的不同名头。 变成小妾,蓝徽音独自拥有了一辆马车。 紫檀木打造的车厢,外面雕刻的是缠枝牡丹,车檐上挂着银质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掀开帘子进去,里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赤脚踩上,仿佛在云朵上一般。 马车靠后的位子是一张宽大的软榻,枕头被子都由昂贵的绸缎制成。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成套的白瓷茶具,亦有精致的点心和她爱吃的瓜果。 这般精细的伺候,比起许承胤马车上的也不差了。 许承胤还派了贴身丫鬟伺候她,丫鬟眉眼清秀,看着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已经极有规矩。 “拜见娘子,奴婢春娘,以后就是您的贴身侍女了。” “殿下吩咐过,娘子这几日身体不适不用去跟前伺候,只管在马车上好生休养,若是有想吃的想用的,尽管吩咐奴婢去办。” 蓝徽音不想搭理她,她恹恹的睡在软榻上,闭着眼睛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昨天她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只能看许承胤脸色的婢女,今天就成了坐着华贵马车,有专人伺候的侍妾。 天差地别的待遇,他是想要告诉自己,只要讨好他,按照他想要的选,自己就能过上好日子是吗? 可是蓝徽音更记得,若是不如他的意,她在他身边可以过得比逃奴还差。 整整一天,许承胤都没有来找她。 而她一整天都在睡。 她前面十天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更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 从天亮睡到天黑,直到春娘将她推醒,蓝徽音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姑娘,殿下请您过去。” 春娘对这位主子很恭敬,殿下身边的女眷虽然不少,可殿下还是第一次在一位女子身上花那么多心思。 虽然又叫她做逃奴,又叫她做婢女,但春娘还是觉得这位主子前途很光明。 否则他们殿下为何不与其他人玩这种游戏,而是将心思都放在娘子身上? 要知道,真正的逃奴和婢女,可没有娘子前几日过得那么轻松。 蓝徽音听到男人要找自己,她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怕是难熬过去了。 春娘伺候她换上新衣服,担忧她脸色太差,又铺了不少脂粉遮色。 在她眼中,这位娘子并非绝色,这会儿眼睛里也都是麻木,可偏偏五官拼凑在一起,给人一种昳丽又极舒服的感觉。 想必殿下也是因为如此,才对这位姑娘不一般吧。 毕竟论起美貌,这世间没有人比良娣更漂亮了。 —— 蓝徽音进帐篷的时候,许承胤正坐在榻上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仔细打量蓝徽音。 今日她穿着极衬她容颜的粉色襦裙,面上上了妆,更显得她皮肤白皙,容貌精致,前几日的憔悴和狼狈一扫而空,俨然是个美娇娘。 许久未看见她这般模样,许承胤眸光暗了暗,他放下手里的书,对着蓝徽音招了招手。 “过来。” 蓝徽音这几天在他身上吃够了亏,她乖顺地走过去坐在他的腿上。 他们不是第一日做夫妻,和男人对视的第一眼,她就知道男人想对自己做什么。 蓝徽音甚至主动勾上他的脖子,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将她紧紧包裹。 他熟练地上下其手,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今日为何如此听话?” 他眼中情欲翻涌,一件又一件褪去她身上的服饰,他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这么乖,孤该如何奖励你?” 粉色衣服里面是瓷白色的肌肤,她上身只余一件纯白肚兜,包裹着她的柔软。 蓝徽音被吻得娇喘微微,她整具身子在男人的触碰下好像要化成了水。 声音情意绵绵:“这不是……不是殿下想看到的吗?” “只是殿下明明说过。”她耳朵的红晕蔓延到白皙的脸颊,“殿下说,对我没有兴趣。” “那是对逃奴和婢女没有兴趣。” 许承胤轻笑一声,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身上,二人交缠亲吻,他的手抚摸着她光洁的背,不自觉地加重力气。 “哪有主子会睡逃奴和婢女,何况暖床丫头能够伺候主子,对她们来说是天大的恩赐,可阿音不一样。” 盈盈一握的细腰上布满了他的指痕,他眼中的情欲更甚:“阿音如今是我的小妾,小妾伺候夫主天经地义,你我现在正在做的是夫妻情趣。” 第58章 小妾(2) 她的衣服全部脱下,而他连外袍都没有皱 “夫妻情趣?” 蓝徽音喘息着说:“可是殿下跟每个小妾都有夫妻恩情吗?” “自然不会。” 许承胤叫蓝徽音跨坐在自己腿上,他不急于进入正题,拉着少女的手交缠:“东宫有那么多侍妾,若是每个都有夫妻恩情,那孤不是太忙了?” 他很喜欢蓝徽音的身体,但比起两个人和谐的情事,他更想看见她在自己面前屈辱,又不得不屈从的神情。 “不过阿音若是小妾,孤可以分一点点恩情给你,毕竟除了你以外,也没人愿意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伺候孤。” 他恶劣地提起自己尚未恢复记忆时,两人在江边的情事。 蓝徽音想到过往,更觉屈辱,她气愤地想从男人身上下来,却被对方紧紧搂住腰肢。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欣赏够了少女脸上屈辱难耐的神情,便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主动吻向自己。 “唔……” 品尝到了眼泪的滋味,许承胤抱着蓝徽音上了床榻。 粗糙的麻绳将她的双手紧紧绑住,两处红樱被反复吮吸,蓝徽音不停地流眼泪,男人享受够了,低低的嗓音带着笑意:“哭什么?你不是也很高兴吗。” “阿音今日那么乖,现在掉眼泪是在怪我太用力了吗?” “这样的话,阿音挺直了给我看好不好?好宝贝,你难受,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下流的话一句一句的响起,他又有些心疼地道:“早知那日就不下那么重的手了,可怜的女孩,瞧瞧都破皮了。” 蓝徽音没有躲的余地,帐篷里的油灯亮了一夜,她被男人反复折腾了一夜。 —— 蓝徽音第二日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的身体很清爽,大概是男人已经为她清洗过的原因。 蓝徽音坐起身,她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骨头不痛,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痕,偏偏男人没有给她衣服穿,她只能用被子裹紧身体。 春娘听到动静,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她洗漱。 蓝徽音换上干净的衣服,看着满桌早膳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她品尝过饿肚子的滋味,没有胃口也只能强迫自己吃。 吃完早饭,春娘伺候她上马车继续赶路。 做小妾会成为男人逞欲的工具,但也让她的手里又有了一点点权力。 蓝徽音没有忘记草儿是跟自己一起来的,她还小,不应该跟她在这里一起受苦,也不应该成为威胁自己的工具。 蓝徽音不敢保证,以她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是否能在难以忍受的时候,想起她和草儿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 为了她们两个人好,她必须想办法把草儿送出去。 于是,蓝徽音让春娘把草儿叫到自己马车上。 两个人十几日未见,草儿变了不少。 她脸上长了肉,不再是之前那般清瘦,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身上穿的虽然还是粗布衣衫,但上面一个补丁都没有,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两根红线扎着。 看来许承胤虽一味折腾她,对这小姑娘却还算是好。 “姐姐!” 草儿看见蓝徽音,立刻激动地往她怀里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好想姐姐,我已经好多日没有见到姐姐了。” 虽然她现在过得很好,可是草儿没有忘记,现在的好日子是谁带给她的。 “我知道草儿或许很喜欢现在的日子,可是我今天找你来,是希望你想办法离开这里。” 草儿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张了张嘴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姐姐是要赶我走吗?姐姐难道不喜欢草儿了?” 看着小姑娘委屈的模样,蓝徽音心里其实也很犹豫。 毕竟待在这里能够吃饱饭,有新衣服穿,这对草儿来说已经是天堂了。 可她的天堂却是自己的地狱,避免最坏的情况产生,蓝徽音只能狠心说道:“不是赶你走,是我现在的处境太艰难了,你继续留在我身边,迟早会被卷入我和别人的恩怨中,但是我自身难保,我没办法护住你,也没办法护住自己。” 蓝徽音把自己的为难都说给草儿听:“现在还在赶路,他的目光也未必放在你身上,趁最坏的情况还没有发生之前,你快些走,知道吗?” 草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威胁姐姐的工具,也不明白之前活泼的姐姐现在为何一脸哀愁的看着自己。 但是她听得懂,她不想成为姐姐的累赘。 她用力抹掉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我走,只要为了姐姐好,我愿意走。” “我不会成为姐姐的累赘,也不会成为别人威胁姐姐的工具,我只想要姐姐好。” “好草儿。” 蓝徽音听到这里很是动容。 年纪那么小的姑娘,本该在父母的怀里享福撒娇。 可她们都是可怜的女子,卷入这些是非,这些悲惨的命运里,只能拼命找到其中的一点希望。 她把头上的首饰,手上的金镯子都取了下来。 当了小妾,她有戴不完的金银珠钗。 “你到了新的县城后,去茶楼找人打听,可以花钱买一张新的户籍,自己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这金镯子和金首饰剪开之后一点点的用,记住,你一个女子单独在外行走一定要小心,若是可以,最好找商队,或者车马行。” 蓝徽音跑路的经验不足,她把自己能用的挨个说给对方听。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从这里脱身,但若是能够离开我想去南边,你若是想跟我再见,也可以往南边走。” 蓝徽音打听过,现在南边经济发达,正是可以大展宏图的时候。 虽然草儿是个女子,但她那么聪明,一定能在那里养活自己。 “姐姐……” 离别的悲伤让草儿无助地掉着眼泪,她努力地记住蓝徽音说的每一句话:“姐姐一定会来南边,对吗?” 蓝徽音是她长那么大对她最好的人,没有人比她对她更好了。 “对。” 她看着草儿的眼睛,说得无比认真:“如果我能逃出去,我一定会去南边,江南风景秀美,我们在那里重逢好不好?” 第59章 小妾(3) 傍晚时分,蓝徽音坐在马车上发呆。 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送走了草儿,她心里很高兴,但同时也空落落的。 虽然她自己还是深陷在这滩泥沼里,可好歹那个小姑娘可以去过她自己的人生。 至于会不会因此遭遇惩罚…… 蓝徽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反正他也不可能杀了自己,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她这些日子有哪天不是在受苦?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马车突然停下。 嬷嬷面无表情的站在外面:“娘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蓝徽音心一沉,虽然做好了准备,但也没想到男人发现的这么快。 她面无表情的进入帐篷,许承胤坐在首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烛火不断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俊朗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与他平时给蓝徽音阴冷潮湿的感觉不一样,可这样的笑容,却比他狞笑的时候更让蓝徽音害怕。 许承胤恢复记忆以后,笑得越温柔,折腾她就越惨。 “过来。” 他熟练的对蓝徽音招了招手,语气松快的像是在叫小宠物。 蓝徽音咬唇站在原地不动,她皱着眉头道:“殿下忙于公务,不知突然叫我来是……”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孤好不容易闲下来想与你说说话,正好也听见别人跟孤说了件与你有关的有趣事,想问问你,今天下午做了什么?” 他的语气温和,可蓝徽音下意识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撒谎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事情以后。 她迎着他的目光,直白地说:“我放草儿走了。” 既然做了,她就敢承认。 “倒是坦诚。” 许承胤挑了挑眉,对她的坦白非常意外。 还以为她会跟之前一样,要不然说不知道,要不然就是把责任推在别人身上。 “但是孤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出去讨生活?难道你觉得孤养活不了她?还是说你又有别的打算?。”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莫非阿音又要逃跑,让那个小丫头先去给你探探路?” “殿下看我看的那么严,我不知道如何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蓝徽音知道自己今日只有真诚,才能得到他的一丝信任。 “我把她留在身边,或许有一日殿下会利用她来威胁我,在殿下眼中我难道如此愚蠢,会把一个能要挟自己的棋子放在身边?” 她继续说:“再说我与她萍水相逢,能够让她过上这半个月的好日子已经是仁至义尽,我在殿下这里吃苦受罪,她在殿下这里安逸享福,殿下觉得我能接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言语间隐隐有忮忌,许承胤很意外自己会从她的脸上辨别出这种情绪。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蓝徽音,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透。 “绝无假话。”蓝徽音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眼睛,“我知道殿下是要报复我,我们两个的事情不应该将无辜的人卷入其中,殿下说是吗?” 她说完这句话,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若只是刚刚的忮忌,许承胤还怀疑她在自己面前演戏。 他对蓝徽音的了解,不觉得她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我们阿音还真是善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不去把她找回来,不过待会你得好好配合我。” 他上前伸手将蓝徽音一把抱起,她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却被男人狠狠的抱在怀里! “许承胤,你放开我!” “别动。” 许承胤拍了拍她的屁股,在女人惊慌的神色中收紧胳膊:“我们路过一个有名的寺庙,里面有一位大夫擅长替女子调理身体。” 他意味深长的抚摸她的小腹:“你说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蓝徽音听见他的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孩子?! 他居然还想要自己给他生孩子吗?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不是说了你还欠我一个孩子吗。” 许承胤低头看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甚。 “之前在牢里,大夫说你身体有寒症不易受孕,但我觉得他是庸医,我们阿音身子那么好,怎么会得这种不易有孕的病症?”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所以这次我特地让人把大夫请来,让他仔细给你瞧瞧,究竟是一点也怀不了,还是要徐徐图之。” 蓝徽音听见他言语中的暗示,脸色煞白如纸。 什么叫一点也怀不了,还是要徐徐图之? 她完全没有想到,大夫都说了自己有寒症,他居然还没有死心,要自己怀孕! 想到他们两个这几日欢好,男人都没有给她喝避孕汤,她脸上的惊恐更甚。 但想到之前在村子里那么多次真心求子,她的肚子都没有消息,而且在书里原主嫁给方麟,多年也未生下孩子,或许她真的不易有孕? 想到这,蓝徽音脸色又好看了一点。 可她还是不想看大夫,许承胤那么有钱有势,万一那个大夫给她的病看好了怎么办? 不过蓝徽音知道,自己不能直白的和许承胤说不想怀他的孩子。 他那么疯狂,惹怒了他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于是她红着眼睛缓和声音,哀声地问:“殿下那么想要我有孩子,那我也问殿下,殿下的生母是皇后娘娘吗?” 许承胤不知他的生母是不是皇后跟蓝徽音愿不愿意怀孕有什么关系,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嗯。” 听到这个回答,她难过地掉起眼泪来:“殿下的生母是皇后,殿下是嫡子,只怕殿下不会知道庶出子女的艰难,我身份低微,就算侥幸能够给殿下生下孩子,可是会有很多人看不起我与殿下的孩子,难道殿下,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他人的笑柄吗?” 这是什么话? 许承胤不悦地皱起眉头,他的孩子谁人敢嘲笑? 就算是庶出子女,也是太子的庶出子女。 第60章 小妾(4) 许承胤抬手刮了刮蓝徽音琼鼻,不高兴地说:“不许胡思乱想,我的孩子自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谁敢嘲笑他们,我就杀了谁。” “那有朝一日殿下有了嫡出子女,或是殿下厌烦了我,我和孩子该怎么办?” 蓝徽音用袖子拭去脸上的眼泪:“我不过是殿下失去记忆的意外,殿下带我回去最多给个侍妾的名字,就算我的孩子不会被别人看不起,但终究比不上太子妃的嫡出子嗣。” 女人的眼泪让许承胤无比的厌烦。 他听见她的话,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心疼以后孩子会被嫡出子女欺负,还是想过自己要个名分? 难道她觉得做妾身份太低了? 可是农户女子做自己的暖床丫头都算高攀,他们二人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成为夫妻,蓝徽音按理给他提鞋都不配。 见她一心心疼子女,许承胤皱着眉头给出了解决办法:“我如今尚未娶妻,你若觉得生下孩子,孩子没有依靠,以后太子妃进门,我可以将他们过继给太子妃,让他们有个嫡出的身份。” “可是殿下……” “好了!” 蓝徽音还要说,却突然被男人捂住了嘴。 许承胤有些烦躁地说:“再说下去我知道你不想生我的孩子,若是不想生,我多的是办法收拾你。” 蓝徽音咬住唇瓣,可她还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啊! 恰好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夫恭敬的声音传了进来。 “参见大人。” 赶路途中,除了许承胤认可的人以外,奴仆们都只以为自己伺候的是京中高官,并没有把他同高高在上的太子联系在一起。 眼看大夫就要进来,蓝徽音更着急地道:“我不是不想给殿下生孩子,是我觉得自己还小。” 她泪眼盈盈的迅速说:“我今年才十七岁,身子骨还没完全长成,你也知道我看上去无虞,但有些病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殿下难道这样残忍?只惦记着孩子,完全不管大人的死活吗?” 十七岁还小? 许承胤的眉头拧紧,他冷漠的看她,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哄自己。 “女子生产不易,说是我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殿下是要我还是孩子?” 蓝徽音主动摸上许承胤的面颊:“殿下在蓝家村住了那么久,应该知道三个月前陈猎户的妻子就是生头胎的时候难产死了的,一尸两命,陈猎户到现在都还浑浑噩噩。” “还有蓝水对母亲,兰姨生育的时候伤了根本,到现在一年里都有三四个月卧病在床,若不是如此,武叔生意做得那么大,又怎会一直待在一个小村子里?” 蓝徽音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恐惧,似乎她真的被女子生育之事吓到了一般。 许承胤想到这些事眉头皱的更紧,他知道女子生育艰难,生产犹如过鬼门关。 可是每一个人都害怕,那男女如何繁衍子嗣?黎国如何国富兵强? 他遂不了蓝徽音的意。 “宫里有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太医院院判医术出众,他一定能确保你平安产子。” 蓝徽音没想到自己口水都要说干了,还是没办法让男人改变心思。 许承胤不准她再讲话,传了大夫进来。 大夫恭恭敬敬的进入帐篷,低着脑袋不敢看他们。 大夫听说这是身份极高的一位主子,他一个伺候不好,就能让他满门抄斩。 许承胤没把大夫的反应放在心上,他强行把蓝徽音的手腕搁在桌子上,语气平静。 “给她看看身子,她何时能有孕,是否能有孕。” 蓝徽音烦躁的别过脸去,心里还是期待大夫能够说出自己爱听的话。 大夫隔着一张帕子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许久过后才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恭敬的道。 “回大人,姑娘的身体亏的有些厉害,似是有寒症在身,若是想要迅速有孕怕是艰难,不过姑娘正是年轻,好好调理几个月,或许会有好消息。” 蓝徽音刚高兴一瞬,听到自己的身体只需要调理几个月就能有好消息,瞬间垮了脸。 什么大夫,怎么能几个月就有孕呢? 但她不高兴,许承胤听到这消息却好了些。 他问大夫:“如何调理?” “在下会开几副药,姑娘按照药方吃上几个月寒症便可消失,不过若想更快有孕,最好多吃些补气血的药材,切忌多思多虑,不然即使有了孩子,也有可能保不住三个月。” 大夫说的直白,他面见过不少达官显贵,知道跟他们说话与其弯弯绕绕,不如开门见山。 “好。” 许承胤心里有数,他叫张嬷嬷带大夫下去,然后伸手捏了捏蓝徽音纤细的腰肢。 他心情好了不少,看着蓝徽音的眼睛中寒意褪去:“听到没有?大夫说你还是有希望能怀上孩子的,既然只需要调理几个月,那你往后补药一日三顿的喝,我想快些听到你的好消息。” 他们两个的孩子,若是男孩,他可以教他诗书典籍,可以教他搭弓射箭。 若是女孩,模样长得跟蓝徽音一样出众,必然是京城贵女的典范。 可蓝徽音越听这些要自己怀孕的话,越觉得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她根本就不想怀,现在自己过得苦巴巴的看不清楚前路,难道还要再生一个孩子,跟她一起受这份煎熬? 还没到东宫,只需要受她一个人的折磨,到了东宫碰上这本书最大的女反派太子良娣,自己还有活路吗? 她恨恨的看着许承胤,想到这个男人刚刚居然还说,自己生了孩子可以过继给太子妃,就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杀了他! 他怎么能够说出这样冰冷又恶心的话? 逼迫自己生孩子,又要自己母子分离,这世上没有比他更贱的男人了! 可是少女眼中的恨意落入男人眼里,只觉得是闺房之乐的调情。 他并不觉得她瞪自己两眼,就能伤害到自己。 反而对上她眼里的恨意,任意的玩弄她,蹂躏她,更能让他心里舒服爽快。 再怎么恨他,都要给他生孩子。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赘婿许承胤,时移世易,蓝徽音已经任他愚弄,任他玩弄在手心了! 第61章 痴缠(1) 春娘很快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走进帐篷,苦涩的气味瞬间萦绕在蓝徽音鼻尖。 “娘子,该喝药了。” 春娘将药递给蓝徽音,恭敬地说。 大夫刚走这碗药就端上来,里面是什么不言而喻。 蓝徽音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她真的不想生孩子,害怕许承胤这次请来的大夫有真材实料,几碗药下去,给她不能生孩子的身体调养好了怎么办? 她刚想让春娘把药端出去,旁边的许承胤面无表情地端起碗看着她。 蓝徽音这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这位瘟神,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开口 “我自己喝。” “不用。” 许承胤漫不经心的舀起一勺药喂到蓝徽音嘴边:“阿音生孩子那么辛苦,我给你喂药是应该的。” 他不是第一次照顾蓝徽音,之前在村里的时候,她吃饭都要他把碗端到她面前,更加别说只是现在喂一口药。 而且看她明明抗拒却不敢拒绝的样子,比她一口气把这药喝下去有意思多了。 他一口口的喂,蓝徽音可以仔细品尝这药的味道如何。 他花了重金,可不能浪费了。 “张嘴。” 他脸上的笑有些恶劣:“敢吐出来,我就捏着鼻子给你灌下去。” 蓝徽音不高兴地咬着唇,她对上男人玩味的眼神,知道一时的反抗没有丝毫用处。 她闭上眼睛,将苦涩的药吞入喉中。 难以忍耐的味道叫她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但下一口紧接着又到了嘴巴里。 良药苦口她不知道,但中药真的很难有好喝的! 蓝徽音苦到舌头失去知觉,她刚想张嘴喘口气,一颗蜜饯迅速塞入嘴里。 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驱散了药的苦涩。 蓝徽音愣住,下意识地看向许承胤。 男人已经放下了药碗,他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着手。 “看什么?为了生孩子你那么辛苦,不过是一颗蜜饯,你难道还要对我感恩戴德?” 虽然是他提前让人准备的,可许承胤不想让蓝徽音知道他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 比起毫无意义的感恩,他更想要从女人的眼里看到畏惧和臣服。 蓝徽音不晓得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嘴里含着蜜饯,绝对没有一点感动。 苦药是他逼着自己喝的,要是没有他的强迫,她也不必靠蜜饯续命了。 或许药中有安神的成分,蓝徽音喝了药没多久,困意就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她安静地睡在床上,许承胤看着她的睡颜沉默许久,而后上床将她搂入怀里。 他们二人上次睡得这么和谐又安稳,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蓝徽音第二天是被男人推醒的,她迷迷糊糊的坐起身体,睡眼惺忪的看着一脸喜色的男人。 “让春娘伺候你换件朴素的衣服,今日我们去潜安寺。” 他温柔的在蓝徽音额头落下一吻,极有兴趣的给她提建议:“蓝色的衣裙如何?你穿蓝色很好看。” 蓝徽音暂时不在乎好不好看,她听见要去寺庙以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什么潜安寺? 许承胤明明从来不信鬼神,之前镇上有庙会,原主要他一起去他都不肯答应。 两个人因此还冷战许久。 怎么失去记忆和恢复记忆的差别那么大? 简直是两副面孔! “你之前说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怎么现在……” 她警惕地坐起身看着他。 明明男人这一路回京避开了所有不必要的麻烦,一直无比低调,怎么会突然去寺庙呢? 许承胤这种身份,不可能去无名野庙,但若是去香火鼎盛的地方,他难道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定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他没有告诉自己。 听见女人的询问,许承胤果然变了脸色,显得很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去还要跟你说原因?” 他斜睨蓝徽音一眼:“让你去换裙子就去换裙子,再磨蹭,我亲自伺候你换。” 眼下这句话的威慑力对于她来说比男人的阴谋诡计更恐怖。 蓝徽音没回嘴,叫春娘去给她找蓝色衣裙来。 半个时辰后,许承胤的车队到了潜安寺。 正如蓝徽音所料,整个寺庙都被清场了。 寺中没有香客,只有几个僧人在洒扫落叶。 许承胤潜心拜佛,蓝徽音心中藏着太多事,她麻木地跟着他一起跪拜,一个愿望都许不出来。 她不知道这里的神佛是否一视同仁。 如若他们的眼中只有权贵,那自己就算把膝盖跪破,也没办法摆脱许承胤。 他们二人做完礼,住持拿来签筒,蓝徽音认得上面的字,他求的是子嗣。 她没有想到,他对孩子的执念会这么深。 专门来到寺庙求这一趟。 “啪嗒”一声,一支竹签从签筒里掉了出来,许承胤弯腰捡起竹签,上面写着: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他虔诚地将签文递给住持,住持看见上面的字,双手合十,微微叹气。 “施主之命,极富极贵,可偏偏求子嗣的这签,是下下签。”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佛法虽广,不渡无根之人。” 住持语气带着一丝悲悯:“这天下之事,有缘则聚,无缘则散。。 强求之缘,如手中之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今生来世,难得圆满,终究是孤苦多离啊。” 住持的话音落下,大殿里陷入一片寂静。 他们两个耳朵没出问题,也并非目不识丁之辈。 住持的签文解得很明显,不合适的两个人在一起,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蓝徽音知道,她和许承胤之间是编造的骗局,不管是原主还是自己,跟他在一起都不会有好结果。 何况许承胤也明白,他们两个人现在能在一起是他强求来的。 若是他稍不留意,她便会想方设法的逃离他身边。 许承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询问住持:“可有破解之法?” 他不相信他们两个人没有缘分。 也不信强求得不到好的结果。. 若是不强求,蓝徽音早就离开他身边了。 看见贵客眼中的偏执,住持闭上眼睛,无可奈何地道:“还请贵客这边来。” 第62章 痴缠(2) 许承胤不知道住持要自己去旁边是要说什么,他挑了挑眉,看了旁边脸色同样不好看的蓝徽音,想来住持是有什么话要避开她,略微多了些耐心。 “春娘,带娘子去旁边休息,不准娘子乱跑。” “是,主子。” 春娘立刻对蓝徽音福了福身,恭敬地道:“还请娘子随我来。” 蓝徽音不安的看着许承胤和住持,她总觉得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事,或许会跟刚刚的下下签有关。 可是自己不能留在这里,她只能心情烦躁的走出大殿。 偏殿里,檀香袅袅。 许承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开门见山:“住持有话不妨直说,刚才那支签,到底有没有破解之法?” 他确实从来不信命数,但刚刚那支签背后的含义让人很不舒服。 什么孤苦别离,他和蓝徽音根本不可能孤苦别离,他们两个一定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贵客眼中的偏执不减,住持坐在他对面叹了口气:“贵客明知道一件事情得不到善果,却偏偏还要强求,这般到头来会伤人伤己,对贵客和那位姑娘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愿意放手,今日我就不会来这里与你说话。” 许承胤放下茶杯,眼中划过一丝不豫,他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光:“我知道大师是得道高僧,若是大师能够让我如愿,我愿意给潜安寺的佛像塑造金身,再捐万两香油钱,供养全寺僧人十年。” 钱财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只要自己所愿所求成真。 知道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住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罢了,事已至此,若是不给贵客解决之法,想必贵客今日不会善罢甘休。” “两个没有缘分的人强行锁在一起,是逆天之行,若还要求子嗣,更是难上加难。” “贵客若是一定要孩子,那你们二人的第一个子嗣便不能养在身边。 并且,必须要让女施主经历与孩子撕心裂肺的别离,以痛苦冲撞孽缘,贵客与女施主才能有第二个孩子的可能,第二个孩子必须千宠万宠的对待,他才能平安的长大成人。” 许承胤第一次听到这种解决办法,他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这是何意?难道是我命中跟她有两个子嗣,那为何第一个与第二个这般不同?” 他的孩子为何要受苦,他虽然跟她说要把孩子养在太子妃身边,可若是她乖巧,可以破例让她亲自教养孩子长大。 “天机不可泄露。” 住持面对许承胤的疑惑摇了摇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女施主命中有子,却并非是贵客的孩子。” “老衲只能说这么多,剩下的就要看贵客的造化了。” 命中有子,却并非是他的孩子? 许承胤听到这句话眼中的疑惑更甚,但他也知道自己再逼问下去不会有结果。 没关系,住持不说,他可以自己去调查。 或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蓝徽音根本不止跟两个男人有勾搭。 许承胤起身准备离开,住持却突然站起身双手合十。 “老衲还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女施主说,不知贵客可否应允?” 许承胤微愣,他挑了挑眉。 这个老和尚和蓝徽音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既然今日是来求签,或许他有什么谶言要交代她。 “可以。” 许承胤没有拒绝:“一刻钟的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偏殿。 偏殿中,蓝徽音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草儿已经离开两天了,也不知道她走到了哪里,一路上是否安全? 她是否真的如自己跟她商量的那样往南方去? 也不晓得他们两个人有没有重逢的那一日,更不知道能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就在她心情烦躁的时候,门被推开,住持走了进来。 “女施主。” 住持对着她微微躬身。 蓝徽音意外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警惕:“大师突然前来,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或许是这位大师刚刚和许承胤达成了共识,想要在这里来劝她和许承胤好好过日子。 若是如此,她已经想好了拒绝他的话。 可住持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悲悯,有惋惜,还有了然。 “女施主天外之人,在这世间是否找到了自己的依托?”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在她耳边炸开。 她身体僵住,瞳孔骤缩,没想到这个老和尚那么厉害,只见一次就能发现她最大的秘密? 难道他的佛法这般厉害? 蓝徽音瞬间将回去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她眼眶发红,憋住眼泪看着住持:“大师,可有办法送我回家?” “既来之则安之,或许女施主到这里是佛祖对女施主另外的安排,又或许女施主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之前种种反而是一场梦,不能陷入其中。”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与贵客之间,可否有真情?” 听到不能回家,听到他询问自己是否跟那个男人有真情,瞬间觉得没有意思,并且嘲讽地说:“若是大师被自己讨厌的人禁锢住,大师会对他有恩情吗?如今带我来求这个子嗣签,大师解的签文如此不如他意,大师觉得他是否会善待于我?” 既然没办法脱离这个苦海,她装都懒得装了。 苦笑着问住持:“大师问我是否有真情,莫非是已经向他传授了什么利于生子的偏方?还是他又求了送子观音,或是供奉了其他的神佛神龛?只是大师如此,是否是你所求的佛法真意?” 她眼中的痛苦做不得假,住持叹气:“佛法只在人心,施主信佛吗?” “原本不信,但大师能够猜到我的来处,就有几分信。” 或许是不忍,又或许是对这位女施主眼下痛苦的怜悯,住持说出了她不该说的话。 “施主要摆脱眼前的困局,就要找到自己与贵客不得不在一起的原因,执念害人,女施主有女施主的执念,贵客有贵客的执念,执念太深,一定会伤人伤己。” 第63章 机会 蓝徽音茫然地听完住持的话,他们两个人的执念会伤人伤己,可按照住持的意思,却需要她自己改变。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大师,可否说得再明白一些?” “世间之人皆有执念,女施主的执念与男施主的执念纠葛太多。”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如何抉择,全看施主。” 说完,住持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出了偏厅。 蓝徽音默然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想他的话。 执念? 许承胤的执念是什么? 如果他的执念是让自己留在他身边,那自己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被锁在这块木头里? 若是一辈子都不能逃跑,一辈子都只能认命,那她往后数十年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在他的后宫做他的妃子,喜欢的时候把自己当成宠物猫狗一样逗弄。 不喜欢的时候长久的做个怨妇,要是真的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如果他的执念是想要自己给他生一个孩子,那自己要扮演一个生育工具吗? 用孩子来交换自由,对于孩子来说是否公平? 蓝徽音看了那么多言情小说,她知道庶出的子女日子是很难过的。 在皇宫当中,不得宠爱的皇子和公主,过得还不如宫里的太监。 她自己已经那么命苦,难道还要带上孩子一起? 简直是要产前抑郁,以后每一次对生活不满,都会想起自己是为了孩子牺牲一切。 她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此刻绝望又不甘。 不甘心一辈子被人囚禁,不甘心永远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娘子,殿下在外面等您。” 春娘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蓝徽音深吸一口气,掩去面上所有的复杂情绪,慢吞吞地出了门。 许承胤站在门口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见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眉头微微皱了皱。 不过他没有如蓝徽音所想那般询问住持跟她说的话,而是说道:“天色已晚,今天我们住在这里。” 他叫蓝徽音先回厢房休息:“晚上不必等我,我还有要事要处理。” 他说完带着手底下的人离开,只留了春娘和带路的小沙尼。 想到他晚上不来,又想到这座寺庙建在半山腰,听说香火不错,但地势算得上偏僻。 如果自己要逃跑,那么今天晚上就是这一路唯一的机会! 她的心跳瞬间加快,手心冒着冷汗,跟春娘到了厢房。 春桃伺候蓝徽音非常用心,她扶着蓝徽音坐到软榻上,恭恭敬敬地道:“我去给娘子打盆热水,娘子梳洗过后早些休息吧。” “不用了。” 蓝徽音叫住了春娘,她捂着肚子皱着眉头说:“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先去趟茅房,你自己回房休息就是。” 蓝徽音心里清楚,春娘是许承胤派来监视她的。 把这双眼睛留在身边,自己别说逃跑,可能上一秒刚骂完他,下一秒他就知道了。 春娘听见愣了一下,她有些犹豫:“可是主子说,让奴婢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娘子若是想如厕,奴婢立刻叫人送东西来。” 她说的东西,就是下人会准备一个简易的马桶。 可若是真的在房间里上厕所,那自己哪里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她立刻捂着鼻子嫌恶地说:“这厢房这么小,在这如厕臭死了,再说寺庙里守了那么多人,你还怕我逃跑不成?” 她说完故意板起脸,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反正我是跑不掉的,又不远,你有什么好跟着我的?” 春娘看她面色不佳,捂着肚子确实很难受的模样,也觉得娘子说的对,殿下在寺庙安排了那么多人,一只鸟儿都飞不出去,娘子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来。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娘子可要快些,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奴婢好去请大夫。” “知道了。” 蓝徽音立刻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许承胤正在他的厢房中处理公务。 烛火摇曳,映着他挺拔的身影。 一封公务看完,厢房的门被推开,穿着一身黑色纱裙的女子言笑晏晏地走了进来。 她取下头上的兜帽,一张艳丽妩媚的脸庞露了出来。 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唇似点绛,肌肤胜雪,是非常难得一见的美人。 而这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女子,正是太子良娣黛婉柔。 “参见殿下,许久未见,不知殿下一切安好?” 黛婉柔的声音温柔婉转,她看着许承胤的眼睛中都是情意。 “尚好。” 许承胤语气平淡:“上次让你送入宫的东西,陛下已经收到了?” “自然。”黛婉柔笑意妩媚,“陛下看了密信之后龙颜大怒,已经下令让禁军暗中监视二皇子府,只等殿下回京,便立刻动手。 而臣妾这次过来就是想与殿下商议对策,不知殿下是打算回京之后一次性把二皇子摁死永绝后患,还是先慢慢削弱他的势力,徐徐图之?” 黛婉柔跟在许承胤身边多年,也没有摸清楚他的性子。 他有时不会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旦出手,必定是致命一击。 但有时又优柔寡断,给别人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次二皇子是他的亲兄弟,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手下留情。 许承胤闻言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神深邃难懂,许承胤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反问:“你觉得,孤应该如何做?” 黛婉柔抬起头,她出着主意:“若是臣妾,自然不会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斩草要除根,春风吹又生。 二皇子觊觎储位多年,他心狠手辣,这些年暗害殿下多次,若是不一次性把他打死,日后必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后患无穷。” 不过黛婉柔摸不清他的态度,却温和地说:“不过二皇子毕竟是陛下的血脉,也是殿下的亲弟,该如何处置还是要殿下亲自做决定。 但不管殿下如何抉择,臣妾等唯殿下马首是瞻。” 要是许承胤顾念兄弟情谊,她就只能想想,如何从别的方面对二皇子下手。 第64章 被抓包 黛婉柔离开许承胤的厢房后,并没有立刻下山。 她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藏经阁顶,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寺庙。 夜风拂动她的黑袍猎猎作响,这么多年她跟在许承胤身边,表面上是太子良娣,实际上是他最得力的暗卫。 她早练就了一身顶尖的轻功和隐匿功夫,否则也不可能在二皇子的眼皮底下,替许承胤传递了这么多年的密信。 黛婉柔疲惫的坐了下来,她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寺庙的各个角落,心里盘算回去后要做的事。 就在她刚想好要怎么处理二皇子的时候,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黛婉柔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那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蓝徽音。 只见蓝徽音正徘徊在墙角,她目光一直盯着面前那都不算高的院墙,思考该如何翻出去。 她站在原地驻足许久,最后吃力的搬了一块大石头预备踮脚。 看着她笨拙的动作,还有昭然若揭的心思,黛婉柔忍不住笑出了声。 “主子,您笑什么?” 一个同样穿着黑袍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好奇的开口。 “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黛婉柔抬了抬下巴,示意暗卫往蓝徽音的方向看。 “你看那个女人,像不像一只偷油的老鼠?” 暗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她们同为许承胤办事,一眼就认出了蓝徽音对身份。 暗卫不屑的撇了撇唇:“不过是个乡野村妇,主子看她做什么?” 想要逃跑,却不想想这座寺庙已经被主子围的水泄不通,她根本没有出去的可能。 “我觉得她是一个有趣的女孩子,你说,如果她在东宫,会威胁到我的地位吗?” 许承胤东宫之中有好几个婢妾,黛婉柔身为太子良娣,是其中位分最高的。 但论起宠爱,她得到的却不如另一个昭训。 暗卫听见主子的话,她想都没想的摇头:“她怎么配合主子相提并论?主子您出身名门才貌双全,又是陛下亲封的太子良娣,深得殿下信任。 我听说这个蓝徽音大字不识几个,在殿下身边屡次顶撞殿下,殿下在她身上用了不少手段,她定然只是殿下无聊时候的调剂品,威胁不到主子的地位。” 暗卫说的都是真心话。 在她眼中,天下的女子哪怕是皇后娘娘,也不如她们主子聪明,不如她们主子对殿下的重要性高。 一个愚蠢的女子,就算能够侥幸得到殿下的宠爱。 但没有家世做支撑,根本不可能在东宫站稳脚跟,被吃掉只是早晚的事。 听见手下的回答,黛婉柔脸上的笑容中出现了几分深意。 “这可说不定。” 她看着蓝徽音笨拙的动作说:“上次和处理二皇子那封信一起送回东宫的,是殿下让我将最大的宫殿整理出来给她住,还亲自给那宫殿取了个名字,关雎宫。” “关雎宫?” 暗卫想到这两个字的深意,脸色微变。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是描写男女爱情的千古名句,殿下用这两个字给她住的宫殿取名,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殿下,对她的侧目?” 是否是无用的东西她们说了不算,要许承胤说了才有用。 不过对于这个女子,黛婉柔是有一些了解的。 她美丽的眼眸中复杂情绪不减。 这个女子虽然对殿下有救命之恩,但是在乡野中将殿下纳为赘婿,二人的身份可没有现在那么天差地别。 男女一起相处了八个月,这八个月里,殿下究竟是将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多一些,还是当成真正的妻子多一些,恐怕殿下都分不清楚吧。 甚至她还几次三番的想逃跑,前不久刚被殿下抓了回来。 两个人玩什么选择的游戏,现在她是殿下的侍妾,应该不会变成逃奴了。 这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不得不评估,蓝徽音在殿下心里的分量。 太子妃不足为惧,殿下娶她只是为了她家族的权势。 自己为殿下办了那么多年的事,太子妃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 但若是殿下身边有了一个动了真心的女人,那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敌人了。 “有意思。” 黛婉柔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她想要逃跑,那为何自己不给她一次机会? 若是能跑掉,也算她心想事成,往后不必囚于殿下的身边,低头做奴。 若是她跑不掉,反正两个人玩了那么久追逃的游戏,她也不算给殿下找麻烦。 手下隐于暗处,黛婉柔足尖轻点,落到蓝徽音背后。 此刻蓝徽音踩在石头上,正非常辛苦的想要爬出去。 她现在心里很高兴,春娘那么久没来找自己,她逃跑的事儿一时半会儿不会泄露。 许承胤今天不会来找她睡觉,等他明天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自己早就跑了! 久违的自由在眼前,她用力撑着墙头想要翻过去,可就在这时,一道妩媚的女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你是想逃跑吗?” 蓝徽音吓了一跳,她脚下一滑,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 她连忙稳住身体转过身,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子。 只见她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女人。 她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极为美丽,波光流转间顾盼生辉,透着淡淡的笑意。 “我知道你,你是主子身边的小妾,这么晚你出现在这里,还踩着石头想往外爬,你是跟上次一样,想要逃跑吗?” 黛婉柔眼睛中透着好奇的神色,蓝徽音不认识这个女人,她的声音对于自己来说无比陌生。 可是她认识这个女人身上穿的衣服,许承胤身边的暗卫穿的都是这身黑袍,他之前也有派女暗卫来抓过自己。 意识到自己逃跑的事情被发现,蓝徽音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想到自己那么小心仔细,居然还是被发现了! 于是她迅速的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强装镇定的摆了摆手:“我没有要逃跑,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第65章 有意思 “外面的风景?” 黛婉柔听见她这般的话忍不住笑出声:“这位姑娘想看的是外面一时的风景,还是外面一世的风景?” 她笑脸盈盈的和蓝徽音对视,媚眼如丝:“怎么这就要走了?我可是真的以为你要跑呢。” 蓝徽音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她觉得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没有安好心,刚刚绝对是在试探自己。 她又不傻,明明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许承胤的暗卫,还要和盘托出自己想跑? 那不是把自己送给许承胤蹉跎。 她紧接着想走,但黛婉柔的笑声越加大了。 “怎么不说话呀?这墙后面可是一条通往山下的田野小径,只有这里的僧人才知道这条路,你要是真的翻出墙去,明天早上就能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受主子的控制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蓝徽音着想。 可她的眼睛里却一点也不真诚,只有满满的算计和试探。 黛婉柔听说这个女人在路上跑了很多次,她那么渴望自由,能够为了自由做到什么份上? 自己都已经把机会送到她眼前,她应该不会拒绝吧? 黛婉柔亮晶晶的想等蓝徽音做出自己满意的选择,可蓝徽音回过头来看她,脸上却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我为什么要跑?就算这外面是一条小径又如何?离开殿下的身边,我可过不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了。” 明显知道这个女人是在算计自己,蓝徽音再渴望自由也不会去赌这一点虚无缥缈的机会。 没有把握能够逃离魔窟,无谓的斗争和与他调情有什么区别? 她语气慵懒:“再说了,我与你素不相识,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万一你是嫉妒我的殿下宠爱,想要把我骗出去卖掉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黛婉柔捂着嘴笑个不停,她双眼潋滟的看着蓝徽音道,“姑娘怎么就不信我呢?大家同为女子,我是真的心疼你在殿下身边过的日子。” 她往前凑了凑,看见蓝徽音脖颈裸露出来的红痕轻啧一声:“殿下下手没轻没重的,你真的还能忍吗?这种被人囚禁被人控制的日子,我以为姑娘早就过够了。” “我啊,虽然是殿下身边的人,但是我可以保证给姑娘找一个殿下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只要你现在点头,我可以亲自送你下山。” 这个时代的蓝徽音可没少骗人,她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并不真诚。 真的心疼她,怎么不在许承胤欺负她的时候挺身而出,而是要在这里做所谓的事后诸葛亮。 她分明就是想把自己当成逐利的工具,抓住她的把柄,想要把她当成向上攀爬的云梯。 蓝徽音平等地厌恶许承胤身边的每一个人。 “真的不用了。”蓝徽音不耐烦地敷衍她,“我很满意现在在殿下身边的日子,何况你要是真的觉得我过得差,不如直接去跟殿下说让殿下对我更好一些,这样我真的会感谢你。” 她说完就想离开这个地方,但黛婉柔怎么会让她如愿?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女人。 黛婉柔本来以为自己抛下诱饵,她会迫不及待地点头离开,却没想到这个女人长得一般,却跟她想象中的蠢货不一样。 见她沉得住气,黛婉柔对她的兴趣更浓了。 “等等。” 黛婉柔从腰间取下短剑挡在蓝徽音面前,她脸上的笑容不减,期待从蓝徽音的眼中看到恐惧。 可没想到女人的眼里只有无语。 “怎么?”她开口带着冰冷的嘲讽,“软的不行来硬的了?我逃跑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值得你在我身上花那么多心思。” “其实没有什么好处的。” 黛婉柔剑尖挑起蓝徽音的下巴,她不掩饰自己的疑惑:“我是真的想给你机会,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渴望自由的人,既然你那么想要自由,那为什么要拒绝我给你的机会?难道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待在男人身边,做男人的一个玩物?你的价值呢?” 她的剑尖冰凉,贴在蓝徽音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但蓝徽音笃定她不可能杀自己,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她嗤笑一声:“一个暗卫来问我的价值?那你的价值是什么?你在男人的身边做他手里的一把刀,你得到的东西你满意吗?你难道不是屈居人下,看人的脸色?” “这怎么能一样?” 黛婉柔蹙起眉,不高兴地反驳:“殿下给了我权力和地位,就算是做殿下手里的刀也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尊贵,就比如说现在,我手里拿着的这把剑就可以杀了你,我的价值比你高。” 她不高兴,不高兴这只鸟雀用这样轻蔑的眼神看自己。 “是吗?”蓝徽音无所谓地回答,“你觉得你的价值比我高,但是你也不敢杀了我,我说的话你不高兴,可你还不是要听?鼓动我逃跑,但我要是真的跑了,你还不是要屁颠屁颠的来追我。” 她毫无畏惧地用手推开剑尖,黛婉柔脸色微变,立刻收回剑。 蓝徽音看见自己想要的结果,她脸上的嘲弄更甚:“我的价值我自己说了算,但是你的价值是依附在这个男人身上,说起来你才是那个没有自由,没有自我,空心的人。” 蓝徽音破罐子破摔,左右她今天没有真的逃跑,这个女人就算把这件事禀报给许承胤,她也不会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死不了也逃不了,她这鬼日子得过且过。 看着蓝徽音远去的背影,黛婉柔歪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剑。 她的手下落在她身边,她嗤笑一声,连声说了几句“有意思”。 “听说殿下要给她一个承徽的位置,你说她入了东宫,知道东宫由我做主以后会如何?” 一口一个她依附男人没有价值,可是她到了东宫,殿下不在身边,她只能依附自己了呢,那个时候,她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手下刚刚听到了黛婉柔和蓝徽音说话的全过程,她想到蓝徽音眼中流露出鄙夷:“一定会对主子俯首称臣。” 第66章 怀不上 第二天天刚亮,车队就离开了潜安寺。 蓝徽音坐在自己的马车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昨晚她一夜没睡,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黑衣女子。 现在想想还是自己昨天沉住了气,不然要是真答应跟她逃跑,现在就变成逃奴,又被拖在马车后面走了。 马车摇摇晃晃,她安心以后困意上来,正打算睡上一觉的时候,许承胤身边的张嬷嬷就过来敲了车门。 “娘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听到许承胤请自己过去,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蓝徽音的心头。 她立刻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没想到那个女人动作那么快,居然真的去给他告状了? 她压下心里的烦躁,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跟在张嬷嬷的后面。 蓝徽音内心忐忑地上了马车,许承胤喜欢熏香,他的马车里一直有一股她说不上来的特殊味道。 蓝徽音并不是很喜欢,不过她没有发言权。 此刻许承胤依旧在处理公务,他叫蓝徽音伺候笔墨。 蓝徽音想着他没有立刻发作或许有缓和的余地,于是上前熟稔地磨墨汁。 经过男人这些日子的蹉跎,她现在磨出来的墨汁,已经到了男人也没办法挑剔的程度了。 可今天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昨天晚上的事,一不小心动作大了些,墨汁溅了几滴在他刚刚看完的公文上,留下难看的墨点。 她心中一惊,连忙停下动作要去擦。 但男人出声制止了她。 “不用了。” 许承胤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放下笔,复杂的眼神落在蓝徽音脸上,带着一丝探究直直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蓝徽音也不敢贸然开口。 但他的眼神让人浑身不自在,蓝徽音正准备低头整理桌子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她听到男人嗤笑一声。 是死是活给句准话好吧? 许承胤恢复记忆以后就喜欢装神弄鬼,看她狼狈的样子!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蓝徽音忍住心里的无语跟怒火,她装作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殿下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若是我刚刚犯错殿下不满意……” “这是刚刚吗?”许承胤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我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乖乖听话,不再想那些不该有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蓝徽音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说昨天晚上的事情。 可恶的女人,昨天晚上故意寻她不高兴,今天还说告状就告状。 “什么不该有的事?”蓝徽音努力地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我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 许承胤轻笑:“那我提醒你,昨天晚上不睡觉是又要逃跑吗?” “那么久了,怎么还是学不会听话呢?我该怎么处罚你,才能让你再也不敢想这些有的没的?” 男人的威胁毫不掩饰,蓝徽音昨天要是成功了她也认栽,但只有想法还没付诸行动就要付出代价,她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她不死心的辩解:“我真的没有想那些有的没的,我昨天就是觉得寺庙里面太闷想要出去透透气,昨天殿下忙公务不能陪我,难道还不许我自己寻高兴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甚至把错误推到了许承胤身上:“殿下这几日都陪我一起睡,我早已习惯身边有人,独自呆着难免觉得孤单。” 为了让说的话更有信服力,她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了一丝水光,看起来格外无辜。 知道女人是在哄自己,许承胤眼里的嘲弄更甚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看着蓝徽音的眼神锐利如刀。 “哦?” 他拖长了语调:“这么离不开我?” “是啊。” 她咬了咬唇,主动伸手抱住了许承胤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娇嗔:“殿下对我那么好,我就算铁石心肠也被殿下捂化了,跟着殿下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这样的好日子,我是傻了才会再想着逃跑。” 蓝徽音甚至放出杀手锏,她昂起头依恋地和许承胤对视:“之前在蓝家村,殿下和我那么努力的想让对方过上好日子,现在我们达成了愿望,殿下不高兴吗?不信我吗?” 听见女人真挚的话,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和温热的呼吸,许承胤眼神柔和了一些。 他当然知道她是装的。这个女人的骨头有多硬,他比谁都清楚。 要是真的这么容易就认命,她也不会一次次地想着逃跑。 可是她说的话,的确戳到了他心里隐秘的期待。 他曾经是那么期望他们两个能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现在过上了,蓝徽音跟他之间,却再也没有之前的柔情蜜意。 不过他本来也是一直在欺骗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她在骗他。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只能看自己。 “我当然相信你,但是如果你想让我更相信你,必须得拿出你的诚意来。” 许承胤敲动马车车壁,车夫停下,婢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递了进来。 闻到那熟悉的味道,蓝徽音脸色有些不好看。 许承胤端过来,不停地用勺子搅弄药汁。他的声音是这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 “给我生个孩子,证实你的诚意。” “有了孩子你就会老老实实的待在我的身边,有了孩子你也能收心,做母亲不是简单的事,但我相信你会做好。” 蓝徽音至今都震惊他想要自己生孩子的念头这么的根深蒂固。 她面带犹豫地伸手接过那碗药,只能寄希望自己是难孕体质,最好不孕。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蓝徽音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药一饮而尽。 她不停地在心里念叨,没有用,没有用,怀不上,怀不上! 今天的药比昨天的还苦,蓝徽音喝完以后,许承胤满意地把她拥入怀中。 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语气平淡:“还有半个月,我们就到京城了。” 第67章 想怀 听到还有半个月就要到京城,蓝徽音再冷静,身子也僵了一瞬。 到了京城就真的是入了他的地盘。 到时候自己还有逃跑的可能吗? 还有昨天那个黑衣女人,蓝徽音现在回过神来才想起许承胤身边没有女暗卫,那她到底是谁,竟能在昨天的潜安寺如入无人之境。 偏偏自己还不能问,问了这个男人恐怕又觉得自己别有用心。 早知道剧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当初就应该让男主捅自己一刀。 即使会受一些皮肉之苦,但也能够过十几年安生日子,比现在提心吊胆的强。 贬妻为妾,按照剧情发展,回到京城以后,女主就应该出场了吧? 男主遇到他的此生挚爱,自己不是彻底沦为炮灰? 许承胤不知道蓝徽音心里在想什么,他敏锐地捕捉到她身体的变化,猜到她不想跟自己回京城,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手指漫不经心地玩弄她的头发,戏谑地问:“怎么了?” 他们两个都清楚,这次回到京城,蓝徽音会被自己彻底绑在身边。 想到她要做笼中鸟,许承胤对怀中的美娇娘又多了几分耐心。 听到男人那令人窒息的声音,蓝徽音收敛心神下意识地道:“没什么,就是担心我到了京城以后会给你添麻烦,你知道,我没去过什么大的地方。” 她声音闷闷的:“我毕竟出生低微,若是殿下回到京城身居高位,厌烦了我怎么办?” 许承胤知道女人只有看不起自己厌烦自己的可能,绝对不会有现在的卑微心思。 不过她能那么想,哪怕只是说出来哄自己高兴,许承胤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些。 他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只要你乖乖听话,我绝对不会有厌烦你的那一日,而且阿音是不是忘了,五天做小妾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你该给我一个答案。” 狗屁的答案。 蓝徽音听到要自己选就烦得要死。 明知道这三坨东西都是狗屎,还一定要他在这恶心的东西里面选一块。 逃奴、婢女、小妾。 这六个字听上去阶级分明,但对她来说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不管哪一个都是任他鱼肉。 做逃奴,吃不饱穿不暖,睁开眼睛就要被拖在马车后面奔走。 这身份唯一的好处也就是不用时时见到许承胤,其实他也不一定真的会饿死她。 至于婢女,时时刻刻都要忍受他的蹉跎和骚扰,被他占尽便宜没有一点自尊。 这小妾是这三个身份里面待遇最好的,但待遇再好也要被他当成生育工具。 如果真的可以任她自由选择,蓝徽音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一巴掌拍男人脸上。 她勉强选了一个对自己现阶段好一些的身份。 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和不安,抬起头和许承胤深邃的眼睛对视,努力地装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我想好了,我要做殿下的小妾。” 为了让男人相信自己的话,她毫不掩饰自己对许承胤的依赖:“之前是我不好,辜负了殿下对我的一片情意,不过我现在已经想清楚了,殿下给我吃给我住,给了我那么多从前没有的东西,我要感谢殿下,要珍惜眼前的生活。” 虚情假意的话一箩筐,蓝徽音张嘴要多少有多少。 而许承胤充分了解蓝徽音,看着少女脸上的笑,他眼神中尽是了然和玩味。 有意思。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彼此在装,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不拆穿。 蓝徽音一贯懂得趋利避害,哪怕心里恨自己恨到了极点,现在还是能顺从的躺在他的怀里。 “我的阿音永远都是那么聪明,总是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抉择。” 他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毫不掩饰自己对蓝徽音的赞赏。 “难道殿下,不喜欢我这样吗?” 蓝徽音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转过身伸出双手,紧紧抱着他强壮的腰。 她美丽的脸庞贴在他的怀里,故意放软声音娇憨地道:“我想跟殿下同心一体,但我实在愚钝猜不透殿下的心意,还请殿下怜惜我,往后有什么都直接与我说好不好?” 若非有求于他,蓝徽音从来不会主动跟他亲密,这是第二次。 哪怕许承胤再冷漠,他低头看着少女水灵灵的眼睛,也不忍说出让她不高兴的话。 他下意识地伸手掐了掐她的面颊,这几天她吃好了睡好了,脸上长了不少肉,不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当然高兴。” 他忍不住在她脸上落下一吻:“只要阿音乖乖的听话,阿音不管怎么选我都高兴。” “阿音不要想着背叛我,老老实实的待在我身边给我生孩子,我答应你,只要你生下男婴我就给你太子良娣的身份,往后你在东宫,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男人的声音缱绻多情,可蓝徽音却冷静理智得很。 话里话外都是要自己生孩子,还大男子主义只要男孩,也不想想没有女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他的存在! 但这种不利于自己的话蓝徽音不会说,她主动送上香吻,又在他的耳边幽声说道:“我一定让殿下如愿,殿下可一定要记得对我的许诺,就算有了太子妃,也一定要宠我爱我。” 少女今天过分的热情让许承胤招架不住,他将她搂入怀中狠狠蹂躏,密密麻麻的吻从她的脸颊到脖子,又到他平日最爱的香软之处。 许承胤赤红着一双眼睛看着蓝徽音:“我向你保证,就算是有了太子妃,你在东宫也只需要看我一人脸色。” 他掀开蓝徽音的裙子,迫不及待地挺了进去。 感受到那销魂的紧致,他重新吻上少女红润的唇瓣。 蓝徽音这几日已经习惯了这种如同一叶扁舟般漂泊无依的缠绵。 她闭上眼睛被动地承受这一切。 狗男人只会给她画饼,蓝徽音就不相信他对自己真的有那么多的情意,能够摆脱原著剧情对她的控制? 女主快来吧,等真正的女主开启主线,她总能有机会逃脱魔窟吧? 第68章 尼姑庵 接下来的几天,许承胤忙着处理公务并没有来找蓝徽音。 没有男人的骚扰,蓝徽音乐得自在。 许承胤这个神经病恢复记忆以后时时刻刻都要她看他的脸色,不是忽冷忽热的态度,就是强迫自己跟他亲近。 蓝徽音现在终于可以欣赏沿途的风景,待在自己的马车上养精蓄锐,伺机逃跑。 没错,她还是没有放弃逃跑。 虽然暂时找不到机会,但也要随时预备着。 她过上了和许承胤重逢后最舒服的日子,唯一让她苦恼的就是下人每天送来的那碗易孕药。 许承胤是铁了心的要让她怀孩子,怕她不喝,或者动什么手脚,每顿都派几个侍女一起盯着她。 时间一到,春娘就把药递到她面前,不容她拒绝的开口:“娘子,该喝药了。” 蓝徽音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是没有试过喝药的时候用袖子挡着脸,悄悄把药倒到衣服上。 可她刚有动作春娘就发现了。 她立刻告诉了许承胤,蓝徽音被罚一日不得吃饭。 她也不是没有试过花钱买通春娘,可春娘是许承胤的心腹,根本没有把她的话当成一回事。 她只会跪在地上哀求,让自己不要为难她,说她敢帮自己做事伤害到小皇子,许承胤一定会打死她全家,把他们都扔到乱葬岗去。 小姑娘不敢拿家人的性命开玩笑,蓝徽音也看不习惯别人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的样子。 所以她每天都被迫把那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古代的大夫还是有几把刷子,蓝徽音能够感觉得到那药正在慢慢地改变她的身体。 她的气色越来越好,胃口越来越大,要是再这样调理下去,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她真的会怀上孩子。 一旦怀上孩子,那她在这里的这辈子,真的就要变成恐怖小说了! 蓝徽音自己都跑不掉,更别说带一个孩子。 她必须要在进入东宫之前,想办法弄到避孕药。 可许承胤实在是把她看得太死了,蓝徽音只有在晚上安营扎寨的时候才有机会下马车。 平时跟她说话的人只有春娘,在队伍里待了那么久,蓝徽音至今没认识几个朋友,虽然这里本来也不是交朋友的地方。 她一直焦急地想办法,直到这个下午,她发呆地看着窗外风景的时候,突然瞧见了一处地方的不对劲。 不远处有一座尼姑庵,那尼姑庵看上去很破,此刻大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上面写着“静心庵”三个大字。 但是吸引蓝徽音注意力的不是这座尼姑庵本身,而是她在庵门口看见的有趣一幕。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尼姑正跟一个穿着绸缎的男人在角落里拉拉扯扯。 那尼姑的僧衣穿得歪歪扭扭,领口大开,蓝徽音在这都能看到她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肚兜。 尼姑容貌极其美丽,虽然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但也不损她的风情。 这样旖旎,哪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 蓝徽音眼瞧着男人笑着塞给尼姑鼓鼓囊囊的钱袋,尼姑接过钱袋掂了掂,她脸上当即露出了谄媚的笑,随后挽住男人的胳膊,将他拉进了尼姑庵,还顺手关上了门。 蓝徽音这会儿精神头回来了,她不是傻子,一眼就看出来这根本不是正经的尼姑庵,而是一个挂着羊头卖狗肉的暗娼窝点。 里面的女人看似是尼姑,但实则做的是皮肉生意。 她们用身子谋利,最害怕的一定是怀孕。 毕竟怀孕对她们来说是个大麻烦,不但不能接客,未婚先孕的事传出去还是丑闻。 所以为了万无一失,她们手中一定有那种避孕且不伤身体的药。 这可不正是蓝徽音现在心心念念想求的? 这简直是上天赐给她的机会! 但是蓝徽音并没有冒失地让车夫停车,她必须要想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才能不让许承胤起疑心。 什么借口最能让他同意呢? 孩子! 对了,许承胤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她给他生个孩子。 如果她说是去尼姑庵拜佛,求佛祖保佑她早日怀上孩子,他一定会同意的。 思及此处,蓝徽音立刻撩开车帘叫外面的车夫停车。 赶路的车夫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害怕吓到这位主子,他连忙勒住了马。 “娘子,怎么了?” “我要下车。” 蓝徽音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她伸手指着前面的静心庵,十分虔诚地对着车夫和护卫道:“我看到前面有一座尼姑庵,想进去拜拜佛,求佛祖保佑我早日怀上殿下的孩子。” 听见这位主子要离开车队,负责看护她的护卫立刻拒绝。 “娘子,殿下吩咐过让您待在马车上,不要随便下来。” 护卫不懂什么求神拜佛,他们只知道若是不听主子的命令,什么神佛来了都保不住他们的性命。 “我不是随便下来。” 蓝徽音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极不好说话的模样:“我是去求子的,这对我和殿下来说都是大事,要是我错过今天这次机会怀不上殿下的孩子,殿下怪罪下来,你们担当得起吗?” 她刻意挺了挺自己的肚子:“这么久了我一点动静都没有,殿下跟我都难过地很。” 两个侍卫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他们在这车队里,哪能不知道殿下最看重的就是这位娘子的肚子。 一天三顿的喝坐胎药,巴不得立刻听到好消息。 要是殿下知道娘子怀不上孩子是因为他们今日的阻拦,怪罪下来,他们同样都担待不起。 但他们也不敢贸然地做决定,其中一个恭声说道:“还请娘子稍等,我们去请示殿下。” 虽然他们不敢耽误这位娘子去求神拜佛,但是也不敢直接放她离开。 毕竟他们也知道,这位娘子整天惦记着逃跑,要是她现在还没收敛心思,她今天从他们的手中跑掉,那他们两个万死难以辞其咎。 “去吧,左右我一片诚心,殿下知道也没得说。” 蓝徽音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撇了撇嘴,实际上心里很紧张。 第69章 避孕 许承胤听到下人的禀报,他手指在公文上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当然不信她会真心求子,或许是这几日赶路她有些闷了,想找个机会透透气。 罢了,左右她这些日子确实安分守己,没有再动逃跑的心思,她想要些适当的自由,自己可以施舍给她。 “让她去。” 许承胤同意:“看好她,不要让她跑了。” 跑了也不怕,明日就要到京城了,她再怎么折腾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是,殿下。” 侍卫躬身退了出去。 蓝徽音知道许承胤肯让自己去尼姑庵后,立刻叫人叩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带着一丝慵懒和不耐烦。 “开门,我家娘子来上香求子。” 侍卫沉声开口,里面的人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满脸迟疑地将门打开。 穿着灰色僧衣,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中年姑子探出头来,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的壮汉,愣了一下,然后又瞧见站在他们后面,衣着华贵,气质清冷的蓝徽音,更是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下意识地想要关门,这十里八乡都知道他们这尼姑庵是做什么的,怎么还会有人上门求子? 偏偏来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人家,虽然不至于是抓奸的,但她也得罪不起。 最怕就是这种正经上门的人家发现她们挂羊头卖狗肉,要是不小心惹怒他们闹到官府去,她们这庵就完了。 可她刚用力,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突然死死地抵住了门板。 蓝徽音笑脸盈盈地看着她:“师父不欢迎香客上门吗?” 姑子瞧见蓝徽音似笑非笑的眼睛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尤其是看见她后面那两个虎视眈眈的侍卫,知道自己今日是一定要接客了。 这娘子一看就不好惹,自己要是再拒绝,怕是保不住这庵庙。 “不……不是不欢迎。” 她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蓝徽音进门:“只是庵里简陋,怕怠慢了娘子。” “无妨。” 蓝徽音推开庵门率先走了进去,她声音清冷:“我只是来烧柱香求个签,费不了师傅什么事。” 侍卫紧随其后,他们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庵庙看起来极小,除了这位姑子,没看见其他尼姑。。 姑子哪敢让他们随意打量,她心里发虚的很,连忙引着他们往能见光的地方去。 “娘子这边请。” 她真想快点把这尊大佛送走,别让她看出什么破绽。 蓝徽音跟着姑子走到前殿。 殿里供奉着一尊观音像,像上落了些灰尘,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打扫过了。 香案前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蒲团,香炉里竟是半点香灰都没有。 姑子顾不上遮掩,她赶忙拿起三炷香点燃后递给蓝徽音:“娘子虔诚,观音娘娘一定会保佑您心想事成。” 蓝徽音看出来了姑子的局促,她面上笑意不减,虔诚的上香过后主动同姑子说:“我想求一支姻缘签,顺便问问子嗣。” 姑子总算是等到了这一步,她赶忙开口:“好好,我这就去拿签筒。” 她转身刚想走,可蓝徽音想要的是跟她私下说话,便拉住她的衣袖:“不必麻烦,我同你一起去内殿求吧,正好将签文一起解了。” 姑子听到她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要拒绝。 让这位娘子单独跟她进内殿,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可担待不起。 可她看见蓝徽音复杂的眼神,又不敢说不。 门口的两个侍卫听到这也有些犹豫,他们对视过后,其中一人开口:“娘子,主子吩咐过,让我们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求签问卜讲究的是心诚,你们两个大男人跟着我我还怎么心诚?要是因为这个签文不准,耽误了我给爷生孩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还真担待不起。 车队的人都知道,殿下有多想要这位娘子给他生孩子。 “那我们就在门口守着娘子,娘子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喊我们。” “知道了。” 蓝徽音连声催促姑子快些带路,见她府中之人都阻挡不了,姑子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她往后面走去。 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就到了内殿。 内殿比前殿还要破旧,角落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和烟酒味,没有半点清修之地的样子。 姑子不敢再继续带着她往前走,再往前面,就要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她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巴不得立刻把她打发走,于是赶忙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签筒,递到蓝徽音面前。 “还请娘子摇吧,摇完我立刻给您解签,保管准得很。” 蓝徽音接过签筒却没有动,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忧愁。 “其实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签,而是有件事想让师父帮我。” “娘子这般就客气了,您尽管开口,若贫尼做得到,一定为您解忧。” 姑子只以为蓝徽音说的是场面话,她们这种人哪里能给这些贵人解忧。 不过她要真的开口,姑子不由得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是什么麻烦事。 “你一定可以帮忙,且这件事不会让你太为难,我想跟你要一些避孕药,还要一副打胎药。” 什么? 姑子听见后震惊地看着蓝徽音,她不可置信地连连摆手:“娘子莫非是在开玩笑?我们这种清修之地怎么可能有娘子说的那种东西?”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跳得飞快。 莫非这位娘子知道她们尼姑庵是什么地方? 不应该呀,若是知道,以她的身份一定不会踏足。 若是不知道,怎么敢开口跟自己要那东西? 蓝徽音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笑得更加哀怨。 “师父怎么骗我?一刻钟前我分明看见你拉着一个穿绸缎的男人进了这里,还有你脖子上的红痕,大家同为女子,师父可不要告诉我你是被蚊子咬的。” 姑子闻言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脖子,她没想到今天遇到一个硬茬。 蓝徽音顾不上她的复杂眼神,她道:“师父放心,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不会把你这里的事捅出去,实不相瞒,我的夫君前两天刚纳了一房美妾。” 第70章 吃醋 蓝徽音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怨怼,她说:“那小妾出身风尘,狐媚得很,几日的功夫就将我夫君迷得神魂颠倒,她在府里也嚣张到不行,完全没把我这个正妻放在眼中。” 蓝徽音心里想到许承胤将自己囚于身边,她就真情实感地恨到红了眼眶:“你说,那小妾没有怀孕都能嚣张到这种程度,等她肚子里真的揣了孩子,岂不是要骑在我这个主子身上作威作福?我可不能被一个卑贱之人踩在脚底,所以,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古代后宅争斗本就常见,她借这个借口要避孕药和打胎药,面前这个姑子绝对不会怀疑。 果然,姑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跟姐妹们平时在庵里面伺候男人,做的都是一锤子买卖,从未想过这高门大户的后宅斗争,已经激烈到了这种程度。 见她好像信了,蓝徽音趁热打铁道:“我绝对不能容忍她先怀上孩子,所以我要给她下避孕的药物,最好还要有打胎药,这样有个万一,我也能防患于未然。” 她说完,将手腕上那两个足金镯子取下来递给姑子。 许承胤不肯给她银票傍身,这些金银首饰却给了不少。 虽然玉器的更值钱,但金子融了方便出手,所以蓝徽音现在随身穿戴的都是金饰。 “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这两个镯子就当我给你的报酬,只要你能给我想要的东西,刚刚看见的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姑子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金镯子,她心里好一阵挣扎。 这两个镯子是她们几个月的营收了,可面前的妇人眼睛都不眨就能拿出这种东西,足以见得她夫婿有些本事。 要是这件事情败露,人家找上门来,他们这些女子哪有还手之力? 她咬了咬牙,把镯子又塞了回去。 姑子硬着头皮拒绝:“不是我不帮娘子,实在是我们这里没有娘子要的东西,我们是出家人,不敢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 蓝徽音知道她没那么容易松口,可她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 她再次把镯子摁回姑子的手里,略带威胁地道:“大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静心庵到底是什么地方你我心里都清楚。 你们做的是皮肉生意,要是没有法子避孕,也不打胎,你别告诉我你们有一个就生一个。”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或者你们这里做的不光是皮肉买卖,还贩卖婴孩?若是这般,那你们个个都是杀头的大罪!” “你胡说!” 姑子可不敢背上那么大的罪过:“我们没有!” “没有?”蓝徽音挑眉,“那你们是怎么解决怀孕的事?总不能是求佛祖庇佑吧。”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把药给我,这两个镯子是赏钱,要么我现在就喊外面的侍卫进来,叫他们带人把这里抄了,然后送你们去官府,你自己选。” 姑子看着手里的金镯子,又看了看蓝徽音冰冷的眼神,心里终于做出了决定。 钱重要,命也重要。 她们做的这种事要是被送去官府,那所有人都没活路了! 于是她咬了咬牙,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她不情不愿地把瓷瓶递给蓝徽音:“这是避孕的药物,我们这要是有人不小心怀了,都是偷偷去镇上现买。” 有避孕的药也行,现在自己更需要这个。 她打开瓷瓶倒出里面黑色的药丸,药丸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叫人极不舒服。 “这药怎么吃?” “事后就吃,一颗药可以管半年,里面一共有两颗。” 姑子蹙着眉头把丑话说到前头:“虽然娘子是给不喜欢的小妾用,但这药烈得很,吃了以后来月事会很疼,要是吃多了,可能这辈子都怀不了孩子了。” “那不正好?没有孩子,她就勾不住我夫婿的心。” 后悔?她绝不会后悔。 比起一辈子被困在深宫里,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生孩子,这点伤害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不怀上许承胤的孩子,只要还有逃跑的机会,就算是以后再也不能生育,她也心甘情愿。 蓝徽音面无表情地把药丸倒回瓷瓶:“谢谢师父。” 姑子看见她离开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尊大佛给送走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金镯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笔钱,赚得也太不容易了。 回到车里,蓝徽音把瓷瓶里的药丸放到簪子中,戴回头上以后,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有了这个,至少未来半年她都不用担心怀孕的事。 解决了心腹大患,蓝徽音疲惫地在马车里睡了过去。 入夜,蓝徽音梳洗过后困倦地上榻,她本来以为许承胤今夜也不会来,却没想到外面传来婢女的禀报声,她诧异地看见他高大的身影掀帘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未散的寒气和淡淡的墨香,显然是刚处理完公务。 蓝徽音连忙起身行礼,不知道他来自己这里是要睡觉,还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 看见娇软的美人跪在自己面前,许承胤心情无疑是好了许多。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面颊。 他的动作难得的温和,语气听上去也和善不少。 “今天怎么突然想去求子?” 虽然答应她今天出去,但并不影响他心存疑虑。 “因为很想怀殿下的孩子。” 蓝徽音顺势软了身子靠在他胸膛上,她手指轻轻揪着他的衣服,语气带着一丝娇憨:“殿下不是一直想让我怀孕吗?我听下人说我们明天就要到京城了,我害怕殿下回了东宫,被花花草草迷了眼睛,就看不见我了。” 瞧见女子的娇嗔,许承胤的手收紧了些,将她抱得更紧。 “你这是在吃醋?” 真是难得,她居然会吃自己跟别的女人的醋。 “不可以吗?” 蓝徽音抬起头跟他对视,眼睛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我如今能够依靠的只有殿下一人,若是殿下不喜欢我了,那我该怎么办呀?” 第71章 矛盾 许承胤看着她眼里的依赖,听着她恭维依恋自己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低头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有不喜欢你的那一日。” 他如今对怀中的女子还在兴头上,恨不得每天都与她在一处,自然不会想跟她谈及这种不爱她的事。 他道:“明天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去东宫。回京之后我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你乖乖的在东宫呆着,良娣会替我照顾你,不要惹事,不要逃跑,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又在威胁自己了。 蓝徽音忍住不耐烦,没有想到他会直接让自己去东宫,还要让太子良娣照顾自己。 她和太子良娣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竞争关系,此刻女主还没成为太子妃,这个反派算得上东宫里的大boss了。 她心里复杂,脸上却未表露分毫。 她非常乖巧的点头:“臣妾知道了,臣妾一定会听良娣姐姐的话,不让殿下担心。” “乖。” 许承胤越看如今的蓝徽音越满意,抱着她躺到了床上。 蓝徽音第二日一早坐上前往东宫的马车,她其实还未做好在东宫生活的准备,但有许承胤的强压,也由不得她准不准备。 她靠在车窗边心情烦躁,想到自己马上要进入复杂的后宫漩涡,一点笑容也没有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东宫门口。 朱红色的侧门也算高大威严,门口站着两排手持利刃的侍卫。 春娘扶着蓝徽音下车,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内侍候在门前恭敬地向她请安。 “奴才给娘子请安,良娣娘娘已经在凝晖殿等着娘子了,娘子请随奴才来。” 蓝徽音微微颔首,跟着内侍往里走。 东宫比她想象的要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奢华无比。 可这般的奢华像一个巨大的金色牢笼,即将把她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一路上看到的宫女内侍来来往往,他们低着头行完礼,脚步匆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走到凝晖殿门口,内侍停下脚步躬身对着里面禀报。 “启禀良娣娘娘,蓝娘子到了。” “让她进来。” 里面传来一道温柔婉转的声音,蓝徽音蹙起眉头,突然觉得这声音很耳熟。 她应该是没见过这位太子良娣,或许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压下心里的异样,跟着春娘走进了内殿。 殿内烧着上好的香,烟气袅袅,陈设无比奢华。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靴子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边架子上摆着各种珍贵瓷器和玉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蓝徽音看完屋子里的陈设,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主位上的女人身上。 如果没记错,这位太子良娣名叫黛婉柔,出身高门贵族,原本是要嫁给许承胤做太子妃的,但那一年她家中出了丑事,为了快些嫁女不耽误婚事,就封了良娣,从侧门入的东宫。 这个女人是这本书里最大的反派,可是蓝徽音当初看书的时候一心只看高能剧情,对这个角色的印象,只剩她的人设了。 蓝徽音神色复杂地看过去,黛婉柔穿着正红色的织金凤凰宫装坐在主位上。 一整只凤凰在她裙摆翱翔,金线钩织,怎一个富丽华贵了得。 许承胤不愧是原书男主,这个王朝的继承人,他的一个小妾都能穿成这样夺人眼球。 可是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蓝徽音心里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偏偏就是想不起来她们到底在哪里见过。 “前些日子,殿下传信回来说给本宫找了个姐妹,本宫还好奇是什么人间绝色能够得到殿下这样的夸赞,如今看到妹妹……确实是妙人呀。” 黛婉柔语气十分亲热叫蓝徽音坐在自己身边,她熟稔的姿态仿佛真的把她当成了亲妹妹一样。 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看着蓝徽音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轻蔑。 她想不起来她们在潜安寺见过,但自己却把她从头到尾查了个清清楚楚。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一个欺骗殿下的卑微女人,根本不配在东宫与她争宠,更不配与她姐妹相称。 蓝徽音坐在她旁边没有主动说话,她感到了黛婉柔对她微妙的恶意,觉得此刻开口并不合适。 蓝徽音沉默不语,黛婉柔也不恼,她端起桌上的茶杯,用茶盖拨去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殿内陷入沉默,她安静地看着蓝徽音,这会儿可以细细地打量蓝徽音,才发现她模样确实生得不错,不过她觉得她浑身带着一股倔强和疏离,让人看着不舒服。 沉默着也没意思,黛婉柔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了,妹妹还不知道吧?殿下回京之前就已经提前给陛下递了奏折,请旨封你为昭训。等殿下处理完外面的事情回来,圣旨也该下来了。”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昭训是正七品的位份,多少世家贵女挤破了头都想伺候殿下,没想到让妹妹得到了。” 说起来妹妹出身乡野,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宫里的规矩,能得殿下如此看重,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天大的福气? 蓝徽音好想说一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不过太子良娣的身份,这福气给她,她真是要的。 蓝徽音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不过是在说这里出身低微,没文化没规矩,配不上这昭训的地位又能怎么样? 许承胤哪怕只是对她一时新鲜,这个位置现在也是自己的了。 说起来若是可以选择,她是真心不想要呢。 蓝徽音接着沉默不语,反而看上了她面前的一盘糕点。 这糕点看上去香糯可口,比她之前在路上吃的好多了。 她们两个第一次见面,黛婉柔再怎么不喜欢自己,也不至于给自己下毒吧? 也许这是蓝徽音在她这吃的最安全的一次了,就着这味道不错的茶水,她一连吃了两三块。 黛婉柔没想到她居然敢不把自己的话当成一回事,甚至还美滋滋的吃上了这里的东西,她脸色当即垮了下来。 第72章 交恶 蓝徽音又吃了一块糕点后,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道冰冷的视线死死的盯在她的脸上,像毒蛇吐信一般,毫不掩饰对她的审视跟恶意。 这屋子里能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只有黛婉柔。 虽然没有抬头跟她对视,但蓝徽音能想象出黛婉柔此刻脸上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刚刚有点太散漫了,心里警铃大作。 知道再待下去一定会给自己惹来麻烦,说不定黛婉柔后面不会满足于用言语讥讽她。 即使不喜欢东宫,蓝徽音现在也想快些回到自己的住所。 她放下糕点,拍了拍手面色冷静的同黛婉柔道:“多谢良娣的款待,只是我一路车马劳顿身子有些不适,想要先回去休息,养足了精神再来给良娣请安,不知良娣可否告诉我,殿下给我的住宿安排在哪里?” 蓝徽音自认为自己说的客气,算是给她们双方都留了颜面。 可黛婉柔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她? 两个人才见面说了几句话,她没有可能那么简单的放她离开。 黛婉柔脸上的笑容丝毫未淡,虽然语气冷了一些:“妹妹急什么?妹妹出身乡野不知道大家族的规矩,我们宫里呀……新人进来是要给高位分的妃嫔奉茶的,哪有茶还没奉,人就先走的道理?” 蓝徽音闻言心沉,她居然真的要捉着自己不放? 总归想着这件事情快些结束,蓝徽音端起黛婉柔面前的茶递了过去,她露出笑容:“姐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还请姐姐喝茶。” 姐姐妹妹的喊来喊去着实没有意思,但偏偏自己又得罪不起面前这个反派,只能跟她玩一玩这种无趣的游戏了。 但黛婉柔很明显不会满足于这种面对面奉茶。 “本宫说的奉茶,可不是这么端一下就行的。” 黛婉柔一眼都没看那杯茶,她笑意不减的冷着声和蓝徽音讲规矩:“按照我朝的宫规,低位份的妾室给高位份的姐姐请安,要行三跪六叩大礼。 你先跪下,给本宫认认真真磕三个头,然后再举着奉上来。 等本宫喝了这杯茶,允许你起身,你这里才算行完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本宫都不会拦着你。” 内殿的下人瞧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没有想到平时好说话的良娣,居然会对新来的昭训这般严苛。 东宫确实有这个规矩,但通常都是给殿下侍完寝后才需要来行大礼。 像昭训这种刚刚入宫,良娣就有要求的,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见。 蓝徽音同样清楚。 三跪六叩是正妻才能受的大礼,如今太子妃之位空悬,黛婉柔就算是东宫位分最高的人,但也是个妾室。 一个妾室怎么有资格说这样的重礼? 她这是摆明了是故意折辱自己,要杀杀自己的锐气。 蓝徽音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虽然她来到这个世界给很多人跪过,之前在马车上的时候也没少朝许承胤低头。 但给他低头和给太子良娣低头完全不一样。 那个时候是生死危机,自己现在可没到不给她磕头就要死的地步。 蓝徽音脸上的笑容消失,她看着黛婉柔直言:“良娣这是在与我开玩笑吧,三跪六叩是正室夫人才能受的大礼如今太子妃尚未册立,你虽为良娣却是侧室身份。按祖宗规矩,你受不起我的三跪六叩。” “是吗?” 黛婉柔饶有趣味地跟她对视:“这么多年,东宫的这些新人一直都是这般给本宫行礼,她们都可以你却不行,难道你是觉得你得殿下宠爱,本宫就不配受你的礼?” “看来妹妹真是被殿下娇惯的无法无天,不把我们东宫的人当成一回事了。” “不敢。” 蓝徽音语气不卑不亢:“刚刚是良娣说册封我的旨意还未下来,严格来说,我现在还不是东宫的人,只是殿下安排在这暂居罢了,既然是暂居,那东宫这种规矩我就不该守。” 她说完故意露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再说了,就算日后圣旨下来,能够名正言顺承受我这份大礼的是太子妃,太子良娣跟太子妃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但是妻跟妾的区别不用我讲给良娣听吧?” “就算我出身乡野,没有读过什么圣贤书,也知道妾在妻的面前一辈子都只能低头,莫非是太子良娣得了殿下的应允,殿下说即刻要封你为太子妃?若是这样,我自然是心甘情愿的,给您叩头请安。” 蓝徽音被她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眼下自然不会让她心里好受。 能够达到伤她的地步,又叫旁人听着滴水不漏,死死守住规矩的底线。 黛婉柔要是真敢应了太子妃,那就是僭越妄言。 哪怕许承胤还算宠爱她,这件事情传出去也会被满朝文武诟病。 她若是顺着自己的话说不是,那她又有什么资格承受她的大礼? 这么简单的道理,黛婉柔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 她昳丽妩媚的脸上神情逐渐难看。 没想到蓝徽音居然真的敢当众叫她听难听的话。 乡野村姑这般伶牙俐齿,心思如此缜密。 他们东宫,还真是来了一位厉害的人物啊! 如果他们二人不是在这里见面,黛婉柔一定要人狠狠的把他拖下去打她的脸,非得把这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打破了才能泄自己的怒火! 可偏偏这里到处都是许承胤的眼睛。 黛婉柔知道他现在对蓝徽音很是深情,自己贸然动手,一定会惹来他的厌烦! 现在还不是得罪他的时候,黛婉柔硬生生的压下心里的怒火,脸上重新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妹妹真是好口才,本宫确实说不过你。”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了几滴,弄脏了她精致漂亮的裙子。 “殿下给你安排的住处在关雎宫,那个地方宽敞,景致也好,殿下特地让人提前修缮过,妹妹一定会喜欢。”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倒是不信,这对没有半点真情的鸳鸯,还真的能在那里情深似海! 第73章 我相信你 蓝徽音带着春娘离开以后,黛婉柔的侍女晴娘从殿外进来。 她听到蓝徽音刚刚和黛婉柔说的话,满脸愤愤不平。 “娘娘,这个蓝徽音也太不懂规矩了!她不过是个乡野出来的孤女,仗着殿下的几分新鲜劲就敢在您面前如此无礼。 她这样的人,殿下不过是一时图个新鲜,迟早会厌弃她。” 晴娘跟着黛婉柔多年,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心思。 东宫没有太子妃,她们良娣便是唯一的女主人。 其余伺候太子的婢妾谁敢不对她们良娣俯首称臣? 蓝徽音一个乡野孤女,得了殿下一点特殊对待,就这般把她自己当成一回事? 黛婉柔听见晴娘为自己抱不平的话,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刚刚不过是些玩笑话,她有大事要做,怎么会真的把后宅这些事放在心上? 不过蓝徽音胆敢挑战她的权威,也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黛婉柔说道:“虽然是一时的喜欢,但也够她张扬一阵子了,殿下如今还将她放在眼里,我们何必急着跟她做对?” 许承胤不过是因为失忆的事情对她有些侧目,小小女子还不足为惧。 只是硬碰硬会惹来他的反感,不如暗中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 想到这里,黛婉柔看向晴娘:“我让你放的东西,糕点里有吗?” 特地从楚地来的好货,蓝徽音是个有福气的人,能让她花心思。 晴娘立刻躬身回道:“娘娘放心,糕点里放了不少,那东西无色无味,单独用就是强身健体的补药,得跟另外一样东西配合在一起,才有娘娘想要的效果。” 后宅的手段厉害的都不见血。 楚地特有的草药,单独服用对女子的身体大有裨益,可是若跟特制的巫药混在一起,便会慢慢损伤女子的根本,让女子难以受孕。 这是黛婉柔特地找人从楚地弄的,就是为了防备那些妄图母凭子贵的女人。 于是黛婉柔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就好,左右她自己也不想给殿下生孩子,与其让她每天提心吊胆地想着怎么避孕,不如我帮她绝了这个可能。 这样一来,她遂了心愿,我也能安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凭蓝徽音那日在潜安寺的态度,她是绝对不可能给许承胤生孩子的。 与其她自己千方百计求药,不如自己早日下手。 这样就算日后许承胤知道了,她也会挡在自己前面。 可怜见的,是蓝徽音自己不想生,她不过是“帮”了她一把而已。 晴娘听见主子这样说,一味的赞同。 “娘娘说的是,她那样卑贱的出身是绝对不配生殿下的孩子的,跟陈昭训那个贱人一样,给娘娘你提鞋都不配!” 在晴娘看来,蓝徽音跟陈昭训两个人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 她们完全不配跟自己的主子相提并论,更加不可能生下拥有皇室血脉的孩子。 “陈昭训?” 黛婉柔听到这个名字笑着饮茶:“去安排吧,我不想殿下回来还看见她。” “是!” 晴娘下去替黛婉柔办事,黛婉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东宫的琐事无聊又无趣,不比在殿下身边替他杀人好玩。 这些女人都是庸脂俗粉,为了男人虚无缥缈的宠爱像野狗一样争食,她们也不想想,凭她们的本事凭什么能踩在自己头上? 这个东宫真正的主人,只有她和许承胤。 —— 蓝徽音跟着引路的内侍往关雎宫去。 这座宫殿的富丽堂皇,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朱红色的大门厚重威严,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缠枝莲纹。 题写着宫殿名字的牌匾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她跟着下人往里走,越看越赞叹许承胤财力之雄厚。 飞檐翘角,亭台楼阁,这简直是以前在古装剧里才能看到的建筑。 蓝徽音承认自己这一刻有些想多。 她原本以为许承胤最多给她一个偏僻的小院子,能给她遮风避雨就算他这个人有些良心了。 却没想到,这样好的宫殿给她这个七品昭训住。 细细的看,这里比黛婉柔刚刚住的地方都要豪华。 就在蓝徽音愣神的时候,院子中跪了不少的人。 宫女太监齐齐的跪在地上,他们高声说道:“奴婢/奴才给娘子请安!娘子金安!” 封她为昭训的旨意还没下来,大家照例称她为娘子。 蓝徽音看着黑压压的人有些烦躁。 她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身份,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全部都是别人的耳目。 左右自己在这里没有任何归属感,生与死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就无所谓手底下的人是不是服她了。 她皱了皱眉,语气十分冷淡。 “都起来吧,我身边不喜人伺候,往后没有我的吩咐,你们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我。” 身边伺候的人太多,会让他们更容易发现自己的秘密,更不利于她想办法逃跑。 她冷着脸进入内室,这般模样让宫女太监们都很意外。 他们本来以为这位出身乡野的蓝娘子得了殿下的宠爱,为了稳固宠爱会笼络他们这些下人。 却没想到她居然这般冷淡,连晋升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不过虽然心里疑惑,他们也不敢多问,只能低头齐声:“是,娘子。” 蓝徽音和春娘两个人进了内室,她看着春娘极为和煦地说:“春娘,你是之前就跟在我身边的,以后你就是伺候我的大宫女,负责我身边所有的事情。” “其他人我信不过,以后我的衣食住行都交给你。” 春娘虽然也是许承胤的耳目,但这一路蓝徽音对她也有些了解。 春娘虽然胆小怕事,但比那些刚刚认识的人对她忠心。 都是留眼线,肯定要留一个自己熟悉的人在身边。 春娘原本因为蓝徽音把其余仆从赶走的缘故还战战兢兢,听到她让自己做她身边的大宫女,脸上当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娘子之前一直对她很冷淡,也不怎么搭理她。 春娘都以为自己到了东宫会被赶去做一些粗活累活,没想到不但未被嫌弃,还有了广大的前程! 第74章 不速之客 她看得出来,殿下很喜欢这位昭训,她跟在昭训的身边,不会比跟在良娣的身边差。 想到这里,春娘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跪在地上对蓝徽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中带着哽咽和激动。 “多谢娘子信任!奴婢……奴婢一定不会辜负娘子的期望,以后,奴婢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好娘子,绝对不会让任何肮脏的事情传到娘子这里。 奴婢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子,如果奴婢做不到这些,就让奴婢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这样毒的誓言,蓝徽音不禁有些动容。 她伸手扶起春娘:“不必如此,我这个人很简单,只要你真心对我,我一定不会亏待你,在这东宫,往后就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她必须要让春娘相信,往后她们二人才是利益共同体。 只有这样,在自己陷入险境的时候,春娘才有可能反水帮助自己。 蓝徽音极累。 她叫春娘下去以后便上榻休息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她隐约地听到耳边有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闷哼。 似乎是有人同她在一张榻上,还隐约地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蓝徽音不耐的皱起眉头,梦中吐槽许承胤当真是周扒皮。 回了东宫身边有那么多妻妾,却还要在这儿折腾自己? 一定是他之前做了太多亏心事,所以有人刺杀他。 可受了伤不养伤,为何还要来折腾自己?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大,直冲她的鼻腔,难受的让她想要呕吐。 蓝徽音下意识的睁开眼,等看见面前是一个穿着黑衣的陌生男子以后,她的身体僵住,所有的睡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蓝徽音觉得自己从未这么恐惧过,一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个陌生的受伤男子,蓝徽音第一念头便是许承胤的仇家找上门来了。 他这个太子这些年一定没少得罪人,蓝徽音记得在原著中,他跟二皇子这个男二一直争皇位。 二皇子没少刺杀他,或许此刻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就是二皇子的余党,刺杀许承胤不得,就把注意力打在了东宫的女眷身上。 可是为什么是自己? 难道他们也知道东宫住进来一个毫无根基,连正式名分都没有的女人吗? 虽然极为恐惧,可蓝徽音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 她知道自己跟面前的男人有绝对的力量差距,一个弄不好,可能会激怒面前的男人,让自己死得更快。 她试图放缓呼吸,努力控制颤抖的身体:“我……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会在意我的死活,你如果要报仇去找他本人好不好?不要伤及无辜,我真的很无辜。” 男人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恐惧看着自己的女人,他眼底翻涌的杀意稍稍松动了几分。 今日他一时不察着了道,为了自保不得已进入东宫。 这座宫殿是他随意选的,看着冷清本来以为没有人住,却不想,这里面藏了这样一位美娇娘。 窗户微开,淡淡的月光撒在女人身上。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蓝色寝衣,领口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一些散落在锦被上,衬得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愈发白皙如玉,甚至如羊脂玉一般,泛着淡淡的光泽。 身姿纤细,瞧上去弱不禁风,怕是他随意一掐,就能把她的脖子掐断。 好柔弱的女人,好勾人的女人。 男人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后悔了,他不要杀掉这个女人。 他想要看看,这个能让许承胤侧目的人,究竟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杀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戏谑和玩味。 他甚至,想要尝尝面前这个女人的味道。 “这里有治伤的金疮药吗?” 他往前走一步,膝盖抵在床边,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可会包扎伤口?” 蓝徽音察觉到面前的男人暂时没有想杀自己的打算,她心里的恐惧稍稍消减。 但她不知道哪里有金疮药,自己对这座宫殿的了解,跟他这个不速之客比起来没有多多少。 蓝徽音试探地开口问:“会包扎伤口,但是没有药的话……” “那我就杀了你。” 他从腰间拔出短匕抵着蓝徽音的脖子,俊朗的面颊上唇角微微上扬。 “我虽然受伤了,但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是绰绰有余。” 小命直接受到威胁,蓝徽音突然想到自己的包袱里有一瓶许承胤给的金疮药。 她眨着又大又圆的眼睛试图后退,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梳妆台上那个包袱里有一瓶金创药。” “你去拿。” 男人捉住蓝徽音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把她从床上提了起来。 他用匕首的一侧抵住她的腰肢,轻轻摩擦,寝衣被割破一角。 恶魔般的声音在耳侧低语:“若是敢跟我玩把戏,我立刻捅穿你的腰。” 好吓人。 蓝徽音害怕得身子又开始抖动,她慢慢地摸到梳妆台边,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金创药搁在一侧。 在男人的牵引下,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跟他对视。 恐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男人微微一愣,一滴眼泪砸到他的手背上。 真是柔弱的女人,一点吓都经受不住。 他还没让她见血,她就已经哭成这个样子了吗? 女子大大的眼睛上睫毛微翘,未干的泪珠粘在睫毛上,像蝴蝶翅膀颤动。 他握着匕首的手松了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哭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我还没有真的杀了你。” “要真的杀了我……我就不能哭了。” 蓝徽音哽咽又害怕的看着他,她漂亮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慌张:“你没有骗我?如果我帮你上药,你就放过我。” 或许是她绯红的脸像极了晚霞,他不忍心再说出让她害怕的话,一只手轻轻揉捏着她脸颊的软肉:“没有骗你。” 第75章 二皇子? 蓝徽音听到他的话用力抹掉脸上的眼泪。 恐惧褪去以后,她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明明不是特别软弱的人,但是一紧张害怕,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掉眼泪的时候,只有快点帮他把伤口处理好,送走这位瘟神,自己才彻底安全。 蓝徽音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哭了,我给你上药。” 男人松开捏住她脸的手,坐在旁边的榻上等蓝徽音过来。 他紧紧捏着手里的匕首,并没有因为面前的女人看着弱不禁风就放松警惕。 蓝徽音拿着金疮药走到男人旁边,她平静了情绪,但那双眼睛有些泛红的看着男人:“你的伤口在哪?” 给一个杀手处理伤口,蓝徽音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心里也有些害怕。 男人抬手解开自己的黑色劲装。 衣服滑落露出他精壮的上身,他肩膀和小腹上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此刻皮肉外翻,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蓝徽音不由得有些惊讶,他刚刚就是顶着这样的伤口跟自己说话的。 除了这两道新伤,他身上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旧疤。 疤痕遍布男人的胸膛和后背,她不难猜出男人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 只是除了这些伤,她目光下意识地在他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上停留。 蓝徽音暗对自己无语,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分心? 男人的身材再好,现在也是威胁自己性命的人。 她强迫自己不胡思乱想,用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伤口上不断溢出的血。 但男人察觉到她刚刚的目光,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中带着戏谑:“好看吗?” 蓝徽音当即俏脸绯红,她只当自己没有听见,继续冷静地给他处理伤口。 上好的金疮药粉涂抹到伤口上,蓝徽音用棉布替他包扎,并飞快地打了结。 她全程都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他并不掩饰,炽热的目光。 “好了。” 蓝徽音往后退了一大步,和男人保持安全距离。 “你的伤口我处理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吧?东宫的侍卫每一个时辰就会巡逻一次,他们很快会到这里,如果被人发现你在这里,你插翅都难逃了。” 蓝徽音没有忘记自己是许承胤无名无份的婢妾。 而且东宫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良娣盯着自己。 要是被他们发现自己私藏来路不明的刺客,到时候蓝徽音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许承胤大概不会杀她,但又要承受他那些屈辱的惩罚,蓝徽音不愿意。 男人瞧着她复杂的面色,偶了然的挑眉:“你是怕我被抓,怕我牵连你?”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 蓝徽音抬起头同他对视:“也是为了你好,你应该早些回去找个地方好好养伤。” 男人却不肯,他靠在榻上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我不走,外面现在全是追兵,我出去是自投罗网,我觉得你这里很好,偏僻安静没人会来,我要在这待到明天早上。” 他观察过,这座宫殿是东宫前不久刚修缮的,守卫森严,正好可以灯下黑,是不错的藏身之处。 况且面前这个女人模样昳丽,性子有趣,跟她待在这里他也不会无聊。 再说他身上的伤口涂了药,怎么都要休息一番。 蓝徽音被他这副厚颜无耻的态度弄得语塞,她没想到这人那么厚脸皮,既恐吓自己,还要赖在自己这里。 但她打不过他,也不敢喊人,只能缩在床上和坐在榻上的他面面相觑。 她下意识地扯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期待天可以快点亮。 只要天亮过后他离开,她可以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 男人看着少女蜷缩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水盈盈的垂眸,勾得他心痒痒的。 他此刻突然萌生出了想带她一起离开的想法。 若是他的身边有这么一个貌美有趣的女子,往后的日子或许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他突然开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蓝徽音听到这种出乎意料的话,她紧绷的神经骤然弹开,转过身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瞧着他。 “你说什么?你难道忘记这是哪里,你不知道我是谁的女人吗?” 蓝徽音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有魅力,能够叫一个在自己这里养伤,萍水相逢的刺客对自己有意? 他们两个认识也就半个时辰,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会跟他这个杀手浪迹天涯? 不久前他的匕首才抵到自己腰间,她是疯了吗? 谁的女人? 男人听到这四个字眼底的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冷意。 他扯动嘴角,极为傲慢和不屑地道:“许承胤算什么东西?我从未把他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畏惧他。” 不过是命好投身到皇后腹中,靠着父皇的偏爱才坐稳了储位。 若是他有他的出身,此刻他便是黎国的继承人,东宫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若不是这次他身边出了内鬼,被许承胤提前设伏,此刻也不会受伤要藏在东宫。 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没有这遭变故,他也不会见到面前的女人。 他道:“只要你现在点头,明天我就可以带你走,就算是许承胤,也不敢跟我抢人。” 听到男人这么猖狂的话,一个惊人的猜测在蓝徽音脑海里瞬间成型。 敢直呼太子的名讳,对太子如此敌视,今晚穿着夜行衣逃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面前男人的身份呼之欲出,除了二皇子许承宥,他不会是别人。 蓝徽音下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锦被。 不对劲啊,在原著剧情中二皇子很晚才出场,他虽然一直是皇位的竞争者之一,但都是私底下给男主使绊子。 他一直是女主表面上的追求者,女主回京以后更多扮演的是舔狗的角色,事实上皇帝都以为这个儿子恭定纯孝,要不是大结局的时候二皇子反叛,皇帝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他儿子的本性。 第76章 搜宫 难道是因为许承胤恢复记忆的方式变了,所以很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让二皇子获得了加戏的机会? 蓝徽音心里波涛起伏,但面上还算是冷静。 她不能表露出来自己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转而问起她更关心的话题。 “既然你如此有本事,连当朝太子都看不上,那你告诉我,你杀掉他的把握有多大?” 既然是二皇子许承宥,那么明早他离开这里之后就会知道自己是谁。 剧情发生变化,作为局中之人,她或许可以试着利用他,摆脱许承胤的控制。 许承宥听见蓝徽音的话,表情多了几分玩味。 她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立刻点头答应,却问了一个叫他出乎意料的问题。 “最多三个月。” 他语气笃定,志在必得,仿佛东宫易主已是板上钉钉:“他得意不了多久。” 展露了自己的能力,许承宥预备再问蓝徽音愿不愿意跟自己走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 紧接着,砸门声响起,晴娘尖利着嗓音喊蓝徽音开门。 “奉良娣娘娘之令,东宫混入了刺客,所有宫殿都要仔细搜查! 蓝娘子快些开门,若是你耽误我们捉拿刺客,良娣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 蓝徽音震惊又意外地看着男人,她并不意外黛婉柔会遣人搜查,只是没有想到,她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或许这不是巧合,黛婉柔已经知道这匪徒藏身在自己这里,想要借刀杀人。 自己刚刚来东宫,她就已经恨到要置自己于死地了吗? 蓝徽音心跳得飞快,她绝对不能让他们搜查到面前这个男人。 她大脑飞速运转,躲床底?不行,这么明显的地方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 衣柜更不可能,那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躲在房柱上,或者是自己的床榻上? 蓝徽音决定模仿电视剧里经典剧情,她只穿寝衣坐在床上,晴娘带着那么多护卫进来,一定不敢当众掀开她的被子叫她失礼。 于是蓝徽音立刻转头同许承宥说,她伸手指着自己的床:“躲进来,我就说我刚睡醒衣衫不整,他们不敢放肆。” 许承宥虽对面前的女子有意,却并非是那种苟且偷生,毁坏女子清誉的人。 何况他还没到山穷水尽,需要用这种生死被别人掌控的办法求生。 “不必。”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我现在有办法离开,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许承宥翻身跨过窗台,夜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同蓝徽音对视:“我叫魏宥,我会再来找你的。” “蓝徽音。” 她对上男人漆黑的眼眸,迅速说出自己的名字:“你一定要逃出去,你说你可以杀掉许承胤的。” 他们两个都恨许承胤恨得牙痒痒,此时此刻,短暂地将对方当成同盟。 许承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蓝徽音才快步走到窗边插紧了插销。 她抬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快速整理身上皱巴的寝衣,又将床上的被褥揉乱,做出刚睡醒被惊扰的样子。 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破绽后,蓝徽音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她刚开门,刺眼的火把光芒就照了过来。 蓝徽音下意识的眯起眼睛,随即看到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死死捉住的春娘。 春娘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她嘴巴里塞着一张帕子,发钗掉到地上,额前的碎发散乱地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 看到主子出来,春娘拼命地挣扎,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急切声,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焦急。 是她没用,白日里还向主子许诺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主子,晚上就被人捉住,毫无反手之力。 看到自己的大宫女被人这般对待,就算蓝徽音还没有完全把春娘当成身边人,也忍受不了她被人这样肆意折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黛婉柔实在过分。 “放开她!” 蓝徽音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两个按住春娘的婆子:“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我关雎宫的人?” 那两个婆子被蓝徽音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慌,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她们只是奉命行事,本来也不想得罪这位殿下带回来的娘子。 不然她后面得宠超过良娣,那她们这些人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晴娘不怕。 她抱着胳膊看着满脸怒容的蓝徽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她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嚣张:“蓝娘子好大的威风,只是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整个东宫都是我们良娣做主,别说只是绑了你的侍女,就算今天打杀了她,你也要叩谢良娣恩德。” 晴娘讨厌蓝徽音得很,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可以整治她,自然要替良娣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妇。 让她知道在东宫,谁才是名正言顺的主子! 晴娘说完,根本不给蓝徽音反驳的机会,猛一挥手,让身后十几个太监婆子立刻搜宫。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进去搜!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只要搜出了刺客,良娣重重有赏!” “是!” 太监宫女应声,他们立刻冲进了关雎宫。 根本不管规矩体统,进门翻箱倒柜,好像要给蓝徽音上演一出大变活人的戏码。 蓝徽音知道自己被针对,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过去扶起被婆子推到地上的春娘,取下她嘴里的帕子,神情复杂的看着她:“为什么不跑?” 她双手被勒出两条深深的红痕,眼睛通红的看着蓝徽音,声音哽咽着摇了摇头:“如果奴婢跑了,就只剩娘子一个人了。” “是我没有用,我本来以为自己拦得住他们,没有想到他们人那么多……是我给娘子惹来麻烦了。” 春娘很自责,如果她可以强壮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娘子跟她一起受辱? 蓝徽音听见她的话默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只能伸手轻轻拍了拍春娘的背,放低声音:“傻孩子。” 第77章 阿颜 今夜之前蓝徽音从来没有把春娘当成过自己人,但此时此刻看见小女孩的眼泪跟真心,她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她揉着春娘红肿的手腕,语气放缓:“不要那样想,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他们带了那么多人,就算再来十个你也拦不住的。” 她一边安慰春娘,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许承宥走得够快,要是再晚一步被这些人堵在房间里,那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现在人不在,就算他们把整个关雎宫翻过来,也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总不能跟自己玩大变活人的戏码吧? 春娘看着自家主子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她擦去脸上的眼泪,面色严肃地站在她旁边,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那些搜宫的人,不许他们做什么过分的事。 内殿不断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们虽然不至于摔东西,但总归是把屋子弄得乱糟糟的。 蓝徽音知道这是晴娘故意的,就算找不到刺客,她也要借着搜查的由头把自己的住处糟蹋得不成样子,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蓝徽音现在不好发作,只能忍着。 她相信她总有落在自己手里的时候。 大约过去一刻钟,进去搜查的太监宫女陆续地走出来。 他们一无所获,对着晴娘躬身:“没有,我们里里外外都搜遍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晴娘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恼怒。 那个刺客明明就到了关雎宫,她本以为自己来得那么快会瓮中捉鳖。 抓住那个刺客交给良娣,自己怎么都能立一大功。 却没想到竟然毫无收获,难道是手底下的人看错了? 就在晴娘不甘心地想要再让人搜一遍的时候,一个婢女突然端着托盘从内殿慌忙地走了出来。 她快步走到晴娘面前说:“你看看这个,这是我在娘子梳妆台下找到的。” 托盘上是一个打开的白色瓷瓶,旁边有一截染了血的白色布条。 晴娘将白色瓷瓶凑到鼻下闻了闻,金疮药的味道! 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得意地快步走到蓝徽音面前:“娘子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蓝徽音并不意外她们两个能找到这两样东西,百密一疏,她当然要叫她们见些好处。 她精致俏丽的脸上未有慌乱,反而平静地看着晴娘:“这能证明什么?金疮药每个宫里都有吧。” “金疮药确实常见,那带血的布条呢?” 晴娘只当蓝徽音在垂死挣扎,她脸上的得意更甚:“蓝娘子,潜入东宫的刺客身受重伤,有人亲眼看见他往关雎宫的方向逃窜。 如今又在你的屋中搜出一瓶刚打开没多久的金疮药和一截带血的布条,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分明就是你私藏了刺客,还给他上药包扎!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居然敢做出背叛殿下的事!”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凭借这两样东西,就已经认定蓝徽音是私藏刺客的同党。 “话不能乱说。” “什么叫私藏刺客?这金疮药是我前几日在路上不小心弄伤了手指,殿下赏给我的,至于这布条,是我的伤口刚刚裂开,用来擦拭的。” 蓝徽音故作疑问的看着晴娘:“难道东宫有规定,不允许妃嫔备金疮药,不许用布条包扎伤口吗?” 晴娘不信蓝徽音说的,她正要反驳,春娘上前一步附和。 “我家娘子说的是真的,这金疮药确实是殿下所赐,你若是不信,可以等殿下回来去问殿下。” 春娘平时虽然胆小怕事,但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坚定地站在蓝徽音这边。 她不能看着娘子被冤枉。 “你们主仆说的话怎能让人相信?” 晴娘冷笑:“来人,把她们两个抓起来带去见良娣,我倒要看看到了娘娘面前,你们两个还怎么嘴硬!” 晴娘可没兴趣跟她们两个在这玩说话的游戏。 只要她拿着这两样东西去见良娣,良娣即使没有确凿的证据,也能借这个机会好好地教训蓝徽音一顿! 许承宥并不知道自己给蓝徽音带去了大麻烦,不过就算知道也无所谓。 东宫之人的死活与他有什么关系? 虽然在他眼里蓝徽音算得上是有趣的人,但只有活着,他才会对她施以颜色。 许承宥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东宫层层巡逻的侍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他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府邸,那是位于京城东南角的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这是他暗中置办的产业,除了几个心腹,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存在。 他翻墙而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伤口崩开,他下意识地捂住小腹。 满手鲜血,蓝徽音刚刚给他包扎好的伤口现在又裂开了。 许承宥压下伤口的疼痛,他面无表情地进入书房,取了干净的衣服换上。 “殿下。” 许承宥就在书房门口的心腹石磊听到动静,他紧张又恭敬地敲了敲门,得到主子的许可才敢进去。 看见主子苍白的脸色,他眼底的担忧更深,却不敢多问。 他知道殿下今日去刺杀了太子,只是此刻都未听到太子崩逝的消息,殿下携带着一身伤回来,显然是刺杀失败了。 即使是殿下的心腹,但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皇子妃如何?” 许承宥并不在乎自己的伤口,没有立刻回府,便是因为他心里记挂季欢颜。 他已经好几日没来看她,昨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雨,她一定被吓得不轻。 若是自己今日再不来,她晚上一定又睡不着觉了。 许承宥在朝堂上和太子争权夺势,在朝臣的眼中他是毒蛇老二。 许承宥并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对他而言,他人的恐惧是他玩弄权术胜利的夸赞。 但唯独在季欢颜面前,他不想展露自己的卑劣与黑暗的一面。 所以将她悄悄藏在这府邸,不叫她知道朝廷腌臜之事。 他希望季欢颜可以一辈子坐他身边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在他的羽翼下,一直被他庇护。 第78章 礼物 石磊知道自家殿下记挂着皇子妃,他立刻躬身说道:“回殿下,皇子妃前几日得了风寒,因为喝药的缘故白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她半个时辰前醒过来一次,还问起殿下在何处,为何殿下不来看她? 奴才与皇子妃说殿下最近忙着处理朝廷之事,有空了会来看皇子妃。” 石磊被许承宥专门安排在季欢颜身边伺候,就是要做他们二人的传话筒,更要替许承宥监视季欢颜在府里的一举一动。 “只是皇子妃近日胃口不好,今日只喝了小半碗粥,吃了一叠糕点。” 胃口不好? 许承宥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季欢颜身子骨不好,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生病。 尤其是前不久的那场风寒后她一直精神不济,吃不下睡不好,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只是这些事情没必要让奴才们知道,许承宥面色复杂地对石磊摆了摆手:“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殿下。” 石磊应声退了出去,他极有眼力见的关上房门。 书房只剩许承宥一个人后,他才从盒子里拿出金疮药来上药。 又在香炉边站了好一会儿,确定身上没有血腥味,只有季欢颜喜欢的熏香后,他才转身去了她的寝室。 他放慢脚步,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季欢颜怕黑,却也不喜欢下人在身边陪侍。 她房间中日夜点着宫灯,夜间光线柔和,许承宥绕过屏风,瞧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蜷缩在床榻的最里面。 她或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梦魇,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她精致的脸庞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长而翘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肩膀微微颤抖,一看就知道被吓得不轻。 听到脚步声,闻到熟悉的味道,季欢颜怯生生的抬头看着来人。 看到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后,她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惊喜,可随即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委屈地看着许承宥,不肯先说话。 瞧见小妻子这般模样,许承宥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脱了鞋子上床,而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他轻轻抚摸她乌黑柔软的长发,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又做噩梦了?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要害怕,有哥哥一直陪着你。” 许承宥每次看到小妻子担惊受怕的模样心里就充满了愧疚。 他为了皇位总是与那人斗争,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太少了。 明知道她体弱胆小,却还是要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这儿,担惊受怕。 季欢颜靠在熟悉温暖的怀里,听着丈夫温柔和煦的声音,她紧绷了好几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伸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俏丽的脸埋入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这个梦不一样的。” 她的声音小小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听得许承宥更加怜爱。 “有什么不一样?愿意说给哥哥听,让哥哥替你分担吗?” 许承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般安抚着她:“梦里有坏人欺负阿颜?不要怕,有哥哥在,哥哥会打跑所有坏人。” “没有坏人。” 季欢颜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我梦见哥哥跟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抱在一起,你一直对着她笑,你说要把她带回来跟我作伴,还要让我大方一些,不要欺负她。” 失去哥哥对于季欢颜来说,比日夜做噩梦都要可怕。 她恐惧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小心翼翼地伸手拉着他的袖子,声音中带着颤抖和不安:“哥哥,梦境跟现实真的是相反的吗?哥哥在外面真的没有别的女人,哥哥只有欢颜一个人吗?” 之前在皇子府,哥哥便有很多侍妾,还有一个很凶的女人天天欺负她。 哥哥那个时候虽然也会保护她,但是哥哥不在的时候,欢颜吃了不少苦头。 如今她的身边只有哥哥一个人,如果哥哥喜欢上别人,那哥哥就不要自己了。 对未来的恐惧和彷徨,让小姑娘的心里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许承宥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手指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当然是相反的,哥哥在外面没有别的女人,哥哥向你发誓,哥哥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他并不吝啬自己对季欢颜的许诺,他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若是有朝一日我变心,罚我不得好死,给欢颜赎罪。” “辜负真心的人不得好死,是哥哥你教我的。” 季欢颜泪眼盈盈的同他讲。 “辜负真心的人,不得好死。” 听到男人再次许诺,季欢颜不安的心稍微好了些,她刚想跟哥哥说不用发那么毒的誓,自己相信他的时候,许承宥突然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 他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枚金钗。 是凤穿芍药的样式。 凤凰的羽毛雕刻得栩栩如生,芍药花瓣层层叠叠,上面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和红宝石。 它们在昏黄的烛火下闪闪发光,其做工无比精致奢华,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拿起金钗,小心翼翼地插在季欢颜的黑发中,动作轻柔至极。 季欢颜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这枚漂亮的金钗吸引了。 她抬手轻轻摸头上的金钗,冰凉的触感传来,眼中满是惊喜。 刚才的委屈和不安一扫而空,她脸上露出明媚灿烂的笑容。 “这是送给我的吗?” 她从小就喜欢这些漂亮的首饰,母亲每次出门都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嫁给哥哥后,哥哥也一直记得她的喜好。 哥哥每个月都会给她送礼物,都是她喜欢的漂亮首饰。 “当然,我今天在街上看到这个,觉得它特别漂亮,特别适合阿颜,所以我就买回来,想让阿颜戴着给我看。” 第79章 欲加之罪 漂亮的金钗没有戴到蓝徽音头上,此刻晴娘叫人一左一右摁住她的胳膊,强行把她和春娘带到了黛婉柔宫里。 蓝徽音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了黛婉柔欺负自己的机会。 但她并不慌,大脑飞速地运转,思考待会儿如何应对黛婉柔的刁难。 毕竟她早上还和黛婉柔针锋相对,晚上就落到了她手里。 这么轻易就被她抓住了把柄,黛婉柔不会轻拿轻放的。 但还好,还好她也有应对之策。 只要她一口咬定金疮药和布条是自己用的,黛婉柔总不能屈打成招吧? 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定不了她的罪。 黛婉柔殿内灯火通明,夏天,她的宫殿里供着最好的冰,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热意。 此刻她穿着石榴红的织金宫装,端坐在主位上。 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珠翠环绕,实在富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手里端着牛乳茶,慢悠悠地品着,眼神慵懒地扫到跪在地上的蓝徽音身上后,轻笑一声。 “又见面了,蓝娘子。” 她高高在上地端坐,蓝徽音被两个婆子摁着跪在她的下方。 玉石砌成的石板再富贵,跪着也疼,她强撑着没有挣扎,不让自己在她面前太过下位。 “不过这次见面似乎不像早上那样和谐,把东西拿上来吧。” 黛婉柔对晴娘摆了摆手,后者立刻会意,把那瓶金疮药和带血的布条呈到黛婉柔面前。 她躬身说道:“良娣,这是奴婢在蓝娘子殿内找到的证据,有超过十个下人看见刺客往关雎宫去,再佐以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她刚刚一定窝藏了刺客,甚至给他上药包扎。” “这样啊~” 黛婉柔拿起金疮药放在鼻尖闻了闻,她漫不经心地挑动布条,上面的红印实在扎眼。 “蓝娘子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玩味:“虽然我并不觉得蓝娘子会做出窝藏罪犯这种蠢事,但这证据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信。” 一瓶金疮药和一截布条证明不了什么。 但谁让有人愿意指证刺客就是往关雎宫去了呢? 那么多人都想把这个帽子扣在她的头上,自己何乐而不为? 东宫那么多婢妾,她每日辛辛苦苦压着那么多人,如今来了个她们共同的敌人,那些人终于能消停,改换目标了。 不过,黛婉柔并不打算如那些人的意把这个罪名安在蓝徽音头上,而是要教训她一番。 但如何放过……她得让蓝徽音记住这个人情。 也顺便让她知道,这个东宫,到底是由谁说了算? 蓝徽音不晓得她心里的这些想法,她主动替自己辩解,抬起受伤的左手手指,将受伤的食指露在众人面前。 她手指上的伤口泛红,隐隐能叫人看见血肉。 “这金疮药和纱布,都是给我自己用的,还望良娣明鉴,前几日我来东宫的路上不慎受伤,殿下将金疮药赐予我,只是舟车劳顿不利于伤口恢复,刚在关雎宫休息没多久,我的伤口就又破了。” 她从善如流地道:“我被伤口疼醒,所以尝试自己包扎,我不能未卜先知,不知道今夜东宫会有刺客,更不知道,这些会被别人当做陷害我的证据。” 伤口是许承宥离开后她亲自割破的,上面确实撒了药,布条上有她和许承宥共同的血。 她自认为这个法子,就算黛婉柔不信,也轻易挑不出毛病。 伤口受伤了? 黛婉柔瞧着那道红痕当真不信。 这般拙劣的借口,她三岁的时候就不用了。 黛婉柔对着晴娘使了眼色。 晴娘立刻上前,她抓住蓝徽音受伤的手指,用尽全力狠狠一挤。 “唔!” 蓝徽音闷哼一声,俨然没想到晴娘下手会这样狠! 她痛得额头上冒出冷汗,剧烈的疼痛从手指传来,好像骨头都要被她捏碎了一样! 鲜红的血液汩汩地往外流,很快染红晴娘的手指,滴落在冰冷的玉砖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可蓝徽音硬是咬着牙,后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这是黛婉柔的试探,不能被她抓住证据,此刻只能忍耐。 晴娘挤了好一会儿,直到蓝徽音手指上的血越来越多,她才惊呼一声松开手:“回良娣,蓝娘子手上确实有伤,看来她并没有欺骗良娣。” “既然真是这样,那就是大家误会了蓝娘子了。” 黛婉柔用帕子轻轻捂着唇,故作惊讶地附和:“让蓝娘子受委屈了,本宫真不好意思。” 她嘴上说着抱歉,但蓝徽音没有从她冰冷的眼睛里看出任何歉意,反而满是戏谑和冰冷。 但即便要给蓝徽音洗脱罪名,黛婉柔也并非真的毫无针对她的意思。 她漫不经心地眼神落到春娘身上:“虽然蓝娘子是无辜的,可你身边的这个婢女,今天居然敢故意拦着本宫的人搜查宫殿,她实在是胆大包天! 她眼里没有本宫这个良娣,也没有东宫的规矩,本宫要是不严惩她,以后别的下人都学她的样子,本宫岂不是管不了东宫的事了?” 黛婉柔扯动唇角,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以儆效尤,让旁人不敢向她学习,本宫决定打她二十个板子,蓝娘子觉得如何?” 听说蓝徽音没有搭理关雎宫任何一个奴才。 她唯一指定这个婢女做自己的大宫女。 想必在这宫中,春娘是她唯一信任的人了。 许承胤心尖尖上还有这位蓝娘子,黛婉柔轻易动她不得。 但一个下人,还是能让她给蓝徽音一个下马威的。 “来人,拖出去,就在院子里打,去把关雎宫所有的下人都叫来,让他们好好看看,不会伺候主子,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就是这样的下场。” 黛婉柔妩媚娇柔的声音在蓝徽音耳边听来,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话。 她抬头与她对视,后者的瞳孔似乎像毒蛇一样竖了起来,她这个人的所有,在蓝徽音面前,都如毒蛇! 被这样阴毒的人盯上,蓝徽音知道她没有在询问自己的意见,只是在通知自己。 第80章 真的低头? 她就是要借着惩罚春娘,来打自己的脸,让自己在满殿宫人面前丢尽脸面。 她哀求,只会让黛婉柔更加得意,让春娘挨更多的板子,受更多的罪。 蓝徽音脸上没有表情,她语气平静到没有波澜:“良娣主管东宫,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有任何意见。”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的下人都听见。 “我就说蓝娘子最为聪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打吧。” 能忍就好,能忍,就证明她们的游戏会越来越有趣。 她也能跟自己玩得更久一些。 “就在院子里,把关雎宫的人都喊来,让他们看看,不会伺候主子是什么下场。” “是!”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把浑身发抖的春娘拖出去。 春娘虽然害怕到了极点,脸色惨白却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看得清楚现在的局势,知道自己跟主子都一样,已经成为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今日是她被打还是主子被打,对她们两个人来说没有区别。 一个承受身体的疼痛,一个承受心里的压力。 但春娘这般懂事,叫蓝徽音面上维持的冷静差点崩溃。 她其实希望她恨自己,但偏偏在少女的眼中,看到了懂事。 很快,院子里传来了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啪啪”声。 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沉重。 蓝徽音挺直脊背跪在地上,她依旧面无表情。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紧紧的。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了鲜红的血珠。 跟刚刚被折磨的手指混在一处,她分不清是手指疼,还是被心里的愧疚折磨得疼。 她在心里默数,一下,两下,三下……二十下。 整整二十下打完,春娘硬是一声没吭。 她全程咬着牙,直到最后一个板子落下来,才撑不住昏死过去。 婆子进来禀报,问黛婉柔该如何处理昏死的春娘。 黛婉柔端起茶杯,茶盖拂去上面的浮沫,没有听到想要的哀嚎声,她面上闪过一丝无趣。 下人能忍,主子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都这么没意思,白费她今晚熬的这个大夜。 她神色恹恹的看向蓝徽音:“蓝娘子的人,你预备如何处理?” “既然是没用的人,良娣想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 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 “没看出来,蓝娘子是个这般冷漠的人?不过这麻烦还是丢给你自己解决吧,把她抬回关雎宫去,不许请大夫,是死是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是。” 婆子应声退了出去。 处理完了无趣的事,黛婉柔放下茶杯站起身,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好了,刺客的事情跟蓝娘子没有关系,蓝娘子就回去休息吧,只是一刻钟后殿下要回来,今夜大概是要让蓝娘子侍寝。” “本宫知道蓝娘子是个聪明人,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心中都有数,如今你是殿下的妃妾,要与东宫其他姐妹长久生活在一起,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不然下次,就不是打春娘二十板子这么简单了。” 她说完让人送蓝徽音出去。 在地上跪了许久,蓝徽音艰难地站起身。 她的膝盖已经麻木,若不是及时扶住旁边的桌子,她差点摔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觉得自己又可怜又可悲。 早知如此,那天就应该跟许承胤血拼。 或许那时还有活着的机会,但现在,只叫她觉得生不如死。 黛婉柔。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 就算她是反派的女二,拿着作者给她安排活到大结局的剧本,她也要努力跟她斗上一斗。 不为别的,就为在东宫这些苟活的日子里,可以不任她鱼肉。 事已至此,那就想办法让这滩水,更浑浊一些吧! 回去的路上,蓝徽音在想如何祈求许承胤,让他给春娘安排一个大夫看看。 有了黛婉柔刚刚那句话,东宫中没人敢给春娘请大夫。 但现在是夏日,她的伤口若是置之不理,一定会恶化。 到时候感染就麻烦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和许承胤讨要东西的对策,她刚走出凝晖殿,便被两个眼生的宫女拦住了去处。 “参见娘子,殿下让奴婢带您去浴房梳洗更衣,准备侍寝。” 机会来了。 蓝徽音第一次期待和许承胤见面。 今天遭受到的打击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宫里只有许承胤愿意给她撑腰。 “带我去吧。” 她迫不及待地跟着宫女到了浴房。 浴房里备好了热水,水池上面撒满了花瓣。 两个宫女伺候蓝徽音沐浴,她刚开始的时候还不适应,蓝徽音出生于南方,觉得被人伺候洗澡是一件特别难为情的事。 但入乡随俗,许承胤或许害怕她私藏利刃夺他性命,每次都让人仔细地把她洗干净,甚至只许她穿单薄的寝衣跟他见面。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沐浴过后,两个宫女在她身上涂抹香膏。 她们拿出来侍寝的衣服是红色的薄纱寝衣,衣服薄如蝉翼几乎透明,只在几处绣着暧昧的鸳鸯戏水图案,说实话,蓝徽音其实觉得这并不像正经人穿的衣服。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要给男人侍寝的准备,但看这衣服还是难为情。 “太子喜欢侍寝的主子穿这些衣服,便是良娣来了,也跟娘子穿的一模一样。” 宫女大抵是看出来了蓝徽音有几分抗拒,她绯红着脸同她解释。 “我知道,麻烦你们给我穿上吧。” 事已至此,蓝徽音知道自己就算是闹,最后也要穿上这件衣服。 结果都一样,不如一开始就配合,还能少吃些苦头,和许承胤好好谈条件。 薄纱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但还好浴房后面就是侍寝的内殿,她坐在榻上,等待许承胤的临幸。 —— 在外漂泊九个月,许承胤今日一整天都待在皇宫里。 他忙着处理二皇子的余党,也忙着跟大臣们商量朝政。 皇帝几乎将手里所有的政权都放给他,他要担起治理家国的责任,一整天都不敢松一口气。 第81章 不屈(1) 如今终于可以回府休息,许承胤只想抱着自己的美娇娘好好温存。 一日不见,许承胤这才发觉他很想念蓝徽音。 他长腿迈进内室,看见穿着一身红色纱衣的蓝徽音,眼中当即闪过惊艳。 蓝徽音虽然出身乡野,但自幼被父母精养着长大,容貌并不逊色于京城贵女。 她极为美丽,皮肤细腻白皙,此刻被红色衬得愈发唇红齿白。 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少了金银珠宝的修饰,也少了平时的倔强疏离,多了几分脆弱的美丽。 看见蓝徽音,许承胤今日的疲惫都少了不少。 他快步走上前想要一亲芳泽,与她做尽亲密之事缓解今日的疲惫,可他的手刚伸出去,蓝徽音就将他推到床尾。 她红着眼睛看着许承胤,声音中带着颤抖和委屈:“殿下。” 蓝徽音本来不想在许承胤面前示弱,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孤苦无依的样子。 可今天她意识到,他们真的不是在蓝家村,在东宫,她如果没有人撑腰,她和春娘就会被人肆意折辱。 黛婉柔手段毒辣且真的会针对她,如果没有靠山,她还不知道下次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蓝徽音在床上坐了许久,在等待许承胤临幸的日子里,她甚至想,只要许承胤这次愿意站在她这边,愿意为她做主。 或许她可以试着待在这里暂时不跑,暂时忍耐没有自由的日子。 她把自己的脆弱彻底摊开,哽咽着说:“良娣打了春娘二十板子,她陷害我私藏刺客,并且当着东宫众人的面给我难堪,殿下要为我做主,我长那么大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原主被秀才父母千宠万宠的珍爱着长大,自己穿书之前也是母亲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就算后面进入职场受了点老板的气,但真的干不下去她可以选择辞职。 只是在这儿,干不下去就得死,不光自己死,还要连累着别人一起死。 许承胤恢复记忆之前对她一向不错,蓝徽音怀着希望,希望他可以为自己做主,哪怕只是去和黛婉柔说句话。 但许承胤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脸上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于他而言,这些只是后宅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 黛婉柔跟着他多年,她出身高贵为人聪慧,若不是当初她母家失势,自己的太子妃也做得。 她这些年替自己做了很多事,东宫内外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日若是黛婉柔惩罚了蓝徽音,他还可以为蓝徽音说黛婉柔几句。 但只是一个下人,下人受的委屈算什么? 许承胤没有如蓝徽音想象中的那样替她做主,他再次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语气平淡:“好了,这些小事以后再说,我今天累了一天,先休息吧。” 他现在只想好好和她睡一觉,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些后宅的鸡毛蒜皮事上。 在他心里,朝堂之事才是大事。 后宅的女人只要安分守己,不给他惹麻烦,他在外辛苦回来后,软玉温香的伺候他就行。 蓝徽音没想到许承胤竟这般薄情寡义? 没有安慰自己,也不关心事情的经过,甚至觉得这是一件小事。 她拔高声音,脸上的委屈消失,连声质问他:“春娘是我身边的人,她今天几乎要被打死,这在你的心里也只是小事吗?” 蓝徽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么的愚蠢和可笑。 她居然会期盼一个既得利益者替她做主? 在这个东宫,他和黛婉柔是利益共同体。 原书中女二替他做了不少事,甚至是他手中最得力的工具,他怎么可能会因为和自己的小情小爱,去怪罪女二? 是她犯傻,是她犯痴。 已经入了穷巷,她一定要及时掉头! 许承胤突然被女人推开,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悦。 他冷嗤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在外面处理了一天的政务,累到不行回来还要听你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断你们女人之间的官司,我没那个闲工夫。” 他长袖一甩,走到桌前自顾自的倒了杯茶。 凉茶下去,他方才觉得自己的怒火消了一些:“你要我替你做主,我要如何替你做主?东宫一直是由良娣打理,她做事稳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她惩罚你的下人,一定是因为你的下人犯了错不守规矩,你跟她都是我的妃妾,你要学会跟她和睦相处,不要总是惹是生非给我添麻烦。” 于他而言,蓝徽音就是有些矫情。 他已经摒弃万难封她为昭训,明日圣旨就要下来。 她一个乡野村姑,因为攀上自己可以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不想着怎么感念自己的恩德,反而要用这些小事来为难他。 黛婉柔处理一个不听话的婢女是天经地义的事。 “惹是生非?我不过跟你说我在东宫受了委屈,你觉得我是在惹是生非?” 蓝徽音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委屈和脆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再也不会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幻想了。 “难道不是?” 许承胤冷着眼眸对上蓝徽音冰冷的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为何处理你身边的下人?” “今日东宫的刺客是二皇子许承宥派来的,他是我在朝堂上最大的敌人,一直觊觎我的太子之位。 今天他亲自带人刺杀我,如果不是我早有准备提前埋伏了人手,此刻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东宫太子之位也要被他取而代之。” 他看着蓝徽音,眼神锐利。 “如果我死了,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你是我的妃妾,他坐上这个位置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所以你最好安分一点,在我大业未成之前乖乖听良娣的话,不要惹事,更不要跟不该扯上关系的人扯上关系。” 下人早就来禀报,刺客消失的地方是关雎宫的方向。 她今日刚刚住进东宫,他当然不至于怀疑她私藏刺客。 但该警醒的也要警醒,东宫不比乡野,她不可能一辈子都保持这种愚蠢的心态。 第82章 不屈(2) 蓝徽音听见他冷漠的话,她知道那个人不是许承宥派来的,而是他本人。 但她自然不会把此事告诉许承胤。 许承宥来到她的宫殿躲着,都没有用她的性命威胁她。 反而此刻,她要为许承胤囚禁她的事情感恩戴德? 蓝徽音眼中都是不屈,许承胤对上她的眼神心情更加烦躁。 他莫名开口问道:“我只问你一次,今天关雎宫真的没有进来外人?那瓶金疮药和那截带血的布条,真的只是你自己手受伤用的?” “不然呢?” 蓝徽音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中尽是嘲讽:“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果真有刺客闯进了关雎宫,我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刺客冒着生命危险闯进东宫,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割伤手指,然后留下一瓶金疮药和一截布条?”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别过脸去一眼都不想看他:“殿下既然不信我,那不如现在就派人把关雎宫再搜一遍,你的人亲自动手,也好让你歇了这份怀疑之心。” 她无所畏惧的话和高高在上的姿态,让许承胤想到失去记忆的时候在蓝家村的日子。 他想到自己卑贱的讨好她,却得到她逃跑辜负自己的回报。 他刚想缓和的语气和她此刻的冷硬如出一辙:“搜?当然要搜,要孤亲自来搜!” 他不顾蓝徽音的挣扎,一把将她甩到床上,不费吹灰之力撕开她的衣服,露出下面洁白如雪,令他欲火焚烧的肌肤。 他的目光肆意地在她身上游离,轻拢慢捻,看着她身体红透却不肯屈服的神情。 他轻嗤一声,将丰满纳入掌中大肆亵玩。 “这里没有。” 他玩够了手掌向下,停留在腰间打转。 暧昧又侮辱人的语气不断在蓝徽音耳边响起:“这里也没有,阿音,告诉我,你把东西都藏在哪里了?” 蓝徽音被他控制在手下,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 她恨到没法动情,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大,里面的恨意快要淌了出来。 她道:“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因为一个下人?” 他的动作没停,语气中的戏谑也没少:“你若真的心疼她,明天我可以请个大夫为她治伤,但你若是再因为她的事情与我吵架,我不敢保证,能让她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紧紧地把蓝徽音抱入怀中,二人紧密相连的那一刻,他舒服地吻上她的唇瓣,也尝到了眼泪的滋味。 “哭什么?” 他暧昧地在她耳廓亲吻:“你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你,从明天起你就不用给她请安了,每天就待在这里,等我临幸你好不好?” “滚啊!” 蓝徽音红肿着眼睛瞪着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滚!” —— 日光透过窗户洒进寝殿的时候,蓝徽音痛苦的睁开眼睛。 她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到了一起,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酸痛。 腰腹更是沉得厉害,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苍白无力的躺在床上,昨日的痛苦、屈辱以及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到现在都忘不了,许承胤用那种讥讽的眼神看着她,从他嘴巴里吐出来的恶毒的话。 她已经觉得自己不是可怜了,可能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被送到他身边让他羞辱。 这到底是拿了什么剧本? 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怎么穿越到这本书里后,每一天都痛苦得让她几乎忘记了欢愉的味道。 在床上缓了许久,蓝徽音才挣扎着起身。 她赤着脚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昨夜的凉茶,把簪子里的避孕药取出来,就着凉茶一饮而尽。 药丸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后留下一股刺鼻的腥气。 蓝徽音之前没吃过这种东西,不知道避孕药到底是什么味道。 但好歹她现在心里稍微踏实一些。 那个尼姑说一颗药可以管半年。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至少接下来的时间她不用担心会怀上许承胤的孩子。 只要不怀孕,她就还有逃跑的机会。 只要不怀孕,她就不会被困死在这座令人憎恶的牢笼里。 另外一颗避孕药再次塞回簪子里,她刚挽好头发,房门就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她听到屋子里传来的动静,知道主子醒了,立刻进来伺候主子洗漱。 “参见娘娘,奴婢给娘娘请安。” 蓝徽音目光落到来人身上,她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眉头微皱。 她不是脸盲,可以确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她。 难道又是黛婉柔安插的人? 她把春娘打伤,打的就是这种往自己身边安插内应的戏码? 蓝徽音心里诸多念头,她警铃大作:“你是谁?” 明明昨天已经打过招呼,关雎宫的下人不允许靠近她的寝殿。 “回娘娘的话。” 宫女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她语气温和:“奴婢叫晚翠,是殿下派来伺候娘娘的,殿下说之前关雎宫的下人不懂规矩,伺候不好娘娘,已经把他们安排到其他地方去了。 如今整个关雎宫伺候的下人,都是殿下亲自挑选的,殿下疼爱娘娘之心满宫皆知,实在令我等艳羡。” 晚翠伶牙俐齿,模样生得可爱讨人喜欢,若是之前,蓝徽音肯定舍不得对这种小姑娘冷脸,但她现在没有任何精神,冷声冷气道:“是吗?是心疼我身边没人伺候,还是要你日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蓝徽音嘲讽:“他还真是煞费苦心,有你一个不够,还要把整个宫的人都换成他的心腹。” 她果然是一只没有翅膀的鸟雀,被关在金丝笼里,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留。 看见蓝徽音这般模样,晚翠也不敢多说,她将水盆放在桌子上,脸上笑容不减:“奴婢伺候娘娘洗漱吧,娘娘还没用早餐,奴婢已经遣人去传膳了。” “我不想吃,我也不需要你伺候。” 蓝徽音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她面无表情的拧干帕子擦脸。 冰冷的水贴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许承胤,请大夫给春娘看伤了吗?” 第83章 我让你笑 晚翠没有想到这位主子居然敢直接称呼太子的名字? 但她也不敢吭声,点了点头:“今早就请了大夫,大夫说春娘姐姐的伤没有伤及骨头,最多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嗯。” 蓝徽音又安静地不说话,晚翠小心翼翼的找话题。 “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娘娘,今天宫里的公公送来了圣旨,陛下已经准了殿下的奏折,正式册封您为正七品昭训,从今日起,您就是东宫名正言顺的主子了。” 晚翠本来以为蓝徽音听到这会很高兴。 毕竟从一个无名无分的乡野村姑,一跃成为东宫的昭训,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福气。 可她依旧面无表情,甚至冷冰冰的看向晚翠,似乎在用那双大眼睛问,所以呢? 晚翠噎住,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 “按照宫里的规矩,您今天应该去给良娣娘娘请安,不过殿下临走之前特地传了话,说您还没有完全适应东宫的生活,这些日子身子不适,以后都不用去给良娣请安了。 殿下还说,他今天晚上会来看您,让您好生准备着。” 晚翠说着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笑容。 “娘娘当真好福气,殿下对您这么好,连晨昏定省都免了,整个东宫,也就只有您有这样的待遇。” 是吗? 蓝徽音突然想到了拽妃的那句话。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她看着晚翠彻底没了好脸色:“我要睡觉,你出去伺候,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晚翠犹豫:“可是娘娘刚刚睡醒……” “什么时候,我睡或不睡要征询你的同意了?” 蓝徽音用冷漠的眼神看过去,晚翠立刻点头离开。 夜色降临,许承胤带着一身湿气推开了关雎宫的门。 他处理了一天的政务,本来以为繁忙可以麻痹自己,但到了晚上,还是想起蓝徽音。 想到自己为了她换了关雎宫所有的下人,免了她给黛婉柔请安的规矩,还派了最好的太医去给春娘治伤,这边给足她的脸面,她就算心里有气,也应该消了。 可他走进寝殿,没有看到女人来迎接,反而是看见她背对着他坐在床边。 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寝衣,头发简单挽起,手中端着一杯牛乳茶,好似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窗外的花草上。 许承胤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绿肥红瘦,算不上是美景。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看着外面的残落之景冷落他,究竟谁是真的喜欢,还是现在连一个眼神都不想分给他? 许承胤挟着怒火走到她旁边,蓝徽音冷冷地斜他一眼,好像在问他怎么来打扰她的生活一般? “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承胤难压心中的怒火:“我忙了一天,特地抽时间过来看你,你就是这么辜负我的心意?”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书房处理公务,起码能整治几个贪官污吏。 蓝徽音依旧不搭理他,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许承胤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做抽时间过来看她,他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看见他呢? 许承胤被她这股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 他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茶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茶水溅了一地。 “蓝徽音!” 许承胤厉声:“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已经按照你想的做了,我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给春娘治伤,保证她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我免了你给黛婉柔请安的规矩,以后你不用再在她面前站规矩,我把东宫所有的下人都换了,就是为了让你能安心住在这里,我做的那么多事情都是为了你,你还要怎样?” 他心里满是不解和愤怒。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那么上心,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做这么多事。 可她不仅不领情,反而还给他摆脸色看,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怎样?我要你放我走。” 蓝徽音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也不想跟你闹,我只是不想看见你。” “不想看见我?” 许承胤气得笑了出来:“蓝徽音,到现在你都还没有认清你的身份?你只是我的一个小妾,你的职责就是伺候我给我生孩子。 我给你脸面,你才是东宫的昭训,我不给你脸面,你什么都不是。”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怒火不减。 “如果你再这样下去,再给我摆脸色,我不介意像之前那样下狠手整治你。 让一个人屈服的办法有很多,只是那样的手段,你未必承受得住。” 他本来不想对她这么严厉。 可她实在是太不识抬举了。 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他,一次又一次的让他在她身上感到生气、无力。 他必须让她明白,在这东宫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那你来呀。” 蓝徽音站起身抬起头,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她眼里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满满的冰冷和嫌恶。 她破罐子破摔:“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反正我现在觉得这样活着特别没有意思,我不想忍了,随便你来,打我?骂我?还是把我关起来?我不在乎。” 但她会还手。 许承胤敢打她,她就敢打回去。 敢骂她,她也不会放过这个贱人。 反正没意思。 温柔小意,委曲求全也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大家就毁灭好了。 她受够了,受够了每天活在屈辱和恐惧里。 说不定死了就回去了。 许承胤看着她眼里的决绝,心里的怒火更盛。 这么倔强,这么不怕死? 他不信。 他伸手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道极大,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不准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许承胤脸色也冷了下来:“我要看你笑,快笑。” 蓝徽音疼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但她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许承胤,眼神里的冷意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浓了。 她不肯笑,哪怕下巴快要被捏碎了,也不肯露出一点笑容。 “我让你笑。” 第84章 囚具 许承胤看着她倔强的样子也不退让。 他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捏着她的脸颊,硬生生地将她的嘴角往上扯,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看,这样不是笑得出来吗?” 许承胤看着自己的杰作,他语气冰冷:“记住了,以后在我面前,我要你笑你就笑,让你哭你就哭,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在我面前,你都要乖乖听话。” 他松开手,看着她脸上留下的红痕未曾有一点心疼。 “我要你记住,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会放你走,你必须老老实实待在我的身边,做我的女人,给我生孩子。” “女人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权势,富贵,只要你开口,什么我都能捧到你的面前,除了自由。” 一开始是她招惹的他。 谁让他们二人之间从谎言开始,既然一开始就是个错误,那彼此都不愿意低头,只能将错就错。 他每次看着蓝徽音,心底都会涌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越是得不到,他就越是想要。 他一定要让这个女人彻底臣服于他,哪怕只能得到她的身体,也要这具身体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你不肯跟我说话,以后就不要说了,不肯在我面前笑,以后也不许在别人面前笑。” 他固执道:“反正我要的只是你的身体,熄了灯,我也看不见你脸上的表情,我只要掌控你的身体。” 他就是要让她知道,她的反抗,她的倔强,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贱人。” 蓝徽音听见他恶心的话,眼中满是鄙夷和厌恶。 “贱人。” 她重复一遍,声音很轻,但是保证面前的男人能够听见。 许承胤被这两个字刺激到眼睛通红。 他猛地低头,一口咬住她的脖子。 力道很大,牙齿深深嵌进了她的皮肉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感受到疼痛,蓝徽音身体猛地一颤。 她不肯吃亏,同样的咬回去。 两个人都尝到了浓厚的血腥味,许承胤松开以后,蓝徽音连连呸了好几声。 她抹去嘴巴上的血:“你好恶心。” “是吗?但你的血是甜的。” 看见少女脖子上的牙印,想到她再怎么挣扎也只能任由自己予取予夺。 许承胤心情忽然好了。 他带着血的唇狠狠吻上了她的唇,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交缠,苦涩又腥甜。 “逞口舌之争有什么意思?” 许承胤贴着她的唇,声音沙哑又暧昧:“我不喜欢你牙尖嘴利,这样会教坏我们的孩子。” 他不许蓝徽音挣扎,抱住了她,一步步走向床边。 窗外的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的影子纠缠,身体也纠缠。 蓝徽音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脖子上的咬痕隐隐作痛。 许承胤那个贱人昨天晚上在她的脖子上又咬了好几下,趴在她耳朵边说要让她长记性,不肯给她擦药。 睁开眼睛看见躺在旁边的男人就烦,蓝徽音往床里面滚了两圈,她不想和他在清醒的时候有任何身体接触。 她刚动了一下许承胤就醒了。 他坐起身慢慢的穿衣服,穿戴好以后偏头看向缩在床角的蓝徽音,看着她光洁的肩膀上青紫的痕迹,心情又愉悦了一些。 她的身上留下的都是他的痕迹,再不愿意,昨天晚上不还是要在他身下雌伏? 罢了,今日没什么事,可以带她去宫里见见世面。 “起来。” 许承胤虽然心情好了些,却不愿意让蓝徽音知道他已经不生气了。 “今日与我进宫,我带你去见我的母后。” “不去。” 蓝徽音不肯转身,她并不觉得他们两个这种病态的关系,是可以见父母的关系。 她讨厌许承胤,连带着跟他有关的所有人都讨厌。 而且她现在的身份,去皇宫,怕是见到一个人就要屈膝行礼。 她还不想主动送到别人跟前去为奴作婢。 被一个人欺负已经很惨了,没道理要被其他人接着欺负。 “由不得你。” 许承胤早上很有耐心,他一把掀开蓝徽音的被子,露出她只穿着松松垮垮寝衣的身躯。 “不要与我闹,你是我的妃妾,与我一起拜见我的母后是你的本分。 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完,许承胤叫下人进来伺候。 几个宫女端着梳洗用具恭敬地站在床边,蓝徽音知道他想要在人前装出一副他们和谐相处的模样。 蓝徽音偏不如他的愿。 她毫无顾忌的起身,露出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她伸手把宫女手里的水盆打翻,把旁边宫女端的衣服踩在地下。 富贵的衣服在地上缩成一团,她挑衅的笑:“我就不要,我不想去,我就要跟你闹。” 虽然她知道自己闹不出个结果,但是只要许承胤不高兴,她就高兴。 果然,男人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宫女们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是吗?” 他不和她废话,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宽大玄色外袍。 这件外袍足够把蓝徽音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快步走到床边,不顾蓝徽音的挣扎,用外袍将她紧紧裹住。 她拼命地踢打挣扎,嘴里不停地骂着他。 可她的力气在许承胤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许承胤用绸带把她的双手绑在身前,打了死结,让她挣脱不开。 一根细铁链松松地系在她的脚踝上,铁链不长,只能让她正常走路却跑不起来。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伺候你们主子梳洗!” 他厉声开口,宫女们看见主子这副奇形怪状的模样不敢吭声。 伺候梳洗的梳洗,伺候换衣的换衣。 很快,她们就给蓝徽音换上了一身精致繁复的宫装,把她打扮得如仙女下凡一般。 蓝徽音生得有几分昳丽妖娆,只是她平素淡淡的,几乎不在打扮上面费心思。 所以除了她活色生香之时,许承胤几乎想不起来她还有如此勾人的一面。 女人的美貌,男人的荣耀。 他就是这般好运,哪怕是流落在乡野,也能遇到这样的人间仙女。 “很美,下去领赏。” 宫女们瞬间高兴的谢恩,屋子里又剩他们两个人。 第85章 温柔皇后 许承胤打横抱起怀中的“仙女”大步往外走。 蓝徽音被他用绳子绑得紧紧的,也没有挣扎的余地,她面无表情的被他抱上马车,看着马车向那堵宫墙而去,她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糟糕两个字来简单形容了。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 小几上放了许多糕点吃食,都是蓝徽音平素喜欢吃的。 但她现在没有任何胃口,想到要去见那位皇后,心里既烦躁又抵触。 记得作者在书中并没有对这位皇后花太多的笔墨描写,只是说许承胤是嫡出,少时受皇帝皇后宠爱,这太子之位由皇帝保驾护航,几乎是没吃过争权夺势的苦。 蓝徽音对于皇后的了解还停留在古装电视剧上。 她不知道这位皇后会不会针对自己,会不会像电视剧跟小说里演的那样,看不起她的出身,待会儿见面的每时每刻都在攻击她上不得台面。 虽然蓝徽音并不觉得自己出身哪里不好,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接受有人一直贬低她,还是建立在她本人没办法反驳,只能被动接受的时候。 两刻钟后,马车停到了皇宫门口。 许承胤将蓝徽音扶了下来,他并没有解开她手上和腿上绑的东西。 “进了宫就不要跟我闹脾气了。” 许承胤低声警告:“要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算我是太子,也没办法事事保全你。” 他今天是担心她在家里无聊,才愿意带她出门。 他还有要事要做,并不能一直在母后的宫殿陪她。 蓝徽音没说话,她缄默的跟着他往前走。 她的手被绑在身前,宽大的外袍遮住了绸带,从外面看,就像是她挽着许承胤的胳膊一样。 路过的宫女内侍都恭敬地躬身行礼,没有人看出什么不对劲。 但蓝徽音忍不住的在心里想,就算有人看出不对劲了也不敢说话吧?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人牵着的木偶,没有丝毫自由和尊严。 又走了一刻钟,二人终于到了皇后居住的凤凰殿。 门口的内侍恭敬地给他们行礼:“殿下,昭训,娘娘已经在殿内等着你们了。” 许承胤轻轻颔首,他带着蓝徽音走进殿内。 宫殿很大,处处透着富贵奢靡的气息。 皇后端坐在上,许承胤松开蓝徽音的手,恭敬地向他母后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蓝徽音还没有学会宫里的礼仪,她在旁边依葫芦画瓢。 “起来吧。” 一道温和轻柔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和她想象中威严冰冷的声音不一样。 蓝徽音愣住,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主位上坐着的女人时,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眼前的皇后,和她想象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没有穿华丽的锦服,也没有戴贵重的珠翠,只是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头发简单地挽起,上面只插了一根珠钗。 她的面容清丽,看着并不张扬精致,其实若非是身上的锦袍加持,蓝徽音以为她跟宫外那些寻常女子没有区别。 她突然有些好奇。 许承胤身为男主模样是非常出众的,按照小说作者一贯的设定,他亲生母亲的容貌不会差到哪里去。 莫非皇帝俊美无双? 还是基因到了许承胤这里突变?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皇后对着她招了招手:“你就是徽音吧?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蓝徽音略有迟疑,她下意识地看向许承胤,后者点了点头。 她这才慢吞吞地走到皇后身边,大着胆子跟皇后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蓝徽音的错觉,她觉得皇后身上有一股味道,好像是药味,又像是香料味? 她并不擅长医术和香道,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 皇后没有发觉她神色的不对劲,主动伸手把蓝徽音拉到旁边坐着。 “是个很漂亮的美人,跟京城那些贵女不一样,你身上多了一些鲜活气,不像她们,个个学女则女训,被规训的不成样子。” 皇后说完从手上退下个镯子戴在蓝徽音手上,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阿胤昨天晚上才告诉我今天要带你进宫,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这个镯子虽然不名贵,却是我进宫之前亲自挑的,你不要嫌弃。” “怎会?” 蓝徽音下意识地低头看着镯子,水头确实不怎么好,看这材质也不是上好的玉石。 但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盈盈的光,叫蓝徽音多了几分欢喜之意。 “娘娘所赠,我一定倍感珍惜,日日戴着。” 蓝徽音其实有些不好意思把自己的手伸出去,因为她的手腕上绑了绸带,并不能自由活动。 只是皇后却没提出疑问,像是司空见惯般将目光投到了许承胤身上。 “你父皇今早走之前说下朝后在御书房等你,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快些去御书房,可不要为了我们耽搁了国家大事。” 恰好这会儿有太监在门口候着,许承胤想到自己刚来母后就赶自己走,还有些不高兴。 不过他见母后跟蓝徽音相处愉悦,那股不悦便也淡了不少。 他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二皇子的事情虽然料理得差不多,但毕竟牵扯到朝堂后宫,一个弄不好仍会让其死灰复燃。 为了万无一失顺利上位,许承胤必须将所有可能摁死在摇篮里。 好在母后性子素来温厚,就算蓝徽音脑子不好口出不逊,想来母后也不会为难她。 “儿臣下午再来给母后请安。” 许承胤行完礼以后,皇后屏退伺候的人,她方才温和的笑容这会儿淡了些,落在蓝徽音被绸缎绑紧的手腕上,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淡淡嘲讽的弧度。 那弧度淡到,叫蓝徽音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喜欢玩弄这些见不得光的小把戏。” 皇后像是忘记了面前的人是她儿子的妃妾,她伸手解开绸带,冷冷的目光落在蓝徽音手腕的红痕上,开口问道。 “什么时候绑的?” 意料之外的问题,蓝徽音思虑了一番后开口:“今早。” 第86章 梦? 空气又安静了片刻,皇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冷漠消失,转而又挂上了温和的面具。 “除了手上,身上还有哪里有吗?”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蓝徽音虽然不知道皇后是好是坏,但此刻确实没感觉到危险。 她略微伸出腿,露出上面的锁链:“这里,不过这个需要钥匙打开,或许娘娘不能帮我了。” “是了,那咱们今天就坐着说话吧。” 她语气温和得像化开的春水:“我与你虽然才第一次见面,却觉得一见如故,往后你跟我也不用讲那些虚礼,你我就如朋友一般放松些便好。” 蓝徽音迟疑,要和讨厌的人的母亲做朋友吗? 这对她来说确实有些过于有意思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前的皇后这会儿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古怪,她配合地点头,在心里思考待会儿该如何跟她应对,才不显得自己没有城府,那么容易被感动。 是的,蓝徽音这会儿在心里想,知子莫若母。 她或许早就知道许承胤喜欢玩的这些把戏,刚刚不过是想通过这种小恩小惠收买她。 深宫里的女人,再温和也不可能真的毫无城府。 皇后接着说:“我听阿胤说,你们两个是在蓝江相遇的?你出生在旁边的小村落,青石村?” “那是个很美丽的村子,我的母亲出生在那里,我自幼在那生长过一段时间,只是已经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青石村的山水养人,难怪你看着这么清灵。”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对蓝徽音乡野出身的嫌弃,反而像寻常人家的长辈拉家常一样随意。 很久没听到青石村这个名字,蓝徽音为了方便记忆不出错,一直都叫蓝家村。 这会儿她陡然想起,小说里,村落的名字没那么普通。 “是。” 她微微颔首:“我从小在蓝江边长大,那的确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没想到我与娘娘还有这般缘分,出生同乡。” 书里也没写这段剧情,难道作者给许承胤安排到那去失忆,还埋了什么伏笔不成? 她百思不得其解。 皇后却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怀念:“记忆中,村子里还有一条小溪,溪水清得能见到水底的石头,不远处是一片芦花荡,风吹起来像浪一般美丽,只是一晃那么多年过去,我只记得那大概是什么模样,早已忘了其中细节。” 听见皇后的描述,蓝徽音回想起在村子里生活的一切,她不免有些怅然。 “我也离开好几个月了,我离开的时候正值夏初,溪边的芦苇长得很好,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去那里玩捉迷藏。” “是了,你并非在京城长大,从小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村里,怕是不适应东宫的生活吧?” 皇后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她们两个都是一样,好好的姑娘家,却要被拘在这四方城墙里。 “这会儿正是吃莲蓬的时候。” 皇后看见蓝徽音眼底的怅然,也不想沉浸在这般悲伤当中。 她温和地转了话题:“御膳房今早刚送了一批新鲜的白莲子,我让下人炖了银耳羹,你陪我一起用一些,夏天喝这东西最是润燥解腻。” 蓝徽音本没什么胃口,但对上皇后温柔的眼睛,实在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 “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当即吩咐外面的宫女传膳,很快,莲子做的食物摆满了桌子。 除了两碗银耳莲子羹,还有七八道精致的糕点。 它们都用了莲子与荷花做原料,样样小巧玲珑,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 “我平时没事就喜欢吃这些糕点玩,下面的人研究了不少新奇的吃食,只是按照我的口味做,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皇后示意宫女把碟子往蓝徽音那边推了推:“你尝尝,要是觉得哪里不好,可以让他们马上更改。” 蓝徽音看着满桌精致的吃食,确实有了饿意。 昨天闹了那么一通,晚上又顾着和许承胤发脾气,确实没怎么吃东西。 她本来以为进宫之前能吃早饭垫垫肚子,却没想到许承胤醒来就把她绑走了。 皇后这般和善,蓝徽音也不再端着,她拿起一块桃花酥,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她吃的香甜,皇后的食欲也多了几分。 两人边吃边聊,皇后问蓝家村的风土人情,蓝徽音拣着能说的答。 皇后好说话,她便也跟着放松下来,气氛十分融洽自然。 她们刚吃完,宫女禀报,说内务府送了新做的夏装过来,请皇后过目定样。 “倒是赶巧了。” 皇后放下手里的茶杯,她主动对蓝徽音伸出手。 “走,陪我去内室试衣裳,顺便也给你挑两身,你年纪轻轻的,别总穿素沉沉的颜色,鲜亮些才好。” 蓝徽音倒没兴趣。 她天天待在许承胤身边有什么好打扮的? 要不是许承胤太富贵也没有破衣服给她穿,蓝徽音恨不得打扮成乞丐,这样男人也就不会逞欲了。 只是她跟皇后说了许久的话,喜欢皇后的温柔和善,不好意思拒绝,只能迟疑着扶住皇后的手,跟着往里走。 蓝徽音心里打定主意,待会儿只陪皇后试衣服,若是要送自己,一定想办法拒绝。 而这会儿跟皇后挨的越近,蓝徽音越觉得她身上的药味明显。 香料味淡了一些,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并没有在宫殿内看见香炉。 或许是皇后喜欢衣服熏香? 蓝徽音没有多想。 宫女把衣服送到了内室,她们将衣服展开,全部都是浅色系,纱罗料子轻薄透气,最适合夏天穿。 皇后指着最前面那件水蓝色绣玉兰的襦裙,她让宫女在蓝徽音身上比划。 “这个颜色衬人皮肤白,你穿上肯定清爽好看。” “明明是娘娘穿着好看,娘娘肤白胜雪,我哪里能跟娘娘相提并论?” 蓝徽音当即拒绝,她为了表达自己的抗拒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她视线随意地看向四周,在看见桌子上的一样东西时,视线猛的顿住。 蓝徽音这一瞬心脏都停止跳动了,她屏住呼吸,不知道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还是这场穿越只是大梦一场。 第87章 同化 皇后的梳妆台上,居然摆放着一幅七巧板。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该出现在这个朝代的益智玩具。 虽然是用木材做的,但上面涂了七种鲜艳的颜色。 正红,明黄,湖蓝,草绿…… 这些颜色鲜亮夺目,形状规整标准。 三角形,正方形,平行四边形,跟她小时候玩的一模一样。 蓝徽音脑子已经有些不会转了。 不该出现在这个朝代的东西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明明古代常见的儿童玩具应该是九连环,孔明锁。 或者是布偶毽子,怎么可能是这色彩鲜亮的七巧板?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一个大胆到惊悚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皇后……也是穿越过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 蓝徽音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她双手捏成拳头微微颤抖,却极力地控制脸上的表情。 让自己看上去只是单纯的好奇,她伸手指着七巧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赞叹。 “娘娘,那是什么东西啊?看着别致有趣,尤其是颜色搭配,要是这些能染在布料上做成裙子,特别适合现在夏天穿。” 她故意说得肤浅,只提颜色,不提对七巧板本身的好奇。 如果皇后是现代穿越的,一定会对自己的问题很敏感。 如果不是,那也只当她是小姑娘家爱美随口夸赞,不会引起怀疑。 皇后顺着她说的看过去,目光落在七巧板上,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 她眼神里盛满了浓浓的怀念。 她走过去拿起七巧板,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光滑的色块:“这个是我家乡给小孩子玩乐的玩意儿,叫七巧板。 别看只有七块板子,但它能拼出好多不同的花样,鸟兽虫鱼,常见的都行。” 或许是勾起了过往的记忆,皇后眼底的温柔更甚,也藏着一丝叫人不易察觉的怅然。 “阿胤小的时候身子弱,他总爱哭闹,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听话,我就给他做了这个解闷。 他小时候可喜欢了,一日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摆弄这个,只是时间匆匆,一晃他就长成了大人,到了结婚生子的时候。” 说到结婚生子,皇后的目光落到蓝徽音身上,让她感觉皇后像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但蓝徽音现在不想想这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七巧板上。 皇后说这是她家乡的玩意儿,但蓝徽音知道这个时代不管是生产力还是别的,根本不足以支撑这里的人研究出七巧板这种东西。 而且皇后也说,她小时候在蓝家村生活过,蓝家村那种地方偏僻,物资匮乏,十里八乡没几个人读过书,他们怎么可能有能力和条件接触到这些灿烂的颜色,还能够奢侈地把颜色涂抹在木板上? 蓝徽音有太多的疑问,但皇后的反应太自然,根本不像一个现代人应有的反应。 可她不愿意放过这个试探的机会,或许是太想在这里找到共鸣的人,她垂下眼帘,顺着皇后的话往下说。 “没想到殿下如今看着这般沉稳可靠,小时候竟也会痴迷孩童玩物。” 她要再试一次,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或许能够在皇后这里,找到逃离深宫的契机。 这般想着,蓝徽音抬起胳膊,露出小臂上被蚊虫叮咬,泛红的痕迹。 她的体质招蚊子,一到夏日哪怕有蚊帐,也逃脱不过蚊子的摧残。 她素来对这些不上心,所以这会儿小臂一片红痕,看着极为刺目。 “说到趣事,我有一件事想要跟皇后娘娘分享,我体质不一般,到了夏日总是招蚊虫,而且夏日一旦磕碰,身上就会青紫红肿,稍不注意还会发炎溃烂,连着几天擦药都不见好。” 她像是单纯抱怨一般:“我有时候在想,若是世上有一种药,提前吃下去,可以叫往后的伤病不再发作,能提前规避苦楚,那便好了。” 她说得委婉,把现代疫苗的概念换了个古人能听懂的说法。 但这种超前的防疫理念,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接受的。 黎国连牛痘都没有,能够听懂她的暗示,甚至还能跟她聊几句的,一定同是穿越者。 但皇后的面色极其自然,她像是随口作答一般:“傻孩子,身子不舒服就要去找大夫,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神药?你这想法听着新奇,只是太过荒唐了,要是真有这么了不得的东西,是万民之福,也是陛下了不起的功绩。” 合情合理的回答,完全是古代人该有的反应。 蓝徽音不死心,她知道一次试探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皇后如果真的穿越多年,定然早就练就了藏心事的本事。 她定了定神,状似无意地继续:“是我胡思乱想了,只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还听过走南闯北的货郎说,这世间有一地,有白天黑夜颠倒的怪事,一年中一半亮如白昼,一半永坠黑夜,娘娘见多识广,不知能否告诉我这是真是假?” 她故意说得荒诞不经,将这件事定义成道听途说的奇闻异事。 但南北半球的时差,是只有现代地理知识才能解释的常识。 古代人第一次听见一定会露出惊诧的神情,但凡有那么一丝不自然,就能让她窥见自己想要的答案。 果然,皇后这次没有回答,内室瞬间安静下来。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她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 是了然,是震惊,甚至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沉重。 她良久都没有说话。 蓝徽音也没有回避视线,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得到答案。 有的时候沉默比直白的回应更有说服力。 这一秒,空气像是彻底凝固了。 蓝徽音手心冒出了冷汗,她猜对了。 皇后真的和她一样,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但真正得到答案的这一刻,她的心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是找到了同乡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皇后有了许承胤这么大的儿子,足以证明她在深宫已经待了几十年。 她坐上了中宫之位,这么多年,她是否被这个时代同化? 第88章 真心 她有没有像自己一样迫切的想要回家? 如果有的话,她一直被囚禁在这四方城墙里,是不是每时每刻都陷在无边的痛苦当中? 沉默了许久,皇后终于开了口。 “这世间之事,许多都容不得我们做选择,你刚刚进入东宫,或许不适应,或许也不喜欢那些约束人的规矩,但若是无法改变现状,我便劝你往前看,沉溺在过去的悲伤当中没有用,既来之,则安之。” 蓝徽音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一部古装电视剧里。 男主劝女主来到了这个世界就要接受这个世界,或许这是老天替她做的另外一个决定。 但是道理都懂,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接受眼前的痛苦? 尤其是在光明当中生活了那么多年。 蓝徽音沉默不说话,皇后继续道。 她的眼睛中装满了身为一个母亲的恳切:“阿胤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做事也独断了些,可他心眼不坏,他既然愿意把你接进宫,又给了你名分,就证明他喜欢你,他不会辜负你,你往后好好地跟他过日子,你会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的。” “你若是接受不了,我便也只能劝你,这深宫看似荣华富贵,其实步步惊心。没有背景没有倚仗的女子,只能捉住男人的情爱,一味的硬碰硬会摔得粉身碎骨,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知道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知道,当然知道。 可是蓝徽音现在不是在演电视剧,她也不想真的把余生锁在一个男人的身上,靠他的宠爱过日子,他的宠爱真的能像他许诺的那样持续一辈子吗? 若是不能,那自己把最好的年华都耗费在他的身上,得到的是什么?红颜未老恩先断? 还是‘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 好不容易确定同乡,但同乡似乎已经失去了要逃跑的心。 抛开皇后的身份不言,许承胤是她的儿子,她也不可能跟自己来自一个地方,就伤害她的儿子。 蓝徽音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她不想再说这些。 “娘娘说的对,我受教了。” 皇后听着她冷冷的话,默默在心里叹气。 这姑娘年纪还小,骨头还硬,不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到了撞南墙的那一步,头破血流是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是假。 真的要到了自己头破血流的那一天,才会后悔吧?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拿起那件水蓝色的襦裙递到蓝徽音面前,她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 “试试这件衣裳,你穿一定好看。” 蓝徽音伸手接过,她指尖触到冰凉的纱料,却没有得到新衣服的欢喜。 再精致的衣裳,也只能在这座牢笼里面穿。 她宁愿离开这里穿粗布麻衣。 —— 许承胤从凤凰殿离开,直接去了御书房。 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将殿内的肃穆之气稍稍冲淡了几分。 几位内阁大臣早已候在案前,见他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君臣几人就二皇子余党的清查章程议了近一个时辰,从京畿卫所的换防到地方官员的调任,逐条敲定了处置细则,连日后的安防布控都一一安排妥当。 待最后一位大臣捧着奏折躬身告退,御书房的门合上,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才说起了后宫之事。 皇帝身居高位,他看向站在阶下的许承胤,眼神极深,带着帝王惯有的审视与威压。 “朕听说,你今日带着你的妃妾去了凤凰殿?”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许承胤对父皇足够了解,知道父皇不喜欢旁人打扰母后,尤其是他没见过,不了解且没允准的人。 许承胤心微微一紧,他道:“是,但这并非临时起意,儿臣幼时母后曾说过,若是遇到真心喜欢的女子一定要带到她跟前,儿臣很喜欢蓝氏,今日是在践行当初的约定。” “约定?” 皇帝闻言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砚台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讥讽的冷笑。 “你身为中宫嫡出,当朝太子,你别告诉朕,你从小见过的腌臜算计不够,你跟朕说真心,你自己不会觉得好笑吗?” 一个皇子,居然被女人蒙蔽到忘记旁人接近他都是带着算计,当真是太年轻,居然把一时的新鲜和执念,当成了所谓的真心。 许承胤不认同皇帝的说法,他眉头皱了起来,下颌线绷得很紧。 但他也没有反驳,只沉声解释:“儿臣觉得这就是真心,蓝氏性子耿直,跟儿臣相处的时候从未有那些弯弯绕绕,儿臣愿意对她好。” 就算蓝徽音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也不要紧。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没有身也有心,他总能在她这里得到一样。 “你怎么对你身边的女人朕不管。” 皇帝身体后仰,靠在龙椅上,他语气更加冰冷。 “朕要你记住一点,以后少去凤凰殿打扰你母后,更不许带旁人,若是要请安,一月一次够了,不许再多。” “为何?” 许承胤听到皇帝不让自己见母后,他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积压了十多年的疑问今朝全部说出。 “儿臣不明白,小时候父皇就不许儿臣见母后,说儿臣会打扰母后。 可如今儿臣长大了,母后也说想常常见儿臣共叙天伦,为何儿臣与母后都愿意,父皇却要阻挠?” 许承胤看得出来,母后是孤单寂寞,需要人陪伴的。 但是父皇却长久地将她囚禁起来。 明明他也看得出来,父皇是喜欢母后的,但是喜欢,能够这样不顾一个人的喜恶吗? “为什么?” 皇帝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神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冰冷了。 他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动作很慢。 “阿胤,你年纪还小,你不知道有一种喜欢,浓烈到不愿意跟他人分享,你是她的儿子没有错,可是你这一辈子不会永远陪伴在她的身边,就好比如今你娶妻纳妾,你也会跟父皇说你有了喜欢的女子。” 皇帝的眼神中带着窥探和戏谑:“若是父皇让你选,你会愿意你喜欢的女子日日与别人讲话相处,眼里却看不见你的存在吗?” 第89章 庙会 许承胤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吓人。 他身后跟着的内侍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承胤攥着拳,皇帝说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 父皇的话他做不到,那句“你自己都做不到慷慨,凭什么质问朕”让他无法反驳。 他压下胸膛的郁气和复杂,往凤凰殿走。 他进去的时候,蓝徽音正陪着皇后坐在榻边说话。 皇后见他进来温和地笑了笑,默认他会带蓝徽音离开,只嘱咐了他们几句路上小心,便没说别的。 许承胤拉着蓝徽音离开凤凰殿,两个人上了马车,一时安静的没人说话。 许承胤心中郁闷,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忍下蓝徽音的漠视,但看着垂着眉眼的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你似乎和母后相谈甚欢,她看上去很喜欢你。” 许承胤心中,皇后性子温和,待人宽厚,从不会亏待身边的下人,满宫上下但凡跟她接触过的,没人不被她的温柔打动。 许承胤想,蓝徽音也不会免俗。 可蓝徽音听见他的话抬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过第一次见面,能看得出什么?” 她既不拐弯抹角,也不装模作样:“何况我讨厌你,你怎么会以为我会喜欢你的母亲?” 这世上有恨屋及乌,也有株连蔓引。 就算皇后温和,今天没有为难她,没有看不起她的出身,说让她觉得难堪的话。 但她们两个不是一路人,哪怕有同一个故乡,蓝徽音也没办法从皇后这里得到帮助。 立场不同,说喜欢太虚伪了。 听见她的回答,许承胤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冷着声:“既然你不喜欢母后,那以后也不必进宫了。” 父皇本来也不喜欢旁人出现在母后面前,她既然也不愿意,那他何必在中间周旋。 “那我求之不得。” 她说的是真心话,既然皇后没办法帮忙,那深宫给她的压迫感又比东宫强,蓝徽音宁愿待在东宫那小天地当中,安安静静的筹谋逃跑的事。 许承胤今日算是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气得更厉害了,别过脸看向窗外,冷着脸不再说话。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别的女人想尽办法要在皇后面前混个脸熟,她倒好,避之不及。 马车继续往前,到达街市上时,外面传来百姓热闹愉悦的声音。 许承胤这才想起今日是月半庙会,街上比往日热闹数倍。 蓝徽音听见声音也跟着看过去,她好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市井景象了。 以前休假,她都会约闺蜜一起逛街。 买杯奶茶,逛逛商场,两个人可以在咖啡店聊上一整日。 但自从穿越到这本书里,碰到了许承胤,刚开始是为钱财发愁,后面被囚禁在东宫,抬头是宫墙,低头是地砖,连风里都带着压抑的味道。 她眼中难掩对自由的渴望,许承胤看见神色复杂。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想去玩?求我,我就带你下去逛。” 他想着,只要蓝徽音愿意服软,他可以大发慈悲不跟她计较刚才的事。 女孩子家难免嘴硬,他既然是她的夫主,应当对她有几分包容之心。 要求人? 蓝徽音立刻收回目光拒绝,她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不去。” 如果求他可以换自由,那蓝徽音还可以软了膝盖。 但是求人只能换来一时的自由,还要有他在身边跟着,她宁愿现在回去睡大觉。 只是庙会而已,她一点也不稀罕。 油盐不进! 许承胤发现这女人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在路上被收拾的时候还愿意伏低做小,现在到了东宫日日跟他对着干。 半点不怕他,连装都懒得装。 可眼下他事务繁多,没有那么多时间花在她身上,还不是整治她的时候。 许承胤耐着脾气,伸手敲了敲车厢:“停车。” 车夫立刻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蓝徽音见状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干什么?” “下车。” 许承胤别开脸,语气很不耐烦。 “别废话,要逛庙会就赶紧下去。” 他才不是特意想带她玩,只是想着今日出门,既然已经给了她一点自由,那可以在限度内再给一点点。 总不能叫她这个刚来京城的人,连一次庙会都逛不上。 蓝徽音倒是没想到男人今日这样反常,她心里一动也没扭捏。 她确实想去逛,既然他主动递了台阶,她没必要硬撑着跟自己过不去。 蓝徽音没有摆脸色,非常利落的跳下马车。 街上确实热闹。 两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耍杂耍的摊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蓝徽音走在人群里,她感受着周围鲜活的人气,紧绷着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庙会远比她想象中好玩有意思,这种热闹和在古书电视剧中看到的不一样,身临其境,那种震撼感和幸福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 许承胤就站在她身侧,他承认,这一刻笑脸盈盈的蓝徽音,在他眼中鲜活明亮。 他没那么喜欢热闹,但觉得这种讨厌的场合,若是时刻有她陪伴在身侧,或许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只是偶有路人惊艳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许承胤不舒服的蹙起眉头,虽然没有后悔带她出门,但走到卖面具的摊位前,拿起一个兔子面具覆在蓝徽音脸上。 “戴上。” 隔绝那些惊艳的目光,她的容貌只能被他瞧见。 而且她脸小,戴这个兔子面具很好看。 能被允许出门逛庙会,戴个面具也不是什么让蓝徽音不能接受的事情。 她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兔子面具,面具挡住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那眼睛在灯火下映着光,格外动人。 许承胤亦带上了狼面具,他身姿挺拔气质出众,就算挡住了半张脸,周身的贵气也掩不住。 第90章 姻缘树啊姻缘树 两人戴着面具混入人群,倒真像寻常出来逛庙会的普通男女,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二人顺着人流往前,一棵巨大的古树出现在他们面前。 古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要好几个人合抱。 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和木牌,风一吹轻轻晃着,簌簌作响。 树下围了不少年轻男女,他们个个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拿着笔在木牌上写字,然后踮着脚往树枝上挂。 树下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百年老树保姻缘,心诚则灵,永结同心。” 蓝徽音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挂满红绸的大树。 这大概是传说中的姻缘树吧,寄托少男少女的情思,是他们对未来情缘的美好祝愿。 只是可惜,这里没有值得她祈求姻缘的人。 许承胤也停了下来站在她身边。 灯火照在她戴着面具的脸上,那双眼睛中竟带了悲伤。 他心里莫名一动,开口说道:“我们要挂吗?” 许承胤心里藏着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期许。 就算是自欺欺人,但是挂了姻缘牌,或许老天会让他们的这段姻缘圆满。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和树下所有寻常情侣没什么两样。 但蓝徽音却觉得可笑。 她侧过头看着他,觉得他的话荒谬至极。 他们之间居然是可以挂姻缘牌的关系吗? 明明两个人之间只有恨意,恨不得对方去死的那种,却还要扯到真心?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讥诮,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们两个有什么好挂的?一对怨偶让姻缘树保佑什么,保佑你继续把我关在东宫当笼中鸟,还是保佑我天天跟你针锋相对、互相添堵? 要是它能保佑我们早点分别,各走各的路,这辈子再也不要跟你见面,我倒愿意把这树上的牌子全都挂满。” 蓝徽音说的直白,她只觉得许承胤莫名其妙。 喜怒哀乐随时在变,也不想想别人是否愿意被他控制。 许承胤那点期许被面前的女人全部戳破。 他这会儿只剩下自己被拂了面子的怒意。 他咬牙,下颌线绷起,语气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再问你一次,挂不挂?” “不。” 见蓝徽音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火气更盛,直接撂了狠话。 “你要是不愿意,以后就再别想出东宫半步,每天就待在床上等着我临幸就够了。 省得带你出来逛一圈,你满脑子都是些怎么悖逆我的念头!” 哪怕强扭的瓜不甜,他也要逼着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逼她接受他们两人这辈子都要绑在一起的事实。 他就不信,凭他太子的身份,还治不了一个出身乡野的女人。 听见男人恶心的话,蓝徽音震惊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怒火! 如果可以选择,她一定一拳打在男人的脸上,打破他这副丑恶的面具! 动不动就用权势,身份地位来威胁人,这个贱人,除了仗着身份欺压她,还会什么? 简直卑鄙无耻! 但她偏偏也知道,许承胤这副嘴脸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要是真的被彻底禁足,她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蓝徽音冷哼一声走到摊子前,随手拿了一块空白的木牌和一支笔。 摊主笑着凑上来搭话,说了不少祝福语。 什么姑娘好福气,跟郎君郎才女貌,挂了这姻缘牌定能成就好事,往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若真是两情相悦的男女听见,一定会笑着谢谢摊主的祝福。 可偏偏蓝徽音只觉得刺耳。 她懒得搭理,那姻缘牌上只写了他们的名字,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 看她这般难以相处,摊主讪讪的闭了嘴。 蓝徽音想随便找个矮点的枝桠挂上了事,但她站在树下,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块旧姻缘牌。 边角磨损,像是在这挂了许久。 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她赞叹这女子的字写得实在好看,目光下移,瞧见上面的名字后,愣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黛婉柔,郑亦。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祈愿来生相守,岁岁不离”。 来生相守,岁岁不离? 黛婉柔,这不是东宫的良娣,书里的头号反派,这两天没少欺负她的人吗? 蓝徽音开始回忆书中对黛婉柔的描写。 书里写黛婉柔出身名门望族,她智谋过人心思深沉,是男主许承胤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帮男主处理了不少见不得光的脏事。 手段狠辣,行事果决,连不少朝臣都惧她三分。 按道理说这种设定是很讨人喜欢的,毕竟纯恶女二实在太有市场。 可偏偏蓝徽音看书的时候喜欢跳页,很多剧情都没细看。 她只记得黛婉柔一直忠心耿耿地站在许承胤这边,里面没写她有心上人,还有什么来生相守的约定啊? 郑亦? 这个名字她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应该是书里没什么戏份的路人甲吧? 蓝徽音暗自揣测,可能这个男人是黛婉柔入宫前的旧相好。 不过蓝徽音对别人的八卦轶事也不感兴趣,知道黛婉柔有相好的也不会阻止她欺负陷害自己。 她收回思绪,踮起脚,伸手把木牌往一根不算太高的枝桠上挂。 挂的时候,她在心里真诚祈祷。 “姻缘树在上,旁人都求长相守,求同心,但我不一样。 我求你保佑我和许承胤能早日分离,我们各奔东西,此生永不相见。 他当他的太子,做他的帝王,我回我的家乡,过我的自在日子。 我要回现代,我一定要回现代。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牵扯。” 祈愿完,她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 姻缘树每天听那么多求姻缘的话一定腻了,好不容易遇到她这个求分别的,定然会觉得新鲜而不会忘记。 如果姻缘树能够实现她的祈愿,她一定化身植树小达人,在现代种上百十来棵它这个品类的树。 挂好牌子,她面无表情地回到许承胤身边。 许承胤原本想问她写了什么祈愿,却又觉得,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但也无所谓,好歹他们两个的名字能并列在一起。 第91章 跳水 两个人继续往前逛,没走多久就到了护城河边。 河面上飘着许多河灯,岸边站了不少年轻男女。 他们大多都买了河灯,正低头在上面写着字,眉眼间带着羞涩的期许。 许承胤停下脚步,看着这热闹的一切,他沉默了片刻,侧头对身边的蓝徽音开口。 “我们也放一盏吧。” 对他而言,今日难得出宫,不用讲东宫的规矩,不用分君臣尊卑,可以做一回寻常百姓。 哪怕只有这片刻的平和,也是弥足珍贵的经历。 “难得,做了那么久的寻常百姓,你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蓝徽音对放河灯一点兴趣都没有,她阴阳怪气一番,倒也没有直接拒绝。 不过是个玩意儿,犯不着处处和他拧着来,惹他不痛快,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她跟着脸色看不出喜怒的许承胤走到旁边的摊子上,在各种颜色各种样式的河灯中,选了两盏素色的百合花灯。 许承胤分给蓝徽音一支细笔和一碟墨,两人各自拿着自己的灯,低头写心愿。 蓝徽音的心愿很简单:要自由。 荣华富贵她不稀罕,帝王恩宠她更不在乎。 现在唯一所求的,就是可以摆脱许承胤的控制,回到现代,或者在这个时代过无拘无束,自由的日子。 虽然知道这愿望大抵很难实现,但这一刻她无比虔诚。 许承胤的笔悬在河灯上,若是祈愿,他脑袋里有诸多想法。 江山稳固,朝局清明,但落笔的瞬间,却鬼使神差地写下两个字:眷侣。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刻的所求,居然是身边的女人能够常伴他左右。 或许是今日庙会的男女情爱氛围足够浓烈,他也上了头,心中装的都是这点男女之事。 两人很有默契地都没去看对方的灯,谁也没开口问。 他们各自捧着自己的灯,走到河边,弯腰轻轻放进水里。 河灯顺着水流慢慢地漂远,那一点点的烛火融进夜色里,最后和满河的璀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盏是谁的。 蓝徽音看着漂远的河灯,在河边短暂地发了会儿呆。 她原本想要放空自己,却不小心听到了旁边两个姑娘聊天的声音。 “你说这河灯最后能漂到哪儿去啊,会不会直接流出城?” “当然会出城了,咱们这护城河连着外头的漕运河呢,岔口多得很,就说最近的西河道口,顺流下去半个时辰就能到邻县的渡口,比走陆路快多了。 别说最远的那条南支道,能直通下游的清河渡口,走陆路绕山绕水的得大半天,但水路顺流而下,两个时辰就能到。”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从这儿坐船,很快就能出城了?” “哪有那么容易,漕运河道都有官兵巡查,寻常百姓哪里能够在上面坐船?不过那些小岔口就松多了,夜里没人管,要是偷偷划个小渔船,说不定就能溜出去。 前阵子不还有人说,有个犯了事的就是从西河道口坐船跑的,官府现在还没找到他人。” 跑路? 蓝徽音的耳朵听到这两个字敏锐地竖了起来,她心下意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水路? 她之前只想过坐船,要不就是从陆路跑,从没想过护城河…… 她现在没有身份路引,正常出门怕是连京城都出不去。 不过她会游泳,护城河分支多,要是她能找对河道……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能逃! 蓝徽音想到自己看这本书的时候,作者已经出版挣了稿费,评论区有人发文创,好像有一张是京城的图纸。 她在脑海里回想那张图纸的细节,毕竟是小说设定,河道不会太复杂。 她压下心里翻涌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了起来。 有了目标,她转头看向许承胤,脸上有了表情,语气也软了几分。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抬着下巴,示意他看不远处冒着热气的荷花糕摊子: “我要吃那个,你去给我买。” 难得有求于他,她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骄纵,像是寻常和心上人撒娇的姑娘家。 当然,许承胤绝对不会是她的心上人。 许承胤听见她的话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面带不悦。 街边小摊的东西尘土飞扬,一点也不干净,有什么好吃的? 蓝徽音难得跟他温声细语地说话,他下意识地开口想让暗卫去,她的声音却凉凉地响起。 “刚刚殿下还要跟我共许姻缘,现在连一块荷花糕都不愿意给我买,果然男人的话信不得。” 她撇嘴:“你看街上这么多有情男女,谁不是只要姑娘家开口,他们就兴高采烈的愿意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出去,看来你说的真心都是哄我的。” 许承胤没想到一块糕点能让她说那么多话。 她还真是大胆,居然敢拿这些普通男子跟自己相提并论。 他刚想斥责蓝徽音被自己宠坏了,话到了嘴边,又突然顿住。 有情男女? 她刚才说,他们是有情男女吗? 心中刚翻涌的怒意散了大半,看着她这般嗔怒的模样,竟也觉得比平时冷着脸的时候更吸引他。 许承胤还是面无表情,但语气好了很多。 “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交代完蓝徽音,他转身去买糕点。 许承胤心里仍是有些别扭。 他堂堂太子,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去街边买吃食。 不过只要她能乖乖听话,好好待在他的身边,别说这是荷花糕,就是把这摊主整到东宫做御厨,也是可以的。 蓝徽音站在桥边看许承胤的背影,没有想到激将法那么好用。 她转身将视线落在河面上,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动。 蓝徽音身姿出挑,虽然戴着面具别人看不见她长什么样,但美人在骨,很快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大家都在想这是哪家的小姐?不知自己有没有机会一亲芳泽,哪怕是说一句话也好。 许承胤捧着糕点往回走,蓝徽音忽然回头和他对视。 漫天星光中,她看见男人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就是这一刻。 第92章 逃跑逃跑逃跑! 蓝徽音对着他挑衅的露出笑容,随后竭力纵身一跃。 许承胤糕点落在地上,他飞速的跑过去想要抓住她,却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裙角。 蓝徽音砸入水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岸上的人瞬间惊呼,有人想要跳下去救美,但河面上的河灯又多又晃眼,落水的人没有挣扎,他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许承胤扒着桥边栏杆,他死死的看着河面上的灯,面无表情的燃起滔天怒火。 蓝徽音想逃。 蓝徽音又要逃! 他下意识的捂着心口很难受,她刚刚说的那些都是在骗他,她只是想要一个逃跑的机会。 护卫看到昭训落水,担心太子安危,立刻围上许承胤。 看见许承胤脸色难看,大家都不敢吭声。 刚刚他们看得很清楚,昭训是自己跳的水。 大家私底下都传,这位昭训一定深谙勾引之道,才能赢得殿下屡屡为她破戒。 一个农户之女,居然能一朝登天,成为东宫的七品昭训。 殿下登基在望,她以后是要去后宫当娘娘的。 护卫们深信不疑,可刚刚看到那位昭训那样的毫不犹豫,他们也在脑海中开始猜测,一直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是否也学二皇子玩起了强取豪夺的戏码? 护卫们敢想不敢说,他们默不作声的陪许承胤,低头看着河面。 河面平静没有波澜,她刚跳下去的时候却有很大的水花。 会痛吗? 他说不上来自己的情绪。 既担心她,又恨不得把她捞起来杀掉。 蓝徽音在蓝江边长大,她是通水性的,可是万一呢? 她第一次来京城,不了解京城的布局,更不知道护城河有几条河道。 万一她只是一时脑热做了愚蠢的决定,跳河以后昏死在里面,再也游不起来怎么办? 万一她只是被庙会的热闹影响,太渴望自由了。 是他今天不好。 他不应该带她出门,不应该信任她的。 她不需要自由。 从许承胤恢复记忆的那刻开始,蓝徽音就是他相中的宠物。 主人怎么能对宠物有恻隐之心? 雀鸟就是雀鸟,要一辈子活在主人为她打造的牢笼里。 许承胤回过神来,他冷声吩咐护卫。 在护城河的每一条河道布巡,如果在京城以外的地方找到她,只要她拒绝回东宫,打断几条腿都可以。 她回来,他一定好好的看管她。 绝对不会再给她离开自己的机会。 —— 就算是夏天的河水,也凉得蓝徽音浑身一抖。 她屏住呼吸,一边往前游一边脱掉外面累赘的衣服。 原主自小在蓝江边长大,水性很好,她在现代也是每个周末要跟朋友去游泳放松的。 蓝徽音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实在忍不住了才起来换气。 她小心翼翼,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大约游了一刻钟,蓝徽音看到空无一人的岸边,她确定自己听不见任何喧闹声,才喘着粗气上岸。 看着面前的一片黑暗,不知道具体在哪里,蓝徽音才后知后觉地泛起几分后怕。 她刚才跳得太急,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动行事,根本没来得及盘算后续。 她伸手摸了摸身上,衣袍夹层里藏的碎银早就跟着衣服留在河里了。 头上的金银珠钗全部不见,连耳坠也不知掉在了何处。 她现在除了身上湿透了的衣服,一无所有。 现在才反应过来,就算真的逃出城,她没有路引,又身无分文,跟黑户有什么区别? 许承胤一定会安排人搜查她,她根本逃不出京城,也跑不远。 不过现在也不可能回去了。 回去跟送给许承胤折磨没有区别,来京城的那三次选择,她已经受够了这种折磨。 蓝徽音站在岸上拧了拧衣服的水,湿哒哒的布料贴在身上,风一吹就泛起寒意。 她鞋子里也灌满了水,于是干脆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地上。 她抬眼辨别方向,四周荒僻,没有人影,也没有说话的声音。 不过她刚刚只游了一刻钟,应该还没有出京城的地界,顶多是到了郊区。 她不能一直站在河边吹风,否则万一遇到搜查她的人,总不能刚逃就被抓了。 她咬牙随便找了个方向往前,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一片高大的院墙。 半扇院门歪歪斜斜地敞着,黑黢黢的看着很恐怖。 蓝徽音停下脚步,在心里权衡。 这宅子看着荒僻不知底细,贸然进去怕是有风险。 可她现在浑身湿透,急需找个地方躲一躲,最好能烧火烤烤衣服,否则她非得染上风寒不可。 再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除了这座宅子,她也没别的地方能落脚。 流离失所比撞鬼还恐怖,蓝徽音捡起地上的砖头,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院门年久失修,她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她小心翼翼地迈进去,放轻脚步,准备找一间看上去没那么破的屋子休息。 结果她刚拐过游廊,就看到东边的屋子透出昏黄的光,在一片漆黑里格外扎眼。 蓝徽音瞬间停住了脚步,这废弃的宅子里居然有人? 她下意识地想走,但老天就是要跟她开玩笑,她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都能听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许承胤的名字,轻而易举的进入她的耳朵。 蓝徽音不确定这里是否有什么支线触发,她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压下逃跑的念头,蹑手蹑脚地贴到了窗根底下,屏住呼吸听。 屋子里是个穿劲装的男人,他正是许承宥的心腹张林。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语气中满是压不住的不甘与焦躁。 他跟着殿下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成事,殿下有机会登临大宝,结果功亏一篑,这口气他怎么都咽不下! “许承胤命竟然如此硬!” 张林咬着牙怒骂:“我们前后派了七八波杀手,最后一波明明拿着他的衣袍回来禀报,说他坠崖死了,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他不但没缺胳膊少腿,居然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到京城!” 许承胤失踪以后,张林一直帮许承宥在朝堂上运作。 他们好不容易让皇帝松口,有了另立太子的打算,许承胤怎么就活了!!! 第93章 被抓 他真的好恨啊,那么多年的努力眼看要付诸东流,他恨不得现在去东宫,拔剑把许承胤杀了! 他跟着二殿下蛰伏多年,陪他从暗中培植势力到一步步渗透朝堂,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眼看就要摸到东宫的门,结果一夜之间全盘皆输。 这份不甘和痛苦,像火一样烧得他心口发疼。 “现在我们朝堂大半势力被拔除,明面上的官员降的降,关的关,暗线也折了七成。” 张林深吸一口气:“陛下虽然还在犹豫是否要废除殿下,但我们都看得出来,殿下的处境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程度,再这么耗下去,不用许承胤动手,咱们自己就撑不住了。” 张林最害怕,最担心的也是他摸不清皇帝的态度。 皇帝虽然一直偏爱太子,但也没有少给过殿下该有的权势和地位。 只是这次太子回宫,皇帝一反常态的强硬了起来。 任由太子在他们身上强加罪责,虽然那些事他们确实做了,但是张林不相信,太子事事都有证据。 殿下想要面见皇帝祈求解释的机会,可皇帝连见都不愿意见殿下一面,摆明了是要放弃殿下这个棋子。 一旦殿下被放弃,他们这些跟随的人马上就会变为弃子。 不光自己要锒铛入狱,几十年的绸缪付诸一旦,还会连累家人和家族,这让他们怎么能接受? 窗外的蓝徽音听到屋子里男人说的话,她转过身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居然听到了这么要命的皇室秘辛! 谋逆,废黜,朝堂势力更迭,每一件都是能掉脑袋的大事! 这种级别的秘密,她看书的时候嫌无聊翻过,直接跳跃到大结局。 但现在,居然在这里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行,她必须马上走! 再待下去被发现,她怕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蓝徽音屏住呼吸,想要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离开之时,屋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她确定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几乎是刚迈腿的那一瞬间,一道寒光破窗而出! 紧接着,她觉得脖颈侧边一凉,随即尖锐的疼痛袭上大脑,好像有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捂,指尖触到黏腻的温热。 举到眼前一看,满手都是鲜红的血。 剧烈的恐惧袭上心头,她咬着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被发现了,居然被发现了! 对死亡的恐惧叫蓝徽音不敢回头,而她身后,屋门猛地拉开。 张林提着刀走出来,他目光锐利如鹰,落在浑身湿透,正捂着脖子的陌生女人身上。 选了如此偏僻的地方,还能被人跟过来。 他没有犹豫,拿起长刀直接对准蓝徽音的心口。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听到了多少,只知道,这个世界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张林声音冷硬,刀刃的寒光映在他眼底:“既然听到了不该听的,那就去见阎王吧!” 他完全没有怜悯面前的这个女人,干他们这行的,心软就是找死。 就在他刀刃即将落下,蓝徽音以为自己故事结束的瞬间,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住手。” 许承宥缓步从屋子里走出来,他面色苍白,肩膀处缠绕的纱布隐隐渗着血,显然伤口没有痊愈,反而更严重了。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带着上位者的倨傲与冷沉,紧紧盯着满目惊恐的蓝徽音。 只用了一眼,只对上这双美丽的眼睛一眼,许承宥就认出来面前这个美艳女子,是他在东宫躲藏之时,遇到的许承胤的妃妾。 许承胤特意从乡野带回来的女人,关雎宫的蓝昭训。 想到手底下的人调查到的有关她和许承胤的事,许承宥眼底的冷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算计的光芒。 他扬起嘴角,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如果他没记错,调查的信上说,许承胤非常喜爱这个昭训,路上二人形影不离,他不但没有因为她卑微的家世瞧不起她, 反而力排众议,不但给了正七品的位分,他还亲自给宫殿取名为关雎。 阴险狡诈如许承胤,也会有喜欢一个女人的一日? 张林收住刀,回头不解地看向许承宥:“殿下?” 许承宥没有看他,他目光始终落在蓝徽音身上。 像在看一件送上门的绝佳筹码。 “天不亡我们,事情马上就要有转机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火热:“有了面前这个女人,许承胤便不会把他手里的那些证据交给父皇。” 老天爷果然不亡他,本来他都想集结兵马叛出京城,到封地自立为王。 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转机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蓝徽音,一个好听的名字,一张好看的脸。 许承胤愿意在她身上花那么多心思,花从未有过的心思,听说今天还带着她去见了皇后。 这般反常,自己用她当人质,许承胤定然会收手。 转机? 蓝徽音站在原地用手紧紧捂着脖子,痛感一阵比一阵强烈,但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听见许承宥要利用自己时那么强烈。 她已经知道面前的男人是二皇子,也听到他现在和许承胤斗得你死我活。 他所谓的转机,一定是用自己威胁许承胤。 难怪刚刚不让他的手下杀了自己,原来是存这个主意? 她咽了口唾沫,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口。 可她死死咬着下唇,努力憋住自己的脆弱。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冷静。 掉眼泪没有用,害怕也没有用。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 想明白这一点,蓝徽音颤抖的开口:“我做什么,你才不会杀了我?” 她刚试着开口,后脑勺突然一阵剧痛,紧接着,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 从剧痛中苏醒,蓝徽音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把椅子上。 她双手反绑在椅背后,绳子越挣扎越紧。 麻绳深深嵌进皮肉里,她手腕被磨得很疼。 双腿也没躲过,两条腿分开被绑在两根椅腿上,没有挪动和挣扎的余地。 第94章 旧事 她脖子上的疼痛依旧明显,但是她能感受到脖子上被缠了纱布,伤口被简单处理过。 但很快,蓝徽音也意识到这间屋子里不只有她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抬头,和坐在她面前许承宥对视。 张林不知道去了哪里,这间屋子依旧又黑又难闻。 但不远处放了一盏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光影在墙面上晃来晃去,衬得许承宥的脸明暗不定。 她苍白着脸,恐惧稍稍退去,试图开口为自己求个活下来的机会。 一双漂亮的圆眼中蓄满泪水,她声音里带着哀求:“二皇子,真的要杀了我吗?” 昏黄的光晃过许承宥的脸,一半落在明里,一半沉在阴影里,蓝徽音瞧不出他真切的情绪。 她“脆弱”地跟他对视,听见他语气冷淡的回答自己。 “现在还没有要杀你的打算。” 蓝徽音刚想松一口气,他话锋又骤然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想要放过你,可谁让你在窗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也让我手底下的人知道你的身份,想借你的头颅祭旗鼓舞士气。” 许承宥的声音很慢,他每说一个字,都认真地观察蓝徽音脸上的神情,看清楚她的每一分恐惧。 “谁让你是许承胤的妃妾,砍了你的头挂出去,底下的士兵定然军心大振,这对我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蓝徽音没有怀疑男人的这句话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因为她能真切的看出来,男人眼底翻涌的杀意。 她觉得自己的脖子隐隐抽疼,虽然昏迷前听见他说,自己会是转机,留着自己有利用价值。 但此刻看着他冰冷、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神,蓝徽音不敢保证,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手底下的那个杀神,有没有劝他。 赌还没有实现的价值,还是杀了自己祭旗? 对于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无关紧要的人的性命,从来都是一文不值。 更何况,她还是仇人的女人。 麻绳深深嵌进手腕的皮肉里,蓝徽音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她试图用这种疼痛压下心里的恐惧,把翻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现在哭着求饶没有用,一个人的眼泪,只有在在乎她的人面前才值钱。 不在乎的人看到她哭泣,反而会觉得吵到他的耳朵。 蓝徽音不想死,至少不想以这样痛苦的方式死。 她声音颤抖的又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殿下饶我一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和许承宥这种人打交道,示弱换不来怜悯,只有对等的筹码,才可能换一线生机。 她在等他开价,只要今天自己不是一定要死,就一定有周旋的余地。 许承宥挑了挑眉,眼底闪过讶异。 他没有想到,蓝徽音能那么快缓过劲来。 之前抓的那些女人,要么因为死亡的恐惧,吓得瘫软在地哭哭啼啼,要么卑躬屈膝跪地求饶。 像她这样被绑着,脖子上流着血,眼睛里带着泪,却就是不哭的女人,许承宥还是头一回见到。 怪不得一个农女出身,却能勾得许承胤屡屡破戒。 若不是他们两个注定成为敌人,他真想跟她好好交交朋友。 “你很冷静,既然这样我就不跟你废话。” 他身子微微往后靠,慢悠悠地开口,说出自己的打算。 “若是用你做交换,你觉得许承胤有几分可能,交出他手里我要的证据?” 人证和物证,都是可以证明是许承宥主动派杀手去杀许承胤的。 这种关键的东西交到朝堂上,凭父皇那种偏心的人,他一定会被扣上危害储君的帽子。 那样他多年的筹谋将付诸一旦,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眼下路走到这一步,他只能寄希望于用蓝徽音赌一把,搏一个让他继续留在京城的机会。 蓝徽音心里有预期,她是要用自己做筹码。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许承宥具体要换的,就见男人的神情沉郁下去。 “我不瞒你。” 他声音中翻涌着不甘与狠戾:“许承胤手里的证据对于他跟我来说都非常重要,交出去,他可以扳倒我,稳坐储君之位,不交出去,他这次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白白忍下被刺杀、在外流落八个月的屈辱。” 许承宥眼中忽然有些嘲弄:“父皇疼爱他,如果他要定我的罪,废除爵位是最轻的,运气好只是被赶出京城,运气不好,怕是要被幽禁一生。” 许承宥要让面前的这个女人,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他不能翻身,那么他第一个杀掉的就是蓝徽音。 如果她足够重要,那么…… 他眼中暗光流转,这就是自己最大的筹码。 蓝徽音并不蠢,而且因为疼痛,她现在非常的清醒,脑袋转的非常快。 她记得小说里,皇帝一共就两个儿子。 太子许承胤是中宫嫡出,自幼被皇帝养在身边,占着正统的名分,刚生下来两个月就得到了储君之位。 二皇子许承宥是贵妃所生,和许承胤生日只差了一个月。 听说当年皇帝根本没有临幸贵妃的打算,之所以将贵妃纳入后宫,是因为贵妃家族势力强大,又年少对皇帝一见倾心。 皇帝想要拉拢世家,刚刚登基也必须要得到世家的支持,半推半就间,后宫便有了皇后和贵妃。 皇后是丞相流落在外的嫡女,如此皇帝通过联姻,得到了最大权臣和文官势力的支持。 他稳坐皇帝之位,却因为对贵妃毫无感情,二人成婚一年,皇帝始终未曾踏足贵妃的宫殿。 二人唯一一次行周公之礼,是皇帝处理政务贪杯喝醉,被贵妃霸王硬上弓,这才一次怀上了二皇子。 皇帝酒醒以后,把这件事情当成了毕生的耻辱。 那时皇帝已坐稳皇位,贵妃的父亲也已卸任家主之位,他不再需要和贵妃斡旋,起初要贵妃打掉孩子,但皇后听说这样会一尸两命,主动替贵妃求情。 二皇子得以出生,但贵妃却死在了生产那一日。 第95章 死路啊救命 蓝徽音垂着眼帘,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贵妃死以后的剧情。 活着的时候没对贵妃有太多描述,死了其实着墨就更少了。 她身后事办得极为低调,连谥号都没有。 蓝徽音看过那么多小说,对这些套路并不陌生,她不难猜出,贵妃的死和皇帝有关。 贵妃敢借着皇帝醉酒霸王硬上弓,设计怀上龙胎,皇帝就敢杀了她泄愤。 大权在握的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被别人算计,被人摆布,更何况是被一个女人用子嗣要挟。 哪怕有皇后出面求情,皇帝也只是碍于皇后的面子,以及考虑到子嗣不多,才愿意给二皇子一次活命的机会。 孩子降生,贵妃的职责彻底结束。 贵妃活着,只会一遍遍提醒大权在握的帝王,他也有失算受胁迫的时候。 只有死了,才能保证二皇子没有母亲筹谋,断然没有威胁太子之位的可能。 毕竟他未长成之前,接触不到外戚势力。 蓝徽音想到这些,她双眼极为复杂地看了许承宥一眼。 也不知道这位二皇子,知不知道他母亲真正的死因? 若是知道,那他这些年拼了命地筹谋夺嫡,恐怕就不只是觊觎太子之位这么简单。 真等他坐上那个位置,迟早会走上弑君杀父的路。 一个能忍受杀母之仇的人,蓝徽音不相信他是什么良善之辈。 好复杂的剧情,好深的水。 蓝徽音拇指扣着食指,她想逃的心已经达到了顶峰。 明明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想卷入其中,但偏偏,老天从来没有放过她。 许承宥看见了她复杂的眼神,以为女人是在生与死之间挣扎,并不清楚她是了解一切的人。 在说明自己将面临的结局,让蓝徽音清楚认识到他们已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后,他冷冷开口:“我已经派人送信给许承胤了。” “他如果舍不得你死,就要拿证人的头来换,子时之前,若是我见不到那个人的头颅,你就只能做我刀下亡魂了。” 许承宥不喜做赌局,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既然面前这个女人是一切变数的开始,那就让她,承担这个变数带来的结局吧。 许承胤不答应,自己最差也是起兵谋反。 京城的皇子,和外地的藩王,他总归要得到一样。 “要是他不肯,看在我们曾有一面之缘的份上,我可以让你死个痛快。” 许承宥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漠然:“你可以先喝毒酒,咽了气我再砍头。” 这样痛快吗? 蓝徽音咬着唇瓣,她很想反问许承宥是现在无聊,在跟她开地狱玩笑吗? 这种生死被别人攥在手里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蓝徽音现在真的很后悔,刚刚不应该一时上头跳河逃跑。 本来以为能挣脱东宫的牢笼,最差也能在外面苟延残喘两天,却没想到,根本没来得及见到明天的太阳,也没来得及感受自由的空气,就被这么屈辱的捆到这里。 老天奶,我这种npc路人甲,也要被安排这么多苦剧情吗? 我难道不是个,早早就该下线的恶毒女配吗? 可自嘲归自嘲,后悔归后悔,她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脆弱的神情。 反正现在也只能等,等许承胤真的把她放在心上,舍不得她这么简单地死去。 许承宥原本以为自己说完话,蓝徽音就算不痛哭流涕地哀求自己放过她,起码也会面露慌张和脆弱,博求他这个男人的同情。 却没想到,她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沉静。 “你就不怕?” 他忍不住开口问:“我是真的会杀了你。” “殿下都说了真的有可能会杀了我,那我哀求,殿下会心软吗?” 蓝徽音抬眼看向他,眼神清明:“殿下都能看到往日的情分,愿意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了,我应该感谢殿下的恩情。” 恩情? 他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嘲讽,但也因为这两个字,第一次认真的看着面前的女人。 他扬了扬唇角:“有意思,你果然是一个有意思的女人,怪不得许承胤力排众议把你从乡野捞出来,你怕是不知道,为了让你得到这个昭训的位分,他可没少求父皇开恩。” 遇到危险没有立刻哭哭啼啼,能那么冷静坦然地接受一切,和宫里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女人确实不一样。 “是吗?那我还要感谢他了。” 蓝徽音并不想要这个位分,当然不会感谢许承胤的多此一举。 两个人后面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随着时间往后,许承宥等得越来越没耐心。 按脚程算,送信的死士早该到东宫了。 就算许承胤没有准备来,人也该回来复命。 可现在外面静得反常,他好像连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只有风刮过窗户的呜呜声。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喊人确定外面的情况,就突然听见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随后他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又腥又稠,是刚死之人身上才会有的血气。 不对劲! 许承宥的心猛地一沉。 今夜这院子外面围满了他的亲卫,他们换班巡逻,外面绝对不会这样安静,至少他偶尔应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是许承胤,一定是他的人摸进来,悄无声息的解决了他们。 想到许承胤的手段,许承宥目光落到冷静的蓝徽音身上。 此刻这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也是他最稳妥的人肉盾牌。 他几步跨到蓝徽音面前,取下腰间的匕首,寒光闪过,刀刃割断她手脚上的麻绳。 麻绳断开的瞬间,蓝徽音手腕脚踝传来针扎似的疼。 她刚想活动一下关节,冰凉的刀刃就精准地贴在了她颈侧的伤口上。 并且刚好,压在她还在渗血的地方。 尖锐的痛感袭上神经,她痛得肌肉绷紧。 “老实点,别挣扎。” 他放低声音,带着紧绷的戾气。 “跟我出去看看情况,敢乱动一下,我直接割开你的喉咙。” 此刻他凶狠的威胁,跟刚刚那还能沟通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第96章 都是贱男人 许承宥心里清楚,现在敌暗我明,他贸然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蓝徽音是许承胤的女人,躲在她身后,至少许承胤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动手。 他右手的匕首紧紧抵着蓝徽音的颈动脉,抓着她半步半步地往门口挪。 他从始至终都把自己的身体藏在她的背后,连一片多余的衣角也没露出来。 他的动作并不轻,或许死亡的恐惧同时刺激着两个人,让他忘记了她脖子上的伤也很严重。 她颈侧的伤口被刀刃反复碾磨,血顺着刃口往下淌,顺着脖颈滑进她的衣领,温热的液体贴着皮肤不断往下流,失血的恐惧让蓝徽音觉得身体发软。 但她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知道现在不是大叫求情的时候。 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这种办法保持理智。 她不知道外面的是不是许承胤,如果是的话,她必须在即将到来的混战中找准机会,伺机而动。 走到门边,许承宥没有贸然推开门,他让蓝徽音贴着门板站好,自己则微微偏头,顺着门缝往外看。 只一眼,看清外面是什么光景以后,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冻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倒满了尸体,都是他的死士。 他们皆是喉管被人一刀切开,地上的血汇聚在一起,一摊接着一摊,他刚刚闻到的浓郁血腥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尸体后面,站了一排玄衣侍卫。 他们手持长刀,杀气腾腾,许承宥同样认得他们,这样的服饰打扮,只会是东宫的禁卫。 而站在禁卫前面的,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 季欢颜。 此刻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浑身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双手反剪在身后,肩膀被两个禁卫死死按着。 她嘴里塞了一块白布,发钗早就不知道掉到何处,乌黑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眼睛红彤彤的,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哪怕隔得那么远,许承宥也能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恐惧和无助。 少女同样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她知道里面站的是谁,她拼命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让他别出来,又像是在求他救自己。 心上人被人这样对待,许承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狠狠攥住。 怎么会是她? 他明明提前把她藏了起来,那处宅子的契书明明挂在一个跟他毫不相关的人名下,他这几日只有入夜才敢去看她,而且每次都要乔装打扮,绕好几条街才敢进门。 他已经这样小心谨慎,居然还能让许承胤找到她? 明明他已经和季欢颜商量好,这次的风波过去,如果他能当上太子,季欢颜就是他唯一的太子妃。 如果不能,他们两个就忘记京城的一切,去她喜欢的西域买宅买地,过她想要的安安稳稳的日子。 事情不该是这样,不该发展到他完全没想象到的地步! 巨大的心疼和滔天的怒意搅在一起,他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匕首。 刃口深深压进蓝徽音的皮肉里,她本来就不停往外冒血的伤口更加严重,鲜血大股大股的顺着她脖颈往下流,很快就染红了大片衣襟。 蓝徽音疼得闷哼一声,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真的很心疼自己这个倒霉蛋,也很心疼她可怜的脖子。 刚刚还让自己冷静,最好一声都不要吭。 现在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就毛毛躁躁成这样是吧??? 脖子不是他的,想来几刀来几刀?! 她立刻开口提醒他:“可不可以手稳一点?你要是真的把我脖子割破了,那你可是半年跟他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了。” 蓝徽音看出来那个女子是许承宥的心上人。 他们男人还真是有意思,明明是他们之间的矛盾,却不想着通过男人的方式解决,反而都是通过绑对方的女人这种恶心的手段逼对方就范。 怎么? 他们就这样相信对方是个深情的人? 蓝徽音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许承宥脑子里的不清醒。 他看着她伤口流下来的血,下意识的伸手摁住,仿佛是用这种办法弥补什么。 但他的匕首并没有扔掉,而是抵在了她另一侧没有受伤的脖子上。 他粗重地喘气,眼底翻涌着恨意。 许承胤抓住了季欢颜,是因为他知道季欢颜同样是自己的死穴。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看看他们两个谁更狠心,能够割舍! 他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彻底隐在门后的阴影里。 随后抬起脚,踹开一扇门。 但不管他怎么做,他都没有暴露在众人面前,外面的人能看见的,只是一个狼狈的蓝徽音。 她身上的衣服依旧带着湿气,皱巴巴的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 她头发凌乱地散着,发梢滴着水,颈侧的伤口流着血。 鲜红的血不断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下流,在她素色的衣服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手腕和脚踝上是深深的麻绳勒痕,青紫色的印子嵌在皮肉里,让人看着触目惊心,又不禁让人怀疑,他们两个之前在屋子里究竟做了什么? 院子里的禁卫看到门开了,他们齐刷刷地举起长刀对准蓝徽音。 许承胤站在入口台阶最上面,他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显得整个人阴鸷诡谲。 但最让人畏惧的,还是他的眼神。 他看蓝徽音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看见她周身的狼狈,看见她暴露在众人面前玲珑有致的身体,许承胤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和忮忌,他此刻恨不得杀了在场的所有人,也恨不得杀了蓝徽音! 他本来以为,蓝徽音是无聊至极才跟他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甚至已经做好了她最多在外逃窜三天,三天过后,手底下的人就会把她抓来献给自己。 他今夜甚至在宫里思考,捉到她以后要如何惩罚她,才能让她从此以后都不敢再生逃跑的想法。 如何一次性让她留下彻骨的记忆。 但是他没想到,驯服他的办法还没列出来一个章程,手底下的人就来禀报,她和许承宥勾结在了一起,甚至后者还打算用她来威胁自己。 第97章 拉扯 许承宥看见许承胤同样也没有好脸色。 他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压着怒意,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 “太子殿下好大的阵仗。” “带着这么多人夜闯民宅,杀了我手下这么多兄弟,怎么,难道你要亲眼看着这女人死在你眼前?为了所谓的证据,放弃自己爱的人?” 他刻意把“爱的人”三个字咬得很重,就是在提醒许承胤,蓝徽音在他手里,是生是死全看他的选择。 虽然他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院子中,被绑得结结实实,哭得浑身发抖的季欢颜身上。 看见心爱的人被人这么折磨,他心口像被钝刀割着疼。 他握着匕首的手忍不住的颤抖,却不敢提到她。 他们两个都没有退路了,如果他活不了,季欢颜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所谓的证据?用你以为我爱的人来换,那东西怕是没你说的那么所谓。” 许承胤的声音很平,但足以让在场的人不敢吭声。 “你敢伤害她,季欢颜马上会给她陪葬,她身上多一条口子,我就在你皇子妃身上割十刀,她今天若是死了,季欢颜也要千刀万剐,扔到乱葬岗去喂狗。” 他说得慢条斯理,人命在他口中好像是完全不值钱的东西。 但没有人会觉得他在开玩笑,没有人会认为一个当朝太子,会跟他们随口讲着玩。 他们两个人的手中都握有对方在意的筹码,既然都舍不得对方死,与其你来我往的拉锯,不如赌一把,赌自己手里的这条命,对方更想要。 季欢颜没有想到许久未见夫君,再见会是在这样生死别离的场景之中。 她听见许承胤要将自己千刀万剐,哭得更厉害。 她满脸恐惧地拼命摇头,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实在是可怜到了极点。 她亦是貌美的女子,在场众人若不是在此地看见她这般孤苦无依,怕是早就不忍心,上前去为她擦眼泪了。 但此刻美人任人鱼肉,卷入夺嫡纷争中,就算她是天上的仙女,也会被命定的人皇斩杀。 许承胤最讨厌的就是女人哭,尤其是这种只会哭哭啼啼,没什么大用的女人。 他夺走手下腰间的佩刀,长刀出鞘,如法炮制地抵着季欢颜的脖子:“我的刀法是裴将军亲自教的,你觉得,我这一刀下去,是否能让她感受不到半分痛楚?” 许承宥看见心爱的女人被人这样对待,他既担忧又痛心,脸上却没有展露丝毫情绪。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一旦乱了方寸,便是满盘皆输。 他冷笑一声,满脸讥讽:“太子殿下好狠的心,自己的女人危在旦夕,居然还能那么冷静的用无关紧要的人来威胁我。” “她是我的女人,入了东宫除了取悦我,在我需要的时候替我去死,也是她的命。” 许承胤面无表情地接话,在他话语中,蓝徽音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 “只是一个侍妾,就算我如今对她有些新意,却也不至于为了她影响计划,死就死了,身为太子,这样的女人,这样的一张脸,我难道还找不到第二个吗?” 刀刃对着季欢颜,贴着她的脖子,随时都有可能刺伤她的皮肤。 “不过二弟,我手中的可是你的皇子妃,你们年少相恋,为了这个女人你未纳二色,用正妻来换一个侍妾,似乎不是划算之举。” 许承宥听出来了,许承胤是故意把蓝徽音贬入尘埃里。 如果蓝徽音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他视之可有可无、随时能够放弃的物件,那他今日不会带人围了这个别院,更不会在这里和自己说那么多话。 他们不过都想让对方觉得手里的筹码没那么大,都让对方觉得自己这步棋走亏了,才会愿意坐下来谈条件。 但道理想的再明白,许承宥也不舍得季欢颜陷入这样的险境。 看出来了他的犹豫,许承胤继而说道:“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刺杀的事我可以不跟你一般计较,也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他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你现在束手就擒,跟我回东宫听候发落,我可以承诺你不动你的皇子妃,甚至可以向你许诺,不废除她的诰命,许她一生平安,也可以去向父皇求情,让你带着家眷去封地就藩。” “走到这一步我想你心里有数,东宫太子之位你再也坐不上去,既如此,何必再损失无辜的性命。” 这是许承胤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铁证如山,许承宥谋逆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 按律他当削爵幽禁,甚至赐死都不为过。 可他现在还愿意念着兄弟情分,留下他的尊荣,已经是拿出很大的诚意了。 许承宥只要不蠢,就知道用一个女人能换那么多,他当感恩戴德。 可人性的贪婪是无穷无尽的,许承宥根本不满足做一个藩王,那是他的下下之策。 他眼底满是讥诮。 要做藩王,那必须是他带兵叛出京城。 若是被下令赶去封地,那他便要在史书上留下耻辱的一笔。 何况许承胤说的好听,他当真能够像他说的那样放过自己? 他嗤笑开口:“别装了。” 许承宥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哥。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皇宫之中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许承胤看似温和守礼,对谁都笑脸相对。 但他实际心狠手辣,斩草必除根,绝对不会给对手翻身的机会。 只要自己还活着,就有可能威胁他的皇位。 何况季欢颜身份特殊,除了是他的皇子妃,也是季将军唯一的女儿。 季将军掌管黎国三分之一的军队,自己和他成为姻亲,季将军便是支持自己夺嫡最大的筹码。 有这样一个靠山,许承宥不相信他会愿意放自己回去,放自己去封地,那不是等同于他默认自己拿走黎国三分之一军队? 不会有这种可能,许承胤只是缓兵之计,说的都是骗傻子的话。 他继续讥讽,声音冷得像冰。 第98章 死了 “谋逆大罪可诛九族,一个绝妙能将我杀死的机会,大哥要放虎归山?别逗我笑了。” “我想要的大哥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还是那句话,子时之前我要看到那个人的首级,否则,你就杀了季欢颜,我也带着你的心上人同归于尽。” 他微微用力,匕首又压下去一分,蓝徽音痛得蹙起眉头。 他如同恶魔低语,在蓝徽音耳畔呢喃。 “怎么样?你要不要说点话求求他,毕竟眼下你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里。” “他要是再浪费时间,我只能跟你鱼死网破,有你这样的美人,黄泉路上,我也不孤单了。” 说话求他? 蓝徽音现在已经痛得流冷汗了。 指甲掐进肉里,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但失血的眩晕感一阵阵涌上来,她已经到了眼前发黑,看东西都带着重影的地步。 夜风卷着血腥气吹过来,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她双腿软得像踩棉花,全凭着一股劲硬撑着才没倒下。 其实她现在站的位置离许承胤很远,许承胤同样站在暗处,她根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其实看起来也没什么,因为蓝徽音心里没底。 真的没底。 她当然希望许承胤可以拿出许承宥想要的东西交换自己的性命。 但他们两个人现在是在争江山,争储君之位。 蓝徽音即使再怎么自大,也不敢保证许承胤为了她,能放弃他唾手可得的一切。 书中没怎么描写二皇子,有关皇位的内容也是许承胤回京以后轻而易举坐上皇位。 这足以证明,他用非常简单且高效的办法解决了许承宥。 原本他的皇位该坐得轻轻松松,作者这个亲妈并没打算让他经历苦难。 那么,自己这个变数,真的会有改变一切的可能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看不透许承胤。 蓝徽音闭了闭眼,她努力的在思考破局之法。 她现在手上还有一点力气,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右手刚好对着许承宥胃的方向。 中脘穴,肚脐上四寸,心口窝下方上腹正中。 胃,是人体极敏感的痛点。 只要她能在男人猝不及防的时候,狠狠重击那个地方。 轻则胃绞痛,有胸闷窒息感,重则他会直接痛到蜷缩倒地。 蓝徽音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是孤苦无依的人,谁都靠不住,她面对威胁的时候,只能靠自己。 她强迫自己镇定,“乖巧”的被他控制,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许承胤对蓝徽音足够了解。 他们二人同床共枕那么多年,甚至在蓝家村朝夕相处八个月。 他太熟悉她的每一寸神态。 此刻看着冷静,面上平静无波,好像连呼吸都没有起伏,实则已经在心里打坏主意了。 许承胤注意到她右侧肩膀紧绷,肩峰微微耸起,显然右手不是在蓄力,就是捏了什么东西,预备反击许承宥。 她果然是这样,在任何的危机中都有直面的勇气,性子烈骨头硬,绝不会乖乖等死,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不过许承宥不是好对付的人,她那点小聪明,未必能够逃过许承宥的狠手。 他同样面无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动。 他略微抬眼,不动声色的扫过主屋斜上方的屋顶,只一瞬就收了回来。 藏在屋顶阴影里的暗卫会意,他搭上弓弦,箭头悄无声息地对准许承宥。 藏得再好,也会有暴露命门的时候。 看见暗卫的动作,许承胤配合的叹了口气。 “好吧,我承认你赌对了。” 他开口,语气很是惋惜:“她确实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心上人,我不忍心叫她死在这里,死在我的面前。” “为了表示诚意,我已经把你想要的人带来了。” 他话音落下,禁卫立刻压着披头散发,被堵住嘴的男人走上前来。 许承胤斜睨了狼狈的男人一眼:“我可以当着你的面亲手杀了他,也可以向你保证,他给我提供的证据永远不会出现在父皇面前。” “你我毕竟是兄弟一场,虽然你一心要杀我,但看在你并没有成功的份上,身为哥哥的可以不跟你一般计较,但是你必须保证,拿着他的人头滚出京城,永远不会再回来。” 他故意将话说的郑重无比,甚至特地让禁卫把男人的脸露出来。 许承宥想要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这个人是他的心腹,一心扶持他要登上皇位。 但他运气很差,拿着最核心的证据,走了最倒霉的运,轻而易举的被许承胤捉住。 既然刚开始追随他,说了愿意为他肝脑涂地,那现在就去死吧。 许承宥看清楚男人的脸,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只要死的真的是他,父皇拿不到核心的证据,那他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东宫之位,他也坐得! 想到自己轻而易举地摆脱这次危机,许承宥握着匕首的手不自觉的松了松,刀刃刚离开蓝徽音脖子半寸,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破空声骤响。 “咻!” 淬了毒的箭矢快如闪电,从房梁的阴影里直射而下。 角度刁钻又精准,不偏不倚地穿透许承宥的脖颈。 许承宥浑身猛地一僵,所有未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眼睁睁看着箭尖穿透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像喷泉一样猛地涌出来,毫无征兆的溅在了蓝徽音的脸上,发上,肩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质问,可喉咙被箭贯穿,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手里的匕首无力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到死都想不通,许承胤怎么敢,怎么敢真的不顾蓝徽音的死活,不顾他们的兄弟情分,不顾及父皇跟他的父子之情,就这样杀了自己!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想明白了。 许承宥身体晃了两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咽气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都还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不甘,错愕与恨意!!! 第99章 祸害遗千年 蓝徽音没有想过许承胤真的会让人杀了许承宥,而且是用这种惨烈直白的方式。 温热黏腻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溅了她满脸,浓重的铁锈味钻进鼻腔,甚至糊住了她的眼睛。 她僵硬地转过头,下意识地对上地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脖颈处的血不断地往外涌,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渗,红得刺眼。 近距离直面死亡的冲击,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在电视剧里,在原主的记忆中,甚至逃亡的这一路,她都有见过流离失所,各种惨状的人。 可从来没有一个,真真切切死在她面前。 甚至被一箭穿喉,甚至他身上的血,溅了她一身。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近到,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血液的温度,听到对方喉咙里漏气的嗬嗬声。 强烈的眩晕感和恐惧感瞬间涌上来,蓝徽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天旋地转。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映入她模糊视线的,是台阶上许承胤快步走来的挺拔身影。 随即眼前一黑,她失去所有感知,再也撑不住地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蓝徽音是被颈侧的钝痛拽回意识的。 她眼皮沉得像坠了铅,睁不开,也或许是根本不能睁开。 黑漆漆的布遮住了她的视线,入目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 她手脚都被捆着,手腕脚踝是熟悉的勒痛感,和之前被禁锢的感觉一模一样。 身下是冰凉发硬的草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与铁锈味,不用想也知道,又在牢房。 她没挣扎也没出声,不是第一次被他囚禁了。 自从许承胤恢复记忆以后,这种失去自由的感觉她早已习惯。 挣扎没用,哭喊更没用,只会耗光力气,惹来更重的管束。 蓝徽音面无表情地躺在草席上,她脑海里还是许承宥死的时候惨烈的样子。 没有想到最后结局会是这样。 费尽心思还是落回他的手里,甚至这一次,还有一个倒霉的人连命都搭进去了。 蓝徽音想说自己很难受,但好像又极快地接受现实。 好歹跟那个倒霉鬼比起来,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再逃。 或许是有人盯着她,又或许是许承胤能够猜到她什么时候醒过来。 眼睛看不见,手脚不能动,听力就尤为敏锐。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许承胤。 蓝徽音讨厌他,恨他,已经恨到了对他脚步声了如指掌的地步。 在赶路的帐篷里,日日等待他临幸的时候,他都是踩着这样的步子找她。 牢房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那道脚步声停在她身前。 阴影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惯有的香气,混着一点未散的血腥气。 随即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抚上蓝徽音的脸,手指擦过她脸颊上没擦干净的血,力道不算重,却叫人忽视不了。 “醒了。” 许承胤的声音很低,蓝徽音听不出他的喜怒。 蓝徽音没动也没应声,她偏了偏头想躲开他的触碰,却被他扣着下颌扳了回来。 “我想了一日,还是想听你亲自回答,你后悔吗?” 他手指用力,捏着她的下颌逼她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后悔跳河逃跑,后悔跟我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许承胤心里是憋着气的。 气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想逃,气她拿性命当儿戏,明明安安分分待在东宫就能衣食无忧,她偏要折腾。 折腾到浑身是伤,差点死在别人刀下。 可怒意背后,又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看到她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居然品尝到了恐慌是什么滋味。 失去记忆以前,恢复记忆以后,他很少有那样失控的瞬间。 “不后悔。” 蓝徽音艰难地开口,她的喉咙里带着血腥气,知道男人想听自己说什么,就是强硬的不肯低头。 “我只恨自己没有真的跑远,没有彻底地逃出你的手掌心。” “我以为这次,你会气得想要杀了我,为什么不动手?” 她抬了抬下巴,哪怕看不见他的脸,也挑衅地勾起嘴唇:“你都能杀掉自己的亲弟弟,多我一条命不多吧?” 听见她不知死活的回答,许承胤手指猛地收紧,捏得她下颌骨发疼。 他眼底翻涌着郁色,还有一丝被她刺痛的烦躁。 一个之前为了活着,能够跪在地上求自己的人,怎么现在就要死了? 宁愿死,都要逃离他的身边? 在他身边呆着,就那么让她作呕吗? “杀了你?” 他扯了扯嘴角,嘲讽回去:“怎么能让你那么轻易地死。” 蓝徽音听见他的回答更觉得搞笑,她这一刻是真的想摆烂,许承胤不想听什么,不爱听什么,她就故意说什么。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当然不会让我轻易的死,你这种杀自己亲弟弟的人,罔顾亲情灭绝人伦,自然是见不得所有人好,可是许承胤,你会下地狱,也不会有好结果!” 蓝徽音没那么单纯,她知道皇位的更迭是一定要流血的,不是许承胤死,就是许承宥亡。 许承胤没错,在她看来,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历史上的一些人物狠辣。 可是谁让自己讨厌他呢? 人一旦开始讨厌一个人,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被戴上有色眼镜审判。 一个让人一箭穿喉杀死自己亲弟弟的人,凉薄无情,就算坐上那个位置,迟早也会变成酷吏暴君。 “是吗?” 听见面前女人的诅咒,许承胤并没有生气,他反而低笑了一声。 “那我要谢谢你的祝福,祸害遗千年。我不仅会有好结果,还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登上那个位置,享尽天下荣华富贵的。” 她越是咒他,他就越要活得风生水起,越要把她牢牢拴在身边。 这辈子她都别想逃,她要看着他坐拥万里江山,做他的女人,一辈子困在他的手中。 许承胤说完话,移开手,顺着蓝徽音的脖颈往下滑 第100章 替身 手指擦过她脖子上的伤口,引得她身体微微一颤。 他动作很慢,带着刻意的挑逗。 手指顺着她衣领缝隙探进去,一件一件的剥去她身上的囚服。 布料摩擦着皮肤,他粗糙的手指挑逗着她动情的点,叫蓝徽音浑身打了个战栗。 她厌恶的想要挣扎,可是手脚被牢牢绑住,只能被迫承受男人给她的一切。 她不想脆弱的发出声音,咬紧牙关,努力的扮演一个毫无反应的死尸。 “昨天晚上,看到你浑身湿透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就在想。” 许承胤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带着冰凉的气息。 “为什么你总是不听话,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暴露在别的男人面前?” 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昨天她穿着湿透的衣服,站在满是东宫禁卫的院子里,身形轮廓若隐若现。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她,都看着她是多么的诱人,多么的让人不能割舍。 一想到她的美丽绽放在那么多男人面前,他就恨不得将她狠狠地搂进怀里,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是我的女人。” 他咬着蓝徽音的耳朵:“你昨日那般,于我而言,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背叛了我。” “你说,就你这样不知分寸,不安于室的女子,我以后怎么抬举你,怎么让你身居高位?” 他的手停在她腰侧,按着她的腰窝,勾着她的身体,让她在他的手指下软成一滩春水。 许承胤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两个要好好的过日子。 好歹是他放在心上的人,她总不能一直位份低微,被旁人轻贱。 他一心为她筹谋,甚至想过段时间就找父皇下旨升她的位分。 她若是肚子争气,太子侧妃也是当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蓝徽音竟然这般不识抬举,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甚至在众人面前让他丢那么大的脸。 一想到昨天那些事,许承胤就狠下心:“不过你也不用担心。” “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机会逃跑,往后你就好好的待在这里,待在我精心给你打造的牢笼里,一辈子,都别想踏出去一步。” 他贴着她的耳朵,怕她听不清楚。 “从今往后,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跟你说话,若是耐不住寂寞,就求我理你。” 他就是要断了她所有念想。 不能跑,不能看,不能有人跟她说话。 与外界隔离一切,她总是能乖乖的待在他身边了吧? 听见男人恶魔般的低语,蓝徽音咬着下唇,把所有委屈痛苦,和不可置信都咽进了肚子里。 她甚至没有机会骂男人不要脸,因为紧接着,男人的手指在她身上兴风作浪。 黑暗里,所有触感都被放大。 男人灵活的手指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他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裹在里面。 蓝徽音挣不开,逃不掉。 云雨歇后,许承胤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袍,他餍足垂眸看着身下的人。 蓝徽音已经浑身脱力了,她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眼睛上的布还被蒙着,呼吸急促,却硬是咬着牙齿,不发出一点声音。 看着女人这般模样,许承胤换做之前一定生气,气她到了这一步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过他的心情现在一反常态的很好。 他甚至主动伸手解掉她眼睛上的布,看着那双春意盎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在这双漂亮的眼睛试图习惯光线的时候,再次伸手覆在上面。 他手掌没有并紧,指缝里露出细碎的光,让蓝徽音能窥见周遭的景象,却看不清楚。 “有些事原本不想告诉你,但是情人之间应该坦诚,我也不想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样子。” 他的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皮:“你没见过世面,所以不知道皇室子弟有影子这回事吧,昨天晚上跟你在别院的,并不是许承宥的真身。” 大家都是皇室子弟,许承胤知道许承宥这步棋走得极险却也极妙。 精心调教的替身不管是容貌还是身形,都跟他本人一模一样。 说话语气,走路姿态更是精心调教了十多年。 如果不是仵作验尸,说面前的人不像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更像吃尽苦头的暗卫,他都不知道在那样短的时间内,许承宥居然还能安排好替身出现在那。 听到昨天晚上死的不是许承宥,蓝徽音震惊得浑身一僵,她原本涣散的神思瞬间聚拢。 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睫毛颤了两下,不可置信地眨眼。 那些血溅在她身上的感觉,她的身体都还没忘记,现在告诉她,那个人是假的? 不愧是这些天龙人,居然罔顾人命养了替身,让别人替他们去死。 怎么享福的时候不让别人替,吃苦受难,真正要命的时候就记得他们了? 蓝徽音已经厌恶这些人厌恶到了极点,她听许承胤接着说。 “他做了周密的计划,在我出现在别院以后,就拿了令牌光明正大的带着人离开京城。” 许承胤或许是想到自己被人戏耍,他覆在她眼上的手掌力道也重了些。 “留下那个替身绑着你,张口问的证据,也是为了拖住我,调虎离山,给他争取足够逃跑的时间。” 许承胤本来布了天罗地网,许承宥死在昨晚是板上钉钉的事,却没想到遇到蓝徽音这个变数。 要逃跑也就罢了,居然还直接跑到了他的身边,硬生生给了许承宥转危为安的机会。 他如今带人叛出京城,逃窜到封地为藩,摆明了是要跟他分江而治。 有他手握黎国三分之一兵权的岳父做靠山,许承胤轻易动他不得。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要面前的女人付出代价。 “你坏了我的计划,让我错失了除掉心腹大患的机会,我该如何处罚你?该如何把失去的东西,从你身上夺回来。” 他的欲望暴涨,或者说在面对蓝徽音的时候,他身上的欲望就没有消解的时候。 若非知道这女子并非来自苗疆,他都要怀疑蓝徽音给自己下蛊了。 第101章 你的肚子里,有孩子了吗 许承胤的手从她眼上移开,顺着脖颈锁骨一路往下滑。 指尖掠过她身上深浅不一的红痕,最后停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掌心贴着她细腻的皮肤,点燃她的火热。 他语气幽沉,不容蓝徽音质疑他的决定。 “就从今天开始吧。” “一个月之内,你若是能怀上我的孩子。” 他的手指在她小腹上画圈,心里想着有了孩子,蓝徽音总该安分守己,不会再想着天天逃跑了。 何况他现在,也到了需要子嗣的年纪。 为了自己,孩子是皇室繁荣昌盛的代表,为了她,更是绝妙无二的枷锁。 “一个月能怀上,我就放你出去,让你可以自由在东宫行走。” “可若是怀不上。” 他语气骤然冷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偏执的占有欲:“那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宫里,永远不要再奢望自由,我也不会放你出去,你就做被幽禁在深宫的昭训吧。” 一个月后他要大婚,届时有了太子妃,再想要提升她的位分就很难了。 太子妃出身高贵,若是没有孩子做靠山,蓝徽音在东宫也没办法养尊处优的活着。 许承胤看见了她眼中的抗拒。 他真的是被这个女人蛊惑到了极致,就算她用仇恨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居然也觉得,她这样无病呻吟,有些可爱。 他再次解开她的衣裳,轻柔地覆上她胸前的柔软,然后解开她手上的麻绳,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 身体无力的被人钳制,脖子上的伤口被他的手指压着,蓝徽音痛得抽气。 许承胤上下打量她光洁的身体,有了听她说话的兴致。 “或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愿意,说你永远不再跑,心甘情愿的待在我身边,我就放过你,不要你现在生孩子,放你出去晒太阳。” “你去死!你有本事就现在杀了我,否则……否则我一定会报仇,我永远都不愿意待在你身边,你不是我喜欢的人,我讨厌你,我恨你!” “嗯。” 许承胤觉得她的话虽然刺耳,但是听到她的声音,他还是有些高兴。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感受到她的脆弱无助,感受到了她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掉下来的眼泪。 “很好,你的态度更能让我坚定收拾你的决心,我不想再跟你玩无聊的逃跑游戏,我们再接着说处置你的事吧。” “我不光要你给我生孩子,我还要彻底驯服你,要你的这颗心里,永远只装我一个人。” 许承胤抚摸她脸颊的时候,蓝徽音仇恨的,不甘示弱的瞪着他。 哪怕她被掐住脆弱的脖子,也绝对不在他面前露出一丝怯态。 他淡定地加重另一只手的力气,捏到她的柔软变形,脸上露出痛色。 他脸上没有情绪:“如果你现在说爱我。” “我爱……爱你去死。” 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哪怕现在狼狈至极,也倔强地不肯低头。 真漂亮。 到现在这张脸都那么迷人,又真愚蠢,看不清楚处境的愚蠢。 他的手从她脖子上溢出血的纱布上移开,转而轻叩墙壁,立刻有侍女低着头送上了一根锁链。 侍女不敢看面前未着寸缕的女子。 听说这是殿下的昭训,前两天才如珠似宝地送入东宫,还请了陛下亲自册封。 明明前途一片光明,却才两日就得罪了殿下,被幽禁在地牢里,似乎是没了出去的机会。 侍女不敢细想,但许承胤也没叫她离开,她站在原地不敢动。 蓝徽音看见有第三人,她屈辱又震惊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许承胤冷漠的脸。 他居然这样大张旗鼓的让别人进来? 看见少女眼里的错愕,许承胤冷漠地用锁链锁住她的双手。 锁链上有个圆环,被紧紧的扣在她的脖子上。 “好了,今天的房事已经结束,阿音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找你,希望未来的三十天,你能够如我所愿,怀上我们的孩子。” 许承胤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有给她,只有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蓝徽音身上。 她的眼睛重新被蒙上,再次失去窥见光明的机会。 可是跟之前房间里空无一人不同的是,蓝徽音现在能察觉到自己身边站了人,是刚刚送东西的侍女。 侍女不敢抬头,不敢去想,自己的主子,现在被那么耻辱的安置着。 —— 蓝徽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没有衣服穿,只有毯子盖,旁边还有人盯着。 这种陌生的处境让她睡得很不安稳。 起初觉得有些冷,但后面或许是有人点了炭盆,她还闻到了熏香。 身体感受到温暖,这才慢慢的睡沉。 第二日蓝徽音是被开门的动静吵醒的。 她下意识的缩着身体,手上和脖子上的锁链,发出急促的摇晃声。 是侍女,来给她灌易于受孕的药。 蓝徽音没有拒绝的机会,一个侍女扶住她的身体,另一个侍女掐着她的嘴巴,如果她不愿意喝吐了出来,她们就一碗一碗接着的喂,直到确定蓝徽音喝下了一整碗的量才肯罢休。 许承胤下朝来见蓝徽音的时候,她满脸苍白,整个人极为脆弱的蜷缩在床上。 双脚被捆在床尾不能下床,上半身却可以自由移动。 不过想来她是认了命,跟昨晚他离开的时候,位置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她如墨般的长发盖住裸露的上半身,毯子盖在胸脯以下的位置,他站在床边可以窥见春色。 被锁链磨红的手腕紧紧束在腰后,或许是因为牢房里的炭盆太暖和,她白皙的肌肤泛着粉意,让许承胤看她,觉得她是一个惹人怜爱,可以被人随意折腾的囚奴。 他站在床边,弯腰伸手摩挲着她的唇瓣,很干,又泛着一股药的苦涩。 “昨天那么努力,你的肚子里,会不会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 恶魔般的低语响在耳侧,蓝徽音神色漠然的偏头看他。 俊美的男人此刻在她眼里,跟地狱的撒旦没有区别。 第102章 好饿饿饿饿饿 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的可笑,费尽心机,把自己送到了许承胤可以随意折腾羞辱的地步。 她漂亮的眼眸里只有恨意,心里忍不住的想,如果当初刚穿越来,就摆烂直接让他杀了自己,会不会现在就不用承受这份屈辱了? 可她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就不想活了呢? 老天爷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就是为了让她成为男人可以随意凌辱的存在吗? 她从前很喜欢看强取豪夺的小说,但知道自己拿到相同的剧本,才知道这一切是多么的荒诞可笑。 她只一味恨恨地看着他,眼看着男人伸出宽大火热的手,在她身体上挑逗。 房间内的温度很高,但她现在身体的温度,好像超越了炭盆给予她的热量。 “贱人……” 抚摸消失,紧接着脸颊被男人掐住,他强制性地把她从床上拉起来,随后红樱被采撷,她痛苦地弓起身子。 许承胤冷漠的跟她对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还没认清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想要杀了你的身份吗?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艳丽的笑容,漂亮的眼睛里流转着杀意的光:“你现在在我的眼中,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贱,我最想杀的人,许承胤,你不要让我捉住机会……” “给你刀,你都会被我反杀,说这些话,不觉得自己好笑吗?” 许承胤嗤笑一声,他松开手,转而抚摸着她因为怒意而颤栗的身体。 他坐上床,把没有挣扎余地的蓝徽音搂入怀中,拖着她的臀,让她稳稳坐在自己的腿上。 “今天准备好怀孕了吗?有没有想过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男是女。” “今天只想了一件事,就是许承宥回来抢了你的皇位,我亲手杀了你。” “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许承胤有耐心地纠正她,“我只要你告诉我,是男是女。” 他看着怀中少女美丽的脸,或许是因为太生气,她苍白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 跟自己说着狠话,眼睛里却又蓄上了眼泪。 到底是恨自己,还是对眼前处境的恐惧,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吧? 他忽然有了暴虐的心思,想将她狠狠的压在身下。 看着她的肚子一点点的大起来,让她“主动”做自己孩子的母亲,然后问她,愿不愿意老实的待在他身边? 想了就做,许承胤慢条斯理的从袖中取出帕子,塞住蓝徽音的嘴。 他气定神闲的采摘面前的果实,一边享用她,一边看着她脸上的眼泪说。 “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要故意惹我生气,你难道不是也很喜欢这样吗?从前在蓝家村,你日夜勾引我,处心积虑的把我拐上床,难道不是想怀上我的孩子吗?” 他撩起她的下巴,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吻着:“阿音,你究竟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还是一个糊涂的女子?你几次三番的要反抗我,逃跑了那么多次,不还是被我轻而易举地捉了回来。” 他感受到她已经动情,不是很可笑吗? 如果取下她嘴里的布,她会不知死活的说各种话激怒自己。 可一旦让她失去说话的机会,又能让自己感觉到,这具身体需要自己。 行胜于言,她明明就是爱自己的。 蓝徽音听见他不知羞耻的话,只能用仇恨的眼神回应他。 但男人亲昵的继续说:“其实你更喜欢我这样对你吧?想要逃跑却又无法下定决心真的跑掉,总是让我找到你,比起所谓的自由,你更喜欢依赖人,被别人照顾不是吗?” “你今天在家里,被你父亲母亲宠爱着,虽然骄纵蛮横,但也算听话懂得进退,而且你很聪明,也知道取舍,否则当初怎么选中我这个没有身份的人,当你的赘婿?” 他往前一挺,蓝徽音口中溢出细碎的呻吟。 “当初是看中我的什么?我身上的钱,还是觉得我有可能是谁的儿子,有什么显贵身份的可能?” 许承胤越说,蓝徽音越震惊的看着他。 他心平气和的继续加重动作,覆上她的柔软,直到看见她脸上露出痛色。 “你知道你很不会演戏,之前每次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都透着贪婪,把我卖出去服徭役的时候,更是眼中只有钱财,这些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呢?” 许承胤放缓手上的动作,在她泛红的脸上落下几个吻:“我恢复记忆的一个月以前,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会突然变了?看着我的眼里有了温度,甚至还知道愧疚。” 因为她蠢,蠢的透顶。 许承胤不想再看见她仇恨的眼睛,再次用黑布剥夺她窥视光明的权利。 “什么时候能露出我想要的眼神,我再取下这块黑布。” 周而复始,持续的情事,让蓝徽音心情糟糕,也痛苦到了极点。 她甚至不知道许承胤什么时候抽身离开,只知道自己一天三顿被灌易孕的汤药。 直到晚上嘴巴里只有药味,她才反应过来,许承胤没有让人给她送饭。 她饿到四肢无力,胃都在抽搐,下意识的伸手往床边扒拉,听到侍女复杂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殿下说,娘娘一日怀不上小皇子,就一日不许吃饭。” “给娘娘喝的汤药里面有饱腹的药草,娘娘会感到饿,但身体不会真的出事。” 蓝徽音求救的手啪嗒一声掉在床上,她脆弱又痛苦地用两只手扶着自己的肚子。 她从来没有一刻,清晰的感知到胃在肚子里的哪个部位过。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 饿到睡不着,饿到没有能力去想别的事,饿到甚至后悔惹怒许承胤了。 她之前明明已经品尝到了挨饿的滋味,还以为这次身体能够多坚持一些时间,却没想到,这次挨饿会那么痛苦。 她居然在期望,期望真的可以怀上孩子,或者明天许承胤来的时候求他。 说自己错了,自己不会跑了。 蓝徽音眼泪控制不住的从眼眶里掉下来。 好想吃饭。 好想吃饭。 第103章 只会这么骂人吗? 被囚禁在这里的第二天,蓝徽音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胃里好像彻底空了,大脑带着麻木的钝感,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思考的力气。 她已经想要给许承胤低头了。 只要他来问自己,她什么都点头。 这一天,许承胤是下午来的。 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牢门被人推开,许承胤身上裹挟着寒气,他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站在蓝徽音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很柔弱,很惹人怜惜。 他眼中没有心疼,只有无尽的玩味。 随后俯身下去,动作中带着惩罚意味,没有半分温存。 蓝徽音全程闭着眼。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声音,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反正挣扎也改变不了什么,说不定还会惹来更重的折辱。 她身体的不适远比不上心里的痛苦,只盼着这场折磨快点结束。 云雨过后,许承胤起身整理衣袍,他没有和蓝徽音说话的打算,就在他转身想走的瞬间,手腕突然被蓝徽音攥住。 她的力道很轻,手指却抓着他的手腕不敢放手。 许承胤偏头看她,她虚弱无力的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我想吃饭。” 再不吃,她觉得自己今天就会被饿死。 虽然知道这种祈求无异于服软,但她真的扛不住了。 许承胤垂眸看着面带祈求的女人,他并没有心软,甚至脸上的神情依旧冰冷。 他抽回手,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老实喝每天送来的汤药,就不会饿死。” “保持几分饥饿,人才能更清醒。”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清醒的时间多,你才有足够的时间反思,几次三番的逃跑,几次三番的悖逆我,究竟错在何处,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许承胤并不是舍不得那几口吃食,他是要让蓝徽音明白,她总是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认为他的权威可以挑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进京途中就发现她无法挨饿,如今看她的反应,也不枉他特地找太医制作的易孕药。 既能调理她的身体,里面的几味药材还可以为她提供每日必须的养分。 即使不吃,也不会饿死。 但胃里没有东西要折磨她的事,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蓝徽音就算脑袋再迟钝,也反应过来男人话里的恶趣味。 她的手无力地掉回床上,胃里的钝痛和心里的恶心搅在一起,让她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他,今天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贱人。” 恶心,卑劣,恶毒,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男人? 许承胤对她骂自己的话早已经无所谓,甚至今天还笑出了声。 他弯腰凑近她几分,语气变得温和:“只会骂这一个吗?骂人都骂不到痛处,我们阿音还真是一个小笨蛋。” “阿音那么聪明,怎么一直学不会审时度势。”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轻嗤一声:“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的生杀大权掌握在谁的手里?” “以你如今的态度,想要吃饭?在你没怀上孩子之前,除了药,你嘴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到。” “要会感恩,特意给你研制出来的药花了我不少银子,整个东宫,整个京城,没有人有你这样的待遇。” 他说完伸手捂住蓝徽音的嘴巴,紧紧地盯着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的情绪越多,他就觉得面前的女子越鲜活。 “嘘,不要再说让我讨厌的话,不然我不敢保证,接下来的手段会像现在这样温和。” 他心里还憋着火,要不是期盼蓝徽音能给他怀个孩子,他未必会有如今这样好说话。 许承胤离开以后,蓝徽音躺在床上,下颌刚刚被他捏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咬了咬苍白的唇瓣,连生气都没力气了。 侍女几乎是许承胤刚离开,就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蓝徽音偏头看过去,不难猜出,自己待会儿要是不配合,她们就会灌自己喝药。 侍女走到她跟前,屈膝恭敬地行礼:“娘娘,该喝药了。” 蓝徽音冷声开口:“我不想喝。” “这是殿下吩咐娘娘一定要喝的易孕药。” 侍女垂着头,语气恭敬却没有和蓝徽音商量的余地。 “殿下吩咐,娘娘每日必须喝足量,配合着好好调理身子,才好为殿下绵延子嗣。” 想要她生,她偏不要! 蓝徽音心里的火窜了上来,她想都没想,抬手挥了过去。 “哐当!” 瓷碗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整间屋子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我不喝。” 她冷着脸斩钉截铁地开口:“我也不生。” 侍女早知道这位昭训是位有血性的娘娘,她没有意外她会反抗,直接示意身后的嬷嬷上前,站在她的旁边。 侍女道:“娘娘,奴婢劝您还是配合些,殿下吩咐过,娘娘要是不肯主动喝,就让奴婢们强制性的灌下去。” “殿下未曾赏下的吃食,奴婢也知道娘娘很饿,汤药是娘娘每日能入口的唯一东西了,娘娘要是连这个都抗拒,那真是连水都喝不上。” 侍女的声音虽然冷硬,但对面前这位主子也有一些同情。 殿下在东宫有许多妃妾,但没有一个沦落到比这位昭训还差的地步。 嬷嬷们一左一右的站在旁边,无声的威胁着蓝徽音。 侍女转而从一个药盒里,又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她拿着勺子凑到她嘴边。 蓝徽音心里依旧想要拒绝,但可笑的是她心里知道,侍女说的都是真的。 如今她只能期盼,尼姑给她的避孕药比这易孕药有用。 不然真的怀上许承胤的孩子,她这辈子就完蛋了! 一个人都跑不了,更别说带球跑了。 “给我,我自己喝。”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侍女,接过她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躺回床上,背过身去什么都不想面对。 但侍女还要完成许承胤的另外一个命令,给蓝徽音的眼睛,重新蒙上黑布。 黛婉柔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如鬼魅般贴在道旁树后。 她手里拿着一柄淬了毒的匕首。 第104章 这个吊坠,哪里来的 追了整整三天,从京城一直追到这处山道,马不停蹄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终于是找到了她。 季欢颜是许承宥的软肋,许承宥跑了,季欢颜便没有活命的可能。 斩草必须除根,他那样为情所乱的人,失去了最爱的女子,应该也不会活了吧? 不然怎么对得起,坊间传闻二皇子夫妻鹣鲽情深呢? 黛婉柔眼中没有疲色,只有猎手锁定猎物时的锐利。 说起来也是有趣。 明明那日已经抓到了季欢颜,但验尸的时候,却说那是一具替身。 替身再怎么模仿原主的一言一行,也会有细微之处与之不同。 就比如季欢颜不喜欢戴首饰,而那具替身穿金戴银,死的时候身上熏香味正浓,一看便知衣服是刚穿的,人也是刚找来的。 马车在黛婉柔面前转弯,在马儿即将拐过山弯的时候,黛婉柔看准机会,匕首脱手而出,精准地穿透马颈。 马匹发出凄厉的嘶吼,它前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车厢随之剧烈颠簸,歪歪斜斜停在了山道中央。 黛婉柔力道极准,淬的毒也恰到好处。 马儿只会有那一瞬的痛苦,它的挣扎也不会拖累车厢掉落悬崖。 这一路上,黛婉柔悄无声息解决了所有随行护卫,从暗卫到车夫,一个活口都没留。 现在只要再杀掉季欢颜跟她的贴身侍女,她就可以舒服地回东宫休息。 这个任务对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她不紧不慢地朝着马车的位置去,马车骤然停止,里面的人发出慌乱的尖叫,随后是她们二人抱在一起啜泣的声音。 听着真的非常可怜,但偏偏她们遇到的不是会心疼女子的男人,而是一个不管男女都杀的杀手。 黛婉柔没有加快步子,甚至还刻意走得更慢。 她伸手撩开车帘,看着哭着梨花带雨的季欢颜,小姑娘抱着自己的侍女,两个人都吓得脸色惨白,身子止不住的发抖,但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卑微的求饶。 可是她们的恐惧,已经足够让黛婉柔兴奋了。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把短匕,直接抵在季欢颜的脖颈上。 刀刃贴着细腻的皮肤,她能清晰感受到底下脉搏的疯狂跳动。 黛婉柔对上季欢颜又大又圆的眼睛,像一只小鹿一样,清澈灵动。 好可惜,这样的一双眼睛,很快再也不会有神采了。 她眼中的兴奋和玩味更甚。 她作为一个工具,作为一道杀器,有任务的时候所向披靡无所不能。 没有任务的时候,要跟季欢颜这样的京城贵女虚与委蛇。 上次她们两个人见面,还是在宫里的宴席上。 季欢颜金尊玉贵摄人心魄,但此刻,却只能在自己面前抖成筛子,娇弱不堪。 如同猫捉老鼠,她今日有足够的耐心跟她游戏。 “我当是谁藏在马车里。” 黛婉柔声音娇柔,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子。 “许承宥对你真好,给自己培养了替身,也没忘记你这个皇妃,要不是我发现不对劲,还就让你逃过去了。” “你看你都要死了,与其带着这个秘密下黄泉,不如满足我的好奇心,你告诉我,你的那个影子,是许承宥什么时候找的?” 皇室之人有影子,他们对此都心照不宣,但给自己的女眷也找了替身,这还是第一次听闻,这还是第一次听闻。 季欢颜听见她的问题,她恐惧的咬着嘴唇,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却不肯说一个字。 但她的眼睛中划过一丝悲伤,殿下说过他会保护她的安全,难道殿下食言了? 她为了自己死掉了吗? 这些疑问季欢颜不可能说给黛婉柔听。 她死了,自己也要去陪葬了。 但是希望,殿下可以平安到达藩地。 瞧着她不肯开口,一副痴心难以自抑的模样,黛婉柔不免觉得有些无趣。 虽然喜欢八卦,但并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 她累了三天要回去休息,还是尽快完成这个任务。 “不说就算了。” 她手腕翻转,刀刃偏了方向。 黛婉柔没有丝毫犹豫的,直接用刀刃抹了季欢颜侍女的脖子。 她动作快到只剩一道残影,侍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她眼睛便猛地瞪大,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洒了季欢颜满脸满身。 季欢颜僵在原地。 她感受到了脸上的黏腻,还有鼻尖浓厚的铁锈味。 她猝不及防的看着侍女倒下,她的身体抽搐,眼睛哀求地看向自己。 她还没死,可是季欢颜知道她也活不了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直接晕过去。 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黛婉柔随意地在侍女衣服上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液,她目光重新落回季欢颜身上。 没了侍女挡着,这下方便多了。 她盯准了季欢颜心口的位置,正想把匕首送进去的时候,季欢颜出于本能,下意识地抬起手挡。 她宽大的衣袖顺着胳膊滑下去,露出里面纤细的手腕。 她腕上系着一条再普通不过的五彩手绳,绳子里坠着个指甲盖大小的木雕小花。 是山野之地随处可见的野雏菊,制作的人刀工精细,但由于个头太小,实在不起眼。 可偏偏,入了黛婉柔的眼。 匕首已经刺破了季欢颜胸前的衣服,只要她稍微用力,面前这个美丽的少女便会殒命。 但那朵野雏菊,叫黛婉柔动作顿住,停在了半空中。 她冷硬的心骤然失了跳动的节奏,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朵木雕花的手法,没人会比她更熟悉。 熟悉到那么多年,哪怕再未见过,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手攥住季欢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她把那只手拽到自己眼前,看着那朵野雏菊很是失态。 “这个吊坠,哪里来的?” 季欢颜本来都闭眼等死了,没想到黛婉柔会突然有这一问。 她懵懵的睁开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有些没反应过来。 第105章 调查 她懵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打着颤开口:“是……是三个月前在京城西市的一个男匠人摊子上买的。” 季欢颜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面前的人为什么突然不杀自己,问这个奇怪的问题? 但她也不敢反问,老老实实的开口,能多活一刻是一刻。 “他瘸了一条右腿,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左胳膊那天还打着夹板,似乎是刚断没多久,整个人很瘦很瘦,穿的衣服上打了补丁,看着特别潦倒可怜。” 季欢颜说着说着,声音中出现了同情:“那日我原本是去静安寺上香,路过他的摊子,看见有几个泼皮找他麻烦,东西滚了一地,他腿脚不便抢不赢他们。” “我看他不容易,就买走了摊子上的所有东西,这根彩绳是里头最精致的,颜色鲜亮坠子也别致,我很喜欢,所以一直带着。” 季欢颜那时真的觉得那个男人很可怜,而她的施救,对于她来说亦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要不是黛婉柔现在问起,她都不记得了。 听见她的话,黛婉柔手指越收越紧,几乎要捏碎季欢颜纤细的腕骨。 她盯着那朵木雕雏菊,很想说自己是认错了,但偏偏花瓣上的弧度,花朵的样式,甚至最后收尾那道极浅的印子,都和她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是郑亦。 这个名字撞进脑子里的瞬间,黛婉柔一贯冷硬的心跳乱了半拍。 怎么会是他呢? 一年以前郑家卷入朝廷党争,郑老将军站错队,连累整个家族被贬流放。 男丁流放三千里戍边,女眷没入奴籍到教坊司。 偌大的家族一朝覆灭,一年的时间…… 他应该刚到边疆,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流放之人私自回京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他不要命了吗? “那个匠人长什么样?他脸上有什么特征,口音是哪里的,身边还有什么人?” 黛婉柔努力压着翻涌的情绪,但还是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郑亦,那她该怎么办? 季欢颜被她捏得腕骨生疼却不敢哼一声。 她咬着唇拼命回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带了一个木质的半脸面具,我不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样,但他右边脸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面具底下一直延伸到下颌,看着挺凶的。” “口音是地道的京城话,应当是本地人,他的旁边有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那姑娘一直喊他哥哥,我不清楚他们是兄妹……还是有别的关系。” 可以是亲哥哥,也可以是情哥哥。 黛婉柔现在的状态太奇怪了,季欢颜根本不敢猜她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也不敢说一句假话。 她说完自己记得的,身子微微往后缩,紧紧的闭上眼睛。 她的利用价值没有了,黛婉柔一定要杀掉她了。 死亡的恐惧让她牙齿都打着颤,但是努力的不哭。 夫君说了,不管处于何种境地都要勇敢,死也不要死的奴颜婢膝。 可她预想中的刺痛却迟迟没落下来。 黛婉柔取下她手腕上的彩绳,她的利刃入鞘。 她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缩成一团的季欢颜,语气冷的听不出喜怒。 “今天我放过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是如何逃跑的,也不能说,你在这里见过我。” 季欢颜猛地睁开眼,她眼眶里还蓄着泪,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她听见黛婉柔接着说:“按我的规矩,见过我脸的人一定要死,你既是例外,我便希望你一直是这个例外。” “我保证,我保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天的事,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放过我!” 季欢颜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她不知道对方为何会突然松口放过自己,但此刻心里充满了庆幸。 她手脚并用地从马车里爬出去,崴了脚也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就往旁边的深山里跑,头都不敢回一下。 裙摆被荆棘勾破,脸被树枝刮出细痕,她都浑然不觉。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跑了就能活下去! 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茂密的林子里。 黛婉柔站在原地没追。 她已经确定季欢颜说的那个人就是郑亦了。 放过她,亦是报答她给了自己一个线索。 她同样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黛婉柔赶回自己的宫殿,她屏退所有侍从,利落地换下玄色劲装,穿上她的良娣常服。 不过片刻功夫,刚刚还满身杀气的杀手,瞬间变成雍容华贵的东宫良娣。 连身上的血腥气,也被衣服上的浓厚熏香味遮盖了。 黛婉柔早就习惯了自己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她帮助许承胤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多年,作为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她既自信又骄傲。 她喜欢杀人,喜欢玩弄别人的一切。 做京城贵女,做东宫良娣,这两个令无数女子艳羡的身份,都不比做杀手来的更让她高兴。 可今天做完任务,她脸上并没有往日的喜悦,而是面无表情的喊了一声:“希一。” 话音刚落,一道倩影出现在她面前。 落地无声,跟她对视之时眼神锐利。 这是她从黛家带来的死士,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是她最信得过的人。 “姑娘。” 希一垂着头等吩咐。 “你去查一个人。” 黛婉柔落坐在她对面的软榻上,端起茶杯吹开上面的浮沫:“郑亦。”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就算是杀手,脸上也涌现几分惊讶。 “郑小将军?姑娘为何要查他,他们家男丁不是已经被流放,女眷被没入教坊司为奴了吗?” 从姑娘口中再次听到郑小将军的名字,希一真觉恍若隔世。 她本来以为他们两个的关系早已结束,却未想到时隔一年,姑娘会让自己调查他。 “三个月前,有人在京城西市见过他。” 黛婉柔把季欢颜说的话转述给希一。 她的眼神复杂又锐利:“我想知道,一个断了腿,胳膊受伤的人,是如何避过层层耳目从流放的路上回到京城?” 第106章 下药 边疆距京城数千里,流放路上更是有看守日夜盯着。 郑家人的身上盯了许多双眼睛,他没可能避开所有耳目,堂而皇之的回到京城。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去。 那么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瞒天过海欺君罔上? 郑亦又是什么时候,背着她认识了这样厉害的人。 想到季欢颜口中的那个女人,黛婉柔心里止不住的烦闷。 她继续道:“还要查清楚,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前往边疆,是谁在暗中帮他运作?还有,他身边跟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我要知道,那个姑娘的所有信息。” 黛婉柔没有在希一面前掩饰自己的忮忌和复杂情绪。 他们当年分别是阴差阳错,他们家被流放,自己也在暗中帮了忙。 黛婉柔自认没有对不起郑家,没有对不起郑亦。 何况他临走的时候还说过,若有机会,此生要与她白头偕老,最差,他们二人也要祈求来生。 他的誓言自己没有一日忘记过,但若是他要背弃,身边出现别的女人。 那就别怪黛婉柔心狠手辣,忘记他们的男女之情了。 看见主子眼中的杀意,希一压下满心震惊,她立刻躬身应道:“是,姑娘放心,属下一定把这些事情查得清清楚楚!” 正是知道这些往事,所以希一不敢想,要是郑小将军身边跟的那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是情妹妹,那他……他们怕是都活不成了。 希一离开,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黛婉柔摒除脑袋中的胡思乱想,她收拾好心情,唤了晴娘近身伺候。 晴娘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她屈膝行礼后乐呵呵地开口:“娘娘可算回来了,您这几日不在东宫,不知道东宫出了不少热闹事呢!” 黛婉柔对外说回家看母亲,并不需要她们贴身陪伴。 东宫的下人晓得黛府规矩大,亦不敢置喙。 虽然也不晓得良娣是何时回来的,但晴娘现在只顾得上和黛婉柔说蓝徽音的惨状。 倒了那样的大霉,娘娘知道后肯定高兴! 黛婉柔对热闹不感兴趣,但她还是语气淡淡的开口问:“哦?什么热闹说来听听。” “关雎宫的那位昭训,她这几日可惨了!” 晴娘满脸的幸灾乐祸:“她被殿下关进了暗牢,听说如今一天三顿都在喝药,一口饭都没得吃,我听给她送饭的宫女议论,说是这两三天她已经瘦的不成样子,完全没有之前那股狐媚劲了。” 晴娘一直都看蓝徽音不顺眼。 一个乡野出身的丫头,没家世没背景,居然能得殿下另眼相看。 还勾引殿下,连她给良娣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被殿下厌弃收拾,是迟早的事。 就是这掉到地上的速度也太快了,把关雎宫修得如此豪华,她怕是还没认清楚路,就被从里面赶出来了吧? 听见晴娘的话,黛婉柔正欲翻书的时候一顿,她疑惑地挑了挑眉。 “关暗牢了?” 这着实叫人意外。 两个人前不久还你侬我侬,关雎宫每天晚上都要叫好几道水。 这怎么短短几日,就被厌弃关到地牢去了? 黛婉柔自认为对许承胤有几分了解。 他就算再怎么是个黑心包子,也鲜少有这样折磨女人的事。 黛婉柔还真是好奇,她不在的时候,蓝徽音做了什么。 “可不就是关暗牢了嘛,听说是她上次跟着殿下进宫的时候犯病,众目睽睽之下跳水想跑。 殿下调动了东宫的禁卫,在京城找了一个晚上才把她抓回来,她被抓住的时候衣衫不整,身子都被禁卫看光了,要不是出了这样大的丑事,凭殿下对她的宠爱,又何至于关进暗牢?” “也是她不知天高地厚。” 晴娘可没有半点对蓝徽音的怜悯:“得了这样的荣华富贵,天下多少人羡慕她恨不得取而代之,她不知道珍惜,居然还当众叫殿下丢了那么大的脸。” 黛婉柔听完,没有跟晴娘一样觉得解气,反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刚刚晴娘说她一天要被灌三次药…… 许承胤这个关头能给她喝的只有易孕药,她的手段都在关雎宫,暗牢还没来得及布置。 黛婉柔开口问:“她一天三顿只喝药,一点饭都没吃?” “是啊,她已经这般捱了三日了。” 晴娘没察觉主子的不对劲,依旧乐呵呵地回话:“听说殿下和太医打了招呼,太医在汤药里放了不会让人饿死的药,她日日喝着只会感到饥饿,却不会真的饿死。 药里有水,想来她一日三次嘴巴里都有味,应当不会捱的太艰难,其实奴婢觉得殿下还是太慈心了,这样心野的女子,应当被狠狠惩戒一番,最好是惩戒到她再也不敢跑。” “她跑不跑是一回事,但一天三顿喝调理身体易于受孕的药,凭她跟殿下频繁的房事,你以为她要几日能怀上孩子?” 黛婉柔说完斜了晴娘一眼,后者好像这一刻才发觉不对劲。 她懵懵的看着黛婉柔:“娘娘的意思是……” “想办法买通给她送药的宫女,什么样的法子都可以,只要让她在里面加入这个药。” 黛婉柔取下头上的发钗,摁下暗扣,从中取出颗黄豆大小的药丸。 她神色淡淡:“一定要她喝下,东宫在有太子妃之前,绝对不允许有庶出的孩子。” 有了孩子就会破坏她的计划。 黛婉柔筹谋算计那么多年,绝对不允许这个变数发生。 许承胤被男女情爱弄昏了头,居然想要他的第一个孩子,从那么卑贱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 早知道他这般不忌口,这样轻易的被一个乡野女子迷惑,她就该在他失踪的时候转投许承宥,如今也不用帮他料理这些烂摊子了。 晴娘接过那颗药丸,她拍着胸脯向黛婉柔保证:“这件事情交给我,娘娘你就放心吧!我保证,她一定怀不上殿下的孩子!” 殿下若是要有庶出的孩子,也是要从他们娘娘的肚子里爬出来。 蓝徽音,不配。 第107章 救命 第二天一早,几个侍女端着药碗走进了牢房。 浓重的药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哪怕是已经喝了好几天,蓝徽音也不习惯这个味道。 她缓缓睁开眼,虽然不想喝,但这确实是她一天当中唯三能够进食的机会。 蓝徽音现在寄希望于避孕药和易孕药可以魔法对冲。 她撑着胳膊坐起身,接过药碗,刚喝了一口就觉得不对劲。 往常的汤药只有苦味,但是今天的药里面多了一股极淡的涩味。 换做之前蓝徽音是不会发现的,但最近这药喝多了,她多少有些敏锐。 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这药闻着还有些发酸,跟之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当即心里警铃大作。 想都没想,直接将整碗药挥了出去。 “哐当!” 瓷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旁边监督她喝药的侍女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娘娘今天又是做什么?” 她语气很是不悦,只当蓝徽音又耍脾气不肯喝药了。 前几天她就摔过一次,是嬷嬷们摁着她强灌下去的。 还以为那次过后她认命了,没想到今日又折腾她们这些下人。 殿下可是吩咐过,她每日都要喝够足量的药,若是完不成差事,受罚的只会是她们这些下人。 “我劝娘娘还是安分些,您一味抗拒,只会被殿下惩罚得更重,哪怕您把药都摔完了,厨房也还会送来新的。” 伺候在这位昭训身边三天,侍女心里是极为不耐烦的。 她觉得这位娘娘就是不识抬举,殿下如此宠爱她,她还去外面跟别的男人勾搭。 殿下让她生儿育女,她还不情不愿的露出一副被强迫的模样。 如今被囚禁在牢房里还要天天闹,她觉得殿下就应该贬黜了她,如此也不会连累她们这些下人跟着受累。 蓝徽音却当她的话是耳旁风。 她认定了那碗药有问题。 她虽然不想怀孕,天天盼着这易孕药没用,但也不代表她想被人暗中下药害了性命啊! 天天喊着要死是一回事,真的要死了,她可是有顽强的求生欲望! 看着侍女又端了一碗新的过来,她往床内缩了缩,满脸抗拒:“这药味道不对,一定是有人给我下毒。” “下毒?” 侍女没想到她今天还找了个新借口:“娘娘快不要开玩笑了,这药是太医院配的,殿下亲自派人在厨房盯着煮的,怎么可能会有人下药? 您不想喝可以直说,想砸多少也随您的心意,何必说这种胡话冤枉人呢?” 侍女完全以为是蓝徽音胡言乱语,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反正殿下交代过,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让她把药喝下去。 于是侍女就准备叫嬷嬷进来灌,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站在蓝徽音床边,已经准备来硬的了。 “娘娘请吧。” 侍女递了一碗新的给她:“您要是主动喝咱们都省事,要是不肯,奴婢只能让嬷嬷们帮您了。” 两个嬷嬷已经准备好摁蓝徽音的肩膀。 但蓝徽音从来不是吃压力的人。 她抬手又是一挥。 “啪嚓。” 第二碗药也跟着砸在地上,药汁溅了嬷嬷一鞋。 “我说了药有问题。” 她冷着脸,眼神锐利:“你们非要逼我喝,是想害死我好给背后的人交差?” 蓝徽音没有想到许承胤的东宫已经漏成了筛子。 现在她被关在这里,许承胤一日只来一次,她要是被人害死,他都赶不上她热乎的尸体。 说不定自己死了还随了他的愿,不然这狗男人怎么不找什么暗卫之类的保护自己? 电视剧里不是演过吗? 女主受到危险的时候,男主的暗卫会从天而降,拯救她于水火。 难道是因为自己拿的恶毒女配的剧本吗? “那奴婢们就不客气了!” 嬷嬷也没了耐心:“是娘娘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事就算到殿下面前,奴婢们也是有理的。” 两人一左一右上前,铁钳似的手牢牢按住蓝徽音的肩膀。 另一个侍女伸手去掐她的下颌,准备强行灌药。 蓝徽音拼命挣扎,可她饿了三天,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眼看着药勺就要塞进嘴里,她心里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中格外清晰。 是许承胤! 蓝徽音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躲开药勺,借着嬷嬷愣住的间隙,狠狠撞开左边的人,跌跌撞撞地往牢房门口冲。 她双腿没有力气,摔在地上立马爬起来,在许承胤迈进门的那一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她仰起脸,眼睛中满是惊骇与惶恐。 “许承胤,她们要杀我!” 蓝徽音恐惧的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往下掉,她是真的怕死,真的不想死啊喂! 许承胤原本是中午处理完政务过来临幸她,盼着她早日怀上孩子。 可没想到刚到门口蓝徽音就从床上窜下来抱住他的腿。 他低着头细细看着她的脸。 这三日只在床上看过她动情的模样,面若桃花,艳若朝霞。 还是第一次瞧见她惶然怕死,满目不安的姿态。 脸色苍白,泪似珍珠,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只能等待他这个主人的搭救。 许承胤抬眸看着缩在旁边不敢吭声的嬷嬷侍女,以及地上碎了的两碗药。 他没说话,伸手把蓝徽音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轻。 不过轻点好,没力气就不会想着跑了。 但这并不代表许承胤不追责。 他盯着最前头的侍女,声音冰冷:“怎么回事?” 侍女和嬷嬷们立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殿下明察,奴婢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药是厨房直接送来的,奴婢们根本没碰过,是昭训!是昭训她今天又闹脾气,她一定是不肯吃药,故意编的瞎话!” 侍女的心中慌得不行,她脸上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蓝徽音撒谎,还是药真的被下毒。 这两个罪责孰轻孰重,她是分得清楚的。 可是这药就算真的被下毒,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呢? 药不是她们煮的,也不是她们要昭训喝的呀! 第108章 谈条件 只是可惜,许承胤从不听下人的辩解。 他低头看了一眼仍然沉浸在恐惧中,身子微微发颤的蓝徽音。 他了解这个女人,她把性命看得极重,就算要撒谎惹他不高兴,也不会选这个借口。 “传太医。” 一行人很快移到了关雎宫主殿。 侍女嬷嬷跪在殿中央,她们恐惧的头也不敢抬。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拿起碎瓷片凑到鼻尖闻,神色从一开始的惶然变成凝重。 蓝徽音坐在许承胤腿上,她身上只披着许承胤让人拿的外袍。 她此刻安静的垂着眼帘,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好歹是今天运气好,刚好赶上许承胤这个贱人来看自己。 否则她不敢想,真的喝了那碗药,自己会如何。 不过那药闻着没有刺鼻的蒜臭味,她抿的那一口只尝出了酸涩,没有金属苦味,应该不是砒霜一类。 可若不是砒霜,她们还能给自己下什么毒呢? 蓝徽音来来回回想了一圈,能够害她的,其实也就东宫这些妃妾了。 太医查验了足足两刻钟才得出结论。 他对着许承胤躬身行礼,脸色颇为凝重:“回殿下,这药确实被人动了手脚,里面混了大量活血药材,且药性极猛。” “微臣调制的易孕药本是温补气血,调养身子的缓方,其药性温和,对女子的身子极有益处。 但这活血药材药性猛烈,二者相冲,短期服用会导致女子气血紊乱、月事不调,长期服用则会彻底损伤女子肌理,造成气血两亏、极难受孕的后果。” 太医说结论的时候小心翼翼,他额头都溢出了冷汗。 他知道殿下很看重这位娘娘,一心盼着娘娘能生下长子。 如今有人胆大包天对娘娘的药下手,可谓是直接打殿下的脸。 太医也不敢揣测是谁动的手,虽然东宫有本事,敢下手的人就那几个。 许承胤听见太医回禀的话,他脸色阴沉到了极点,眼中翻涌着怒意。 没想到真的有人这么胆大包天,敢对他的女人,和他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而且手段还如此阴毒。 气血两亏,伤及根本,她是冲着蓝徽音的命去的! 想到蓝徽音可能会被人害死,他的脸彻底冷了下去。 “即刻去查,从煎药到送药,一个人也不许放过!” 他吩咐完管事,愤怒的目光扫到跪在地上的嬷嬷和侍女,声音如淬了毒一般:“至于你们几个办事不力,送到主子嘴边的药被人下了毒都不知道,这种蠢货留着也是无用!” 蓝徽音都已经跟他们说了有毒,但他们还要逼蓝徽音喝下。 若不是自己今日来得巧,他岂不是要看见她的尸体了? “每人杖责五十,打完还有气的直接逐出东宫,要是挨不住板子死了,便拖去乱葬岗,不必回来禀报了!” 他话音落下,跪在地上的侍女和嬷嬷面如死灰。 她们脑袋砰砰撞地,额头很快溢出血来。 膝行向前,把蓝徽音当成了唯一救命稻草。 “娘娘帮我们求求情吧,我们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实在不知道药里有问题,也没有想过要害死娘娘呀!” “还请娘娘看着我们在东宫当差多年的份上,给一条活路吧!” 她们哭的伤心恐惧,已经悔的肠子都青了。 早知这位主子今天没开玩笑,打死她们也不会给她灌药啊! 三个人的哭喊声在殿里荡开,吵得蓝徽音脑仁疼。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其实她觉得很可笑。 她们三个要灌自己药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愿不愿意,也没有想过自己是否身不由己。 如今她们死到临头,却说尽了自己的委屈。 平时也就罢了,今天她是真的从鬼门关里逃过,再爱心泛滥,也不可能分给她们一点。 蓝徽音自认不是圣母,没有给帮凶求情的义务。 “吵死了。”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哭喊声停了一瞬。 “拖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自己没有添油加醋落井下石,已经是给她们三个留情面了。 虽然五十个板子打下去,女子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 但那也是她们的造化。 侍卫很快进来将她们三个带下去,内殿转瞬只剩许承胤和蓝徽音两个人。 许承胤有些震惊女人今日的冷漠。 但她没有给三个下人求情,属实让他心中生了几分赞许。 恩怨分明,不优柔寡断的女子,才是配得上他许承胤的人。 但他还是没忍住问,伸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头。 “这样冷漠,不像是我认识的蓝徽音。” “那殿下希望我如何?”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眼睛:“下令打人的殿下,你都不觉得她们可怜想放过她们,为何要我来做这个善人?” 蓝徽音又不蠢。 罚与不罚,全在许承胤一句话。 而且她凭什么求? 刚才那侍女捏她下颌的时候,差点给她整脱臼了。 这三天在地牢,她也没少看她们三个人的白眼。 出乎意料的回答。 许承胤挑了挑眉,觉得她还是没被饿傻。 “伶牙俐齿。” 他伸手揽住蓝徽音的腰,这会儿仔细摸了一下,觉得她的腰肢似乎比前些日子更细了。 虽然才三日,但看来她也吃了不少苦。 罢了,既然地牢不安全,那就让她住回关雎宫,在没查到是谁下手之前,这里更安全些。 他低头,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住回来吧,我会派两队亲卫过来守着你,这种事情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你老老实实继续反省,不要再动歪心思。” 蓝徽音面无表情地承受他的亲昵。 反正都是做人的笼中鸟,只要这个贱男人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被关在哪里不是关? 她没有抗拒,但试图跟男人提要求:“这次下毒的事,是你这里出了纰漏,要不是你把我关在那儿,一天三顿只许我喝药,我怎么可能毫无反手之力,差点真的被她们害死?” “我不想当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罚了我三天也够了,要我乖乖听话,除非你恢复我的一日三餐。” 第109章 美丽 “你今天受了惊吓,膳食可以恢复至每日一餐。” 许承胤之所以不让人给蓝徽音送饭,就是为了用这种法子磨她的性子。 但如今出了被投毒的事,再继续确实对蓝徽音不好。 是药三分毒,这几日的教训想必她也吃够了。 不过也不能给足三餐,人一饱就想着给他找事。 他最近忙着处理朝堂的事,没有闲工夫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乖乖听话,不要再给我找麻烦知道吗?” 蓝徽音听见有饭吃,自然不想管许承胤在唱什么戏。 每日一顿总比颗粒无收强。 她许久没有吃到米饭,已经渴望碳水到了极致。 如果说许承胤控制她的饮食是为了让她没有力气,那她成功了。 现在别说跑,多走两步她都打摆子。 许承胤揉捏蓝徽音的面颊肉,瘦了一些,但手感依旧很好。 “我要离开半个月,秋猎即将开始,我要与父皇一起参加。” 猎场人多眼杂,他负责的事情又多,只怕会忙到脚不沾地,分不出多余的心神给蓝徽音。 她待在东宫最好乖乖听话,不然等他空出手,她又要说他暴戾没有人性。 秋猎? 蓝徽音听到这两个字心中一动。 逃跑的dna疯狂跳动,围场人多眼杂,在那里逃跑应该比在宫里方便吧? 小燕子当初就是走的小路给皇帝送信,由此可见,就算护卫再多,也有看顾不到的地方。 而且就算不为了逃跑,蓝徽音也得考虑她的人身安全。 东宫有人给她下药,现在是避孕药,往后不知道会不会变成砒霜之类的毒药。 许承胤不在,她不相信那些禁卫能护得住她。 于是她主动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手指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手臂炙热的温度。 “我要跟你一起去。” 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许承胤有些错愕的看着她。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之前让她进宫她不情不愿,逛庙会的时候身在曹营心在汉,现在竟然要主动跟他出门? 莫非又存了逃跑的心思? 他眼神里生出几分玩味,想看她又唱什么戏。 “为什么要跟着去?”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出端倪。 蓝徽音和他对视:“今天这药就是在东宫下的。” “殿下在宫里都有人敢动手脚,那殿下不在宫里,那些人会猖狂成什么样? 我只是天天跟殿下说我想死,但不代表我真的想死,还是说殿下已经厌弃我到,想回来看见我的尸体?” 现在虚与委蛇也没用了,在他面前掉眼泪,还不如直接把自己怕死跟他讲。 这男人要真是薄情寡义,就当她没说。 许承胤沉默。 他眉头微蹙,显然是在权衡。 他倒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派了亲卫守着关雎宫,宫殿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按道理害她的人是进不来的。 但那人要真的有取她命的心思,皇宫都拦不住她。 可带她去秋猎…… 万一她又趁机逃跑,他不好抓她。 “不会发生这种事。” 许承胤道:“我会再加两队近卫,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关雎宫,送进来的药会让太医检查,你不会有事。” “殿下是要赌吗?” 蓝徽音依旧一脸认真的问他:“用我的命赌?但是我只有一条命,若是失败,你能看见的只有我的尸体。” “如果赢了,你当然可以觉得我是在小题大做,是我贪生怕死,所以才不知廉耻的求你。” “可如果输了,你答应我,把我的尸体送回蓝家村,我不想留在这个让我讨厌的地方。” 满口生死,许承胤并不喜欢跟她讨论这些。 但她说的在理。 她的命只有一条,自己确实赌不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还是点头:“带你去,但是你得保证,到了围场乖乖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走,也不许动歪心思,否则我就把你扔在围场喂野兽。” 是恐吓,也是敲打。 蓝徽音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好歹是可以暂时跟着他,不用在东宫等着被人暗害。 至于逃跑的事…… 先答应,到了地方天高任鸟飞,她要是能逃跑,那是她的造化和机会。 殿里突然安静,许承胤低头看着她精致的眉眼。 长而翘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高挺,唇瓣微红。 到底是每一寸都找到了他喜欢的地方,看着这张脸,他小腹突然涌上一股燥热。 既然来了兴趣,他当然不会委屈自己。 他伸手细细的抚摸她的面颊,眼眸中翻涌着欲色。 在蓝徽音果然如此的目光中,低头吻上她的唇瓣。 柔软美味,带着她独特的馨香。 他吻得用力,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 蓝徽音没有拒绝他的亲近,他们两个来来回回就这么点事。 现在哄好男人,路上她也能好过些。 而且挣扎了也不会改变什么,说不定男人还会受到鼓舞,平白浪费她的力气。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点喘。 许承胤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 热气喷在她脸上,他轻声开口:“你的身体比之前更软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手指挑开外袍,露出下面白皙光洁的肌肤。 动作不算温柔,却也没真的弄疼她。 “今天的功课还没做。” 他声音低哑贴在她耳边,带着浓重的情欲:“造孩子的事,一天都不能耽误。” 蓝徽音长得那么漂亮,像是画里的仙女,又像是小说里的妖怪。 许承胤从未想过世间,还有这样一个女子处处长在他的喜好上。 哪怕蓝徽音这颗心并不在他身上,这个人也一直想跑。 但都不要紧,只要此时此刻她依偎在自己怀里。 任由自己予取予夺,那他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一切。 他炙热的大掌摸着她的肚子。 说不定这里面已经住了一个孩子。 一个长得跟他们两个很像的孩子。 若是男孩,他一定好好培养这个孩子,让他成为顶天立地男子汉。 若是女子,金尊玉贵的养大,亦是他捧在手心的珍宝。 第110章 金链 蓝徽音感受到他的动作,她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抵在他肩头,微微用力推开他的脸。 她鬓发散乱,脸颊泛着潮红,胸口剧烈起伏。 气喘吁吁,眼尾沾着点水汽,许承胤知道她也动了情。 但蓝徽音现在脑子很清醒,有些话在她的心里盘桓了许久,只能趁着这个机会问他。 虽然她从没抱希望,知道男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断了自己不该有的妄念虚想。 “如果真的生下孩子,殿下愿意让我自己养吗?” 她指尖发紧。 她没有想过要给男人生孩子,但此情此景之下,也想看看男人,如果他们真的有了一个孩子,他会不会有一个父亲的样子? 或者,会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值得尊敬的女人。 或许是她眼里的紧张感染到了男人,他动作微顿,心里软了一瞬。 他重新俯下身,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颈侧,声音低哑。 “不会。” 他说得直白,没有给蓝徽音不该有的希望。 “皇家子嗣有教养规矩,他们会由专人抚育长大,不会长在生母身侧。 而且蓝徽音不是他的正妻,就算孩子要交给一个女子抚育,也是他未入门的太子妃。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伤到了蓝徽音,许承胤伸手捏了捏她的腰,语气放缓,给出他自认为极大的恩典。 “不过你要是想他们,我可以让你每天都去看他们,等他们长大了,也会告诉他们你是生母。” 好大的恩典。 蓝徽音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真好。 她在心里感慨。 他每多说一句这种自以为是的恩典,她心里那点对他刚刚有了感激,刚刚有的微末触动,便会全部消失的干干净净。 男人的劣性根,会因为他手中权势变大,而长得越来越茂盛。 蓝徽音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 许承胤是个贱人。 他是强抢她的拐子,是罔顾她意愿的混账。 他做的所有事,哪怕能让自己享受到好处,也抹不掉他毁了她人生的事实。 他这种人,一定要遭报应,一定要下地狱! 她重新被男人抱回怀里,任由他予取予求,但一直用指甲掐着掌心,身体沉沦,意识也要清醒。 恨意是不会减少的,只会不断的在心里滋养长大。 一夜结束,再醒过来时,蓝徽音发现自己正在一辆行走的马车上。 她浑身酸痛眼皮发沉,费力的睁开眼睛。 发觉身下是软垫,身上盖着锦被。 大概能猜到现在去哪儿,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坐着。 想起昨夜的荒唐,心里一阵厌烦,面上却半点没露。 “醒了?” 许承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坐在蓝徽音旁边,手里拿着奏折。 见她醒过来,他伸手将他抱入怀中,笑着抚摸她的脸颊。 他换了一身窄袖骑装,身形看着更挺拔了。 “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他觉得蓝徽音昨夜受了苦,今天多睡会儿也好。 “衣服给你换好了,穿着骑装方便在围场行走。” 虽然今早给她换衣服的时候,看见她身上深浅不一的红痕想再来一次。 但面前的女人毕竟不是玩物,他对她尚有几分心疼,不舍得肆意磋磨。 蓝徽音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 布料舒适,尺寸合身,她勉强接受。 就是今天他没让她喝那种药,莫非是变性了? 许承胤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眼下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围场,趁这个机会,有些规矩他要交给蓝徽音。 “秋猎没有太多规矩,你是东宫上了玉牒的女眷,这半个月只需跟着我就好了。 到了地方,除了父皇母后你都不用放在眼里,你身份高贵,该由她们巴结你,知道吗?” 他的妃妾,就算不是太子妃,众人也必须仰望。 蓝徽音垂着眼依旧没回答,做出一副乖乖听训的样子。 而她的样子,叫许承胤非常的满意。 他心情尚好的从旁边木盒取出一样东西。 那日在店中看到这玩意儿,他就觉得,它和蓝徽音很相配,合该长在她身上。 所以连夜让工匠打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用的最好的金子。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蓝徽音下意识的低头,便看见她的脚踝被男人用力捏在手里。 她骨头纤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且她皮肤细腻温润,让他又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蓝徽音早就习惯了男人随时随地发情,而且她现在已经从容到,看着男人手里拿着的金链子,面不改色了。 看着像件首饰,但两个金环之间的距离很短,约莫一掌宽。 许承胤双手微动,两个玉环扣住她的脚踝。 金链贴着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还不够,现在是要锁着我吗?” 蓝徽音虽然习惯了男人的恶趣味,但被链子锁着还是不高兴。 “防止你逃跑,这是必须的。” 许承胤爱不释手的看着两条链子:“给你留了足够的距离,你慢慢走路不会碍事,何况你不主动露出来,没人会晓得你带着这个。” “你不喜欢吗?只要你不主动脱下,我就可以允许你在围场自由行走,毕竟我不相信,带着这个你还能跑。” 实则他已经很心疼她,用金链不用铁镣,已然是顾全她的体面。 “如果是殿下,被这样的东西捆住,殿下会喜欢吗?” 她讥讽的回嘴,试着动了动脚。 果然链子很短,只能小步挪动,步子稍大就会被扯住,根本跑不起来。 她不高兴的撇嘴。 许承胤当真是恶心,这种法子都要施在她身上。 瞧出来她不高兴,许承胤轻笑:“别对我做出这副表情,这半个月你可以在围场自由行走,你当真不高兴吗?” “我可没有拘着你的自由,只是你得让我放心,放心你会老老实实的待在我身边。” “这里没有水,你不能够再跳湖,总不能靠着两条腿就想逃离我吧。如果你有这样的本事,那我很佩服。” 第111章 柳易 马车到了围场已是午后。 许承胤刚下车,就有官员上前禀事。 秋猎的大小事宜都等着他定夺。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向被侍女扶下车的蓝徽音。 有了金链,想来她会乖乖听话。 伺候她的春娘也是自己心腹,自己只离开半日,夜里就会去见她。 许承胤吩咐春娘带蓝徽音去营帐,他没有多说别的,便跟着满脸焦急的官员们走了。 能落地自由行走,蓝徽音试着往前。 可金链子卡在脚踝之间,她根本迈不开步,只能小步小步地往前挪。 走得慢,她心里就烦。 心里烦,就忍不住骂许承胤。 察觉到娘娘心情不好,春娘不敢吭声,她伸手扶着蓝徽音的胳膊。 虽然她也觉得殿下做的有些过分,可谁让娘娘爱逃跑呢? 想要自由不想要富贵的小妾,满京城怕是只找得出来她们娘娘一个。 两个人慢慢往前踱步,蓝徽音忽然听到旁边林子里传来一阵呜咽声。 软软的,像是什么小兽的哀嚎。 她脚步顿住,下意识循声看去。 树林边上站着个男子,他穿着青布长衫,身形挺拔,侧脸轮廓干净温和。 最主要的是,他怀中抱着一只小鹿。 看着几个月大,怕是还没有断奶。 小鹿后腿处渗着血,恹恹的靠在他怀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哀嚎。 男人一只手按压着它的伤口,他动作轻柔,眉眼间带着专注的温和。 好熟悉的动作,蓝徽音总觉得眼前的画面在哪看见过。 她眯着眼睛,努力的辨别男人的模样。 在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她浑身一僵,双手猛的捏成拳。 柳易。 居然是柳易! 蓝徽音脑袋中嗡嗡作响,她瞬间想到了逃亡路上,在那个县城里度过的美好日子。 是柳易,是他让她感受到了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男女之间正常的恋爱。 他们两个还有一只猫,还有一只,蓝徽音救助的流浪猫。 蓝徽音心情难过地闭上眼睛。 本来以为可以在那个县城跟他好好的谈一场恋爱,但偏偏遇见了方麟,偏偏原主要她报恩。 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那些回忆会被她一直珍藏在脑海深处,直到此时此刻,她以这副狼狈的样子跟他重逢。 心里翻江倒海,努力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他怀里的小鹿。 或许是蓝徽音的眼神太过炙热,柳易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 看清来人的脸,他差点把怀中的鹿扔到地上。 他眼里满是惊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怎么会出现在皇家园林,穿的富贵荣华,看着像是主子娘娘? 两个人都乱了思绪,春娘瞧见这个下人居然这般不懂规矩,看见自家娘娘都敢不行礼? 她沉了脸色,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蓝徽音身前,厉声呵斥:“大胆!见到我们东宫昭训还不行礼?谁教你的规矩!” 在东宫被良娣欺负就罢了,怎么围猎场上的这些下人也这么没有眼力见? 她这一声呵斥,把旁边摘花的管事太监吓了一跳。 他立刻弯着腰跑过来,拉着柳易扑通一声跪下。 他声音中带着惊恐:“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这位柳大夫是前些日子才从民间找来的兽医,他来得突然还没学完宫里的规矩,不是故意冲撞娘娘的!” 小太监心里叫苦不迭。 怎么就这么倒霉遇到了东宫这位昭训。 听说太子殿下极为宠爱她,如珠似宝的捧在手心,连良娣都要避其锋芒。 这种人物,可不是他们这些围猎场上的下人能惹得起的。 可蓝徽音像是没有听到小太监的求饶,她的目光落到小鹿身上,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柳易。 她突然开口:“这只小鹿看着好似还没断奶,它是围场里养的母鹿生的,还是你们从山里捉来的?” 柳易听见她的声音这才猛地回过神,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声音紧绷地答:“是巡山的侍卫从林子里捡来的,母鹿被猎箭惊跑,它腿摔断了落在后面。” 他说完话,实在忍不住地抬头悄悄看蓝徽音。 她比之前瘦了很多,脸也白了。 虽然穿着精致的裙子,但整个人看着似乎并不高兴。 没有神采,眼中透着冷漠和疏离。 柳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离开之时答应自己要回来,答应等再见,就告诉自己她的答案。 可是她做了太子的妃妾,似乎与自己,再无可能了。 蓝徽音没有发觉他的视线,她还在消化柳易的话。 捡来的。 原来是他们要伤害它的妈妈,让它们母子被迫分离。 本来该在山林里自由自在奔跑,可现在生死大权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和她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动了动脚踝,金链发出细不可闻的碰撞声。 双足的禁锢,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处境。 春娘见她一直盯着小鹿出神,以为她喜欢这小兽,笑着道:“娘娘若是心疼它,奴婢就叫他们把小鹿送到咱们营帐养着,给娘娘解闷。” “可以吗?” 蓝徽音看向柳易,她眉目间有化不开的忧愁:“这位大夫,这只小鹿现在可以被当宠物养着吗?” “可以……但它后腿的伤一日需要换三次药,娘娘若是不会,可随时唤我前去。” 柳易声音生涩,用尽全身力气才唤了句娘娘。 “那就麻烦大夫了,上药的时候我会请你来的。” 春娘听见蓝徽音松口,欢天喜地的让柳易抱着小鹿,跟着他们去营帐。 到了营帐,蓝徽音坐在软榻上,她脚踝的金链因为落座的动作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不可闻的碰撞声。 她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裙摆,遮住脚踝,看向一旁候着的春娘。 “走了几步有些饿了。” “你去膳房取些糕点来,要我爱吃的甜腻的。” 怕春娘太快回来,蓝徽音顿了顿又补充:“你再去问太医要些给小鹿治伤的药,记得小鹿是后腿受了伤。” 春娘是蓝徽音在东宫唯一能够信任的下人,她们两个颇有些难姐难妹的意思。 春娘不会怀疑她的吩咐,何况蓝徽音只是问吃的和药。 她必须要找机会和柳易私下说话。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会被许承胤怀疑,她也必须试一试。 第112章 你会帮我吗 春娘如蓝徽音所料没有起疑心,她反而高兴得眉眼弯弯:“奴婢这就去,奴婢把娘娘爱吃的糕点都拿过来,绝对不让娘娘饿着!” 春娘很高兴蓝徽音愿意吩咐她。 自从娘娘从暗牢出来,一直都冷冷淡淡的。 她还以为娘娘把自己当成了寻常奴婢,现在她肯吩咐自己办事,春娘总算安心了。 她喜气洋洋的掀帘出去,营帐内只剩下蓝徽音和柳易两个人。 她手指攥紧裙子,指尖微微泛白。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虽然他们在县城互许终身,但是自己没有明确答应柳易。 几个月未见,时过境迁,她不晓得当初的心动还算不算得真? 他现在是围场的兽医,而她是东宫的昭训,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肯帮自己吗? 万一他转头把这件事情捅给许承胤,换一场富贵。 那蓝徽音又有吃不完的苦头了。 但是对自由的渴望,远远超过对这个选择的不确定性。 她没得选。 东宫对她来说是囚笼,秋猎更是她目前能够触碰到,最好的机会了。 深吸一口气,蓝徽音压下心里的忐忑。 横竖都是赌,赌赢了逃出生天。 赌输了大不了就是又被关起来,再糟糕,也就是多饿几天肚子。 做了决定,蓝徽音抬眸看着站在自己身前惴惴不安的柳易。 细细打量他,才发觉他身上沾着草屑和兽毛,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模样依旧温润俊朗,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一颗心怦怦跳着,蓝徽音放缓语气。 “你怎么会突然来京城,还被选到围猎场当兽医。” 蓝徽音没有贸然开口,她还需要试探柳易一番。 她要确定他还是自己记忆中那个风光霁月、温润俊朗、值得信任的男子。 柳易未曾料到她会先问自己这个,他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挲着手指,开口回道:“我族里有位堂叔在太医院当差,今年刚刚升了院判,他手中有了实权,便想提携家中子侄。 他知道我学了医术,虽然是医治牲畜不容世人接纳,但确实有些本事,就托人捎信让我来京城,在围猎场给我找了活干。” 柳易本不想卷入京城纷斗,他想在槐县等蓝徽音。 可是族叔的信一封接着一封,他没办法拒绝,才带着满腔遗憾背井离乡。 却没想到,日思夜想的人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这一刻竟有些感慨,还好来了,否则他和蓝徽音,将此生再无见面的机会。 说完自己的近况,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 “倒是蓝姑娘,那日说是家中有要事必须回去,不知怎么会入了东宫,成了……太子殿下的妃妾。” 虽然他们只相识短短半月。 可是他不相信,蓝徽音会是贪慕虚荣,攀附权贵的人。 她貌美身娇,若是想要通过嫁男人来改换门庭,当日就不会答应自己的追求。 听见他的询问,蓝徽音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捏着裙子一点点往上撩。 柳易未曾想她会突然如此,他正欲捂着眼睛说与礼不合,就看见那纤细的脚踝上,系了一条金链子。 她双腿之间只有一掌宽的距离,那条金链子看着精致华丽,却似一道牢牢焊死的枷锁,把她的双足死死限制在方寸之间。 意识到这是谁干的,柳易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太子殿下,居然有这样折磨女子的恶趣味? 蓝姑娘那么好,他怎么能这么折辱她? 接着,柳易听到了出乎他意料的话。 蓝徽音红着眼睛跟他对视,眼中尽是委屈。 “我不是自愿留在东宫。” “我是被他强抢回来的。” “柳易,我从家中回来原本要去找你,我没有想过会遇到他,他贪图我的美貌,剥夺了我的自由。”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眼泪像珍珠一样从眼眶滑落。 “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我们都……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说了你也帮不了我什么,可我心里苦,旁人都说我得了太子恩典应该感恩戴德,可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他们只会说我不安于室,说我不守妇道。” 她在赌。 赌柳易对她有情。 一个男人只要肯心疼一个女人,那这份心疼,就是那个女人的筹码。 果然,柳易看到那条金链,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喉咙瞬间发紧。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怎么会不信? 蓝徽音那么热爱自由,那么热爱生活,那么善良,那么鲜活。 怎么会甘愿被一条金链子锁住?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像那个太监说的那样爱她,怎么会用这样的方式折辱她? 原来她是被迫,幸好她是被迫! 他压抑着心里的冲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要如何做才能帮你?你想我如何。” 她果然不喜欢太子,果然不贪慕眼前的虚荣。 只要确定她的一颗心没有改变,确定她如今是被囚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他心中便有了为她赌一把的勇气。 只要她能脱离苦海,自己付出再多也愿意。 蓝徽音看着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担忧,悬着的心落了地。 赌赢了。 不管柳易是念着县城里那点旧情,还是他天生善良,她这次的逃跑有他助力,都多了一份把握。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他跟前,主动拉起他的手,白皙纤细的手指在他手心落下一字。 “跑”。 写完最后一笔,她抬眼看向他。 她眼睛中含着泪,潸然欲泣:“你能帮我吗?” 要跑,他能帮她吗? 他当然能帮她,恨不得立刻帮她! 他喉结滚动,忘记自己正在做会杀头的大事。 他控制不住的抬手,因着心里的那股滚烫劲,擦去她眼角的眼泪。 他动作生涩又小心翼翼,面前的女子在他眼中,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你。” 他声音发紧:“你再等些时日,等秋天正式开始那天,我有办法带你离开。” 第113章 打情骂俏 许承胤一身疲惫的回到营帐。 秋猎大大小小的事都靠他一个人处理。 白日听各部官员奏报安防部署,到了此刻才能松快一些,回来看看他的金丝雀。 蓝徽音换了一身淡蓝色寝衣,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木勺,正专心的给脚边的小鹿喂奶。 小鹿乖巧的贴着她小腿,叼着木勺小口小口地吮吸。 烛火摇曳,许承胤面前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正垂着眼。 她长而翘的睫毛微颤,嘴角上扬,精致美丽的脸上带着笑意,此刻给他的感觉,比平日那副冷硬带刺的模样柔和了许多。 他忽然卸去周身的疲惫,绷了一天的肩背塌下,放轻脚步走到她旁边,询问的声音中带着好奇。 “没看出来,你还喜欢这些小兽。” 蓝徽音听见男人的声音笑意停滞,她手上的动作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给小鹿喂奶。 她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有了柳易帮她逃跑的承诺,又得了这只憨态可掬的小宠。 未来的日子又有了盼头,她郁结许久的心绪散开,看着许承胤的眼神也没那么冰冷了。 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小鹿喝完勺子里的奶,蓝徽音将它抱在怀里,自己坐在软榻上休憩,才愿意回应许承胤。 “我待在营帐里无聊,除了春娘没有人跟我讲话,但是我今早来营帐的时候,看到有人捉了这只小鹿,它求救般的看着我,我一时心软就带它回来了。” 柳易说鹿肉鲜嫩,很多权贵之家喜食。 蓝徽音若是不肯留下这只鹿,等它的伤好一些,就会被送去膳房。 好好的生命要沦为吃食,蓝徽音难免不忍。 留下它,也正好借这个借口解释今天召见柳易的事。 她说完低头看着小鹿,刚刚满月,但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湿漉漉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它很乖巧,或许知道抱着自己的女子是值得依托的人,怯生生地往她怀里缩。 “我很喜欢它的眼睛,你不觉得,它的眼睛特别像葡萄吗?” 蓝徽音将小鹿捧到许承胤跟前,让他可以细细打量这只萌物。 可映着橘色的烛火,许承胤眼中只有蓝徽音。 橘黄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眼中的灵动和喜悦清晰可见。 女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平日里的那层冷漠化开,此刻软下来盛着所有的光亮,比小鹿的眼睛还迷人。 看得他心头发痒,发软,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心口蔓延,许承胤自己都没发觉,他看着蓝徽音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两个许久没有这样坐着好好说话了。 没有针锋相对,而是她试图把自己的生活分享给他。 许承胤按捺不住欲望,也不想忍耐憋屈自己。 他的女人,他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想在哪睡,想睡多少次,都随他的心意。 他伸手揽住蓝徽音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人连鹿一起拥进了怀里。 怀里的人身子僵了一瞬却没挣扎,他很满意她的上道。 当然更聪明的是小鹿,被两人的动作惊到,蹬着小短腿从蓝徽音怀里挣出来,哒哒的跑到角落铺了干草的小窝边。 它蜷成一团,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怯生生往这边看。 “小鹿的眼睛没你的好看。” 许承胤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这声音柔得都能沁出水来。 “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美的一双眼睛。” 他低头吻着她的额头,自上而下,密密麻麻的吻落到她的鼻尖,嘴唇。 舌头抵开她的牙关,二人气息交缠,情欲涌动。 许承胤觉得,蓝徽音被关过地牢以后更符合他的心意了。 乖巧懂事,任由他予取予夺,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拒绝他。 一吻结束,他呼吸微乱的看着蓝徽音泛红的眼睛,微肿的嘴唇,眼里的情欲越烧越旺。 他手掌顺着她的腰往下滑,扣着她的身体往自己身上贴。 他声音哑得厉害:“阿音……” 许承胤从不觉得自己是个重欲的人,他东宫那么多妃妾,没有一个能叫他像现在这样急色。 看不见蓝徽音的时候,他无欲无求。 可一看见她,脑子里全都是那件事。 刚刚她那般温柔的喂小鹿,若是他们有个孩子,她一定也会那样温柔的做个好母亲。 许承胤要绵延皇嗣,也要用孩子拴住她的心。 蓝徽音被他吻得意乱情迷,但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偏头避开他又要落下来的吻,声音娇软,带着微嗔的嫌弃:“你身上有汗味,我不喜欢。” 她伸手抵在他胸口,推着他往后退。 男人的身体像火,哪怕隔着一层衣料,蓝徽音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发烫的体温。 “臭男人不可以碰我。” 许承胤听到她的话下意识的看自己的衣服。 今日在营帐处理了一天公务,虽然没有沐浴,但他绝对算不上臭男人。 正要以为是女人故意找茬不肯让自己碰,许承胤蹙着眉头刚要说什么,就见她皱着鼻子一脸嫌弃,似乎不像装的。 想到小妻子素来爱洁,在蓝家村日日都要他烧水洗澡。 他心中的不耐褪去,觉得她这样鲜活的模样,比日日冷着脸更勾人。 他唇角上扬,突然弯腰把蓝徽音打横抱了起来。 蓝徽音惊呼,下意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那就一起洗。” 许承胤抱着她往营帐后侧的浴间走去,他声音中带着笑意,故意逗弄蓝徽音:“定要让娘子监督,为夫有没有洗干净。” 他们二人从未共浴过,许承胤竟有些期待。 “无耻!” 蓝徽音听到他要跟自己洗鸳鸯浴,一张俏脸瞬间爆红。 她挣扎着蹬腿,但被男人扣住腿根。 他不怀好意的笑道:“夫人不要挣扎了,不然为夫忍不住在这里跟夫人共眠,夫人又要生气了。” “许承胤。”蓝徽音咬着唇又羞又恼的看着他,“你在哪里学的这些荤话?我不喜欢听,你不许再说了!” 第114章 月事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沐浴吧。” 许承胤轻笑一声,抱着蓝徽音踏入浴池。 温热的泉水涌上来没过腰腹,上面撒着鲜花的花瓣。 这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温泉水,泡这个对女子的身体很好。 进了浴池,许承胤也紧紧的抱着蓝徽音。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指尖泛白。 泉水的热气扑面而来,蒸得她脸颊发烫,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知道狗男人接下去要做什么,躲不过,就索性闭了眼由着他动作。 她已经在心中自我安慰。 许承胤皮相不错,身材更是顶尖。 她就当自己免费睡了鸭子,最近这段时间玩的都是角色扮演。 只有将情绪从眼前的困境中抽离,蓝徽音才会觉得日子有盼头。 水汽氤氲缭绕,没一会儿就把她的皮肤蒸得匀净粉白。 她脸颊泛红,纤细的脖颈上偶尔滴落几滴汗珠。 水面上的肩颈线条优越,皮肤粉白到像瓷器般晶润。 许承胤眼中,眼前的少女像一朵盛开的花,漂亮而夺目,正在任他采撷。 他喉结重重滚动,扣着她腰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低头吻下去,双手在水中蹂躏她的身体。 她每一寸肌肤都细腻温热,像是上好的暖玉。 他拨开她的双腿,挺身进入,舒服的长叹一口气。 美人如玉,他的玉。 男人的动作一阵接着一阵。 蓝徽音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 她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去想他正在做什么。 偶尔被迫回应,也是搂着他的脖子像一只提线木偶。 许承胤皮相很好,但是技术很烂,真的很烂! 他完全只顾着他自己的体验,她难受的蹙起眉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快点结束!快点结束! 可好不容易看见怀中女人美丽的另外一面,许承胤怎么舍得这么轻易结束? 他一次接着一次,在蓝徽音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中,紧紧搂着她的腰肢,含着她的柔软。 世间竟会有这种让他喜爱到无法自拔的人。 原来女子,是这种滋味。 许承胤愉悦到了极致,可被他予取予夺的蓝徽音,却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起初还咬着牙硬撑,十根手指头在许承胤的背上留下无数道血痕。 到后来意识越来越沉重,头一歪,直接靠在他肩窝昏了过去。 许承胤察觉到怀中少女整具身体都投入自己怀中,还以为她是欲拒还迎的投怀送抱,欲望更加强烈。 蓝徽音不知道这场情事持续了多久。 她只晓得自己是被小腹的坠痛硬生生疼醒的。 那痛感来得又猛又急。 像有只拳头在她小腹不断的捶打,痛到她唇齿溢出痛哼,下意识的蜷起身子,双手紧紧的按着小腹。 冷汗不断顺着额头往下掉,大颗大颗砸在枕头上,洇出深色湿痕。 她紧紧的咬着下唇,细碎的闷声从齿缝漏出。 伴随着疼痛的是一阵熟悉的热流。 她反应再迟钝,也晓得自己是来月事了。 她此刻的喜悦,竟然有一瞬压过了痛感。 来了就好。 来了月事便说明她没怀上。 尼姑给她的避孕药是有用的。 怀不上就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逃跑。 不会因为一个孩子,一辈子被困在四方高墙里。 蓝徽音不能接受,和一个强奸犯孕育血脉。 即使痛得脸色发白,她脸上也绽放出一抹笑容。 但很快,更剧烈的绞痛袭击着小腹,把她刚刚的那点喜悦冲得七零八落。 她皱紧眉头,忍受疼痛的间隙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具身体痛经程度,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厉害。 上次赶路去槐县,就是在马车上来的月事。 那几天,痛得她连吃饭都没有力气。 甚至痛到想死,想直接结束这一切。 那次的经历已经足够令她刻骨铭心,没想到这一次还能更猛烈。 可能是落水沾了寒气,又或许是因心情糟糕,气血彻底紊乱了。 她难受地把脸埋进枕头,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滑落。 虽然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可为什么只有女子有? 为什么有的人疼,有的人不疼? 难道她每个月,都要这样痛得死去活来一次吗? 许承胤原本睡得沉。 白日操劳,晚上纵欲,正是他休养生息的时候。 但迷迷糊糊间,他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在动。 以为是蓝徽音做了噩梦,下意识的伸手想把她揽入怀中安慰。 可刚伸手过去,摸到了她额头的冷汗。 下意识的往下,这才发现女子的寝衣几乎被汗水浸湿。 他的睡意当即消失的无影无踪,立刻坐起身掰过她的身体。 借着窗外摇曳的烛火,他能清晰的看见女子脆弱的模样。 她脸色惨白,下唇被咬到出血。 额前的碎发已然湿透,一缕缕的贴在她脸颊上。 她浑身发颤,眼睛紧紧的闭着,显然是痛到了极致。 许承胤以为蓝徽音是夜间突发恶疾,他强忍着心里的恐惧,掀开被子正要叫人传太医之时,看见了她身下,大片大片的血迹! 许承胤目眦欲裂,以为蓝徽音小产,正欲下床立刻喊太医的时候,蓝徽音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的回头,对上女子脆弱无依的眼睛。 她痛到嘴唇发抖,声音很轻很轻。 “不要叫太医……我是来月事了。” 蓝徽音强撑起精神和许承胤道:“叫春娘来,她知道怎么伺候我。” —— 丑时三刻,营帐外面候着的下人被惊醒。 这一片烛火通明,煮暖身汤的煮暖身汤,送干净衣服的送干净衣服,去请太医的连着在地上摔了三跤,才勉强打直了两条腿。 许承胤抱着痛得快要昏死过去的蓝徽音坐在软榻上,他滚烫的大掌揉捏着她的腹部,一颗心因为她此刻的脆弱极为慌乱。 他亲眼看见春娘换下床单,大片大片的血迹很是扎眼。 这么多血,全都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吗? 痛成这样,如果他能替她,许承胤会毫不犹豫的为她承受一切。 “阿音。” 他的声音骤然有些沙哑:“女子都会如你这样吗?” 【希望大家多多书评,加书架啦!谢谢贝贝们支持!】 第115章 伺候 许承胤担心得声音都绷紧了,他手指擦过蓝徽音汗湿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眉头拧得死紧。 蓝徽音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唇挤出几个字。 “只是来了月事,我上次也是这么疼。” 其实和这男人没什么好说的,跟他讲几句话,他也不能分担自己的痛苦。 他那么狠心,未必能够心疼自己。 许承胤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来月事会疼成这样?东宫的妃嫔也不少,孤没见过谁疼得浑身冒冷汗。” 他从前没留意过后宅女子这些私事,只当是每个女子每个月都有的那几天。 黛婉柔来月事也能杀人做任务,他没想到月事能把女人折磨成这副样子。 他下意识觉得是她身子太虚,前阵子不听话在暗牢里受苦了,这才落下这么重的毛病。 说到底,是她不听话。 呵呵呵呵。 蓝徽音听到他高高在上的话扯了扯嘴角,她脸色再白也看得出来讥讽的意味。 额角的冷汗不停往下滴,她讥诮:“不是每个女子都疼,是我倒霉而已。” 不是每个女子穿越都能遇到贱人,是她倒霉,她也不怨天尤人了。 好歹在逃跑之前来了,不会影响到逃跑的计划。 蓝徽音心里稍微好受一些,虽然下一阵疼痛又来了,痛到她指尖发麻。 疼到极致时,她脑子也会发懵。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昂起头,借着烛火看着他,眼底蒙着一层疼出来的水雾。 她声音软了,可许承胤听得出来几分执拗。 “我听人说,生孩子比这疼十倍百倍。真到了那时候,殿下愿意替我疼吗?” 她问这话就是单纯疼得脑子发昏,随口一问。 她当然知道许承胤不可能替她疼,但现在很脆弱,想听人哄哄她。 许承胤被她脆弱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软,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郑重:“若是能替,我当然愿意。” 蓝徽音往后会替他生儿育女。 他还没有子嗣,她的孩子是他的长子长女。 何况替妻子分担,本就是丈夫应尽的义务。 但蓝徽音的反应不是他想象中的感动。 她突然甩开他的手别过脸去。 刚才的委屈烟消云散,眼中覆上冷意。 “花言巧语,你知道你替不了我,当然捡好听的说。” 她心里暗骂自己没用,疼糊涂了居然会问这种蠢话。 他是什么人?当朝太子,高高在上,是个彻彻底底不懂民间疾苦的贱人。 而更让蓝徽音震惊的话还在后面。 许承胤被她怼了也不恼,反而因蓝徽音没有痛到说不出话而窃喜。 他开口,语气间带着认真的提议:“坊间传闻,女子生过孩子之后,月事疼痛会缓解很多,你若能努力早日怀上我的孩子,兴许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这对他来说是两全其美的事。 既能让她少受点苦,又能绵延皇嗣。 等她真怀上了,他就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都调来守着她,绝对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只要能怀上孩子,她要什么他都给她。 “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接生嬷嬷,一应吃穿用度都按太子妃的来。” 他语气放软了些,认真的哄着她:“你不想做母亲吗?我看你这么喜欢那只小鹿,我认为你是喜欢孩子的。” 若是生个男孩,他一定好好培养他,让他以后继承自己的皇位。 若是生个女儿,也会金尊玉贵的长大,让她享尽万千恩宠。 而且有了孩子,不管男女都可以绑住蓝徽音的心。 听见他的憧憬,以及他的pua。 蓝徽音闭着眼心里只有四个字:王八念经。 翻来覆去都是生孩子,听话安分,这些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永远都只想着他自己,以为给点物质好处对她来说就是天大的恩赐。 从来不在意她的想法,还要强加一个想生孩子的标签给她。 蓝徽音懒得反驳,也没力气反驳。 她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一句话都不想听。 见她想休息,许承胤讪讪地摸了摸头,接过下人的汤婆子,捂住她的肚子。 没一会儿,宫女领着太医进入营帐。 太医躬身行礼:“臣参见殿下,参见昭训娘娘。” “过来诊脉。” 许承胤侧身取出蓝徽音的一只手,语气关切:“仔细给娘娘看看,她为何来月事会腹痛难忍?可有什么调理的办法?” 太医刚要上前,蓝徽音却不肯配合。 她本来闭着眼忍着疼,一听要诊脉,害怕太医又开什么“易孕”“调理身子好生养”的方子,心里一阵抵触。 她立刻收手捏成拳头,紧紧的收在身后。 她情绪激烈的反抗,声音拔高:“不要看太医!我不要!” 烦的要死,烦的要死! 来来回回的调养,不过是把她的身体调养到易于受孕的状态。 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她这具身体好,只是为了那个根本就没有的孩子! 她不想怀孕,不想当母亲,更不想在自己如此脆弱的时候,还要听到这些糟心的话! 许承胤没想到她会那么激烈的反抗,他下意识的愣住。 怀中的女子眼中带着抵触,像只被惹怒的小兽。 他一颗心不由得软了下来,想着看太医不急于一时,等她好些了再让太医瞧也成。 “行了。” 他抬手示意太医停下:“先下去吧,给娘娘开减轻痛楚的药,配好了立刻送过来。” 太医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也不是很想给这位昭训娘娘看病。 一位得主子宠爱,却想要舍弃这一份宠爱的娘娘,太医不是第一次遇见。 当初的皇后娘娘不就是吗? 身为太子妃,太子给她灌易孕药,她就自己悄悄的喝避孕药。 要不是当初那个意外,也没有现在太子殿下了。 太医边往外走边叹气,只道皇室的这对父子,和他们心爱的女子,都是一段孽缘。 许承胤不知太医心中所想。 若是他知道,定然会灭太医三族。 摒退所有宫女太监,许承胤把蓝徽音抱上床亲自伺候她。 第116章 脆弱 新的汤婆子放在她小腹上,他的手在旁边轻轻揉着。 另一只手也没空,端着水喂到她嘴边。 “喝点温水?” 蓝徽音没说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重新闭上眼。 她浑身发软,头也昏沉沉的,疼得只想立刻睡着。 困意很快涌上来,她脆弱的眼睛紧闭,不想管男人躺在她旁边,存在感极高的将她搂入怀里。 夜色渐深,帐外的巡夜声远了又近。 许承胤一夜未睡,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心上人,大手一直捂着她的小腹没敢挪开。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和怀中女子是民间的寻常夫妻。 好像回到了他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 在蓝家村,那个贫穷没有前途的小村落里,天气很热,日子很穷,他们两个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不可思议,那个时候的自己居然愿意为了这个女人,一辈子待在那儿。 他所求的,是她每次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双温柔又明亮的眼睛。 “故事的开始,若你不是把我捡回去的民间女子,而是自幼长在我身边,一心一意只有我的人该有多好。” 他呢喃着,一双眼睛逐渐蔓延上占有欲。 他这一生,都不会放开蓝徽音的手。 要她一辈子,长长久久的陪着自己。 蓝徽音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小腹只剩隐隐的坠痛,比夜里翻江倒海的绞痛轻了大半。 她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被褥冰凉,显然许承胤已经离开很久。 手往下挪,覆在小腹上的汤婆子正温烫着,想来是他临走前刚换的热水。 蓝徽音微微发愣。 她知道许承胤做事素来周全妥帖,之前在村里就很心细的照顾她,到了东宫,只要自己像他所想的那样听话,她也没有委屈过自己。 或许之前会有些动容,但是现在,蓝徽音疲惫的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难道囚笼镶了金边,看着精致喜人,就能让人忽视它罪恶的属性吗? 她撑着被褥慢慢坐起身,头还有点发晕,双腿发软像在踩棉花。 她穿着绣鞋往前踱步,没走出去多远,春娘便端着铜盆一脸紧张地走进来。 “娘娘怎么起来了?殿下临走前特意吩咐,让你醒了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千万别累着。” 春娘满脸担忧,放下铜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奴婢打了热水,娘娘先擦擦脸吧。” 蓝徽音从春娘手中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水驱散她周身的疲惫,让她有了些精神。 她随口问道:“殿下一早就走了?” “嗯,围场的事都要殿下操劳。殿下身边的黄公公说,昨日殿下只处理了一半,这几日都要早出晚归,得晚上才有空陪娘娘用膳” 她说完顿了顿:“娘娘想吃饭吗?厨房一直温着肉糜粥,还准备了娘娘爱吃的糕点。” 蓝徽音放下帕子,她没有胃口地摇头:“还不想吃,等等再说吧。” 人都痛饱了,她现在连喝水的欲望都没有。 醒来无聊,余光扫到小鹿的窝。 小小的一只兽儿在窝里蜷成一团,不像昨天那般有活力,看到她会用舌头舔她的手。 蓝徽音有些担忧,她叫春娘把小鹿抱过来,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耳朵。 它耳朵的温度很高,再看受伤的后腿,伤口正往外溢着黄水。 蓝徽音皱着眉头问春娘:“你昨天没给它擦药吗?柳大夫说一日要擦三次。” 这般可怜,想来是伤口没处理好,发炎引发了高热。 这么小的崽子,烧久了怕是活不成。 她当即担忧地吩咐:“你去请柳大夫过来,让他好好给小鹿看伤。” 春娘愣了一下,她脸上露出难色,站在原地没动。 围场只有一位兽医,就是昨天的柳大夫。 可他是外男,频繁出入娘娘的营帐,会有损娘娘的名节。 要是让殿下知道,两个人又要闹不愉快了。 春娘斟酌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开口:“娘娘……叫柳大夫来怕是不合规矩吧?不如奴婢把小鹿抱出去让他诊治,你看如何?” 蓝徽音听到后抬眼看着春娘,她眼神极为锐利。 “怎么?” 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莫非担心我跟那位大夫珠胎暗结,怕我给你的殿下戴绿帽子?” 春娘吓得跪在地上,她脸色发白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绝没有这个意思!是奴婢嘴笨不会说话,求娘娘息怒!” 她魂都快吓飞了,她不敢这样怀疑主子! 蓝徽音没叫她起来,她接着开口。 “既然不敢就去请人,小鹿要是烧出个好歹,就是你害死了它。” 蓝徽音本来还在思考如何再见柳易一面。 她虽说可以在围场随意行走,但外面人多眼杂,保不齐会遇到长舌怪。 小鹿发热,虽然说可怜,但也确实给她找了个好理由。 春娘则是如蒙大赦,她连忙从地上站起来点头:“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请柳大夫来。” 说罢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怀中小兽。 恹恹的着实可怜,要是死了,她也有些舍不得。 春娘把小鹿放回窝里,她拔腿就去请柳易。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小鹿偶尔发出的细碎呜咽。 软乎乎的,听着更可怜了。 蓝徽音走到它小窝边,蹲下身轻轻顺着它背上的绒毛。 小家伙往她手心蹭了蹭,鼻子里喷出温热的气。 “再撑会儿。” 她不知是说给小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很快就好了。” 等见了柳易,问问他逃跑的事。 只有心存希望,她才能继续哄自己挺着。 春娘动作很快,没一会儿柳易就跟着她进了帐篷。 他背着药箱,身上一如昨日那般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进门垂着眼躬身行礼,目光飞快扫过蓝徽音。 看见她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坐在那,跟昨日大相径庭,心瞬间揪了起来。 才一夜不见,怎么就虚弱成这样? 他心里又急又疼,当即以为是太子殿下苛待她了。 太子殿下怎能如此? 徽音这般好,他怎么舍得折磨她? 可他不敢问,将自己的满腹心疼藏起来。 第117章 我有办法 他规规矩矩开口:“臣柳易,见过昭训娘娘。” 蓝徽音弯了弯嘴角,她指着角落的干草窝。 “柳大夫不必多礼,你快帮我看看这只小鹿,昨儿还能好好的喝奶,今天就起了高热发烫,连带着后腿的伤口似乎也严重了些。” 柳易听见她的话连忙收敛心神,他应声答道:“是,臣这就查看。” 走过去蹲下身,柳易小心翼翼地抱起小鹿。 指尖拨开伤口周边的绒毛仔细查看,眉头蹙起。 他给小鹿检查伤口的间隙,蓝徽音转头吩咐在一旁的春娘。 “我想喝果饮,你叫厨房送些过来。” 围场鲜果少,要现做果饮,一来一回至少两刻钟。 她有足够的时间和柳易说话。 但春娘担心蓝徽音的身体,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果饮性寒,要不等您身子好些了再喝?” 蓝徽音扫了她一眼,脸色微沉,看着春娘不说话,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春娘被她看得心头一慌瞬间就不敢劝了。 她连忙低下头:“是奴婢多嘴,奴婢这就去给娘娘取来。” 主子很少对她这般严厉,用这般冷漠的眼神瞧着她。 春娘不敢多耽搁,她加快脚步,连忙掀帘离开。 营帐内只剩下蓝徽音和柳易二人。 柳易原本蹲在地上给小鹿检查伤口,听见营帐里只剩下他和蓝徽音二人,他慢慢站起身。 他看着心上人,眼中的担忧再也藏不住。 往前走了几步,面上带着真切的焦急:“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今日怎么脸色差成这样?是不是太子殿下他……” 他咬牙切齿,心中怨恨那位主子。 既然得到了她,为何不珍惜她? 蓝徽音拿过旁边的软枕垫着腰,此刻小腹隐隐坠疼,并不舒适。 她扯动嘴角,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刻意引导柳易往许承胤不好的那方面想。 “跟他没有关系,只是我身子不适而已。” 她不露声色地露出手腕上的掐痕。 柳易将她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取出一枚丸药递给蓝徽音。 “这是我自己配的当归补血丸,用的温和的药材,最适合给女子补气血。” 他声音中带着局促:“你若是信任我,可以吃上一丸。” 蓝徽音低头瞧着那黑漆漆的丸药,这些日子吃的药太多,她闻到药味都倒胃口。 但这药是柳易给她的,即使只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蓝徽音也必须吃下它。 药丸有点苦,她就着杯里的温水咽了下去。 “我当然信你。” 她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如果这世上有谁盼着我好,我想只有你一个人。” 她在这个异世认识的人不多,但或许是运气太差,又或许是因为作者给别的角色开的金手指太满。 到了她这里,只有一个接着一个悲催的剧情。 但凡有点希望,但凡面前的人能够帮助自己,她都会主动释放善意。 而且柳易是她心动之人,她不相信,他会在一颗吃的药上动手脚。 柳易震惊于蓝徽音如此直白的表达,他心中又暖又酸涩。 暖的是他们之间的情谊不变,酸涩的是,她身陷囹圄,他们二人见面,还要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法子。 复杂的情绪在心里不断翻涌,柳易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昨日刚想好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逃跑的法子我想好了。” 听见他的话,蓝徽音当即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扶住桌子,呼吸放轻:“什么法子?” “昨日先锋营在西山捕获了一头成年黑熊,这头熊过几日会投放在狩猎场上,谁能捕获它,谁就是今年秋猎第一名,如今它被关在西侧兽栏里,由我看管。” 柳易语速快,条理却很清晰:“我每天要给它喂食上药,我家中有秘药可以催发野兽兽性,喂个两三日,就能保证它在闻到药引之后暴戾嗜杀,到时你想办法将药引放到太子身上,它便会主动在猎场中寻找太子,只攻击他一人。” 柳易看着蓝徽音的眼睛,语气坚定:“太子一旦受伤,护卫定然大乱,他们所有注意力都会放在护驾上,届时我可以趁乱带你逃跑,我知道猎场有一条小路,出去是官道,我们连夜离开,只要隐藏的好,他不可能会找到我们的踪迹。” 听见他的计划,蓝徽音激动得手指发颤。 她没有想到柳易那么快就有了法子。 黑熊作为工具,一旦利用的好,确实可以让许承胤受到重创。 二皇子被贬,如今他是王朝唯一的继承人,即使是皇帝,也不敢让他出事。 只要乱了,谁还会记得她这个小小的昭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激动,声音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 “你有几分把握?那只熊真的能够伤到他吗。” 蓝徽音不满足于获得自由。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借这只黑熊的手除掉许承胤。 只要他死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她不会再担心自己被人强取豪夺,不会被人囚于深渊。 只要他死,他必须死! 他犯下的罪,在现代早就该用性命来偿还了。 柳易没有想到蓝徽音剑指许承胤的命。 他呼吸逐渐急促,显然他曾经也设想过这种可能。 “制造混乱的把握有八成。” “黑熊被药性催到发狂,它第一时间会攻击护卫部队,受到药引子的吸引,它的目标会立刻转成太子,听说太子天策神力,但再怎么厉害,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他不会是黑熊的对手。” 只是柳易也必须和蓝徽音说清楚,九死一生中的一生。 “只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太子有性命之忧,只能保证我们可以趁乱逃掉,我有两张雁户,届时我们想去哪就去哪。” 想去哪就去哪…… 蓝徽音听见这句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笃定。 悬了一个月的心,忽然落了地。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努力憋着眼泪不掉下来。 她声音沙哑,却对面前的男子有十足的信任。 “我听你的,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柳易,我只有你了,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第118章 许承胤死好不好 蓝徽音悬在身侧的手一直抖啊抖。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痛都不足以冲抵她此刻的复杂心绪。 这或许是她离自由最近的一步。 也是她可以报复许承胤最近的一次。 前路再险,她也要赌一把。 许承胤死掉好不好? 若有机会,她真想亲自手刃仇人! 柳易听到蓝徽音充满信任的话心中激荡,他又紧张又感动,又带着些许不通人事的悸动。 正当他想说几句发自肺腑的话,他突然听见蓝徽音肚子咕咕叫。 特别清晰的声音,在刚安静的营帐内格外清晰。 蓝徽音脸上一热,她意识到是自己肚子不争气,脸上难得露出窘迫的神情。 她还以为自己痛饱了,没想到心神稍微放松,饥饿感瞬间翻涌上来。 这会儿想想,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正经吃东西,难怪肚子会抗议。 瞧见桌子上放的肉糜粥,她抬眼看向柳易,语气软了下来。 其中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指向柳易身后:“我饿了,想吃东西。” 她在柳易面前,不用装出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样。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帮我拿过来好不好?” 柔肠怯怯难开口,斜倚肩头细撒娇。 柳易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也从未有女子在他身前这般。 他下意识的听从她的话端过瓷碗,拿着勺子搅了搅,确定肉糜粥的温度可以入口,才递给蓝徽音。 “正好热着,你慢些……” “我不要这样。” 可他话没说完,就被蓝徽音打断。 她没伸手接碗,只是抬眼看他,漂亮的眼睛微红,精致俏丽的脸蛋看起来软乎乎的,没有攻击力,语气更是带着理直气壮的娇憨。 “我手没力气,你喂我。” 她说得自然,可柳易手里的勺子“当”的一声磕在碗沿边,他整个人都僵住。 他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的美娇娘,脑子嗡嗡作响,气血上涌,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他长那么大,从未跟女子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过。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竟要进展这般快速,直接为她喝粥吗? 可面前的女子,却是他梦中神女。 他心脏疯狂跳动,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想拒绝,话到嘴边又舍不得。 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纠结了半天,到底还是结结巴巴地应了。 “……好……” 他端着碗在她身侧,小心翼翼的舀了一勺粥,确定温度可以入口,才递到她唇边。 他怕粥洒出来烫着她,又怕离太近冒犯了她。 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比他第一次给小兽疗伤的时候还紧张。 这么纯情? 蓝徽音看见他通红的耳朵,心里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暖。 若是她来这里,第一个遇见的人是柳易该有多好? 这才是她喜欢的类型,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她笑脸盈盈的张嘴把粥咽了下去,肉糜粥熬得烂乎,咸淡刚好。 她安静的吃,他一勺接着一勺的喂。 少女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柳易呼吸不稳,脸颊越来越烫。 一碗不是很多的粥,他足足喂了一刻钟。 “还……还要吗?” 柳易下意识地看着手里的空碗,又局促地征询蓝徽音的意见。 实则问完就在心里暗道自己愚蠢。 若是还想吃她自然会说,自己怎么能这般冒犯? “不用啦。” 蓝徽音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唇角上扬,真觉得他傻气可爱。 刚想再打趣两句,便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 二人脸色同时一变,瞬间从刚才松弛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柳易当即退后抱起地上的小鹿,低着头假装查看小鹿身上的伤。 而蓝徽音面上笑容消失,她若无其事的转过脸,视线停留在花瓶里插着的花上。 春娘今早刚换的,玉簪花上带着露水。格外娇艳动人。 帐帘很快被掀开,春娘端着一壶果饮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个小太监,太监手里提着食盒,里面是蓝徽音爱吃的糕点。 自家娘娘与男子共处一室,纵然对方是大夫,春娘心中不免也有几分警惕 只是她瞧见柳大夫蹲在角落的草窝边,正在认认真真给小鹿检查伤口,头都没抬一下,规规矩矩的方才放心。 至于她们家娘娘,出神的看着花,神色平淡,跟她以往没有不同。 二人没有逾矩,春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柳大夫确实是个老实人,面对她们娘娘这般明艳的大美人都能视若无睹。 太医院这次举荐的,还算不错。 春娘没有多想,她将盛着果饮的白瓷碗放在蓝徽音手边的小几上。 她脸上带着妥帖的笑:“这是太医院研制的果饮新方,虽然是温热的,但是果子的滋味和养分半点没流失,娘娘,尝尝合不合胃口?若是喜欢,奴婢让膳房天天备着。” 春娘心中赞叹自己聪慧。 知道娘娘身子不适碰不得凉,就特地问了太医应对之策。 这般对娘娘身子好,又不会显得自己办事不力。 她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打开食盒,里面的糕点全都是蓝徽音爱吃的。 山药糕,枣泥酥,蜜渍金橘,但凡它们出现在餐桌上,蓝徽音都能多吃两块。 “娘娘要是不喜欢喝粥,就用糕点垫垫肚子,奴婢特地吩咐他们少放了糖,娘娘会喜欢的。” 她刚说完,余光扫到旁边放着的空碗上,脸上露出惊诧之色:“娘娘今日胃口这样好?平日这肉糜粥最多只能喝半碗。” “有些饿了,就先用了些垫垫肚子。” 蓝徽音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她目光淡淡的开口:“这些糕点既然热着就别浪费,送给柳大夫吧,劳烦他跑这一趟给小鹿看病。” “我有点乏了,你伺候我休息。” 蓝徽音扶着桌子起身,她精致的眉目间露出疲惫之色。 “是。” 春娘不敢质疑主子的决定,她连忙上前扶着蓝徽音的胳膊,转而吩咐旁边的小太监。 “你在这儿守着,等柳大夫诊治完就送他离开,好生伺候不许怠慢。” “是,奴才记下了。” 小太监躬身应下,他头都不曾抬。 【恩,怎么说呢?女主要报仇了,男主会为他的强取豪夺付出代价的。】 第119章 脾气 进了内室,春娘伺候蓝徽音换上素色寝衣。 寝衣料子是软滑的杭绸,贴身穿最是舒服。 许承胤吩咐人给蓝徽音做了十多件,春夏秋冬四季衣服皆有。 换好衣服,蓝徽音坐在床边小口的喝着水。 她看见床帘挂钩上挂的几个绣花香包,伸手拨动。 香包微晃,淡淡的香料味混着药草味,闻着很是安心。 “这香包味道倒是好闻。” 蓝徽音状似随口问道,她捏着香包上面的流苏:“我看许承胤腰间从不佩戴挂饰,他不喜欢这些零碎物件吗?” 春娘不知主子今日怎么一反常态关心起太子殿下。 她以为是二人关系缓和,笑脸盈盈的回道:“回娘娘,殿下确实不爱这些,除去必要的场合佩戴玉环,从不用香包荷包。” “这样啊。” 蓝徽音若有所思。 许承胤回营帐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三刻。 他白日敲定了秋猎的全部流程,晚上又处置了两桩随行官员递上来的军务,忙到这会儿才有空来陪蓝徽音。 听说她今日胃口很好,喝了肉糜粥,吃了糕点,虽然来了月事,却似乎比之前能吃了,反倒是件好事。 他面带疲色的走进内室,瞧见蓝徽音坐在桌边。 她手中捏着银针,正低头缝着什么。 烛火跳了跳,暖黄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显得她极为虔诚和认真。 她捏着针的手很稳,不像是个不通女工的女子。 驻足在门口,许承胤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记得以前在蓝家村,蓝徽音从来没做过针线活,她在他心中一直是需要耐心娇养的花朵,未曾想过她还有这技艺。 许久,他才开口道:“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 走过去目光落到她手里的青缎料子上:“在缝什么?荷包还是香囊。” 蓝徽音早就知道他回来了,她起初没搭理他,直到最后一针收尾打了个结,才瞥了许承胤一眼。 将手里缝好的荷包递给他,上好的料子上绣着一株简单的兰草。 针脚并不整齐,但胜在没有其他花哨的纹样,看着清爽。 “闲着没事,随便缝两针。” 她揉了揉僵硬的手腕:“今日吃的蜜渍金橘味道不错,我喜欢橘子的香气,想让太医院帮忙炮制一些橘皮,塞在荷包里,比床上挂的那些香囊味道好。” 许承胤仔细端详那株兰草,他忽然反应过来蓝徽音从未送过他这种亲手制作的东西。 他心中有了期许,觉得灰扑扑的兰草,比宫中技艺最高超的绣娘绣的图案还要顺眼。 手指摩挲着兰草开口:“给我也缝一个,要跟这个一模一样。”” 她叫蓝徽音,绣的是兰草。 他若是带在身上,岂非时时刻刻有她陪伴? 不喜这些身外之物,许承胤心中也暗生期许。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但为了更自然地把东西送出去,蓝徽音挑了挑眉,她看着男人的眼神中带着玩味,熟练的跟他谈条件。 “可以啊,那太子殿下拿什么东西来换?总不能让我打白工吧。” 不管男人在想什么,蓝徽音要的是他心甘情愿,这几日都带着这个荷包。 “后日秋猎开围,我可以给你一匹马,让你同我一起参加秋猎,明日还能带你去见父皇母后,趁这个机会给你晋晋位分,承徽如何?等你生了孩子,我便给你请封良媛。” 许承胤并未因为蓝徽音跟自己讲条件生气。 他喜欢她鲜活的模样,不按常理出牌,永远不主动邀宠。 蓝徽音,跟他见过的女子相比,几乎没有相同之处。 他坐在她身侧,认真的看着她眼睛。 “我有这想法许久了,昭训位分太低,传出去叫别人知道,我许承胤的心上人只是个七品算怎么回事?我既喜欢你,就想给你最好的。” 这是他身为夫君的职责,也是他身为蓝徽音男人的职责。 但蓝徽音脸上没有出现许承胤预想中的喜悦。 她依旧淡淡的,不悲不喜,甚至带上一贯的嘲讽:“这两个有什么区别?昭训良媛,不都是给你做妾。” “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你还记得吗?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赘婿,我是你的妻主。” 她眼神锐利,直戳戳的看着许承胤:“如今你贬妻为妾,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给我正妻的位置?” 蓝徽音自然也不稀罕许承胤正妻之位。 只是觉得面前的男人虚伪,故意呛他。 她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被强掳进来的。 果然,听到蓝徽音又提及正妻之位,许承胤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他没立刻回答,眼光沉沉的看着蓝徽音。 太子妃可不是随便封的。 那是国本,是要写入玉牒,诏告天下的女子。 要出身名门,品行端方,能帮他平衡各方势力的世家嫡女。 就算他再重视蓝徽音,也不可能为了她破坏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做赘婿,是他失去记忆时候的事。 这世间除了蓝家村村民,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于许承胤而言,私情再重也重不过江山社稷,重不过朝堂安稳。 “如果你一定想要太子妃的位置,我现在就可以下令,封你做太子妃。” “但是。” 许承胤说的很直白,他不隐瞒:“等日后父皇给我赐了高门大户的太子妃,你还是要退回到妾室的位置上,到时候你愿意再被贬一次吗?” 他没什么好骗的。 给一时的体面可以,但是太子妃的位置他给不了一辈子。 “没意思。” 蓝徽音推开许承胤要抱她的手,把荷包从他手里抢回来。 “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还想从我这里拿?” 什么臭男人。 蓝徽音拿到荷包抬手就要把它往旁边的炭盆里扔。 对许承胤,蓝徽音从来没有期待。 其实太子妃她也不在乎。 不过是一个更富贵的牢笼。 许承胤眼疾手快,将她的手腕攥住,让她动弹不得,也让那只荷包可以摆脱被扔进炭盆的命运。 “别闹。” 他声音中带着无奈,又带着哄的意味。 许承胤这次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蓝徽音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 第120章 橘子 还以为被关过两次后她性子能软一些,却没想到还是那么烈,一点不顺心就要跟自己闹脾气。 只是话说回来,这件事情确实是他做的不对。 以前不在乎名分,现在还跟自己讨论贬妻为妾,想来她对自己上心了几分。 只要她愿意交付一颗真心,许承胤对不起她的,一定会在其他地方加倍补偿回来。 他手稍一用力,绣了兰草的荷包在他手掌里紧紧握着。 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抚摸她的肚子,掌心温热,慢慢摩挲。 “肚子还疼吗?今天胃口那么好,明日也要多吃些东西。” 温热的手掌确实让蓝徽音隐隐作痛的肚子又舒服了些。 只是她不想搭理这个贱男人,别过脸去不肯说话。 许承胤今夜真是格外的有耐心,哪怕贴了一张冷脸,也不冷下话语。 他又摸着她柔软的手心。 蓝徽音命好,父母在的时候未曾做过什么活,有了他这个赘婿,更是一天苦都没吃过。 “你的绣工比我想象中的好。” “我很喜欢这个荷包,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许承胤不喜奢华之物,更讨厌腰间环佩作响。 所以他从不佩戴香囊玉环,但眼下之物,让他有了些些许装饰之心。 兰草便如蓝徽音,骨子里带着韧劲,和他平时见到的女子都不一样。 蓝徽音撇了撇唇,头一次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他爱抚。 她道:“那你喜欢橘子味吗?我的荷包里要装炮制过的橘皮,你要跟我一样还是?” “自然要跟你一样。” 许承胤听见她终于愿意搭理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转而搂住她的腰肢,呼吸喷洒在她脖颈间。 “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薄唇向上探索,精准的吻住她的唇瓣。 不像前几日那样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此刻的吻很轻很柔。 舌头与她的唇瓣交缠,吻慢慢加深。 怀里的心上人身子很软,他隐约能闻到蜜渍金橘的味道。 许承胤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么沉迷在蓝徽音身上。 只知道自己每次看见她,抱着她,便会觉得心中缺失的那一部分被填上了。 原来老天要他失忆,经历那一番的蹉跎,是为了跟她遇见。 蓝徽音闭上眼睛,像一个木偶一般任由男人摆弄。 她早就习惯了男人无时无刻涌上来的情欲,只当自己点了一只俊美的鸭子。 今日虽然有所牺牲,但好歹他答应了要带橘皮荷包。 蓝徽音给许承胤的那个荷包,用来绣兰草的线是泡了柳易给的密药。 他只要戴上,密药的气息会浸透他的整具身体。 到时黑熊眼中,许承胤会是唯一的猎物。 蓝徽音觉得自己很心善,给他安排了一个如此好的死亡剧本。 秋猎之时死在黑熊爪下,足以让他青史留名。 这比什么明君暴君,都足以让人铭记。 千百年后,也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左右自己来了月事,他最多只能亲亲抱抱。 这点牺牲让他放松警惕,根本不算什么。 二人交颈而眠,第二日天刚刚亮,许承胤就把蓝徽音叫了起来。 今日他要带她拜见皇后,两个人都要梳洗装扮。 蓝徽音配合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春娘将她打扮成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脸上没有血色,就铺了厚厚的脂粉。 唇瓣发白,便涂上鲜红的口脂。 衣服一件接着一件套在身上,别人也看不出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今天见帝后,明天秋猎便正式开始。 只需要再忍耐这一日,再跟他们演一天的戏。 许承胤看见盛装打扮过后的蓝徽音,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蓝徽音穿着一袭蓝色长裙,他便着了同色系的常服。 与他平日爱穿的玄色暗纹不同,这身蓝色衣服,衬得他整个人锋芒敛去。 “很漂亮,母后会喜欢你这样的。” 许承胤喜欢蓝徽音打扮。 她长得这般美丽引人注意,就是要叫别人一同欣赏。 当然,别人的眼睛里只能有欣赏。 若是多了不该有的情愫,那些人的眼睛也不必要了。 满头珠翠,只要她喜欢,这世上最华丽金贵的头面都会戴在她头上。 “是吗?我倒觉得一般。” 蓝徽音很少这样打扮,她觉得自己被满头的华冠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裙子长得盖住脚面,一路上若不是许承胤扶着她,她差点踩到裙子摔倒。 只是皇帝有事临时去处理公务,到了营帐只有皇后一人。 皇后穿着正红色的华袍,她今日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疲惫。 明明只是十几日未见,但蓝徽音觉得皇后脸颊凹陷进去,看着比之前瘦了许多,且整个人透着一股憔悴劲。 但她也没贸然开口询问原因,跟着许承胤向皇后行礼问安。 “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吧。” 皇后有气无力地抬手,她声音沙哑:“坐吧。” 皇后勉强从脸上挤出个笑容,示意蓝徽音喝茶。 她宽大的衣袖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大片青紫色的淤青。 淤青形状不规则,看着像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蓝徽音微微挑眉,对那些痕迹并不陌生。 她没有来月事之前,日日被许承胤纠缠。 她四肢上留下来的痕迹,跟皇后手腕上一模一样。 只是…… 皇后是皇帝的正妻,两个人结婚多年,皇帝在床榻之上也这般折腾皇后吗? 书中所写,皇帝并没有后妃,只有皇后这一位正妻。 二人年少相遇,除了中间有贵妃这个插曲,几乎是再也没有过旁人。 按道理说,皇帝愿意为皇后空置六宫,应当是又爱又敬,居然也会舍得这般折腾她? 她心里转着念头,百思不得其解。 并且出乎她意料的是,今日许承胤也在,但皇后跟他们二人却没什么话讲。 随便寒暄了两句,问了他们二人生活起居,嘱咐她好好伺候许承胤以后,就让他们两个离开了。 上次两个人还在寝殿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虽然最后因为自己的暗示不欢而散…… 但皇后心疼这个儿子,今日简直是反常到了极点。 第121章 秋猎开始 出了皇后的营帐,许承胤忙着去同官员议事,便嘱咐小太监给蓝徽音引路。 今日出门,她脚踝挂上了金链,只能慢慢往前踱步。 日头不晒,吹着微风倒还有些舒适。 一路上风景极好,蓝徽音正欲指使春娘去摘些鲜花,回去插入花瓶之时,西侧突然传来沉闷的兽吼。 那兽声厚重嘶哑,光是听着,就知道它现在陷入极端的痛苦。 声音这么大的野兽…… 蓝徽音脚步微顿,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偏头看向身侧的小太监。 “这是什么动物的声音?” 小太监连忙讨好地回着:“回娘娘,是前几日先锋营从深山围捕来的黑瞎子,已经定了明日秋猎的彩头,谁能捕获它,谁就是此次秋猎的魁首。 为了安抚它的情绪,太医院特地请了兽医,这会儿正在给它治伤安抚呢。” 小太监一路都在找机会跟蓝徽音攀谈,好不容易这位得太子殿下青睐的娘娘愿意搭理自己,他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倒是新奇。” 蓝徽音神色淡淡,似乎对这并不感兴趣。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会儿心里有多激动。 黑熊那么暴虐,柳易应该是已经下手了。 许承胤的荷包今夜就会挂在衣服上,到她努力的时候了。 密药浸入许承胤的身体,就算他天策神力,明日也在劫难逃! 她藏在袖间的手捏成拳头,整条胳膊控制不住地发抖。 熬了那么久,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 第二日天还未亮,围场的号角就吹响了。 呜呜的声音响彻围场,秋猎正式开始! 春娘昨夜就准备好了蓝徽音今日要穿的衣服。 一身月白色窄袖骑装,料子耐磨轻便。 头发束成高髻,只插了两支荷花簪子。 “娘娘这样打扮可真精神。” 春娘笑脸盈盈的替她理平衣上的褶皱:“殿下刚刚吩咐,娘娘今天也可以骑马参加秋猎,殿下选的是最温顺的枣红马,保证娘娘不会摔着。” 春娘发觉自从来了猎场,娘娘和殿下的感情就好了不少。 主子们相亲相爱,他们奴才才有好日子过。 听殿下身边的人说,殿下准备给娘娘升位分。 娘娘越显贵,伺候在娘娘身边的丫鬟前程就越广大。 说不定有朝一日,她能踩到晴娘的头上! 蓝徽音并不知道这小丫头心里的想法。 若是知道她一定会冷笑加反驳。 她和许承胤先不说不会有相亲相爱的那天,就说凭许承胤那古板的性子,春娘跟着她,在东宫永远不可能越过黛婉柔。 她收拾妥当出门时,许承胤已经骑在马上等了她一会儿了。 他穿着玄色骑服,腰束玉带,系荷包玉环。 绣了兰草的荷包鼓鼓囊囊,里面放满了太医院炮制过的橘皮。 微风将橘子香气送到蓝徽音鼻尖,她细闻,嗅到了其中的一丝苦涩。 想到那药正在发挥作用,蓝徽音唇角微微上扬。 “怎么来等我?我其实可以自己去的。” “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许承胤驱动马儿,和蓝徽音并驾往前。 “今日围场人多,你跟在队伍后面别乱跑,我会让一队亲卫保护你,有事便找他们。” 虽然答应让她出门散心,也选了自己的心腹保护她,但许承胤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想要什么现在跟我说,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今日的彩头是一只黑熊,等我猎了它,给你做一件大氅。” 他模样自信又骄傲,仿佛那只黑熊已是他的掌中之物。 “那我要谢谢殿下了,殿下小心。” 她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期待,许承胤这几日早就熟悉了她这副冷淡的模样。 没关系,等他猎回黑熊,她会为他的英姿倾倒。 当然,若太子殒命,蓝徽音在猎场上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等她杀了他,逢年过节一定诅咒他投不到胎,永坠阎罗。 她十指发紧,等待许承胤往他们设计的套里钻。 快了。 —— 祭旗仪式后,皇帝一声令下,秋猎正式开始。 宗室子弟跟文武百官分属不同阵营,他们往不同方向去。 马蹄声阵阵,惊起飞鸟无数。 许承胤目标很明确,他要猎那头作为彩头的黑熊。 蓝徽音骑着枣红马落在队伍最后面,她身边围了十几个亲卫,他们疏密有致,既保护她的安危,也不会束缚她骑马的自由。 蓝徽音骑术不算精湛却也稳当。 她一双眼睛时不时扫过两侧的树林,在心里默默记下路线。 同时也在暗数时间。 队伍往前推进了约莫两刻钟,许承胤身后跟着的下人手里的猎物越来越多。 箭羽破空声此起彼伏,他骑在马上,搭弓射箭的动作干脆利落,箭无虚发。 这要是电视剧,或是视频里的网红,蓝徽音一定为他们欢呼鼓掌。 但偏偏这是她讨厌的人在孔雀开屏。 她没有兴趣,心中全是黑熊什么时候来的期盼。 柳易说过,他们家族的秘药辅以特殊手段,能够让黑熊暴虐,且下意识地寻找气味而来。 算算时间,一刻钟后,黑熊怎么都该来了。 就在蓝徽音希望黑熊能像天神下凡一样的时候,队伍前面突然传来护卫恐惧的声音。 “西侧围场怎么会有狼群?!” “这边也有,快来护驾!” 按规矩秋猎前都会清场,大型猛兽除了提前准备的彩头,要么圈起来要么赶去深山,这些野性未驯的狼群不该出现在这里! 护卫话音未落,林子里窜出十几只灰狼。 它们眼睛发红,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般,疯了一样攻击许承胤身侧的护卫。 他们猝不及防,瞬间被冲散阵型。 随后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狼嚎声混在一起,场面一下子乱了套。 负责保护蓝徽音的亲卫纷纷绷紧神经,他们拔出配刀将蓝徽音护在最中间。 “保护娘娘!” 统领沉声下令,额角渗出细汗。 这群疯狼突然出现,不像是意外,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蓝徽音坐在马上,她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看来这是柳易的先手。 用狼群让守卫们慌乱,消耗他们的战力,等黑熊出来的时候,才能确保一击即中。 狼群闹得越凶,她的机会就越大。 第122章 为什么不杀了他 她咬了咬下唇,正欲想办法遣走这些护卫,为自己逃跑做准备之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从前方密林中炸响。 比她昨日听到的更凶厉,滔天的戾气直直往这边冲过来。 所有人愣住,循声望去。 只见密林里的树木剧烈摇晃,伴随着树木折断的咔嚓声,一道庞大的黑色身影猛地冲了出来! 正是那头作为彩头的成年黑熊! 此刻它双眼赤红,嘴巴大张,浑身的毛炸起,状若疯癫,带着嗜血的凶性怒吼! 它鼻子剧烈地耸动,目光精准锁定队伍最中间的许承胤。 蓝徽音知道,是兰草香包起作用了。 又是一声咆哮,黑熊四肢蹬地,直直朝着许承胤的方向冲了过去。 “保护殿下!!” 护卫统领看到黑熊奔着许承胤去,他惊恐的大喊,再也顾不上蓝徽音! 他带着大半亲卫救驾,只留了几个人保护她。 而这也正是蓝徽音想要看见的,人越少,她的可操作空间就越大。 她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被黑熊杀戮的人,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们都是许承胤的走狗,死不足惜。 她眼神淡漠的看向周围的四个亲卫,只是一瞬,面上布满了焦急之色。 眼眶瞬间红了,眼泪蓄在眼眶里,身子在马上摇摇欲坠。 “你们也去救殿下,我一个人在这可以保护好自己!” “殿下若是出事,我绝不独活!” 她演的情真意切,而亲卫担忧太子,得了她的命令没有犹豫,立刻拔刀跑出去! 殿下的命令重要,但殿下的性命更重要! 眼前守着的不过是个女人,要是殿下出事了,这女人可没办法给他们想要的荣华富贵! “还请娘娘保护好自己,臣等先去救驾!” 看这四个亲卫纵马离开,蓝徽音面上的担忧消失,她利落的抹去眼泪,勾起唇角,满脸厌恶。 许承胤身前,是无数护卫的尸体。 黑熊被药性催得彻底失了神智,它皮糙肉厚,寻常刀箭砍在身上只能划出浅伤。 疼痛不会让它清醒,反倒更激怒了它。 黑熊随便一掌,就能拍碎一个成年护卫的胸骨。 而他们第一反应是保护许承胤,并非合力攻击。 所以几十个人在黑熊手下,一刻钟都撑不了。 保护他的人都死光了,许承胤站在最前面,他手中执着长剑,俊朗的脸上并未有慌张之色。 即使衣袍上破了好几个洞,手臂和小腿各有擦伤,依旧冷静。 他知道这黑熊出了问题。 参加秋猎的皆是京城权贵,负责豢养野兽的人不敢把凶性未退的野兽放出来。 否则一旦有人受伤,底下筹备的官员便是杀头之罪。 他眉头微蹙,尚且还没想明白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思绪就被黑熊的攻击打断。 黑熊嘶吼着再次扑过来,它大张的嘴带着腥臭,力道大的惊人! 许承胤侧身躲开,长剑狠狠刺向黑熊的眼睛,却被它挥掌挡开。 剑身嗡动,震得他虎口发麻。 一人一熊缠斗在一起,竟一时难分高下。 许承胤紧紧握着手里的长剑,手腕翻转,剑身斜擦着熊掌劈在熊臂上,瞬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熊吃痛嘶吼却不肯退,反而更疯狂地往前扑,腥臭的涎水顺着巨齿滴落在地。 许承胤踉跄着后退半步,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大颗大颗的滴落在地。 他知道此刻只有自己一人跟黑熊相搏,尚且不知援兵何处来,他跟黑熊耗不起。 必须尽快找机会刺中它的要害,否则一旦力气耗尽,他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黑熊不知疲倦,被许承胤腰间的橘皮荷包死死吸引。 每一下攻击都对准许承胤要害,甚至打出了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就在一人一熊杀红了眼之际,一青衫男子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铜铃,正是柳易。 柳易面无表情,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许承胤的体力应当是被耗得差不多了,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让许承胤失去挣扎之力。 他抬手,铃声晃动。 “叮铃~叮铃~” 铃声并不算响,却带着奇异的频率进入黑熊耳朵。 黑熊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原本就赤红的眼眸更像是要滴出血来。 它暴戾之气翻了数倍! 不再胡乱扑击,反而认准了许承胤的头颅。 每一次抬掌都带着千钧之力,直直往他脑袋上拍! 许承胤脸色骤变,他接连后退堪堪躲过两掌,虎口已经被剑震得渗出血来。 他自然也听到了铃声,刚想顺着铃声看过去,又见几道银光破空而出,精准扎在黑熊身上。 银针入肉,黑熊发出剧烈的痛吼,它整个身子弓起,目眦欲裂,彻底陷入癫狂! 许承胤正想趁它吃痛之际刺出致命一剑,却不曾想黑熊猛地转身,狠狠一掌拍在他左肩上!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他根本躲不开!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许承胤闷哼一声,整具身体被巨大的力道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长剑脱手飞出,左肩塌陷,左手彻底没了知觉。 剧痛席卷全身,他眼前阵阵发黑,嘴里涌上腥甜,一口血喷了出去! 蓝徽音坐在马上看见这一幕,她难以言喻自己此刻心里的激动! 手指攥着缰绳变了形,气血直冲头顶! 死了吗? 真的死了吗!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眼睛舍不得眨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等他彻底咽气。 黑熊并没有因为许承胤倒下就停止攻击,就在它要对着许承胤打出致命一掌时,柳易却再次晃动铜铃。 这次铃声节奏变了,舒缓了许多,带着安抚之意。 黑熊动作顿住,它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的清明。 甩了甩脑袋,像是被铃声牵制住凶性,对着地上的许承胤嘶吼了两声,而后转身,庞大的身躯向密林深处跑去,很快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满地的狼藉,以及浓厚的血腥味。 蓝徽音见许承胤死里逃生,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柳易面前,压抑着胸膛的怒火和不解:“为什么不让它杀了他?我们不是之前说好了吗?” 她盯着柳易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不甘! 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许承胤就死了! 第123章 自由在眼前了 柳易既然能够操控黑熊,为何要在最后关头停手? 柳易理解蓝徽音的心情,他收起铜铃,脸色冷静地回答她。 “他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死。” “毕竟他是当朝太子,要是因为野兽死在围场,陛下必然震怒,届时只怕会用举国之力搜寻你我,我们两个即使有通天之力,也插翅难逃。” 柳易有他的考量,既然要跑,那方方面面都不能出错。 他看着蓝徽音:“只有他活着,陛下才会把注意力放在处理他的伤势上,我们才能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柳易确实想要给她出气,杀一个人容易,但后续的麻烦太多,他必须要权衡利弊。 他们两个离开是要好好的过日子,并非四处逃窜做流民。 听见男人解释的话,蓝徽音抿着唇,知道他说的对。 道理都懂,可一想到许承胤的恶劣行径,她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就在她努力劝慰自己以大局为重之时,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许承胤满脸是血的躺在地上,他左肩的骨头碎了,身上亦有多处骨折,此时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混着血水,布满俊俏的脸庞。 他听到了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可是她说的话,要他目眦欲裂。 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许承胤缓缓偏头,看着站在一起的狗男女。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狠戾:“你又要跑?蓝徽音,你居然又敢跑!” “你最好保证这次不要让我找到,否则我一定打断你的腿,永永远远地把你关起来!” 每说一个字都牵扯到伤口,他疼得眼前发黑,但心里充满了痛苦和恨! 她不但要跑,还勾结别人刺杀他,想要他的命! 这世上为何有这样的女人? 一颗心像石头,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对她难道还不够好?不够好吗! 蓝徽音本就因柳易留许承胤一命不高兴,听到他死里逃生还放狠话,眼中恨意翻涌,像野火腾烧。 没有听到马蹄声,也没听到呼喊声,想来营帐那边还没发现这里的不对劲。 这样正好,给了她足够的报仇时间。 她心里积压了数月的怨毒此刻全涌了上来。 暗牢的湿冷,强灌的汤药,脚踝的金链。 一次次被迫和他的亲近。 新仇旧恨攒在一起,就算不能亲手杀了他,也该让他偿还自己的痛苦! 蓝徽音喘着粗气,她从腰间取下许承胤给她防身的匕首。 他给的东西,当然要用到他的身上。 “人的手筋脚筋,具体在什么位置。” 蓝徽音面无表情地问柳易,后者听见她的话吓了一跳。 “你要挑他的手筋?!” 柳易没想到蓝徽音胆子也那么大。 刚刚黑熊拍碎了太子的肩膀,就算太医院的医术再精湛,他的左手也是废了。 如今她还要毁了他的手脚吗? 但惊讶归惊讶,柳易立即蹲下身指着许承胤鲜血淋漓的手脚。 “手腕内侧横纹处,脚踝内侧跟腱上,别挑太深,不然止不住血也会死。” 柳易毫无疑问站在蓝徽音这里。 她在太子那吃了那么多苦,如今要报复合情合理。 只要不弄出人命,由着她去。 蓝徽音冷然地蹲下身,握着匕首看着许承胤惊讶的眼睛。 刀刃的寒光映了进去。 “我手生,动作不熟练。” 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会儿要是疼了,也是你活该。” 许承胤本来还想咬着牙放狠话,听见蓝徽音这话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蓝徽音居然真的敢对他下狠手? 他挣扎着起身,但肩膀的剧痛让他稍微一动就眼前发黑。 只能死死的瞪着她:“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手起刀落,匕首刺破皮肉的声音当即响起。 许承胤一声痛哼,额头的冷汗和脸上的鲜血混在一起,牙齿咯咯作响,疼痛憋在喉咙里,只剩粗重的喘息。 她动作确实生涩,第一下没挑准,又补了一下。 双手结束,再到双脚。 六刀下去,许承胤疼得几乎晕厥。 他吊着最后一口气,看着蓝徽音的双眸中恨意滔天。 “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看到他痛得发抖的模样,她心里的郁气散开,涌上难言的快意。 用匕首拍他的脸颊,表情轻蔑:“许承胤,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高高在上的说要打断我的腿,你有什么资格?” “什么狗屁太子,强抢民女囚我在东宫,逼我喝药,用链子锁着我的脚,做尽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的时候,应该早就想到自己会有今日吧。” 她每说一句,心里的恨意就深一分。 但更多的,是报复过后的痛快。 说完,她将匕首上的鲜血擦在他衣袍上,匕首贴着他脖子,狠狠一划。 一道深浅刚好的口子立刻渗出鲜血,她避开了动脉,只会流血疼痛,但不会死。 “当初你按我脖子的时候,我脖子上的伤口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指尖划过伤口,语气平缓:“那天还被你羞辱,你猜我心里在想什么?你猜我有多恨你?不过现在都不要紧,这种任人宰割的滋味,你正品尝着。” 接着,许承胤察觉到那匕首上移,最终停到他的左眼上。 哪怕疼痛模糊了神智,他也没有求饶。 扯动唇角狞笑:“别再落我手里……” “你的威胁我都听腻了,你以为我会怕吗?” “不过你放心,我也没打算让你变成瞎子,瞎了,你就看不见你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像一条死狗,我报起仇来,也不痛快。” 她说罢,沾满鲜血的布蒙在他眼睛上,他眼前只剩一片猩红。 许承胤下意识想抬手扯掉布料,可手筋断了,手腕动一下都牵着钻心的疼,他只能徒劳地喘气。 “小腹这里戳三刀,避开内脏应该也不会死吧。” 蓝徽音小声呢喃,柳易要给他活命的机会,他身上有男主的buff,既然死不了,那就让自己多戳几刀解气。 反正已经是不死不休的仇,既然做了就要做彻底。 连续三刀避开要害,许承胤痛到麻木。 他以为此刻的身体四面漏风,每一处都在往外淌着血。 他终于扛不住剧痛,意识渐渐模糊昏死过去。 周遭彻底安静,只听得见他微弱的呼吸,闻得见浓厚的血腥气。 蓝徽音随手将匕首扔到地上。 她道:“你要是死了,过往你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就一笔勾销。 你要是没死,带着这副残躯活着我也痛快。” 说完,她一个眼神都吝啬再给他。 转身和柳易分别上马。 自此天高水远,她和他再无瓜葛。 这一身伤,够他躺在床上养几年了。 二人纵马而去,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自由的味道就是这般令人畅快!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小路离开围场之时,蓝徽音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钟响。 钟声厚重沉闷,她勒住马下意识地数。 第一声,第二声…… 越来越多,她脸色渐渐变了。 八十一下。 意识到这钟声代表着什么,她和柳易错愕地看着对方。 “如果我没记错,八十一声钟,代表皇帝驾崩。” 风卷起残余的钟声漫过树林,远处一阵阵骚动,混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皇帝死了。 蓝徽音突然想到了皇后,想到了皇后手上的伤。 难道是皇后下的手? 否则九五至尊,身边保护的人不知凡几,谁能真的取了他的性命? 她下意识的握紧缰绳,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荒诞的庆幸。 也好,越乱对他们逃跑也有好处。 蓝徽音绝不心疼天龙人,她收回目光声音清脆:“走吧!我们的自由就在眼前了!” 第124章 可笑的男人 围场护卫找到许承胤时,他已经彻底陷入昏迷。 鲜血浸透整件衣服,呼吸微弱到随时会断气。 护卫不敢耽搁,用最快最稳的速度送他回宫。 一路之上随行太医轮番施针喂药,勉强吊着他一口气。 太医院所有太医围到寝殿,院正提着药箱跌跌撞入内。 指尖搭上许承胤的脉后,自己全家怎么死的都想好了。 他心里叫苦不迭。 这就是祸不单行,陛下突然驾崩,正是需要太子殿下稳定朝局的时候。 可殿下又遭此横祸,不但四肢筋脉尽断,左肩粉碎性骨折,小腹还有三处刀伤深可见骨。 且失血过多到脉相都摸不着了。 院正也纳闷,按说这伤势换做寻常人早就没了,没想到殿下还能撑着回宫。 暗卫统领沉声问:“太医,殿下情况如何?” 他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 院正捋着花白的胡须摇了摇头,他声音发沉。 “殿下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老夫只能尽力医治,说不准……殿下或许撑不过今晚。”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背溢出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皇帝新丧,储君受伤,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但院正还没来得及伤感多一秒,寝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黛婉柔穿着一身素色襦裙,面含冷意的走了进来。 她不怒自威,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围场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于她而言许承胤是自作自受,没什么好惋惜心疼的。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皇帝居然死在了围场。 得知这件事的第一时间,黛婉柔立刻派人封锁消息,在路上,她已经把所有的利害关系盘算了一番。 慌忙解决不了任何事,风浪越大,越要沉得住气。 “殿下怎么样?” 她目光落在许承胤毫无血色的脸上,目光只停留一瞬便转向院正。 院正躬身回话,把刚刚的诊断又说了一遍,末了补了句:“殿下伤势过重,老臣无能,殿下怕是……熬不过今夜。” “是吗?” 黛婉柔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院正,如恶魔低语:“只要没咽气,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让他三天之内醒过来。” 她语气极冷:“路上能活,到了宫里也能活,若是三天之内他醒了,太医院所有人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若是三天之内他醒不过来,那本宫定然诛你们的九族,叫你们所有族人给殿下陪葬。” 轻飘飘的话语,决定几十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满殿太医瞬间白了脸,他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院正冷汗直流,他又怕又惊。 从前只听说太子良娣聪慧果决,如今见面,觉得她冷厉吓人。 人不能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他们如今除了尽心医治,别无选择。 “还愣着干什么?” 黛婉柔低头看着冷汗直流的院正:“要我替你们出诊治方案?” “不敢。” 诸位太医立刻摆头,他们噤若寒蝉地开始给许承胤治疗。 他们不断的在心里祈祷,太子殿下一定要挺过三天,怎么都不能死在他们手里。 离开寝殿,黛婉柔想到皇帝生死的事跟皇后有关,她正欲去见皇后,晴娘快步走过来禀报:“娘娘,老爷求见,说是有要事跟您商量。” 黛婉柔脚步微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讽意。 她就知道她这位好父亲的鼻子比狗还灵,刚出事就闻着味儿过来了。 看来他,没少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睛。 “让他进来。” 黛婉柔坐到院中凉亭处,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水驱散困意,让她的脑子更加清明。 虽是意料之外,但总算是等到了机会。 她唇角上扬,心情极好。 但,快步走来的黛靖比她的心情更好。 他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喜色,连行礼都忘了。 刚进凉亭,他吩咐下人守在四周,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和黛婉柔搭话。 “好事啊柔儿,我听说陛下驾崩,太子重伤昏迷,这对咱们黛家来说可是千载良机!”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皇帝去世,听说太子也快不行了。 储位空悬,正是他们这些臣子运作的时候。 二皇子许承宥应当还没到封地,他待会儿出宫就给他传信,承诺扶持他登上皇位。 届时他们黛家便是从龙之功,他黛靖可以越过家主做从龙功臣。 往后他权势滔天,再也不用看家族任何一个人的脸色! 他甚至已经想好,再嫁一个女儿给许承宥。 捞不到皇后,也能做个贵妃。 越想越兴奋,黛靖眼睛都在放光:“你赶快把太子印信拿出来,我立刻写信让二皇子回来奔丧,这皇位要换人坐,朝堂也要换人守!” 黛婉柔坐在椅子上没动,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等他说完,她漫不经心的嗤笑:“父亲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只是父亲有没有想过,凭什么觉得二皇子上位,对黛家来说是好事?”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我是黛家嫡女,也是太子良娣,太子将来登基,我便是后宫妃嫔之首,你与太子这么多年的姻亲,凭什么以为二皇子会相信你可堪大用?” “换句话说,你打算用什么拉拢许承宥?莫非是也嫁给他一个女儿,想用姻亲控制他?” 多么可笑的一个男人。 一辈子都想空手套白狼。 许承宥是什么人? 他生性多疑野心勃勃,年少时在宫里受尽苦楚和白眼,长大了才得到外家支持。 何况他早就有了母族势力雄厚的正妃,拿不到皇后之位,许承宥能许诺什么? 又一个妾室吗? 已经站队那么多年还要反水,这般愚蠢的行径只有黛靖干得出来。 黛靖被她问得一噎,他脸上的喜色僵住。 过了一会儿,他试探地开口:“家族旁支的姑娘不少,挑两个容貌出众的送给二皇子,万一他……”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姻亲是最稳妥的绑定。 反正他们女儿多的是,牺牲几个旁支的姑娘换整个家族的荣耀,再划算不过。 “痴人说梦。” 第125章 不敢就滚 黛婉柔毫不留情的讥讽回去。 她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手中正执着一把匕首。 刀刃寒光闪闪,她似笑非笑的用匕首对准黛靖:“说了那么多,我突然想问父亲,是怎么觉得你可以做我的主的?” 匕首的寒光映在她眼中,冰冷刺骨。 “太子还没死,父亲就急着另投明主。” “可是父亲,就算太子今天真的死了,这个位置也轮不到他许承宥来坐。” 她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黛靖要等这个机会上位,她何尝不是? “今日太子若是醒得过来,我就是护驾有功的从龙之臣,等他登基,皇后之位未必没有我的份。” “太子要是真醒不过来,那我便是他临终托付,身怀有孕的遗孀。 我腹中怀着皇长孙,可以名正言顺的临朝听政。 等孩子出世我便是太后,这天下,便是从姓许改成姓黛。” 谁也不可以影响她的计划,哪怕是她的亲生父亲! 黛婉柔早就知道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野心,也要自己想办法把握。 听见她狂悖不堪的话,黛靖猛地睁大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小腹:“你当真身怀有孕?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他心里惊涛骇浪。 他是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的,年少时与亦相恋,当年若不是自己从中作梗,她怕是要跟他一起去边疆吃苦。 后面嫁给太子做良娣,他的眼线回禀他们从未圆房。 比起妃妾,太子更喜欢将黛婉柔作为一把刀使用。 既然没有圆房,那他们的孩子怎么来的? 难道是黛婉柔暗通款曲,意图混淆皇室血脉? 黛靖从不怀疑自己女儿的手段,只会觉得自己少见多怪。 “孩子而已。” 黛婉柔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我想,我肚子里的一定是男孩。” 真假从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她肚中有子,便一定是皇长孙。 “只一点。” 她眼神骤然变冷:“我不允许任何人影响我的计划,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手里,父亲若是硬要跟我争,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就别怪我不顾父女情分!” 谁也不可以拖她的后腿,哪怕是亲生父亲也一样。 黛靖看着黛婉柔那张精致美艳却冷若冰霜的脸庞。 他脸上的神色慢慢复杂起来,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陌生感。 “你从小就是这样。” “自私寡情,凡事只想着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只对你自己有利,黛婉柔,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父亲?”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懂过这个女儿。 以前只以为她是一枚好用的棋子,但棋子脱离了执棋者的手,甚至还想反过来掌控下棋的人。 那些温顺易控制的表象,都是她装出来的。 “不然呢?” 黛婉柔反问:“我不为我自己想,难道要为了抛弃妻子的父亲着想,还是要为了眼中只有利益的黛家着想?” “难道不是父亲亲口所说,母亲生不出你想要的儿子,没有尽到做工具的职责,说母亲不如你那些婢妾,只生了我这个不值钱的女儿。” 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怨怼,却字字恨意。 “怎么,父亲那些妾生的儿子不能替你分忧吗?是啊,他们出身卑微,娶不到高门大户的妻子,还要父亲低眉顺眼的去外面求人,自然不如女子,随意换出去,就能让你得到好几个金龟婿。” 当年,她和郑亦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是他贪婪,想要郑亦嫡亲的妹妹嫁给他妾生的儿子。 多么不要脸的男人,自己没有本事,净想着蹉跎别人家的女子,想踩女子上位。 莫非不是他在背地里算计构陷,郑亦父亲怎会背上那样的罪名? 她又怎么会和心上人分离,为了活着不得不用命替别人做事。 “是你们坏事做尽,如今我还愿意认黛家,让黛家跟着我享荣华,父亲必须要感恩戴德,千万别得寸进尺。” 世家权贵的亲情不如路边的垃圾。 贫困之人尚且能从垃圾中找到需要之物,可是他们的亲情,是毒药。 黛婉柔早就不信什么情情爱爱,这些都是虚的,唯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永远不可能背叛自己。 黛靖被她毫不留情的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黛婉柔却没给他机会。 “至于许承宥你也别想了,我刚刚已经派人去刺杀他,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押送他的头颅回京。” 她又端起茶盏:“父亲最好安分些,否则顾及人伦我不好杀你,但你那么多儿子,一日杀一个,也够杀十天半个月。” “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他们是你亲弟弟!” 黛靖听见黛婉柔用自己儿子们的性命威胁自己,他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件事当真没有转换的余地?” “有啊。” 黛婉柔把匕首扔到地上,冰冷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黛靖,她冷冰冰的开口:“如果父亲愿意自裁,或许我可以撤回追杀,好好和二皇子商量合作的事,但这必须要在我看见父亲鲜血的份上。” “我可不管虎毒食不食子,他们又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黛婉柔你!” “小声一些!” 她厉声拍桌而起,怒目瞪着黛靖:“敢不敢死?不敢就滚,别在这挡我眼睛!” 黛靖连连后退,他难以置信又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已经完全长大的女儿。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乖张,狠厉,一点都没有他记忆中那个娇娇儿的模样。 黛靖失魂落魄的离开,晴娘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轻声开口。 “娘娘还要去见皇后吗?太医说皇后正要自缢,若不是发现的早,怕是随皇上去了。” 晴娘没想到,宫里已经彻底乱作一团粥,任何事都要指着她们娘娘来做。 “去。” 黛婉柔放缓呼吸,不让怒火影响自己的理性。 她扶着晴娘的胳膊往前,眼神锐利如剑。 “方才我在寝殿没看到玉玺,皇帝死得突然,这般重要的东西,怕是只有皇后知道在那儿。” 第126章 就是要掌权 凤仪宫气氛沉闷,燃烧的熏香味道浓郁到让人难以呼吸。 皇后斜倚在软榻上,她面容憔悴脸颊凹陷,眼底是化不开的枯寂。 像一块要燃尽的炭,余温都要散尽了。 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一把出鞘的匕首,房梁上悬着白绫,晃晃悠悠地垂在半空。 伺候的宫女大气不敢喘,今日皇后寻死三次,虽然她们都拦了下来,但看守再紧密,也奈不住她是真的想死。 皇后确实不想活。 大仇得报,她撑了那么多年的那股气已经散了。 深宫囚禁她是几年,她早就忘记外面的太阳和月亮是什么样子,忘记家乡忘记父母,也找不到回现代的路。 死不了,因为这个身份还要继续被囚禁在深宫,她不如自裁,说不定灵魂能跨越时空回到故乡。 黛婉柔进来看到的便是皇后心存死志的脸。 她目光淡然地扫过匕首和白绫,走到皇后跟前恭敬的行了大礼。 “儿臣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抬眼睨着她:“你倒是大胆,这个时候还敢往我这里跑,难道是想替太子看看我死了没有?” 黛婉柔屏退下人,并未因为皇后的话生气。 她道:“儿臣并不明白娘娘为何一定要寻死?娘娘明明有惊世之才,是世间女子难及的表率,怎能轻易将生死二字挂在嘴边?” 皇后扯了扯唇角,她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你惯会说漂亮话,本宫死意已决,不必你多费唇舌。” 她脸上哀戚未散:“你要是来请安的,本宫感受到了你的诚心,回去吧。” 什么惊世之才? 她被困在这深宫当中,早就已经千疮百孔,对这世间什么兴趣都提不起来。 黛婉柔面上笑意未减,她真心实意地夸赞皇后:“儿臣并非说漂亮话,只是娘娘既然大仇得报,合该好好享受这人世,怎么能和讨厌的人一前一后去死呢?” 皇后听见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动手杀了皇帝一事并未传扬出去,宫里的流言是皇帝突发恶疾,没人往她身上想。 毕竟自她年少嫁入东宫起,从未有过悖逆夫主之举,既没有亲眼看见,他们很难怀疑到她身上。 可旁人不知,满宫上下的人不知,黛婉柔居然知道。 看来这位太子良娣,比她想象中的厉害多了。 但这也无所谓了,若是她要将自己举报出去,杀了仇人,她不挑死法。 但没等她再下逐客令,黛婉柔接着说道。 “儿臣年少时读过娘娘的诗,娘娘是丞相大人流落在外的嫡女,从小在蓝江边长大,娘娘生于民间长于民间,自幼便懂得民生疾苦。 ‘朝随潮出暮随滩,一身霜雾透衣衫。鱼肥水暖无人贵,心忧江鲜贱,惟盼朔江寒’。 儿臣那时便在想,娘娘没有因为身在民间便泯然众人,胸有黎庶,眼见民生,娘娘并非寻常闺阁女子,是有大志向的人。” 只是说完这句她顿了顿,眼中尽是遗憾:“娘娘回到丞相府,没多久就嫁给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从此困在深宫,再也没写过诗句文章。” “同是十六岁,皇上得天下名师授课,有朝臣辅佐理政,朱笔一挥可断人生死,但娘娘……” 她声音放轻了些:“不知娘娘想起年少之事,心中可会有遗憾不甘?” 皇后怔怔地听完她的话,放在膝头的手指收紧。 这么多年,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那时刚刚穿越来,古代的一切于她而言都很新奇。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曾经她也以为凭借自己在现代学到的知识,能够救国救民。 可现实跟男人的权力让她晓得,封建王朝四个字的重量。 心里的火,早就熄灭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她镇定自若地询问黛婉柔:“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必跟我绕圈子。” 黛婉柔费这么大功夫提她的旧事,绝不是单纯来劝她活下去。 有备而来,必有所图。 黛婉柔并不遮掩,她道:“陛下驾崩,太子重伤昏迷,如今朝局动荡,诸王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会天下大乱。” 儿臣虽已经压下消息,可陛下和太子的事纸包不住火,最多三天,陛下的死讯就会传遍京城。” “娘娘是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发妻,你是眼下唯一能够坐镇朝堂,令宗室心服口服的人。” 黛婉柔目光灼灼:“儿臣想请你出面,执掌朝政稳住大局。” 皇后猛地坐直身子,她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盯着黛婉柔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执掌朝政,女子临朝? 在这男尊女卑规矩森严的黎国,一个区区良娣,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很快品出来其中的门道。 她是要将自己推到前头当提线木偶,自己在幕后操弄权柄。 有皇后和太子后宅最高妃妾的身份,足以叫不安的朝臣偃旗息鼓。 毕竟她们二人身后,是陈家这个文官集团之首和黛家这个世家之尊。 “你以为光凭几句话就能让我与你同舟而济?” 她语气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黛婉柔,你的野心也太大了。” 换做旁人被皇后这般质问,早就面露难看,可黛婉柔却不受影响,甚至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反问得理直气壮。 “有何不可?” “儿臣自认处置政务的本事不输那些养尊处优,只会纸上谈兵的皇子皇孙。 这些年太子处理政务,儿臣常常伺候在旁边,政事轻重缓急,利弊权衡,儿臣不比太子殿下知道的少。” 她底气十足:“既然眼前的局面总要有人站出来,那为何不能是我,为何不能是娘娘?” “难道娘娘被束缚在深宫多年,真的被磨平棱角,完全忘了年少的抱负?” 黛婉柔从来不否认自己的野心。 就是要掌权,就是要站在高处。 她要让大家知道,只要给女人机会,女人一定不比男人差! 看见她的眼睛中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野心,皇后已经彻底愣住。 第127章 如果你在意 即使她这具身体里装的是现代灵魂,从小被教育男女平等,但在古代生活那么多年,连她自己都默认了“女子不得干政”的铁律。 她居然在黛婉柔刚刚与她说这些之前,从未想过站在朝堂上执掌权柄。 黛婉柔一个土著,比她更像现代人。 弥漫在心头的死意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是啊,她熬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报了仇,是该享受,该重活一次的时候。 她怎么能草草了断自己的生命? 她少年时的志向,未完成的抱负,不能跟着皇帝那个贱人埋进黄土。 凭什么男人能坐拥天下,女子就只能困在后宫争风吃醋? 皇后眼底的死寂一点点褪去,重新燃起了光亮。 那点光从微弱到明亮,不过片刻功夫,她背脊挺直,整个人极有精神地看向黛婉柔。 “你想我如何配合?” 一句话,便定下同盟。 黛婉柔并不意外皇后的选择,年少时读到那句诗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们有一样的野心。 “我要玉玺。” “我找遍了御书房和太子寝殿,没有玉玺,即使是娘娘也会被人质疑,名不正言不顺。” 玉玺是皇权的象征,是她们治理天下的必需品。 皇后闻言神色微动,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她起身打开软榻旁一个不起眼的妆匣。 掀开盖子,里面躺着的莹润之物,正是传国玉玺。 伸手拿起,皇后的语气说不清是怨是叹。 “出宫我与他争吵,他以为这次吵架跟以往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愿意江山向我赔罪,将玉玺交给我保管,说等秋猎回来,会给我一个很大的惊喜。” “言之凿凿,他怕是没想到,我给他的惊喜比他给我的更快,更有意思吧?” 玉玺在手沉甸甸的。 一块玉石,镇的是万里江山,定的是万民生计。 黛婉柔却听不进去皇后的抒情之语。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玉玺,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蓝徽音和柳易骑着马沿后山小路狂奔了一日。 天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蓝徽音跑马跑到力竭,终于到了柳易找的休息之地。 马儿停到一处僻静宅院前,他翻身下马伸手去扶蓝徽音。 那么久没运动,蓝徽音下马的时候脚步虚浮,但很快稳住身形。 推门进了院,柳易掩好门栓,点亮正屋的油灯。 这是他进京之时置下的一处私宅,落得是他朋友的名字,平日无人打理,现在看着有点肮脏。 但胜在位置偏僻没人知晓,足够安全。 蓝徽音走到桌边坐下,柳易从包袱里拿热水倒给她喝。 热水入喉,疲惫的身体稍稍舒缓,她抬眼看向正收拾床铺的柳易,思索一番还是开口。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蓝徽音咬唇:“我跟许承胤是做过一段时日的夫妻的,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不好和你讲,但是我可以和你保证,我从未喜欢过他,对他只有恨。” 蓝徽音心里门清,既然她和柳易有往后要在一起的准备,有些事就不能藏着掖着。 她并不是守着贞节牌坊过日子的女人,但也不能瞒着对方博好感。 如果他介意自己的过往,两个人就止步于朋友,他的救命之恩自己会铭记一辈子。 要是不介意…… 柳易确实是她长那么大以来第一个喜欢的男人。 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蓝徽音都找不出来不喜欢他的理由。 更何况他为了自己,抛弃了唾手可得的太医院编制。 许承胤看见了他的脸,围场只有一个兽医,他的身份再也过不了明路。 明知道前面全是危机,他也愿意跟自己一起面对。 但……柳易毕竟是一个古代男人。 现代男子尚且做不到尊重妻子的一切过往,更何况他是受儒家,程朱理学一类思想影响的人。 人不能只凭爱过一辈子,平淡的生活一旦没有了激情,就会因为这些事生出嫌隙。 “我可以给你时间好好想,你如果在意我曾经嫁给过别人的事情,往后不管你是否愿意跟我当朋友,我都会找机会报答你,不拖累你。” 听到她的肺腑之言,柳易擦拭东西的手一顿。 他将布巾放在旁边,坐到蓝徽音对面的位置。 温柔平静的眼神看着她,没有半分躲闪。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什么要紧的事,蓝姑娘,阿音,我并不认为遇见一个坏男人,你就要一直看低自己。” 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你也不能因为一个坏人,就将天下的男人一棒子打死。” 两个人从槐县认识,他对她动心开始,就不会在意她在遇到自己之前,究竟有什么过往。 蓝徽音与其他女子都不一样。 有自己的想法主意,看着温温柔柔好说话,实则非常有骨气。 她很善良,当初愿意冒着大雨救一只狸奴。 那条街有许多流浪狸奴,许多人因为狸奴可爱,将它们豢养在身侧。 又因为它们生病难养,弃之敝屣。 逗弄狸奴的人很多,但愿意花钱给它们治病的人,柳易在槐县只遇见了蓝徽音一个。 她当初艰难谋生,靠一条条绣帕攒下的钱,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救狸奴的命。 他喜欢她的善良,心疼她的遭遇。 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定然是在那个男人身边受了许多痛楚,才会那般……找他报仇。 他道:“我跟你一起逃出来,绝不满足于只跟你做朋友。” 身子往前倾,柳易手肘撑到桌面上,俊朗的面容离她更近,眼睛也亮得惊人。 “阿音,或许这样叫你有些冒犯,但我之前就想这样叫你了。。 我喜欢你,在槐县的时候就喜欢你,我一直在那等着你,日日夜夜都盼望你处理完家中之事,回来与我一起,我们长相厮守。” 蓝徽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两辈子,第一次有男子给她表白,还是在这样……令人心脏怦怦跳动的背景里。 油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温和的眉眼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 【写上一章是因为我最近看到一句话很震撼。“十四岁的王勃在读书,十四岁的鱼玄机在做妾。”所以可能后面会写一些女孩子们搞事业的剧情,大家如果觉得可以的话可以扣一,如果还是想看男女主拉扯,那我尽快安排男主“复活”,这个扣二!】 第128章 逃跑 屋子里静了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柳易看着蓝徽音白皙的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水光潋滟的眸子亮得像盛了星星。 她殷红饱满的唇微抿,像极了桃花,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形状。 他心跳得越来越快,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脑勺。 动作很轻很慢,给足了她拒绝的空间。 “我可以吗?”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丝紧张的呼吸喷洒在她额前。 蓝徽音看着他眼里的尊重和认真,一颗心全部软了下去。 她没说话,默许的点头。 得到她的允许,柳易才慢慢俯身,唇瓣覆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没有强迫与占有。 像是春风拂过江面,漾开了层层温柔的涟漪。 蓝徽音闭着眼,抱住他的腰回应。 是她喜欢的男子,她当然不会拒绝跟他亲近。 连日的紧绷和赶路的疲惫,在这个温柔的吻里,彻底消失。 之前是遇人不淑,但现在有了良缘,她应该要试着相信他。 柳易说的对,天下的男人不尽是坏人,试着相信……没什么不好。 —— 柳易铺好床榻,蓝徽音睡床,他在椅子上将就了一夜。 第二日天蒙蒙亮,二人都还在梦乡中,门外便传来衙役砰砰敲门的声音。 “开门,查户籍的!” 柳易从梦中惊醒,他偏头看了一眼同样醒来,面带紧张的蓝徽音。 昨夜睡前他们二人已有准备,蓝徽音的脸颊脖颈,和露在外面的双手抹了他特意调的药膏。 药膏是灰黄色,干了以后很像烂疮结的痂,看着腌臜又晦气,味道也不好闻。 他们二人心中有数,京城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周边州县定然有衙役挨户排查。 装作染了恶疾的穷苦雁户,是最省心的办法。 黎国苛捐杂税繁重,雁户比长久落脚的当地百姓多多了。 何况他们“精心打扮”,衙役定然不敢上前细看,更别说怀疑他们。 柳易提前给了蓝徽音隔绝异味的香囊,她低头看了自己布满恶疮的双手,心中略微冷静几分。 她小声地咳嗽,提前进入了状态。 柳易确定一切无误才快步过去拉开门,他脸上堆着局促又卑微的笑,弓着腰把两个衙役往院里引。 “二位官爷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屋中只有我和内子两个人,但她生了恶病,千万不要吓着官爷。” 两个衙役原本板着脸,刚跨进院门听见柳易的话还没当回事。 但当他们闻到院中有一股腥臭味后,连忙抬起袖子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了疙瘩。 “什么味儿这么冲?” 领头的衙役瓮声瓮气,他脚步顿在堂屋门口,不肯再往里走。 另外一个衙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内,只见床榻上躺着个人,脸上黄一块灰一块,露在被子外的脸和手上全是烂疮。 尤其是她这会儿还捂着嘴低声咳嗽,瘦骨嶙峋的身子跟着抖,看着像活不久了。 他们两个实在不像有钱的,屋内家具破破烂烂,也不爱干净,遍地堆放着杂物。 看到这些,他们两个瞬间没了盘查的心情。 本就是完成上面突然交代下来的任务,说什么巡查形迹可疑的人。 就面前这一男一女,一个看着没骨气,一个看着没生气,他们多待一刻都怕沾了病气。 “你们哪儿来的?户籍拿出来。” 衙役捂着嘴,声音含糊地喊。 柳易连忙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户籍,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去:“回官爷,我们是北边逃荒过来的雁户,老家遭了水灾,现在四处飘零。” 户籍在路上沾了水,辛苦您眼睛了。内子病得厉害走不动道,我原是想着今天去城里给她找个大夫好好治治。” 越是装得像害怕衙役的普通百姓,他们越不会起疑。 城郊这些小院,并不是每个都有主的。 废弃的院子里常年住着逃荒的流民,只要盘查的时候不闹事,衙役可不管他们从何处来,目的地是哪里。 只要老实配合,他们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惹麻烦,也不想沾上穷酸晦气。 “行了行了,我们知道了。” 衙役随手翻了翻户籍,确定上面写着雁户两字就还给了柳易。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最近京城戒严,你们这种雁户老老实实呆着别乱走,只要还有气就别进城,不然要是被抓去充军,可别怪大爷我没提醒你。” 他说完,二人就像见鬼了一样往外走,一句话都不想多跟他们讲。 柳易做戏做全套,他“感激”的躬身送着:“多谢官爷提醒,我们两个肯定不敢乱走的!” 关上门又听了会儿脚步声,确定外面没有人,柳易才进屋和蓝徽音说话。 蓝徽音已经从床上起身,她简单的洗漱过后扯了一块布蒙着脸,没有着急去掉脸上的药膏。 “不肯让雁户进城,又到城外来盘查人口,看来宫中果然出了变故。” 她面色凝重:“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只要许承胤还能喘气,他迟早会派人来抓我们,为保万无一失,我们今天就要赶路离开。” 柳易深以为然:“我和你想的一样,我们往南边去,去岭南,那里山高林密部族杂居,州县官员管控松散,京城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我有朋友在那任职,我们过去他也能照抚我们。” 柳易世代学医,他家族中人散落在黎国各地。 为了不让许承胤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只能去一个完全没有亲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岭南湿热多瘴气,素来不服朝廷管教,许承胤就算知道他们的行踪,想要在偌大的岭南抓到他们也并不容易。 蓝徽音赞同:“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就走,我去收拾草药和干粮,你看看有什么要带的,我们尽量轻装赶路。” 两人动作都快,除了银子、干粮和水,带的也就是柳易常用的草药和迷烟。 虽是兽医,但柳易闲暇之时没少研究有关人的医毒,他的本事并不比一般大夫弱。 蓝徽音脸上和手上都带着疮,她特地换上柳易的男装,又把外袍扯得破破烂烂,确定自己看着是个普通的逃难妇人才放心。 她和柳易扮作逃荒夫妻一路南下。 第129章 郑亦? 二人白天走路,晚上则骑马赶路。 柳易会驯兽,能够和马儿交流,叫它们提前在哪里等他们。 第一次知道这个技能的时候,蓝徽音感慨作者不愧是写小说的,真的很会给他笔下的人物开金手指。 就是原主这个早该死掉的炮灰,除了美貌和青梅竹马的情爱,是一点多余的都没给。 而且她来,还把和青梅竹马之间的羁绊斩断,只剩这点美貌可以用了。 又是白日,他们二人混迹在一堆逃难的流民中,此刻正好走到一处狭长山道,两边都是林子。 山道寂静无声,竟然连虫鸣都听不见。 蓝徽音脚步微顿,她伸手拉住柳易的胳膊,压低声音:“不对劲。” 她心中警铃大作。 这山道即使再安静,也不可能没有鸟雀虫鸣。 定然是有人藏在这周围惊跑了禽鸟。 这种地形最适合劫道,前后一堵,中间的人插翅难飞! 柳易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下意识挡在蓝徽音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密林,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药包。 正值乱世,流民多,山匪更是猖獗。 而他们警惕心刚起,林子中突然窜出来十几个持刀的壮汉。 他们个个满脸横肉,张狂的拦在山道中央。 大刀对着众人晃了晃,最前面的汉子粗声喝道:“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你们识相的把钱都交出来,我可以看在你们懂事的份上饶你们不死!” 队伍瞬间乱了。 流民队伍男女老少都有,有钱的有,穷苦的人也有。 此刻被威胁,有人立刻掏出银子往外扔,也有的抱着包袱想往后跑,失去希望的人抱着家人嚎啕大哭,都以为今日要埋骨此地。 队伍中的孩子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知道刚刚还好好跟他们说话的父亲母亲突然满脸恐惧,戚戚然的抱住父母的大腿。 看见众人恐惧,大汉们更加嚣张。 其中一个上前踹翻流民队伍最前面的老人,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包袱。 蓝徽音和柳易极有默契地后退,二人隐匿在人群中。 此刻的局势对他们极其不利。 十几个山匪手里都拿着刀,硬拼肯定拼不过。 柳易手中有迷烟和毒草,必须要想办法将他们引到上风口,这样才能换来逃生之机。 这些山匪后面那块地方就是风口,可谁能给他们争取时间呢? 毕竟想要不动声色的布下陷阱,必须有人转移山匪的注意力。 就在蓝徽音犹豫要不要挺身而出之际,队伍中突然有一个男人站了出来。 他身上同样穿着破旧的衣裳,在腰间挂着一把大刀,跨步上前挡在山匪和流民之间。 他身侧跟着个怯生生的女子,此刻满脸恐惧却强装镇定地扶住他的胳膊,虽然害怕,但也没有给丈夫拖后腿。 “诸位只是求财,何必伤人性命?” 男人声音沉稳,握着刀的手更稳:“我们可以给银子,但请诸位能够遵守诺言,放我们离开这里,也希望诸位可以拿出诚意,放老人和小孩先离开。” 听见男人的话,蓝徽音心中一动。 她瞧他身子稳健说话有力,应该是个练家子。 机会来了! 既然这男人那么厉害,他们也没必要布置什么陷阱,直接开干! 蓝徽音和柳易对视,柳易未曾犹豫直接往山匪堆里跑,蓝徽音则是上前小声和男人说:“上去砍!” 男人诧异,蓝徽音接着马上同她旁边的女子说:“我相信你是个胆子大的人,拿着这个,直接往人群里扔!” 女子怔住,可他们见柳易已经上前跟山匪鏖斗,甚至将他们耍的团团转之后立刻点头。 山匪没有想到这批流民居然还有硬茬? 尤其是这男人,灵活得像一条泥鳅,没打算正面和他们打,反而是不断往他们身上扔药包。 山匪头子被他扔到脑袋瞬间怒了:“爹的!我看你们今天全都不想活了,兄弟们,给我上!” 山匪们气血充足,拿着刀怒意上涌,药粉加快深入他们的身体,再配上男人精妙决绝的刀法,竟是一刻钟的功夫都没到,山匪们纷纷被打趴在地,山匪头子的头被当众斩下! 男人目光锐利的用衣服擦拭刀上的血,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其余山匪:“投降与否?” “投降投降!你是大爷你有本事,你说什么都算!” 山匪小弟们看着老大那么轻易的就被杀了,知道今天是踢到了铁板。 可还好死的是老大,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 小弟们想爬起来逃跑,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满脸恐惧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纷纷哀求他不要杀自己。 流民们瞠目结舌,未曾想过他们之中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 但总归风险解除,他们纷纷上前道谢。 男人却未曾搭理他们,他目光缱绻,担忧地看着身侧的女子:“没事吧?” 女子羞涩地摇了摇头,男人这才将目光分出来给蓝徽音和柳易。 其中一个是刚刚让他上去砍人的凶猛女子,另一个是有魄力,胆子大敢去送命的男子。 他们二人,才值得他高看一眼。 男人主动和蓝徽音说话:“在下郑亦,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郑亦? 蓝徽音听到这个名字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郑亦就是她在姻缘树上,看见和黛婉柔名字写在一处的男子。 难道是同名? 小说世界不可能发生这么巧的事吧? 蓝徽音其实有听东宫的宫女们聊八卦的时候说起,黛婉柔有个自幼定亲的青梅竹马,两人原本都要喜结连理了,但男方家犯了大罪被流放,黛婉柔为了自保跟他退亲,没过多久就嫁给了许承胤。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八卦可信度还是有的。 她忍不住一直看郑亦,确实是个容貌俊美,深有本事的壮汉。 但他身边为何有个举止亲密的女子,他看她的眼神,可不清白。 或许是蓝徽音的眼神太过直白,郑亦微微蹙眉:“这位姑娘为何这样看着我,莫非是我脸上沾了血?” 他刚刚下刀极有分寸,不该有弄脏容貌的可能。 第130章 岭南府 “没有没有,是我夫君名字中也有一个易字,是难易的易,我觉得有些巧合。” 蓝徽音看着面前郎才女貌的两人,柳易看出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没事。” 蓝徽音摇摇头,对他笑道:“你没事吧?刚刚你跑的好快。” “没事。” 柳易站在蓝徽音身侧,他看着郑亦开口邀请:“郑大哥画屏姑娘,不知你们要去哪里?我们夫妻预备去岭南讨生活,这一路不太平,山匪流民多,不知我们四个能不能一起结伴?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你们觉得如何?” 柳易想着郑亦武功好能打,画屏也能给蓝徽音做个伴。 而且看他们为人正直,不像是会背后捅刀子的人,值得同行。 郑亦看了眼画屏,见妻子轻轻点头便笑着应了。 “正好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就跟二位一起去岭南吧,我们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四人一拍即合,一路南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 柳易熟知动物习性,郑亦擅长打猎,有他们二人在,蓝徽音和画屏吃肉都吃上火了。 蓝徽音已经把柳易当成了自己的男朋友,二人相处起来极为自然,都没有扭捏作态。 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不用步步为营,不用提防算计,不用强颜欢笑。 累了就歇,饿了就吃。 东宫的日子哪怕荣华富贵,但它的本质是个牢笼。 眼下风餐露宿的逃亡生活,才给人一种活着的感觉。 只是越往南走,他们遇到的流民就越多。 拖家带口的,面黄肌瘦的,扶老携幼的。 个个背着破旧的包袱,步履蹒跚,看着格外凄凉。 蓝徽音看着这一切,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天下之大,处处都是百姓的苦海。 他们四人不缺盘缠,到了一处小镇落脚休息。 这镇子里挤了不少流民,开着的铺子不多,卖吃食的只有一家。 价格比往日贵了三四倍,但依旧不愁卖。 他们四人找了空桌,点了馒头和素面,刚预备享用今天的第一顿,就见一个老婆婆抱着个小孩,颤巍巍地朝他们走过来。 她卑微的乞讨,声音沙哑干涩:“各位好心人给口吃的吧,我孙儿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蓝徽音蹙眉看着面前的老婆婆。 她身上穿的衣服虽旧,但没打几个补丁,瞧着也不像瘦得要出来乞讨的地步。 她怀里的孩子倒是跟一把骨头没有区别。 但特别乖,睁着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吮着手指。 不哭不闹,乖巧的看着他们。 老婆婆从那么多客人中选中蓝徽音他们,就是知道他们队伍中有两个女子。 这世道人人自危,大家都各扫门前雪,极少有人愿意发善心。 除了女子。 女子总是心软些。 画屏神色复杂地看着祖孙二人,她想到自己小时候家里闹灾,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出门乞讨。 那种被人看不起,命运由别人掌控的感觉,是她此生最大的噩梦。 她将自己的两个馒头递给老婆婆。 “你吃,孩子还小,千万不要把身子饿坏了。” 老婆婆没想到自己今天刚出门就能乞讨到食物,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眶通红,连连弯腰感谢。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您真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蓝徽音扶住她,她见老婆婆穿戴齐整,说话有理有据,实在不像需要乞讨为生的人家。 她忍不住问:“大娘,我看您跟其他的流民不一样,怎么带着孩子出来……你家里的其他人呢?” 老婆婆叹了口气,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实在是说来话长,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我们镇上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朝廷的赋税一茬接一茬,收了秋税收人头税,前些日子又下来个‘添丁税’。 家里五岁以下的娃娃,每人按照身子重量,一斤十个铜板,我家里的孙子孙女加起来……前些日子交完税,是一点余钱都没了。” “我儿子原本在一家铺子里当账房,一家人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但自从流民越来越多,烧杀抢掠之事不绝于缕,镇上的铺子关了,我儿子没了活计,现在带着儿媳妇天天在码头扛包,两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除了养活这一家老小,还要每月交各种各样的税。 听说过些日子官府还要收行路税,在镇上走路都要钱。 他们这些普通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是彻底活不下去了。 四人听完都沉默了。 郑亦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指节泛白,脸色沉得厉害。 为官之时只觉京城吏治不清,官员虽贪,但京城百姓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但他不知,京城以外的百姓这般凄惨。 柳易面色倒算得上自然。 他本就是从小地方来的,早就见惯了这些民生疾苦。 苛捐杂税,繁重徭役,上位者的一句话,可以毁掉许多个普通百姓的生活。 画屏不忍,又将郑亦的馒头分了出去。 老婆婆收好馒头,抱着孙儿颤巍巍地离开。 她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四人眼中。 他们没了吃饭的心情,草草收拾了下,付了钱继续赶路。 又走了大半个月,四人终于到了岭南地界。 本以为进入城中能好好休息,但他们刚到城门口排队,就发现了不对劲。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半都是逃难来的百姓。 他们面黄肌瘦,脸上长着疱疹,看着有气无力,像是得了什么病一般。 哀嚎声,各种哭喊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害怕。 “官府就不管吗?” 画屏被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她下意识地往郑亦身侧靠去。 “管什么?” 郑亦语气很冷:“多的是尸位素餐的官员,他们眼里只有银子,哪里会管百姓的死活?” 柳易眉头拧得极紧。 作为大夫,他心里对岭南府已经有了判断。 是时疫,可能具有传染性。 他本以为天高皇帝远可以躲清闲,却没想到这里的官员连时疫都能放任不管。 正犹豫着还要不要进去,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了。 第131章 梦 守门的衙役斜着眼打量他们,伸手:“进城费一人二十个铜板。” 蓝徽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进城费?” “嗯。” 衙役一脸理所当然:“最近流民多,进了城占了我们的地,当然要收费用。” 这是府台大人新定的规矩,但府城大人只收十五,其余五个是他们私底下敲定的。 反正这些人又见不到大人,给他们送点茶水钱也是应该的。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们压着怒火正打算掏钱,衙役的目光又落在了他们脚上。 他眼睛一亮:“哎等等!你们穿的是靴子不是草鞋,一只鞋再加十个铜板,两只就是二十。 “靴子也要交钱?” 画屏都听愣了,她忍不住开口问。 “那当然。” 衙役翻了个白眼:“买得起靴子还在意二十个铜板?别废话了要进就交,不进就别挡路!” 蓝徽音气极反笑。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听到门票会因为穿了贵的鞋就涨价。 这岭南的官员,真的想钱想疯了! 而更过分的还在后面。 衙役查看他们户籍的时候慢悠悠地说:“你们四个都是雁户啊?都是从南边来的……跑那么远身上没背命案吧,大爷我可得提醒你们,雁户每天都要交进城费,要在这租房买房落户,税费会翻上几番,你们最好提前准备着。” 四个人进了城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荒谬和不可置信。 本以为离开京城可以过上安稳日子,可没想到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东宫寝殿里烛火昼夜不熄,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充斥着殿内每一个角落。 太医院的太医们进进出出,他们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榻上昏迷的人,更怕惹来那位主子的杀身之祸。 院正领着两个新来的太医守在床边,他们小心翼翼的给许承胤换药。 剪开纱布,露出他肩膀和小腹上的伤口。 左肩的骨头已经正骨固定,四肢断裂的筋脉也缝合连上,唯独小腹那三处刀伤迟迟不能结痂。 伤口边缘一直泛着不正常的红肿,一个不好就会往外渗出鲜血。 院正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旁边的太医不敢吭声的替他擦干净。 他们三个都清楚,这伤口一直不能愈合,一是因为许承胤失血过多气血两虚,二是因为受了内伤体内淤积热毒。 上好的金创药在伤口上敷了一层又一层,他们期盼药力能够快些渗进去。 他们这批人是一月前刚换的。 上一拨太医因为殿下没有在三天之内醒过来,被良娣下令拖出去满门抄斩。 现在轮到他们顶上。 看似是捧着太医院的好饭碗,实则所有人的脑袋都系在裤腰带上。 良娣这次给的期限是一个月以后,要是一个月后殿下醒不过来,或是身上的伤口再无法好转,他们也护不住自己和家人。 换好所有药,院正带着手下戚戚然的离开。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看见黛婉柔正往这边走来。 她穿着素色常服,发髻梳得简单,并未佩戴什么首饰。 她面无表情,语气也很平淡:“今日如何?” “回良娣,殿下伤势暂无恶化,只是……只是小腹处的伤口仍不结痂,高热也退不下去。” 院正不敢撒谎,虽然他后背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老臣已经换了方子了,或许几日后就能见效。” 黛婉柔没应声,她走到门边远远的看了许承胤一眼。 他昏睡了一个月,身子消瘦了许多。 此刻躺在床上和死了没有区别,如果不是胸口还略有起伏的话。 “你应该清楚,上一批太医没有达到我对他们的期许,三天之内没有让殿下醒过来。 他们没本事,所以如今和家中亲眷已经去地下团聚了,我听说陈太医是京城里最好的大夫,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半,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她唇角微微上扬,语气轻飘飘的:“偌大的黎国,多的是人可以替代你,想要一家老小都活着,就让我看见你们的价值。” 院正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他声音都在发颤:“老臣一定不会辜负娘娘的期望,一个月内,殿下一定能醒过来!” 从前以进入太医院为荣,现在真的进了,实在是恨不得扇当初的自己几巴掌! 这位娘娘看似温柔没有攻击性,但人她是真杀呀! 不敢带着全家老小步前人的后尘,他定然要拼尽毕生所学,把太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 许承胤并不知道黛婉柔为了他已经杀了十数人。 此刻他正陷在昏迷中,意识浮浮沉沉,全是杂乱破碎的梦境。 一会儿是嘶吼着朝他扑过来的黑熊,一会儿是蓝徽音拿着刀不断的朝他肚子捅的狰狞模样。 她脸色冷,眼神更冷。 从头到尾她眼中都带着快意的笑,真心期待他的死亡。 彻骨的疼痛过后,他眼前换了一番景象。 魂牵梦萦的女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裙,正蹲在地上翻晒药材。 她身旁站着个陌生男人,那人穿着青布长衫,眉眼柔和俊朗,是她喜欢的书生模样。 他的意识悬浮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替她拂去脸上沾的草灰。 他们二人温柔地看着彼此,许承胤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温柔暖意。 像一滩春水化开,整个人都透着幸福的味道。 许承胤想要开口呵斥他们二人如此亲密不成体统,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灌了棉花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只能眼睁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二人亲密无间。 看着她和那个男人同桌吃饭,男人给她夹菜,她低头笑着吃下,眉眼弯弯,像极了他们一开始在蓝家村的样子。 处心积虑不愿意生他的孩子,却怀胎十月给他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 那男人虚情假意的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中是装模作样的疼惜。 第二年她又生了个儿子,儿女绕膝,她不在意男人的贫寒,坐在院子里一边带孩子,一边织布贴补家用。 男人不过是个清贫大夫,竟能得到她的侧目? 第132章 醒来醒来 如果不是蓝徽音看那个男人的眼神,盛满了实打实的爱意,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许承胤都可以哄骗自己,她一个女子在外孤苦无依,难免要依靠一个男子照顾。 但他现在,没办法这样自我蒙骗。 她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哪怕在蓝家村,她的眼神她的一切并不真诚。 她给这个男人的温热的带着烟火气的情意,戳痛了他的心。 许承胤觉得自己像是在海里浮沉。 荣华富贵给她不要,一颗真心给她也不要。 甚至可以许诺给她的孩子储君之位,她也瞧不上。 怎么就能接受一个穷酸的普通人?能接受这种柴米油盐的苦日子。 更加摧心肝的还在后面。 那男人后面得了重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她守在床边衣不解带地伺候,眼睛哭得红肿却没半句怨言,端水喂药事事亲为。 男人走的那天,她穿着素白的衣裳跪在灵前,泣不成声。 办完丧事,她把一双儿女托付给邻院的老妇,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跟男人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许承胤心中陡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纵然这只是梦境,他也立刻跟了上去。 下一秒,他看见她悬挂白绫在树上,毫不犹豫的将脖子套了上去。 临死前脸上充满了幸福,轻声说:“相公我来陪你了。” 她眼中铺天盖地的爱意,打碎了许承胤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宁愿为别的男人死,她居然宁愿为别的男人死…… 一个那么爱惜生命的人,居然会为了别的男人这么决绝地了结自己? 他心口的剧痛突然炸开,翻涌的血气直冲喉咙! “噗!” 许承胤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浑身剧痛地睁开眼睛,眼中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暴虐和痛楚。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满身疼痛,可他却顾不上这些,眼中全是蓝徽音毫不犹豫殉情的模样。 他攥紧身下的被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偏执与狠意! “我一定,一定要永远地将你囚禁在我身边!” 想要逃跑,想要自由,这些他都不会再给她。 他要把她锁在暗无天日的密牢里,打断她的双腿,永远不许她看见外面的太阳月亮。 要让她清清楚楚的知道,背叛他伤害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许承胤喉咙微动,发出几声不成调的暗哨。 这是东宫暗卫独有的联络信号。 哨声过去没多久,殿内便出现一道黑衣身影。 他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压低:“属下参见殿下。” 暗卫见到主子醒过来心中很是欢喜。 这两个月他们日夜守在殿外候命,虽然从来没有丧失过对殿下会醒来的希望,但也觉得殿下这次昏迷太久了。 许承胤每吐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痛,但他字字冷硬,带着淬了冰的戾气。 “蓝徽音去哪儿了?” 他甚至没有问自己的人是否调查,在他看来,他的人聪明绝顶,有些事情不用他吩咐,便能做得妥妥帖帖。 暗卫躬身回话:“昨日南边暗中传信,确定他们一行人正在南下,只是流民太多,他们用的又是雁户,还没锁定具体的落脚城镇,但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沿各州县关卡布控画像,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一定要查到。” 他声音冷到极致:“各州府县衙,各渡口码头,都要排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卫沉声应“是”,他身影一晃重新隐入暗处,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许承胤粗重的呼吸声。 身上的伤口一直抽疼着,每一处疼痛都在提醒他,他曾经那么心爱的女子,杀他的时候毫不犹豫。 余光瞥见桌头放了一碗空的药盏,他使尽全身力气将药盏打碎在地。 “哐当。” 白瓷药盏摔碎的声音引来了殿外守着的太医,他慌忙地进门,抬眼撞进许承胤冷厉的视线。 太医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心头涌上巨大的欢喜,眼眶都红了! 醒了!殿下终于醒了! 太医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发颤。 “殿下您终于醒了!老臣这就去请院正大人过来给您仔细诊脉!” 太医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眼看两个月的时间又要过去,他们本来以为自己的项上人头保不住了,幸好殿下今日醒过来! 他们已经不敢想封赏,只是想留住自己的脑袋。 “不必。” 许承胤冷冷打断他:“去把黛良娣请过来。” 太医愣了一下,心里虽疑惑殿下刚醒不先召医官反倒见后宫妃嫔? 但他不敢多问:“是,老臣这就去。” 一刻钟后,黛婉柔快步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素色常服,发髻梳得简单,没有戴什么发饰。 走到床边,她看见许承胤确实睁着眼意识清明,眼中才极快的闪过一丝喜色。 她上前恭敬地行礼,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松快:“殿下终于醒了,这些日子朝廷事务繁杂,宗室老臣频频试探,臣妾一个人撑着实在是焦头烂额。 如今殿下醒了,朝政有人执掌,臣妾也能放心,好好休息些日子。” 她心里确实松了一大口气。 虽然想要掌权,但是也不想许承胤真的去死。 她和许承胤是合作伙伴,只要他活着,她能够从他这里得到的,远比现在的掌权更多。 她扶着许承胤坐靠起来,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冷厉依旧。 他淡淡扫了黛婉柔一眼,语气平淡:“我这身伤短时间内养不好,朝堂上的事你接着管。” 黛婉柔是他亲自挑选的人,她的实力他心知肚明。 而且也足够信任她,知道她干不出争权夺利的事。 黛婉柔听出他话中的信任,唇角上扬,露出几分感激:“殿下谬赞,臣妾这些本事都是殿下平日里言传身教的,殿下既然信得过臣妾,臣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他们二人是盟友,是最坚不可摧的关系。 第133章 你和你父亲一样 黛婉柔将近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大致说给许承胤听,二人就最近难以解决的朝堂之事定下对策,许承胤方才抬眼又看向她。 “你去一趟凤仪宫,把皇后请过来,孤有话要问她。” 黛婉柔闻言脸上的笑意微滞,她心里咯噔一下。 许承胤刚醒就要见皇后,莫非是因为陛下的事情要处置皇后? 一个是亲生母亲,一个是已故父亲,莫非…… 想到自己和皇后的盟友关系,皇后确实算个可怜人,黛婉柔很快压下心绪试探开口。 “其实逝者已矣……” 许承胤抬眼睨她,仿佛知道她接下去要说什么。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问的直白:“怎么?你有高见。” 黛婉柔连忙垂首姿态放得更低:“臣妾不敢妄议,只是殿下现在身体不好,不宜太过伤神动怒,与其纠结过往旧事,或许应当多顾及自己眼下身体,珍惜眼前人。” 她说得委婉周全。 旁人不知,但他们这些能够接触到皇帝皇后的人却晓得,皇后往日过的是什么日子。 陛下是皇后亲子,黛婉柔以为他是怜惜皇后过往痛苦。 “不必多说,立刻去将她请过来。” 许承胤不欲听黛婉柔多言:“你若是再讲,就替她承担下这份弑君罪名。” “臣妾不敢。” —— 皇后进入寝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味。 她面无表情的走到床前坐下,目光落到许承胤苍白的脸上,冷淡的开口:“找我有何事?” 她没问伤势没说关切的话,脸上甚至半点担忧都没有。 许承胤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觉得从前每每看见他都要嘘寒问暖,端汤递药的皇后,现在像个外人。 他原本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听见她冰冷的话睁开眼,失望的道:“从前母后见到儿子总是担心又关切,为何现在与儿子在一处,却像陌生人一般?” 他每说几个字都会牵扯到胸口的疼痛,但眼中的失望更多:“这次儿子在鬼门关徘徊数月,重伤昏迷,但听伺候的宫人说,母后竟一次都没来看过儿子。” “我想问问母后,儿子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你可还念着我们的骨肉亲情。” 他问得真切,皇后听完脸上却没半分波澜,甚至一丝愧疚之色都没有。 她抬手理了理衣袖,抬眼看着他,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为何要来看你?难道我来看你一眼你身上的伤就能立刻痊愈?既然我看与不看都是一个结局,那为何要浪费功夫。” 之前是囿于囚牢,才不得不对这个被逼迫生下来的儿子有几分好颜色。 装的久了,就连她自己也以为,这个她十月怀胎亲自生下来的儿子,跟他的贱人父亲并不一样。 自己曾对他悉心教育,或许他并不会变成和他父亲一样的坏人。 直到她看见蓝徽音,那个跟她一样可怜的女人。 既然曾经的一切付出都是一场笑话,那她为何还要搭理许承胤。 皇后的话太过直白,半点情面都不留。 许承胤愣了一瞬,他眼中翻涌着怒意。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皇后,牵扯到小腹的伤口,一阵抽痛:“母后当真冷心至此?” “你不配做一个母亲,更不配做父皇的妻子。”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重:“父皇什么时候薄待过你?册封你为皇后,给了你天下女人梦寐以求的殊荣,但你却用那样残忍的方式杀了他,你的儿子重伤濒死,你也这般冷漠无情,你这般行事,就不怕天下人唾骂?” 他心里又冷又怒。 他一直以为皇后是天底下最疼惜自己的人。 自己是皇后唯一的儿子,他们二人的荣辱系于一身,他曾经发誓父皇死后,自己会做母后唯一的依靠。 但如今,正是他的母后杀了他的父皇,让他成为了一个没有爹的孩子。 人怒到极致,就是会说出一些没过大脑的话。 许承胤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母后别忘了,父皇驾崩的真相如今是由我压着,如果不是我顾念着多年母子之情,母后以为自己还能安安稳稳的坐享皇后之位?” 杀了父皇,她理所应当给父皇陪葬。 “你以为我会在意?” 皇后听完威胁非但没慌,反而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看着许承胤的眼神中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什么叫做母子之情,你就别拿着这一套说辞唬我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压着不查是为了保护我?你明明就是害怕这种丑事传出去,影响你继承大统。” “二皇子许承宥还活着,虽然他被你赶到封地,但是他外祖家的权势还在,贵妃出身世家,若是他外祖家愿意付出一切支持他登上皇位,你以为你真能如你所愿的一般轻松登基?我父亲,不见得会为了你抵上整个文官集团。 先帝死于非命,皇后涉嫌弑君,事情传扬出去二皇子师出有名,届时你才是整个黎国最大的笑话。” 皇家的亲情,从来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什么疼惜不疼惜,什么好意不好意,全都是算计。 她以前不是看不透,是根本没有资格反抗。 但连那个男人都反抗不过,还能再被面前这个男人唬骗不成? 她当时就不应该鬼迷心窍,迫于压力生下这个孩子。 早该掐死他,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非作歹。 许承胤亦没想到皇后能这般直白的戳破他的心思。 他以为这个母后被关在后宫,早就失去了对朝廷大事的敏锐性。 他盯着皇后看了许久,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带着浓厚的压迫感。 但皇后置若罔闻,依旧冰冷无情的同他对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若不在意皇位,一定要还父皇一个公道。” “那你明日就自请废除太子之位,然后邀许承宥回宫。” “许承胤,谎话说多了可别连自己都信了,你和你父皇是一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还要维持表面功夫,在旁人面前装出一副好人模样。” 第134章 结不出果子 许承胤没有想到自己在母后面前做了那么多年的孝子,最后居然得了“她”这么高的评价!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无法释怀皇后说的那句掐死他的话。 身上的伤口跟着抽疼,他无法压抑自己眼里翻涌的怒火和彻底的失望,过了半晌才咬着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母后走吧,再待下去,儿子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对你。” 若不是惦记他们之间的母子亲情,许承胤再也不想看见这张过往温柔慈祥,但现在佛口蛇心脸。 皇后也不想再跟他说话,比起他这个儿子心里的恨,她这个母亲早就已经厌烦了他。 “如此,希望你我非必要,再也不见。” 本以为失去这个儿子,她会痛到难以自抑。 就算再怎么哄骗自己,情感剥离的时候也会痛苦万分。 可她没有想到,真到了这一刻,看见他的脸却只觉得面目可憎。 许承胤无疑是长得俊美,但他的五官没有一处遗传自己,完全是年轻版的皇帝。 男人的基因就是这样恶心又可怕,逼迫她生下讨厌的孩子,又让她在这张脸上,找不到跟自己相似的地方。 每每看见,只会回忆起一场噩梦。 帝王家的母子,既然从古至今都是靠利益维持亲情,那就当他们的情分,匆匆如流水吧。 回凤仪宫的路上,梅琅扶着皇后,她刚才在外面听到了皇后与太子的争吵声,忍不住的劝着主子。 “不管如何,殿下都是娘娘的亲生儿子,娘娘就算对陛下再有怨言,上一辈的事,也不应该牵扯到下一辈。” 梅琅小声叹道:“何况殿下身子已经好转,等到殿下登基那日,娘娘还需殿下尊您为太后啊。” 她内心实在是忐忑,就算是亲生母子,闹到如今这般地步,太子殿下未必还愿意惦记着娘娘的生养之情。 “你以为我会在意吗?皇后与太后,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皇后要受皇帝的钳制,什么一国之母,什么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都是空话,皇帝死了,皇后变成太后,还要受到儿子的控制,为何我的生死荣辱,全都要绑定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她嘴角扯出一抹讥诮,声音冷得像浸了寒潭般:“你伺候在我身边多年,小的时候你没少照顾他,你告诉我,他和他父皇,是不是一模一样的人?” 他本性暴露,之前种种都是伪装而已。 皇帝当年也是这般。 跟她初见,哄她是寻常人家的儿郎,说什么喜欢过平淡的日子,要一生一世跟她住在蓝家村。 实际上是在那里躲避旁人的追杀,甚至将整个村落都当成他的护身符。 一旦刺杀的人前来,可以借助那些无辜的生命赢得逃跑的时间。 而自己,不过是那些可怜的人当中最可怜的那一个。 他说喜欢她的美貌,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的身姿。 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能愉悦他的东西,是说出来让自己难堪的东西。 从蓝家村离开,莫名给自己安了一个丞相流落在外的嫡出女儿的身份,虚情假意的封自己为皇后。 陈含芙不是没有动摇过,她觉得就算封建王朝,就算是皇帝也是人,他也有七情六欲,他也有一颗真心。 当年李治愿意和武则天二圣临朝,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愿意将皇位分享给他心爱的女人,她便以为他也愿意替自己摒弃万难,给她一个配得上他的体面身份。 她刚决定沉溺在这段感情中,认为自己遇到了crush,可封后大典刚刚才一月,他就纳了贵妃。 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前朝稳定不得不做此举。 那为何他的稳定要以牺牲女子为代价? 为何贵妃生产过后,要用那样龌龊的手段杀了她,还要杀掉她十月怀胎的孩子? 陈含芙并非是圣母,她只是觉得那个孩子很可怜,跟自己一样可怜。 他的出生是一个错误,而自己当初和皇帝相遇也是一个错误。 什么情深不渝,什么爱恨交织,都不过是他们男人的谎言。 不愧是他的儿子,连强迫一个女人的行径都一模一样! 梅琅看见了娘娘的眼神,她知道娘娘这些年在宫里过得苦,不忍多说,便沉默着在旁边陪同。 月明星稀,今日的星空极其好看。 陈含芙不由顿足,她抬头看着月亮星星,声音冷得刺骨。 “梅琅,你说在这肮脏腐朽的深宫里,那些冷心冷肺的人,他们知道什么是真心吗?” 梅琅不知道娘娘是在说先帝,还是在说太子殿下。 这种议论九五之尊的话她不敢说,只能低着头不语。 陈含芙晓得她害怕,她自顾自的往下讲:“怎么会知道呢?我和他父亲这样艰难的过往,结不出一个甜美的果子,说起来他这条命是我给他的……” 她突然顿住,手指摩挲着袖中藏着的短刀。 已经杀了一个皇帝,若是再杀一个皇帝,黎国肯定要大乱了吧。 “娘娘……” 梅琅不知道自己是否意会错皇后话中的含义,她咬唇:“您当年生殿下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太医那日说,殿下是你此生唯一的孩子,就算殿下惹您不高兴,也请娘娘念在这份唯一的血脉亲情份上,宽容殿下一些吧……” “你怕什么?” 皇后将袖中的短刀收起,她轻笑一声看着噤若寒蝉的梅琅:“如你所说,就算看在这份母子亲情的份上,我不会轻易对他下手的。” “你信不信?你说的这位太子殿下或许比他的父亲还要凉薄,他的父亲马有失蹄,一不小心给了我报仇的机会,但他不一样,突然下手……还不知道谁能活着呢。” 她最后一句声音极低,像是说给月亮听的。 —— 跟京城的繁花似锦不一样,千里之外的岭南府,已经陷入了另一番炼狱。 蓝徽音四人在城中租了一处小院子,他们身上带的钱足够多,哪怕这里苛捐杂税繁重,也够待上一两年的了。 但人总不能一直安于现状,蓝徽音琢磨着做点小营生贴补口袋,郑亦连着几日出门寻访故交,柳易也流连于府中的各大药材铺。 第135章 疫病(1) 这小院子里,通常只有蓝徽音和画屏两个人。 她们二人赶路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好朋友,如今也都有了想挣钱的想法,便一起琢磨在这做什么才能挣到钱。 寻常百姓日子过得极苦,想要从他们手里拿到钱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岭南府的权贵身上。 有句话说经济越萧条,文娱业就越发达。 蓝徽音准备从这一块入手。 只是她们二人刚有了眉目,郑亦傍晚回家的时候脸色沉得厉害。 “还没找到我的好友,街坊说他最近负责管疫民事宜,因为进出疫区的缘故,已经三五日没回家了,我如今连他是死是活的准信都没有。” 他心里烦躁的很。 本以为到了岭南有故人照应能省不少麻烦,没想到故人找不到,这里还乱成这样。 官府不作为,疫病还蔓延。 偏偏岭南府靠近边塞,他们没办法再南下,想要离开只能原路返回。 蓝徽音知道他在烦什么,她眉头微蹙:“找不到就先不找了,我们手里的银子还够花,实在不行就当游山玩水,看清楚这里的局势再讲。” 柳易这会儿也进了门,他灌了几杯茶水后说:“瘟疫闹得凶,药铺的药材被官府严加管控,想要购买只有两条途径,一是在药铺证明你是大夫,并且签下契约,保证自己在岭南府需要的时候愿意挺身而出,二就是花高价购买。” 想到药铺掌柜说的话,柳易不得不正色几分:“但他也说,现在瘟疫的局势还能控制,所以药铺有多余的药材可以供给有钱人,但一旦局势脱离掌控,那大家就只能等死了。” “这般严峻?” 三人瞠目结舌,没有想到柳易带回来的是这个消息。 关于古代的疫病,蓝徽音之前只在影视作品和小说里看见过。 但凡有拍到相关的内容,百姓们都是无比的凄惨。根本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他们没来岭南还好,现在已经卷入其中,恐怕…… 蓝徽音真的不想死,也不想得疫病死在这里。 她颇有些紧张的问:“你是大夫,那你可有应对之策?” 柳易摇头,他脸色极不好看:“我虽然也能医人,但碰上疑难杂症确实不行,这件事……恐怕还要郑兄找到你那位朋友。” “你说你那位朋友如今看管疫区,他算得上岭南府最知道疫病现状的人了,实不相瞒,我虽对于此病症没有治愈之法,但是我有一种预感,这病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或许……会以一种很快的速度蔓延开。” 没有人怀疑柳易,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们都没办法做到心安。 但比起疫病蔓延更可怕的,是岭南府的官员根本不管百姓死活,只变着法地收税敛财。 几乎每天都有一项新的税收出现。 官员们挣得盆满钵满,却不肯掏出一个铜板用在抗疫上。 刚开始只是白天会听到咳嗽声,还有百姓们无助的哭喊声。 紧接着晚上也有了。 出门的人越来越少,集市上卖东西的人也越来越少。 东西的价格被炒到了十分高昂的地步,若不是他们有先见之明攒够了食物,非必要不出门,怕是早就被那些黑心的人吃干抹净了。 衙役推着牛车沿街收尸,郑亦趴在墙头监视外面的一举一动,他的眼睛没一会儿就变得通红。 今日,他们邻居死了。 一家四口,没有一个人从这场疫情中活下来。 蓝徽音起初还能保持漠视的态度,觉得这一切跟自己没有关系,她不过是个无辜卷入这个倒霉地界的小女子罢了。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直到有一天醒来,听到一个小姑娘在他们院子外面那条街,哭得撕心裂肺。 她忍不住爬到墙头去看。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衫,趴在一具没了生气的女尸上。 她哭得声音嘶哑,一遍遍喊着母亲看看她。 偶尔有路过的人也摇头叹气,说这孩子真是可怜。 三天前爹没了,如今娘也熬不住走了。 正值乱世,大家再心疼也只能在口头上表现。 衙役粗鲁地过来抬尸体,将孩子随意地往旁边一推。 她摔到地上又很快地爬起来,抱紧母亲哭得肝肠寸断。 她不知道母亲怎么了,她只知道母亲和父亲一样,他们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醒过来叫自己小宝,哄自己入睡了。 蓝徽音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颊上流淌,她下意识的伸手一摸,是眼泪。 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上天给了我怜悯之心,却没有给我解救众生的能力。” “明明自己都过得不尽人意,却偏偏见不得这世间万般疾苦。” 她并非医者,能够想象得出,用得到的治理疫病的办法,这个时代的大夫未必想不出来。 但良心让她去找了柳易。 蓝徽音把家门口的事说给他听,又将自己想要治病救人的打算和盘托出。 柳易从不会拒绝她的话,他道:“只要你想做我们就去做。” 他语气笃定:“我是医者,就算我学的不是治病救人的本事,但只要你需要我,我定全力配合。” 他心里早就不忍了。 医者仁心,看着满城病患无动于衷,比杀了他还难受。 只是之前没开口,是他如今不是孤身一人。 比起眼前他未必能够守护的众生,他更想好好保护蓝徽音。 这是他当初与她再见之时,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发下的誓言。 郑亦和画屏听见了他们二人的打算,郑亦本就出身将门,一生夙愿便是守护百姓。 之前是无能为力,但现在有了能力者站出来,他当即跟随。 “有需要的尽管吩咐我和画屏,不管是维持秩序,还是上山采药,跑腿打杂,我们都能干。” “并且我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我今日终于收到了我至交好友周年的回应,他还活着。” 蓝徽音听到那位负责看管疫区的人还活着,她当即面上充满喜色:“这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好消息,你能把他请来吗?我想见见他,想从他那里,得到完整的疫区信息。” 【谢谢宝宝们支持~想要书评和催更!】 第136章 疫病(2) 第二日天刚亮,周年就登门了。 他穿着一袭藏青色官袍,身上布满了尘土看着非常狼狈。 郑亦开门时愣了愣,侧身将人请进院里。 “郑兄,许久不见。” 周年拱手行礼,落座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交代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在下名唤周年,出身京城周氏,去年科举侥幸获得一甲,本该前往翰林院供职,却想外放历练自己,于是便来到了岭南府。” 众人都觉得岭南府是偏远之地,但他觉得若是能在这里建功立业,便能风光回京,前程不会输一甲前三名。 只是他没有想到,岭南官场沉疴已久,官员们以盘削百姓为乐,根本没有好好治理此地的想法。 更别说上个月疫病爆发,人人都将疫区当作洪水猛兽。 除了他,没有人管那些百姓的死活。 其实若非他有世家子弟的身份做护身符,知府也不会“尊重”他的打算,将他这个不可控的因素扔到疫区。 想到自己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即使男子有泪不轻弹,周年亦眼眶微红。 “这个月城中百姓成批成批地死去,刚到岭南府却没钱在城中居住的人,过不了多久我也能在疫区见到他们。 官府只顾着开城收税,官员中饱私囊,我深知自己无法改变这一切,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死路上走。” 他手指摩挲着茶盏口,眼中藏着掩不住的焦灼与疲惫:“我听郑亦你们有意帮忙,不知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找郑亦,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岭南府的大夫要么跑了要么装病,没人敢去疫区给得病的百姓治疗。 他本也不想连累亲友,若非知道郑亦身边有大夫,他今日不会贸然前来。 “岭南知府忌惮我周家在京城的地位,并不敢刁难我,也极其在意我的死活,时常会叫大夫给我诊脉,也会送些东西,你们不用担心我沾染疫病。” 他保证自身无虞,随即语气郑重:“疫区的人事调度库房物资,全都由我做主,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我可以将这些权力下放给你们,还请大家,给岭南府的百姓们一条活路。” 四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二字。 蓝徽音率先开口:“我们并非心如磐石之人,但此事是否得以合作,还想请周大人先带我们去疫区瞧瞧,没有见到实际情况之前,我也不敢拿朋友们的性命开玩笑。” 他们四人虽然有一腔热血,但也要屈服于现实。 若是疫病已经蔓延到无法控制的地步,那总不能为了一时的冲动去送死。 而且她也想看看,面前的周大人话语权够不够分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周年听到他们愿意前去只有高兴的道理,他疲惫的双眼瞬间放亮:“好,我今日出门前已经打点过,你们现在就可以跟我去疫区。” 他心中已经松了一大口气。 只要他们愿意亲临疫区,他就有五成的把握劝动他们松口。 半个时辰后,四人换上周年派人送来的衣服,戴上特制的面罩捂住口鼻,跟着他去了城南疫区。 刚过封锁线,一股浓重的晦气混着草药味腐味扑面而来。 哪怕是挡住了口鼻,那个味道依旧叫人无法忽视,呛得人胸口发闷。 街巷两侧横七竖八的躺着患病的百姓。 他们有的咳得蜷缩成一团,有的早已没了气息,任由蝇虫落到脸上身上,无人收敛。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早已咽气的尸体边,他们哭着父母双亲离自己而去的事,嗓子沙哑的发不出声。 疫区内和疫区外,俨然已经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疲倦麻木的差役不顾小孩子的哭喊将尸体收敛走,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蓝徽音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一点希望。 画屏看着这一幕心里难受到极致,她下意识攥紧郑亦的衣袖,眼眶通红。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怎么在这里就贱得像草芥一样? 柳易是大夫,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一个病患的鼻息,随后没有做任何遮挡就抚上他的脉搏。 他眉头拧起,手指触碰到的肌肤温度烫得惊人。 再看他的唇色与舌苔,以及瞳孔,确定这是患上了重症时疫。 这种病症他之前只在医书上看过,书上寥寥几笔的记载落到现实,却是人间炼狱之境。 郑亦伸手握着腰间的刀柄,他面无表情。 自从被判流放,他也走南闯北见多了人间百态。 可面前的这一幕,才称得上真正的人间炼狱。 他看得心头一阵火大! 如果真正是天灾也罢,却偏偏大半都是人祸! 周年刚才已经说过这一切是被控制过的,他不敢想,若是没有外力的干预,这里会恐怖成什么样,这里的百姓会…… 他绷着情绪不敢深想。 最冷静的是蓝徽音。 她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街巷,虽然心中悲痛,但是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估算疫情有几分控制成算上。 越是乱,人就越要冷静。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城市沦为人间炼狱。 “你们要是觉得难,现在走也行,我绝不勉强。” 周年站在她身侧声音压低。 “我第一次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你们更丰富,这里的百姓大多都是流民,岭南府的百姓也有一些,但都是交不起繁重的赋税,即将流离失所之人。” “也有一些就住在南区,他们用尽毕生之力在这买了屋舍,但一场疫病到来,这个地方沦为封锁区,他们一辈子的努力如同竹篮打水。” 他心里没底,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不是每一个人,都要同他一样坚守在这里。 但这次,周年听到了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蓝徽音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我们会留下来,我们也会想办法救他,但……有几件事情周大人必须要答应我。” 蓝徽音并非无的放矢。 这疫区虽乱,但街巷规整,有许多空置房屋可以利用。 只要他们应对得当,底下的人执行到位,至少可以保证时疫不再蔓延。 但她要确定自己有决定的执行权,而且她的身份不能暴露。 第137章 疫病(3) 周年立刻拱手相请:“请蓝姑娘说,但凡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蓝徽音道:“第一,你对外不能暴露我的真实身份,如果一定要提及,只能说我是随夫君逃难来的一家女眷,称我为柳娘子,且我的真实姓名来历,周大人不许查,也不许对外透露。” 蓝徽音可没有忘记他们的身份,两个人是在京城犯了滔天大罪逃出来的。 许承胤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但他身上有男主buff加成,轻易是死不了的。 讲不清楚他已经派人来搜查自己,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身份,不想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 说罢,她眉眼温柔地看向身侧的柳易,后者瞬间会意上前,拉着她的手同周年道:“我们二人月前成亲。” 周年瞬间会意。 这二人看上去不像夫妻,但比寻常关系又亲密许多。 但他聪明地没有多问。 愿意南下到岭南来的身上都有秘密。 或是避仇或是避世,这些都不是自己这个刚跟他们认识的人可以多问的。 左右自己要的是他们身上的能力,只要他们对自己有用,对百姓有用,他做个睁眼瞎也没关系。 “第二,”蓝徽音接着讲,“你许诺要将权力下放给我,疫区里的大小事宜全部由我来定,周大人可以提意见,但不能贸然插手更改,也要保证可以替我压下下面的反对声。” 岭南府的差役散漫油滑惯了,没个强硬的后台撑腰,他们不一定会把自己当成一回事。 所以周年必须替她背书,要替她解决这些不应该成为麻烦的麻烦。 “第三,药材粮食以及一些基础物资,周大人必须想办法凑齐我需要的数量,我们四人身上带的银子有限,即使能帮助周大人,也只能补一部分缺口。” 蓝徽音保证自己绝对务实。 没有足够的物资托底,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这些问题周年心里早就有数,他想也没想地应下。 “柳娘子尽管放心,我保证你所需的一切东西我都会给你送来,我相信我们五人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蓝徽音越果断越不啰嗦,他越相信她是老天派来的天命之女。 当日下午,四人就搬进了疫区中间的官署。 周年当即召集了所有医工,差役,仆从,他们满满当当的站了一院子。 周年站在台阶上,他当着众人的面取下代表自己身份的腰牌递给蓝徽音,声音洪亮。 “从今日起,疫区的防疫整治,全听柳娘子与她身侧的这三人安排,她的指令就是我的指令,若是有人胆敢阳奉阴违,偷懒不做实事,皆按临阵逃脱处理,全部乱棍打死!” 乱世要用重典。 他第一面必须帮蓝徽音立下威信。 否则这些油滑的差役,定然不会将一个年轻女子放在眼中。 果然底下很快响起议论声。 不少人偷偷抬眼打量蓝徽音,瞧着这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眼中带着怀疑和不屑,甚至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一个年轻女子能懂什么防疫治病? 怕不是周大人病急乱投医。 周年没管底下的议论,他将库房钥匙递给蓝徽音,动作郑重:“从今日起疫区大小事宜全部交由你来处理,出任何事皆可来找我,我都担着。” 说罢,他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凶狠地看着议论的众人。 “你们最好记住我的话,若是我从柳娘子这听到谁玩忽职守,我敢保证,第一个人不但会被杖责处死,连同他家中老小,皆会被送来疫区,非死不得出!” 若刚刚众人皆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这会儿听到自己不听命会连累家中老小,也都没了打趣的想法。 他们噤若寒蝉,一声也不敢吭了。 他们知道面前的这位大人来自京城。 平日连知府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他们这些无名小卒要真的得罪他,真真是自己送死! 蓝徽音很满意周年的态度。 他是真的放权给自己,也是真的信任自己。 她面含笑容地接过钥匙:“有周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定然会还周大人一个满意的南城。” “我与柳娘子共勉。” 当晚,四人在官署堂屋里点着油灯,连夜清点物资,核对病患名册。 柳易看着药材单子,他手指挨个地划过,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常用的治疗疫病的药材所剩不多,黄连,连翘这些都见底了,现在记录在册的重症病患有三百余人,轻症更是数不过来。” 情况比他们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时疫是病,没有药材,就算他们有补天之能,此刻也是束手无策。 郑亦翻看着差役名册,他忍住不叹气:“这些差役年纪都很大,就算他们害怕家中老小被牵连不敢违背我们的命令,但能跑动干事的人没几个。” 画屏清点完粮食和布匹,她轻声道:“粮食还有一些,省着可以吃上一个月,但粗布不够,怕是做不了太多你说的帷幔。” 三人面上心中都着急,没有物资,他们所预想的计划便和空中楼阁没有分别。 蓝徽音却一如既往地冷静。 “东西不够就整理出来让周年去找,他保证过不会在这些上面短缺我们。” 蓝徽音现在要跟他们谈论的重点在划分疫区区域上。 “我们先保证时疫不会继续扩散,把治疗重心放在重症病人上,只要有人痊愈百姓们能看见希望,我们也就算赢了第一步。” 她心里早有定算。 时疫最可怕的不是治不好,是无休止的交叉传染。 要是人死能够解决问题,岭南府的官员早就把这里烧了。 他们四人一直商量到后半夜,把每一步细则每一处分工都敲定了才歇下。 他们全都听蓝徽音安排,蓝徽音虽然面上自信,但内心深处也是惴惴不安。 这些办法都是她看电视剧和小说学来的,她如今只能寄希望这是一个小说世界,作者安排他们走剧情到这里,不会不给他们和岭南府的百姓一条活路。 第二日天亮,蓝徽音将所有能用的人再次召集到院子,她大声地宣布三条防疫铁律。 第138章 疫病(4) “第一,即刻分区。 整个南城分为轻症区,重症区,无症区三块。三区域之间不能互通,也不允许亲人之间互相探望,近身接触。 “第二,全面消毒。 所有街巷住宅每日都要撒生石灰,病患用过的碗筷衣物,都要用沸水蒸煮半个小时后才能使用,从今日起包括各位在内,所有人都只能喝烧开的水,不许喝生水喝井水,但凡有人违背我的规定,我便将他们赶出南城,在外生死不论。” “第三,尸体一律火葬。 所有病逝者统一由人负责火葬,骨灰收敛到南城义庄,绝对不允许百姓将他们的尸体私自带走,违者跟上面一样。” 她说完三条律令,下面的人瞠目结舌,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一个头发和胡子都白了的老差役率先跳了出来,他梗着脖子嚷嚷。 “怎么能够根据病症的不同就将一家人分开?要是病重的人死了,他们岂非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这女子用心也太险恶了吧,而且还给他们分配了那么多活,他们虽然命苦被安排到南城,但之前是不用日日和病患接触的。 众人早就散漫惯了,听到有人带头立刻附和。 “就是,我可从没听过撒石灰对治疗疫症有用,莫非是城外卖石灰的是你亲戚,你想要给他找生意吧?” 什么撒石灰煮东西,在他们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人群中有几个仆从的亲眷患病,他们一听说尸体要火化,激动得眼睛都瞪红了! “怎么能火化呢?挫骨扬灰是对尸体的大不敬,不管怎样他们都要入土为安呀!” “一个妇道人家能成什么事儿?我看事情还是要交给周大人处理,你可别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众人纷纷表达自己的不满,蓝徽音看着这般乱哄哄的景象,她脸上没有丝毫慌色。 都是意料之中的抵触,这些差役既愚昧又懒惰,想要将他们的思想扳回来确实有些麻烦。 但现在自己手中握有权力,她目光移向周年,后者会意地冷下脸色,看着众人厉声开口。 “吵什么?我说了柳娘子是我专程请来的人,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谁敢聚众闹事抗命不遵,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众人都知道这位周大人出身高贵,在京城亦有人脉,他们惹不起他,只能讪讪地听从命令。 只是这三条指令还没来得及告诉南城所有百姓,当天下午就有值守的差役匆匆来报。 说西巷一户人家悄悄将他们已经搬上牛车的尸身偷了出去,拒不火葬。 听到这事的蓝徽音正在核对今日新增的病患名册,她执笔的动作微顿。 她一直想找个机会立威,既要让百姓们知道自己是真的来帮他们的,也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命令不能违背。 她偏头看向旁边整理文册的郑亦,作为他们四人中唯一会武功的人,她今日定然要将他带在身边。 “郑亦,跟我走一趟。” 刚立下的规矩第一天就有人敢公然违抗,若不严加处置,往后她定下的三条律令就成了空话。 今日放过这一家,明日就有十家百家效仿。 解决不了此事,那他们身陷险境岂非是自讨苦吃? 郑亦惟蓝徽音的命令是从,他当即提着佩刀跟在她身后。 差役在前面带路,三人来到西巷往里走。 找到那户人家时院门是虚掩的,蓝徽音伸手推开率先走了进去。 茅草屋破败,家徒四壁都算是褒义词了。 木桌裂开了缝,屋子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一个瘸腿老汉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他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来的肌肤上长着大片红疹,分明也感染了疫症。 他面前铺着一张破旧草席,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蓝徽音能清楚地看见他青紫的脸。 不远处缩着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三四岁。 三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小的那个女孩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窝头,上面沾了灰,也舍不得咬一口,像是全家唯一的食物。 她在门口驻足,原本冷漠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忽然又堵在了喉咙里。 看着这一幕,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得发闷。 她知道这些百姓不懂防疫之理,他们不知道他们做出的反抗之举会坏了大局。 他们这般行径,只是想给死去的亲人留最后一点体面。 穷人家的生死,从来都轻贱又沉重。 郑亦看着这一幕,握着刀柄的手微松。 他知道自己前来是来立威的,也做好了要动手的准备。 但看着面前不堪一击的老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实在硬不起心肠。 老汉听见动静慌忙抬起头,他看见三人身上穿的是体面精致的服饰,知道他们是官府的人,脸色瞬间白了。 他下意识地挪到儿子面前,摇摇欲坠的身体挡住儿子的尸身,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 “官员……我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到那么大……他走的可怜,我只想让他入土为安,那火烧着那么疼,我不想让他被挫骨扬灰呀!” 他知道官府新下的命令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偷尸体犯了禁令。 可他怎么能看着儿子被一把火烧成灰,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老伴还在地底下等着儿子,她要是知道儿子变成孤魂野鬼找不到她,等自己百年后一定会怪罪自己的! 她的目光落到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又略带沉重地看向老汉,开口的声音缓和了些:“并非是我们没有为你们考虑,是土葬会害了南城的其他人。” “他身上带着疫毒,埋进土里会变成传染源,届时土地和水都会变得污秽,你想让你儿子体验入土,但这些都建立在会害死别人的基础上,你还有三个孩子,你不为他们考虑吗?” 她知道和百姓讲空泛的大道理没有用,得把利害关系掰开讲给他们听。 让他们知道这不是官府故意刁难,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比起死者的身后体面,活着的人更重要不是吗? 第139章 疫病(5) 老汉眼泪砸在草席上,他粗糙的手抓着自己儿子的手。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传染源,也不晓得好好的儿子怎么就会让土地和水变得污秽? 他只知道人死了就要入土为安,不然魂魄找不到寄托,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蓝徽音不晓得他有没有听进去自己说的话,她将自己想的折中方案讲给他听。 “你把尸体交出来,焚烧之前我们会给他换干净的衣服,擦拭身体,尽量让他走得体体面面的。 你担心没有念想,我可以将骨灰放在陶罐里,等疫病结束后从南城义庄迁出来由官府统一下葬,届时不管是你要将儿子葬回祖坟,还是要让他与其他人有个伴,官府都听你的。” 火化防疫的底线不能破,但底线之外也要考虑人情。 他们不能全然不顾百姓的想法。 果然,老汉听到这话抬起头,他眼中带着一丝希冀:“真的能将他骨灰留下,以后还能有墓地?” 岭南府土地昂贵,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有祖坟? 他老伴死之时为了买一块坟地,已经掏空了全家银钱。 他原本指望着大儿长成,能够努力劳作,攒下银子给他一口薄棺,却没想到他没有福气,竟然走到了自己这个当爹的前头。 “我说到做到。” 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敷衍:“你若不信焚烧之时可以前来观看,可以亲手将你儿子放入义庄之中。” 老汉盯着她看了半晌。 面前这女子穿着富丽华贵,容貌出众眼神坦荡,不像是会骗他们这些穷苦百姓的人。 他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叹着气抹掉眼泪。 “我相信你,你把狗娃带走吧。” 再心疼狗娃,也要为自己和剩下三个孩子考虑。 自己染了疫病,不管这些官府之人说的是真是假,都不能将他们得罪透了。 否则自己死后,三个孩子也只能等死。 只是…… 或许是面前的貌美女子跟那些嚣张跋扈的官兵并不一样。 老汉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大人,南城的时疫真的会被治好吗?” 大儿子死了,他怕自己明日也死。 自己死了,怕三个孩子紧跟其后。 这一大家子人,就这样被吃人的岭南府吞噬得干干净净! 蓝徽音知道他想从自己口里得到什么样的许诺。 但她摇了摇头:“我不能保证。” “没有人敢说自己一定能够治好时疫,但我们都在为这个结果奋力,我相信只要大家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谁也不放弃谁,总能等到希望到来的那一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蓝徽音相信希望会来临,也希望南城之人都能相信这份希望。 老汉却是苦笑:“是呀,有谁敢保证呢?我们这些人贫苦低贱,能做的也只有努力二字了。” 屋内氛围凝滞,直到墙角那个最小的女孩踉踉跄跄地朝蓝徽音走过来。 她脸上沾着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圆。 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用力抓住蓝徽音的裙角。 她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哭腔:“姐姐,求求你不要带走大哥哥好不好?大哥哥就是睡着了,他一定能够醒过来的。”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死亡,谁知道昨日还会说话,还会逗她高兴的大哥哥,今天突然躺着不动了。 爹爹说哥哥贪睡,这一觉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但哥哥只要在家里,自己就能够等他醒来。 要是哥哥被面前这个漂亮姐姐带走,她年纪那么小力气那么小,要去哪里找哥哥呀? 蓝徽音看着小女孩,她蹲下身跟她平视,目光认真,并没有把她当成可以随意糊弄的对象。 “你大哥哥不是睡着了,他是死了,你知道什么是死了吗?” 她没有刻意放低自己的声音,确定面前这个小姑娘能听得清清楚楚。 “死了就是永远的闭上眼睛,这张脸这具身体,永远停留在你对他最后的印象中,不会衰老,也不会再动。” 谎言是裹着糖的毒药,就算孩子还小,也该知道真相。 她迟早会长大,与其带着希望等待哥哥回来,不如早日对死亡有概念。 在南城,未来的一段日子里不会缺尸体,也不会少死亡。 另外两个小孩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他们已经懂了事,知道哥哥是死掉了。 而小姑娘眨了眨眼,她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的漂亮姐姐说的是什么。 她小嘴一瘪,突然嚎啕大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攥的紧紧的窝头都掉到了地上。 “不要哥哥死,我不要哥哥死!” “爹爹,你让哥哥醒过来好不好?我要哥哥跟我说话!” 她哭得撕心裂肺,另外两个小男孩上前来抱着她,三个小孩哭得眼泪鼻涕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郑亦站在旁边,他看着面前这一幕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蓝徽音抬脚离开屋子,差役在身后收敛尸体。 郑亦走出来,蓝徽音看着他讲。 “谎言解不了眼下的困境,他是小孩,但我们不是。” “或许可以找个更委婉的办法……” “你觉得,她真的对死亡没有概念吗?” 蓝徽音眸光冷静:“在我们来之前,这里死了多少人你知道的,孩子的童心确实需要被保护,但现在哄他们弊大于利。” 二人顶着太阳往前走,郑亦眼神复杂,一声不吭地跟在蓝徽音身后。 拐出巷子,走到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蓝徽音忽然开口:“在与你正式见面之前,我曾经在一棵姻缘树上看见过你的名字。” 郑亦下意识顿足,他猝不及防的抬眸和同样停下脚步的蓝徽音对视。 后者看向他,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一路上有画屏在我不敢问,此刻无人才敢冒然开口,当时你名字的旁边是黛婉柔,她如今是东宫良娣,那你呢?当时同她祈愿的时候,是什么身份。” 郑亦这个名字在原著中没有多少着墨。 但自己这些日子跟他相处下来,并不觉得他是会被人忽视的路人甲。 也相信,黛婉柔眼光没那么差。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第140章 疫病(6) 为了让百姓们信任他们,也为了减缓疫情蔓延,蓝徽音在三个区域都设立了汤药发放点。 虽然这几日的情况有所好转,但她一脸为难的看着账册上的药材余量,用朱笔画了重重的一道红线。 库中的药材只够他们用两日了,就算病患不增加,也没办法满足后续的用药需求。 她长叹一口气合上账册,周年推开门走了进来,他铁青着一张脸,蓝徽音不用问便也晓得他在知府那碰了壁。 她道:“被拒绝了?” 周年摸了摸脑袋,他这会儿又尴尬又生气。 今日一共跑了五趟县衙,从太阳升起等到太阳落下,跟知府身边的人将好话说尽,他们都不肯松口。 “陈知府说他不是故意卡我们,是运输药材的车马涨了价,除了南城,他也要顾及城内百姓的身体,最多再按原价拨给我们三天的量,超过三天的,就要我们补差价。” 若是钱能解决问题,周年还不至于那么生气。 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陈知府说话极其傲慢:“他说南城的百姓本就是贱籍流民,救与不救对岭南府影响都不大,全都死了还能把南城腾出来,方便他重新规划街市。” 即使对这些官员不抱希望,知道他们冷血又贪婪,但真的听到这些丧良心的话,也恨不得剖开他们的心肝看看,里面的颜色是黑是红。 科举写文章之时,个个都发誓要当父母官,怎么真的当上了,反而忘记当年的初心? 柳易在旁边整理医书,他偏头看着二人难看的脸色,尝试着给出解决办法。 “加上知府许诺的三天,南城的药材还够用五日,重症区不能减药,中症可以稍缓,轻症能暂时停下。” 他脑子飞快地运转:“有知府放话,岭南的药商不敢把药卖给你,所以我们必须要想其他办法,你在岭南待了那么久,去过南城后面那片山吗?” 他抬眼看着周年,后者疑惑地同他对视。 “没去过,听说山上有猛兽出没,常年沼气萦绕,即使是经验丰富的猎户,也要带上几个好友才敢上山。” “靠山吃山,或许这片人迹罕至的山脉里长着许多我们需要的本地药材,青蒿、常山、三叉苦、救必应、土茯苓、广藿香、黄藤。 它们都长在岭南山野间,配在一起,能有力应对这次的湿热时疫。” “你的意思是?” 蓝徽音抬眸看向他,眼中尽是欣喜,但同时又闪过一丝审慎。 “只是新鲜药材需要炮制,我听说有的炮制时间很长,万一……” 有关人命,她不得不谨慎几分。 “我心中有数,只要能找到足量的药材,我亲自配药亲自炮制,我是大夫,我会对我的患者负责。” 是了。 他们一行四个人只有柳易是大夫。 虽然南城也有医师,但他们的医术比不得兽医出身的柳易。 蓝徽音并非执拗的人,相反她很果断。 “那劳烦你将这些药材的图案画出来,我叫郑亦带着人上山去找。” “好。” 大家说干就干,周年亲自挑选了二十个身体结实的差役和郑亦进山采药。 他找了南城最熟悉路的猎户,又将自己的亲卫派出去保护他们。 虽然经过一天的努力,他们带回来的药材有近三分之一是杂草和残根,但至少可以确定,他们需要的药材后山中确实都有。 柳易细心地将采错的药材和正确的药材图案放在一起,仔细地给差役们讲它们不同的地方,差役们听得认真,第二天采回来的药中便极少有错的了。 大家分工协作,画屏带着疫区中身体无碍的妇人负责分拣、清洗、切割、晾晒药材。 但新的药方写出来,总是需要有人试药的。 第一碗汤药喝下去,三十个重症病人上吐下泻的更严重了,他们浑身冒虚汗,躺在床上咿呀哎呀的乱喊。 柳易耐心的与其他大夫交流,他根据病人的反应不断调整药材的剂量。 “吐完之后烧退了些,身体更加虚弱,可能是哪味药药劲太猛。” 一次次的搭脉,一次次的和其他大夫会诊。 “是常山的量放多了。” 柳易累得声音发哑,他将新的药方递给煎药的人:“按照这个重新煮,晚上喂给他们喝。” 试药的几个夜里柳易不曾合眼。 他每隔一刻钟就进去查看一次病人情况,确定所有人退了烧都沉沉地睡着了,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疲惫地靠在柱子上,眼中布满红血丝。 他抬头看着天上挂着的大大月亮,忽然想到幼时父亲逼自己学医。 那时他羡慕族中哥哥可以参加科举,以后能够入仕风光地做官。 他憧憬地去跟父亲讲自己远大的抱负,但父亲说他需要一个传承衣钵的人,就是自己。 教他读书,是为了让他能够读懂医术会写药方。 日日将他带在身边,是为了教他如何有效的跟病人沟通。 父亲母亲从来不问他喜欢什么,想不想做一个大夫,一股脑的将他们对孩子的期望都堆到他身上。 柳易十多年来从未做过叛逆的事,直到父亲宣布他医术大成可以自立门户那日,他选择做了一个兽医。 他至今都记得父亲那日那张不可置信,充满了失望的脸。 巴掌落到脸上的时候,即使疼痛,柳易也觉得自己二十多年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活着是什么滋味。 既然学医是为了治病,拯救生命于水火之中,那人的命是命,兽类的命也是命。 自立门户以后,这是柳易第一次救人。 他这个晚上一直看着月亮没有合眼。 接下来的半个月,采药,炮制药材和熬药,所有人三点一线,都在为治疗疫病而努力。 汤药源源不断的送到各个隔离区,轻症病人三五日就能好转,重症病人也在一天天的变好。 南城第一次上空没有黑色的烟雾,这代表他们停止焚烧尸体,死亡率降下来了。 就当所有人以为希望就在明日,南城很快可以跟外面互通有无的时候,老天爷又跟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第141章 疫病(终) 连着三天狂风大雨,南城地势低洼,排水的沟渠破败,不足以承担那么大的水量。 雨水很快漫过百姓的脚踝,地上的秽物顺着水流到处淌,哪怕蓝徽音及时组织人挖排水沟,水退去后撒石灰,疫病也顺势反扑! 第一个出事的是刚痊愈没多久的少年。 前一日还能坐着喝粥,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咳血,胸口胳膊上长出大片青黑的瘀斑,一个时辰后就没了气息。 紧接着,接二连三有病人出现同样的症状。 不过几日的功夫,死亡率陡然翻了三倍。 这次的病症比之前凶猛数倍,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甚至连差役都害怕自己染上新的病症,他们趁着夜色偷偷逃跑。 周年第一天跑了三个,郑亦第二天抓了七个。 便是只负责熬药的妇人也耐不住恐惧,一下子官署只剩下三分之二的人。 蓝徽音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她看着底下惶惶不安的众人,大声地向他们保证。 “我知道大家在恐惧什么,我和大家一样害怕新的疫症,但是逃跑不能解决问题,难道你们想眼睁睁地看着疫症越来越严重,最后波及到南城以外,你们的亲人也要被它威胁吗?” 她掷地有声:“从今日起留下来的人月钱翻倍,若是大家不幸染病,我保证,我和刘大夫会拼尽全力地救治你们,若是救不回来,我以个人的名义向大家担保,每家我会发五十两银子的抚恤亲自送到你们妻儿父母手中,绝不会让任何人贪掉这份钱,但你们若是走了,有朝一日需要我们的药材救命,那也别怪你们与我们早就缘尽于今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十两银子,足够寻常家庭舒服地生活好几年了。 所有人都愿意留下,哪怕他们真的恐惧到对未来完全没有希望。 但若是自己的死亡能给家里换来富贵,那也值了!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蓝徽音刚刚安抚好差役和百姓,柳易却突然倒下了。 他连日待在重症区,身体本就因上次的奔波熬得油尽灯枯,这次又日日被雨淋,浑身湿透也顾不上换衣服。 他没有染上疫病,但全身发烫,整个人烧到大家能在他身上看到水汽。 蓝徽音压下柳易昏倒的消息,作为南城最厉害的大夫,要是让百姓晓得他也倒下定会人心惶惶。 她亲自守在他的房间照顾他,和郑亦画屏宵衣旰食的翻看他留下来的医案笔记,但凡有一条柳易做了重点标注,都抄录下来拿给其他医师。 新病症的变化同步到医师处,百姓咳血量的多少,瘀斑出现的顺序,以及体温变化和脉象特征。 柳易一日总有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的,蓝徽音便趁这个间隙带着医师,语速极快的把病症新的变化说给他听,问他该加什么药减什么药。 柳易烧得迷迷糊糊,但仍是强撑着眼断断续续的报药材名。 他看着蓝徽音认真的脸,烧的好像同时在她身上看到了父亲和母亲。 若是让他们两个人知道,自己按照他们的期望真成了救病之人的大夫,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吧? 高兴自己偏离他们的希望那么多年,最后还是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柳易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可在看见蓝徽音因为自己制定了新的药方而高兴的时候,他苦涩的笑转为欣喜的笑。 罢了。 年少的事已经过去,如今的他不能一直沉溺在幼时的情绪里。 不管是兽医还是治病救人的大夫,只要蓝徽音用得上,他做什么都可以。 柳易一连病了五日,暴雨也连续下了五天。 太阳出来后,蓝徽音立刻组织人员清淤消杀。 她和郑亦亲自监工,不允许有半寸地方漏了消杀。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一个不小心,之前的努力便会前功尽弃。 低洼处的淤泥清干净,南城的每一寸地方都撒了石灰,差役挨家挨户的检查,不允许任何人留积水死角。 也不许喝生水,污物统一焚烧处理。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换了新的方子,重症病人很快身体好转,轻症病人们纷纷痊愈。 又过了半个月,最后一名重症病人退烧,他身上的淤斑消去,已经可以坐着捧起碗来喝粥了。 将他的名字画了个圈,蓝徽音看着手里的病患名册,里面的人但凡活着的,都已经痊愈了。 周年此刻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讲。 他对面前的四个人,心里是实打实的佩服。 他这二十多年遇到的人里,不乏有真心实意为百姓们办事的。 但真的大公无私,付出一切仅仅只是想让百姓们好不求回报的,只遇到了他们四个。 三日后,南城禁令正式解除。 百姓们纷纷走出屋,无人组织,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跑到官署,跪到四个人面前高声喊他们是菩萨降临! “柳娘子柳大夫医术通神!” “郑小郎君画娘子天神下凡!” 他们四个人名声在外,很快就成了岭南府中茶馆酒肆,说书人最喜欢说的对象。 有的说柳娘子手眼通天调度有方,比知府大人还厉害。 有的说柳大夫妙手回春,医术厉害到可以医死人肉白骨。 还有人说郑小郎君天生神力,他们在后山采药之时遇到猛兽,他一拳可以打死老虎! 至于画娘子心细如发,若无她统筹后方,其余三人想要解决南城疫事,怕还要费上许多功夫。 人怕出名猪怕壮,蓝徽音刚拜托周年出手控制百姓们对她的狂热之语,岭南府的陈知府却不肯放过这个天大的政绩。 他大笔一挥,述职的奏折上赫然写着柳娘子和柳大夫突然出现在岭南府,解决了岭南府一城疫症,求陛下封赏。 他写完折子十分得意。 想着天下谁不想要富贵名声? 等陛下的封赏下来,他们四个只有感恩自己的份! 知府并不知道,他这一封折子确实送到了许承胤面前,他眸光阴鸷地看着上面写的两字三语,心里的恨意爱意不断翻腾,千言万语只化作六个字:蓝徽音,完蛋了。 【天空一声巨响,男主闪亮登场】 第142章 是蛇 南城的事情彻底解决,蓝徽音四人就开始挑选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在岭南停留的这些时日,她将官场的乱象看得透彻。 当地官员一心追逐政绩升迁,苛待百姓遇事相互推诿。 他们在这里怕是短时间无法立足,而且她也不是很喜欢济南的天气。 于是吃过晚饭,蓝徽音和其余三人商量。 “我想过几日离开这里往东边去,最好是到江浙,周年说江浙之地官吏考核严苛,行事相对规矩,寻常百姓谋生容易,而且水路四通八达,我们若是再想离开也方便。” 郑亦对此没有意见,左右除了京城,黎国各处他都可以去。 柳易唯蓝徽音马首是瞻,她想留在这里他便留在这里,想走他也陪同,这天下之大,只要他们二人同行便可。 唯独画屏坐在旁边手指反复绞着帕子。 她第一次做了一件她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 虽然在疫区治病很危险,可是百姓们淳朴热忱,即使辛苦,她也觉得这是自己离开家以来,过得最踏实心安的时光。 郑亦此前与她心意相通,许诺寻一处安稳之地便与她成婚。 画屏此刻便想,若是能在岭南府举办婚仪,有她救治过的百姓见证他们的幸福,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这对她而言更有意义。 只是她也清楚他们在外是避祸,担心自己的想法会拖累大家,几番思量始终不敢主动开口。 蓝徽音看出了她心中的纠结,他们四人结伴同行最重要的是彼此信任坦诚,于是她主动问画屏:“你是不想去江浙吗?若是你想去别的地方我们也可商量。” 画屏突然被问脸颊泛红,她犹豫了一瞬坦诚说出心中所想:“我想和郑亦在这完婚。” 蓝徽音惊诧地看着画屏,郑亦愣神片刻,他心底涌上复杂情绪。 他早已有心求娶画屏,只是先前四处奔波,始终没有合适时机提及婚事,不曾想画屏先说出心意。 他看向蓝徽音坦诚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也想在这里同画屏完婚,若是可以,我们便一起在这耽搁半月筹备我跟她的婚事,要是你们着急也可以先去,我与她成完亲后再来找你们。” “没有那么着急,大家是至交好友,你们要成亲,我们也该帮你们一起把婚事置办妥当。” 蓝徽音静静思索片刻随即应允。 四人一路患难与共,早已经是彼此认可的同伴。 而且画屏提出的也不是过分的要求,只是在这多停留半月,刚好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可以多多打听江浙之事,提前联系车马,确保可以舒服出行。 见蓝徽音答应,画屏心头大石落地。 她当即露出舒展笑意,连连向几人道谢。 半个月的时间是很快的,蓝徽音帮画屏筹备婚事的空余发现柳易咳疾未愈。 他一日里总有些时候会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肩头轻颤许久才平复。 大概是因为上次染了病,虽然侥幸痊愈,但这段时间过于劳累落下了病根。 蓝徽音有些生气柳易没有将他咳嗽的事情告诉自己,不然她也可以与他一起想办法找到治愈之法。 这种小病最需要长期静养调理的。 于是柳易虽不说,蓝徽音却一直惦记着。 她想起曾听百姓说过后山有枇杷和梨子,二者在一起炖煮是润肺止咳的佳品。 正好她这些时日有空,就想着采摘一些熬制成膏储存,后面赶路也能随时取用。 画屏这些日子筹备婚事紧张,她听说蓝徽音要去后山便主动提及要陪同。 第二日天刚破晓,她们便结伴往后山走去。 枇杷林与梨林中间隔着一片低矮灌木丛,她们分开采摘效率更高。 画屏先朝枇杷林的方向走去,她回头扬声笑道:“我去摘枇杷,你去摘梨子,我们比比谁动作更快!” 蓝徽音应声,她拎着竹篮走向梨林。 她腰间系着粗布小兜,抬头看着梨树上挂着的黄澄澄的梨子。 这些梨子晒够了太阳汁水饱满,用来熬煮梨膏药效最佳。 她手脚利落的抓着树干向上攀爬,将采到的梨子全部放进腰间布袋。 梨树不算高大,正当她探身去够枝桠末端最大的一颗黄梨时,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旁侧枝条上盘着一条翠绿色小蛇。 小蛇不断吞吐着细长的信子,一双眼睛直直对着她所在的方向。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不怕蛇,蓝徽音没穿书之前在网上看见个段子。 “蛇和鬼一起出现,我都要请鬼帮我抓蛇。” 极致的恐慌瞬间攫取心神,她下意识向后躲闪,手中抓握的树枝骤然松开! 她脚下踩的树干本就有些湿滑,一个不小心摔下梨树,身子直直坠落,顺着山间缓坡一路翻滚而下。 枯枝石头划破衣衫,手臂双腿连连撞上凸起的石块,剧烈的刺骨钝痛蔓延她全身,蓝徽音眼前一阵阵发黑。 直到手臂撞到一处巨大石头,身子才停下来,她瘫在地上才能勉强喘息。 右胳膊已经动不了了,稍一用力便传来剧烈的疼痛。 两条腿大面积的磨伤,裸露在外的皮肤破皮渗血,她轻轻挪动便撕扯皮肉,疼得龇牙咧嘴。 但蓝徽音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咬牙想要用左手撑地起身,只是左手刚动,一双绣着腾龙暗纹的玄色靴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脚上的靴子敢绣腾龙暗纹,眼前男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无边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伤口带来的疼痛此刻都被这股恐惧压下。 她强迫自己抬头看去,眼睛撞入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赫然是许承胤。 他居然找到了岭南府,他居然真的找到了岭南府! 蓝徽音心中恨意和恐惧交织翻涌,想到自己拼尽一切才逃脱他的掌控,好不容易和心爱之人在岭南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他命怎么就那么大?! 不但身上的伤全好了,还能一路追到此地! 蓝徽音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她咬着下唇不肯露出半分狼狈怯懦,脑中飞速思索脱身之策。 第143章 是鬼 可没等她理清头绪,几道黑影从四周闪身而出。 东宫暗卫将她围成一圈,彻底封死她所有退路。 这些暗卫身手顶尖,别说她如今四肢受伤行动受限,即便完好无损也绝无突围可能。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一点点向后方缓慢挪动。 细碎的石头磨破手掌,每挪动一寸身体,四肢的疼痛就加重一分,但她不敢停下。 就算知道自己是在白费力气,也恨不得立刻逃走! 许承胤就这般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地上不断后退的女子。 他想到岭南知府那一份奏折,想到上面提及的柳娘子夫妻,便恨不得把蓝徽音的心掏出来问她,为何总是一次次背叛他? 杀了他不算,还勾上了别的男人。 他心中翻涌着浓烈的郁气,迈开腿缓步朝蓝徽音走去。 步伐平缓,却带着令她窒息的压迫感。 蓝徽音后退的空间越来越小,她后背抵住粗糙树干,喘息着抬眼直视许承胤。 许承胤在她身前驻足,俯身蹲下与她视线平齐。 他锐利目光牢牢锁住她的容颜,不肯放过她丝毫的神情变化。 当初她拿着刀刺进自己小腹的时候,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但当时多了些狠厉,现在多了些恐惧。 困兽之斗,她总是喜欢这样。 他声音寒凉低沉:“杀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蓝徽音没有想到二人相逢的第一句话,他居然还是执着的问自己,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杀他的时候自己还能在想什么? 当然是想让他死,永永远远的死呀! 她心头的恐惧被他搞笑的话冲散,微微昂起下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寒梅般看着他。 求饶和眼泪换不回他半分怜悯,只会让他更加卑劣地折磨自己。 既然如此,何必在他面前伏低做小? 她的声音不曾颤抖:“你不应该问我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而是应该问我,刚刚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听到她的话,许承胤眉头猛地拧起,他周身的寒气又重了几分。 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说不出什么自己想听的话。 他自认自己身为她的夫君,从来没有做过亏待她的事情。 东宫的尊荣,妃妾的体面,难道他没有给足她吗? 看着男人变幻莫测的神情,蓝徽音心底的怨怼更甚。 若是让她知道男人心中所想,她只会嗤笑翻白眼。 他凭什么觉得他给她的她就一定喜欢? 同样在东宫,他是执笔掌天下人生死的太子,自己是被困在那四方天地的金丝雀。 他们二人从一开始身份地位就不平等,这样的日子他过得高兴,凭什么要她也高兴呢? 她九死一生逃出来,以为能够彻底摆脱被强取豪夺的悲惨命运。 没想到,天涯海角他都能阴魂不散的追过来! 蓝徽音手指死死扣着掌心的伤口,尖锐的疼痛让她神智愈发清醒。 “许承胤,这句话我曾问过你无数遍,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你就不能给我一条活路,为什么我已经杀了你,你不能老老实实去死呢?” 好傲慢的话。 许承胤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他俯身又凑近蓝徽音几分,抬手猛地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始终抬着脸与自己对视。 他定定的看着这张脸,眉眼柔和却神色倨傲,根本没有他喜欢的后宅女子的温婉温顺。 长了一张绝色的脸,也有一副绝色的性子。 自从他伤重醒过来,午夜梦回总能梦到这张脸。 有时是她持刀杀自己时的狠戾毒辣,有时是她与自己情浓时垂眸的侧脸。 他分不清,自己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面前的女人。 也分不清,他对面前女人的执念究竟是恨,还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爱。 他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声音沉郁。 “或许是老天爷舍不得我死,是觉得你我佳偶天成注定要一辈子纠缠。”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看着她无力垂落的右臂,以及身上腿上被石头大片擦伤的伤口。 他眼中没有心疼,甚至有一丝讥诮。 许承胤嗤笑:“伤得这么重,你那个奸夫看见了该心疼了吧?” 听到他提及柳易,蓝徽音眼中的恨意和厌恶稍歇。 他不想柳易卷入他们二人之事,也不知道许承胤还记不记得他的脸,想不想得起来秋猎的时候,是他帮忙杀了他? 她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将这件事情往男女情爱上引。 她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鄙夷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与他两情相悦,他怎么能算得上奸夫呢?许承胤,你知不知道你才是贱男人,是逼迫良家女子的贱男人!” 许承胤被她说的火冒三丈! 自己同她两情相悦,在蓝家村一同生活了那么久。 他们二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她居然说自己是贱男人,居然认可那个男人? 不过是一个出身低贱的兽医,她这般高看他,究竟将自己置于何处? 他扣着她下颌的手微微用力,语气里的嘲讽又重了几分,字字都带着羞辱意味。 “是吗?究竟是我贱,还是你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不管在什么穷乡僻壤,都有男人前仆后继地围着你转。 我当真好奇,是你天生就会勾人,还是你本就爱四处勾人?” 这话里的羞辱意味再明显不过。 要换做往日,蓝徽音早就跟他辩驳生气。 可现在她却一点也不在乎,反倒扯了扯嘴角。 “你想知道?” 她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或许不是我魅力大,也不是我想勾人,而是眼脏心脏的人,看什么都不干净。” 她在心中飞快盘算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定自己得手的可能。 手里握着的东西发硬,她眼睛都舍不得眨地观察男人的神色。 果然,许承胤双眸更加沉郁,她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刺痛了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心。 “许承胤,你是不是忘记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下意识偏身认真听她说的话,随即一只锋利的簪子在他错愕的目光中狠狠戳进他的小腹! 小腹处的刀伤还未治愈,就又添重创! 哪怕不是第一次被她杀,却还是会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到。 他甚至有一瞬间恍惚了。 他们二人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为何他还舍不得跟她分离? 第144章 五石散 孽缘,他们二人为何会发展成孽缘?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愣神,给了蓝徽音再次伤害他的机会。 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手腕猛地翻转,银簪来回进出他的小腹。 锋利的尖端轻而易举没入皮肉,温热的血液迅速渗出来,很快便染红了他的衣料。 剧烈的疼痛蔓延,却比不上他此刻心里的痛。 “你难道忘了吗?” 蓝徽音看着他错愕失神的脸,心里只觉得畅快。 她缓缓收回手,银簪继续插在他的小腹处。 她不在意自己满手鲜血,也没有伤了人的愧疚。 哪怕此刻处在绝对劣势,她也不屈服。 “我曾经说过,只要给我机会,我就一定会杀了你!” “是吗?” 许承胤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他身旁的护卫动作十分迅速,两个人死死扣住蓝徽音的双肩,将她摁在粗糙的树干上。 暗卫反剪的力道狠戾,她本就脱臼的右臂被扯动,钻心的疼顺着骨缝直窜天灵盖。 蓝徽音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她咬着唇瓣,一声闷哼都没露出来。 “你这么恨我这么想杀我,那我便找个地方让你好好恨,好好杀。” “带走。” 暗卫得令,架着蓝徽音便往山下走。 身上的伤口被反复拉扯,每走一步都像是钝刀正在割她的肉。 路过枇杷林时,她见到画屏倒在地上,似乎是被人打晕了。 还好,许承胤并没有带走她的打算。 这里是山脚,不会有野兽出没。 柳易发觉她们久久没回来后,画屏总会得救。 蓝徽音被塞进了一辆外表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她双手双腿被束缚住,身体僵硬地睡在马车上。 不知道马车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升起日头越来越大,外面起初能听到商贩的叫卖声,后面便是只剩车辙压过石子的咯吱声。 一直到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蓝徽音被暗卫带下马车,住进了一处别院。 院内随处可见带刀侍卫,明面上都安排了那么多人,见不得光的只会更多。 进了正屋,内里陈设低调却处处透着精致。 许承胤坐到软榻上,他身子不受控制的晃了一下。 旁边候着的侍从想要伸手去扶,又被他抬手制止。 他声音低哑:“请大夫来。” 侍从应声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蓝徽音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她此刻看上去也很狼狈,状态并不比许承胤好上多少。 右手无力的垂在身侧,脸上沾着尘土和些许干涸的血。 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随后被彻骨的寒意覆盖。 “你最好安分点。” 他开口:“这院子里里外外三十个暗卫十二个明哨,你就算能走出这间屋子,也出不了这个院门。” 蓝徽音扯了扯嘴角,她还需要他告诉她这院子里围了多少人? 她讥讽道:“你放心吧,就算要跑我也要等我身上的伤好了再跑,只要我不放弃,你就算叫几百个人守着我,我也能找到机会离开。” “你!” 许承胤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到,正欲发作,大夫匆忙地提着药箱赶进来。 到底是自己的身体重要,许承胤褪去上衣露出小腹处的狰狞伤口。 路上他自己简单的处理过,虽然伤口不再往外渗血,但看着极为可怖,疼痛也十分磨人。 大夫见状不敢耽搁,他拿出金疮药与干净纱布,清理伤口的手极稳,一丝抖动都无。 大夫处理好伤口,许承胤叫他候在旁边,并未让他离开。 许承胤看着神色恹恹的蓝徽音,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他忽然开口:“只要你现在跟我认错,发誓你此生不再离开,过往的事情你我一笔勾销,我不会再与你计较,东宫的尊荣,你该有的体面,我一样不少的给你。” 蓝徽音抬眼撞进他的眼眸,听他高高在上的“施舍”。 大夫站在旁边不敢抬头,他听见这等皇族秘事,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也不需要你原谅我。” 蓝徽音并不动摇自己渴望自由的心,她迎上他饱含怒火的双眸,半步不退:“你眼里的尊荣体面在我看来一文不值,我宁可去过你说的穷苦生活,也绝对不被你束缚在那四方天地里,做供你观赏任你摆布的玩物。” “玩物?” 许承胤听见她不知好歹的话气到想要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在想什么? 想要挖出她的心,看她的心是否又偏又黑? 他眼里翻涌着戾气与不解:“我何时将你当过玩物?你又知道玩物是什么样子?” “即使没有,即使不知,我也知道你强留我在身边,你我除了彼此折磨,不会有好结果。” “好一个彼此折磨。” 许承胤喉间滚出一声冷笑:“既然你听不进去人话,一定要与我作对,那我便送你一些能让你老实的东西。” 他转而吩咐大夫:“把东西拿出来。” 大夫犹豫的从怀中取出瓷瓶,他倒了一些在干净的碗碟上,恭敬地奉到许承胤面前。 那一小碟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尘土,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蓝徽音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刚刚看见毒蛇,看见许承胤这个贱人的时候还要恐惧! 她心跳加快,下意识地站起身往后退,右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声音紧绷:“这是什么?” 在她脸上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恐惧,许承胤嘴角挽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五石散。” 听到这令人恐惧的三个字,蓝徽音瞬间恐惧到忘记呼吸。 她怎么会不知道五石散? 古代著名的软性毒/品,前朝士族有沉迷服食此药的,成瘾之后形销骨立神智昏聩。 轻则疯癫痴傻,重则脏器衰竭而死。 这东西最恐怖的就是能一点点摧毁人的身体,磨平人的意识,到最后只剩一副任人摆布的躯壳。 这东西是穿肠的毒药,是能吞掉人魂魄的恶鬼! 许承胤竟然要用这个对付她?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在极致的恐惧过后,蓝徽音忽然恢复了一丝神智。 第145章 如果毁了她 她觉得自己是了解许承胤的,这位东宫太子眼高于顶,口口声声的说对她有爱,没办法割舍她。 他要的是她的屈服,不是真的想毁了她?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蓝徽音狠狠的用指甲掐着掌心。 尖锐的疼痛压下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恐惧,她缓缓松开手指,一点点直起方才因恐惧而微弯的脊背。 她脸上的惨白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冷冽。 她抬眼,看着瓷瓶里的粉末,努力的不露怯。 “我以为你有什么新鲜手段?原来是想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控制我。” 她声音平稳,努力不露怯:“你就不怕传扬出去说东宫太子只会用阴招,连一个女人都不放过?” “有本事你就用些光明正大的手段,这般阴私,算什么男人?” 她赌许承胤和以往一样,被自己激了两句后就会放弃这些手段。 皮肉之苦她受得,囚禁她也熬得,只要不被人用药物控制,她就总有逃出去的一天。 她努力让他相信,她不害怕五石散。 屋子里很安静,许承胤面色苍白,眼睛黑沉沉的看着蓝徽音。 他知道她故作镇定,明明怕的要死还在自己面前伪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他忽然冷笑。 “激将法,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你看上去越冷静,就越证明你害怕五石散,你不喜欢这个药吗?能让你乖乖听话,让你魂牵梦萦,让你再也不敢往外跑。” 他的话犹如恶魔低语,蓝徽音手指下意识的颤抖,却依旧咬着牙不肯露怯。 许承胤见她如此,眼中讥诮更重。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因为你说的话换一个别的法子对付你,但是现在,我只想在你身上一样一样的试。”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就从五石散开始吧,我亲自喂你。” 大夫将药粉化进茶中端到许承胤面前。 澄澈的茶汤变得微微浑浊,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落入蓝徽音眼里,跟一碗索命的毒药没有区别。 茶汤热气袅袅,她浑身的血液,所有的呼吸好像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她赌错了。 许承胤是真的要毁了她,他真的要毁了她! 巨大的绝望瞬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跌落在地。 许承胤站起身朝她走过来,蓝徽音几乎是凭借本能冲过去,不顾自己脱臼的右臂,伸出尚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抱住许承胤的腿。 原本是他避之不及的枷锁,此刻却成了唯一能够救她命的稻草。 “许承胤。” 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砸在地上,溅开一朵朵泪花。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欠你什么,你要这样毁了我?” 她仰起脸,双眼又红又肿,泪水冲刷掉脸上未干的尘土和血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又大又圆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绝望,痛苦。 许承胤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这样复杂的情绪,那么害怕吗? 他不解地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试图分辨这些情绪的来由。 “如果你恨我……恨我让你受了那么多的伤,你可以全部报复回来,你要打要杀,要打要杀我都可以赎罪,但不要这样……不要用五石散毁了我。” 他眼中的疑惑更甚。 跪在地上的女子浑身都在抖,哭得压抑又绝望,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在他面前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快乐。 看到她面露恐惧,雌伏在他身下乖乖听话,他应该高兴不是吗? 可女子的眼泪灼烧他的心口,连带着小腹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将茶盏推到一侧。 瓷底碰着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与偏执。 “我不恨你,你也没欠我什么,你只是不该跑,为什么要跑呢?” 他指腹揉捏她的脸颊:“如果你乖乖听话,乖乖待在我身边,我怎么会这样对你?” 想到她几次三番的逃跑,想到她身边从来没有断绝过的男子,他声音慢慢沉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许承胤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我一想到你离开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就恨不得杀了他杀了你!可我又不舍得杀了你……” “我留不住你的心,那就留住你的人吧。” 他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摩挲着眼尾的红痕。 “清醒的时候要装作骗我,这般辛苦……不如我帮帮你吧,喝了这东西,你就不用那么辛苦的伪装了。” 他的逻辑很简单。 得不到又不忍心放弃,不如毁了她。 被毁坏的东西也很好不是吗? 只有他知道她有多好,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男人的话让蓝徽音听得浑身发抖,她连哭都忘记了。 为什么一个人,能够有这么恐怖,这么令人窒息的想法? 他伸手重新端过那碗茶,几滴茶水溅到他手臂上,他却浑然不觉,径直喂到蓝徽音嘴边。 “喝了它。” 他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下颌骨,蓝徽音被迫仰着头,唇瓣也被迫抵着碗沿。 她再一次意识到男人没有跟她开玩笑,要是不自救,她这一辈子就真的毁了! 不行! 绝对不行! 生死关头,蓝徽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抬手推开他手上的茶碗。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 浑浊的茶汤泼了一地,溅湿两人的衣服。 许承胤刚拧起眉头打算叫人再来一碗之时,怀里的人忽然扑了上来。 她直起身子带着满脸的泪水,胡乱地吻上他的唇。 她的吻毫无章法,带着咸涩的泪水和急促的呼吸。 牙齿甚至磕到了他的唇瓣,疼得让他发麻。 可她不管,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她笨拙又慌乱地贴着他的唇,带着哭腔小声重复,语气近乎哀求的恳切。 “不要这样……许承胤,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可怜,她的依赖瞬间浇灭了他大半的戾气。 第146章 被她毁了 许承胤到底是狠不下心了。 他喉结滚动,将蓝徽音稍稍推开了些,面露心疼之色,用帕子擦干净她脸上的眼泪。 怀中的貌美女子眼尾红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一颤一颤地看着他,哪里还有刚才不肯低头的韧劲? 这副样子,远比她刚刚跟自己针锋相对时更能戳中他心底某处晦暗的角落。 “五石散,你可以不喝。” 蓝徽音猛地一怔,她不敢相信的看着他,还没从劫后余生的恍惚里回过神,他接下来的话,就像一盆冷水将她还没来得及升起的热烈,尽数浇透。 “但这件事情我不会和你算了。” 他手指向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她的后脖颈:“我知道你不是狠心恶毒的人,没有人教唆,你不敢那样伤害我的。” “定是那个男人不知廉耻的蛊惑你,我要看看,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那么不听话。” 他话中的恶意叫蓝徽音心口一缩,她瞬间反应过来他要伤害柳易了。 怎么可以? 明明围场的事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主意,是她对他动了杀心,是她要杀了他,这跟柳易有什么关系? 他是她的心上人,是她此生唯一喜欢过的一个男人。 分不清眼泪是什么时候又掉下来的,蓝徽音惶然无措的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 许承胤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他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 “你不明白?若不是他教唆你,你怎么敢伤害当朝太子,你那么善良,在蓝家村连鱼鸭都不敢杀,怎么敢杀人呢?” “若不是他蛊惑你,你在东宫养尊处优,在蓝家村有我伺候你从未吃过一点苦,怎么会跟他到岭南来过这种苦日子?” 那男人居心叵测,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两张雁户。 若非他替她隐瞒身份,应付官府的盘查,他怎么会这么久才找到她? 想到两人在一起待了那么久,孤男寡女定不会有多清白,他便觉得自己头上染了色。 或许是许承胤毫不掩饰他眼里翻涌的杀意,蓝徽音脸上刚升起来的几分血色又褪得一干二净。 此刻的恐惧,跟刚刚被逼着喝五石散的时候没有分别。 她下意识捉住他的衣袖,声音都紧了几分。 “你不要乱来,我跟他清清白白,我们什么都没有——” “清清白白?” 许承胤打断她的话,他看着她眼里的着急,心中翻涌的忮忌更甚。 他脸上的神情越发冷漠阴鸷:“我已经派人给他传了信,若是他识相不来找你,我可以当做这一切事都没发生过饶他一条狗命。” “可他若是敢来,那就让他的血给你醒醒脑子,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谁才能护得住你。” 她的恐惧,俨然成为他此刻兴奋的助力。 她气得浑身发抖,看着面前男人傲慢又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闷,连带着胸口都泛起一阵钝痛。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总是能用这么轻蔑的语气,轻飘飘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难道他这个东宫太子,他这个一国储君就是这般当的吗? 果然封建王朝日夜吮吸无辜百姓的血汗性命,这般残忍,这般恶心! 越看,蓝徽音越觉得他这张脸下贱,她下意识地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就要往他脸上挥过去! 可手腕却在半空中被牢牢攥住。 许承胤死死扣着她的腕骨,他眼中戾气翻涌:“你以为我是在跟你玩笑?你最好安分一些,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恨你!” “恨吧,左右我也不会再问你爱不爱我这种愚蠢的问题。” 许承胤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差点从他身上跌落下去。 她右臂的断骨被扯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溢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许承胤注意到她的脸色,面无表情地让大夫给她治伤。 大夫守在旁边目睹了太子殿下和这位妃妾的“打闹”,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早就听闻太子殿下非常宠爱这位逃妾,他本以为是民间随口谣传,但如今见到她这般嚣张无礼还没被太子殿下处理,想来传言无误。 大夫走上前小心地给这位娘娘治伤,因着太子没有发话,既不敢细细地治也不敢敷衍了事。 只是用干净的布替她擦去手上膝盖上的血污,然后敷上止血生肌的药膏。 全程他都没敢碰一下她垂在身侧明显肿起的右臂,连一句询问都不敢有。 “殿下,伤口都处理好了。” 大夫垂着头声音发颤地回话,他是恨不得立刻退出去的。 “嗯,下去吧。” 大夫听到这话猛地松了一口气,果然自己没有处理右臂是对的。 他匆忙地拎着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正屋,屋子里只剩下蓝徽音和许承胤两个人。 闹了这么一遭许承胤也有些累了,何况他特地赶来也不是只为了解决这一桩事。 他冷漠开口:“老实呆着,要是再节外生枝,我未必有如今这般好说话。” 他摔门离开,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蓝徽音靠在榻上偏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右臂一动不动的垂着,骨折的地方疼的她龇牙咧嘴。 原本以为是脱臼,直到她刚刚看见有一块骨头凸出来,才晓得许承胤害她到了怎样的地步。 她咬着牙挪动自己的身体,冷汗打湿了她的头发,叫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境遇。 早知这般惨,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当时应该把他头砍下来。 又不是玄幻世界,砍头总不能复活了。 她痛到脑袋发麻,躺在榻上胡思乱想。 许承胤是故意不吩咐大夫给她接骨的。 手废了就跑不了,也能报她当初弄断他左手的仇。 卑劣又恶心,行事无状,简直令人不齿! 她不断在心里骂他,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 可骂完以后,她又担心柳易。 他不要来,他一定不要来…… 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眶滑落。 是她自私,是她不应该将无辜的人卷入这场乱局。 如果不是她,柳易得到了长辈的庇佑,会成为京中出名的兽医。 他本该有光明的前途,因为自己全都毁了…… 第147章 你们得罪的到底是谁! 无边的后悔袭上心头,她痛苦地用唯一能动的手捂着胸口,难以言喻此刻的难受。 —— 另一边,许承胤出了正院后沿着廊道缓步往前走。 风掀起他玄色的衣摆,吹散他身上的药味。 小腹的伤口隐隐作疼,但他早已习惯这份痛楚。 走到廊道尽头,他稍一抬手,暗卫首领出现在面前。 “叫人将这院子里外都布置起来,三天之后我要在这院子里举办一场婚事。” 婚仪是他之前欠她的。 他们在蓝家村有并不美好的开始,但没关系,在这里他会弥补她的。 若是听话,许承胤可以给她无边的恩宠。 若是不听话,就让这院子成为新的囚笼。 暗卫首领不知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躬身领命。 “属下即刻安排人着手布置。” 许承胤又道:“那人可有动静了?” “回殿下,那人收到信件后当场就变了脸色,盯着他的人说他已然准备前往此地。” 意料之中。 许承胤眼中尽是讥讽。 敢来这里就证明他还有点血性,不过他注定是来送死的。 敢跟自己抢女人,他便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样也好,省得他派人去抓他还要费一番功夫。 想到即刻就能杀了那个男人,看见蓝徽音脸上恐惧又后悔的神情,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的肌肉绷紧,神色晦暗又阴鸷的偏头看去。 这是蓝徽音送他的“礼物”,是她的刀狠狠刺入他的肩胛,让他留下了这处伤及筋脉的旧疾。 太医说除不了根,每到情绪激动的时候手就会抖。 那又怎样呢? 左臂每抖一次,都能提醒他当初是如何愚蠢的被她蒙骗。 枯黄的落叶被风吹起从他脚边掠过。 廊下漏的光影落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无人看见,他双眸中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 —— 柳易收到信的时候正值中午,他低头看着那封刚刚被人用短刀钉在门上的信,指尖发颤。 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心中带着无边的恐慌拆开信件。 上面写蓝徽音在青竹别院,要他三日内独身前去,如果胆敢带旁人,便要后果自负。 这封信没有署名,可他认出了上面的火漆。 能够用这种纹样的,除了东宫太子,整个黎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心中的恐慌得到证实,他忽然想到自己和蓝徽音再见的时候,她在秋猎围场那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她完全没有自己跟他初遇时的鲜活模样,只有被人囚禁的麻木,失去了所有希望的死寂。 他为何又来? 为何在他们二人已经过上了安稳日子的时候又要来打破? 柳易痛苦地阖上眼睛,仅是一瞬,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要去那所谓的青竹别院找他的心上人。 他不能让蓝徽音一个人面对痛苦,不能让她一个人身陷险境,他们两个说好了,往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险,都要两个人一起面对。 他不能食言。 只是柳易刚准备出门,郑亦便提着佩刀来寻他。 他看见柳易脸色凝重地拿着一封信,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今日简直是诡异,蓝姑娘和画屏一起上山,她不见了踪迹,画屏昏死在山上被几个村民发现带了回来。 他担忧蓝徽音的安危,所以匆忙地来找柳易商量对策,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就见他正要出门。 柳易看见郑亦下意识地将信收到身后,他语气平静地道:“没什么,出门有些事要处理。” “有什么事?” 郑亦直接从他身后将信抢了过来,他道:“什么样的事能够让蓝姑娘被悄无声息的劫走,还能将画屏伤成那样?你们说你们是得罪了人被迫逃亡,方便告诉我,你们得罪的人是什么来头吗?” 虽然只是相识短短数月,但郑亦已经将他们二人当成了好友。 他佩服蓝徽音的聪明才智,更加欣赏柳易出众的医术。 既然是朋友,那就没有让他们两个独自面对危险的可能。 柳易见手中的信被夺走,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面前的兄弟他们得罪的是当朝太子。 那可是太子殿下,是这个王朝的继承人。 他权倾朝野,捏死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这事本来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不能把他们两个拖进这趟浑水里。 可正当他想把信抢回来,郑亦已经拆开看了。 他的出身让他只用一眼就认出了许承胤的字迹,他震惊地抬头看着柳易,没想到他们二人得罪的是这尊大佛! 他面色大变:“你疯了?你知道你要去面对的是谁吗?许承胤!当朝太子,你敢一个人独身前去?你这是送死,你知不知道你这是送死!” 盘龙缠枝火漆,东宫专属印记。 天家贵胄,他们的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柳易和蓝徽音不过是普通百姓,怎么会得罪他呢? “我知道。” 柳易此刻远比他想象中的冷静:“就算他是太子,我也要去找徽音,我答应过她,生要一起生,死要一起死。” 即使此去可能十死无生。 那日在围场,他知道许承胤看清了他的脸。 若是他记得,自己胆敢谋害当朝太子,被五马分尸诛九族都是轻的。 若是他不记得,凭借他的权力,他和蓝徽音纠缠的事也足够让他项上人头移位。 可他不能害怕,一旦害怕,他便对不住蓝徽音对他的情意,和他自己的一颗真心。 “那你也不能那么冲动,你要想个应对之策。” 郑亦又气又急,他声音重了几分:“毕竟是太子,如果没有应对之策你去不但救不出蓝姑娘,还会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 郑亦毫不犹豫地开口:“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真遇到事连自保能力都没有,我毕竟练了十几年的武,拳脚刀剑都能拿得出手,真要有什么我能保护你!” “不行。” 柳易想都没想便拒绝:“你即将与画屏姑娘成亲,你不能因为我和徽音陷入危险,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对不起画屏姑娘。” 第148章 在谋划什么? “我们是兄弟!” 郑亦看着仍然执意孤身赴险的柳易,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愠怒。 “相识一场患难与共,难道你觉得我们不能同甘共苦?” 听见郑亦的话柳易身形微僵,他知道郑亦的确重情重义,自己已经拒绝过他几次,若是这次还拒绝…… 可是十死无生,他不能因为害怕寒了挚友的心就让他陷入危险的境地。 柳易仍未打算松口,恰在此时院门再次被推开,画屏不顾身上的伤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踉踉跄跄从外面跑进来。 她每一步都跑得极为艰辛,冷汗从额头滚落,面色惨白如纸。 她直接扑入郑亦的怀里,那双惊惧未定的眼睛又添了几分惶恐和委屈。 她无助地哭泣:“你明知此去危险,明知道那个人手段毒辣,为什么还要跟他一起去,要跟他去送死?” 郑亦没有想到画屏会突然出现,他看着怀中人虚弱的模样眼中闪过挣扎,但过了一瞬还是坚定的开口。 “柳易是我的兄弟,他身陷险境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我呢?” 画屏猛地拔高声调,她哽咽着质问,将积攒了一日的恐惧和委屈彻底爆发出来。 她泪水汹涌而出:“在你心里兄弟情义至上,那你跟我的男女之情算什么?你难道忘记……忘记我马上要成婚,忘记我是你的妻子吗?” 她喘着粗气,伤痛与绝望交织在一起。 她仰头望着眼前的深爱之人,字字泣血句句恳切。 “是你说你这一生定会护我周全,绝对不会再让我受惊吃苦,让我颠沛流离,可是你现在明知眼前是死路,还是要执意前往,你要食言吗?” “若是你死了……若是你死了这世上只留我一人无依无靠,我该怎么办?” 她质问的声音发颤,郑亦其实重情重义,但此刻面对妻子满含绝望的泪眼,一时无语凝噎。 院中陷入长久的死寂,许久,郑亦眼中的挣扎与痛苦愈发浓重。 他道:“男女之情重要,兄弟之情也重要,此番他陷入绝境我断然不能袖手旁观,你安心留在此处,这里隐蔽偏僻,只要你不乱走动绝对不会出事。” “不会出事?” 画屏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语,她凄然一笑泪水落得更凶。 “郑亦!我是你的妻子啊,我是要与你共度余生福祸与共的人。 你说柳易手无缚鸡之力需要你帮助,那我呢?你要将我的安危寄托在你以为的“不会出事”上吗?即使你明知我遇到危险,才是真正的毫无自保之力!” 一旁沉默伫立的柳易看着和画屏争执的郑亦,看着画屏泪眼婆娑满心惶恐的模样,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影响他们了。 他神情温和却坚定,声音有力:“画屏姑娘说的没错,你既以一生为誓许诺护她周全,便万万不能食言。” “便如我一般,我执意前往别院是为了守住我对她的诺言,我们说过此生并肩相守祸福同担,我不背弃,你也不行。”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离开此处,只留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 院中,画屏依旧死死抱着郑亦的胳膊,她眼里的惊惧丝毫未减。 郑亦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愧疚,自责和无奈翻涌交织。 他将画屏扶正站立,动作轻柔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眼中盛满了疼惜。 “我并非不在乎你。” “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那么善良,不该落到这样的境地,你知道许承胤的手段。” “我是知道,可是郑亦。” 画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道:“这世间众生各有劫难,你觉得谁该落到悲惨的境地,谁又不该?” 她问的认真:“你既然知道他的身份,难道不知道对上他你会怎样?你别忘记你此刻正被流放边疆,你的父母亲族正在哪里受苦。” 她的话语冰冷,浇灭了他心头那点热血冲动。 她攥紧他的衣襟:“我并非是在威胁你或者否定你,我只是希望你记住你绝对不能以现在的身份出现在许承胤面前,倘若你被他发现,远在边疆的郑家人顷刻之间便会迎来灭顶之灾,而且你还有两个姐姐,你还有两个姐姐此刻正在京城教坊司受苦,若不是黛婉柔,她们早已香消玉殒!” 画屏字字句句皆是实情,郑亦心中最后的侥幸与冲动被冲散。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他身上承担的东西太多,他没有资格为了所谓的友人肆意赴死。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郑亦抬手将画屏拥入怀中,似乎是要借此将两个人的惶恐不安尽数抚平。 他的嗓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酸涩:“我知道,你说的一切我都知道……” —— 被关在这里的这三日,对于蓝徽音来说死寂得令她窒息。 因为身上受伤的缘故,她只能躺在软榻上养伤寸步难行。 但她一直可以听到院外传来的动静。 不断的有下人奔走,搬动重物的声音。 她不知道外面具体在干嘛,可依稀能够猜出像是在筹备什么东西。 许承胤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如果只停留几日,他要在这里干什么? 她猜不出来,只能继续躺着虚度光阴。 直到第三日午后。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群穿着婢女服饰的女子鱼贯而入。 她们步履规整,神色恭谨却僵硬。 无一人敢主动和蓝徽音说话。 并且不等她做出任何回应,她们便开始给她梳妆打扮。 随着她们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出,正红色的嫁衣,纯净的头面,她才意识到许承胤在干什么。 蓝徽音的心骤然一沉。 本能地想要抗拒,但双手难敌那么多拳头,只能任由婢女们摆弄她。 梳妆打扮,描眉点唇,绾发插钗。 被她们精心打扮过后,蓝徽音看着镜中明艳夺目的自己,不敢相信半个时辰前,这张脸还憔悴苍白。 但纵然妆容勾勒的她如何精致绝色,她都神色恹恹,难掩被迫盛装的狼狈与不愿。 只是婢女们替她穿好嫁衣,却未曾替她盖上鸾凤和鸣的盖头。 她们毫无感情地将她双手双足束起,扶着她坐到软榻上。 她们接着布置屋子,原本素净的屋舍尽数挂上鲜红绸带。 摆放着龙凤喜烛,贴满了喜字。 浓烈的红铺天盖地,压得她心口发闷,看着这一幕觉得诡异又怪诞。 所以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第149章 别为了他哭 莫非是想跟他再成婚一次,弥补两个人在蓝家村的遗憾? 可那是他一个人的遗憾,不是她的,也不是原主的。 她在脑中百般猜测,也不知道许承胤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她无所谓地闭上眼睛准备休息时,忽然耳边传来阵阵礼乐之声。 下意识的抬眸看出去,瞧见了令她震惊不已的一幕。 许承胤推开门,他穿着正红色的新郎喜服大步迈了进来。 喜服面料流光溢彩,金线钩织纹样繁复华贵,衬得他本就俊美的面容愈发勾人。 只是此时他漆黑眼眸里的阴鸷偏执,让人看着他这张脸多了几分恐惧,完全看不出他是要新婚的样子。 他朝蓝徽音缓步走近,他身后紧跟着两名黑衣近卫。 二人手臂间牢牢架着一个人,那人身上也穿着赤红衣衫。 可比起他们身上金线钩织成的不同,他的红色暗沉黏稠斑驳结块,还有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蓝徽音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心中的寒意恐惧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仅用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人是谁! 是柳易! 他的一身红衣根本不是喜服,是被他的鲜血浸透而染透的血衣! 近卫将柳易直接扔到地上,他浑身瘫软无力,头颅紧贴地面,长发凌乱遮住他的眉眼。 他身上布满了伤痕,衣衫破损不堪,露出来的皮肉处处青紫红肿,哪里还有二人上次见面少年意气的模样? 蓝徽音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哪怕双手双脚都被束缚,哪怕右臂疼到她恨不得将这条胳膊砍下来,也拼命地挣扎起身,一点点的爬到他面前。 从始至终,许承胤都高高在上的“欣赏”她狼狈挣扎的模样,没有伸手阻拦,眼中带着近乎病态的漠然和掌控。 她艰难地爬到他身边,看见自己的心上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唇瓣没有血色,浑身伤痕累累只有胸膛那一点点起伏的模样…… 她眼泪直流,想说话可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哭到眼睛模糊,然后转身看着立在满堂红妆之中的许承胤。 与她对视,许承胤缓步上前。 他脸上逐渐浮现一抹浅浅的笑,那笑看似温柔平和,可在此情此景之下反而透着彻骨的阴寒。 他瞧见她狼狈的模样,唏嘘问道:“阿音喜欢我给你的惊喜吗?婚房好了礼乐齐备,现在告诉我,你想选谁做你的新郎?” 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抬起被束缚的双手擦掉脸上的眼泪,柳易此刻昏死在血泊里,他高高在上的嘲笑他们,男人的扭曲残忍,叫蓝徽音又痛苦又愤怒。 她忍不住的诘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明明只是你我之间的纠葛恩怨,为什么要牵连到无辜的人?” “你明知道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许承胤,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般令人讨厌,令人作呕!” 为什么选到的偏偏是她? 他明明有他的女主,为什么选中自己要这样折磨自己?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许是她脸上的痛苦茫然刺痛了他,许承胤脸上虚假的温柔褪去,他俯身逼近她的眉眼:“无辜?他可半点也不无辜。” “他在围场的时候就知道你的身份,可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帮着你刺杀我,这些日子你们在里面以夫妻自居,他碰过你吗?” 他伸手暧昧地抚摸她的脸颊:“如果碰过,那他死不足惜,如果没有,意图染指我的人也该死!” “本是灭九族的大罪,如今我只杀他一个,你们两个都应该感谢我大发慈悲。” 他的人,就算他不要了,也不能被别人玷污。 更加别说面前的这个女人还住在他心尖上。 说完,许承胤熟稔的抬起手。 一旁的近卫得令毫不犹豫的拔出腰间寒光凛凛的佩刀,锋利的刀刃稳稳抵在柳易纤细的脖颈上。 刀刃贴合皮肉,他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夺走柳易的性命。 而昏死过去的柳易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直到刀刃又往里贴,即将割破皮肉的时候,柳易涣散的意识才骤然回笼。 他睫毛剧烈的颤了几下,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跪在他身前的蓝徽音。 她穿着一身正红嫁衣,本该是女子这一生最美丽的时候,可偏偏头发散落,几缕碎发粘在她沾着泪痕的脸上。 精致的妆容被哭花,她担忧又绝望地看着他。 柳易而后又看到了她身后之人,是许承胤,他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视线再扫过四周,满目的红色……是在成亲? 他下意识的动了动身体,只是这具身体受了很多伤,许多伤口都还在往外溢血,既狼狈又疼痛。 这几天的记忆回笼,他意识到自己是做了无用功,并没有拯救蓝徽音于水火之中。 他扯动干裂的唇角,露出一抹惨然的笑。 “是我无能。” “终究……没能护好你。” 这两句话音落下,蓝徽音紧绷的情绪瞬间溃堤。 这两天已经掉了很多眼泪,哭得她绝望眼睛发干。 可现在眼泪还是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成片的在嫁衣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哽咽的摇头,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不是……不是你的错……” “是我害了你,真的是我害了你!” 再一次意识到是因为自己才把他害到如此境地,蓝徽音转身膝行到许承胤脚边。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是我不该忤逆你,我不应该整日想着逃跑,你放过他好不好?只要你愿意放过他,我保证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再也不闹再也不跑了!” 她说完甚至想要给男人磕头,但许承胤稳稳托住她的身体。 他是想让她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的一切努力都是一个笑话,但他并不想看见,她以这种卑微的姿态求他。 许承胤伸出食指抵在她湿润颤抖的唇瓣上。 “嘘。”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别为了不相干的男人流这么多眼泪。” “我会忮忌。” 第150章 我是谁? 蓝徽音听话的立刻擦干眼泪,可男人接下来的话并没有让她如愿。 “你今日的乞求并没有用。”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相信你因为一个男人发的誓?我太了解你了,只要解除眼下的困境就能立刻翻脸,你永远不会放弃逃跑,放弃跟我对着干。” “你在我这里早就已经透支了信任,必须给你一个足够深刻能记一辈子的教训,你才会真的老实。” 话音落下,贴在柳易脖子上的刀立刻就要砍下去! 蓝徽音吓得目眦欲裂,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这一刀。 侍卫见她扑过来猛地停住,锋利的刀刃停留在离她背上一寸的位置。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真的发现在眼前还是会很生气。 他看着她奋不顾身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舍不得他死?那就瞪大眼睛好好看,什么叫事与愿违。” 他伸手将蓝徽音拖过来,一只手抓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脸,让她必须瞪大眼睛看着即将发生的事。 他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滚烫的气息喷洒出来,带着不容蓝徽音拒绝的强制。 “看清楚。” “我舍不得杀你但是杀这些人是顺手的事!记住他们的下场,让他们知道是谁害死了他们,阴曹地府该将这笔过记到谁的头上!” 蓝徽音拼命挣扎,可许承胤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她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看着前方。 柳易看着她崩溃挣扎的模样,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凄美的笑。 那笑很淡,混在他虽然狼狈但难掩温润的面容上,有种破碎的平静。 “不要求他。” “别为了我……委屈自己。”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选择,我喜欢你,我发自内心,这辈子从来没有像喜欢你一样喜欢别人。” “走到这一步求仁得仁,我没什么可怨的。” 刀刃一寸一寸的刺进他的胸膛,每一个字都耗费他残存的生命力。 最后一句:“只是遗憾……终究没能保护好你!” 柳易彻底咽气的那一刻蓝徽音瞳孔骤缩! 她耳朵嗡嗡作响,这一瞬好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巨大的冲击力叫她意识瞬间溃散,整个人软软的倒下,昏死在许承胤怀里。 满室死寂,只剩喜烛燃烧的噼啪声。 许承胤垂眸看着怀里昏迷的人。 不该走到这一步也走到了这一步。 他伸手替她抚开紧拧的眉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嗟叹。 “拖下去。” 近卫领命,架着柳易的尸首快步退出喜房。 在外候着的下人立刻进来用湿布擦干净地上的血,然后换上新的熏香压制浓郁的血腥气。 不过片刻,一切恢复方才那喜庆的景象,谁能知道这里刚刚处决了个人呢? 许承胤抱着怀里的人落坐在软榻上。 他从怀中取出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乌黑滚圆的药丸。 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蓝徽音听。 “既然我们已经错到了这般地步,纠缠得这般痛苦……” “那就从头开始吧。” “这药能化去你过往的记忆。” “什么都不记得,我们就能回到最初的模样吧?” 他捏着药丸塞进她嘴里,确定她咽下去后才收回手。 做完这一切,他认真地解开她手腕和脚踝的束带。 没有束缚,她除了右臂皆自然垂落在身侧。 昏迷的她没了平日的尖锐,多了几分柔美可人。 许承胤将鸾凤和鸣的红盖头盖在她头上,然后打横又将她抱起。 精致繁复的嫁衣裙摆大片展开,跟他身上的新郎喜服交相辉映,他们是一对真正的璧人。 离开房门,候在院中的礼乐师立刻奏响新乐,吹吹打打声势浩大。 许承胤低头目光落到怀里盖着红盖头的心上人身上,他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醒着不肯听话,那就睡着把我们的婚仪走完。” —— “阿音今天还没醒吗?外面下了初雪,你之前说你很喜欢看雪的。” 低沉温润的男声在蓝徽音耳畔缓缓响起,那语调轻柔舒缓,带着令人心旌摇曳的温和缱绻。 她混沌的意识被这道声音叩开,艰难地掀开眼皮。 刺目的光驱散了无边的黑暗,她的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接着看见了一间极尽富丽堂皇的古式房间? 床幔是烟青色的流云纱帐,此刻随风轻轻浮动,看着如烟似雾。 不远处的家居陈设都是用极好的木头打造而成,而她身下铺着的柔软锦垫更是舒服得让她以为自己躺在棉花上。 这般精致华贵,她是参加了什么cosy的游戏吗? 脑子逐渐清醒,蓝徽音转着眼睛慢慢意识到不对劲。 她想从床上起身,可身子刚动四肢百骸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泛着钝痛。 尤其是右臂,低头看过去被包得严严实实。 她只能继续躺在床上,意识完全清醒后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眼眸中满是惊疑和错愕。 而这一切,在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朝她走来后达到了顶峰。 男子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锦袍,他身姿挺拔端方,昂贵的衣料上绣着繁复的暗纹,低调华贵,一眼就叫人知道他出身不低。 他皮囊也生得很好。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白皙,面部轮廓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 模样长得俊美有攻击性,偏偏气质温润,让人忍不住靠近的同时,又有些害怕他? 这般割裂的两种感受叫蓝徽音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话问他是谁,偏偏喉咙干涩到了极点。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用尽力气抬起的手小巧纤细,显然不是她自己的手。 而且皮肤细腻柔嫩,一眼便知是一点活都没干过。 更加别说她身上穿着古人的寝衣,完全找不到现代元素。 “阿音今天还没醒吗?” 方才男人的这句话再次在她脑海里回响。 阿音? 他叫她阿音吗? 无数陌生复杂的信息在脑海里堆叠,她茫然地压下心底的慌乱,既不知所措,又恐惧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你是谁,我又是谁?” 第151章 夫君 “阿音,你全部都忘了吗?” 床边的男人眸光依旧温和,他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温柔,遮盖了深处的偏执、阴鸷与狠戾。 他嗓音温润悦耳:“我是许承胤,你的夫君。” 夫君?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叫蓝徽音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她整个人僵住,无数零碎的记忆碎片疯狂涌上来。 她记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坐在去云南的高铁上。 她记得高铁要凌晨到,所以无聊的熬夜看小说。 许承胤…… 这个名字一听就不像现代人的,难道是她穿越进了熬夜看的那本古言虐恋里? 她其实不记得男女主的名字,只记得简介上写书中的男主是权倾朝野的东宫太子。 看似温和,实际阴鸷偏执占有欲滔天。 他杀伐狠绝手段残忍,一生都将心爱的女子囚禁在身边。 所以,她是穿越到了他喜欢的女子身上,还是书里的npc路人甲? 现实既荒诞又错愕,蓝徽音咬着唇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容貌出众待人温柔,看着并不吓人呀? 也许是眼前的男子过于英俊,对自己的态度又温和到了极点,蓝徽音心里的恐惧消散,她鼓起勇气问道:“你说你是我夫君,我们成亲很久了吗?” 许承胤静静的看着她茫然单纯的眼睛,心中有一股难言的满足和幸福。 他的左手忍不住颤抖,他伸手将左手摁住,确定那些过往的纠葛,痛苦的记忆全部烟消云散。 他唇瓣挽起的笑容更甚:“嗯,我们成婚已近一年,我是东宫太子,你是我的昭训蓝氏。” 他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小事,但接下来的话让蓝徽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心性不安分,此前背着我跟外男纠缠私通款曲,被我撞破后你自知犯下大错,害怕被我责罚就跟他潜逃出宫,可你途中发现那男子是个贪慕虚荣的小人,知道你没了荣华富贵就想谋财害命。” 他道:“你心灰意冷认为所托非人,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跌落山崖落得这满身重伤,若不是我派来寻你之人及时发现,你我就再没相见之日。” 他微微俯身,一双眼眸中尽是包容和怜惜。 “我以为自己找到你后会很生气,可是看见你满身的伤也不忍责罚,只要你往后安分守己再也不跟外男来往,一心一意留在我身边,过去种种我都既往不咎。” 这长长的一番话,让蓝徽音听完后陷入了呆滞懵懂的状态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宕机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什么叫做小妾? 东宫太子。 私通外男? 畏罪出逃? 寻短见坠崖?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具身体的主人,居然如此大胆生猛! 可眼前的男人容貌俊美气度卓绝。 又有这样的尊贵无双的出身。 按照常理来说,在这等封建王朝能够嫁给这样的男人,哪怕是小妾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吧? 怎么原主就不知足,在外跟别的男人私通纠缠呢? 蓝徽音想不通,她心存疑虑,也没完全相信许承胤的话。 他是太子她都敢在外面找别的男人,保不齐便是因为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癖好,或者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蓝徽音小心隐藏自己内心的想法,许承胤只瞧得见她的震惊和茫然。 他越发高兴自己给她喂了秘药,虽然抹去他们的一切过往,但也让他们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伤势未愈身子亏损严重,要安心静养不可劳神多想。” 说完,他端起放在床头小几上的药碗。 乌黑的汤药盛在白瓷碗中,此刻温度正好。 他拿起银勺搅动药汁,一举一动皆耐心十足。 “我喂你喝。” 药液凑到嘴边,蓝徽音乖顺地咽下。 蓝徽音在房间中休养数日,她身上的伤渐渐好转。 骨折的右臂已经可以轻微活动,周身撕裂般的痛感大幅消退,终于能够下床慢慢走动。 这些日子在床上躺得她都觉得自己发霉了,于是趁着天光正好,叫伺候她的下人陪她到庭院里走走。 听伺候她的下人桃子说,这处别院是岭南府地理位置最好的别院,许承胤得到后花重金修缮,如今只住了她一位娘娘。 还说许承胤来岭南府是处理公务的,原本几日前就该动身回京,是因为蓝徽音身子骨还没好需要静养,才在这继续耽搁。 抛开蓝徽音心中那点不安不说,许承胤当真满足她对丈夫的一切想象。 温柔,貌美,多金。 就是穿越过来没捞到正妻之位,似乎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妾。 但她也没想这些琐事,好奇的看着身旁的桃子。 小姑娘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看上去却极为老成。 她生得眉眼温顺,脸上稚气未脱,做事却谨小慎微,这些日子恭恭敬敬的伺候蓝徽音,从未有一处让她不满意。 十六七岁,若是在现代还在上高中,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疼爱的年纪。 但在这封建王朝,却已经伺候主子有十数个年头了。 蓝徽音很喜欢桃子,如果一定要说不满。 便是她从不会主动跟自己讲话,只有在自己开口询问之时才会躬身作答。 但她还算好的。 毕竟蓝徽音在这别院遇到的别的下人,瞧见她只会躬身行礼,问什么都不答,明明也不是哑巴聋子。 想到这些,她美好的心情略微受到影响。 虽然她面前的这座别院极尽奢华,每一处都超乎她的想象。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水雅致清幽。 四时花木修剪的整齐规整,遍地锦绣景致。 但再怎么华丽恢弘,没有人气也像一座精致冰冷的牢笼。 包括她在内,所有的人都像被困在无形的规矩之中。 沉默压抑,死气沉沉。 如此这般,蓝徽音忽然明白原主为什么要跑了。 这囚笼之中只有许承胤一个人有颜色。 可他不是原主一个人的夫君,他不在的时候原主一定过得压抑窒息,所以她向往院外的人间烟火,向往别的男子鲜活的模样也很正常。 男人都能三宫六院,女子为何不能琵琶别抱? 第152章 控制 蓝徽音毕竟是现代人,再怎么满意许承胤这个“丈夫”,也没有盲信他的话。 她们二人继续往前逛,说起来蓝徽音对自己跟原主都没那么高的道德要求。 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男人都可以肆意寻欢随心自在。 世人称他们风流倜傥,不受拘束。 可女人稍有半点逾矩,稍有半分向往自由,就会被打上不守妇德私通妄为的罪名。 什么三妻四妾,什么后宫佳丽三千? 他们觉得正常,却要苛责对别的男人动心的原主,蓝徽音不会这样做。 这样的双重标准,于她看来荒谬至极。 但她也不至于将这种话说给许承胤听,男人对她再怎么温柔和善,也是高高在上,拥有无边权力的天龙人。 蓝徽音心中悄悄生出几分戒备,她提醒自己不能被男人的皮相冲昏头脑,起码在没摸清楚他本性之前,要好好保护自己。 身旁的桃子寸步不离的守着她,二人穿过花林曲径,绕过假山流水,不知不觉就从后院到了前院。 前院规制更加开阔富贵,桃子说后院的女眷原是不准到这来的。 但今日府上没有客人,许承胤也没给她下禁足令,便是哪都能去。 她新奇的驻足欣赏面前的古建筑,还没想出来檐上的神兽是何物,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响声。 嘭,嘭,嘭。 响声反复不断,像是一个重物在敲打另一个重物,听得她心里发沉。 她好奇地跟桃子走过去看,二人穿过一道圆形拱门,拱门内没有任何遮挡景象,让蓝徽音清晰地瞧见了面前的惨状! 她步子猛地顿住,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瞪得更大,心中瞬间涌上剧烈的恐慌,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那个门内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趴了个身形瘦弱的男子。 他四肢被粗绳紧紧固定,没有挣扎动弹的余地。 嘴巴里被塞入厚布团,所有的痛苦哀嚎尽数发不出来。 哪怕已经痛到了极致,也只能弓着背继续承受这一切。 而行刑的人面无表情,戾气滔天。 他手里握着的那块实木粗板上裹了一层厚实的布,这样打人不会鲜血四溅,但可以将力气尽数打入人的筋骨皮肉中。 让受刑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蓝徽音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觉得被这样打是一件很痛苦和残忍的事,若是在现代…… 现代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没有谁有资格这样去欺负欺辱一个人。 可偏偏就是在这个封建王朝,大多数人的生死都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身陷囹圄。 蓝徽音神色复杂又紧张的想要离开这个让她害怕的地方,可是她刚刚转身,便看见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许承胤。 他缓步走到她身侧,将手里的披风披到她身上,随后目光淡淡扫过院中刑具,语气中的温柔不减,可蓝徽音能够听出来他的心情没有之前好了。 “怎么会到这里?前院风大,你应该在后院好好调养身体。” “我无聊,所以想要出来走走。” 蓝徽音抬眸看着他,一双又大又圆的眼里惊疑不定:“他犯了什么样的错,为什么要用这样的重刑?” 蓝徽音没有贸然为他求情,哪怕她看得出来,那个人很有可能会被打死。 “很大的错,在我手下干活便要守我的法度,各司其职绝不能渎职犯错。” 他牵着她的手往后院去,并不想将二人难得聊天的话题放在这件事情上。 他道:“我在岭南府的事情已经处理好,这几日我们便预备启程返回京城,岭南府炎热不利于你身子修养,等到了京城我找几个太医给你调理身体,你很快就能好起来。” 回京城? 蓝徽音微微挑眉,没有想到他们那么快就要从这里离开。 虽然只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半个多月,但她很喜欢这里,也并不讨厌这里的天气。 并且她觉得,她的潜意识是想让她继续待在这里的。 说来也怪,明明自己上辈子的旅游目的地是云南,不是岭南。 她就算心有执念,也应该是想去滇地吧? 许承胤并未察觉到她此刻的胡思乱想,他温声细语的接着讲。 “回到京城以后你的起居吃食都能按照你的心意来,我打算抬你为太子良媛,往后有我护着你,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你。” 这样吗? 蓝徽音不大明白的开口问:“你之前说我是你的承徽,我还没问过你东宫中有多少姐妹?” 如许承胤这般出身,她的“姐妹”只会多不会少。 看着少女眼中的好奇,许承胤心中划过一丝不悦。 为何她问起东宫之事眼中没有嫉妒和酸涩,能如此坦然的跟他聊这些? 她当真,失去记忆了也不喜欢他吗? 左手控制不住的又颤抖,他将它隐藏在衣袍下,努力克制身体的冲动。 温柔的笑颜有一丝扭曲,他俊朗的面容上没有暴露出太多真实的情绪。 “目前只有一位良娣几个侍妾,你放心,太子良娣性情温和,你从前跟她关系不错,这次回去她也不会为难你的。” 回到屋子,许承胤叫桃子退下,他亲自伺候蓝徽音换衣休息。 见她身上穿着自己喜欢的蓝色寝衣,许承胤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我知道你不喜欢身边伺候的人太多,东宫原本伺候你的几个下人手脚粗笨做事多有疏漏,此番回去我便全部遣她们去别处,往后你身边只留桃子一人贴身伺候你。” 蓝徽音这会儿品出来些许不对劲了,她捕捉到他话里关键的意思,抬眼看着他:“以前跟着我的人全部换掉吗?你有没有因为我逃跑的事情责罚他们?也像刚刚那个人一样,被罚杖刑吗?” “他们没有认真做事惹到你我不高兴,留着会惹你我烦心。” 许承胤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避重就轻道:“桃子是宫中精心培养出来的宫女,她嘴严做事妥帖,你会喜欢她在身边伺候的。” “是吗?” 蓝徽音觉得更加不对劲了。 第153章 嘘 伺候她的下人是真的手脚粗笨,还是他别有心思? 可她也仅仅只是觉得不对劲,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他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别的企图。 心里在胡思乱想,嘴上也是一句:“你考虑的很周全。” —— 许承胤确实考虑的很周全,周全到他们第二天就要启程离开岭南,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居然亲自到蓝徽音的卧房替她收拾行囊。 她的贴身衣物他一件件装入箱子,甚至每一件衣裙都要看清楚长什么样才肯罢休。 纵然是再喜欢温柔贴心的男子,碰到这般贴心到了极致的许承胤,蓝徽音也没忍住开口:“这些事情交给桃子打理就可,何须殿下亲自动手?” “桃子刚刚到你身边伺候,她不知道你的喜好,不知道你喜欢穿的衣服薄厚,更不知道你喜欢的物件摆放位置,这些由我亲自来收拾,你放心我也放心。” 将所有东西都装进箱子,许承胤将他刚刚最喜欢的一件紫色外袍拿起来递给蓝徽音,他道:“明日天色好,你穿这件很衬你的肤色。” “我确实喜欢紫色,殿下跟我当真是情意相通。” 接过紫色外袍,蓝徽音抚摸着上面的精致刺绣,心里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她这些日子在院里闲逛,总会撞见下人闲聊的时候。 院里的下人说这位太子性情冷硬杀伐果决。 听说他刚到岭南府那日遇到刺客,将那刺客打杀了后扔到野外喂狼,连个全尸都没给人留下。 还说他到了岭南府后大肆处理贪官污吏,不过才短短半月,就提拔了新的官员上任,还岭南府一片朗朗乾坤。 这样杀人眼睛不眨的太子,和妻妾相处竟有这般细致温柔的一面。 蓝徽音不晓得哪一面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她想着便有些出神,而后没忍住伸手捉住许承胤的手,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她其实不喜欢跟他身体接触,她觉得自己心里是排斥跟他接触的。 但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意识作祟,还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不喜欢他,影响到了她。 蓝徽音咬着唇,她道:“我听旁人说殿下杀人不眨眼,是真的吗?” “他们讲殿下将岭南府杀的人头全部悬挂在了城墙之上,殿下不怕吗?怕吓到在下路过的无辜之人?”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刻流露出了一丝脆弱。 而这般脆弱正是男人期待,想要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模样。 “阿音。”许承胤温柔地呢喃她的名字,“这世上的坏人远比你想象的多,你觉得我会吓到旁人,却不想如果我不处理他们,他们在这横行霸道,会吓到更多的人。” “再说他们未曾跟我朝夕相处,想要了解我只能通过旁人的只言片语,而我也不在乎他们如何想我,我只要……只要你知道我对你好,好到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给你。” 许是男人眼里的温情实在太甚,让蓝徽音觉得那些议论之声确实不可尽信。 她知道改革和政权的更迭都是要流血的,每个人站的角度不一样,自然说出来的话也不一样。 她心里的戒备渐渐松动,这夜和许承胤同宿一屋。 蓝徽音睡床榻,许承胤睡软榻。 第二日所有东西收拾好,许承胤亲昵地将睡眼惺忪的她扶上马车。 马车四周用厚厚的帘布层层遮挡,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车厢内的光景。 在外面看着只是觉得这马车奇怪,真的坐进来发现要没有四角的珠子照亮,里面简直是漆黑到不见五指。 原本阔大的空间此刻竟显得有些逼仄。 “路上看不到沿途风景,这样赶路未免太无趣了。” “路上风沙大而且流民多,我的阿音最是多愁善感,我怕你看多了会被吓到。” 许承胤伸手搂着她的腰肢,他从盒子里又取出几个夜明灯照亮,哪怕窥不到日光,马车里也亮如白昼。 甜点热茶摆放整齐,马车里准备的都是她喜欢的食物和饮品。 “从居所,下人,再到返程坐的马车,殿下全部为我安排妥当,我竟是半点决定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殿下安排。” 再美味的糕点喂到嘴边,她此刻也味同嚼蜡。 这种什么决定都不能做,一举一动都只能受别人安排的感觉太糟糕了。 可偏偏每次说出心里的不满,男人都是面带微笑的看着她,硬是让蓝徽音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知道她不高兴,许承胤倾身靠到她身侧,他伸手将蓝徽音的手包裹在掌心,此刻的满足和欢喜蓝徽音不会明白。 “我担心你的身体,你忘了大夫说你的右臂需要静养,还有身体的内伤最好是每日都在床上躺着。” “在你伤没养好之前乖乖的听我的话,等大夫说你身子骨都好了,届时你想怎么闹想怎么玩,我都陪着你。” 是吗? 蓝徽音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马车缓缓向前,她看不见前方也找不到退路,怎么就那么不相信呢? 身边的下人是他精挑细选,坐的马车是他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自己的衣食起居都由他来掌控,蓝徽音怎么觉得自己像是被他关在囚笼里的一只金丝雀?完全失去了自我呢? 可她又不能继续跟他讲。 再怎么愚笨不适应这个时代,蓝徽音也懂得看脸色的。 就好比现在,许承胤虽然还是很温柔地看着她。 可是他抓着她的手,一双眼睛落到她的脸上,身上,明摆着是告诉她。 “嘘。” 现在他们要休息了。 蓝徽音顺从的靠在他的怀里,明明不想睡,可马车摇摇晃晃倦意很快上来。 不知怎的她最近特别困倦。 又能吃又能睡,一日中有大半的时间都没有精神。 要不是她自己知道这一个多月和许承胤没有房事,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又身受重伤,当真是要以为她肚子里揣着一个孩子。 蓝徽音打了一个哈欠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肯定不可能有孩子的,不然许承胤每日都让大夫给她把脉,大夫总比她感知力好吧? 第154章 美好时光 蓝徽音在马车上睡得并不安稳。 路上乱石崎岖,她昏昏欲睡地倒入许承胤怀里,而后男人将她拉回软榻上躺着。 “小心些,你的胳膊还没有完全好,不要压着了。” 他的声音温柔又舒缓,蓝徽音晃了晃脑袋坐直身体,好奇许承胤正在看的奏折上写的东西。 “殿下既然来岭南是处理公务的,那如今处理好了事情,也还要看那么多东西吗?” 许承胤手边的奏折放了好厚一沓,他从上车看到现在竟是从未停歇。 “有些是从京城送来的需要我拿主意,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看我差人给你买的话本,你从前在东宫最喜欢看这些。” 许承胤从盒子里拿出一沓话本递给蓝徽音,她原本是很有兴趣的翻阅,想看看上面写的都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但话本的标题十分无趣,不是穷书生爱上大小姐,就是寒门状元尚公主成了当朝首辅。 还有什么太子爱上农家女,皇帝微服私访封她为妃。 不是男人做梦妄图一步登天,就是觉得女人都是傻子。 蓝徽音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就这些故事要是换她来写,她肯定会成为黎国最出名的写手。 越看越困,她抱着手里的话本不知不觉睡着了。 或许是马车里熏的香太舒缓,又或许是身边人让她觉得可以信任,蓝徽音这一觉睡得十分的沉。 许承胤察觉到她呼吸变得匀长,他停下笔侧过身,瞧着她熟睡的侧颜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少女的睫毛长而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唇瓣也没有血色。 他伸手给她盖上毯子,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右臂。 那时太过生气,只想将她彻底囚禁在身边,错过了胳膊最佳诊治时机。 太医将长弯的骨头打断重新再接,叫她身上其他的伤好了,胳膊却还使不上力气。 亲昵的抚摸她的脸颊,又软又滑又白,是他摸过触觉最好的东西。 案上的奏折还摊开着,他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但现在已经没了批阅的心思。 目光紧紧停留在她的脸上,上次她那么安静的和自己待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许承胤已经不记得了。 失去记忆从头开始,一颗药就能让她重新信任上自己。 忘记他们之间所有的拉扯,所有的恨和痛,重来一次,她不会再想逃跑了吧? 目光下移,到她平缓的腹部。 如今她应该,愿意给自己生孩子了吧? 父皇去世,他回京后不久便要登基为帝。 届时他会娶一位出身世家名门的皇后。 他希望她可以在皇后之前生下孩子。 若是男子,他一定要他们的孩子成为太子。 若是公主,也会给她无上的尊荣。 许承胤想做父亲,做他和蓝徽音孩子的父亲。 —— 蓝徽音并不知道自己这一睡,许承胤连他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蓝徽音是被饭菜的香气勾醒的。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许承胤安坐在旁边看奏折,她将自己身上盖的毯子放到旁边,睡眼惺忪的道:“吃饭了吗?” “嗯。” 许承胤吩咐侍从将食盒提进来,清炒时蔬,清蒸鲈鱼,小米粥,还有几道她平时喜欢吃的糕点。 “在你身体好透之前只能吃这些清淡的,你若想大鱼大肉,得让太医来跟我讲你脉壮如牛。” 许承胤递给蓝徽音的小米粥温度正好,她一勺一勺喂进嘴巴里,虽然食物寡淡让人叹息,但厨子的手艺是极好的。 鲈鱼肉质鲜嫩,吃不出来一点腥味。 糕点模样精致,味道更是让人惊叹连连。 满足的吃着,有了五分饱后蓝徽音才好奇的问道:“这些都是我以前爱吃的吗?” 原主跟她口味还挺不一样的。 毕竟虽在养伤,可就凭许承胤对她这一具身体的喜爱程度,一定会在清淡的食物里挑选她爱吃的。 蓝徽音可是大鱼大肉无辣不欢,最爱那些刺激的食品。 “嗯。” 许承胤又盛了一碗粥递给她,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怀念:“你喜欢吃肉,但大多数的时候口味清淡偏好茹素,你喜食糕点,一日里最少也要吃上两盘。” “这些糕点吗?” 甜而不腻,她这块还没吃完就想吃下一块。 只是许承胤虽然很关心她,对她的一切喜好都了如指掌。 蓝徽音心里虽然感动,但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压力。 这种被人彻底摸透的感觉很奇怪。 好像在他面前,她就是一张白纸,没有一点秘密,而他对她了如指掌。 可他对她却一无所知。 除了他的这张温柔容颜,以及他说的富贵身份…… 罢了,如今既来之则安之,有再多的疑问也只能先抛到脑后,左右现在也解决不了。 许承胤一直伺候蓝徽音吃饭,他慢条斯理又有耐心的挑鱼刺,蓝徽音吃完一块下一块立刻喂到嘴边,等她吃得肚子滚圆,他才用她剩下的饭。 如今蓝徽音对这已经接受良好。 一开始看见他吃自己剩饭的时候蓝徽音当真是惊讶到了极点。 直到许承胤说他们两个曾经过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那个时候别说是吃剩饭,两个人连饭都吃不上。 何况他如今身居高位是一国太子,更要自己先做表率,绝对不能浪费食物。 能说出这般的话,蓝徽音自然是觉得他品性更好了。 马车继续启程,或许是进了城池到了集市,蓝徽音隐约听到外面有热闹的叫卖声,还有小孩子跑闹的笑声。 这般鲜活的场面和车厢里安静沉闷的气息完全不同。 蓝徽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待得久了,她非常渴望外面鲜活的气息,于是动了动身子想要伸手掀开车帘。 只是手指刚刚触碰到车帘的边界,手腕便被许承胤一把攥住。 他的力道不重,但足以让蓝徽音不得寸进。 疑惑的偏头看他,男人的声音依旧温柔:“你忘了你的身体还没好?外面风大,要是吹了头疼落下病根那便不好了。” “所以你将马车围得严严实实,是害怕我吹风?” 她愣住,任由自己的手腕被他钳制。 还以为他是害怕被刺杀,所以才这般小心。 “嗯。” “掀开一点点往外看也不行吗?我真的很闷,我保证我不会吹到风,就掀开那么一点点的角。” 她用另一只手试图比划:“或者你来帮我掀?” “不行。” 他没有半点要跟蓝徽音商量的余地:“你养伤要紧,等回了京城你想看什么想玩什么我都陪你,不要闹了好不好?” 可是……蓝徽音并不是在跟他闹,而是真的渴望呼吸外面的空气。 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蓝徽音确定他不会松口,只能失望地将手收回来。 “那咱们说好,等回来京城你一定要带我出去玩。” “嗯。” 蓝徽音难过地移开目光,她并没有看见许承胤此刻的目光幽深,手指微蜷。 他心里明白,不让她看外面的世界并不是怕吹风伤身。 而是他不想外面的那些人住进她的眼睛,让她好不容易被自己养得狭小的心胸又开始渴望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 贫困,苦难,屈辱。 这样的日子她为什么喜欢过? 还喜欢,跟一个同样没有本事的男人在一起过。 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兽医,居然敢觊觎他的女人。 但不要紧,如今他的尸体应该早就在山上腐烂,倒也可惜,看不见他跟蓝徽音情意绵绵的模样。 忘了很好。 忘了就不会想逃跑,不会渴望外面的自由,不会想要离开他。 这一次,许承胤保证自己会吸取所有的教训。 让她的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 无关紧要的人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眼里,住进她的心里。 蓝徽音无趣的去翻话本,她并不知道身旁的男人对自己的掌控欲,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如今心里只有失落,密密麻麻,让心里发苦的失落。 马车又继续往前,路面越来越不平,晃得蓝徽音直发晕。 一日里大半的时间都在马车里睡觉,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准备吃饭。 好不容易马车到了驿站能够休息,她下车的时候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直。 许承胤温柔的扶着她的腰跟手,他道:“小心台阶。” 蓝徽音借着他的力道进入驿站,双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还有些不真实。 此处驿站是独立的小院,下人早已经将里面打扫的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着两株梅花,如今已是冬日,虽然还未下雪,梅花也没开,但已经让人感受到了冬天的气息。 屋子里的陈设是新换的,被褥熏了香,各种物件一应俱全。 无烟炭放了几盆,一进去便像进入了春日。 不愧是太子,不但排场大,一应用具更是出乎蓝徽音想象的富贵。 但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处陌生的小院,蓝徽音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紧张感。 她面色发白,茫然无措的拉着许承胤的手。 “你今夜跟我一起住吗?” 刚穿越来的时候,蓝徽音还未适应她已经嫁人了的事,主动提出和许承胤分房而睡。 可许承胤说她虽然失忆,但他还记得所有一切。 他说他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他绝对不会和自己的妻子分榻而眠。 而且他说他不和蓝徽音睡对她不好,会让下人觉得他们夫妻离心,到时候苛待她。 蓝徽音想自己看过的小说电视剧里确实是这样写的,拒绝一次无果,也就歇了这份心思。 只是许承胤给了她适应的时间,都是她睡床榻他睡软榻,从未逼迫过她。 但是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环境好陌生,夜色好黑,叫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怎么了?” 许承胤察觉到她的紧张,他低头看她:“我让人备了热水,你洗漱后就可以休息了。” “不是……” 蓝徽音咬着唇上前主动牵起他的手,他们二人坐在椅子上,许承胤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他耐心极好:“再走半个月我们就能到京城,我给你准备了新的宫殿,准备了新的下人,你会喜欢宫里的。” 他将他们在东宫的琐事往事都讲给她听,蓝徽音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她觉得心跳的缓了,才长舒一口气。 只是恰好许承胤袖子往下滑了一截,她不小心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痕,像是被利器划出来的疤? 那道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很多,他皮肤并不算白皙,所以在上面尤为显眼。 “这是怎么了?” 她主动伸手将他的手腕拉过来,这才发现不止左手,右手同一处有一道一模一样的伤疤。 她皱着眉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你这是被人划伤的吗?你不是太子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伤到你?!” 看到她眼里的担忧跟痛惜,满足和幸福充斥着许承胤的心。 他点头轻声应道:“是被一个我很信任的人伤到。” “信任的人?” 她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你信任他他还要伤害你?如果是我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我会很生气,非常非常的生气!” 蓝徽音处事原则便是这般,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人若犯了她,定然不会随意作罢! 非常生气? 许承胤看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只觉得有趣。 若是她知道手腕上的伤是她送给他的,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义愤填膺? 他目光幽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当然,他也不会想让她看懂。 “刚开始的确很生气,气到想把人抓回来锁到身边,质问她为什么要背叛我,要让她知道背叛我,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她下意识的问:“后来呢?” “后来她不见了,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她,那个时候我便想,只要她能够回到我的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跟她计较,比起惩罚逞一时之气,永久的失去更让人痛心不是吗?” 到底是个傻姑娘,当时那般恨的说要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但不知是力气不够,还是被怒火蒙蔽了双眼,只给他手腕脚踝留了四道疤,没有伤及重要之处。 第155章 小猫 “所以你最后原谅了他?” “嗯。” 许承胤的语气很平静:“舍不得杀了她,又舍不得惩罚她,除了选择原谅我别无他法。” 这般宽容的话出乎蓝徽音的意料。 没想到一国太子居然是这样重情重义的人,被信任的人背刺不但不怪罪,反而选择宽宏大量的原谅。 如果是她,她绝对做不到这般贤良宽和。 “殿下仁厚,是那人不懂珍惜。” 她认真的模样叫许承胤唇角微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仁厚?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能用这两个字来夸赞自己。 但怎么不算呢? 从前伤害他的忤逆他的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尸体早已成为花草树木的养分,唯独对她。 他一退再退,退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底线是什么,连尊严都可以抛弃了。 是她伤了自己。 原本应该将她囚禁在深宫,任何手段刑罚都付诸在她身上,但偏偏一看到这双眼睛,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许承胤久久没有回答,蓝徽音刚吃完饭困意又上来了。 她眼角泛着泪花,疲倦的睁着眼睛懵懵的看着许承胤。 “困了就睡吧。” 许承胤起身将她扶到床边,抱她上床脱衣盖被,然后拿着一卷书守着她睡觉。 “你会一直陪我吗?今天晚上都不要走。” “会。” 不安的心在得到男人准确回复的那一刻落回原地,她闭上眼睛安稳的睡了过去。 耳畔只有他翻书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离开驿站后不知道是第几日,一个傍晚车队驶入了一座小镇。 外面更热闹了,沿街的叫卖声、孩童追逐跑闹的笑声隔着厚厚的车帘都传入了蓝徽音的耳朵。 她很渴望出去,但也没有忘记许承胤上次是如何拒绝自己的。 大拇指抠着食指指腹,她克制欲望。 本以为今天也只能隔着车帘听听声音,却没想到许承胤突然放下手里的书同她说道:“下车走走?” 蓝徽音讶异的抬眼看着他,男人略微整理衣袍,他今日穿着件紫色长袍,看着比平时更雍容华贵。 “你不是说我头上的伤不能吹风?” 蓝徽音有些担心他寻自己高兴,万一兴致勃勃的想要下车,他突然抓着自己的手不准怎么办? “今日天色好,我也有时间陪你下去走走。” 许承胤看着她:“今日不愿?” “怎会?” 蓝徽音立刻雀跃地想要下车,这时男人捉住她的手腕,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张兔子面具递给她,还有一顶素色帷帽。 帷帽的垂纱极为密实,长度只到肩下,脸和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蓝徽音不明白自己带着这个,能看见外面的什么? “街上人多,你身子又弱,带着这个免得他们不小心冲撞了你。” 他在她不情愿的目光中替她戴上面具,戴上帷帽。 确定一张美丽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许承胤才心满意足地下了车,又稳当地把她抱了下来。 在马车上待的久了,蓝徽音一时间还没习惯走路,她踉跄着没站稳,许承胤伸手搂住她的腰肢,没等她反应过来手指微勾,同她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比她大了一倍,抓着她的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会让她挣脱,也不会让他觉得手疼。 蓝徽音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透过面纱的缝隙看着他:“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她还没有和人这么亲密地逛街,最重要的是她的眉帷帽看的不是很清楚。 只能看见路,看不见两旁热闹的小摊。 “嗯,避免人多走散。” 牵着她的手放缓脚步,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集市上。 集市远比蓝徽音想象中的热闹。 两侧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吃食的支在路边,味道又香又勾人。 蓝徽音本来还不高兴被他打扮成这样,可闻到甜香混着酱香的饼味,她幸福地眯着眼睛凑了过去。 一人刚吃完一张饼,又看到有樱桃酥酪卖。 蓝徽音最喜甜食,更别说做酥酪上面撒了一层干花瓣碎。 瞧这细腻软糯,闻着令人欲罢不能。 她当即叫许承胤给她买了一碗,二人坐在摊子上分食。 她舀起一勺喂进嘴里,奶香浓郁甜度刚好。 若不是许承胤说她身子太差不能吃太多冰,蓝徽音肯定是要再来一碗的! 舍不得迅速吃完,她小口小口地抿着,让味道可以充分地在嘴巴里蔓延开,味蕾得到极致的满足! 见她这般模样,许承胤嘴角略微上扬:“那么喜欢?” “嗯!” 终于等到他问自己,蓝徽音高兴地将美食分给他:“可甜了,你要不要尝尝?要是喜欢的话你也买一碗吧!” 许承胤哪能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如今并非夏日,寒冬腊月吃酥酪已经是他格外开恩,哪里能叫她再来一碗? 他下意识拒绝,可蓝徽音直接将她吃过的勺子塞进他嘴里,甜腻的滋味在嘴巴里蔓延开,许承胤微愣。 上次他们二人这般亲密,还是在蓝家村,他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 只有那个时候,蓝徽音吃到喜欢的食物才会如这般笑脸盈盈的分享给他。 二人彼此折磨的太久,他已经忘记原来她喜欢的东西吃进他的嘴里,是这般的甜蜜。 而勺子塞进了他嘴巴里,蓝徽音才反应过来他们二人此刻有多亲密。 她轻咳一声举着勺子,尴尬的不知道是继续吃,还是继续喂。 许承胤笑着化解她的尴尬,取了一个干净的勺子给她。 只是这般,剩下的一半酥酪她就有些食不知味了。 早知道刚刚就不为了再来一份主动跟他分享,不然现在自己还能好好的享用美食。 二人吃完酥酪继续往前,遇到卖梅花糕的摊子也停下来买了一份。 刚出炉的梅花糕烫,许承胤接过来捏着指头等了片刻,确定温度可以入口,才递给迫不及待享用美食的蓝徽音。 “小心烫。” “你拿了那么久怎么会烫?我只会觉得非常的好吃!” 从集市头逛到集市尾,蓝徽音全程都在自己的帷帽里享用美食。 她没有注意到这一路上许承胤小心的隔离开了所有妄图窥视她的男人的目光。 只要有陌生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久了,他便会不动声色的换个方向,将她牢牢挡在自己身侧。 人多的地方驻足,人少的地方加快速度。 蓝徽音身形优越,但偏偏脸蒙得严严实实。 如同那天上的仙女隔着一层云雾,旁人只能臆想她的容貌,到底是不能一窥天颜。 吃饱喝足,她路过首饰摊子被上面的玉兰银簪吸引目光。 玉兰花的花瓣雕刻得栩栩如生,花蕊用珍珠串织,瞧上去无比精巧。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这银簪,许承胤先她一步拿了过来,然后簪在她的头上。 他问:“喜欢?” “嗯,我很喜欢玉兰花,在我的家乡玉兰花代表着纯洁无瑕人品高尚,我觉得你为人温和又善良,很配这朵花呢。” 为人温和又善良? 又不是他知道她失去记忆,倒是觉得她这句话是在嘲讽自己了。 但她喜欢。 他抬手撩开她的垂纱,仔细地调整银簪的位置。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冬日的寒冷叫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片刻过后他才扶着蓝徽音的身体站在镜子前:“好了,很漂亮。” 摊主一见他们二人的穿着就晓得他们出身富贵,今日是遇到了大主顾! 他立刻在旁笑着搭话:“玉兰花除了娘子说的品性纯洁以外,送给恋人还有纯粹专一毫无保留的真心,二位看着这般恩爱,这玉兰花简直是为娘子量身打造!” 纯粹专一,毫无保留。 这八个字戳中了许承胤心中隐秘的欢喜,他从腰间取出银子递给摊主,唇角上扬的弧度更甚。 “不用找了,多余的是赏你的。” “公子大气!您和旁边的娘子一定能百年好合,幸福长久!” 听见摊主祝福的话,蓝徽音帷帽之下的脸红到了耳尖。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玉兰簪子,羞涩的道:“他说的都是哄你的,怎么可能送一朵玉兰花夫妻就能百年好合,情比金坚?” 她知道摊主为了卖出东西,说的话是没有章法,净哄他们高兴的。 “你觉得我们不会百年好合,情比金坚吗?” 许承胤牵着她的手笑得颇为爽朗:“我喜欢旁人祝福我们,我这般喜欢你,你这般喜欢我,我们合该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生生世世? 蓝徽音心尖又酥又麻,她觉得许承胤想的好多呀。 可是……她内心深处,竟然对此也有一丝期许。 他们二人一路上手都牵在一起,直到路过一条偏巷,蓝徽音突然驻足看着巷子口的一只猫。 巷口蹲着一只白色小猫,它看着小小的一只,纯白的毛上沾了泥灰打了不少的结,而且很瘦,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 但是小猫并不狼狈,它缩在墙角低头舔着爪子,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抬。 它并不怕人,但是也不亲人。 小小的一只孤零零的,看着可怜的很。 不知为何,看到这只小猫蓝徽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戳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甩开许承胤的手,没有注意到男人陡然变得阴郁的目光,朝着小猫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小猫看到有人的手伸过来下意识的想抓,可它转而闻到熟悉的味道,不知所措的耸动鼻子。 抬头看到熟悉的脸,小猫竟没有半分犹豫的挪到她身侧,一点也不怕生的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毛软软的,小猫乖乖的。 “它看着像被人遗弃了。” 蓝徽音一看见那只猫就觉得心里酸涩,她抬头试图和许承胤商量,“我可以把它带回去养它吗?现在天好冷啊,我担心它一只猫在外面活不到明年春天。” 许承胤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垂眸看着那只猫。 他神色没有变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控制欲和掌控欲了。 为什么她总是会甩开他的手? 为了一只猫?她何时这般喜欢动物! 可好不容易让她亲近自己,在她的脸上看到他熟悉又期待的喜欢,他不忍破坏,也不敢破坏。 “好。” 他开口:“等回到东宫我会安排专人伺候它。” “可是我想要自己养呢。” 得到男人的许可,蓝徽音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 她并不嫌弃小猫身上脏脏的,小心翼翼的将它抱起来。 小猫乖乖的窝在她怀里,小小的舌头舔着她的手指,痒痒的让她直弯嘴角。 她抱着猫,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默不作声的氛围极好的往回走。 只是刚走过这条巷口,迎面便走来一个年纪不大、梳着妇人发饰的女子。 那女子看见蓝徽音手里的小猫脚步微顿,她脸上露出和煦的笑。 “娘子抱着这猫,是打算叫它带回家吗?” 被陌生人搭话,蓝徽音尚有几分不适应,但事关这只小猫,她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看它小小的一只在外头没人管,很可怜呢。” “是可怜,但这只小猫原本是有主人的。” 妇人感慨地叹了口气:“那小郎君姓柳,原是孤身一人住在这巷子里,他将这只猫当宝贝似的养着,平日里不知道喂了多少好吃的、补身的东西,猫儿的皮毛养得柔光水滑,他是我们这最会伺候动物的人。” 只是想到近事,妇人不免觉得有些可惜:“谁知那小郎君前不久忽然离家走了,将这小猫托付给隔壁的好友,但那好友并不喜欢小猫,有一日没一日的喂着,叫它跟流浪没有区别。” 所托非人啊? 蓝徽音更心疼怀中的小萌物了。 那妇人接着讲:“但也不能怪那小郎君,他到底是家中遭了变故,原本有个快要成亲的未婚妻,不知怎的突然没了音讯,他前不久离开,或许是去找人了吧?不然凭借他对这小猫的喜爱,走的时候肯定会带上。” 想到往事,想到那对金童玉女,妇人道:“对了,他那未婚妻好像姓蓝……” 第156章 情爱 妇人的“蓝”字刚落音,许承胤忽然开口打断她的话。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异样:“有件事情想要向夫人打听,不知这镇上可有卖狸奴吃的用的的店铺?我们即将赶路离开,想给这狸奴置办一些。” 他的话插入的刚好,蓝徽音原本还期待夫人后面说小猫主人的故事。 突然没了瓜听她原本有些不高兴,但是听到许承胤是关心小猫注意力瞬间转了回来。 她笑脸盈盈的看着怀里的小猫:“的确要买些呢,小猫那么瘦我们一定要给它买很多很多好吃的,不然它在路上饿肚子怎么办?” “嗯……这只小猫那么可爱,许承胤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就叫……雪球。” 白乎乎的团在一起,可不像是一颗雪球吗? 蓝徽音正满意自己的取名天赋,妇人在旁边捂着嘴巴笑。 “要不说娘子跟这只狸奴真的有缘,这只狸奴的主人给它取的名字也是雪球,换了个主人,名字还是一样,天底下竟有这样巧的事情。” “这样吗?” 蓝徽音抱着小猫更加怜爱了,她相信缘分,所以觉得自己这会儿出现在这里遇到这只猫,是上天注定的。 许承胤在蓝徽音身侧眸光幽深,他的左手挡在宽大的衣袍下剧烈颤抖,瞥见妇人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丝杀意。 妇人并未察觉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她笑着伸手指向街尾:“从这里走到头,左拐有家杂货铺,里面专门卖这些小兽吃的东西,娘子要是愿意,还可以给它买个窝。” “多谢。” 蓝徽音尚未回答,许承胤不想再听这个妇人说他不爱听的话,于是牵着她的手离开。 这么着急? 蓝徽音抱着猫被迫往前走,她这会儿忽然想到了妇人刚刚说的话。 她同许承胤道:“她刚刚说,小猫的主人的未婚妻姓蓝,跟我是一个姓唉,你说她会不会跟我有些缘分?” 蓝徽音记得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本是个农家女,而他们现在又身处于偏僻小镇。 世界很小的,保不齐那位女子跟自己就是同村人。 许承胤不想同她说这些,紧紧牵着她另一只手往妇人指的地方去。 但是他越不吭声,蓝徽音越觉得自己心里的感觉奇怪。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心里冒出来,但是努力抓又抓不住。 还想要再问,许承胤脚步却不停,他打断她要问出口的话:“咱们先去把东西买齐,待会儿还要赶路,不要饿着你的小猫了。” 是了。 现在最着急的确实是给小猫买东西,蓝徽音便也没再多想,低头逗弄怀里的猫。 杂货铺里的东西很全,许承胤选了最好的鱼干,最软和的棉窝。 他不缺钱,挑的东西都是最贵做工最精细的。 等他们二人买好东西坐上马车离开,蓝徽音下意识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城门是用青石砌的,上面刻着两个端正的大字。 槐县。 槐县? 蓝徽音看着这两个字心口越来越疼,她下意识的捂住心口,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袋里有无数碎片闪过,但是速度太快她根本抓不住。 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很重要吗? 还是对原主来说很重要? 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在心头,她坐在马车上脸色发白。 许承胤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蓝徽音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这个名字好像也听过,但是我实在是想不起来跟这里有关的记忆了。” 许承胤左手不停颤抖,他很后悔带蓝徽音来这里。 原本是想让她出去散口气,没想到会触及到她已经被封闭的记忆。 姓柳的男人,姓蓝的女人。 这个地方离蓝家村那么近,稍微一算便知道是她第一次出逃和柳易遇上的。 没想到他们二人的缘分那么早就开始,看来秋猎之时,是他们有意设计自己。 眼里的恨意和暴虐掠过,许承胤语气依旧平稳:“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或许是你从前来过这儿,但既然记不清楚,就证明这段记忆于你而言无关紧要。” “休息一会儿吧,我们还要几个时辰才能到驿站。” 许承胤接过她怀里的猫放在旁边的小窝,蓝徽音原本想要自己抱着睡,可是许承胤说小猫累了也想要睡得舒服,她才舍不得的松了手。 马车驶出槐县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就暗了下来。 乌云黑压压的遍布整块天,风越吹越大,车帘猎猎作响。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打在马车上声音越来越密,很快成了瓢泼大雨。 土路的地面被雨水一泡立刻泥泞不堪。 车队被迫停下,车身晃得厉害。 外面的风声雨声混在一起,隔着厚厚的棉帘都透着慑人的气势。 一道闪电劈过,明亮的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转瞬又被黑暗吞没。 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震得车厢微微发颤。 蓝徽音害怕打雷。 其实她原本是不怕的,不知是不是受到原主身体的影响,她面色发白浑身发抖,身子绷得很紧,进入了一种令她恐惧的状态。 脑子里模糊的碎片越来越多了,她控制不住的心慌手抖,好像是什么刻在心底的恐惧一点点随着眼前的黑暗和雷声冒了出来。 她咬着唇不想暴露自己的害怕,可随着又一声雷声炸响,车身猛地一晃她没坐稳,直接倒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许承胤的手臂紧紧的扣着她的腰肢,将她整个身体抱在自己怀里。 他的身子很稳,不管车身怎么晃都纹丝不动。 像一座山,把蓝徽音所有害怕的痛苦都挡在了外面。 “别怕。” 他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低的给了蓝徽音安全感。 “有我在。” 熟悉的熏香带着身体的暖意,蓝徽音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车厢很闷,雨声就在旁边。 下雨的闷重感和车厢沉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混着他身上的熏香缠在一起,让蓝徽音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并且,她能感觉到男人扶着自己腰的手掌,越来越热,热到皮肤发紧。 意识到了什么,蓝徽音刚想抬头和他说话,就被他托住了下巴。 许承胤低着头瞧着面前的昳丽面容。 他曾经认真的想过,蓝徽音究竟是哪一处吸引自己。 是他跟她第一次见面,在那个山坡上被她欺骗,还是那一日她抱着自己的腿,说她身怀有孕?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蓝徽音就已经出落的极为漂亮了。 那个时候她或许还带着父母双亲刚去世、家产将被族亲争夺的恐惧,而她看着他的眼睛水灵灵的,哪怕里面充满了算计。 即使身受重伤神志不清,但那双美丽的眼睛一直刻进许承胤的心底。 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失忆以后愿意给她当牛做马,是不是受到这双眼睛,这副容貌的欺骗。 自然,在她抱住自己腿哀求的那一日,他再一次为她倾倒。 然后就是现在。 现在她同样懵懵的,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 没有仇恨,只有爱。 他下意识的一愣,居然从这双眼睛里面,看出来爱吗?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面容隐匿在阴影里,蓝徽音只能感觉到呼吸越来越急。 随后带着不容她拒绝的压迫感,温热的唇贴了下来。 他的唇瓣很热,先是慢慢的碾磨,随后逐渐加深这个吻。 蓝徽音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她僵硬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放,眼睛睁的大大的。 她双手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亲自己 他的手掌紧扣着她的腰,微微用力就将她摁在怀里更紧。 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滑,手指隔着衣服描摹她的曲线。 他的手会点火,带着灼人的温度勾起蓝徽音的欲望。 暧昧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两人彻底的包裹。 雨水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的喘息声也越来越大。 许承胤红着眼睛紧紧的抱着蓝徽音,他结束这个吻,期待地看着她,看着她被自己亲得意乱情迷的模样。 “可以吗?” 蓝徽音心里发慌,又觉得混沌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她怯生生的抬起眼眸:“我们……” 不知道该拒绝还是该同意,蓝徽音觉得这个决定不应该由她来做。 “我们是夫妻呀。” 男人嗟叹一声,膝/盖/顶/开/她/的腿。 一件件的解开她身上的衣服,绿色的肚兜下包裹着她的圆/润。 莹白的皮肤刺激着他的神经,大掌上前揉/捏,二人喘着的粗气更甚。 “阿音……” 许承胤伏在她的耳侧亲吻,湿热的气息不断的喷洒在她的耳廓:“你跟他……有过吗?” “什么?” 蓝徽音抬着湿漉漉的眼睛没听清楚他的话:“许承胤……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居然会在这个时候问她这种问题。 再次夺取她的呼吸,让她继续娇软的身体裹满自己的气息。 他没必要跟她计较那么多。 阿音年纪小容易受人蒙骗。 是他一开始没有保护好她,才让她被外面的男人勾去了心。 她有什么错呢?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错。 就算有,现在也被自己拨乱反正了。 伸手探进那份柔/软,蓝徽音难受地屈起膝盖娇声喊疼。 他却觉得自己从未这般舒服满意过,而后大力鞭挞。 蓝徽音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也不知道这场情事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住在驿站的小院里了。 她正躺在许承胤的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一夜都没松开。 身体非常清爽,但身上那股滚烫暧昧的感觉还残留着。 她不自在的动了动手指,紧贴在男人怀里能够清晰的听见男人的心跳。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至少在今日之前,蓝徽音从来没有感受过。 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缓,正想再睡一觉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侍女的请示声。 原是要到了启程的时间,侍女提醒他们梳洗用膳。 “不必进来。” 许承胤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蓝徽音听见声音疑惑的看着他,侍女不进来伺候梳洗,那她的头发怎么办? 蓝徽音不会梳头,每天早上都是侍女替她绾发。 看见怀中女子疑惑的目光,许承胤先起身穿好衣服,然后一件一件替她穿。 他像是在摆弄自己心爱的娃娃,动作极有耐心。 “我来替你梳头,昨天买的那个簪子,今天我想看你戴上。” 许承胤将蓝徽音扶到梳妆台前坐下,他伸手拿起梳子替她梳发。 铜镜磨得光亮,清晰的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蓝徽音坐下来长发垂落,他一点点的替她梳理。 他的动作极为熟练,梳了几遍都没有扯痛她的头发。 简单的发髻挽就,蓝徽音余光惊诧的看着许承胤挑选她今天要带的头饰。 从前她总觉得,古代封建社会出身权贵之家的男子都是高高在上的。 他们享受了这个时代最优渥的资源,不拿鼻孔看人都白投了这个胎。 更何况,许承胤的出身,是这些权贵中更优渥的。 她以为他不会有这样精心伺候自己的一日,更不会做这些伺候人的琐事。 可现在他做的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铜镜里交叠的两道身影落入她的眼里,让她更好奇原主之前是怎么跟他相处的。 他们两个也会这样交颈而卧,做尽亲密的事吗? 那么许承胤能否分清,现在在他面前的是蓝徽音,还是她的阿音? 万般的疑惑都问不出口,直到昨天那支玉兰簪子斜斜插入她的发髻。 珍珠是饱满的花蕊,好看的玉兰花衬得她眉眼越发精致。 他耐心的替她涂上口脂,瞧着镜中眉眼勾人,模样出众昳丽的女子。 蓝徽音并非是他见过的女子里长得最美丽的,但是是他见过的女子里,最无法让人忘怀的。 她的身上带着魔力,自己每每看见她便不舍得移开目光。 想要将她的所有纳入眼底。 唇角微弯,许承胤将自己精心挑选的外衫给她穿上。 她皮肤白,最适合穿绿色。 【女主会回家的,会的,恢复记忆就是男主的死期了,he是女主回家的he】 第157章 回宫 穿好外衫,他又低头替她戴上腰间的玉饰。 二人的身体贴得更近,呼吸交缠,分不清谁是谁的。 蓝徽音觉得身子有些发热,她下意识地咬着唇瓣,视线跟随他的动作。 一切穿戴整齐,他又将蓝徽音的手放进旁边的铜盆,飘着花瓣的水浸过她的手腕,分明干净没有脏污,但他洗得非常认真。 蓝徽音心越跳越快,她从未跟一个男人这样亲近过,也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这样妥协的伺候过。 此时,她竟生出了对面前男人的依赖,甚至放下心里所有的戒备,有了荒唐的念头。 她以为他们二人是寻常的民间夫妻,晨起梳洗朝夕相对。 他们二人之间没有身份的云泥之别,也没有权力的高低之分。 他对自己这般好。 记得她的衣食住行,日常起居,穿衣习惯。 这样独一份的温柔,跟偏爱有什么分别? 收拾妥当,蓝徽音不想立即赶路,她抓着许承胤宽大的手下意识的问道:“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什么都好,我想要多多的了解你。” 她的眼中带着好奇,带着几分对男人刚萌生出来的爱。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和你的身份,对你其他的……都不了解。” “你在东宫是怎样的?你在宫里过得快乐吗?” 许承胤想要抽手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子,神色没什么变化。 “并不快乐。” 他开口声音平淡:“父皇母后感情淡薄,后宫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纷争从未断过。 我自幼在宫里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步步都要算计,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处理政事以后更是有兄弟与我夺权,其中压力……不是几句话就能诉出的。” 他的语气很缓,可是蓝徽音却能听出里面的沉重。 是了,深宫长大的储君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哪会有轻松的日子呢?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心疼他,许承胤接着道。 “正是因为幼时见过太多不好,所以我才希望你我二人能够心中只有彼此,我治理朝局,你安顿后宫,日后你再替我生个孩儿……” 他伸手抚摸她平坦的小腹,双眸中尽是期待:“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和孩子过上宫闱倾轧的苦,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日日提心吊胆。” 好真诚的许诺。 蓝徽音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觉得自己来到这个异世是无根的浮萍,没有直说,但心中始终是不安的。 直到听到许承胤的许诺,她方才觉得在这里,也有人将她放进往后的规划。 二人含情脉脉的看着彼此,许承胤伸手将心爱的女子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紧紧的圈着她的腰,二人只能听见对方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感受彼此温暖的身躯。 就沉溺这一时。 真心瞬息万变,她只要眼前的这一刻。 其实她也并非不通世事的深闺女子。 她知道他总有后宫佳丽三千的那一日。 男人的承诺靠不住,何况古代帝王的偏爱? 今日能对她这般,以后也能对别人那般。 但她现在不想管,不想去想那些,会让她难受的事情。 就算将来……将来他的承诺会有变数,她也只想先攥住这一刻的温暖。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收紧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就沉溺这一时。 她反复哄骗自己。 —— 马车从皇宫偏门而入,此刻是个阴天,一点太阳光都照不到。 车身没有任何晃动,青石板一尘不染。 许承胤乘着另外一辆马车从正门而入,到了蓝徽音住的关雎宫,桃子躬身掀开车帘,低眉顺眼地扶她下车。 瞧着面前宫殿牌匾上写着关雎宫三个大字,蓝徽音略有些茫然无措的往里面走。 院子里种着几棵梅花,还没到花盛开的时候。 廊下挂着羊角琉璃灯,再往里走满月浓绿,衬得朱墙碧瓦越发庄重,完全不像是冬日。 蓝徽音知道关雎二字代表什么。 取自《诗经》,明誉男女情爱。 “殿下很是宠爱娘娘,在东宫之时娘娘就住在关雎宫,如今殿下将东宫的宫殿原封不动搬了过来,嘱咐奴婢,说是娘娘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让人传话给殿下。” 桃子看着眼前代表蓝徽音正享受着圣宠的宫殿,她跨入门槛后亦是被里面的陈设惊讶到闭不上嘴。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一切用的都是最昂贵,最令人艳羡的摆件。 绕过宽大的屏风,后面是一张极大的书案。 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狼毫。 连镇纸都雕刻成了她喜欢的狸奴样式。 一旁的书架上放的大多是山川游记和杂记话本,没有晦涩的经史子集。 再走过去是梳妆台,上面放着精致繁复昂贵的首饰,连熏香都是她最喜欢的果味。 蓝徽音并不知道原主的喜好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她的喜好。 好像她不是刚刚穿越到这里,而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每一样,都按照她的心意布置得极为妥帖。 “殿下这般对娘娘用心,怕是以后的皇后娘娘也未有这般恩宠。” 提到皇后蓝徽音面上的笑容稍歇,她继续往前走看着面前的一切,努力去想许承胤对她的好。 自从自己穿越以来,周遭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 只有许承胤是熟悉的,熟悉的好。 在宫殿内踱步,然后走到宫殿外。 殿里伺候的宫人不少,他们个个都眼明手快,见到她皆眉眼含笑的行礼。 虽然这些宫人都不会主动跟她搭话,但蓝徽音确实喜欢安分守己安静的人,只当是许承胤特意挑了合她脾气的人。 歇了小半个时辰,蓝徽音觉着殿内闷,便让桃子陪着去御花园里走走。 冬日的御花园景致也很好,常绿的花草绽放着,驱散了冬日的沉闷与萧瑟。 她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忽然瞧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两个人。 石桌上放着许多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上手坐着个穿着正红色宫裙的女子,她年纪看上去稍长,容貌温婉周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极为昂贵的碧玉头面。 她周身透着股淡淡的书卷气,打扮和气质都像是古代走出来的仕女。 她旁边坐着的女子穿着石榴红的罗裙,戴的头面也是赤红宝石,鬓边簪着一根红宝石步摇,稍稍一动便流光溢彩,显得她容貌更加艳丽绝尘。 便是隔得有些距离,蓝徽音也能瞧见她眉眼间带着的张扬骄矜。 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这里,穿着这般富贵考究的女子,蓝徽音不难猜出她们二人的身份。 恰巧她们二人也往这边看过来,尤其是那穿着红色罗裙的女子,她目光扫到蓝徽音,面上露出热情又亲和的笑。 但不知怎的,蓝徽音觉得她的笑容浮在表面,实则没有半分温度。 并且隐隐觉得她对自己有股说不出来的敌意,像是藏在棉花里面的针,看着软和没有攻击力,实则碰到就会被扎。 蓝徽音不想和她们二人有所交集,刚想绕路离开,那女子突然站起身来说话,她的音量极大,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太后娘娘瞧,这不就是咱们那位和奸夫逃出宫去的蓝昭训嘛。” 她用素色帕子捂着嘴,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如今还不能叫她蓝昭训了,也不知道她到底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殿下说这两天要封她为昭媛,登基以后要封她为妃,唉……说起来一个小小的农家女子能够攀附上殿下,简直是鸡犬升天,得了做梦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 这般难听的话落入蓝徽音耳里,叫她不得不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朝她们二人看过去。 她虽然刚穿越来这个世界,也已经打算好了在宫里不能张扬度日,绝不能成为宫斗的牺牲品。 但并不代表她性子软绵可欺,能够忍受被人当众羞辱。 何况她说的话也太难听了,一口一个奸夫,那她是什么? 看出来了自家娘娘脸色不愉,也认出了眼前二位女子的身份,桃子在旁边吓了一跳,她立刻小心提醒蓝徽音。 “娘娘,那位穿红裙的是黛良娣,是东宫位分最高的娘娘,另外一位是皇后,殿下的生母。 如今殿下监国理政还没登基,但因为礼部已经拟定了殿下一个月后登基,所以私底下大家都称太后娘娘了。” 原来是这样,蓝徽音心里了然。 面前一位是许承胤的生母,一位是她的妾室。 她稍稍收敛脸上的不悦,主动上前给太后陈含芙行礼。 太后陈含芙行礼。 “见过太后娘娘。” 蓝徽音从始至终没有看旁边的黛婉柔一眼。 她知道对方对自己心怀恶意,当然不会凑上前去自讨没趣。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做不出来也不想做。 只是陈含芙也没立刻叫她起身,而是上下打量蓝徽音,双眸中带着审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直到她成功逃离的那一日,陈含芙是替她高兴的。 她们二人来自同一个家乡,自己没办法从这宫墙脱身,她却能够得到她们都梦寐以求的自由。 她曾经在心里祝愿,蓝徽音能够跟心上人白头偕老,哪怕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异世。 可是这份祝福过去还没多久,她就被许承胤捉了回来。 若单纯是被捉,她还会可怜她错失幸福。 但偏偏下面的人回禀,说她是心甘情愿回来,甚至一路上和许承胤极为恩爱。 若是如此,那那个为了她失去性命的男人,岂非是这世间最可怜之人? 她道:“都逃走了,怎么还回来?” 蓝徽音愣住,不知道太后为何要这么说。 陈含芙接着道:“你自愿跟他回来,怎么对得起那个为你抛弃一切,也要救你出豺狼窝的男子?” 这话一出,蓝徽音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虽然她知道原主大概是为了爱情才跟别的男人跑的,但太后难道不是该站在许承胤的角度吗? 怎么她给自己的感觉,是在惋惜……并且不高兴自己回来呢? 她不厌恶背叛许承胤的自己,反而巴不得她背叛? 好奇怪的太后,好奇怪的一切。 蓝徽音想不明白。正当她想问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太后忽然不高兴的站起身离开。 没再跟自己说话,也没搭理旁边的黛婉柔。 转瞬凉亭就只剩下她和黛婉柔,以及她们二人的侍女。 黛婉柔没有想到她们的重见之日会那么快,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给晴娘使了个脸色,叫她拉着桃子离开。 桃子想要挣扎,可晴娘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巴,不由她挣脱的将她拖走。 这么霸道? 就算是蓝徽音知道桃子不会有生命危险,也不高兴的变了脸色。 “良娣这是何意?你为何这样对我身边的侍女。” “不为何呀?就是看见妹妹觉得很高兴,想要私底下跟你说些话。” 风卷过花草的馨香袭面而来,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回的打量蓝徽音。 “比几个月前瘦了,也比几个月前精神,但是眼睛,可没几个月前有神了。” 一颗药,就能让她变得这般老实? 从前的蓝徽音像匹没被驯服的野马,哪怕已经被囚禁在东宫这堵深墙,也浑身是刺的不肯低头。 现在还知道主动给她们行礼,愿意在这跟她讲话。 眉眼的戾气散去,没了之前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倒真像只被养乖了的金丝雀。 难听的话已经到嘴边,正打算开口讥讽她寻乐子,忽然瞧见她手腕上的彩绳。 又见到这熟悉的玩意儿,黛婉柔脸上的笑容顿住。 原来如此,既然如此! 怪不得自己找遍京城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原来是又去了别的地方。 只是可惜,面前的这个人失了忆,自己怕是从她嘴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她压下即将出口的讥讽,随意的换了个话题。 “听说殿下这次是特地去找你的,不知你们是在何处重逢?” 蓝徽音本不想搭理她,可现在被堵在这里没法离开,便也淡淡地开口:“岭南。” 第158章 暗示 岭南? 听到这两个字的黛婉柔脸上的笑容更深。 她眼中的情绪逐渐复杂,带着莫测意味。 怪不得在京城怎么都找不到他,原来他又去岭南了。 还真是巧,蓝徽音在岭南能够遇见郑亦。 不知道他们二人关系如何? 是否在那里,郑亦将蓝徽音视为至交好友? 她缓步上前逼近她,作势要替她整理腰间歪了的羊脂玉玦。 手指触到玉玦的系带,她慢悠悠的开口。 “我与你一见如故,忽然想说个故事给你听。” “也是几个月前我听人随口胡诌的,这故事的主角十分有趣,她原本在一个穷乡僻壤待的好好的,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自己养活自己,可谁知她不小心发的一次善心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天大的变故。” 她笑靥如花,说话的一举一动中都透着媚意:“她觉得这样的变故很痛苦,于是拼了命的想逃,想要摆脱此刻承受的所有一切,可谁知还没跑多远就被人捉住,喂了一些东西呢——” 蓝徽音很讨厌黛婉柔这个时候看着自己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是她视线下的玩物,只能任由她打量,用眼神侮辱。 “听说蓝娘子是很聪明的人,不如你我一起讨论讨论,若是有朝一日她忽然恢复了痛苦的记忆会怎么样?” 认真地替她理着腰间的玉玦,唇角上扬的讥讽更甚:“是享受此刻的荣华富贵,还是揣着明白当糊涂,或是就此接受这一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蓝徽音没明白她的话,她忽然伸手打下她的手背,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冷漠,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凉亭里格外明显。 被人打了手黛婉柔也不生气。 她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脸上的笑容玩味又复杂。 “只是一个故事而已,蓝娘子明不明白都不要紧,或许有朝一日你再听到类似的故事,你能晓得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心情了。”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故意拖长了尾音。 然后在蓝徽音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带着晴娘离开。 看着她们主仆二人离开的背影,蓝徽音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她并不觉得黛婉柔是无的放矢的人。 能够和许承胤的生母关系那般好,不应该是个会随口挑衅自己的人。 所以她是单纯分享故事,还是在暗示她什么? 或者她想说的,是跟原主有什么关系吗? 蓝徽音实在想不明白,目光落到自己手腕上。 这条彩绳是她醒过来的时候就戴在手上的。 她没有问许承胤,许承胤也没有收走这条绳子。 若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对原主来说重要,他不该留给自己的。 无边的疑惑蔓延在心头,蓝徽音下意识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 桃子匆匆跑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蓝徽音道:“刚刚是奴婢太没用了,奴婢……” “跟你没有关系,如果说没用也是我没用,我不能保护好你。” 没有散步的心情,蓝徽音叫桃子跟她回宫。 —— 另一边,回未央宫的路上,晴娘搀扶着自家主子的胳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凉亭的方向,她小声地开口。 “那个药真的那么厉害?现在的她跟之前的她可谓是判若两人,身上没有那个讨人厌的劲了。” 晴娘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蓝徽音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或者说她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整个人淡淡的透着一股死气,就算是殿下也没有给过面子。 所以说被自家娘娘惩治过好几次,可每次再见她,都是那般桀骜不驯的模样。 当初听人说她跟男人跑了,晴娘虽然在心里暗道她不检点,但也佩服她的勇气。 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就被殿下抓了回来,还喂了那样的药。 现在的她双眸难掩稚气,一看就是心无城府,可以被人随意蒙骗哄骗的傻子。 “自然厉害,那颗药宫里只有两颗,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弄到手的,但你只要晓得吃了那颗药以后,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会不自觉地爱上她第一个看见的男人。” 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知先帝是从哪里搜刮来的。 听说原本是要用到太后身上,不知怎的改了主意,现在便宜了蓝徽音。 她脚步没停,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我倒是好奇,若是她有机会将前尘往事想起,直到如今跟她情意绵绵的人,是杀了她心爱男子,囚禁她,哄骗她,钩织温柔情网捕杀她的人,她会如何?” 晴娘听见自家主子的话心头莫名一紧。 便是再恨她,再觉得她不知好歹,现在也有一些心疼她了。 这世上多少女子都想跳进东宫皇宫的温柔乡,多少人争破头就为了获得殿下的一眼垂怜,偏偏她弃如敝履,半分不贪恋东宫的权势富贵。 只是她不想要,男人却一定要给她,一定要将她囚禁在这无边的牢笼,做她最厌恶的金丝雀。 如果她恢复记忆,一定会和殿下大闹特闹吧。 晴娘心绪复杂,黛婉柔没有发觉她的胡思乱想。 毕竟旁人的事对于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现在更想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于是同晴娘道:“你拿着我的名帖去请父亲进宫,要他立刻马上进宫来见我。” “是。” 听到小姐要见老爷晴娘也顾不上心疼蓝徽音了。 因为她非常好奇,这么多年小姐从来没有给老爷主动送过拜帖,今日又是为何? 黛靖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书房核对族里的田产账册。 他看见是那个女儿请自己,手一抖差点将名册都掉到地上。 这些日子他寝食难安。 当初许承胤遇刺重伤东宫局势不稳,他一时糊涂差点站错队。 若非黛婉柔用所有儿子的性命威胁他,他差点就走了歪路。 也是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儿早就不受自己的控制,有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如今太子即将登基,他这个国丈应该风光无限,但有着这位冷心冷肺的女儿,他也不敢借她的势出去笼络人心,壮大黛府权势。 且他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胆,就怕黛婉柔翻旧账,清算整个黛家。 毕竟她已经在朝堂站稳脚跟,并且有许承胤的支持,还真不一定需要他这个父亲的助力。 进宫路上黛靖一直惴惴不安,哪怕是看见端坐在高位上的女儿,也不敢有一分松懈。 他正预备说几句客套话,今日不打算在她面前摆父亲的架子,就被她开门见山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派人去岭南帮我查一个人。” 黛婉柔坐在上首端着茶杯吹了一口,她微抿道:“郑亦,我要你告诉我他的准确下落,最好是把他抓来京城,送到我的身边。”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黛靖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瞪大眼睛看着黛婉柔。 他的动作过大,滚烫的茶水浇到他的手上,他都浑然不觉。 “你是不是疯了?你难道忘记你现在的身份了?婉柔,你和郑亦早就不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了,你已经嫁给太子许多年,如今你的利益,家族的利益都跟东宫绑在一起,殿下眼看要登基,你至少也能得个贵妃之位,你可不要告诉我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多年苦熬要到尽头,你要一切付诸东流?” 黛靖喘着粗气压着怒火,苦口婆心的劝:“他早就不是那个小将军了,他也配不上你,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你不能跟这种全家流放的人扯上关系,你断不能自毁前程啊!” 在他看来,女儿简直是鬼迷心窍! 放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要,居然又要跟那个罪臣之子有所联系? 当初他就配不上婉柔,如今更是给她提鞋都不配! 看着父亲义愤填膺的模样,黛婉柔勾起嘴唇满目讥讽:“我当然没有忘记这一路走来有多难,还请父亲放心,我也没有鬼迷心窍,只是因为他当年答应我,这辈子无论如何都只会守着我一个女人,活着只爱我一人,死了也只爱我一人。” 这是他们当年在姻缘树下许下的诺言,她一直恪守,多年来没有爱上别的男人,没有让别的男人住进她的心房。 既然她忠于这段感情,那他也不许背叛! 背叛的人要下地狱,她暂时还舍不得他死,就要亲自给他打造一个地狱! “如果他老实跟着家族流放,有朝一日我会想办法替他全家翻案,可他偏偏悄悄去了岭南,岭南往东三百里是谁的封地?许承宥现在可还活着。” 权势和爱情都受到了挑战,黛婉柔声音逐渐冷了下去,她伸手紧紧抓着杯子。 “不光想要联系不该联系的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同龄女子,两个人妄图隐姓埋名的过日子?不可能。” 她为了这段感情付出那么多,为了救他陷入权势的漩涡,哪怕她后面逐渐意识到自己是喜欢玩弄权术的,也不能忘记她一路走来吃的苦。 权势要,情爱也要。 不光要,她还咽不下这口气! 她黛婉柔的人哪怕她不要了,扔了,也轮不到别人捡走。 更轮不到他先背弃约定! 听着女儿冷漠的话,黛靖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是想要再续前缘就好,只要女儿心里有数,不要影响家族前程就好。 “那找到人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把郑亦带回京我要见他。” “至于那个女人?”黛婉柔语气平静的反问,“处理一个乱臣贼子,还要我教父亲手段吗?” 眼眸中是冷冽的杀意,越来越甚。 黛靖看着眼前的女儿,再次意识到此刻跟自己提到郑亦的她,跟那个雨夜的她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她是苦苦哀求父亲救青梅竹马不得的少女,现在她是手握大权,在前朝后宫皆有名望的东宫良娣。 若她是男子便好了。 黛靖忽然有一些恨早亡的妻子。 她竟然这么会生,当初为何只生了这一个女儿? 要是有个儿子,一个跟黛婉柔一样聪明的儿子,他们黛家就不会是眼前的光景。 送走黛靖,黛婉柔又去御书房见了许承胤。 此刻他正在处理各地送上来的加急奏折,忙得眉头皱起,连抬眼看黛婉柔的功夫都没有。 “你来是有何事?” 黛婉柔没有行礼,直接走到他面前站立。 他们二人是盟友,不光只是一层被绑在一起的联姻关系。 黛婉柔帮他稳住后宫势力,替他处理他不方便出面的事。 他给她位分,给她独属她一个人的权力。 给她施展手段的空间,二人相互配合,各取所需。 “登基大典的时间和章程都已经定下来了,如今后宫中的位分还需要殿下安排,是否按照东宫的位分高低直接定下?还是殿下有别的打算。” 许承胤听见她的话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放下手里的朱砂玉笔,他道:“你为贵妃,蓝徽音为妃,其余人的位分都由你来定,不必再来禀报我。” “那么皇后娘娘呢?殿下一个月以前定下迎娶裴大将军的嫡女裴予窈为后,这事儿也交给我来处理吗?” “自然。” 许承胤神色没什么变化:“登基大典的后一日举办帝后大婚,礼部不是已经在筹备了吗?” 父皇死得匆忙,他登基也登得匆忙。 许多事情都还没有处理好,只能用姻亲关系快速掌握朝堂。 如今他的后宫,太后是丞相之女,他是丞相的外孙,而丞相统领文官集团本就站在他这边,是他一开始便能坐稳储君之位的根基。 黛家是世家之首,黛婉柔在东宫多年早已经笼络好京城各大世家。 如今再娶裴予窈,她父亲手握边关十万重兵,亦是朝堂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 通过联姻,他可以同时将文官,世家,兵权三方势力尽收囊中。 如此,他便不用担心自己的皇位坐不稳。 只是后宫之中唯一的一点私心,就是蓝徽音。 她出身乡野又没有子嗣,在东宫也只是小小昭训,本不应该得到妃位。 可是他心疼她,心爱她,力所能及之处,想要给她最好的。 第159章 今生君恩还不尽 黛婉柔不晓得许承胤现在心里又在想什么男欢女爱之事,她认真地讲重要的事。 “是在筹备,只是除了殿下登基和皇后娘娘的事,还有岭南的事需要殿下烦心,现在岭南流民闹得厉害,如果不加安抚怕是会出乱子。” 整个黎国苛捐杂税都严重,但岭南之地地方勾结世家层层盘剥,可谓是最严重的州府。 并且那里流民四起,已经牵扯出一大批朝臣腐败的烂账。 这件事闹了大半年,一直是他们的心头大患。 “殿下去岭南已经解决了一大批涉事官员,名单我已经拿到手,不知殿下是打算大动,还是说小惩?” “小惩便可。” 黛婉柔听到他的回答愣了一下,很是意外许承胤的铁血手腕在这里会手软。 这种贪腐害民,动摇朝廷根基的官员,他们从来都是严加处置,斩草除根。 许承胤看见她眼里的疑惑,许承胤接着开口:“岭南流民太多,如今还要靠官员跟世家救济,真把他们全部拔了岭南会瞬间崩坏,到时流民揭竿而起,许承宥再跟着煽动更难收拾。 我打算先引导流民分散到各个世家祖地安置,让他们分出自己的田地给流民,稳固民心的同时提高对地方官员和世家的赋税填补国库亏空,再由朝廷直接拨粮在各个县城设粥棚,下放一批官员到各个州县,确定他们交上来的赋税不是搜刮民脂民膏。” 许承胤默许他们可以从百姓身上获取好处,但并不代表他们可以没有节制地剥削。 先安抚再收权,温水煮青蛙才不会动摇国本。 “殿下的打算很好,只是实施起来或许有些困难。” 黛婉柔直接点出要害:“让地方官员负责施粥,难免会像之前一样层层盘剥,到时朝廷拨下去的粮饷到百姓手里不足三成,这跟养贪官没有区别,届时民怨更重反倒坏事。” 她最清楚世家和官员有多贪婪,能多拿一个铜板,他们就不会让百姓多吃一粒米。 “所以这事交给你督办。” 许承胤抬眼同她对视,眼中都是信任。 “你亲自挑选赈灾的人选,全权督办钱粮发放和流民安置之事,所有事情皆由你拍板,不用通知丞相和其他官员。” 他信得过黛婉柔的能力,也知道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们二人是一样玩弄权术的人。 这事办好了她在世家面前威望更盛,黛家的权势也能再上一层。 可黛婉柔没想到许承胤会这般的信任她。 由她直接负责地方安插人手,难道他就不怕自己架空他手里的权力? 一双美眸中布满疑惑,许承胤瞧见轻笑。 “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 黛婉柔思绪飘回几年前。 那是一个雨夜,她哀求父亲救郑亦无果,觉得自己对不起心上人,恨不得随他一起去流放,恨不得就这么死掉。 就在她万念俱灰,根本找不到人生活下去的意义的时候,遇到了许承胤。 那时他已经是风光无限的太子,陛下皇后唯一的嫡子,有着丞相的支持,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君主。 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却纡尊降贵的向她伸出了手。 宽慰她开解她,告诉她,她现在之所以那么迷茫,是因为她是一个失权的人。 失权,代表她的所有一切都要向别人哀求才能获得。 好比如今,她的父亲不肯救她的心上人,她就只能像一只丧家之犬,无比可怜地离开家,将一切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之处。 然后他告诉她,这些都是可以被改变的。 只要她愿意做他手里的一把刀,他可以给她权力。 那个时候的黛婉柔还不知道这个许诺的分量。 只觉得太子殿下是世间最好的男子,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接住了她。 他如他所说的那样,将他能有的权力都给了自己。 让她如今已经可以凌驾于黛靖之上。 那个曾经指责她身为女子,除了联姻不能给家里带来任何好处的人,已经会卑躬屈膝的站在她面前,哀求她,给她那些妾身的儿子一条活路。 想到过往的一切,黛婉柔眸光逐渐柔和下来。 “记得。”她轻声道,“殿下说,相信会和我成为盟友,互不背叛,永远互信的朋友。” “所以我一直信任你,坚信你不管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许承胤唇角上扬,他也回想起了从前的事。 “雨夜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很久之前的一次宴会,你在角落跟丫鬟哭诉,说你父亲眼里只有他的儿子,说你母亲没有给他生个嫡子是他一生之痛,若是你母亲得力,他又何须去外面找别的女人?” 他想到她那时还是一个会在宴会角落悄悄哭泣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女人。 许承胤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满足感。 是他亲自养大了这朵花,如今这朵花到了反哺自己的时候。 黛婉柔听到这些难掩惊讶,她脸上闪过一丝怅然:“那时殿下也在吗?” “偶然听到,原本以为你只是个会哭泣的女子,却没想到你接着说,你唯一输给那些庶子的只有男女的身份,若你是个男子,绝不会让你父亲羞辱你母亲,更不会让那些庶子在府里招摇撞市,你说就算你是女子,你也会打他们的脸,让他们知道,如今看轻你是他们眼睛瞎了。” 不过几年的时光,那个女子已经成为了黎国朝堂举足轻重的人。 许承胤没有抹去她的性别,让她以女子之躯参与朝堂政事。 如今官员看见她虽是喊太子良娣,但眼中都是对她能力的钦佩。 良娣的身份不会局限她的才智,更不是束缚她能力的绳索。 听到这些话,黛婉柔眼眶竟有些湿润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些年里成长了很多,也吃了很多苦。 但之所以有这些成就,都是面前的男人带给自己的。 她道:“若是殿下问臣妾,臣妾这一生如何评判自己与殿下的关系。” “臣妾会说,今生君恩还不尽。” 第160章 生病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蓝徽音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变化。 那就是许承胤踏入关雎宫的次数慢慢变少。 起初他每日都还会来坐一刻钟,跟她说话,关心她的伤势,询问下人她今天的饮食。 会陪她喝茶说话,聊一会儿她感兴趣的话题。 但慢慢的,他坐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好像总是有批不完的折子,处理不完的政事。 桃子说他这些日子忙着登基前的要务,不光是自己这里,整个后宫都没时间光顾。 最多的时候七八天都没露一面,她每天早上醒过来最期待的就是他来看自己,可往往闭上眼睛,身侧都是空凉凉的。 桃子知道她不高兴,每日变着法儿哄她开心。 今日说御膳房新制了糕点,明日说御花园的花开了两株。 哪怕蓝徽音不能时时刻刻给她回应,也会凑到她的身前安慰她。 告诉她许承胤已经忙到连太后那里都没时间去请安,不光光只是冷淡她。 蓝徽音听到这些,都语气平静地说国事要紧。 她想说自己不是深闺里守着院墙盼夫君垂怜的女子。 不会因为男人几日不来就患得患失自怨自艾。 她有自己的事做。 每天抱着小猫玩,哪怕她慢慢觉得关雎宫的院墙修得太高,殿宇太过幽深。 觉得檐角铜铃带着股沉闷的气息。 觉得这宫殿里的所有一切,都像一张慢慢收紧的密网,悄无声息的将她裹起来,让她慢慢的喘不过气。 最先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是在一个雨夜。 值夜的宫女退出去的时候带上了寝殿的门。 铜锁扣上的咔哒声很轻,可在雨夜里却格外的清晰。 蓝徽音闭上的眼睛忽的睁开,她发现自己一点睡意也没有。 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双手双腿没有一点温度,胃里翻涌着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眼睛发酸,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坐起身体缓了好久,心情还是很糟糕很难受。 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因为天气的变化才会影响心情,可慢慢的,这样的状况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严重。 有时宫人发出的一点声音都会让她全身紧绷,心脏扑通扑通的像要撞破胸腔,她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然后是她站在院子里看外面的天,她觉得朱红色的院墙将天空分割成了小小的许多部分。 每每想到这一点,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尖锐的疼顺着头骨蔓延开,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焦躁得坐立难安。 再后来,是食欲的彻底消退。 从前爱吃的糕点摆在面前,她一口想尝的欲望都没有,觉得甜腻发闷。 再然后御膳房精心炖的汤,喝两口就觉得胃里翻涌,脸色立马变白。 蓝徽音难受得吃不下东西,桃子就变着法的让御膳房换菜式。 各地的菜式摆满她的餐桌,她非常想要捧场,但真的一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 一碗粥能喝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碗里还有半碗。 不止是吃食。 以前能看一下午的游记话本,现在翻两页就觉得乏味。 字都认识,但它们凑在一起就是进不了脑子。 经常性的抱着怀里的雪球发呆,这周遭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像隔着一场雾,她提不起半分精神。 明明日子安稳衣食无忧,但她就像是陷入了一片看不见的沼泽里。 她一点点往下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蓝徽音不是古代土著,她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 或许是因为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她过度依赖许承胤,又或许是因为这宫里的生活让她觉得无趣,潜意识里的不安被日复一日的寂静放大,让她有了躯体化的症状。 意识到心理出了问题,蓝徽音立刻想办法自救。 每日用过午膳就抱着雪球去御花园散步。 从关雎宫走到御花园,沿着长廊慢慢走一圈,逼着自己看周遭的景致,留意风里的花香,再喂水里的锦鲤。 她努力把自己从那种麻木放空的状态里一点点拽出来。 桃子要陪着她也不让,就自己抱着猫慢悠悠地走。 哪怕走几步就觉得心慌胸闷,也咬着牙坚持着走完一圈。 起初她走半刻钟就撑不住,看着四周一块叠着一块的宫墙浑身冒冷汗。 每每这个时候她就找个地方坐着休息,抱着怀里乖巧的雪球平复呼吸。 等身体的反应过后再接着往前走。 这样坚持了三四日,心慌的次数逐渐少了。 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吃饭,至少晚上不会莫名其妙的掉眼泪,能安安稳稳睡上两个时辰。 见到她的身体确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桃子便也由着她每日都出门散心。 这天午后的日头不烈,梅花开了,风里带着梅花的清香,蓝徽音闻着全身舒坦。 她抱着雪球懒洋洋地晒太阳,走到一处岔路口忽然看见一个太医提着半旧的药箱,往林子深处走。 那太医头发胡子都已经发白,他背很驼,脚步匆匆。 或许是担心被人看见,他每走两步就要回头张望一眼,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要去做见不得人的事。 换做往日蓝徽音绝不会凑这种热闹。 宫里的私事秘辛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这天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老太医往僻静的林子里走,她的脚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她放轻脚步抱紧雪球,小心翼翼地跟在老太医身后。 这是御花园最偏僻的河湾,边上种满了柳树。 虽然是冬天,但柳树枝繁叶茂,柳枝垂下来几乎可以扫到水面。 这里僻静,平日只有打扫的宫人会来。 老太医走到最粗的那棵柳树旁。 他左右仔细看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才从药箱里掏出一叠整齐的黄纸钱。 他摸出火折子蹲在河边的空地上,慢慢点燃。 火苗舔着泛黄的草纸很快烧成了黑灰。 风一吹,细碎的纸灰飘在河面上,顺着水流慢慢飘远。 第161章 好痛好痛好痛 老太医看着燃烧的纸钱重重地叹气。 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哽咽,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的清晰。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进京,不应该让你搅入这些乱局中。” “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怎么就这么心大看上了不该看上的人,若是你一直待在槐县……你怎么会死啊!” 他一边往火里添纸钱一边掉眼泪,语气里全是化不开的心疼和后悔。 “好好的一身医术,好好的前程,你非要栽在儿女情长上。 如今命丧黄泉客死异乡,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啊。” “我明明劝过你,我说你不要眼高于顶,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成家不好吗?宫里的人是咱们这种人家能惦记的?你也不想想……殿下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 “孩子啊!他们说你的尸体被狼吃干净了,他们说你只留下来了一截衣袍……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你那么喜欢那些野兽,为什么最后要葬身它们口中!” “老头子我没本事给你报仇,只能趁这个时候给你烧点纸钱,你到了底下不要再惦记上面的事,下辈子投胎投到有权有势的人家,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再也不用受这份窝囊气,不用那么轻易的丢掉性命……” 他絮絮叨叨地说,泪流满面地烧纸。 风卷故纸灰飘到蓝徽音鼻尖,她闻到了一股焦味。 他是谁? 这老太医又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那么痛苦,为什么听到他的话会那么难受? 柳树,为什么是柳树呢? 好难受好痛苦,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雪球,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尤其是心口,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痛。 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扎了进去,不停地搅弄她的心脏,搅弄她的五脏六腑! 她难耐地蹲下腰,手指不受控制地摁着胸口,呼吸都在发颤发疼。 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 为什么会哭? 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眼泪? 蓝徽音不知道难以忍受的心疼和翻涌的愧疚从何而来,只知道此刻她的情绪崩溃,失去了任何理智,根本控制不住……控制不住这些让她痛苦的行为。 喉咙里泛起一阵浓烈的腥甜,她下意识地伸手擦嘴,低头看过去,手心是刺目的红,是殷红的血。 忽然头也跟着疼了起来,无数模糊的碎片在脑子里乱撞。 一张看不清的男人的脸,回忆……很多很多的回忆。 愧疚越来越甚,她居然彻底喘不过气,连抱猫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球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爪子一蹬从她怀里跳下,担忧的一直在她身侧转圈。 它不停的喵【人怎么了,人怎么了?】 猫叫声没有断绝,烧纸钱的老太医听到声音猛地一惊。 他立刻站起身看过来。 几米开外,他轻而易举地看见靠在树上满脸苍白和痛苦的蓝徽音。 是她,居然是她! 老太医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他眼里的恐慌褪去以后,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恨。 他的神情锋利起来,哪怕蓝徽音已经疼到神志不清,天旋地转的眩晕涌上头,心口的绞痛和剧烈的腹痛交织在一起,即将失去意识,她也看见了,那个老太医的眼神是在恨她。 恨不得杀了她! —— 夜半更深,一处农家小院万籁俱寂,只有窗户外漏进来的几缕清冷月光在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蓝徽音躺在床上原本睡得安详,可不知怎的她突然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场戏,或者说……是不属于她的回忆? 这场回忆中,她是被父母娇养长大的独女。 长到十六岁,她从来没有吃过一点苦。 还有一个相恋多年的青梅竹马,二人两小无猜,两家早已私下议亲,只待下个月完婚。 她的日子平和安稳,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可以跟心上人相守一生,这是多少人求不得的幸福? 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双亲外出经商遭遇水匪,尸首运回的那日她天塌地陷。 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还未从丧亲之痛中缓过神,族中叔伯便一冲而上与她争夺家产。 说她一个孤女无权继承家产,要将她家的田产铺面尽数瓜分。 昔日温和的长辈,此刻个个面色可憎,他们脸上都是贪婪,句句紧逼什么也不愿意留给她。 她没有办法只能去寻青梅竹马的少年,可那人的父母知道她无所依托,给了她闭门羹。 少年隔着门板,脸上的眼泪并不比她少。 他说父母不允许他娶一个孤女,更不允许他掺和进她的家产纠纷,父母双亡她要守孝,他没办法等她那么多年,二人的婚约就此作罢。 家破人亡,婚约作废,族人步步紧逼。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守不住偌大家业,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招赘婿入门。 以赘婿的名义撑住门户,留下父母的家产。 那赘婿本是流民,得她帮助有了户籍。 看着老实本分言语间处处敬重她,体贴周到,让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 于是放下戒备为他生儿育女,以为日子能和和美美的过下去。 可未曾想到孩子长大,男人的真面目逐渐暴露。 他暗中控制自己,威胁自己,等到孩子满了十岁懂事,就直接摆宗族宴席让孩子认回父姓。 甚至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贬妻为妾,让她丢尽了脸面! 她惊怒交加出言反对,却被他关起来丧失了自由。 他面目可憎句句诛心。 说他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做被女子驱使的赘婿? 如今孩子长大家产在手,他再也不用看她的脸色,蓝家改姓,以后他来当家做主! 她觉得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于是趁他不备私逃出府。 宁可在外面饿死冻死,也绝对不会回去求他垂怜。 或许是老天对她不薄。 虽然她从锦衣玉食的千金沦落为街头乞讨的孤女。 穷困潦倒食不果腹,但是遇到了另外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个郎中,他性子温和善良,见她可怜施粥赠药处处照拂。 他说他敬她坚韧惜她不易,愿意娶她为妻护她一生安稳。 他许诺绝不负她,若是负她就不得好死。 她犹豫许久终究是被那份珍视打动。 她点了头,二人成亲以后在县城开了药铺。 日子虽然清贫却安稳。 他待她极好,事事尊重处处体谅。 二人相敬如宾,她以为自己苦尽甘来,可以跟一人白头偕老。 但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噩梦再次降临。 当年的赘婿不知从何处寻了过来,面目狰狞的要带她走。 说她私自逃跑不守妇道,改嫁他人让他丢尽了脸面。 说她背叛了他,背叛的人要下地狱! 他疯癫地叫嚷,说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就算他不要她,她也只能烂在家里不能琵琶别抱。 她气得浑身发抖,说他含血喷人满口假话。 可是她跟心上人不是疯子的对手,争吵之间心上人挡在她身前,被那赘婿一棍砸在头上。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这个自己一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就这样死掉了。 他双目圆睁很快没了气息,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住。 画面陡然一转。 不再是小镇药铺,也不是最开始的家乡。 她站在河边,看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人站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男人,只是男人背对着她,她看不清楚脸。 他手里提着一把寒光凛凛的斧头,一下接着一下,狠狠砍着旁身侧的一棵柳树。 柳树很顽强,几斧子下去没有砍倒它,只是露出了里面白白的木肉。 沉闷的砍伐声敲击人心,诡异又悚然。 柳树……为什么是柳树? 为什么又是柳树?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个念头。 柳树,柳…… 这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混沌的意识。 到底是忘记了什么?到底是被她忽略了什么? 梦魇死死的缠着她,她只能看着那棵树被砍得摇摇欲坠。 就算坚持了很久,最后还是倒下。 树干陡然落地的那一刻,她耳边出现熟悉的声音。 很低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愧疚与沉郁,悠悠远远。 “我喜欢你。” “对不起。”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一遍遍重复。 好像远在天边,又像近在咫尺。 她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但是能感受到声音的情绪。 他也很痛苦,他也很难受是不是? 就算是在梦里,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好痛苦……好想哭…… 心里难过痛苦到了极致,好像有一部分被人硬生生地挖走了。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要那么的痛苦,痛苦得好像要死了呢? 接着浑身开始疼。 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再重新拼接。 难以忍受的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她喉咙里再次涌上一股腥甜,弓着身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往外吐血。 暗红的血染透了她身上穿的衣服,浓厚的血腥味裹着她,让她窒息。 对不起谁? 她究竟对不起谁? 为什么会那么愧疚那么疼呀! 疼得她恨不得立刻死掉,死掉就不要再承受这样的煎熬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就在她觉得自己就要那么死掉的瞬间,脖子忽然传来一阵巨疼。 好像一只手掐住了她无法呼吸,窒息感瞬间攫住她。 “唔——” 蓝徽音痛苦地睁开眼睛,噩梦让她冷汗涔涔。 身上的寝衣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无边的痛苦让她立刻想找人诉说,看见许久不见的许承胤眼泪汪汪,刚想伸手告诉他自己做了噩梦,突然发现——他不对劲。 男人坐在床沿,他半边身体隐在阴暗中。 他俊朗的脸上没有了温润斯文,线条冷硬凌厉,周身萦绕着沉沉的戾气。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他的一只手正覆在她的小腹上。 手心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她想要手将男人的手移开,可是挣脱不得。 蓝徽音心头一紧,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噩梦。 她忽然对许承胤有了恐惧,撑着身体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床头,手指下意识地攥住被子。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沙哑,“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为什么要这么吓人的摸着她的肚子? 为什么用这样诡异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蓝徽音印象中,许承胤一直是温柔端方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加重了抚摸她小腹的力气。 他脸上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片沉冷的漠然。 声音平淡且笃定:“你怀孕了。” 四个字像一颗巨石,狠狠的砸在她心上! 她猛地僵住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着他,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怀孕? 她失忆醒来不过月余,一路跟他同行只有过几场房事,最近的一次是半个月前,最远的一次是一个月前。 难道他们第一次同房她就有孕了? 但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无边的恐惧蔓延了她的整颗心,一个月以前,这具身体还是原主的,她和心上人私奔了…… 蓝徽音死死攥住身上的被褥,指节泛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殿下……在说什么?” “你怀孕了呀,阿音做了一场噩梦,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吗?” 他阴鸷的收回手,低着头摩挲指尖,动作慢条斯理,周身的阴冷之气却半点未散。 声音忽然变低,听上去更加让人恐惧。 “两个月,阿音能否告诉我两个月前,你与谁在一起?” 他强迫她跟他对视,对上她眼睛里的惊疑不定。 “阿音跑了几个月,一个月前才被我找回,就算要怀孕,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该大那么多……” 宽大的手掌再次覆上,他的掌心不再温热,反而透着让她颤抖的寒冷:“告诉我,为什么骗我?” 【我想改掉简介里的双洁,但好像没有同步过来……】 第162章 怀孕 蓝徽音眼中的恐惧越来越甚。 许承胤给她的压迫感让她已经彻底喘不过气来了。 她下意识的往后缩不敢跟他对视,张皇无措的侧过脸去。 “你在说什么?” 她声音发紧:“什么叫做我骗了你?我什么时候骗了你?” 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孕,更不晓得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穿越过来什么记忆都没有,不知道原主是否和那个男人有夫妻之实? 两个月…… 许承胤如果说的是真的,孩子确实大概率不是他的。 看着她脸上茫然又惊惧的神情,许承胤眉头拧得更深。 他方才在床边看见她做了一场噩梦,听见她口中不停的呢喃柳树二字。 为什么吃了那丹药还能想到那个男人? 他被蓝徽音的呓语勾动旧恨,又听见她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恨不得杀了她…… 但是又舍不得,于是怨恨不断的翻涌上心头,叫他几乎无法控制。 直到此刻,看见她全然陌生恐惧的双眼,才骤然反应过来她没有记忆。 但他的恨不会消减,反而烧得更旺。 她不记得自己记得。 和那个男人在外逃窜数月,二人朝夕相处,怕是做尽了男女之间亲密的事吧? 他那般努力都没有在她肚子里种下一个孩子,可那男人轻轻松松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记不得? 难道记不得就能抹去这一切,抹去他们两个对他造成的伤害? 许承胤脸上的神情扭曲变幻,阴鸷与偏执翻涌,褪去了他温和的虚伪面具。 “我在说什么?什么叫你骗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冷意越来越甚。 “既然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觉得你没有骗我,那我就当你之前向我许诺,你跟他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这个孩子——” 他嘴角扯动的弧度没有温度,周身戾气更重。 “这个孩子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不要了好不好?” 他这句话说的很轻,好像这根本不是一个孩子,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物件儿,随手可以丢弃。 她惶恐的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许承胤没有回答她,扬声吩咐外面的宫女:“把药端进来。” 不敢吭声的宫女闻言立刻躬身上前,她手上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药汁冒着淡淡的热气,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 此情此景之下,蓝徽音不难猜出这药是什么。 堕胎药。 没想到自己刚刚得知怀孕,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堕胎的药? 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母亲了。 求生的本能叫她下意识的往床榻内侧缩,后背抵着床幔,她纤细的身躯一直发抖。 自穿越而来,她第一次看见男人用这样恐怖的眼神看着自己。 喝了很多药,但没有任何一碗药比这一碗叫她害怕。 “你在怕什么?” 许承胤没有因为她退缩的样子心软,反而大掌一伸攥住她的手腕,像铁箍一样把她扯到自己的身前。 “躲什么?” 他的语气异常冷硬:“和别人私相授受的时候没有想过今日吗?我可以忍受你琵琶别抱,可以忍受你背叛我,只要你愿意回头继续同我在一处便行。” “可是为什么?” 他的眼睛再次落到她的小腹处:“为什么你要怀上他的孩子,怀上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来路不明?” 蓝徽音被迫同他对视,她眼中带着一丝被羞辱的怒意。 “你怎能说这个孩子来路不明?万一他是你的呢!” “我的?”许承胤扯了扯嘴角,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你忘了几个月前你跟谁待在一起?你我一个月前才重逢,这孩子两个月,你说他的父亲是谁?” 他认定了这孩子是她和旁人的。 他们二人在岭南同吃同住数月,定然是做尽了夫妻之间亲密的事吧。 不过一个兽医她也看得上,竟然还自甘上前怀上他的孩子? 许承胤忽然有些后悔给她喂药了,他真想看见,记得一切的她知道怀孕后是什么表情。 他的表情扭曲阴鸷可怖。 蓝徽音则是又气又惊:“就算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可他的母亲是我,你如此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我的孩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太医诊脉有错呢?” 她说得语无伦次,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可是为了安抚男人的情绪,为了自保她只能这么说。 她没有记忆,根本不知道原主的相好是谁。 所以她怎么能相信,她怀了一个陌生人的孩子? 可她的话落入男人耳里,叫男人只想发笑。 在他听来,她是要将这个野种赖在他的头上,要他替别的男人养孩子。 “蓝徽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再次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逼她仰起脸看着自己:“你想让我替别的男人养孽种?” “我没有!” 蓝徽音被掐得下颌生疼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我只是说孩子在我肚子里,他是我的骨肉。 你若是认,你就是他的父亲,你若是不认,你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折辱人。” “再说了你又不用生孩子,生下来他喊你父亲不就是你的了吗?” 她越是强硬越是诡辩,许承胤心里的怒火就越盛。 他觉得她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护着那个野男人。 还在维护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折辱?” 他手上力道加重几分,另一只手端过那碗堕胎药,要强硬的喂给她喝。 “乖乖听话,我不想对你使用蛮力。” 说完他就要用力掰开她的嘴。 千钧一发之际,蓝徽音猛地偏过头,同时用没被攥住的手狠狠一挥! “哐当——” 瓷碗打落在地,黑褐色的药汁同时弄脏二人的衣服,浓重的药味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趁着男人愣神的瞬间,她低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她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牙齿深深嵌进他的皮肉! 许承胤吃痛眉头紧蹙,下意识松了手。 蓝徽音趁机缩到床榻最里面,她警惕又恐惧地看着他,满嘴都是他的血。 “你之前不是这么对我的。” 她瞳孔轻颤,又失望又恐惧的同他讲:“你说一切既往不咎,你不会在意以前的事情,既然你已经选择原谅,为什么还要逼我,还容不下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蓝徽音还没想好要不要这个孩子,她只知道打胎会伤害身体,她不要这样,不要危及到她的性命。 “我们到底是谁在逼谁?” 许承胤垂眸看着小臂上的深深牙印,伤口不断的往外冒着血。 他又看着缩在床上的女人,好可怜,浑身都在抖。 都那么可怜了,一双眼睛里都是惊惶,却还强撑着不肯求饶,要保护那个野种吗? 他是可以既往不咎,可以像一个傻子一样不管她跟那个男的在外面干了什么。 但这个孩子,只要有这个孩子存在,他就一直被提醒,她背叛他,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强求来的! 罢了,他没必要跟一个没有过往记忆的人解释,他只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再次吩咐外面的宫女端药,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堕胎药又出现在二人之间。 许承胤冷声下令:“按住她。” 跟上一次不同的是,许承胤这次没有亲自动手,而是让两个身形健壮的嬷嬷一左一右地摁住她的肩膀和手臂 她们的力气很大,蓝徽音竟然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手臂的旧伤隐隐作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极致的愤怒和恐惧交织,她看着那碗凑过来的药,拼命地扭动身体。 “许承胤你不能这么做!你没有权利那么做!” “这是我的孩子,你不能杀了我的孩子!” “我会恨你的,我发誓我真的会恨你的!” 就在那碗药即将喂到她嘴边之时,蓝徽音面色瞬间惨白,她闷哼一声痛苦的屈起身体。 小腹传来一阵细密的坠痛,她额头瞬间溢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疼……” 她声音发颤眼泪掉得更凶,视线都开始模糊:“肚子疼……” “许承胤,我好疼……”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中带着濒临崩溃的脆弱。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如果死了就是你杀了我!”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整个人脆弱得好像一碰就碎。 许承胤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 他分辨不出女人是装的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怒火猜忌偏执,都被此刻对她的心疼压了下去。 下一秒他猛地扬手。 “哐嚓——” 药碗砸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溅了满地。 屋里的宫女嬷嬷吓得“噗通”一声齐齐跪下,她们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真是疯了,才一次次被你欺骗!” 他死死盯着床上面色惨白的女人,怒火折磨得胸口剧烈起伏,最后甩下一句话猛的转身,离开了这间宫殿。 殿门被他猛地摔上,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 屋里的下人依旧跪着,谁也不敢先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殿下真的不会回来了,她们才手脚麻利的清扫地上的碎瓷片和药液。 谁也不敢抬头看蓝徽音,不敢多想今天的这出闹剧。 多新鲜呀,太子殿下一直宠爱的女子有孕了,偏偏月份对不上。 宠到平时喝补药都要吃蜜饯的,今天一碗苦了吧唧的堕胎药直接送上。 都是宫里的人,谁没闻过堕胎药的味道? 这位娘娘不知道是何光景了。 但他们也不敢轻慢她。 万一殿下就是喜欢她喜欢到,为别的男人养孩子呢? 下人齐齐躬身退下,她们轻轻带上殿门。 宫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蓝徽音一个人“满脸痛苦”地躺在床上。 刚刚的不舒服是装的,还好许承胤也没有让太医来给她把脉。 她还没从刚才的惊恐里缓过神来,身子依旧微微发颤,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会被强行灌下堕胎药,真的以为这个孩子保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躺好,双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觉得又神奇,又不好说? 这里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了吗? 穿书之前她是一个社畜,男人的手都没怎么摸过。 穿书之后只和许承胤有过房事,但因为原主曾经逃跑过的原因,她并不能笃定这个孩子是许承胤的。 但她没有怪原主的意思。 任何人都有追求真爱的权利,她只是不喜欢许承胤罢了。 而自己在今日之前曾对他动心,刚刚被吓过以后,那只小鹿啪嗒死掉了。 她觉得他变脸好快呀。 前两天还在跟她说想要一个孩子,保证他会做一个好父亲。 今天就端给她一碗堕胎药,要亲自了结这条小生命。 他的情绪变化莫测,实在是让人害怕。 就在蓝徽音神思恍惚,在睡与不睡的边界挣扎之时,她脑袋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是电流声。 而后一道意识撞进她的脑海里。 【想回家,不要怀孕。】 【切记!!!不要怀孕!】 听到这电流声她瞌睡瞬间消失,猛地睁开眼睛瞳孔紧缩,满脸的不可置信! 回家? 这道声音的意思是,她还可以回家吗? 这道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得她心神巨震! 没有一个现代人不想回家,没有人想生活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社会。 可是…… 她下意识的伸手摸着肚子,心里翻江倒海。 如果能够回家,那她可以不用再被许承胤威胁,可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回到那个法制健全,人人平等的社会。 但…… 这是要让她杀掉这个孩子吗? 蓝徽音咬紧下唇,眼神复杂。 她觉得今天像是一出闹剧。 做了一个噩梦醒过来,许承胤像鬼一样坐在她的床头威胁她打胎。 母爱爆棚保护这个孩子,不惜装肚子疼也要保护他。 但好不容易从药碗下逃生,怎么“回家”也要他死呢? 蓝徽音不安的抠着指甲,其实这个决定没那么难做。 她……现在去讨要那碗堕胎药还来得及吗? 第163章 迟疑 许承胤离开关雎宫后满脸愠色。 经过的宫人齐刷刷的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色。 他步子又快又急,一路朝宫中的跑马场去。 他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怒火,舍不得责罚蓝徽音,唯有纵马疾驰才能稍稍压下他心头翻涌的偏执和烦躁。 到了跑马场换上骑装,正准备跑个几圈时,身边伺候的贴身太监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殿下不好了!关雎宫那边……昭训要娘娘她寻短见,白绫都挂上房梁了!” 许承胤系腰带的手一顿,他气急将腰带砸在地上,上面的玉扣滚出半圈才停住。 他觉得周身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烧得更旺,他死死攥紧拳头,气得胸口发闷,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回去!” 许承胤大步折返关雎宫。 一路上廊道悠长,宫灯昏沉,他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身旁跟的宫女太监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许承胤以为自己离开以后她可以安分一些,至少给了她和那个孽种喘息的时间,可没想到她转头就闹寻死的把戏! 失忆之前这样,失忆以后还是这样! 他怒气冲冲地推开殿门,宫女已经将殿内的狼藉收拾干净。 床榻之下坐着一个单薄的人影,她脖子上套着一截素白绸缎,房梁上有一小节,看上去是宫人直接用刀割断的。 她头发散乱眼眶通红,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 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珠,看着既狼狈又可怜。 跟他刚刚离开之时,没有分毫变化。 “又在闹什么?” 他不知道蓝徽音到底是想干什么。 是要留下这个孩子,还是要不留这个孩子? 他甚至已经做好她再跟自己痛哭流涕的准备,拉着他的手求他放过这个孽种,用她的眼泪让他心软。 可没想到,面前的女人忽然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动作有些迟缓,因为哭的久了面色红润,看上去又可怜又可恨。 “我后悔了。” 她抬手扯掉脖子上的白绫,哽咽的说道:“还可以再给我一碗堕胎药吗?我现在就想喝。” “喝完我还要吃蜜饯,你能不能让他们煮一碗甜的给我?” 听见女人的话,许承胤眉头瞬间拧起。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脸,盯着她漆黑美丽的眼眸,怀疑她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或者是刚刚被自己吓傻了? 手臂上的牙印隐隐作疼,刚刚哭着喊着要保护孩子,宁愿咬伤他也不准他对孩子动手的人,过了一刻钟就主动要喝堕胎药了? 她的心思转变的太快,叫他心里反而生出疑惑。 他没有立刻回答蓝徽音,转头看向一旁跪在地上的宫女们,声音冷厉。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字不差的告诉我!”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为首的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她声音颤颤巍巍,带着哭腔道。 “回殿下的话,殿下离开以后殿内忽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奴婢们在外头守着喊了几声牛牛没有应,担心娘娘出事就壮着胆子推开门,没想到娘娘……娘娘直接挂在房梁上了。” 想到那一幕,宫女们至今还后怕。 蓝徽音上吊不光了结的是她的命,还连着她们这些可怜下人的命。 宫女继续说:“幸好娘娘刚刚挂上去,我们发现的及时并无大碍,只是娘娘后面一直坐在这发呆,不肯跟我们讲话。” 虽然只伺候了这位娘娘短短几日,但是她们已经发现这位娘娘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人。 不敢添油加醋,不敢胡言乱语,也不敢妄议主子们的事。 听说之前在东宫伺候这位娘娘的人,因为娘娘前些日子逃跑就全部被杀了。 她们还不想步那些人的后尘。 听完宫女恐惧的话,许承胤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往前走了几步盯着她的脸道:“刚刚是你要护着他,现在为什么后悔?” “到底因为什么改了主意,你不要再想着哄骗我。” 蓝徽音知道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她抬着俏丽的脸迎上他的目光,把刚刚编好的话说给他听。 “因为我刚刚突然想明白,我年纪那么小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我觉得我跟他没有缘分。” “而且你不是也不想要这个孩子吗?你说他不是你的孩子,你说你不想给别的男人养孩子呀。” “我这样不是遂了我们两个人的愿?你快把堕胎药给我吧!” 她越是着急,许承胤就越怀疑她的动机。 可只有蓝徽音知道她现在有多么着急。 那道电流声她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她相信那个声音。 要回家就不能怀孕,她要回家,所以她不要这个孩子! 没有人会喜欢封建王朝,没有人会喜欢深宫牢笼,她绝对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就被绑死在这里。 更何况这个孩子的生父有疑,他得不到许承胤的宠爱,生下来在这个宫里也是如草芥一般。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个孩子还没有发育完全,也算不得一条生命。 “你快请太医来吧,让太医给我开药也行啊。” 蓝徽音说话的过程中,许承胤一直盯着她的脸在看。 这个孩子确实不能留。 她这么主动,确实也遂了他的愿。 可问题就在,她前后变化太快,太过反常。 “好。” 虽然许承胤没有彻底信她的话,但这个孩子被打掉对他来说利大于弊。 帝王家的子嗣容不得混淆,他也没那么大方,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去传太医院院判。” 他冷冷吩咐宫人:“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过来,带上一剂堕胎药。” 宫女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很年轻。 上一任太医院院判刚刚退下,他因为医术精湛取而代之。 只是还没给宫里的主子们看过病,所以此刻有些惴惴不安。 “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许承胤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他道:“给她诊脉。” 林太医应声起身,提着药箱恭恭敬敬地走到蓝徽音面前。 他认识这位主子,太子殿下最宠爱的昭训,听说过些日子就要封昭媛和良娣平起平坐。 等殿下登基的时候,少说也是个妃位。 宠妃林太医是惹不起的,他恭敬的请她伸出手,软垫脉枕放在她腕下。 蓝徽音伸手的时候很着急,甚至主动往前送了送。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打下这个孩子,为自己回家的事情做准备。 林太医凝神静气细细为她诊脉。 片刻后有些惊讶地收回手,又换了另一只手反复斟酌,他脸上露出一分喜色。 “恭喜殿下恭喜娘娘,娘娘已有两月身孕,且脉象沉稳有力胎象稳固,小殿下非常健康。” 殿下的第一个孩子由他诊出,林太医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和小殿下有这种缘分,蓝徽音便开口打断他的话。 “林太医。” 她的声音中丝毫没有为人母的欣喜,直截了当地问:“若是我想现在打掉这个孩子,对母体损伤大吗?” 林太医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娘娘,像是没听清她的话,又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他甚至不敢去看旁边太子殿下的脸色,怯懦的问了一遍:“娘……娘娘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堕胎。” 她重复了一遍:“刚刚许承胤要你过来的时候不是带堕胎药了吗?两个月的身孕打下来对母体的损伤有多大,你如实告诉我。” 林太医彻底懵了。 这位娘娘这般得宠,怀了殿下的第一个孩子都不要? 他刚刚确实得到吩咐带堕胎药,堕胎药现在也确实在自己药箱中,但他不敢直接拿给蓝徽音啊。 于是转头看向一旁的许承胤,小心翼翼地观察太子殿下的脸色。 殿下有了子嗣对整个皇宫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殿下如今二十有余,就算没到必须有继承人的时候,也可以成为父亲了。 昨天她还给这位娘娘配了助孕的补药,怎么真的怀上了…… 他不知道这两位主子是何意思,只得忐忑地垂手等许承胤开口定夺。 许承胤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他道:“她问了你就说,不必有顾忌。” 得了这句话林太医才定了定神。 他收起脸上的震惊,神色郑重起来。 “回娘娘,怀孕两月胎儿已经开始发育,胞宫之中胎象稳固,若要堕下需用活血逐瘀的烈性草药。” “太医院虽有温和的药方,可堕胎毕竟对母体有害,再厉害的太医也没有绝对不伤身的法子。 再说娘娘本身体质偏弱、气血不足,先前又受过重伤,身子亏虚,若是强行堕下胎儿,极有可能落下胞宫虚寒的病根,日后可能腹痛畏寒、气血两虚,常年离不开汤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甚者损伤胞宫过重,往后再难有孕也是有可能的,还望娘娘殿下三思。” 林太医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当然他也不敢在两位主子面前弄虚作假。 蓝徽音听完震惊的将手收了回去。 她知道堕胎伤身,但是没想到后遗症会那么严重。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如果为了回去就给这具身体留下那么重的病根。 那原主人回来怎么办? 自己不想做母亲,可不代表她不想。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衣裙上的绣纹。 思虑良久,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过程会很疼吗?” 林太医点了点头,非常审慎地说。 “自然是疼的,坠胎之药药性极猛,毕竟是将胎体从胞宫打落,某种程度上来说过程和临盆相比痛楚只多不少。 微臣可以替娘娘调配安神镇痛的汤药,再辅以针灸缓痛,或许能减几分苦楚。 只是每个人体质耐受不同,药力能发挥几分臣不敢保证。” 蓝徽音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跟现代打麻药一样的,有些人打了麻药也还会疼,有些人对麻药过敏,归根结底是个人体质的差异。 她背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挣扎中。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情没那么难,毕竟月份还小,对身体的损害没有那么大。 可是她忘记这是古代,不是医学技术发达的现代。 原本打算打掉这个孩子以后找回家的办法,可真听太医将危害说完,她不能那么果断地作出决定了。 这具身子不是她的是原主的。 她要是为了自己走得轻松,就把这具身体搞垮落下终身的病根。 那原主回来,不是要接手一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她不能那么自私,不能这么对不起原主。 何况这个孩子对于原主来说……是她跟喜欢的人的爱的结晶。 蓝徽音进退两难,许承胤将她神色变化收尽眼底。 他吩咐太医离开,又让宫女退下。 林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提着药箱快步退了出去。 殿门被关上,安静得他们两个可以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许承胤站起身缓步走到蓝徽音面前。 他伸手扣住她的肩膀,手掌很凉,力道也很大。 他将她的身子掰转过来与自己正面相对。 他脸上没多余的表情,声音很冷很冷。 “怎么,犹豫了?” 蓝徽音抬眼看他。 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她看不清他的脸色。 从太医说堕胎伤身开始,他自始至终没有讲过一句话。 仿佛要损伤的这具身体,不是跟他朝夕相伴的人,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混着小腹隐隐的坠痛,闷得蓝徽音心口发沉。 “你就这么盼着我打掉这个孩子?” 她声音中带着难掩的寒凉和失望:“哪怕是以伤我的身子为代价也没关系?” 许承胤闻言扣着她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脸上没半分动容。 “这难道不是你该付出的代价?” “阿音。” 他的语气冷得像冰:“不是我逼你跟别的男人跑掉,更不是我逼你怀上旁人的孩子。 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该你自己担着。”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小腹,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本就是不该来的东西,趁早除了你我都高兴。” 第164章 过来人 蓝徽音只觉得他这番话又恶心又高高在上。 他像是站在制高点审判她,指责她做的全是错的。 什么咎由自取活该承受的代价,许承胤也不好好反思反思他的错。 定然是因为他对原主太坏了,所以原主才会找别的男人。 有句话不是说,在古代女子几乎没有底线的忍耐度下,外貌俊美条件优渥的男人还能被抛弃,足以见得他们有令人咋舌的缺点。 她不想再听他说这些难听的话,对回家的渴望已经超过了一切。 她保证自己打掉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好好养身体,尽量不给原主留下一个烂摊子。 半晌后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挣扎,但更多的是坚定。 “让太医拿药来吧。” 许承胤面无表情的抬了抬下巴,他朝着殿外冷声道:“进来。” 守在偏殿的林太医听见传唤连忙提着药箱躬身进来。 他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黑褐色药汁,全程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殿下娘娘,这是臣配置的温和药汤,能最大程度减轻对娘娘的身体的损伤——” 他说到这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是娘娘本身体质亏虚,药效发挥多少,损伤多重臣不敢保证。” “不管怎样我自己都认,劳烦太医了。” 她下定了决心,于是伸手就要去接那碗药。 只是手指刚碰到微凉的碗壁,手腕还没来得及用力,一道黑影忽然扫了过来。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黑褐色的药汁和碗一起摔得四分五裂,浓烈的药味瞬间弥漫整间屋子,蓝徽音脸色瞬间沉了上去,她不高兴地看着许承胤。 上一秒还出言嘲讽自己,巴不得立刻打掉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怎么现在又弄这出幺蛾子? “你……” 她真的很生气,想掰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许承胤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他盯着满地狼藉,忽然意识到一点被她忽略的东西。 他怒意未减:“太医说堕胎伤胞宫,会影响你日后有孕,你这么果断的喝药,是从未想过给我生孩子吗?” 这话问得突兀,好像他忽然可以忍受背叛,只为了那个还没出现的孩子。 林太医这会儿是真的不敢说话了。 他悄悄的放缓呼吸,头都不敢往上多抬一点。 听殿下这话的意思…… 这孩子难不成不是殿下的? 这些主子的秘密可真多,可怜他们这些下人总是被迫知道深宫秘辛。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他刚刚当上太医院院判,还不想那么快被殿下记恨,落个灭口的下场。 殿内僵硬的气氛一时凝滞不下。 蓝徽音怒道:“许承胤,你到底想怎么样?” “要打掉孩子的是你,现在打翻药的也是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什么? 她居然还好意思问自己把她当成什么? 这句话应该由他来问,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桃子忽然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满脸畏惧地道。 “殿下娘娘,太后宫里来人,说太后娘娘召见娘娘,叫娘娘即刻前往凤凰殿。” 听见桃子的话,两个人都愣住了。 蓝徽音前几日在御花园远远见过这位太后一眼。 二人也说了几句话,但太后当时看上去并不喜欢她,还夹枪带棒说了许多叫她难堪的话。 她私以为她们二人,并不是可以在一起说话的关系。 许承胤心头的疑问不比她少。 蓝徽音失忆之前母后跟她见过两次,但失忆之后二人从未说过话。 他并不想让她们两个人单独相处,正想找个理由推脱这次召见,可蓝徽音抢先开口。 “既然是太后娘娘召见,你快些过来伺候我更衣,我这就过去。” 她一秒都不想再和许承胤待在这间逼仄的殿里。 自从她怀孕以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 要么猜忌她,要么折辱她。 和之前那个温柔体贴,事事迁就她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心里堵得厉害,跟他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很窒息。 许承胤听到她愿意主动去见太后,他眼神意味深长。 想到这些日子每每见到太后,她都对自己说尽难听的话。 许承胤提醒蓝徽音:“太后近来身子抱恙,她说的话你没必要往心里去,随便应付几句就可回来。” 蓝徽音撇了撇嘴。 太后身子抱恙说话不好听,可他这个人看着好好的说话也夹枪带棒。 说不定他还不如太后呢。 没接他的话,蓝徽音立刻叫桃子伺候她更衣。 桃子从衣箱里取出一件藕荷色的暗纹宫装。 样式素雅不张扬,正好适合太后私下召见她。 她又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上面簪了两只素银簪子,并未戴多余的珠翠,看着清爽端庄。 收拾妥当,蓝徽音跟着桃子去太后的凤凰殿。 凤凰殿的匾额金碧辉煌,上面的三个字苍劲有力。 走进去更是富贵得令人咋舌。 陈设奢华,地上铺着玉石砖光可鉴人。 梁上是百鸟朝凤的彩绘,精致夺目。 两旁陈列的各色古董珍玩件件价值连城。 连熏香炉都是纯金的,里面不知燃放着什么,叫人闻着格外的舒服。 她跟着桃子绕过屏风到了内殿。 软榻上斜坐着一位美妇人,正是太后陈含芙。 她今日穿着家常服饰,头发只用一根青色的束带系起。 且比起那日在御花园看到的雍容华贵模样,今日的她眉头紧锁,这会儿不住的伸手摁着太阳穴满脸愁容。 像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叫她为之烦恼。 蓝徽音继续往前走,陈含芙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 看到来人是她心心念念的蓝徽音,她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她脸上露出真切的喜色,迫不及待从软榻上下来牵着蓝徽音的手。 “你昨天晚上做梦了是不是?” 她余光瞥到站在一旁的桃子身上,立刻叫她们都退下,整间宫殿只留她们二人面面相觑。 蓝徽音没懂太后的意思是什么? 自己昨晚做梦,跟她召见自己有关系吗? 太后看见了蓝徽音脸上的迷茫,她脸上的愁色又重了几分。 “我知道你一定也做梦了,昨夜子时我睡得好好的,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滋滋怪响,我知道那是电流声。” 电流声? 蓝徽音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她猛地抬眼看向陈含芙,试图证明她没有在跟自己开玩笑。 只有现代人才知道电流声,如果太后也知道……那是代表太后也是现代人吗? 陈含芙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她语速更快了些。 “那声音告诉我四个字:怀孕,生死。” “我之前告诉过你,我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已经整整三十年,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如今的太后,这三十年我第一次接收到家里边的信息,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想要回家的冲动已经克制不住了,陈含芙语无伦次地说:“这代表着我们可以从这里离开,所以你快告诉我,你的提示是什么?” 家乡不会只给她一个人提示,她们两个人要一起回去。 听到太后的话,蓝徽音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孤苦无依的穿越到这个时代,被困在这具身体里。 她只有在很难过的时候才会想回家的事,可是现在太后说……她们是同乡人,她们身上藏着同样的秘密。 这个认知太过震撼,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含芙见她久久沉默,她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不快。 “你难道是因为我在御花园对你态度不好,所以你要隐瞒我家乡给你的提示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给你道歉,我以为你跟我有着同样的想法,这宫里只有我们两个可以互相知道底细,只有我们两个才知道彼此有多么的寂寞可怜。” 陈含芙说了许多让她可以相信自己的话。 直到她慢慢意识到,蓝徽音并非是不想搭理自己,而是她眼睛发直,像是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对此一无所知。 陈含芙心里咯噔一下,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怎么?你……你没听见? 不可能啊,我觉得她不会只提示我一个人,而且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听出她话里的惶然无措,蓝徽音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发紧:“我听到了。” “但是我是今天听到的,那个声音告诉我,想回家就不要怀孕。”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含芙皱紧眉头靠回软榻上,她手上套着一串佛珠,无意识地捻动。 “不一样……提示不一样。” 她低声自语:“但也有相似之处,起码都跟怀孕有关,可生死呢?是谁生谁死?” 她抬眼看向蓝徽音,想从她的脸上得到答案。 “你说,会不会是我们两个是外来的魂魄,占了这具身体却不属于这里。 如果我们在这个时代生下孩子、留下血脉,就会触发什么规则,所以才会有提示警告?” 话说出口,她自己又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对……不对,我们是魂穿,这具身体是这个国家土生土长的人,意识虽然是我们做主,可孩子是在这具身体里孕育长大,血脉也是与这个时代的人结合的,这跟我们本身没有关系吧?” “再者说太子是我的孩子,当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顺顺利利的什么怪事都没有,难道是我们想岔了?还是因为你来到了这里,所以它对我们有了提示。” 她越想越乱,百思不得其解。 三十年深宫生涯,多年的囚禁和压迫,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一切,至少练就了波澜不惊的气度。 但此刻牵扯到回家,她难免失了沉稳。 蓝徽音站在一旁脑子也飞速运转。 既然太后怀过孕平安无事,那么这个提示应该跟自己有关。 自己现在身怀有孕,是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牵扯到了太多人? 原主的心上人,原主,自己,还有许承胤。 她沉默着摸肚子,怀孕两个月感受不到任何胎动,她的心又沉了下来。 既然是同盟,那么她得告诉太后自己怀孕的事。 或许能够从这位同乡前辈这里,得到有用的帮助。 思及此处她抬起头:“或许这次提示,是因为我怀孕了。” “已经两个月,不确定是不是许承胤的孩子。” “什么?!” 陈含芙猛地直起身眼睛瞪大,她手里的佛珠都差点没攥住。 她盯着蓝徽音的小腹像是要透过衣料看出个究竟:“你怀孕了?你怎么会怀孕呢!” “不是许承胤的孩子,那就是你那个心上人的孩子,难道是要同时和好几个人有感情纠葛,才会得到家乡的提示?” 她嘴里喃喃着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 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她心里愈发烦躁。 她来回走了好几圈,脑子里乱糟糟的。 最后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蓝徽音,她神色郑重:“不管这提示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孩子你都不能生下来。” 她眉头紧锁,字字句句都带着过来人的考量与决断。 “第一,提示你的声音说想回家就不能怀孕,孩子生下来会成为你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羁绊,如果你被激素控制舍不得离开,那你在现实世界的父母亲人怎么办?你真要一辈子活在这个封建王朝,被人控制被人欺辱?” “第二,我的提示和你的相悖,我们不知道它会应验在谁的身上,但现在你怀孕了我们不得不深思熟虑,是孩子生下来你会死,还是孩子本身活不成?我们赌不起,也不能赌。” “第三,就算我们都猜错了,我们没办法回去,可我是你的前车之鉴,许承胤能够一辈子宠爱你固然好,但有朝一日他变心,你和你的孩子在深宫无依无靠,他们有什么好日子过?你跟我不一样,我好歹还有一个丞相之女的身份,虽然这也是困住我的枷锁。” 陈含芙说的非常的诚恳。 她毕竟在这宫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封建王朝的日子比蓝徽音多过了三十多年。 那些失宠的妃嫔和孩子的下场,她比蓝徽音清楚得多。 她看着蓝徽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同为穿越者的共情:“听我一句劝,这孩子留不得。” 第165章 陈允 蓝徽音知道太后说的没有错,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 本来以为这个决定真正做的时候很难,但说出口的时候却很轻松。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对这个孩子的不舍,甚至非常理性地看着太后。 “这孩子才两个月尚未成形,他算不得一条完整的生命。 而且我跟他没有半点母子情分,与其把他生下来,我离开以后在这深宫无依无靠,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到这个世界上来遭罪。” 何必呢? 生了这个孩子却没办法给这个孩子爱,这个孩子会在缺失母爱的环境里面长大。 缺失父爱还有可能不扭曲人格,但是缺失母爱……又是生在皇室,蓝徽音不敢保证他不会受影响。 再说她是穿越而来的魂魄,自己都是寄人篱下自身难保,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都不可能给这个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 之前一直犹豫,确实是担心会伤害原主的身体。 毕竟自己要是真的能离开,原主有苏醒的可能,那么…… 原主会面对一个不爱的丈夫,一个她不一定期待的孩子,还有一具破碎的身体。 再说十月怀胎要经历极度的苦痛,蓝徽音并不觉得自己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能够硬生生的挨过去。 如果没有爱,那为一个男人生孩子也太不值得了。 两相权衡,终究是长痛不如短痛。 陈含芙见她这般通透心里多了几分欣赏。 自己当初便没有她这种魄力,才被迫生下了许承胤。 这么多年她在皇宫,看过母凭子贵,也看过子凭母贵。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们的一切荣辱都寄托在男人手中。 男人喜欢,母亲和孩子便是手中至宝,能过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日子。 男人不喜欢,厌恶母亲也会厌恶孩子。 大家都是草芥,要在深宫当中拼命挣扎求生。 “既然做了决定,那就找个机会把这个孩子打下。” 她认真地给蓝徽音出主意:“你我都拿不准许承胤对这孩子的心意,这件事情一定要背着他做,他那个人占有欲强疑心又重……我可以想办法给你拿到堕胎药,到时你找个机会来我这喝。”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是他的母亲。 许承胤不至于会为了一个孩子同自己翻脸。 这件事情由她来做师出有名,她可以找得到理由辩解,至少可以把蓝徽音从这件事情摘出去。 “辛苦太后娘娘了,那我等太后娘娘的信。” 已经下定决心,蓝徽音现在对这个孩子没有半分依恋。 只是两个人的那场对峙历历在目,她也觉得想要顺利的打掉这个孩子并非易事。 二人又低声商议,约定往后若是再听到那电流声,收到新的提示一定要想办法再见。 她们坚定了要回家的决心,发誓谁也不会背叛谁。 商议妥当,蓝徽音便起身告辞。 “时辰不早,我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陈含芙刚好这个时候也累了,她也正准备回床上去睡个午觉之时,她的贴身宫女梅琅忽然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她神色慌张,看见宫殿内还在的蓝徽音甚至来不及行礼。 她快步走到陈含芙身侧压低声音道:“娘娘,那位来了。” “他直奔咱们凤凰殿,拦都拦不住。” “慌什么。” 陈含芙听到那个人来了脸色不悦,但到底没有几分慌乱。 她早就习惯了那个人的肆意妄为,皇帝死后他没有了任何顾虑,进后宫犹如进无人之境。 但是这件事情不能牵连蓝徽音,陈含芙叫梅琅带蓝徽音出去。 “你带她从后门出去,一定要绕过正殿不要碰到他。” “是。” 梅琅连忙应声对蓝徽音做了个请的手势。 蓝徽音心里疑惑丛生。 能让太后的贴身宫女如此慌张,又能随意出入内宫,直奔太后寝殿的人…… 她猜不出来具体是谁,但想必不是一个一般的身份。 只是好奇也不敢问。 毕竟自己跟太后不过是刚刚挑明身份的同乡,还没有到可以刨根问底的交情。 深宫秘辛。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她懂。 于是她跟着梅琅出门,不去看太后已经沉下来的脸。 二人刚离开凤凰殿,蓝徽音独自一人站在廊道上往下看。 她先是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然后便见一个男子正拾阶而上。 他身着暗紫色的外臣朝服,衣料华贵绣纹精致,步履从容不迫,这后宫好像是他自家后院,走的悠闲又自在。 他模样生的也很好。 眉眼间带着几分妖冶的艳色,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长相。 不过他现在显然心情极好,唇角上扬面露喜色。 宫道两侧的侍卫内侍瞧见他纷纷垂首行礼。 他们连头都不敢抬,也无一人敢上前盘问阻拦。 看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或许是摄政王、丞相之类的角色。 蓝徽音只看了一眼就往回走,并不想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也不想知道他跟太后的关系。 只是在心里记下这张脸,下次遇到能够有个印象。 说起来这是太后的私事,记得太后这具身体的原主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或许是她的什么兄弟姐妹,族中显贵也说不定。 男人慢悠悠的进入凤凰殿,踱进陈含芙寝殿。 他轻车熟路的绕过屏风,看见陈含芙没有行礼问安,直接坐到她面前的椅子上,姿态悠闲地扫了扫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陈含芙看见他不请自来,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她眉头紧紧皱着,语气冷硬。 “你又来做什么?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召见,不允许你主动来见我?” 瞧见女人不喜的态度,男人妖冶的眉眼弯了弯,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张口便唤了她的名字,没有半分君臣避讳。 “含芙,半个月没见,你见我就是这个态度?” “我可是想你想得夜不能寐,刚回来就进宫见你,连府邸都还没有来得及回去。” 想得夜不能寐? 陈含芙听见男人的话嗤笑一声,并没有把他的甜言蜜语当一回事。 男人也不恼,他站起身伸手就想拥她入怀。 可陈含芙反应极快,她抬手狠狠打掉他的手腕,力气非常的大,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放肆。” 她脸色冷得像冰:“我跟你说过,不许这样碰我,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而且我现在对任何男人都没有兴趣,你要点脸离我远一点,我可不想落人口舌。” 男人被打了也无所谓,他慢悠悠地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没有减半分。 “翻脸比翻书还快,可我记得几个月前太后求我的时候,可没说过我们两个人身份不匹配。”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忘了是你说你在宫中日子过不下去要我帮你,是谁悄悄给你递的毒药,又是谁悄悄替你扫除障碍?若不是我,你那个儿子在太子之位上能做得那么稳固?” “含芙,人不能那么快就不知感恩吧?你就不怕我生气了反悔,把你做的事情捅出去?就不怕我针对你那个儿子?” 听到男人的威胁,陈含芙脸上的烦躁更重。 “报复?你想怎么报复?” “我不是刚嫁给他的太子妃,我也不是几个月前哀求你的那个妇人,我现在已经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一切,你想要报复我又能怎么做?难道你要杀了我不成?”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她满脸戒备的盯着自己,语气里添了几分哀怨。 “杀你?我怎么舍得。” “你就是仗着我舍不得伤你,才总说这些话来扎我的心。” 他满脸受伤之色,想要在面前女人的脸上寻到一分不舍,可女人甚至懒得看他,摆明对他厌烦到了极点。 既然她不喜欢这一套,男人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重新坐回椅子神色正了几分,收起了脸上的调笑之意。 “好了,不与你说这些没意思的了,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跟你讲,也是想要送你一份大礼。” “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许承胤这个儿子,觉得他跟他父亲长得像,性子太沉心眼太多,跟你离心不像是你的亲生儿子,所以我特地给他找了点麻烦为你出气。” 陈含芙听到这话疑惑地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太子即将登基,我怎么能让二皇子孤苦无依的待在封地。” 他手指轻叩桌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皇位更迭得通知所有皇亲国戚,皇室只有两位皇子,非此即彼的事,二皇子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不回来观礼?” “你那么讨厌这个亲生儿子,我就让他坐不稳这个皇位,找一个人来跟他争上一争,这样他知道自己依靠的是谁,就知道分寸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陈含芙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召回封地的二皇子,明摆着是要搅动朝局给许承胤添堵。 他是当朝丞相,天下文官之首。 若是二皇子回来的时候他当众站队二皇子,只怕会动摇许承胤东宫之本。 男人觉得自己的主意精妙绝伦。 毕竟他知道陈含芙最近是越来越讨厌许承胤这个亲生儿子了。 甚至朝野上下都知道,太子与太后关系不睦,二人隔阂极深。 男人甚至以为自己说完这个主意,陈含芙会在旁边拍手叫好。 可没想到她脸色反而沉了下来,十分生气地看着自己。 “你这么做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跟我儿子之间怎么样,是我们母子之间的私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她简直是烦男人烦到了极点,不明白他怎么能有这种馊主意? “许承胤成为太子以来兢兢业业,懂事之后一直跟着皇帝学习处理政务,他十几年如一日没有出过半点差错,这皇位由他来坐是众望所归,你凭什么在背后搅动风云?” 她甚至替许承胤说话。 “就算我跟他有龃龉,就算我跟他母子情分淡了,我也不会否定他的付出,我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心毁掉他十多年的努力,毁掉黎国的安稳。” “许承宥那边你趁早收手,我不允许你做这种蠢事,更不允许……” “不允许什么?” 男人没想到自己的想法被陈含芙全盘否决,他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不是你说,他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不配做这个帝王,不是你说你想手中握有权力,改变你过往几十年的困境?” 男人不解地看着她,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中寻找答案。 “这些都是你之前跟我讲过的,我还记得你却忘了?” “不过随口说说罢了。” “随口说说?!” 男人怒火更甚,他直接站起来攥紧她的手腕,并不能接受她给自己的这个答案。 他面色狰狞,妖冶的面容透着几分诡异的恐怖。 “好啊,既然你心中还有你跟他生的儿子,既然你舍不得我对他下手,我可以听你的话不让二皇子回来,但是你要补偿我。” 手腕的骨头被攥得极紧,陈含芙忍不住的痛呼出声。 她倔强的抬起脸和男人对视,眼中有泪光闪现,却硬是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凭什么?” 她恨恨的道:“你确实帮了我,可是你没有从中得到好处吗?” “现在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向我讨要好处,我凭什么还要再给你一份?” “他死了,最大的获利者甚至不是可以登上皇位的许承胤,你让父亲告老还乡,你成为天下文官之首,甚至明年科举都由你来主考,陈允,人不能既要又要,你更不能那么贪心贪婪!” 是她与虎谋皮! 从一个狼窝逃出来,又进了另一个虎窝。 早知道这样,当时……当时就应该把他捅出来! 陈允对陈含芙足够了解。 二人相识几十年,她的一颦一笑自己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要反悔啊? 他在心里反复呢喃这四个字,而后垂手看着陈含芙殷红的唇瓣喉咙滚动。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贪心贪婪?” 他轻声的说道:“我正是因为要贪心贪婪,所以当初才答应跟你合作呀,阿芙,这么多年,你从未对哥哥动过心吗?” 第166章 乱成一锅粥 “什么哥哥?” 陈含芙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哪怕她手腕被攥的生疼,这狗男人好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她仍旧无所畏惧,眼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什么动心?陈允,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才坐上这个位置几日,你就忘记自己不过是父亲的私生子了?” 她讨厌他不比讨厌那个狗皇帝少,两个人都是贱人,并不会因为他帮了自己,自己就看得上他,理解他的做法。 “你上不得族谱入不得祠堂,在陈家的地位连一个庶子都不如,而我陈含芙是父亲唯一的女儿,哪怕皇帝死了我现在守寡,那也是尊贵的太后,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你这种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 陈含芙毫不留情,专挑让他伤心的话讲。 两个人相识那么多年,她非常清楚面前这个人的软肋是什么。 人越没有什么就越要什么,好比他,出生是一辈子的逆鳞。 往后一辈子要做的都是彻底抹去这个烙印,拼尽全力往上爬。 可陈允并没有生气。 他歪着脑袋手指用力捏着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他妖冶面容上的神色甚至更松快了些,低头看她又红又怒的眼睛,精致的眉眼间漫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没关系。”他慢悠悠地开口,“左右你也不是第一日瞧不上我,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这深宫大院看着风光,实则需要步步为营,你以为狗皇帝死了你这个太后的位置就坐得稳了?许承胤跟你离心,等他登基坐稳了皇位,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掣肘他的外戚。” 他的话精准戳到陈含芙的顾虑:“你这个生母能给他的已经给完了,你如今孤家寡人一个,手里没权没人,除了我,你以为谁会无条件帮你?黛婉柔吗?” 想到那个女人,陈允脸上的表情可没那么轻松了。 “许承胤受伤昏迷的时候她需要你出来主持大局,可现在她在前朝后宫都得势,未必会记得你曾经帮过她。” 陈允的声音又变得从容:“只有咱们两个才会是永远的盟友,当初毒药是我给你的,也是我帮你扫清的障碍,我们两个有相同的姓,在外人眼中你我绑着同一根绳子,他们会说丞相府出了位贤德太后,太后与丞相一起兄妹同心,谁会在乎太后是嫡出,丞相是私生子?” “你需要我,而且会越来越需要我,我们不会有解绑的那一日。” 陈允脸上尽是自信,他把所有的算计摊开给陈含芙看,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 那时太过病急乱投医,竟然找到这个私生子与虎谋皮。 现在老虎的胃口被养大露出獠牙,确实不是她想甩就能甩开的了。 “放开我!” 陈含芙有些恼羞成怒的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她的手腕被箍出了一圈红痕,现在火辣辣的疼。 她往后退了几步和男人拉开距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怒火。 陈含芙冷着脸重新看向他:“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铁了心的要放许承宥回来?” 她原本是有些心疼这个孩子的。 幼年丧母,在这宫里长大的极为艰难。 可心疼他并不代表要把许承胤的皇位让出去。 再怎么讨厌这个儿子,也不想他多年付出毁之一旦。 “自然。” 陈允姿态悠闲的整理他微乱的袖口,衣料上精致的纹样随着他的动作漾出耀眼的光:“京城这滩水还不够乱,新帝登基各方势力会重新洗牌,世家,武将,文官集团个个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我为什么不能趁这个机会谋取最大的好处?” 他抬眼看着陈含芙,毫不掩饰他眼中的野心,像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爪牙。 “丞相之位算什么?我要的是手中握有无上权柄,是要皇权都仰我鼻息,所有人的生死都由我说了算!” 凌驾于皇权之上。 陈含芙听到这六个字都想笑了。 她竟没有想到面前的男人野心如此之大? 究竟是他生来如此,还是有自己当初病急乱投医的缘故。 野心大到觊觎皇权,大到想做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你凭什么?” 听到这种荒谬的话,她的声音反而冷了下来:“许承胤手中握有军权,而且他即将要娶裴大将军的女儿做皇后,你不是不知道他即将联结三方,即使你要反水,区区文官还不足以改变朝廷格局。” “是吗?” 陈允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轻笑道:“妹妹要不要跟哥哥打个赌?” 他的笑容落到陈含芙眼中,只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那个曾在丞相府前门苦苦哀求父亲留下他的私生子,不知何时长成了一个心思深沉、野心滔天的怪物。 她突然有些想笑。 是自己亲手将这只怪物送到了朝堂,给了他威胁自己的机会。 怒火和悔意交织在一起,陈含芙上前一步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我为何要跟你打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陈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他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慢慢转回头,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语气平静到诡异,甚至一点怒气都没有。 “因为我想跟妹妹赌啊。” 他挑眉摸了摸发麻的脸颊:“我想赌若有朝一日,我可以把你的儿子从皇位上拉下来,但是我可以向妹妹保证,你永远是锦衣玉食尊荣不减的太后,毕竟我们是骨肉至亲,你可是我唯一的亲妹妹呀。” 唯一的亲妹妹? 陈含芙正想反驳再打他一巴掌,看看他是不是脑子足够不清醒的时候,宫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传声,说太子殿下来了。 陈含芙脸色一变,上次他们不欢而散,她还没有做好跟这个儿子再见的准备。 陈允略微整理衣服毫无避嫌之意,他对着陈含芙挑了挑眉,转身往外走去。 凤凰殿外,许承胤负手而立。 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但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因为上次的事情他不想再见太后,非必要绝对不会踏足凤凰殿。 若非今日听手底下的人说陈允擅自进宫,他不会来这里堵他。 他周身气压低到了极致,身旁站着的宫人大气不敢喘,只等凤凰殿的门打开。 陈允缓步走出来,他身上穿的衣袍绣着精致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 他眉眼生得艳丽,哪怕此刻脸上带着未消的指印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狼狈,反而添了几分破碎的惑人感。 看见台阶下站着的许承胤,他脸上的笑意加深,步伐从容的走下台阶。 “参见太子殿下。” 许承胤没叫他起身。 他看见他脸上的指痕,整个后宫敢打他的人屈指可数,在凤凰殿更只有那么一位。 “丞相大人倒是勤勉,刚回京城就往宫里跑,只是孤未曾听说母后召见你。” “微臣挂心太后娘娘,听说前些日子太后娘娘受了惊吓,今日特地进宫陪太后娘娘闲话家常。” 他笑得自然,好像面前的人不是东宫太子,是他族中亲戚。 “此刻太后娘娘已经睡下,臣出来的时候特意吩咐了宫人轻着点手脚,千万不要惊扰娘娘歇息,殿下若是有事不如改日再来?” 这话明着是关心太后,实则越俎代庖之意昭然若揭。 许承胤手指在袖中微微捏成拳,他墨色的眼眸没有情绪:“是吗?孤竟然不知外臣不得进后宫的规矩什么时候改了,丞相大人如今擅自过问后宫起居,似乎忘记自己该守的外臣本分。” 区区一个臣子,竟敢在他面前摆这副亲人姿态。 还是越过太后同他讲这些,他们陈家人当真是猖狂到了极点。 可陈允就是一副没听出他话里警告之意的模样,他甚至大胆地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自来熟的亲近。 “殿下这话可就见外了,臣是太后娘娘的兄长,论起辈分殿下该唤臣一声舅舅。 陈家这几代人可都是站在殿下这边,殿下能够小小年纪当上太子,也少不了我们陈家的鼎力扶持。 如今殿下还未登基就这样生分,微臣心里难受,只怕陈家族人知道,心里也会难受。” 陈允清楚,许承胤还没有正式坐上那个位置,他不敢和陈家人翻脸,也不会和陈家人翻脸。 “是吗?” 许承胤闻言终于正眼看着他。 他的眸光冷得像隆冬的冰,一反常态的带上嘲讽。 “孤确实需要陈家族人的支持,可是孤需要的是陈家正统族人的支持,孤记得早已告老还乡的老丞相膝下只有母后一位嫡女,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个兄长? 若是姓陈就能攀扯皇亲,那这天底下千千万万的陈姓人,难不成都要算孤的亲戚?” 眼中的鄙夷不减:“再者说,丞相一开始并不姓陈吧。” 许承胤直接当着宫人的面点破他私生子的身份,半点情面都没留。 陈允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事实胜于雄辩,就算殿下不认,臣心里也一直记挂着殿下这个外甥。 臣这次回京特意给殿下备了一份大礼,再过些时日殿下就能收到,到时还请殿下不要嫌弃臣的一番心意。” 说完他躬身行礼离开,看见他没有自己应允便敢转身,许承胤脸上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攥紧双拳,压着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几乎溢出来的杀意。 抬眸看着凤凰殿紧闭的朱红殿门,咬牙切齿地道:“你说,母后有没有想过召他入京?” 许承胤身旁的吴太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他连忙躬着身子回话,声音都发着颤。 “或许是……或许是丞相自己递牌子进来求见太后娘娘,从他刚入宫到方才离开,约莫过了两刻钟。” 两刻钟。 两刻钟足够他们说很多见不得人的话,做很多见不得人的交易。 许承胤扯动嘴角,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父皇刚走母后就耐不住寂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她寝殿里钻,连一个身份低贱的私生子也能登堂入室,你说他的这个丞相之位,母后究竟在其中斡旋多少?” 陈允这个丞相的位置是他伤重的时候,黛婉柔和陈含芙一起封的。 且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外面处理地方政事,昨日刚刚回京今天就忙着进宫。 兄妹情谊,他要是真信他们是兄妹情谊才是脑子出问题了。 吴太监哪敢回答太子殿下的话? 他脑袋低低埋着,这种涉及太后名节,君臣博弈的话,他多听一句都是掉脑袋的罪过。 此刻只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哑巴。 许承胤也没一直揪着太后的话不放。 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人。 “蓝徽音呢?今日她来凤凰殿请安什么时候走的?” 吴太监连忙回道:“蓝主子来的早,丞相进宫之前就离开了。只是蓝主子和太后娘娘是在内室说话,我们的人并不知道她们具体聊了什么,只知道蓝主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走得也急。” 屏退左右,单独谈话。 许承胤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刚压下去的怒火又重新翻涌,甚至比刚才更甚。 今日的事情还真是多,样样都不让他省心。 太后单独留蓝徽音说话,陈允也挑这个时候进宫。 他们三个私底下都有自己的盘算,所有人都把他蒙在鼓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里翻涌着暗沉的风暴 “好,很好。”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三个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东风裹着梅花吹拂起他玄色的衣摆,明明站在阳光下,可他的身体却像浸在寒潭里。 他不会一直这么忍耐下去,有些事有些人,总会有被清算的一天! —— 凤凰殿门口发生的事情,黛婉柔几乎立刻就知道了。 但她现在没有心情去管这种琐事,许承胤的礼物送到,她迫不及待地要去拆了。 来到后宫的一处隐秘宫殿,黛婉柔难以克制自己的激动地推开门。 殿内破败的陈设间,她看到了让她日思夜想的人。 第167章 相似 黛婉柔推门进去以后,下人立刻用羊脂玉的杯子端来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茶香混着陈旧宫殿的潮湿味,其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可她却很喜欢这个味道。 今天她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着头发,脸上一直带着和煦的笑容,哪怕这里还有一个她并不喜欢的女人。 郑亦和画屏两人都被绳子结结实实地捆绑着,最前面的是郑亦。 几年不见他瘦了很多,身上穿的衣服沾了尘土,头发也凌乱了。 往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满是戒备,看着黛婉柔的时候目光紧缩。 他就说,有谁会将他捉来此地? 看到是面前的这个女人便不意外了。 哪怕被捆的结结实实,他也下意识挪动自己的身体保护身后的画屏。 就是这个动作,让黛婉柔脸上原本挂着的淡笑一点点敛了下去。 她的目光越过郑亦落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依然能看得出姿容艳丽。 只是此刻太过恐惧,漂亮的脸上挂着眼泪,哪怕是女人,也不由得对她生了几分怜惜之心。 而且更让黛婉柔无法接受的是,她觉得面前这个女子像极了十五六岁还没嫁入东宫时的自己。 一样的青涩,一样的懵懂,像是春日里刚抽条的柳枝,给人一种春意盎然,美不胜收之感。 黛婉柔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摒退所有下人,自己一个人慢慢走过去。 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半点声响。 她先是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身子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左右打量了片刻,手指触到的皮肤细腻柔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透着股我见犹怜的好模样。 “她叫画屏?” 黛婉柔收回手侧头看向郑亦,她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很平静。 郑亦点了点头,他漆黑的眼眸看着面前曾经的心上人,眼中带着防备又带着愧疚。 “果然很是漂亮,比我想象中的漂亮。” 她轻嗤一声看向他,与他视线齐平。 宫殿里的烛火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衬得她眉眼间的艳色里裹着寒意。 “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才叫你连当年的诺言都忘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惆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只是我为什么觉得她跟我长得那么像?难道她是你在外面找的替身?你究竟是对我念念不忘,还是说你喜欢的……就是这般的女子。” “不是。” 郑亦下意识地摇头,他声音沙哑急着辩解。 “我不是觉得她跟你长得像,也不是喜欢这一类的女子,我觉得她脾气温和懂分寸,我们两个认识的这些年她从来不会跟我置气,也从来不会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我跟她性子合得来,她尊重我也信我。” 或许是生怕黛婉柔怒火不够盛,他急切的模样好像是巴掌,狠狠的扇在黛婉柔的脸上。 性子合得来,脾气温和。 她听到这几个字直接笑了,然后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刚刚是温声细语,现在便是雷霆之怒! 这一巴掌在安静的宫殿内极为清晰。 郑亦的脸被打到偏向一侧,他嘴角很快渗出血丝。 他没躲也没恼,抬起头平静的跟她对视,坦然接受被她打的事实。 “那我算什么?” 黛婉柔已经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当初不是你许下的诺言?你说跟我永不相弃永不背叛,这些都是你唬我的?” 她回忆年少之事,竟有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 上次是什么时候哭? 是知道他满家流放的时候吧。 “你如果嫌弃我脾气硬,嫌弃我事事要强,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明明知道……知道我那么喜欢你我愿意改,可你却在……却在你流放岭南以后找了别的女人,你是故意恶心我,还是当时对我满口谎言?” 真心难得,真心也瞬息万变是吧? 当年她为了他跟家族决裂,甚至愿意抛弃自己黛府嫡女的身份跟他一起流放。 她当时那么害怕父亲,也愿意为了年少时的情分跟整个家族,跟父亲作对。 他那个时候也说,就算他们两个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他也绝对不会背叛她。 这辈子不能相守,下辈子要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这些话自己都信了,信了那么多年,现在告诉她是假的吗? 想到自己在东宫步步为营,保护他在京城剩下的族人,甚至想在许承胤登基以后为他的家族翻案。 其实都是她一厢情愿,是她愚蠢自己哄骗自己吗? 旁边的画屏被黛婉柔阴狠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呜呜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抬着眼怯生生地看着黛婉柔,眼神里满是祈求,像只受惊的兔子。 黛婉柔扫了她一眼只觉得无趣。 软乎乎的,不过是棵攀着男人活的菟丝花。 郑亦在外面闯荡了这么多年,竟然会喜欢这种没骨头的女人。 是了,人心本来就易变。 听说他们二人已经在岭南成了亲,想必他从身到心,都背叛自己背叛的彻底。 “算了,和你说这些也没有意思。” 黛婉柔后退两步抬手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水,她略微偏头斜睨郑亦,眼眸中带上几丝厌恶。 “当年彼此许下诺言说永远忠诚,现在看来你配不上这句话。” “既然缘分已尽,那我们就玩一个游戏吧,你跟这个女人只能活一个,你选谁生谁死?” 听见她一句话便要决定他们两个人的生死,画屏哭得更凶了。 郑亦只用一秒就做出了决定:“我死,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跟她没关系。 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骗了她,你放她走,要杀要剐我都认。”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确实是一个无辜的人。” 看见他在自己面前毫不犹豫的保护另外一个女人,黛婉柔眼中既受伤又鄙夷。 “这世上最下作的就是你这种男人,骗完这个女人骗那个女人,个个都说自己捧着真心,几头都占着好处,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她是无辜,你也是真的贱!” 于是她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扔在地上,金属撞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自行了断。”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死后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会给她一笔钱放她安全离开,保证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郑亦看着脚边的短刀眼神闪烁,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试图和曾经的心上人再求一份恩典。 “婉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知道自己应该拿命相酬,可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我还不能死……” 大业未成,没有给无辜的族人翻案,没有还家族一个清白,他不能以这种默默无闻的方式死在这里。 “我可以把这条命先抵在你这,等我事成以后要杀要剐随便你,届时我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 他说得情真意切,换做从前黛婉柔或许就信了。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我为何要给你这次机会?你如果想要完成大业就杀了她,我给了你选择。” 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么你现在死要么她死,或者你们两个人一起死,到了阴曹地府,说不定还能做一对野鸳鸯一起投胎。” 这般不忠诚的伴侣,她为什么跟他再续来生? 就让他和这个女人生生世世缠绵在一起吧。 她弯腰解开他身上的麻绳,将那把匕首捡起来塞在他手里。 郑亦握着刀,他很是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今日穿着打扮简朴,配不上她现在太子良娣的身份。 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但多年深宫生活,叫人觉得她美丽却透着一股疏离。 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他慢慢站起身,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 刀尖一点点抬起对准了他的胸口。 黛婉柔在他面前静静的看着他,她要看看他为了这段男女之情,究竟能做到哪种地步 就在她真的以为他要刺下去的时候,寒光一闪,短刀的刀刃瞬间调转了方向。 他忽然伸手扣住黛婉柔的肩膀,冰冷的刀刃直接架在她脖子上。 生命受到威胁,黛婉柔下意识的双手攥成拳头,双眼不可置信的面对这一切。 但其实她并不慌乱,甚至很快平静下来。 她语气中的嘲讽更甚:“这就是你说的对不起我?” “对不起婉柔。我不想这样的。” 男人的声音贴在她的耳侧,带着浓浓的愧疚。 “我不能抛弃我的族人,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付出这种代价,我保证我将所有的事情安排好后会回来给你赔命,我说到做到!” 他说完,另一只手快速地在黛婉柔身上摸索。 很快就从她身上摸到一枚铜质私印。 黛婉柔替许承胤做事多年,这枚私印可以调动他手下所有的暗线和人脉。 甚至能够调动许承胤在京城安插的所有人手。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没想到能这么快得到。 他又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猛地打晕黛婉柔。 底下的人早就已经勘探好,他毫不犹豫的拉住画屏的手离开这座偏远的宫殿。 —— “被打晕了啊。” 脚步声全部消失不见以后,黛婉柔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忽然笑了一声。 笑容很轻,却说不出来的讽刺。 如果刚刚他真的准备自尽,自己一定会阻止他的。 他虽然背叛了跟自己的感情,可起码他这个人是有真心的,只是现在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她到那时甚至可以自我麻痹,他一开始对自己的许诺不是假的。 真是蠢。蠢到无可救药。 八年的情分,换来的是他持刀相向。 不但抢走她的东西,带着别的女人远走高飞,还将她一个人遗弃在这偏僻的宫殿,根本不在乎他离开的这个间隙,是否会有人进来伤害她。 她守着当年的诺言在深宫里苦熬,替他照顾家人,替他铺好后路。 可原来他早就有了温柔乡,还要踩着她往上爬。 再怎么愚蠢,再怎么渴望情爱的女人,到这个时候也该醒悟了。 黛婉柔手指放在嘴边吹响暗哨,很快暗卫首领赶来单膝跪地。 “属下带人去追,一定会将他们二人抓回来绳之以法!” “不用。” 黛婉柔抬手揉了揉脖颈,刚刚刀刃差点就刺破她的皮肤。 那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了。 “他以为是瓮中捉鳖,其实是我们黄雀在后。” 她拍了拍起了褶皱的衣裙,面无表情的看着暗卫首领,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来京城是干嘛?因为我真的相信他会那么乖顺的从岭南被抓来?我说了会送他一份礼物,就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备车。” 她迈步往外走:“去教坊司。” 多年不见,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他还有两个同胞姐姐在教坊司受苦。 马车驶进教坊司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后院最僻静的梧桐院里正亮着灯。 这院子是黛婉柔专门让人收拾出来给郑亦的两个姐姐住的。 当年郑家获罪,男丁流放,女眷入教坊司。 是黛婉柔花了大价钱,把郑柔郑雅保了下来。 不让她们接客,她们的吃穿用度都还是按之前的标准来,可以说是一点苦都没受过。 黛婉柔真的非常心疼她们姐妹二人。 家族的男人们在朝堂玩弄权术,输了也可以说是咎由自取,毕竟他们曾经得到过无上的权力和至尊的地位。 可家族的女人却不一样,她们只能在后宅斗来斗去,一切都建立在男人愿意给她们的基础上。 她们未必喜欢争斗,也会成为家族权衡利弊的牺牲品。 黛婉柔自己差点被生父送给别人,所以当初哪怕花了大代价,也让她们两个可以在这避世。 女子总是不容易的,黛婉柔看着梧桐院里的灯火心中不住的想。 第168章 娘娘息怒! 听见院外传来动静,郑柔郑雅两个姐妹连忙迎了出来,她们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 “阿婉来了?” 郑柔上前一步,她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襦裙:“正打算这两日让人把这个给你送过去,我跟妹妹赶了大半个月,知道你喜欢鸢尾花特地和向教坊司的绣娘学习的,这也是你喜欢的颜色。” 郑雅在旁跟着点头,她每次看见黛婉柔脸上都充满了感激。 “这些年多亏了阿婉照拂,我们姐妹俩才能过得这么安稳。别的我们也不会……也担心你不需要,所以做些针线活略表心意。” 听见姐妹两个人的话,黛婉柔的目光落在那件襦裙上。 水蓝色的绸缎,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鸢尾花。 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看得出她们用了十足的心思。 只是可惜这是自己年少时喜欢的。 当年她跟郑亦提过一次,说鸢尾花好看生命力强,开在野地里也艳。 但二十六岁的黛婉柔怎么会和十六岁的黛婉柔拥有一样的喜恶? 她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径直走到屋里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有她的银子铺路,她们两个用的茶水并不比自己在宫里用的逊色。 热气腾腾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她胸口翻涌的情绪。 “我找到郑亦了。” 黛婉柔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真的?三弟他……他还好吗?” 听到远方故人的讯息,姐妹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襦裙都差点掉在地上。 郑柔连忙上前一步,她声音都在发抖:“他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他不知道我们两个在这吗?” “我如何知道他心中所想,我只知道他背叛了我。” 黛婉柔抬眼看她们,语气比她想象中的平淡很多。 “他没有被流放,不知想了什么办法悄悄去了岭南,居然在那个地方娶了妻子,两个人日子过得很是安稳自在。” 想到他今日挟持自己,用的理由是为家族平冤,不能对不起心爱的妻子,她就觉得自己过往数年的付出全是一场笑话! “他居然偷走了我的私印,持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与他多年的情分在今日竟不值一提。” “不可能!” 郑柔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想阿婉一定是误会了,你们二人过往的事情京中之人都知晓,当年他为了见你一面甚至在黛门前跪了三天三夜,两家人曾经那么反对你们的婚事,你们都能排除众议在一起,他怎么可能喜欢别的女人?” 郑雅亦觉得这件事情荒诞无比:“三弟喜欢你喜欢到入骨,他绝对不可能对你动手,更加别说抢走阿婉你的东西。” 她们二人言辞恳切,如果不是事情真的发生了,自己真的确定郑亦做了负心汉,黛婉柔都要怀疑今日之事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境。 她扯动唇角满目讥讽:“但事情就是如此,为了那个女人他可以抛弃与我过往的一切,甚至还说那女子脾气温顺比我懂事,比我合他心意,二位姐姐,若是你们的心上人说这种话,你们心里会如何想?” 郑柔郑雅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她们知道自己弟弟是什么性子,如果他真的喜欢别人,这样难听的话他是说得出来的。 可是他怎么能在这种关口对黛婉柔说这些? 她们两个姐妹还需要黛婉柔照顾,家里的事情……家里的事情也需要她平反。 他现在这么一弄……怕是黛婉柔再也不会帮助他们了。 这么多年就靠他们的男女情谊维持,现在情谊没了。 黛婉柔知道姐妹两个人在想什么,她非常冷静的没有绕弯子:“这些年我是看在过往情分的面子上才给你们两个锦衣玉食,让你们不受教坊司的磋磨,如果没有我,你们两个早就失去贞洁,沦为教坊司无数普通女子中的一个。” 她已经不想算这些年自己到底花了多少钱,就当她是做好事给自己积德了。 可是她早就不是善良的人了,现在没有必要,她不会继续浪费自己的银子。 “是他单方面毁了跟我之间的约定,所以我不会再做这个冤大头。” 她站起身斜睨两个人:“从明日开始你们就按照教坊司的规矩过日子,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若是要安排你们两个接客谋生,那也是回到几年前你们该回到的日子中。” 她冷漠的话音落下,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柔和郑雅站在原地,她们眼睛里满是恐惧,如遭雷击。 她们张了张嘴想要求情,可看着黛婉柔冰冷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是她们偷来的,如今黛婉柔要收回,她们两个有什么资格拒绝? 只是没了她的照拂,她们岂非要成为官妓? 作为罪臣之女,父亲他们的政敌知晓怕是会来照顾“她们”两个人的生意。 她们绝对不能失了郑府的面子,不能让家族为她们两个蒙羞。 她们两个走到这一步应该死的。 可是几年前还有勇气,现在安逸的日子过多了,竟然连这种心思只在心里停留一瞬。 甚至开始忮忌郑亦。 当初说好要流放,为何他可以不去边疆,而是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身为女子,她们就那么凄惨吗? 黛婉柔没再管她们心中所想,走出院子的时候有梅花吹过来,红色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掉花瓣忽然站在原地。 旁边的暗卫头子欲言又止,黛婉柔问:“想说什么?” 暗卫头子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她还是开了口:“这样对她们两个会不会太残忍了?如果主子想要报复她们,或许可以有更好的办法,哪怕让她们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一个女子失了贞洁在这世上怕是活不下去了。 而且她们两个一直被主子保护着,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官员权贵想要上她们的榻,但是碍于主子不敢动手。 明日上牌,去找她们的或许是叔叔,或许是爷爷呢? 能在教坊司的只有官员和世家权贵子弟,以前言笑晏晏的人现在忽然成了可以决定自己生死的主子,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这种落差。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黛婉柔脸色越来越冷:“这么多年,我给她们的还不够多?都已经被背叛了,还要我掏银子养着她们?” 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最是靠不住。 当年掏心掏肺许下的诺言,转头就能被忘得一干二净。 当年说要护你一辈子的人,转眼就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只有权力永远不会背叛人,决定别人的生死,才是她一生所求之道! “可是……”暗卫头子知道自己说的主子不爱听,但她还是想给她们找条活路,“或许主子可以让她们用别的方式赎罪,不要用失去贞洁来惩罚一个女人。” “你那么心疼她们两个,可教坊司里失去清白的女子谁不无辜?那些人难道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上了叔叔辈爷爷辈的床?这世上的可怜人很多,你挨个心疼不过来的。” 她发觉自己真的被权力浸透了心,但凡做了决定就轻易不会更改。 “你若心疼她们你就去替她们,对不起她们的不是我,我也没有一直花钱保护她们的义务,郑亦是害她两个姐姐的真凶,该惭愧……该后悔的也不是我。” 她踩过地上的梅花,毫不留情地离开此地。 大家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付出代价,其他郑氏族人被流放,男眷该死的死,女眷该受辱的受辱。 郑亦是漏网之鱼,但是没关系。 自己会用他的血来给他的两个姐姐“赔罪”。 —— 蓝徽音回到关雎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乱翻。 她发现妆奁里的金簪玉钗被收走了,里面能戴的都是精巧的小首饰。 剪刀这类器物更是不见踪影,连茶盏都换成了木制。 它们边缘磨得圆润,根本没有用来自伤的可能。 她拉开抽屉翻开被褥,连床板缝隙都看过了。 只要是带着尖角的东西,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翻东西的时候宫殿里伺候的宫女都低着头,她跟她们讲话,她们只躬身应是,不会有任何一句废话。 她问得急了,宫女们就满脸惶恐地跪下。 说殿下吩咐娘娘伤还没好,宫殿里不允许有锋利的东西伤了龙胎。 这个孩子打不掉,蓝徽音实在是又气又急。 太医说这个孩子已经两个月了,再拖一个月胎坐稳,她想要打掉孩子便更加伤身。 先不说这个孩子不是许承胤的,他根本不可能把他当成亲生骨肉看待。 就只说自己生下孩子无法回家,这个孩子会成为许承胤用来捆住她的绳索,困死她的牢笼,甚至是她自己都一辈子憎恶的存在,蓝徽音便是气的心口发闷,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或许是病急乱投医,蓝徽音甚至看着旁边不敢吭声的桃子。 她咬着牙认真地问:“你说有没有可能你能给我找来堕胎的药?或者你告诉我什么东西能够打掉这个孩子?什么藏红花麝香,这些宫里应该很常见吧?” 桃子听见主子娘娘的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十分惶恐的道:“奴婢不知,娘娘腹中怀的是龙胎,宫规森严,损害龙胎的人会满门抄斩……奴婢家里还有爹娘弟妹,求娘娘别为难奴婢……” 蓝徽音看着她抖得似筛糠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了。 她怎么能够向这些宫人寻求帮助? 她但凡有个不好,许承胤一定会拿这些宫人撒气。 大家都在受压迫,她不应该给别人带来麻烦。 既然指望别人是不可能的,那么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可是蓝徽音很快发现,她出不去了。 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关雎宫的待遇一日不如一日。 刚开始的时候御膳房一日四餐地送,点心羹汤从不间断,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没过几天就变成了一日三餐,虽然菜式依旧齐全,可是她喜欢吃的那些精致糕点却没有了。 再到后面直接减成了一日两餐,早饭要到巳时才送过来,晚饭申时就没了。 菜色也越来越敷衍,不是她最嫌腥的汤水,就是油腻得发苦的肥肉,连米饭都蒸得夹生。 这日,蓝徽音看着桌上摆着的两碟菜胃里一阵翻涌。 她这些日子本就因为怀孕犯恶心,吃不下东西身体难受,每每都是强迫自己进食。 可眼下看着这青菜馍馍,还有一块鸡肉都找不出来的“鸡汤”,她属实是被御膳房的那些人气笑了。 而且她还发现,哪怕她再没有胃口,嘴巴也有无限进食的欲望。 不知道为什么她格外怕饿。 只要肚子一空,胃就抽着疼。 并且还伴随着心慌,全身冒冷汗。 吃不到东西,好像有无数只爪子在心里抓挠,而且还委屈的忍不住掉眼泪。 她不知道身体为什么会这样,只以为是怀孕带来的激素变化影响了她。 硬着头皮吃下夹生的饭,这会儿已经讨厌许承胤讨厌到了极致。 许承胤是什么意思? 明明那天他还说为了不影响给他怀孩子,她肚子里的这胎必须生下。 怎么转头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断她的吃食,给她送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是想饿死她,还是想饿死她肚子里的孩子? 还是说他想用这种法子磨她的性子,逼她低头服软,求着他要一口吃的? 蓝徽音越想越气,越气越难压制怒火。 民以食为天,一个人怎么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迫另外一个人? “桃子,” 蓝徽音再也忍不下去,她声音冷得像冰:“我要见许承胤,我现在就要见他!” 桃子听到她的话又跪在地上,她犹犹豫豫的开口:“回娘娘的话……娘娘回来那日关雎宫的宫门就关了,没有殿下的手令谁也出不去,奴婢们也没有办法。” 封宫? 蓝徽音听到桃子的话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许承胤这个贱人能做到这一步! 好啊,真是好啊! 先是收走所有利器断她打胎的念头,再减她的吃食磨她的意志,最后直接封宫,把她像囚犯一样关在这里。 蓝徽音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她怒到摔桌! 桌上的青釉瓷瓶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娘娘息怒!” 第169章 快死了 蓝徽音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沿着殿内走,把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部扫在地上! 不管是花瓶,摆件,镜子,或者书架上的书,噼里啪啦的声音接连不断,可她还觉得有些不解气。 宫女们吓得缩在角落,没有人敢阻止这位娘娘。 第一天,她砸了内殿所有能砸的东西,没人来。 第二天,她砸了外殿的所有花瓶摆件,甚至桌椅都没逃过一劫,依旧没人来。 第三天,殿里狼藉一片,满地都是碎瓷和木屑,蓝徽音不允许有人打扫,自己也累得脱了力。 她额头渗着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桃子提食物进来,甚至一菜一饭都没地方摆。 蓝徽音这个时候已经意识到她砸得再凶,闹得再厉害,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许承胤不会给她任何回应。 这十几天他一面都没露,好像把她彻底忘记了。 怎么?他是要把自己饿死在这里,任由她自生自灭吗? 蓝徽音坐在地上缓过劲来,她看着没有任何食欲的饭菜,虽然不想吃,但肚子的饥饿一直折磨她。 人是铁饭是钢,总归要吃东西攒力气的。 蓝徽音从地上爬起来,她刚想将面前的诡异饭食塞进嘴里,吴太监忽然没有通禀就走了进来。 他看见满地狼藉没有惊讶,规规矩矩的行礼后声音急切:“还请昭训去见见殿下吧,殿下这些日子缠绵病榻,很想见您一面。” 蓝徽音听见吴太监的话猛地睁开眼,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殿下前几日忽然染了急病,他至今都高热不退,太医一直在身旁守着,一个时辰前说殿下要不好了。” 吴太监眼眶通红声音悲痛:“殿下昏昏沉沉中一直念叨着娘娘的名字,奴才知道殿下想要见娘娘……还请娘娘去一趟吧。” 许承胤快病死了? 蓝徽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情极为复杂,又震惊又怀疑。 他半个月前还好好的,半个月后就病得从床上爬不起来了? 他会不会又设了什么圈套等着自己,想换个法子骗她服软? 可她转念一想…… 若真是病危她不去,凭借许承胤对她摸不透的心思,她怕是会落个殉葬的下场。 想来想去都没有好果子吃,而且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或许是自己打掉这个孩子的最好时机。 脸上的惊疑缓缓平复,她扶着桃子站起身:“前面带路。” 吴太监本以为今日还要费一些唇舌,没想到她会痛快松口,如蒙大赦的让护卫打开宫门。 在关雎宫关了半个月,蓝徽音出门忽然发现整个宫里的氛围都不对劲。 宫道上站满了禁卫,来往的宫人神色肃穆且脚步匆匆,好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难道他们也知道许承胤病重了? 蓝徽音依稀记得快要到许承胤登基的时候,在这个关口准皇帝出现问题,确实会让宫内上下惶恐不安。 她心里的疑虑散了几分,开始思索自己如何在这场变故中得到好处。 —— 她紧紧跟着吴太监到了许承胤的寝殿。 刚踏进殿门,蓝徽音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太医院院判林太医带着几个太医守在外间,他们面色凝重,似乎许承胤的病情已经到了十分棘手的程度。 众人见到她进来只来得及匆匆行礼,而后立刻转头盯着里面的动静。 内殿的床帐垂下,光线昏暗。 蓝徽音真到这里后忽然有些紧张,尤其是她绕过屏风真的看见躺在床上的许承胤后。 明明才半个月未见,他就瘦得脱了相。 原先合身的里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脸颊凹陷,嘴唇泛白,一张俊脸泛着青灰色。 此刻他睁着眼睛,可偏过来和蓝徽音对视的时候没有半分神采。 瞳孔上像蒙了一层灰,定定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能看见他起伏的胸口,蓝徽音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那么虚弱,那么可怜,跟之前那个阴鸷强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东宫太子判若两人。 蓝徽音在他的床前站了片刻,她转身从外间搬了张椅子过来坐下。 和许承胤挨得越近,越看他凹陷的脸颊,她心里的情绪就越奇怪。 她生他气的时候诅咒他去死,希望他最好永远别来烦她。 尤其是他逼迫自己打掉孩子的时候,蓝徽音第一次觉得他是个两面派,之前一直在自己面前伪装。 他一直盼望她生孩子,可她怀上的孩子不是他的,他就跟疯了一样。 自己在他的眼里好像只有生育价值,她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之前对她的爱。 但这些都在许承胤气若游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以后,她带着戾气的怨气悉数消失。 她忍不住的抠着扶椅,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不忍心看他在自己面前衰败,居然还会心疼加惋惜。 “你……” 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那么多太医守着你,没有一个能治好你吗?”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孩子的事情跟我置气,其实我这些日子过得也不怎么好,你还封了关雎宫的门不准我出来,天知道我早就想来找你吵架了。” “真的不是装的吗?是不是你前些天吃的太多了想要减肥,所以脸颊才瘦得那么厉害。” 这些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 明明应该还有点生气的,但流露出来的情绪里就是带着心疼和紧张。 想要伸手喝口茶压压情绪,偏偏茶水都带着一股药味。 她伸出去的手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床上的人。 她道:“为什么不跟我说话?难道你的喉咙也坏了?!” 许承胤原本躺在床上神游天外,忘记了身边所有需要自己操心的事。 他涣散的目光没有焦点,直到听见少女鲜活的声音,眼珠才慢慢转过来落在她脸上。 他灰蒙蒙的眸光聚了聚,慢慢恢复神采。 病了这些日子他气息很微弱,每说一句话就要喘一下。 可听她讲话,他不忍心叫她落空不回。 “不知道。” 他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锣,里面裹着浓厚的沙哑:“或许是老天爷觉得我做恶太多想要惩罚我吧。” 不然为什么他的母后觉得他是多余的,私下跟那样的人勾结,想要把他从皇位上扯下来? 甚至如今还悄悄叫了不相干的人回来,想要过些时日当众给他难堪。 上次身受的重伤还未彻底痊愈,陡然发了一场高热便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你现在……该高兴才是。” 他轻嗤一声,眼中带着讥讽的情绪:“我死了,就不会再有任何人逼你,你也不用担心被人关着,你肚子里的孩子要与不要全由你自己做主,我死了你不是解脱了吗……” 想到自己死了,蓝徽音可以再找别的男人,他就觉得这世界糟糕透了,这世界对他也坏透了。 他气息更加凌乱,语气里的讥讽也更重,却是在气他自己。 “你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的鲜活有趣,会有许多男人愿意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不喜欢我……那你会喜欢他们吗?” 他的眸光又散开,似乎是开始深思蓝徽音和别的男子在一起,爱上他们的可能性。 可蓝徽音听了他的话却很不高兴了。 她就知道这个狗男人,哪怕只剩一口气,嘴巴里也说不出自己想听的话。 她又气又烦,想告诉他,等他死了之后自己定然会有另外一番天地,不用他在这里替自己担心烦忧。 可看他越来越灰败的脸色,连喘息都费劲的身体,到了嘴边的狠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一个油尽灯枯的人置气,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不想再跟他待在一处,蓝徽音直接站起身走到殿外,她对上面露惶恐的林太医,语气并不算好的开口:“我有话要与你说,你出来一下。” 林太医不知这位娘娘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讲,他连忙躬身出门,俊秀青涩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惶恐,根本不敢看她平平的小腹。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这位娘娘肚子里怀的不是太子的孩子。 太子殿下也是知道她怀孕以后才生病,莫非是太子太过喜欢这位娘娘,却又无法释怀娘娘红杏出墙的事,这才将自己气坏了? 林太医只敢在心里深想,但一句不该讲的话都不敢说。 何况他这些日子一直熬夜,虽为治疗殿下的患病殚精竭虑,可找不到任何入手的地方。 害怕蓝徽音是来问责他,林太医腰弯得更低,他后背的官服汗湿了一片,战战兢兢的不敢吭声。 看见他这副鹌鹑姿态,蓝徽音原本还有几分生气的情绪都绷不住了。 她轻咳一声盯着他的脸:“我知道太医你医术高超,是如今太医院的翘楚,所以我想问你,殿下这病究竟能不能治?又是怎么得的?你如实告诉我不必藏着掖着。” 不是问责,林太医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关于这病的病因,他倒也是有点不敢轻易开口呢。 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殿内,知道殿下这会儿是清醒的。 他抓着自己的袖口指尖泛白,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模棱两可的开口:“回娘娘,殿下他是急火攻心外加忧思过甚,又不慎感染风寒,这才一病不起。 臣等已经开了退烧的方子,也为殿下施了针,只是那药对殿下而言起效有些慢,或许还需要些时间调理。” 左右他们是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也没治好太子的病,难堪的现状不会因为这位主子问了一句就解决,但他要努力保护自己和其他太医,不会轻易被眼前这位主子娘娘降罪。 “是吗?可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蓝徽音穿越过来之前可没少看电视剧跟小说,她一眼就看出这位太医是怕说错话掉脑袋,所以在自己面前捡安全的话讲。 她脸色逐渐冷下来,不喜他欺瞒自己。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你说这些话来哄骗我殿下的病情也好不了,他的病继续恶化下去,你会担一个欺瞒主子,株连九族的大罪,太医院的青年才俊多,我记得上一位太医院院判……似乎不是真的告老还乡吧。” 蓝徽音半是威逼半是生气:“我最讨厌说话模棱两可摇摆不定的人,殿下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你跟我说实话,他躺在床上那样虚弱到底还有没有转机?” 林太医被威胁后双手微微发麻,他没想到这位看上去一向平和的娘娘还会对他们这些下人发火。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打哈哈,犹豫了一瞬躬身将腰弯得更低,他声音无力:“娘娘恕罪,并非臣等不尽力,只是殿下这病来的太凶太快。”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开口:“臣等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各种名贵药材也都给殿下服用了,可是殿下的烧就是退不下去,退了又升,升了又退,反反复复无法除根。” “殿下这三分是病症,七分是心病。” 他忍不住地又叹气,觉得自己这半个月快老了十几岁。 “殿下心中有事,想不通也放不下,所以一直郁结于心,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衰颓。 殿下这种情况一定要解开心结,不然我等再努力也没有用,不过是给殿下吊着一口气,撑不了多久的。” 听见林太医的话,蓝徽音更加觉得疑惑和不可置信了。 心病? 他身居太子之位,马上又要登基为帝。 江山权势唾手可得,他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能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 在她看来,许承胤只会做恶毒的事让别人心情郁结,断然没有自己沉溺其中的道理。 在蓝徽音想不明白的时候,林太医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心爱娘娘,旁人没有办法……可是娘娘或许可以在殿下清醒的时候试探一番。” “只有殿下心结解了,我们的药方才能有所用处,否则……大家都是在做无用功罢了。” 第170章 三日寿命 无用功? 蓝徽音听到这三个字只是更加想不通。 不过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结,从林太医这里是问不到其他的了,蓝徽音摆了摆手对林太医道。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缓解他的心病,不过你们做臣子的也要尽力,殿下如果真出事咱们谁也讨不到好处,你让太医院的所有太医轮值看守,有任何异动及时告诉我。” 林太医连忙躬身应下,他告退去安排。 眼看时间还早,蓝徽音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内殿。 帐幔半垂着,许承胤闭着眼已经昏睡了过去。 清醒的时候,他周身总裹着化不开的冷意和压迫感。 眉毛总是蹙着,眼神锐利如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能精准戳到人的痛处,让人又气又怕。 可是睡着以后,那些锋利的棱角全部消失,让人只看得见他天生的一副好样貌。 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高挺的鼻梁衬得侧脸轮廓越发分明,肤色虽白得近乎透明,但也更添了几分柔弱之气,这张脸,此刻是没了攻击性的俊朗。 蓝徽音拉过椅子重新坐在床边,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不得不承认,许承胤是她认识的男人里面长得最好的。 抛开他们二人最近不愉快的过往,抛开他最近给自己的阴鸷压迫感,只看这张脸,谁都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怪不得京城中的贵女前赴后继的要挤进东宫,怪不得黛婉柔那么高傲也愿意嫁给他为妾。 其实每天能够看到这样俊俏的一张脸,哪怕是冷眼相对,也会有人愿意飞蛾扑火吧? “人家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还没好伤疤呢。” 她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到底是俗人,这个时候对着这样一张脸,之前所受的所有委屈好像这会都没那么令人生气了。 要是他现在是清醒的,自己肯定说不上几句话就会起身走人。 偏偏昏睡,让她耐着性子坐在这里。 可坐了片刻,蓝徽音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内殿的每一个角落。 案上的瓷瓶是厚胎的,轮廓很圆润,不摔碎没办法自伤。 床边的挂钩倒是有棱有角,可她总不能踩着凳子撞上去吧。 许承胤生病了不用吃水果,桌子上也没个刀具叉子什么的。 她无聊的食指轻叩桌面,思考自己还能想个什么办法? 找林太医要堕胎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行不通啊,且不说林太医本就是许承胤的人,他就算做不到忠心耿耿,也不可能背着许承胤做这种事。 除非她可以威逼利诱让林太医松口,可是自己可以许诺给他什么? 这明显收获和风险不成正比嘛。 许承胤现在毕竟没有死透,万一他缓过劲来知道她跟林太医勾结在一起动了这个孩子…… 自己有生育价值可能不会死,但林太医的情况就讲不清楚了。 蓝徽音还没有自私到一定要拉人垫背,而且她觉得林太医那么年轻,正是大有可为的时候。 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损害人家整个家族的性命。 这条路走不通。 那物理堕胎呢? 蓝徽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两个月的身孕如果找东西撞,或者是从台阶上摔下去,应该能死吧? 可是她还是有点怕疼,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受过什么重伤,万一要是因为这个孩子摔断骨头什么的…… 她一想到血肉模糊骨裂断裂的场景,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nonono,这个想法也不可行,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她站起身,在内殿慢慢踱步。 还是要想一个稳妥、不用牵连别人、也不会损伤自己的法子。 走了两圈,蓝徽音忽然想到可以靠运动流产呀! 她停下脚步,想到怀孕初期胚胎不稳,大幅度的剧烈运动容易引发自然流产。 这个办法不用牵扯旁人,而且力度控制得当的话,也不会给母体造成太多痛苦。 现在不是有人骑着自行车,跳了几下蛙跳就流产了嘛。 风险自然是有的,但比起前面的还是稳妥了很多。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于是往后退了几步到开阔的地方,先做了几个拉伸运动,活动开筋骨以后脱掉鞋子开始跳跃。 不愧是太子的寝殿,地上都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她踩上去软软的,一点也不会觉得硌脚。 从小幅跳跃到加快速度,一下接着一下,保证腹部的肌肉可以被扯动。 跳了约莫百来下,蓝徽音就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开始休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缺乏运动的缘故,她这些日子总是容易疲累,而且刚动了这么几下便觉得小腹空空,中午吃的全吸收了。 她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薄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感觉现在胸口有一点发闷,小腹有一点坠痛了。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她将刘海捋到两侧,想着休息一刻钟继续跳跃。 可是刚休息了没多久,胸口的气还没喘过来,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声响。 断断续续的,好像是从床榻那边传过来的。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过去,明黄色的床幔垂着,她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听见极轻的呓语声。 模模糊糊很不清晰,像是她的幻觉。 可毕竟床上躺了个病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走到床边,她俯身凑到男人唇侧,才勉强听清了破碎的音节。 “母亲……” 极轻的两个字,带着孩童般的委屈,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蓝徽音听到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母亲? 他是在喊太后吗? 虽然自己没有以前的记忆,可也知道宫中传言太子殿下和太后娘娘母子失和,二人关系冷淡到了极致。 太子理应日日去给太后请安,就算忙到不能晨昏定省,初一十五总要去问安的。 可是许承胤从来没有去过,不但没有去,蓝徽音还察觉到他身边没有人敢提到太后。 原本是以为深宫没有母子亲情,但现在看来……似乎别有隐情? 人一无聊就会八卦,八卦就忍不住追根溯源。 蓝徽音忍不住在心里猜想,或许是许承胤小的时候,太后也曾温柔对待过他,也曾是他可以依赖的母亲。 只是深宫倾轧,权力拉扯,母子两个人的情分慢慢消磨,最后只剩了猜忌跟隔阂。 但也不一定吧? 她转了转眼珠,桃子说太后只有这一个儿子,而先帝也只有两个儿子。 除了许承胤,便是被赶去封地的二皇子许承宥。 听说那位二皇子自幼便没了母亲,幼时在宫里过得很是艰难,及冠以后才得到外家相助,虽然来势汹汹,但并没有年少便封太子的许承胤在朝堂上得脸。 这种没有竞争压力、想必也很受先帝疼爱的皇子,会因为什么跟母亲产生不愉快呢? 她正出神地想着,手腕忽然一紧。 一只滚烫的手伸过来准确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她挣脱的执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蓝徽音猝不及防被他钳制,她不悦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 男人还没有醒过来,面色依旧脆弱得让人心疼。 他低低地喊着母亲,声音中竟带着哽咽的意味。 一滴泪珠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 “许承胤,你这是在哭吗?” 她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看见过面前这个男人发怒的模样,看见过他算计人的模样,甚至看见过他偏执疯狂的模样。 可第一次看见他掉眼泪。 今天看见了他脆弱的无助,躺在床上任人宰割的模样,又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一时刻的心情。 像一个无措的孩子,攥着她的手喊着母亲。 原本想要用力抽回手,手腕都抬起来了,可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眼角未干的湿意,动作却顿住。 算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跟一个病得快死的人计较这些做什么? 就当是……可怜他吧。 蓝徽音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这会儿忽然有些感慨,世人都道东宫太子风光无限,即将坐稳帝位手握生杀大权,他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吃过最苦的是苦瓜,甜的大概数不胜数。 但是这样的人居然也有原生家庭的苦楚,也会在昏睡痛苦的时候像一个孩子一样喊母亲。 老天果然是公平的,给了你一样东西,就会取走你另外一样东西。 她胡思乱想着,连日来的紧绷和疲惫慢慢涌上来,再加上刚刚跳了半天,本来就累了。 这会儿看着床榻虽然不能睡,但是趴在床边眼皮越来越沉。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头一点一点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蓝徽音是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惊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懵,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肚子,以为是刚刚的运动动了胎气,流产的反应来的有点慢。 可是自己的裙子干干净净,那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床榻,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 男人还躺在床上,姿势跟她睡着之前没什么区别。 可他嘴角溢出了一股刺目的黑血,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流。 枕头被打湿,晕开一大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的白了,嘴唇甚至泛着青紫色,胸口的起伏几乎忽略不计。 她发誓自己这会儿彻底清醒了,立刻起身顾不得自己的手还被男人紧紧抓着。 她扬声朝外喊:“太医!林太医!快进来!” 走在外面的太医和侍从听见她的话立刻冲了进来,林太医跑在最前面,他看到许承胤嘴角的黑血直接摔在地上。 身旁的两个太医扶他起来,他们扑到床边,手指颤抖地搭上他的手腕。 内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林太医的脸。 他们都在心里猜想,太子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林太医才收回手。 如果不是在场的太医里就他医术最高,他这会儿真的要被吓昏了。 他转过头看着蓝徽音,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娘娘,殿下这是中毒了!” —— 陈含芙刚过来的时候太医正在里面施针,蓝徽音抖着手坐在外间,她的面色惶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当中抽身出来。 她看见太后过来立刻扑到太后面前,睫毛疯狂地抖动,眼睛里面蓄满了害怕。 “太后……太后他中毒了,他会死吗?” 蓝徽音整日里咒着他死,却没想过他真的会死啊! 而且还是死在自己面前,他吐了那么多的血,他……他真的死了怎么办? 他死了自己不会要被拖去殉葬吧,他死了…… 无数杂乱的思想在蓝徽音脑海里面旋转,她像看救世神佛一样看着陈含芙,希望能够从她的嘴里得到抚慰自己的答案。 可陈含芙此刻也没那么冷静。 她讨厌那个男人,也讨厌给这个男人生的孩子。 可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唯一孩子,她攥紧拳头勉强镇定道:“太医说他中的是什么毒?” “还不知道……说是什么罕见的毒,从边疆,又或是从西南来的?而且不止一种,说那毒会致幻,会勾起他最恐惧的情绪,在幻境中将他杀死,他现在表露出来的症状……可能活不过这几日了。” 蓝徽音觉得自己手脚发软,如果不是扒着太后,她肯定要摔到地上。 而陈含芙听到他中的毒是从人迹罕至的地方来的,她抓着蓝徽音的手腕扶她坐正,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了。 她皱着眉头忍着怒火正想转身,黛婉柔忽然推开门,一副洞察所有的模样走了进来。 她轻嗤一声开口:“这件事可不是丞相大人在后面兴风作浪,太后娘娘难道忘记谁要回京了?” 黛婉柔看着脸色苍白明显是受了惊吓的蓝徽音,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看似安抚她的情绪,可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二皇子的车队三日后抵达京城,咱们猜一猜,太子殿下的寿命还有三日吗?” 第171章 打定主意 许承宥? 陈含芙听到这三个字眉头拧成结,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与笃定:“下毒的事,是他做的?” 时机太巧了。 许承胤刚中毒,被先帝扔到封地的二皇子就启程回京。 三日后到达京城,他根本没有上书得到过许承胤的允许,他是要谋权篡位不成? 兄弟争储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虽然她知道趁虚而入是理所应当的算计,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接受自己儿子的皇帝之位,被人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抢走。 瞧见了太后的怒火,黛婉柔眉梢微挑,她道:“这可说不准,毕竟二皇子远在千里封地,他的爪牙之前被一一拔干净,手还不至于伸到那么长。” “而且殿下中毒的事若真跟他有关,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这么张狂地回京,平白的将最大的嫌疑往自己身上揽,二皇子怕没有那么蠢。” 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宫中之人,并且能够突破皇宫层层守卫,在许承胤日常所用中下毒,掰着手指头都算得清楚是哪几个人。 陈含芙被黛婉柔说得有些糊涂:“不是丞相也不是二皇子,那你说是谁本事那么大?” 她不免有些怀疑面前的黛婉柔。 谁都知道许承胤对这位黛良娣信任有加,内宫庶务、甚至前朝政事都交给她处理。 手眼通天,御书房允许她随意出入,如果真要找一个下毒之人,没有谁比她的条件更便利。 “太后娘娘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怎么可能给殿下下毒?” 黛婉柔读出了她的猜忌,她神色未变,三言两语将幕后真凶指了出来:“是郑亦。” “郑亦?” 陈含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搜寻着自己的记忆:“郑家几年前不是犯了谋逆大罪?他家男丁被流放三千里,按道理来说永世不得回京,他怎么会给许承胤下毒?” 七八年前的陈年旧案,罪臣之子犹如蝼蚁,就算没有死在流放路上,也该在边疆被磨平所有棱角,怎么会有了搅动皇宫,毒杀储君的本事? 郑亦? 蓝徽音站在旁边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脏毫无预兆的紧缩了一下。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她脑子里忽然出现几句男人的温声细语,那些温热让人茫然的碎片,她拼命的打捞,但也只能抓到一点细枝末节。 脑子里是白茫茫的雾,太阳穴跟着突突地跳,钝痛顺着颅骨往里钻…… 记忆好像要冲破束缚,却总差一点。 蓝徽音下意识扶住额头,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难道这个郑亦,就是原主的心上人吗? 黛婉柔和陈含芙都没有留意她的异样,黛婉柔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讲。 她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就查到了不少眉目:“当年郑家倒台,他不知走了什么关系买通押送的官差,找了死囚顶替身份,根本没跟父兄去流放之地。 这些年他一直躲在岭南,收拢了不少前朝余孽,哄骗当地流民百姓,打着‘诛暴君、均田赋’的旗号妄图谋反。 这次殿下亲去岭南整顿吏治,清剿苛捐杂税,动了他的根基断了他的财路,让他没办法继续给那些流民百姓洗脑,他就狗急跳墙,潜入皇宫给殿下下毒。” “竟是如此?” 陈含芙知道这几个月下面上来不少岭南流民闹事的折子,也知道许承胤月前去岭南是做什么。 原以为他单纯只是去捉人,未曾想他心里也装的有百姓。 “流民起兵?” 蓝徽音在旁下意识地开口:“外面已经不稳定到这种程度了吗?” 好歹许承胤刚回宫的那段时间常常在关雎宫处理政务,蓝徽音刻意翻过几本奏折。 明明上面写的都是整顿吏治,减少赋税,安置流民的对策。 虽然有些手段是狠厉了点,但好歹是干实事,对百姓而言利大于弊。 她那时还在感慨,许承胤温柔又爱民,是难得的良君。 虽然现在发现他的本性并非如此,可他的皇帝之位……不至于还没坐就不稳吧? “千里江山,许承胤身在京城鞭长莫及也是有的。” 陈含芙匆匆回了蓝徽音一句,她视线继续落在黛婉柔身上。 “就算是他动手,也难保二皇子没有在背后助力,他之前野心就藏不住,现在回到京城只会更加猖狂,我们不能叫他坐收渔利。” 深宫沉浮几十年,陈含芙心早就狠了。 她不相信一个罪臣之子手眼通天,家族覆灭还能有那么大的能量在边疆之地兴风作浪。 有这份本事,当时全家也不会被定谋逆大罪! “你去查。” 她语气沉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一旦确定是他跟二皇子勾结,那郑家也不必在边疆苟活了,他们全族都要付出代价!” 黛婉柔微微颔首,显然她认同陈含芙的决定。 “儿臣明白,儿臣这就安排人手去调查,保证给娘娘和殿下一个交代。” 说完,黛婉柔转身掀帘进了内殿,她还没有查看过许承胤的状况。 蓝徽音下意识的想抬步跟进去,可她刚迈出半步,手腕就被陈含芙紧紧攥住。 她的手很凉,力气很大,轻轻一扯就将她带向旁边的暖阁。 进了暖阁屏退左右,陈含芙才松手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蓝徽音愣了一瞬:“什么机会?” “打掉孩子的机会啊!” 陈含芙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十分直白。 “我认识一位太医,他虽不是太医院院判,但医术扎实,配的堕胎药方子温和,能将对你身体的损伤降到最低。” 陈含芙半点弯子也不绕:“许承胤现在中毒昏迷,宫里人心惶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此刻没人盯着我们,正是你动手的最好时机!” 蓝徽音的心猛地一跳。 堕胎—— 她确实一直有这个想法,甚至刚刚都还在付诸努力。 可是当机会真的被摆到面前,她又有些忍不住的迟疑。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潜意识里对这个尚未成型的生命,有了一丝动摇? 刚刚的乱蹦乱跳没有结束它,可要是真的喝下那碗药,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下意识地抠手,双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陈含芙见她犹豫,语气重了几分:“你现在犹豫是不想回家了吗?为了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为了这个强取豪夺把你囚在宫里的男人?你别告诉我你真的要做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往后要过上看人脸色,争风吃醋的日子?” 陈含芙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忘记我们两个不属于这里?忘记我们生活在一个自由平等的时代吗?” 这些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她。 是啊,她不属于这里。 她生活在一个自由平等的时代,她不可以被这里同化,不可以生出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现代女子因为担心结婚失权都高举自由主义,她怎么可以沦为男人三宫六院中的一员,任由自己沦陷在权力倾轧中? 蓝徽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她再抬眼时,双眸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我跟你去。” 陈含芙这才神色稍缓,带着她从暖阁侧门离开。 二人到了凤凰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已经候在那儿了。 他穿着半旧的藏青色官袍,背着磨得发亮的旧药箱,躬身站在旁边等候,无论是年龄还是姿态,都是叫人光看就愿意信任的那一种。 直到蓝徽音看见他的脸,她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他! 御花园那个,在柳树下烧纸钱的老太医! 蓝徽音记得清清楚楚,那日自己听见他在柳树边念叨后就心口绞痛。 明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还是难受痛苦得无法自抑! 尤其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像淬了毒的刀子,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怼。 怎么会是他? 陈含芙口中医术高明,行事稳妥的老太医怎么会是他? 蓝徽音有点怀疑原主跟他之间有深仇大恨,现在已经不怎么想让他给自己配药了。 毕竟她不敢保证,这个太医是否会在堕胎药里面加别的东西。 万一一尸两命……自己别说回去,连带着原主回来的可能都堵死了。 可她晓得此刻不是拒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跟着陈含芙走进去,没有表现出自己认识这位太医,平静的像是二人初见。 老太医见到她们恭敬行礼,他态度恭谨周正,仿佛也不认识蓝徽音。 “参见太后娘娘。” 陈含芙摆了摆手叫他起身,她开门见山没有废话。 “你给她仔细诊脉,配一副最稳妥的堕胎药,务求孩子落得干净,对身子的损伤也要降到最低。” “臣遵旨。” 老太医应声抬头,示意蓝徽音坐到旁边的软凳上。 他的手指搭在她腕间细细诊脉。 诊脉的时间不算短,他时而蹙眉,时而沉吟。 蓝徽音一直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端倪。 可对方虽有异动,却始终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情绪都露不出来。 过了许久老太医才收回手,他转而看着陈含芙躬身回话。 “回太后娘娘,这位主子身怀一月身孕,如今胎像极为稳妥,虽气血亏虚但不碍事。 此刻用药确是最佳时机,微臣可以保证堕胎药对母体的损伤降到最低,事后好好调养恢复的也快,只是……” 他顿了顿看回蓝徽音,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位主子胞宫偏寒壁薄体弱,这一胎若落了,日后再想受孕会极难,一个不好伤了根本,甚至有终身不孕的可能。 兹事体大,还请太后娘娘和主子三思,想清楚再做决定。” 终身不孕。 这几个字林太医已经跟她说过了,蓝徽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再听见心里还是沉了沉。 还是忍不住为原主考虑。 如果自己离开原主回来,毁了原主的生育能力,在这个封建王朝原主该如何自处? 真的要那么自私,为了自己的自由,给别人一辈子造成遗憾吗? 可若是不打……她没办法回家,原主也没办法回来,他们三个人都要被这个孩子绑住。 一边是自由,一边是良知,蓝徽音一时半会真的做不出决定。 她正纠结着,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抓住老太医刚刚说的话,她道:“一月身孕?之前太医院林院判给我诊脉,分明说我是两月身孕,为何你们二人的诊断会相差一个月?” 老太医神色未变,平淡地解释道。 “怀孕初期胎象不稳,脉象显现早晚有别,差上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蓝徽音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一个月,两个月。 差的不只是时日,还有孩子的生父。 若是两月身孕,便是她穿越过来之前,原主和心上人怀上的。 若是一月身孕,便是这趟回京路上,那个雨夜她与许承胤的孩子。 陈含芙这个时候也迟疑了。 她一直以为孩子是蓝徽音情夫的,没有想过会是自己的孙子。 于是她摒退老太医,同蓝徽音道:“你是如何想的?这决定我也不好替你做了。” “让他把药开给我吧,我想自己回去用。” 蓝徽音咬了咬唇,她更偏向打掉这个孩子,但是在打掉这个孩子之前,必须要保证老太医没有对药动手脚。 人生在世,本就不是人人都对得起的。 她顾不上原主,必须要努力抓住自己的自由。 “好吧,那我期盼听见你的好消息。” 陈含芙尊重蓝徽音的选择。 上古旧俗中,有母执子生杀之权说。 孩子能否平安顺遂降生,来到世间能不能活下去,最先做主的是孕育他的母亲。 蓝徽音摸着肚子心中也想。 如今她自己做不到日日欢愉,孩子生下来会同她一样受尽折辱,颠沛流离。 既然过程和结局都不会美好,就让她来做这个抉择。 并非是她心狠,是不愿骨肉来到人间遭罪。 而后她将老太医给的药包藏在袖中,径直去了太医院找换班的林太医。 第172章 流产 林太医在太医院的休息室见到蓝徽音时,他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 他刚与人换班,提着药箱准备回来休息休息,没想到刚刚在太子殿下那不用和蓝徽音打照面,这会儿两个人竟要单独相处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娘娘,微臣并非玩忽职守,是回太医院来取几味给殿下解毒用得到的药材,微臣不敢耽误殿下病情。” 林太医下意识以为蓝徽音是来堵他的。 毕竟跟这位娘娘的几次照面,这娘娘对他的态度都算不得好。 瞧他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蓝徽音眉梢微挑,她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袖中摸出那包药塞进他手里。 “我是有事拜托林院判。” 她声音出奇的软了下来:“你帮我看看这药有没有问题?” 林太医下意识地抓紧药包,他凑到鼻尖轻闻,而后震惊地瞪大眼睛:“这药娘娘是从哪里得来的?” 如果说刚才的脸色是疲倦的白,那现在就是被吓到煞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谁敢给娘娘这种药?!” “当然是你们太医院的太医给我的。” 蓝徽音看见他骤然变色的脸,知道自己猜的没有错:“这药具体是什么问题?” 那个太医曾对自己面露杀意,如今又有给自己开药的机会,蓝徽音不相信他不动任何手脚。 只恨她自己不懂医理,只能寄希望于林太医说实话。 “问题可大了!” 林太医的声音都在抖,他捏着药包的手指节泛白,手掌也抖,像是握了个烫手山芋。 “这是堕胎的药方,可比起寻常方子,里面加了大量的三棱和生水蛭,人喝了确实能够打胎,但接着会下红不止,届时失血过多,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坦白讲,这药是奔着一尸两命去的。” 林太医说完,后背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宫里谋生见过不少阴损的药。 但是阴损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这根本没给母亲和孩子活命的机会,甚至还是奔着折磨母亲去的。 “果然如此。” 心中的猜测被彻底证实了,她心想那位太医下手还真是不犹豫啊。 这副药是她亲自讨的,喝之前他也告诉过自己此药有风险。 届时真出了什么事儿,便可以说是她自己命不好。 毕竟什么情况下都有倒霉蛋,她成为其中一个很正常。 想到自己差点就血崩而亡,蓝徽音再冷静也不免后背发寒。 林太医见她没有生气反而更忐忑了。 他捏着药包,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药是太医院的人给她的,不管谁是幕后黑手,蓝徽音要追究的话,整个太医院都会受牵连。 太子中毒病危,太医院的人不安好心也给太子宠妃下毒。 太子死了便罢,要是没死,他们这些太医怕是都要人头落地! 林太医正惶恐地胡思乱想,又听蓝徽音开口。 “你也知道这件事和你们太医院脱不了干系,我要是拿着这包药去太后跟前告状,你觉得太医院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林太医绷紧的面颊,语速不快,却字字都说在他害怕的地方。 “林太医作为太医院院判,应当是对其他太医有管理之责?” 林太医仅花一秒就明白了蓝徽音的言外之意,他身子猛地一颤:“娘娘明鉴,微臣不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太医院的太医……他们……” “这药是你们太医院的太医亲自给我的。” 蓝徽音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我也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看见林太医瞬间燃起希望的眼神,直接说出自己的条件。 “我要你重新给我配一副稳妥的安胎药,保证不过度伤及我的身体,只要孩子打下,我可以当做这件事情没发生过。” 林太医其实觉得她的这个要求和要自己去死没有区别。 不过一个是现在死,一个是等太子殿下醒来以后再死。 “不行。” 林太医想也没想就拒绝:“娘娘也知道殿下那日有多看重这个孩子,贸然打掉,微臣和娘娘都讨不到好处,且太后娘娘就算惩治太医院,最多累及微臣一人,但要是太子殿下知道是微臣给你开的药,微臣怕要九族不保了。” 死一个和死全家,林太医还是分得清楚的。 “先别说许承胤能不能醒过来,即使他醒了,我说是连日忧心他的身体,气血两亏才动了胎气意外滑胎,届时任何罪责我都会自己担着,保证不会攀咬你半句。” 她语气平静,好像这件事情跟她没有关系。 “他要是醒不过来,也没人会追究一个没生出来的孩子,大家只会高兴皇位少了一个有力的竞争人。” 反正她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生父是谁,旁人自然也无法置喙。 她又道:“林院判要好好算这笔账,究竟是要你跟整个太医院相安无事,还是大家鱼死网破,谁都讨不到好处呢?”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太医站在原地,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浸湿了官服的领子。 权衡了半天,现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咬了咬牙,下定天大的决心。 “那就请娘娘跟微臣进来吧。” 林太医脸色难看地走在前面带路,他觉得药箱好重啊,步履蹒跚,脸上满是苦涩。 学医那么多年,他第一次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蓝徽音在休息室等到了林太医的药包。 “这药是微臣从别处拆出来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调整了它们的分量凑成这一剂,药性温和,不出问题不会伤身,他们的药刚刚也送了出去煎煮,即使有人日后查起来,最多查到微臣这里,不会有人知道跟娘娘有关。” 蓝徽音接过药包赞许地看着林太医:“林大人果然聪明,希望往后你我能常常合作。” 不愧是有技术的太医,这个办法确实稳妥。 从现成的药包里拆出药材调整分量,既不会留下额外的抓药记录,事后也查无对证。 他比任何人都在意自己的生死,蓝徽音不担心他会扫不好尾巴。 于是她打算拿药回去亲自煮,可刚站起身,小腹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 那痛来的又快又猛,像是一把小刀在肚子里搅,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蓝徽音痛苦地躬下身,她脸色这一瞬白到极点,下意识伸手摁着肚子。 紧接着,她清晰地感知到双腿之间有温热的液体正在缓缓往外流。 那液体带着黏腻湿意,很快就浸透了里裤,流到了地上。 她惶然地低头看,浅色的裙子已经晕开了一小片刺目的红,颜色还在慢慢加深,像一朵迅速绽放的血花。 是血…… 她脑子当即嗡的一声巨响。 而后她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浑身的力气这会儿都被抽干。 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桌子,还没来得及询问林太医自己这是怎么了,就眼前一黑身子彻底软下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意识到了什么:居然……不用喝药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蓝徽音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素色的帐幔,绣着素雅的兰花。 装潢并不精致,看着像她昏迷之前的偏殿。 她这会儿小腹还隐隐坠疼,像来月事时的不适。 疼痛不算剧烈,在她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殿门就被推开。 林太医端着一个黑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冒着淡淡的热气。 见她醒了,林太医连忙加快步伐,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娘娘醒了?您可还有哪一处不舒服?” “还好。” 蓝徽音靠在引枕上气息恹恹:“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 林太医拿着药碗递到她面前。 “这是补气血的汤药,您趁热喝了对身体好。” 蓝徽音接过药碗捧在手里。 温热的瓷碗贴着掌心,驱散了一点寒意。 她垂着眼想到刚刚的事,又抬起头来看着林太医:“刚刚是怎么了?” 其实她心里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但是需要太医给一个明确的答案。 林太医叹了口气,他面色微微复杂:“是孩子自己流掉了。” “从脉象上看是娘娘这些日子忧思过重,饮食不济,气血亏虚,胎像没有几日前稳固。 再加上今日情绪起伏大,胎气受损严重……孩子自然就走了。” 这般脉象他也是第一次看见:“或许是孩子舍不得娘娘你喝药遭罪,选了一种对你们二人都好的方式。” 对他们二人都好的方式? 蓝徽音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一个小小的……尚未成型的生命没有了。 说悲伤难过,其实算不上。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费尽心思的打掉,如今孩子选了一种对他们二人都好的方式,她非常高兴,并且觉得有几分庆幸。 可到底有几分怅然,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 于是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看着林太医问道:“可会影响我后续怀孕?” “不会的不会的。” 林太医连忙回话:“这种自然滑落的胎囊排得干净,比喝药稳妥了许多倍,娘娘回去卧床歇息两日,别碰凉水别累着,再服上三天补气血的汤药,也就恢复如常,半点病根都不会落下。” 其实还有一点是不能跟男子同房。 不过如今太子殿下昏迷不醒,想必这位主子应该没那么快再找新情郎吧? 蓝徽音不晓得他的未尽之话,她端起药碗一口饮下。 汤药很苦,也涩得舌根发麻。 但是对身体好,再苦也忍了。 困意渐渐涌上来,她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掀开被子下床,预备回关雎宫去好好睡上一觉。 可刚撑起身,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奶奶的叫唤。 “喵……” 声音很小,要不是她刚好靠近柜子,还真听不见。 她低头循声望过去,只见身侧的立柜底下露出来一小团黑乎乎的影子。 眯着眼睛看了看,才发现是一只小猫。 小猫看上去刚出生没有多久,它只有巴掌大小。 通体浑黑,没有一点杂色,像一团小毛球。 这会儿它正扒着桌子腿,探出小小的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往这边看。 小猫怯生生的,蓝徽音只看它一眼,心就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 “打扰到娘娘了。” 林太医没想到自己养的小猫会突然窜出来,他不好意思地上前把小猫拥进怀中,顺了顺小猫的毛。 小猫窝在他掌心更加可爱,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小家伙看上去很依赖他。 “是微臣管教不严,让这小家伙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林太医抱着猫不好意思地看着蓝徽音,他刚刚回来匆忙,给它喂完食后忘记关门,这才让他钻到了柜子底下玩闹。 蓝徽音站在床边看着黑色小猫,刚刚还有些死寂的心情这会儿好上了不少。 她来了几分兴致:“我也有一只白猫叫雪球,跟你这只颜色大相径庭,不过这只煤球看上去只有月余大,是你新近养的,还是之前养的母猫下的崽?” 这般通体纯黑,一根杂色毛都没有的很少见。 尤其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看着格外的有神。 “回娘娘,是新近才养的。” 林太医托着小猫,语气中不自觉带了点暖意。 “微臣有个故交,平生最爱豢养这些小兽,家里几只成年的猫前些日子下了窝崽,挑来挑去,把这只最合眼的送给了我。” “通体纯黑,倒不是时下众人偏爱的品类。” 蓝徽音高看了林太医几分:“京中贵眷多喜欢白猫,黄猫,它们毛色鲜亮讨喜,尤其波斯进贡的金眼白猫,更是金贵到了千金难换,人人都以养它为荣,这般纯黑的猫,似乎觉得不吉利,避之不及。” 第173章 请求 林太医闻言并不赞许,他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猫,眼里满是认可与珍视。 “微臣不在乎旁人喜不喜欢它,微臣只偏爱它这一只。 在微臣的心里,它比那些金贵的波斯猫更加可爱。 为了它爱吃的小鱼干,微臣哪怕跑遍半个京城的商铺也不会觉得麻烦,只要它好好的,微臣做什么都愿意。” 他说完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殿里原本沉滞的氛围,竟因这小小的活物,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虽然不想承认,可蓝徽音确实因为林太医喜欢这只小猫,对他多了几分侧目。 一个遇事首鼠两端,只求自保的太医,居然会对一只旁人都嫌晦气的小黑猫露出这样珍视的神情。 喜欢小猫的人不会是坏人,至少蓝徽音是这么觉得的。 “林太医好好休息吧。” 蓝徽音没打算继续为难他,她自己一个人艰难地扶着床沿起身。 穿上外衫,回去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到底是流了那么多血,就算林太医说她运气再好,这会儿也觉得所有的事物都在眼前晃。 风卷着一股夏意扑在脸上,蓝徽音却觉得手脚发凉。 小腹处的坠痛一阵接着一阵,像一根细针不停地在扎。 回到关雎宫,她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脱掉外袍躺在床上,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连日来的紧绷和恐惧,加上小产损失的气血,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蓝徽音甚至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好像陷在了云朵里面。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只听见桃子的轻声呼喊。 “娘娘,良娣娘娘在外殿等了你一个时辰了,她说有要事要跟娘娘商量,奴婢怎么打发都打发不走。” 桃子端着温水站在她床边,神色很是为难:“奴婢瞧她脸色不好,好像要生气了。” 蓝徽音揉了揉眉心,疲惫的撑着身子坐起来。 黛婉柔? 她第一反应是不想见。 她们两人本就没什么交情,之前在御花园还闹过不愉快。 她至今还记得对方话里话外对自己的试探和敌意。 不过转念想到许承胤如今中毒昏迷,生死未卜。 二皇子又要进京,这风云诡谲的京城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黛婉柔是许承胤最信任的人,她手里握着大半内宫和世家的人脉。 自己在这宫里怕是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那就不好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了。 而且她这个时候找上门,说有要事跟自己商议,都找到自己头上,怕是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说到底,她们都是许承胤船上的人,许承胤要是倒了,她这个前太子宠妃也不会有好下场。 唇亡齿寒的道理,蓝徽音还是记得的。 “请她进来吧。” 蓝徽音想明白后披上外衫下床,先坐在桌边等她。 桃子松了口气出去通传,没一会儿黛婉柔便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素色的衣裙,长发只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拢在耳后。 精致昳丽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色,眼下带着青黑,想来是劳累了好几日了。 黛婉柔不在意蓝徽音的打量,她坐下来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急促:“许承宥的车队,后天一早就到京城。” 许承宥,想必这就是那位来抢皇位的二皇子吧。 蓝徽音了然的点了点头,她也没绕弯子:“我之前跟二皇子从没见过,他进京想必是朝廷政事,这件事你不跟太后朝臣商量,与我这个久居深宫的妇人讲似乎没什么用,我不懂朝政,大概帮不上忙。” 如果是跟二皇子相关的事,蓝徽音束手无策。 而且在她看来,黛婉柔找她不如找太后。 好歹太后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也是许承胤的生母。 况且她出身文官集团,她的一句话,能抵她们做许多事。 “如果能找太后,我就不会深夜来拜访你。” 黛婉柔扯了扯嘴角,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如果许承胤现在好好的坐镇东宫,太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嫡母,二皇子进京要对她毕恭毕敬,绝对不敢有半分僭越。 可现在许承胤昏迷不醒生死难料,朝局又人心浮动,太后未必压得住他。” 把朝廷政事跟她分析一遍,黛婉柔对上蓝徽音的眼睛。 “而且二皇子是恨太后娘娘的,当年他的生母贵妃死的蹊跷,宫里谁都知道当年是因为太后娘娘求情,他才侥幸没有同他母妃一起死,而太后娘娘之所以替他母妃求情,是陛下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陛下杀死贵妃践行当年的诺言。” 黛婉柔话说的极为直白,将这深宫秘事和盘托出:“他年少时在后宫过得很是艰难,及冠以后才联系到外家,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藏着多深的怒火,如果真让他进了京登上皇位,那么首先被清算的就是我们这些东宫旧人,包括太后这个——间接的杀母仇人,太后自己自顾不暇,你还指望他管我们死活?” 若是这般,那太后确实不能出面,也确实救不了他们。 一个孩子要为母亲报仇的决心是很大的,蓝徽音不敢去赌自己能承受他几分怒火。 可到底太后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二皇子真要做到天怒人怨的一步? 她眉头微微蹙起:“万一二皇子惦记太后对他有救命之恩,不会恩将仇报?” “那你就是想的太多了。” 黛婉柔看着蓝徽音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你太天真”的意味。 “留着太后,二皇子会一直被提醒他母妃是当年被放弃,不得陛下宠爱之人。只有杀了太后,才能让那些真假流言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你可别忘了,无论是深宫旧事还是朝廷党争,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二皇子登基,谁还会管当年是太后求情保人,还是她一手策划了贵妃的死? 二皇子未必会记得这条命是因谁而留,只会记得深宫苦楚,他一个人苦苦挣扎到二十岁。 未免蓝徽音再天真,黛婉柔悠悠的补充道:“你可别忘了,任何东西在皇权霸业面前都不算什么。” 蓝徽音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黛婉柔说得有道理。 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纯粹的善意和恩情,大多都是利益权衡。 太后当初保下二皇子或许真是因为纯善,可这么多年过去,她现在的想法谁都不知道。 说到底,她们两个眼下要处理的,还是怎么阻止二皇子进京。 蓝徽音直接问出问题核心:“你想要我做什么?” 见她终于回到正轨,黛婉柔脸上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 她道:“我明天早上会安排你出宫,你拿着我的手令去裴大将军府,一定要见到裴家嫡女裴予窈,将宫中发生的事全部讲给她听。” “裴将军手握十万边军,是许承胤登基最核心的兵权支撑。 现在他中毒昏迷,裴家的态度很关键。 只要裴家肯死站许承胤这边,愿意出面在朝堂斡旋,卡死许承宥登基的路,他就算使尽阴谋阳谋也翻不了天。 所以你明天去见裴予窈,一定要得到她准确的回复,告诉她裴家现在站出来是实打实的从龙之功,比单纯送女儿进宫当皇后联姻,分量重百倍。” 雪中送炭一定比锦上添花好,黛婉柔相信裴家都是聪明人,不会做出出乎她意外的选择。 蓝徽音愣了一下,没想到还要自己出宫去找人? 她颇有几分顾虑:“可是我跟裴小姐素未谋面,拿着你的手令去她就会信吗?你找裴家,想必是他们站队没有你预想的肯定,你在用这种办法威胁他们?” “一旦他们确定太子病危,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他们要临阵倒戈,那我孤身前去岂不是有来无回?” 蓝徽音很看重自己的小命,不能为了帮忙把自己给帮死了。 而且让她一个刚穿越到古代来的人去游说手握重兵的将军府嫡女,简直太儿戏了吧! “有你在,裴家绝对不会倒戈。” 黛婉柔语气笃定:“太子殿下当初可以选许多人联姻,这门婚事是裴家主动求来的。 裴大将军是武将,他不懂朝堂的弯弯绕,只看重信义。 而且现在太子只是病危不是薨逝,他们确实可以临阵反水,可一旦太子相安无事,留给他们的结局只有抄家灭族,裴将军赌不起,也不敢做两姓家奴。” “更何况,” 黛婉柔往前倾了倾身子,她眼神锐利:“你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现在不是求他们,是给他们送功劳。 你要反复强调,太子只是暂时昏迷,太医院的太医已经在研制解药,再厉害的毒遇到他们,被解只是时间问题。 等太子醒来,他们这份坚定不移拥护太子之功,可比一个皇后之位给裴家带来的好处多多了,裴予窈是裴家精心培养的嫡女,这点账她算得清。” “而且你去身份正好,大家都知道你是太子心尖上的人,某种程度上你的态度代表太子的态度,太子宠妃都愿意在他们面前低头,他们还有什么不答应的道理?再说我要坐镇后宫,太后也要牵制丞相那边,你是唯一信得过的人选。” 蓝徽音这会儿觉得自己头脑风暴了。 黛婉柔手中握有许承胤在京城和后宫布的局,所以她坐镇后宫很正常。 听说丞相和许承胤不合,太后是他的亲人,由太后出面丞相或许会给几分薄面。 那么说来说去,蓝徽音变成了天命之人? 最有意思的是黛婉柔眼神坦荡,看着自己没有半分躲闪,确实是深思熟虑,不是临时起意拿她当挡箭牌。 她只能立刻在心里盘算利弊。 去有风险,但收益也大。 如果成了可以让许承胤欠自己一份恩情,虽然他未必可信,但多少也是一份筹码。 不去……等许承宥当上皇帝,那她真就倒霉透顶,似乎没有活路了。 “好。” 蓝徽音最后还是决定赌一把,她语气干脆:“明天我会尽力而为,不辜负你的信任。” 听到想要的回答,黛婉柔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她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连日来连轴转的疲惫涌上来,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双眼近乎无神。 瞧见她这般,蓝徽音忽然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黛婉柔是东宫良娣,按说她安安稳稳等着许承胤登基,混个贵妃之位不成问题。 怎么着这辈子都是荣宠无忧,为何还要这么努力,没日没夜的替许承胤处理政务? 甚至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替他周旋在世家和朝臣之间,费尽心机地替他铺平登基之位? 她这样和替他人做嫁衣有什么区别? 最后所有的功劳都会算在许承胤头上,没人会记得背后有她一个女子的手笔。 “我多问一句。” 蓝徽音考虑到她们二人刚刚合作,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面上带着真切的疑惑:“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所有的风光,所有的功劳最后都是他的,皇帝之位又不会换你来坐,大家也只会称颂太子英明,用得着这么拼吗?” 黛婉柔有些讶异她会这样问自己,转瞬想到她被喂了药失忆,并不记得前尘往事,轻声笑道:“犯得着呀。” 她嘴角带着舒展的弧度:“比起在后宫天天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围着一个男人的恩宠打转,算计着今天谁升了位份,明天谁抢了宠爱…… 我更喜欢在前朝跟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世家权臣们博弈,看着自己想的计策落地,看着乱局被一点点理顺,看着那些看不起女子的男人,最后不得不按着我的路子走,这难道不比争恩宠有意思多了吗?” 她这辈子有很多后悔的事,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当初选择追随许承胤。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丈夫,是一个不懂得怎么爱人的男人,可他是一个好盟友,他的许诺,早就一一兑现。 “许承胤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女人轻贱我,该给的权利,该给的信息,该让我参加的决策他从未藏着掖着。” 第174章 游说 “前朝那些老东西,嘴上说着后宫不得干政,可他们都清楚,前朝后宫这几年的人事调动,世家制衡背后都有我的手笔。 他们看不起女子,却又赢不过一个女子,只能背地里嚼舌根说我不好,这难道不够解气吗?” 好开明的女人。 黛婉柔语气异常平静,充满了对许承胤的信任。 在她眼中,女子一旦跳脱禁锢她们的四方天地,就不会满足眼前的一口洼地。 朝堂博弈,权谋算计。 男子能做的女子也能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而蓝徽音听到这些话后已经被彻底震撼了。 她是穿越者,拥有现代思维,一直觉得古代女子困于后宅是时代的悲哀。 觉得她们中觉醒的很少,但凡觉醒也还是依托男人的能力,很少有人能真正展现自身价值,将自己的名字留在这个时代。 黛婉柔哪怕是凭借许承胤的支持才跳脱后宫桎梏,但她能一直把目光放在更广阔的朝廷上,让以男权为主的官场记住她的名字,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 更让她意外的是许承胤。 在她的印象里,许承胤是个偏执霸道、控制欲极强的古代男子。 哪怕他才表露一点本性,可蓝徽音已经觉得他满脑子都是强取豪夺,把女子当成所有物了。 以为这样大男子主义的人,会把后宫不得干政当做金科玉律,没想到他竟是打破规矩的那个。 放权给黛婉柔,让一个后宫女子深度参与朝堂事务。 不在乎流言蜚语,不在乎世俗眼光。 他竟然远比她想象中的更有容人的雅量,并非是只困于情爱,毫无格局的封建男人代表。 蓝徽音心里对他的评价,悄然间改了几分。 —— 第二日一早,晴娘就送来了几样东西。 一枚铸着东宫龙纹的金制令牌,一块出宫用的内廷腰牌。 还有一件寻常贵女的素色襦裙,穿着这个在宫外不会让人觉得她没有来头,同时样式也足够低调不扎眼。 蓝徽音是被桃子叫醒的。 她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小腹时不时泛着坠疼,后半夜还发了低热。 此刻被迫从睡梦中抽身,她脸色泛白唇色也淡。 接过桃子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东西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 桃子伺候她穿衣服,言语中有着难掩的担忧。 “娘娘身子那么虚,要不然和良娣说一声下午再去?您这样要是昏倒在外面,奴婢担心太医无法及时诊治您。” “明天就到京城了,下午去不是在做无用功?” 她双腿发软,走路的时候还有点飘。 “何况这件事情重大,她既然找了我就是信得过我,你是许承胤亲自找来伺候我的,你说他要是出事,咱们关雎宫能落得好吗?” 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头发简单的挽起,上面插了两只素银簪子。 脸上薄薄的铺了一层脂粉,遮住病气。 蓝徽音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前的女子,清瘦了很多,但模样也越发昳丽了。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媚意,看着柔弱,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她对着镜子调理了发饰,深吸一口气。 她心里不是没犹豫的。 —— 坐着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离开皇宫,一路朝裴府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她掀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闻到食物的香气,听见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是她被困在深宫这么久……久违感受到的鲜活气息。 蓝徽音开始疑惑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的是宫里的荣华富贵吗? 是许承胤许诺给她的贵妃妃位,还是可以像这样走在阳光下,拥有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不喜欢惹麻烦事的,可是现在她要为了困住自己的东宫太子,去游说手握重兵的裴家。 马车停在裴府侧门的时候,蓝徽音坐在车里迟迟没下去。 她在想,这件事做成了她能得到什么? 钱财? 她对这个时代的真金白银没什么执念,够花就行。 权势? 她一个被幽禁在后宫的女人,要权势也没用。 她自认为自己没有黛婉柔那么聪明,做不到在前朝周旋,没有那个野心也没那个兴趣。 许承胤的感激? 蓝徽音扯了扯嘴角,想着这更是无用的东西。 虽然两个人没有相处太久,可她觉得自己很清楚许承胤是什么人。 偏执,控制欲强,凡事都要攥在掌心里。 这次她帮了他,他或许会给她更多的赏赐,更高的位份,但绝不会因此就放她走。 说不定还会把她看得更紧,觉得她是个有用的,能帮上他的人。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她反过来想,觉得自己不帮会更倒霉。 许承胤死了二皇子上位,贵妃当年的旧账二皇子一定会清算。 太后首当其冲,有丞相的保护或许死不了。 黛婉柔出身高门,再加上那么多年拥有的权势地位,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追责下狱。 唯独自己这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宠妃,运气好一些被随便安个罪名去守许承胤的陵墓,运气不好被拉去殉葬,那她或许会成为最倒霉的穿越者。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个道理她小时候就知道。 说来说去是帮许承胤,但也是在帮她自己。 蓝徽音还没想好是否要离开皇宫, 她能够从黛婉柔和许承胤之前的交谈中得到她正身处乱世的结论。 一个孤身女子在乱世里,或许还没有在许承胤身边做金丝雀日子好? 只是没有自由,好歹不会吃苦受冻。 心里的想法很多,蓝徽音最后还是犹豫地下车。 她拿着东宫令牌叩响裴府的门。 门房很快开了条缝,门外是个留着胡子的老管家。 他上下打量了蓝徽音两眼,语气客气却疏离。 “这位姑娘找谁,可有拜帖?” 蓝徽音没多话,直接把手里的令牌递了过去。 老管家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东宫的令牌,不是寻常侍从能有的制式,上面是太子私印的纹路。 这种东西要么是太子给的,要么是东宫那位良娣给的。 老管家立刻把门拉开,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里面请,不知姑娘要见的是哪位主子?” “你们家的大小姐,裴予窈。” 老管家听后立刻叫人前去通报,他不敢问面前女子的身份,也不敢浪费时间。 如今在太子登基的关键时期,过上半月就是他们家小姐入宫为后的日子。 拿着太子的私牌,他不敢想这位姑娘来找他们家小姐要说的是什么通天的大事。 蓝徽音跟着老管家往里走,她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也不知道自己给这位管家带来了极大的紧张。 她觉得裴府的宅院很规整。 没有花里胡哨的景致,石路宽阔,两侧种着许多半人高的盆栽,处处都透着武将人家的爽利大气,和皇宫的精致奢华完全是两种风格。 一路走到正厅,早有侍女候着引她进去坐下。 侍女奉上今年新摘的绿茶,茶烟袅袅,香气逼人。 蓝徽音没有等多久,很快一位穿着蓝色骑射服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着黑色的革带,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玉玦。 她身形高挑眉眼锐利,鼻梁挺直,唇线清晰。 不似寻常深闺女子的娇弱,反而带着股英气。 像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想来这就是裴家嫡女——裴予窈。 裴予窈走到主位坐下,侍女给她也倒了杯茶,但她没碰。 她目光直接落在蓝徽音身上,上下扫了她一眼,开门见山:“这位姑娘拿着东宫的令牌找上门,点名要见我,不知是为何事?我裴家虽与东宫有婚约,可太子没有下拜帖就遣你来,怕是不合规矩。” 蓝徽音也不绕弯子:“裴大小姐还请屏退左右,今日我来,说的是关乎裴家满门荣辱的大事,我希望除了你我,这件事暂时不要被别人知道。” 裴予窈挑了挑眉却不意外,她挥手叫所有伺候的侍女都退下,连门口的守卫都退到了院外,确保这个院子现在只剩她们两个人。 “现在可以说了。” 裴予窈靠在椅背上,她姿态放松,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我倒要听听,是什么大事值得东宫的人突然跑这一趟。” “二皇子许承宥无诏进京,他的车队明日一早就会出现在京城城门口。” 听到二皇子三个字,裴予窈脸上的松弛瞬间收了起来,她坐直身子,眼神锐利了几分:“你说什么?” 无诏回京是谋逆的大罪,二皇子刚刚被贬去封地就敢犯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想要趁着太子病危夺权篡位。” “我相信裴家有自己的情报网,我说的是真是假,大小姐派人一查便知。” 她只当自己看不见裴予窈脸上的震惊,接着说道:“皇宫并非水泄不通,我相信大小姐已经知道许承胤重病昏迷不醒的事,我今日是受黛婉柔所托,来找大小姐帮忙,也是跟大小姐谈一笔双赢的买卖。” “双赢?” 裴予窈笑了一声,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以为你拿着一块东宫的令牌,说几句危言耸听的话,就能要我裴家站队? 万一你是二皇子派来的探子,故意引我裴家入局,那我裴家满门上下岂不是要跟着你一起陪葬?” “我是东宫蓝昭训。” 蓝徽音自报身份,之前很是讨厌这个宠妃的身份,没想到现在却要借着这个身份让面前的人相信自己。 “大小姐或许知道我,我想大小姐不要浪费时间,许承胤现在昏迷不醒,哪怕太医日夜守着情况也不算好,但是太医说他们会有办法,只要我们从二皇子手里抢时间,现在的一切危机,都会在许承胤醒来那日迎刃而解。” 她直白又冷静的对上裴予窈讥讽疑惑的目光,语气加重几分。 “我想大小姐是聪明人,知道许承宥无诏进京打的是什么主意,真让他得到天下,那裴家的下场也不会好。” 听完她的话,裴予窈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眼神里闪过几分思索。 她确实已经知道许承宥的车队正往京城来,也知道他无诏进京,但是不知道他是想要搅乱这滩浑水,还是要取许承胤待之? 眼前这个女人如果真的是许承胤的宠妃蓝氏,能让她亲自上门来找自己帮忙,看来事情确实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 黛婉柔没出宫,今早刚有奏折发往各地,她这是要坐镇后方,让她们这些人身先士卒? 裴予窈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她故意漫不经心地开口,试探蓝徽音的底线。 “就算二皇子进京又如何?无论是谁当这个皇帝,我裴家都会手握兵权,谁登基都得倚重裴家。 太子在,裴家女儿是皇后;二皇子登基,裴家照样能送女入宫。 左右都是外戚,我为什么非要赌太子能醒过来,把全族的性命都绑在他一条船上?” 这话说得现实也在理。 将门世家从来都是多方下注,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可蓝徽音对她的话早有准备,她扯了扯唇角,语气平淡地戳破她的幻想。 “大小姐当然可以两方下注,可是大小姐没有忘记许承宥的正妃是谁吧?季家的嫡女,家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不比裴家差。 何况季氏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跟着他在封地吃了不少苦,许承宥没有妃妾,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定然深厚,大小姐凭什么觉得裴家倒戈,会给你们家的女儿同等尊荣? 难道要送好好的女儿家去做妾?那怕是会被皇后处处压制,其下场未必会好过贵妃当日。” 蓝徽音不想冒犯这位可怜的女性,但她也算是被先帝吃干抹净了。 需要她的时候,娶她是为了坐稳皇帝之位。 不需要她的时候,连孩子都需要别人求情才能活下来。 许承宥当年在后宫过得有多么艰难,蓝徽音相信这位裴家大小姐一定知道。 第175章 求求你,告诉我 “你这是在诅咒我们裴家?” 裴予窈脸色陡然冷下来,明显很不满蓝徽音的话。 “怎么能算诅咒?如果是裴小姐手握权力,会更倚仗扶持自己的夫家,还是临时倒戈的外人?裴家这个时候凑到他面前是锦上添花,会被怀疑手握兵权野心太大,到时别说富贵,能不能保住全族的性命都不好说。” “太子这边就不一样了。” 蓝徽音往前倾了倾身子,她语气笃定。 “你与太子有婚约,你们两个是一条船上的人,现在太子有难,裴家站出来力挺是雪中送炭,是从龙之功。 等太子醒了登基继位,裴将军就是当朝国丈,他的兵权只会更稳地位只会更高。 这其中的分量孰轻孰重,大小姐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当然大小姐也可以赌太子醒不过来。” 她话锋一转,尽自己所能把厉害关系讲给裴予窈听:“可我劝大小姐别赌,太子殿下只是中毒昏迷不是不治之症,太医已经在配解药了,他醒过来是迟早的事。 要是裴家此刻观望甚至暗通二皇子,等太子醒过来第一个清算的就是裴家。 到时候别说皇后之位,裴家百年将门的基业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听完这些,裴予窈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收了起来。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柔弱的东宫昭训,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还敢在这里和她分析这些所谓的利弊? 有点意思。 裴予窈坐直了身子,她正色:“你倒是敢说,就不怕我把你扣下来送给二皇子当投名状?” “大小姐不会。” 蓝徽音信任地看着她:“赔上整个裴家的前途就为了送一个我,这笔买卖太亏了。” “行,那你说说黛婉柔是什么计划,她要裴家怎么做?” 裴予窈终于松了口,倒戈是不可能倒戈的,收益太低风险还大。 而她刚刚之所以犹豫那么久,也是想看看面前这位宠妃,到底能拿出多少诚意? 见她应下,蓝徽音没有多想,她直接把黛婉柔的计划和盘托出。 “第一步,先断他的名声。” 她条理清晰:“大小姐可以联系钦天监的人,就说他们近日夜观星象,发现东南方向煞星冲紫微主星,主藩王异动,有损国运。 二皇子的封地刚好在东南,他此时无诏进京正应了煞星入命,再让人在民间散布流言,就说先帝刚崩,国丧期间二皇子贸然带兵进京,意图冲撞先帝灵位,是大不孝,更于国不祥。” “朝中大臣最重名声,也最信星象国运,到时候流言一起,百官必然反对二皇子进京,只要咱们能够把他堵在京城外,坏了他的名声,就算他以后想争储也名不正言不顺。” 这么阴损的办法,不愧是黛婉柔能想出来的。 不过招式虽旧,胜在好用。 朝堂上那些人说是不信玄学命理,可真摊到他们自己身上盲从的比谁都快。 再说涉及国运,谁也不敢替二皇子出头。 “第二步,联合朝臣施压。” 蓝徽音接着说:“太子身后有太后与丞相一脉的文官集团,有黛家为首的世家势力,再加上裴大将军手握军权,只要三方联手上书弹劾二皇子无诏进京,将谋逆罪责定死在他身上,就算不能叫他锒铛入狱,也要遣返他回封地,让他为陛下守灵三年,无诏断不得再入京。” “祖制和权力一起施压,二皇子就算胆子再大也没实力跟你们抗衡。” 说完黛婉柔的所有计划,裴予窈转着茶杯,她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整个计划。 从名声到祖制,从天象到朝臣,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想要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二皇子的路堵死,看上去是无懈可击,可她总觉得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黛婉柔一介女子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种应对之策,足以见得她本事很大。 还有面前这个宠妃,刚见到自己时还有几分怯弱,越说越自信越说越果敢。 太子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呀。 “计划不错。” 她看着蓝徽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钦天监那边我会去联系,太后那边就劳烦良娣了,朝堂上的是她比我们熟,我和父亲只会保证武将这边不会出错,今天中午奏折就会递上去,最好晚上就下令将京城外围围起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一定不许他进京。” “那就有劳大小姐了。” 蓝徽音微微颔首,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裴府出来时日头刚升到半空,街上正是午市最热闹的时候。 挑着菜担的农户,挎着篮子的妇人,沿街叫卖的货郎挤在一处。 人声鼎沸,烟火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蓝徽音没急着回宫,她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虽然男主不在,短暂地获得了自由,但她也没打算跑。 现在世道不太平,流民四散盗匪横行,在哪里日子都过得不太平。 再说她一个孤身女子,无银钱傍身无势力依靠,真跑出去未必比宫里活得安稳。 而且她还没有路引,跑出去不是变黑户了吗? 人总不能为了一时的自由,把自己置于进退两难的险境吧。 街边的食摊冒着腾腾白气,刚出锅的糖糕裹着白芝麻,煎得金黄的油饼酥皮层层叠叠,豆腐脑上面撒的虾皮和葱花。 蓝徽音一路走一路买,最后找了个干净的面摊坐下,把所有吃的全部放到桌子上,心满意足地享用。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到她甚至感觉不到小腹的坠痛。 吃饱喝足以后她拍了拍微鼓的肚子,心里难得生出松弛的满足感。 歇了片刻,她又想起自己小产的事。 林太医虽说损伤极小,好生休养便能恢复,可她总觉得要再确认一番才放心。 宫里的太医擅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林太医看着很老实,却未必会跟自己说真话。 她得找一家民间药铺,让大夫好好给自己把把脉,看看她的气血到底恢复得怎么样。 万一要是被骗了,也能找大夫给自己另外开两副温和的调理方子。 于是蓝徽音问面摊老板药铺的方向,顺着指引往巷子走去。 巷子不算窄,两侧都是高高的院墙。 这里的行人比街上少了大半,越往里走越僻静。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下意识加快脚步。 可不曾想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只粗糙的手,那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 蓝徽音瞬间绷紧了身子,她眼睛猛地睁大拼命往后挣。 手肘狠狠往后顶,脚也用力地踩对方的脚背。 可对方力气太大,手臂像铁钳似的箍着她的腰。 她的挣扎如同以卵击石,半点作用都没有。 她心里一沉暗道晦气,不过是出一趟宫办差,居然能遇上掳人的? 还没等她再想别的法子,后颈又传来一阵令她承受不住的剧痛! 蓝徽音眼前一黑,直接晕死了过去。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后颈的酸疼。 她痛苦地睁开眼睛,入目是简陋的房梁,身下是铺着干稻草的木板床,像是荒郊野外,什么偏僻的地方。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下意识揉了揉发疼的后颈,快速环顾四周。 只见屋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子穿着青色劲装,他眉目俊朗,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看着像江湖人,他这会儿神色凝重地盯着她。 女子穿一身鹅黄襦裙,容貌秀美,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焦急,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身上没有绳索,手脚都能自由活动,屋里也没别的看守。 可蓝徽音没放松警惕,反而悄悄攥紧藏在袖下的手掌。 她手掌中攥着一根银簪,那是她出门前特意揣在身上用来防身的。 她戒备地看着两人,脑子飞速转动,盘算着脱身的法子。 看这两人的气度不像是劫财劫色的匪类,倒像是…… 特意冲着她来的,还认识她? 那女子见她醒了,她眼眶瞬间通红,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声音带着哽咽:“徽音,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两个月都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的快要疯了?你有没有受伤,你还好吗?许承胤有没有欺负你?啊?” 她的手心温热力道很紧,眼里的关切做不得假,是真的在担心她的安危。 她把蓝徽音翻来覆去的检查,确定没有外伤后才稍稍安心。 蓝徽音穿越过来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这样关怀的看着自己,虽然二人第一次见面不算友好,可她看着女子泛红的眼眶,心里泛起一点莫名的熟悉感。 记忆好像在脑子里挣扎,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她是谁。 记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隐约能看到轮廓,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茫然地又抬眼看向旁边的男子,又落回女子脸上。 大概知道这两个人应该是原主的旧识,关系还不浅。 可她没有原主的记忆,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过往有过什么交集。 可是关系真的算好吗? 如果是好朋友的话,为什么见到自己不是打招呼,而是会打晕自己把自己掳到这个地方来。 蓝徽音忽然发现自己变聪明了很多,没有像刚穿越来的时候那么愚蠢,捧着自己一颗真心给别人。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尖微微蜷起。 “二位是谁?我之前坠马伤了头,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他们既然说许承胤掳走了自己,还担心他伤害自己,那么自己说坠马伤头失去记忆也说得过去吧? 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天外来人,那会被他们当成怪物烧掉吧? 旁边的男子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得到这个答案,他脸色瞬间变了。 他迫不及待地上前,眉头紧皱,竟有些痛心疾首,声音都在打着颤地看着她:“你怎么能说你记不得了?你忘记了所有,也忘记了柳易吗?” “他因为你而死,你怎么敢说你忘记他!你知道他死的有多么的惨,他是在你面前被许承胤虐杀的,你亲眼看见怎么敢说忘记?” “我以为你回到他身边会想办法杀了他,可没想到你居然跟他还过起了好日子?现在坊间都在传闻东宫太子有一宠妃,被他如珠似宝般捧在掌心,所以你们二人是在愚弄柳易?你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你别告诉我你只是把他当成离开东宫的工具,那么他的一颗真心全数被你当成玩物?一个人怎么能做到你这种地步,怎么能像你这样残忍冷血!” 柳易。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蓝徽音身子猛地一颤,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了心口好不容易长好的伤,无数模糊的碎片不断的顺着缝隙往里涌。 她好像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服的男人温柔地拥她入怀,和她说情话。 好多血!为什么会看见那么多血? 最后说对不起她,没有救她…… 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说这些? 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疼从心口开始,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密密麻麻,像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又像浸了冰水的绳索,一圈圈勒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下意识地弯下腰,纤细的双手死死捂住胸口,手指都泛了白。 呼吸跟着发颤,每吸一口都带着细碎的疼。 明明对这个人没有任何记忆,可是这具身体却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柳易……是谁……” 她咬着牙声音发颤,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想知道答案,又本能地恐惧答案。 男子看着她痛苦蜷缩的样子,只觉得一切悲哀又荒谬。 他脸上的痛心更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女子一把拉住。 女子担忧地看着蓝徽音惨白的脸,她对着男子用力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刺激她。 可那些痛感已经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潮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告诉我……求求你们告诉我。” 第176章 我怎么选 女子蹲在蓝徽音旁边,看着蓝徽音疼得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她眉头拧得紧紧的,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担忧。 她伸手想碰蓝徽音的肩膀,又怕贸然触碰会加重她的痛苦。 手悬在半空顿了会儿,才轻轻落在她的后背,顺着气慢慢拍。 她声音放得极轻:“阿音,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柳易是谁了吗?” 旁边的郑亦闻言嗤了一声,他抱臂站在她们面前,看着蓝徽音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怒意。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语气冰冷:“她当然想不起来了,她如今跟着许承胤回了东宫,穿金戴银锦衣玉食,过着人上人的好日子,哪里还会管柳易是死是活? 我看画屏你就是太把她当回事了,说不定这位娘娘心里早就觉得柳易的存在耽误她的太子宠妃生活,现在这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也是演给我们看的罢了。” “郑亦!” 画屏回头喝了他一声,她非常不高兴的讲:“你少说两句,我相信阿音不会欺骗我们,她绝对是因为失忆才记不得柳易。” “她说失忆就真的失忆?” 郑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眼底的火气更重:“我不知道她有多痛苦,我只知道现在的结果是柳易白死了!他为了她丢了太医院的差事,家族跟他断绝关系,还可怜的客死异乡,可是她呢?” 郑亦在屋子里反复踱步,怒火和对兄弟的怜惜充斥他的整个心脏。 “人家转头就回了仇人怀里,无比享福的做她的昭训娘娘,现在一句失忆就抹杀他们俩的所有过往,早知道是这样,柳易当初就不该爱上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的往蓝徽音心上砸。 她心口的钝痛没有平息,被他刺激过后更加痛苦了! 像是一只大掌在里面狠狠搅弄,连带着五脏六腑的翻江倒海,她往外吐的血更多,咬着唇瓣,将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 手指用力的抠着身下的稻草,粗糙的草茎扎进指尖的伤,她却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没有力气跟面前的男人争执,蓝徽音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面前的画屏身上。 她强撑着身子坐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发白的额头。 她的面颊白到透明,痛苦的伸手紧紧攥住画屏的手腕,力道大到指尖泛白。 她的眼里带着破碎的茫然,哑着嗓子开口:“求求你,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易是谁……我和他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画屏看到她眼底的恳求,终究心里一软重重叹气。 她反手握住蓝徽音冰凉的手,滚烫的温度慢慢温暖她的身体。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里面传递的内容却足够沉重。 “柳易是你的心上人。” 她开口第一句,就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在蓝徽音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几个月前太医院在找兽医,他的驯兽技术出神入化,原本可以靠着这个拥有无边前途,他训过的兽性子温润,绝对没有伤人的可能,提携他的人曾经说过,只要他好好干,就是太医院院判的位置也能够一够。” “可他偏生遇上了你。”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她想到了从前的光景。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只知道你们二人在你进宫之前有过一段过往,你那个时候被太子强抢进东宫,终日郁郁寡欢。 在秋猎场上他跟你重逢,你说你不想困在东宫做笼中鸟,他说他愿意带你走,去哪都成。” “为了你,他直接放弃了大好的前程,不但背弃了家族,甚至还跟你一起刺杀太子,你应该不记得了,但是在我们认识之前,太子在秋猎场上被野兽围攻受了重伤,几乎是到生死濒危之际。” 一个会驯兽的天纵英才,画屏实在为他的结局感到惋惜。 “你也听到了是被野兽围攻,你应该知道柳易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吧?” 蓝徽音听完,她心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男子背对着她,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可却回过头笑着跟她说不疼。 漫天大雨淋在他们身上,他手里拿着他的伞向她倾斜,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说冷。 还有他总是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和跟她讲话,他的眼睛里只出现了一个女人,就是自己。 记忆碎片模糊不清,蓝徽音抓不住也拼不齐。 可是这些记忆真的好沉重,带着滚烫的温度灼伤了她的心房。 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真的因为这个男人痛到想死,痛到应激。 画屏顿了顿,她看着蓝徽音惨白的脸有些不忍心说下去。 可真相就是真相,不能一直瞒着。 她咬了咬牙接着往下说,声音里渐渐带上了恨意。 “在去岭南的路上我们认识,我们四个人一起在那落了脚,一起做了一些很有意义的事情。 那时候岭南苛捐杂税重,官府盘剥流民遍地,我们一起治疗岭南的瘟疫,许多百姓都感念我们的恩德,说我们是活菩萨。” “你说那段时光是你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尊敬过,做过那么多有意义的事,这也是我们这辈子最有意义的时光,我以为我们四个人能一直这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本来我们已经定下婚期,准备离开岭南选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柳易说你们是在槐县相识,如果有机会他想带你回去。” 槐县。 听到这两个字,蓝徽音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她想起来了。 在槐县她和许承胤曾经遇到过一个妇人,在那里她救了雪球。 妇人说巷子里住了个姓柳的小郎君,他未婚妻不知怎的突然没了音讯。 他为了找未婚妻背井离乡,连养了很久的猫都托付给旁人。 原来那个姓柳的小郎君,就是柳易?! 原来那只缩在巷口,可怜巴巴被人弃养的雪球,是他们之前养的吗? 巨大的悲恸瞬间涌上来,蓝徽音觉得自己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又哭又笑,眼泪咸咸的流到嘴巴里,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那么的可笑过。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槐县,你说的是槐县对不对?他的家乡是槐县!” “是。” 女子眼眶更红了,她的眼泪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没有想到在岭南跟你成亲,说如果找不到春暖花开的地方,就回到你们故事刚开始的地方,可惜……”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后面的话女子没说出口,可蓝徽音已经懂了。 难怪她看到那只猫的时候会难受的想掉眼泪。 难怪听到柳易这个名字会疼到想死。 原来命运居然这样戏弄她。 这算什么? 造物主的笔轻轻一画,就给她留下无边的痛苦吗? 蓝徽音已经分不清是原主因为自己的心上人痛苦,还是这具身体刻在骨血里的愧疚和悲伤在控制她。 回到仇人身边,失去自己的心上人,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痛不欲生的事情了吧?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密密麻麻的疼。 她手指把画屏的手腕掐出了深深的红痕却浑然不觉,她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等着对方告诉自己是在开玩笑。 可是不会,怎么会是玩笑呢?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带着血腥气:“所以是许承胤杀了他。” “嗯。” 画屏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恨意:“不止是杀了他。” “简直是一场虐杀,那个时候他抓了你威胁柳易过去,整整三天,他被关起来打了整整三天!他身上没有任何一块好地方,最后是被折磨断气的。” “他恨柳易带走了你,恨柳易敢跟他抢人,所以要让柳易受尽苦楚再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他抢东西的下场。” “他死了之后许承胤还不准我们收尸,让人把他的尸体扔到高山密林中,多可笑呀,等我们终于有机会去找他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拼都拼不齐。” 画屏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柳易那么心善的一个人,连只受伤的流浪猫都要抱回去养,他最后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 他这辈子做的都是好事,为什么因为喜欢你落得这样凄惨的结果?什么都为了你好,为了你赔上自己的一切,可最后连个全尸都没落下,客死异乡。” 画屏说完,旁边的郑亦别过了脸。 他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尖泛白。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画屏压抑的哭声,蓝徽音粗重的喘息声。 昏暗的光线从破落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几人残缺的影子,更添几分悲凉。 虐杀。 死无全尸。 客死异乡。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和那些零碎的血色记忆碎片搅在一起,让她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怎么会这样呢? 不该是这样啊。 她知道许承胤或许阴鸷,偏执,控制欲强。 可她以为那份狠戾只针对政敌,只针对挡他权路的人。 她甚至在昨日还因为他肯放权给黛婉柔,觉得他有尊重女子的超然眼界,他敢于打破陈规,并非是她刻板印象中的封建掌权者。 但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他的容人雅量,只是因为黛婉柔对他来说有用。 他的一切,都为了他的权欲和掌控欲。 对于敢忤逆他,敢从他手里抢走东西的人。 他从来都是赶尽杀绝,半点余地不留。 柳易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为跟他抢一个女人,就落得这样惨烈的下场。 恶心,恐怖,令人作呕! 画屏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复心情,她擦了擦眼泪看向蓝徽音。 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恨,惋惜,不忍。 “我们这次进京就是为了给柳易报仇。” 她直言不讳:“柳易生前帮过很多人,岭南很多受他恩惠的流民兄弟都跟着我们来了京城要跟我们一起干,本来我们计划着先联系你,毕竟你在皇宫能给我们传递消息,有你里应外合,我们的胜算会大很多。”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我听说许承胤现在中毒昏迷,二皇子要进京跟他抢皇位,朝局动荡,会是我们最好的复仇时机。” 不过说完,她语气中又带上无奈和迟疑:“但是我们没有想到你真的失了忆,我们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你说这些?毕竟你没了以前痛苦的记忆,你可以继续待在东宫跟他好好过日子,我们可以给你选择的机会,如果……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柳易的仇,就当我们今天没有见过,我们不想把你硬扯进这趟浑水里。” 画屏声音中带着真切的关怀:“我们是柳易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柳易拼了命的护着你就是想让你平平安安的,不管你如何决定,我们与他的初心不变。” 旁边的郑亦听到这里冷哼了一声,但他没出言反驳。 他别开脸看着窗外,显然是默认了画屏的话。 他心里知道蓝徽音也是一个可怜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承受的痛苦并不比柳易少。 一个是身体被摧残,一个是心理被摧残。 蓝徽音听完画屏的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虫鸟叫声,还有几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只能伸手紧紧攥成拳头,叫指甲掐进掌心。 尖锐的痛感这会儿顺着神经蔓延开,让她终于可以平静下来思考。 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帮许承胤阻止二皇子进京以后做他的宠妃,还是站出来和他们一起为柳易讨一个公道? 两条路摆在面前,每一条都不好选。 她很痛苦,但是没有他们说的对柳易的爱。 这是原主留下来的,要为了原主选这条她觉得很陌生的路吗? 眼里都是茫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柳易,如果是你,你想我怎么选? 第177章 反转 回皇宫的路上,蓝徽音心里乱成一团。 郑亦前后矛盾的态度,女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没有让她全然相信他们两个人说的话。 人不能因为一时情绪上头就作出决定,单凭身体的应激反应和陌生人的几句话就让她调转枪头去对付许承胤…… 太草率也太危险。 回到皇宫,宫里的气氛比清晨离开时更压抑。 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喘,沿途巡逻的禁军多了一倍,整座皇宫都浸在山雨欲来的紧绷里。 蓝徽音没有立刻回到关雎宫,而是选择去找黛婉柔。 凝晖殿的门敞着半扇,蓝徽音进去的时候黛婉柔坐在案后核对手里的奏折,她身旁堆的公文半人高,今日穿着深青色的宫裙衬得她眉眼柔和,却不减气质的凌厉。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执着朱砂笔批复完奏折才开口:“我已经收到了裴家人的来信,也知会过太后,下午丞相一脉的文官会跟着上书,我父亲也愿意举家之力与二皇子抗衡,有祖制和国丧压着,二皇子绝对没有进京的可能。” 她说完眉头舒展开,脸上尽是得意。 “迎接许承宥的只会是紧闭的城门和满朝文武的弹劾,无诏回京冲撞国丧,再扣上煞星的帽子,他就算本事再大也不敢硬闯,裴将军有一支亲卫驻扎在城外,只要许承宥敢送名头,他的项上人头就保不住。” 话说完,黛婉柔刚想夸赞蓝徽音做得好,她的聪明才智超乎自己的想象。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的发现她神色淡淡,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半点没有办成大事的轻松高兴。 “怎么这个样子?难道是出宫一趟有谁敢给你脸色看,还是裴家那边得罪你,要我帮你解决吗?” “没有,裴予窈很爽快。” 蓝徽音摇了摇头,避开黛婉柔的视线。 “就是出门一趟有些累,想要回去休息。” 她没打算把郑亦的事说出来。 一来事情扑朔迷离,她自己都没法辨清真假,说出来只会徒增变数。 二来她不觉得自己可以给予黛婉柔全部的信任,她们只是因为许承胤中毒暂时绑在一起。 黛婉柔见她不愿多说也没追问。 深宫里头谁都有自己的秘密,刨根问底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像是和蓝徽音随口闲聊。 “累了确实要多休息,不过你回去以后别总是往外跑,最近宫里不太平。 前几日夜里还有人潜进我宫中行刺,亏得暗卫反应快才没让他得手,现在太子病危,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往宫里钻。” 是刺客吗? 蓝徽音以为有八卦听心中一动,她稍稍回神:“什么人胆子那么大,皇宫守卫森严也敢闯?” “老熟人。” 黛婉柔嗤了一声,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当年两家还没败落的时候也算门当户对,定过姻亲许过终身,可后来他家族谋逆,男丁流放女眷入教坊司,一大家子人惨到极点,可他不知道买通了什么关系居然自己逃去了岭南。” 至今说到这件事,黛婉柔都觉得自己蠢到了极点。 “这些年他没消息,我还以为他死在外头了,可不曾想这次太子病危,他居然潜回京城,半夜到皇宫挟持我,抢走我的私印。”黛 婉柔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她语气冷了几分。 “若不是我早有防备,他拿着我的私印会给我和殿下带来很多麻烦,多年旧情他居然一点也不念,当真是自私到了极点。” 蓝徽音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萦绕在鼻侧,黛婉柔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满目恨意。 “郑亦,一个自私虚荣薄情寡义的男人,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要回家做饭,可回来那么久从来没去教坊寺看过他两个姐姐一眼,也没想过给流放边疆的父母送东西。 天天打着翻案的旗号拉拢流民招纳死士,我看他不是想为家族平反,是舍不得从前的荣华富贵,想趁着乱局分一杯羹罢了。” 郑亦? 这个名字清晰地砸进蓝徽音耳朵,她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捏成拳。 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至交好友,说自己伤害柳易,他要杀了许承胤替柳易报仇。 可如果报仇只是一个幌子,或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他更多的是如黛婉柔说的这般心思叵测…… 那么他要的不是公道,是要利用自己为他谋利。 蓝徽音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刚才简直是险之又险,还好她没有直接顺着他的话往下讲。 她面上没露异样,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这种人你就这么放他跑了,没有派人搜查他吗?” “要他一条命太简单。” 黛婉柔放下茶盏,她美丽的眼睛中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冷意。 “他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多,我不想打草惊蛇,所以选择放长线钓大鱼。” 说完这句话和蓝徽音对视,黛婉柔唇角微微上扬:“你难道不觉得温水煮青蛙,永绝后患更加解气吗?” 他们两个人的恩怨自己不好掺和,蓝徽音只得配合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心中还有疑问,纵然黛婉柔不是最佳倾诉对象,她犹豫了一番还是问了出来。 “我有一个问题想让良娣替我解惑,如果有一日有人拿着你完全记不起来的过往找你,说你欠了别人的,要你跟着他一起报仇,你知道他应该在事情结果上没有骗你,但是过程或许有假,你会怎么做?” 黛婉柔看了她一眼,眸底闪过一分了然。 看来是遇到了在岭南的旧人,许承胤那个药还真是好用,提到情郎和旧爱都没有让她恢复记忆。 但眼下不是他们内斗的时候,黛婉柔可不希望蓝徽音因为那个情郎和他们离心,这不利于现在的局面。 她靠回椅背,食指轻叩桌面:“那就要看他是不是要拿过去的事,绑架现在的你了。” “人这一辈子有记不得的往事很正常,亏欠也好遗憾也罢,过去的已经过去,记忆在不在都不要为了它们赔上现在的时光,何况你也说了真假难辨,你要为了它们去找旁人报仇吗?” 她轻笑一声:“而且真心对你好的人不会希望你记起痛苦的过去,更加不会把你当枪使,他们恨也罢爱也罢,说来说去都该自己动手,拉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下水,定然是觉得你有用想利用你。” 这番话像一盆凉水,叫蓝徽音混乱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是啊,真心想为兄弟报仇大可自己谋划,何必大费周章掳她出来? 跟她说这些往事,还不是因为她是许承胤身边的人有利用价值。 “你说得对。” 蓝徽音轻轻呼了口气,她眸底的茫然散了些:“我不应该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这没有意义。” 就像是在哄自己。 因为柳易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提到这个名字她就有剜心的痛感。 眼下许承胤的事情更重要,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够继承原主的记忆,到时候再说替她情郎报仇吧。 回到关雎宫时已是傍晚。 桃子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来替她宽衣,小姑娘担忧的念叨。 “娘娘可算是回来了,奴婢还以为良娣会安排护卫与你同行,没想到只有娘娘一个人。” “御膳房刚刚送了晚膳,都是娘娘爱吃的,要不要现在用一些?” 蓝徽音疲倦的摇了摇头:“没胃口,放着吧。” 她独自一个人进了内室,刚走到床边,一只雪白的小兽就从床底猛地钻出。 它迈着高傲的步伐走到她脚边,又柔软的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脚踝,它非常依恋的发出哼哼声。 是雪球。 都要忘记那个男人了,没想到他的小兽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蓝徽音弯腰把雪球抱起来,小猫的毛很软,蓬松的像是一团云朵。 它窝在她怀里乖乖的,不停的抬起脑袋蹭她的下巴。 “雪球,如果你会说话就好了……如果你会说话就可以告诉我,我跟他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她抱着猫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影子落到地上,和小猫的交织在一起,她们两个都孤零零的。 —— 第二日卯时天刚亮,黛婉柔便亲自来关雎宫请蓝徽音了。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宫裙,简单挽了个发髻就跟着黛婉柔往京城城门去。 保卫的禁军列队走过,他们身着的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气氛似乎比昨日更紧绷。 登上城门楼,冬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晨露沾在城砖上,带着隆冬的凉意。 黛婉柔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劲装,她手里拿着鞭子对着城墙下方指了指:“他们比我想象中来的快。” 蓝徽音顺着看过去,只见黑压压的一队人马正缓缓朝京城靠近。 队伍最前面有人举着旗帜,他们中间护着一辆装饰华贵的乌木马车,初步估算有两千人左右。 队伍越走越近,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但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守军。 他们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而城门正中央的位置站了一位身穿玄色铠甲的男人。 他身形挺拔如松,腰间佩着玄铁长刀,面容肃穆,下颌线紧绷,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场。 他不用说一个字,便自带令人不敢侧目的压迫感。 这就是裴大将军,裴予窈的父亲。 二皇子的队伍在城门前稳稳停住,马蹄声渐歇,上千私兵列成整齐的方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队伍正中的马车车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削瘦的手搭在车沿上,玄色锦袍用金线绣着暗纹缠枝,他恣意地从马车上下来,阴邪俊美的面容出现在众人面前。 蓝徽音看见许承宥容貌的时候有些震惊,因为这张脸实在是长得太过阴邪美丽了。 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日光落在他脸上,更衬得那双眼睛有几分说不出的凉薄邪气,虽然非常的俊美,但也教人知道他是极为不好对付的角色。 裴大将军往前站了几步,他单手扶着腰间的刀柄,声如洪钟:“藩王不得私自离开封地,你带着上千私兵兵临城下,二皇子可是要谋反?” 裴大将军直接将最重的罪名摆了出来,所有的士兵闻言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可许承宥闻言非但没慌,反倒往前走了两步。 他面带笑容的抬头看着城墙,声音很大,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 “裴大将军这话就说的太重了,本皇子怎么会是谋逆之人?本皇子此次回京是奉了父皇生前的手令,父皇希望本皇子在他灵前尽孝,裴大将军这样阻拦,莫非是要违抗圣令?” 好大的一个帽子扣下,裴大将军并未因此慌神。 “先帝驾崩已近三月,二皇子是在先帝驾崩之前离开的京城,陛下怎能未卜先知给你手令让你进宫尽孝,这未免太荒唐了。” 裴大将军声线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二皇子可不要为了叛变说这种荒唐的谎话,传出去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荒唐不荒唐看过手令便知。” 许承宥抬手,他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到他手中。 他抬手展开绢帛,虽然看不清上面具体的字,但那鲜红的国玺印鉴无比清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这世上只怕没有人敢仿造。 “裴大将军看清楚了,这上面的八个字你认识吧。” 许承宥挑衅的将手令又往前递了递:“裴大将军可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这些字,或者裴大将军认为太子是你板上钉钉的新主,他可以一手遮天,给你胆子违抗先帝的旨意。” 同样的谋逆罪名,被他几句话就扣回裴大将军头上。 裴大将军眉头紧锁,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黛婉柔。 此次对策由她一人制定,她不知道二皇子手里还有此等变数吗? 有先帝的手令压在头上,裴大将军再不喜欢二皇子也不敢贸然动手。 黛婉柔这会儿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但她还算冷静的往前几步。 第178章 自救 “二皇子殿下这话就好笑了。” 黛婉柔声音清冷:“先帝病重期间一直由太子殿下侍疾,所有圣旨手令都有东宫登记在册,我从未见过有召二皇子回京的旨意。 这手令来路不明,殿下胆大包天敢伪造国玺,你真当大家都是傻子,任由你胆大包天地蒙蔽?” 她半分余地都没留,直接把许承宥的手令定义为伪造。 可许承宥敢拿出来就不怕她质疑,他轻笑一声:“伪造?” “黛良娣好大的口气,你若不信大可亲自下来验,若还是怀疑,可以请三省六部官员一同查看,若真是本皇子伪造的,本皇子当场自刎谢罪绝无半句怨言。” 说完他语气骤然冷下去:“可若是真的,你们明知是先帝旨意还执意阻拦本皇子尽孝,你们公然违抗先帝遗命是要跟整个皇室作对,跟先帝作对吗?” 这分量可谓重到了极致,直接把阻拦的人钉在了“不忠不孝、违抗先帝”的柱子上。 城下的士兵听到二皇子的话都挺直腰杆,看着城墙上的士兵理直气壮。 守城的禁军不由动摇,他们面面相觑,拿不准到底谁对谁错。 许承宥深知攻心之术,换做旁人一定被他吓到,可黛婉柔从不惧怕这些手段。 她并没直接接他的话茬,话锋一转绕过手令真伪,拿出了之前商量好的对策。 “二皇子何必拿先帝压人?我们不让你进京除了手令不明,也是天意不让。” “钦天监日前夜观星象,东南煞星冲紫微主星,主藩王异动有损国运。 殿下的封地正在东南,也对上殿下此时无诏带兵入京,先帝驾崩,国丧期间国运不稳,殿下执意进京是要冲先帝龙气,要江山动荡吗?” 她今日一定要给他扣上不祥的帽子。 时下之人最重天下命理,国丧期间更是忌讳繁多。 就算他的手令是真的,他想要进京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于是黛婉柔面上的笑容终于真了几分,她语气稍缓递给他台阶。 “本宫知道殿下孝心可嘉,真要尽孝大可等先帝入葬之后去皇陵拜谒守孝,这一样是为人子的本分。” “子不语怪力乱神。” 许承宥笑意不减:“父皇在世时最厌憎旁人借天象鬼神之说惑乱朝纲,打压异己。黛良娣今日拿这些虚无缥缈的话来陷害本皇子,是想违背父皇的旨意,传播妄言铲除异己?” 他说完毫无顾忌的往前站了一步,抬头直视城墙上站着的黛婉柔,语气强势到了极点:“今日本皇子一定会进京,你们可挡不住本皇子。” 两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双方的士兵握刀的手越来越紧。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好像只要有人一个示意,此处便会血流成河。 就在蓝徽音猜测双方谁会沉不住气的时候,大家都没想到——许承宥还有后手。 他收回手令,又从怀中掏出另外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青铜铸造的虎符,在日光下泛着凌冽的冷光。 他高高举起虎符,只需要城墙上的一个人能清楚。 “裴将军不认手令也就罢了。” 许承宥的声音带着几分恣意的张扬,他下巴微昂:“这枚调动边军的虎符裴将军总该认得吧?” “此虎符可号令西北十二营边军,就算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见虎符也如见君上。” 他声音里的自信都要溢出来:“裴将军不会刚回京不久就忘记武将最基本的忠诚,见虎符不遵,裴将军是想拥兵自重?” 虎符一出,城墙上的所有人瞬间安静。 裴大将军瞳孔骤缩,他双眸死死盯着那枚青铜虎符,面色沉得像墨。 黎国一共有四块虎符,许承宥手中的那枚可以号令西北所有边军。 那是他上次回京述职交给陛下的,此时只有他和陛下两个人知晓。 他本来以为陛下会将这东西拿给太子,未曾想到此时旧物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将领敢不认虎符,不忠谋逆的罪名他裴家担不起,整个武将集团也担不起。 但裴大将军实在不想支持许承宥,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黛婉柔,希望她可以想一个解决的办法。 要帮太子,要帮东宫,但不能拿裴家百年将门的声誉做赌注。 黛婉柔原本冷静的脸这会儿终于变了,她双手在袖中攥拳,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许承宥手中居然有西北调兵虎符。 有这虎符在裴家不敢公然出来拦他,且他有了调动兵权的能力,也不会再任由他们捏扁搓圆。 即使有世家和文官集团双助力,在十万边军面前,京城只会陷入危机。 黛婉柔快速的在心里权衡利弊,她知道今天是拦不住他了。 迎上裴大将军复杂的目光,黛婉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开城门。” 守城的将领愣了一下,他快速看了自家将军一眼,见将军没有阻止便示意城下的士兵打开城门。 紧闭的朱红城门慢慢打开,露出里面宽阔的官道。 许承宥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他收回虎符,翻身上马。 骏马打了个响鼻,上千私兵步伐沉稳地跟在他身后,车队浩浩荡荡的进了京城。 蓝徽音没有想到事情居然有反转,昨天做了那么多努力,今日还是让他进京了吗? 蓝徽音在城墙上一言不发,她知道这件事不是自己能处理得了的。 黛婉柔那么聪明都棋差一招,遑论自己呢? 权力场上的输赢果然转变得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蓝徽音感慨往后京城就要变天了之时,已经过了城门的许承宥忽然在马上转身。 他阴邪的面容精准地对上她的眼睛。 按道理说距离很远,蓝徽音不该看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可她就是知道许承宥视线定在了自己身上。 那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弄。 她心口猛地一跳,在心里想原主莫非还认识二皇子? 可还没得到一个答案,就见高头大马上的男人薄唇微动,他的语速很慢,足以让她通过唇语辨别出他在说什么。 他说—— “今晚来找你。” 蓝徽音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 要来找自己? 这跟阎王点卯有什么区别? 他们两个难道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为什么在场那么多人,他晚上不去找刚刚得罪他的黛婉柔和裴大将军,偏偏要来找自己? 难道跟原主有所过节,所以让他一进京,哪怕隔着满城兵马也要恐吓自己一番? 蓝徽音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够对付二皇子,于是她立刻转身去找黛婉柔。 此刻黛婉柔正满脸冷色的看着入城的队伍,她双眸中翻涌着焦灼。 千算万算,居然没有算到许承宥手中有虎符。 如今一朝不顺放虎归山,她接下来要如何布局? 黛婉柔脑海中思索着应对之策,余光瞥到朝自己走过来的蓝徽音,她眸光稍稍平息。 蓝徽音带着几分犹豫开口:“有些事,我觉得我应该跟你说一声。” 蓝徽音预备寻求黛婉柔的帮助,毕竟今天是她带自己来城墙上的,现在自己被二皇子盯上,她应该保护自己吧? “长话短说,我还要去找父亲商量应对之策。” 她目光虽平静,但蓝徽音能看得出她整个人很焦灼。 也是,自己只是被威胁一句他晚上要来找自己。 可是这位良娣,刚刚可是在城墙上直接跟他作对,二人之间的仇恨应该不比和自己的少吧? 但这些想法只在脑海里停留一瞬,蓝徽音立刻说道:“我看见他刚刚的唇语是,晚上要来找我。” 毕竟自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东宫昭训,也不知道许承胤之前安排的护卫有没有调走? 以往觉得自由被禁锢,可现在却认为他们是保命符。 没有他们,真被人深夜闯宫,她哪里有反抗之力? “他说要来找你?” 黛婉柔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她看着城下渐渐远去的车马,又落回蓝徽音脸上。 上次在京城没有觉得二皇子这样阴邪诡谲,如今再见,他给她的感觉已然完全不同。 他们俩的过往她听过一些,那点小事应该不至于叫许承宥杀了蓝徽音吧? 按道理她应该安排人手去保护她,可眼下局势一团乱,她手中能调动的人手不多,一部分要守着许承胤,另一部分要盯着许承宥。 “你先回宫,回去后闭门不要出来,除非我去找你,任何人叫门都不许开,我会调两队守卫看护关雎宫,但我得提前跟你说好,空中寻常守卫不比禁卫,一旦遇到危险……” 黛婉柔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一只信号弹递给蓝徽音,她目光灼灼:“只要你能保住你的命,不管是刺伤他还是杀死他,这支信号弹放出的一刻钟内,我会立刻赶到关雎宫。” 看着怀里的东西,蓝徽音也晓得这已经是黛婉柔眼下能做到的极致。 毕竟对方要的东西更多,或是朝堂动荡,或是皇位更迭,自己的这点小事确实排不到前面。 能够安排人来保护自己,又保证一刻钟赶来救自己,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已经很满意了。 —— 回宫的路上,蓝徽音一直思索该如何自救。 冬风卷着枯叶打旋,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或许比此刻的寒风还要冰冷。 除了黛婉柔给的承诺,她还是要再想一个法子。 蓝徽音这一刻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凤凰殿的太后陈含芙。 同为穿越者,她们是深宫里唯一的“同乡”。 并且她们二人都需要对方手里的回乡提醒,身为一宫太后,她住的凤凰殿应该是守备森严的。 许承宥再怎么胆大包天,应该也不敢在第一个晚上就刺杀太后吧? 而且太后是丞相的女儿,他应该没有那么愚蠢,这么快和丞相开战。 能躲一时就躲一时,蓝徽音立刻调转方向,快速朝凤凰殿去。 到了凤凰殿后,这里的守卫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前门后门全都落锁,每一个门都至少有五六个人守着。 蓝徽音瞬间觉得这里很安全,她刚想进去寻求太后的庇护,可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脸生的宫女拦了下来。 她从未在太后身边见过这位脸生的宫女,宫女看见她也没有行礼,板着脸面露不虞。 “这位娘娘请回吧,太后娘娘这几日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她吩咐过谁来也不见。” “谁都不见吗?” 蓝徽音听见这几个字皱了皱眉,她往前半步:“可我实在有大事要通禀太后,事情紧急,还望姑姑——” “谁来都不行。” 宫女直接打断她未说完的话,非常不高兴地道。 “就是太子殿下过来也要等我们娘娘病愈,您还是请回吧,千万别让奴婢们难做。” 都说小鬼难缠,这宫女话说到这个份上,是绝对不可能放自己进去了。 站在凤凰店对面的廊道上,蓝徽音望着下方紧闭的朱红殿门,不知道不知道太后是真的病了,还是借这种方式保全自身? 罢了,好歹她不会有事,她另外再想办法吧。 蓝徽音转身慢慢往回走,实在不行就去找许承胤,他那个地方一定会有很多禁卫,定然是被围的水泄不通。 怎么都比自己孤零零的待在关雎宫强,她无论如何都要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于是攥紧拳头又要去许承胤哪儿,蓝徽音刚转身迎面撞见一行人朝她这个方向来。 为首的男子身着暗紫色朝服,腰间系着纯金玉带,上面挂着几个精致玉珏和香囊。 他步履沉稳,身侧跟着两个随行小吏。 那两个小吏明显畏惧男人的身份,头也不敢抬。 自然,蓝徽音也不想和面前这个男人打照面。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上次在凤凰殿门口看见的那位。 她后面找人打听过,这男人叫做陈允,算是太后娘娘的哥哥。 不过他是庶出,听说母亲的身份非常上不得台面,虽然小时候被找回丞相府一阵,但或许年少在丞相府被欺负的太过,七八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十五六岁才回来。 那个时候恰逢太后娘娘认祖归宗,按说两个人流落在外那么久,都该对丞相府没什么感情,即使不能做到抱团取暖,也应该是点头之交。 第179章 自救2 可不曾想,太后娘娘十分厌恶这位庶出兄长。 虽然不知道太后讨厌这位兄长的原因,但蓝徽音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似乎比许承宥还要危险。 她下意识往侧边让了让,想等对方先走过去。 可她想躲,对方却没打算这么放过她。 陈允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侧脸上,开口的声音刚好能让她听清。 “这位娘娘看见微臣像看到洪水猛兽,难道是微臣什么时候得罪过娘娘,娘娘对微臣有意见吗?” 有意见? 这是二人的第一次正式照面,蓝徽音自然不会对这位丞相大人有意见。 既然他主动上前搭话,那么自己再装没看见就太刻意了。 她面色镇定如常地看着陈允:“丞相大人说笑了,本宫作为后宫女眷,瞧见前朝大臣自当避让,本宫不想落得瓜田李下的闲话,也不想丞相名誉因此受损。” 若不是知道这位宠妃真正的脾气,陈允当真要以为她这会儿的规矩守礼是真的了。 他扯了扯唇角,语气中带着了然的玩味。 “娘娘果然是个聪明人,既然如此微臣就不和娘娘藏着掖着。” 陈允话锋一转,精准戳中她最害怕的一件事。 “臣听说,二皇子今日已经带着人马进京了。” 他语速很慢,字字都像敲在蓝徽音的心上:“听说娘娘跟他之间曾经有过过节,如今太子殿下昏迷不醒,要是黛良娣护不住娘娘可怎么好?你一个人留在宫殿,难道不怕二皇子趁机寻仇?” “娘娘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算太子殿下再喜欢你,苏醒之时看到一具冰冷的尸首,似乎也只能无能为力了。” 蓝徽音脸上终于出现了除冷静以外的神情。 她没有想到原主居然会和二皇子有过节,甚至人家还有可能来找她寻仇。 于是她看着陈允,这个男人会在宫道上拦自己,又说出这番她不知道的过往,肯定不可能是单纯提醒。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蓝徽音同他对视:“丞相大人想让我做什么,才肯保护我免受二皇子侵扰?” 见她那么聪明,陈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缓缓点头:“微臣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想让微臣帮娘娘很简单。” 他说完,视线转向凤凰殿,语气中忽地带上几分担忧,不似作假。 “微臣很担心太后娘娘的身体,可是太后娘娘闭门不出微臣进不去,也不晓得她病症的轻重缓急。” 视线重新落到蓝徽音脸上,语气诚恳:“不知娘娘是否愿意替微臣去凤凰殿一趟?若是宫里的太医束手无策,微臣也好去外面寻找名医给太后娘娘治病。” 蓝徽音还以为陈允要她做什么大事,没想到只是去问太后的身体情况。 这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起码不算什么害人的勾当。 不过事情虽简单,她倒也帮不了忙。 “丞相担心太后娘娘本宫能理解,不过本宫刚刚去凤凰殿也没见到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身边的人说哪怕是太子殿下来,也不见的。” “娘娘放心,微臣竟然敢找娘娘帮忙,自然有办法送娘娘进去。” 陈允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牌递给蓝徽音,铜牌正中有一个篆体的“医”字。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院判林太医会给太后娘娘送今日的汤药,你现在拿着这铜牌去找林太医,他自会安排你混在送药的人里一起进去。” 接过铜牌,蓝徽音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篆字,她快速地在心里权衡利弊。 林太医是太医院院判,许承胤和太后的身体都由他调养,由他带路,确实是眼下她唯一能进凤凰殿的办法。 但此时对自己来说是有风险的,在门口被拒绝进不去,和悄悄潜进去是两回事。 如果是被抓住,她很有可能会被扣一个刺杀太后的罪名。 所以蓝徽音握紧铜牌抬起头,她认真地看着陈允,要从他的口里得到承诺。 “我帮了丞相,大人一定要安排人护我周全。” 陈允微微颔首:“这是自然。” “许承宥手里虽然握有虎符,但他只是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在京城根基浅薄,先帝从来没有属意他为储君人选,除了他的外族没有人支持他夺位登基,只要殿下没死,朝堂官员就不会承认他这个无召回京的皇子,微臣更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陈允提起许承宥,语气中只有不屑和身居高位的桀骜:“娘娘只管安心帮微臣办事,微臣保证他的人近不了你半分身。” 话说到这份上,他们的交易便算成了。 蓝徽音不再多言,她将铜牌妥帖收进袖中。 “既如此,那本宫便先行一步。” 说完,蓝徽音转身朝太医院的方向去。 路上蓝徽音若有所思,其实她知道陈允的话不能全信。 他身为丞相,又是太后庶兄,想要探太后的病情有的是法子,何必非要找她一个东宫侍妾? 说是担心妹妹,可兄妹二人关系素来冷淡,他的担心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还不可知。 可眼下她没得选。 许承宥虎视眈眈,许承胤昏迷不醒,黛婉柔自顾不暇,太后闭门不见。 陈允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是与虎谋皮,也比坐以待毙强。 再说真出了什么事蓝徽音也不怕,陈允既然敢谋划此事,必定是做了万全的遮掩。 他们这些小人物,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充当工具罢了。 不多时,太医院便到了。 朱红大门敞开,医女药童进进出出。 他们个个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人人都很疲倦。 也是,连轴转了这么些日子,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了。 蓝徽音拐去了上次的偏门,她记得林太医的休息室,不出问题的话,他这个时候应该也在那儿。 休息室内窗明几净,案桌上放着厚厚的一沓药方,旁边分门别类地摆着脉案。 此刻林太医正伏案执笔,他眉头紧锁,笔尖悬在宣纸上迟迟未落。 蓝徽音在门口瞧见他面上难掩愁容,放轻脚步走过去,只见那张药方上竟然全是生僻晦涩的药,好歹自己也是认识繁体字的,但这会儿居然像文盲一般。 没有意思,蓝徽音倏地开口:“林院判。” 林太医正想得入神,他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手一抖,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滩难看的黑渍。 不安的抬头,看到来人是蓝徽音才松了口气。 他抬手摁了摁胸口:“娘娘怎么来太医院了,可是身子不适?” 他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被蓝徽音抬手拦住。 “不必多礼,我这次来是有事要找你帮忙的。” 可她没有立刻说要他帮什么忙,而是视线落回药方上,颇有几分好奇的道:“你这药方如此晦涩,药材搭配更是闻所未闻,你是给什么人用的?” 不提便罢,提了林太医脸上的愁容更重。 他没有和蓝徽音藏着掖着,将笔搁到砚台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是微臣家族的一桩旧事了,说出来都怕污了娘娘的耳朵。” 他难掩语气间的无奈:“几个月前的七夕,族中有一不听话的孩子跟他的青梅竹马约着一起殉情,二人都是烈性脾气,家族不赞同他们的婚事就想着以死明志。” “若是两人真一道去了也就罢了,偏偏造化弄人,男子被救了回来,姑娘却年纪轻轻的便没了。 姑娘家里痛失爱女不肯罢休,竟悄悄给我那侄子下了一位罕见的慢性奇毒,这几日毒性发作,眼看人就要不行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药方,语气沉重。 “我本不想管这档子糊涂事,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到底是子侄辈的族人,为了救他只能翻遍古籍,最后配出了这张险之又险的药方,但事情太急我找不到人试药,也不敢做这种丧良心的事,拿不准把握,只能奢望他命大了。” 蓝徽音听完,她心里颇有些诧异。 她没想到自己能听到如此有趣的八卦,虽然是一桩旧事,但其中一个人还活着也不算无趣了。 她托起下巴好奇的问:“好端端的为何偏偏选七夕?七夕可是情人相会的日子,怎么着也要把这个好日子过完再说吧。” 她是现代人思维,虽然把这件事当八卦听,但也觉得两个小孩子行事太过偏激,带着她无法理解的执拗幼稚。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来威胁家人?而且自己的命不够,还要带上情人的命。 这不是连累两家人都跟着受罪,让家人陷入无边的痛苦吗? 林太医哪里知道? 他苦笑一声:“谁晓得他们两个人在想什么?当时留下来的遗书里倒是言之凿凿,说‘七夕殉情,中元节回魂,要让所有阻拦他们的族人,都看看他们的决心’。” “年轻人一时意气,做事不计后果,他们只想自己的情深意重,哪里顾得上活着的人。” 林太医说完只剩唏嘘,现在能做的也就是想办法救还活下来的人的命了,不让悲剧继续演变。 这样中二呀? 蓝徽音没再多评价,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执念。她一个外人不好置喙。 于是不再绕弯子,蓝徽音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推到林太医面前。 “不说这些让林太医不高兴的事了,我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去凤凰殿见太后一面,可是太后闭门不见任何人,我只能借送药的由头混进去,这是丞相给我的令牌,他说你看了会知道的。” 丞相? 林太医拿起那枚铜牌看了一眼,他脸色微变。 虽然不知道这位主子为何和丞相又有关系,可他这会儿脸上满是疑惑。 “微臣记得娘娘和太后娘娘素有交情,太后娘娘不见的任何人也包括娘娘你吗?其实娘娘现在进去也没什么用,太后娘娘近日病情反复精神不济,她缠绵病榻怕和娘娘说不上几句话。” 作为大夫,林太医从自己的角度给她建议:“不如等太后娘娘醒来——” “我没时间等了。” 林太医不知道,蓝徽音也没办法跟他说实话。 总不能告诉他二皇子要找自己寻仇,她是去凤凰殿躲灾,顺便帮丞相探病吧? 她只得敛了神色,语气凝重开口:“实在是因为事态紧急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林太医定要帮我这一次。” 林太医看着她,又看了看案上的丞相令牌,他在心里权衡。 通过他和这位娘娘打得这几次交道中不难看出,这位主子不是惹是生非的人。 她说有急事那就一定有急事。 而且还有丞相做保……哪怕是为了换一个人情,林太医也愿意冒这次险。 思忖妥当他点了点头:“娘娘都这样说了我若还是不给娘娘面子,那就太不识好歹了。” 他说完走到里侧的柜子前,打开柜门翻找片刻,从里面取出一套叠得整齐的青色太医袍。 衣服样式简单,洗的也十分干净,上面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林太医很是不好意思的把衣服递给蓝徽音:“这是微臣刚入宫那年穿过的太医衣袍,但是娘娘可以放心,这件衣服我每月都让下人将其晾晒,绝对不会有任何脏污让娘娘不适,娘娘若是不嫌弃,待会儿就穿上这件扮作我身边的学徒医士,与我一起去凤凰殿。” 没想到林太医想的那么周到,连衣服都准备好了。 蓝徽音接过衣服下意识摸了摸,布料干净柔软,她自然不会嫌弃。 而且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保命救灾,哪里会挑三拣四? “多谢林太医。” 蓝徽音微微颔首,毫不犹豫的抱着衣服去内室,她清脆的声音响起:“我速战速决,不会耽误林太医送药的时间。” 内室摆着一张小榻,想必是林太医休憩的地方。 她快速褪去身上的宫装,换上那身青色衣袍。 衣服虽略有些宽大,她收了收腰带倒也合身。 长发简单挽起,蓝徽音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她瞥见旁边的盆里有土,毫不犹豫地往脸上抹了一些,遮住她过于明艳的容貌。 对着铜镜照了照,确有几分刚入宫的太医的憔悴模样。 第180章 到底怎么办 蓝徽音混在送药的队伍里,冬天的风吹得人袖口发冷,蓝徽音垂着头跟在林太医的身边,她脚步放轻呼吸放轻,周身气质收敛的低调,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是太医院里寻常的太医。 到凤凰殿正门,宫女挨个查验身份,检查他们带来的药。 林太医上前半步拱手回话:“这是太后娘娘中午的汤药,微臣放了安神的药材,可以让太后娘娘睡得更安稳。” 宫女点了点头,她对林太医还有几分好脸色。 “辛苦太医了,你们进去吧。” 林太医应下,他回身示意众人跟上。 蓝徽音跟着队伍进入凤凰殿,这次来跟上次不一样。 凤凰殿内比外面暗得多,窗户前垂着厚厚的绸布,挡住大半日光,只靠角落的几盏宫灯照亮。 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药味,混着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这味道有些发苦,压得蓝徽音颇有些胸闷。 绕过雕花屏风,便到了太后的床榻前。 陈含芙昏睡在床上,蓝徽音一眼瞧见她素白的脸。 才一两日未见,之前雍容华贵,周身透着久居上位气质的太后娘娘,此刻居然双颊凹陷,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轻得叫人听不见的躺在床上。 她双眸紧闭,眉头紧紧蹙着,似乎在梦中都还被病痛折磨。 两日的功夫,整个人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居然比身中剧毒的许承胤还要虚弱颓败,像是病入膏肓。 蓝徽音心瞬间凉了半截。 原本想找太后求助,想着她位高权重怎么也能护自己一时片刻。 可看太后现在的模样,自身难保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余力庇护自己呢? 说难听点,万一太后这会儿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薨在寝殿里,那她这个混进来的人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想到风险大过机会,蓝徽音现在只想赶快送完药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她没想到林太医忽然走到床边给太后搭脉,他手指停留片刻,收手之时眉头紧皱。 而后从旁边的太医手中接过药,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褐色药汁喂进太后嘴里。 蓝徽音站在后面看见这一幕不免有些诧异,现在太医还要负责给太后喂药吗? 这种小事难道不是宫女伺候? 感到疑惑蓝徽音直接就问了,她上前压低声音:“怎么还要你亲自动手?伺候太后的宫女不比你熟练?” 林太医喂完药苦笑一声:“我也不想,可谁让宫里的太子和太后接连出事,为了更好追责,但凡太子和太后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问斩的就是我们喂药的人。” 蓝徽音没想到宫里的规矩已经到了这般严苛的地步。 果然这深宫无人轻松。 林太医也算是干到了天下医者之首,看似风光,实则也不过是提着脑袋当差,连喂一碗药都要担着杀头的风险。 人人都羡皇家富贵,可这富贵窝里藏着多少提心吊胆的日子,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 她站在一旁,看着林太医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药。 喂完以后宫女替太后擦嘴角,重新扶人躺好。 整个过程安静得很,大家大气都不敢喘。 一行人轻手轻脚的退出寝殿,直到重新踩在宫外的青石板路上,哪怕冬风凌厉,蓝徽音也觉得自在轻松,她舒了口气。 跟着林太医回了太医院,他确定周边没人后关上休息室的门。 “娘娘见完太后可要回宫,我待会儿要去太子殿下那供职,怕是照顾不了娘娘。” “我省得。” 蓝徽音点头感谢林太医:“今日之事多谢,你的人情我记下了。” “客气客气。” 林太医说完关门离开,蓝徽音立刻去内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她整理好发髻,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确认看不出异样才离开太医院往关雎宫的方向去。 一路上,她在脑子里反复想太后卧病的事。 病得这样重,陈允那边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虽然太后确实很不喜欢这个弟弟,可不能否认他们在前朝后宫互帮互助,属于谁也不能失去谁的关系。 不过这些也不是自己需要操心的,她只盼陈允能信守承诺,安排人手挡住二皇子,让她能安稳等到许承胤清醒。 正想着,蓝徽音便到了关雎宫的宫门。 一个脸生的宫女站在宫门口,她面无表情,目光直直的看向蓝徽音,似乎是在等她。 蓝徽音脚步顿了顿,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陈允安排来的人。 于是她快步走过去!“你是丞相派来的人?” 宫女轻轻点头却没说话。 确定她的身份蓝徽音开门见山:“太后娘娘病得很重,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太医院的药也没什么用,你快回去告诉丞相大人,让他尽快寻访民间名医,不要耽搁太后娘娘的治疗。” 宫女听完,面无表情地又点了点头。 见她离开蓝徽音也没多想,她只觉得自己心里的石头落地,等陈允派人来保护自己后,她就不用担心二皇子那个疯子上门寻仇了。 —— 关雎宫里一切如常,宫女内侍各司其职,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桃子跟在她身后,听见她的吩咐震惊的张了张嘴:“娘娘的意思是,咱们真的待在宫里不出去了?” “嗯。” 蓝徽音走到床边,一路奔波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漂亮的眼睛里泛着眼泪:“让大家今日不要乱走,快些回房歇息吧,当然也吩咐他们不准多管闲事,守好宫门,任何人来都不许开。” “是。” 桃子虽不知娘娘为何有这种命令,但还是乖巧地听话。 桃子离开后,蓝徽音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困意如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她原本只是想躺在床上小憩片刻,可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太后憔悴的脸,一会儿是许承宥阴郁的眼神。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月亮明亮地挂在天穹,夜色笼罩了整座皇宫。 寝殿里很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蓝徽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火辣辣的痛顺着气管往肺里钻,四肢下意识的挣扎,但越来越软使不上力气。 意识从沉睡中被拽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状况后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昏暗的烛火下,一条白绫紧紧缠在她的脖子上。 床边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白绫的另一端被他攥在手里。 他的脸藏在阴暗中,蓝徽音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他是谁,只觉得那双眼睛亮的惊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唾手可得的猎物。 她努力伸手去扯脖子上的白绫,可男人下了狠劲,布帛嵌进皮肉里,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张了张嘴想喊人,喉咙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缺氧叫她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死亡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就在她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忽然一松。 白绫松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难受的她剧烈咳嗽。 脖子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的脸白到吓人。 “几个月未见,没想到你的胆子变得那么小了。” 一道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语调散漫,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蓝徽音捂着脖子慢慢抬起头。 只见方才那看不清楚脸的男人坐到离床边不远的椅子上,他穿着一身夜行服,俊俏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更显阴邪。 他直接绕着那根白绫的另一端,目光落在她恐惧的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上次你还敢拿簪子威胁我,那般冷静的跟我谈条件,怎么几个月没见脾气大改,被白绫吓一下就要哭了?” 许承宥唇角微勾,丝毫不掩饰他面上的嘲讽:“许承胤莫非是下了狠功夫调教你?才叫你变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蓝徽音声音喑哑,梦中被人用白绫勒脖子,换做谁醒来都会惊魂未定吧? 她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手指僵硬到发麻。 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眸中的惊恐慢慢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戒备。 “二皇子深夜闯入后宫,就不怕被禁军发现下大狱?你好不容易从边疆回到京城,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来大麻烦吧。” “皇宫的禁军?” 许承宥如看傻子一样看着蓝徽音,他语气中满是不屑:“那些酒囊饭袋本皇子怎么会怕他们?再说了现在许承胤昏迷不醒,这皇宫的主人到底是谁犹未可知。” 他随手将白绫扔在地上,站起身来朝蓝徽音走近。 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许承宥从来没觉得日子那么有趣过。 “不用害怕,我今日来找你不是来杀你的,只是想让你兑现之前的诺言,顺便做一笔交易。” “交易?” 蓝徽音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之前还和他做过交易吗? 难怪他会特地盯上自己,可是这般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仇怨。 性命暂时保住,蓝徽音略微安心。 于是她在心中疯狂思考,许承宥和自己要做的交易是什么。 她不动声色,等着男人继续往下讲。 “我知道许承胤现在中毒昏迷,他全靠太医吊着一条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瓷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这里面是东南本地的毒药,不管他中的是什么毒都能与之融合,催发更深的毒性,你找机会给他喂下去,不出三日他必死无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眸迸发出杀意,足以见得他已经恨许承胤到了极致。 “事成之后我会兑现当初的诺言,我保证你能够平平安安的离开京城,再也不卷入这些你讨厌的是非里,你不是最喜欢自由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蛊惑,看着蓝徽音的双眸中带着自信,没有想过面前的女人会拒绝他。 毕竟她当初为了逃离许承胤,甚至敢只身跳护城河,还敢跟自己合作。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们两个从未遇到过这么好的机会。 可现在这具身体里住的不是原主,是对自由没那么渴望的蓝徽音。 比起外面的风雨,在皇宫享福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再说许承胤现在昏迷不醒,要是许承宥不出现,自己日子过得还是挺好的。 而且蓝徽音也没那么蠢,她要是真的卷入这场皇子夺嫡的死局中,许承宥上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 在乱世中谋自由,这是下下之策。 她觉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 而且许承胤还没死呢,万一这场斗争中他赢了,到时候疯癫的满国找自己,她可不想陷入什么她逃他追的奇葩戏码。 但又不能直接拒绝…… 眼前这人明摆着是个疯子,深夜闯宫,说勒脖子就勒脖子,谁知道逼急了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硬拼拼不过,喊人也未必来得及,只能先稳住他。 “这毒药真的能够一击即中?” 她装作意动的小心问他,一双眸子亮亮的:“万一要是没死成……” “你放心吧,这是东南一带最有名的毒药,死在它之下的人不尽其数。” 许承宥脸上自信不减:“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三天之内我要听到他的死讯。” 他循循善诱,蛊惑蓝徽音做出决定:“你可要想好,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了你一辈子都逃不出他的手心。” 小小的瓷瓶在桌上格外打眼,蓝徽音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男人就忽然跳窗离开。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寝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光影。 她靠在床上闭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皇宫的局势是越来越乱了,本来跟自己没关系的,可是自己现在夹在中间,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浪头打翻。 下毒是肯定不可能下毒的,许承胤真死了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可手里的这瓶毒药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到底该怎么办? 第181章 蓝氏,你胆大包天 蓝徽音根本不知道这一夜自己睡着没有。 她一直看着那个小瓷瓶,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该怎么办。 总不能够真的在这几天内杀了许承胤,但是现在又实在是找不到人求助,只能自己做决定。 毕竟告诉黛婉柔她要杀了男主自保,可能话刚说完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了吧? 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做不出决定,直到第二天天都亮了,她还觉得自己的脑子跟浆糊一样。 桃子第二天一早便来通禀,说是太医院那边派来了一个宫女,询问蓝徽音的身体状况要给蓝徽音开调理的药。 她没有多想,直接就让桃子将人放了进来。 可是看到来人,蓝徽音渐渐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脸盲,没那么容易记住别人的脸。 可偏偏面前这个穿着青色宫女服饰的人,怎么跟昨天下午她在关雎宫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呢? 那宫女依旧是面无表情,既不行礼也不主动说话,行为举止怪异到了极点。 从太医院来的…… 蓝徽音心中的不对劲越来越甚:“你的主子到底是丞相,还是二皇子?” “娘娘聪慧,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宫女终于开口有了回应,可是说的并不是她期待的答案。 如果说眼前的宫女是二皇子派来的人,那么就能解释为什么昨天丞相没有派人保护自己,二皇子来她关雎宫如入无人之境。 想明白这些,蓝徽音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笑了。 她昨天居然这么愚蠢,稀里糊涂地把太后病入膏肓的消息,亲口告诉了二皇子的人! 她气自己气得手指发颤,恨不得直接抽自己一巴掌! 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怎么可以犯这么大的错! 昨天还在心里想无论如何都不能参与夺嫡纷争,这下好了,亲自送给二皇子好几个筹码。 她气得久久坐在床上说不出话,或许是宫女觉得蓝徽音有些耽搁时间,她上前一步脸色冷下来。 “殿下说了娘娘要尽快动手,为了叫娘娘不耽搁时间,咱们现在就去太子的寝殿吧。” 她一口一声太子,对许承胤根本没有半分敬意。 “我若是不去呢?” 蓝徽音试图插科打诨:“你家殿下给了我几日时间,我觉得自己需要准备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 宫女笑意却不达眼底,她手慢慢按在了腰间:“如果娘娘没有万全的准备自然可以耽搁几日,可是娘娘可以随意进出太子寝宫,昨日又得到了殿下的药,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娘娘若是不愿意,奴婢有的是办法让娘娘听话。” 蓝徽音看见宫女的腰间有一柄短刃,知道她是在威胁自己。 如果不听话的话,她会杀了自己。 硬碰硬是不大可能,许承宥既然敢派对方来威胁自己,那这女子一定是个练家子。 总不能因为不想害许承胤,就比他先死吧? 只能先带着她去,再找机会脱身。 “我又没说不去。” 蓝徽音面容稍缓:“你在外面等我,我先换件衣裳。” 宫女满意地点头,她转身往外走。 —— 去许承胤寝殿的路上,蓝徽音一直期待许承胤身边的守卫加严,便是自己也不能轻易进去。 或是殿外的侍从,能看出端倪,拦住她身后的宫女。 可她没想到,自己到这寝宫居然如入无人之境,不但没有人上前阻拦,甚至还跟她说起了许承胤身体的现状。 蓝徽音心里一沉。 她没有想到一个宠妃的身份这样好用,想必这就是二皇子挑中她的原因。 寝殿里很静,只有两个宫女守在外间。 她们见了她都屈膝行礼,然后十分规矩的退了出去。 床榻上,许承胤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 他非常安静地躺在那儿,双唇泛着乌青,中毒的症状并没消退,反而看着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十分的轻。 没有了往日的桀骜不驯,只会让人觉得他脆弱到极点。 “还愣着做什么。” 宫女站在她身后催促—— “快把药拿出来喂他喝下,别耍花招,你敢叫一声我就让你跟他一起死!” 蓝徽音死死捏着袖中的瓷瓶,她指尖泛白。 她不想杀许承胤。 就算后来她觉得许承胤控制欲很强,一次次压得她喘不过气,可至少他没有真的伤害过她的性命。 在返京途中,他们二人也是有过一段时间快乐时光的。 那个时候他那样温柔的照顾自己,他的爱不是假的。 而且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她,也没那么坦然的接受自己杀人。 可她更不想死。 她还没有回家,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 努力在脑海里寻求两全之法,她下意识地拖延时间。 可宫女根本不会如她所愿。 见蓝徽音磨磨蹭蹭举棋不定,宫女眼神一厉,她直接上前一步抓住蓝徽音的手腕。 宫女的力气极大,像铁钳一样攥着蓝徽音的手,不由她挣扎的就往许承胤的嘴里灌药。 “既然娘娘下不了手,那就我来帮你。” 刺鼻的药味在内殿蔓延开,瓷瓶里的药液直接往他嘴里倒。 蓝徽音惊恐的看着药液顺着许承胤的唇角流了进去,大半都灌入了他的喉咙里。 不过片刻,一整瓶药见底。 宫女松开手退到一旁,她冷冷地看着床上的人。 终于完成了殿下的嘱托,她并没有让殿下失望。 可是这实在给蓝徽音吓懵了好吗? 因为紧接着许承胤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嘴里不停的往外溢着毒血,腥甜的血腥气瞬间弥漫整座寝殿。 他眉头皱的更紧,皮肤更白,嘴唇乌紫的更厉害了。 “怎么……怎么会见效那么快?” 蓝徽音下意识用帕子粉饰太平,她不停的擦他嘴角的血,动作又快又急。 似乎这样就能掩盖她刚刚给他下毒的事实。 可是血真的太多了,不管她怎么努力他都还是不停的往外吐血。 温热的血粘在她冰凉的手指上,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现在的恐惧。 “还不走,难道娘娘等着被人抓吗?” 宫女见她优柔寡断的还想要粉饰太平,直接伸手把她捉了起来。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娘娘还是快些跟我走吧。” 蓝徽音更加心乱了,她回过神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人,咬了咬牙,还是转身跟着宫女离开。 二人绕过御花园的假山,躲在好几处假山中间搭成的简易山洞中。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蓝徽音现在已经不想管什么道德伦理,杀人是否要犯法? 她已经完全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自保。 “二皇子之前答应我,事成之后就送我离开,现在我喂了药,他什么时候安排我出宫?我的路引和银两呢!” “离开?怕是没那么容易。” 宫女闻言嗤笑一声:“皇宫马上就会戒严,现在咱们插翅难逃了,不过娘娘没必要那么紧张,毕竟没有谁有证据证明太子的死跟我们有关,他本来身中剧毒,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抱着胳膊,眼神冷淡:“不如娘娘冷静下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回关雎宫做你的宠妃?” 太子都要死了,做什么屁的宠妃? 她就知道自己被蒙骗,这些男人的话根本没一句能信的! 什么自由不自由?不过是哄她动手的幌子。 可偏偏自己现在也得罪不起许承宥,这个宫女不帮忙,她只能继续想办法自救! “我知道了。” 于是平静地应了一声,转头就走。 —— 蓝徽音快步走在宫道上,她觉得现在唯一能够帮自己的只有林太医。 毕竟他是太医院院判,如果自己把瓷瓶拿给他分析,以他的医术应该能够想办法解毒吧? 死马当作活马医,只要许承胤不死,她觉得自己就还有被救的可能。 可刚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一队禁军。为首的校尉看见她面容冷厉,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拿下!” 一声令下,两个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蓝徽音的胳膊。 他们力道很大,扣得她手腕生疼。 “你们干什么?” 蓝徽音挣扎了一下,她沉声问道:“你们凭什么抓我?” “奉太子殿下口令,捉拿下毒凶犯蓝氏。” 校尉面无表情:“带走!” 蓝徽音听见校尉的话浑身一僵。 太子殿下口令? 许承胤醒了?! 不可能啊,许承宥不是说那毒药喝进去马上就会死,说是东南来的秘药吗? 难道他竟然欺骗自己,可他一心想要皇位,总不可能和许承胤沆瀣一气吧! 她心里惊疑不定,无数念头闪过也想不明白,只能任由他们押着,原路返回太子寝殿。 再次踏入寝殿,血腥味已经散了大半。 太医们围在许承胤床前,他们神色不复之前的凝重,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轻松? 没错,就是轻松。 而眼前原本应该死了的许承胤,居然奇迹般的坐了起来。 他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之前的颓败之气。 哪怕刚刚苏醒,周身气场也极为沉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不但醒了,看着还像是好了大半。 可没来得及知晓他为何苏醒,蓝徽音就被人摁着跪在地上。 膝盖传来钝钝的痛感,她想要辩解,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校尉躬身禀报:“殿下,人带到了。” 许承胤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他直直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蓝徽音。 那眼神很奇怪。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被背叛的震怒,甚至没有往日里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对,太不对了。 就算他生气自己对他动了杀心,也不该用这样平淡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弄不清楚情况,张了张嘴:“我可以解释的……” “押下去关入天牢,严加看管。” 许承胤根本没有要给她解释的意思,她拔高声音:“我,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禁卫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蓝徽音只能发出哼哼声。 她挣扎了两下,只看见许承胤面露厌烦地别过脸去。 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下毒,所以恨毒了自己,要斩断和自己的一切羁绊吗? 许承宥给的东西质量居然这般差,没有真的杀死许承胤,反而害苦了她! 天牢阴暗潮湿,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侍卫把蓝徽音推进一间单独的牢房,他关上厚重的铁门,转身离去。 牢房的环境很糟糕,地上铺了一张破旧的草席,墙角放着一个破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蓝徽音没想到自己居然接受良好,挪到草席边坐下,慢慢平复呼吸。 事情已经发生,抱怨和害怕都没用。 她必须冷静下来自救,努力思考还有谁有可能将她脱离苦海。 这一想就是整整一日。 期间有人送过一次水和粗粮饼子,蓝徽音虽然不想吃但是害怕挨饿。 可或许是因为吃的太多,靠在墙壁上有些晕碳,叫她迷迷糊糊的睡晕过去。 牢房里不见天日,她分不清时辰,也不晓得日夜更替。 脑袋昏昏的睡了很久,她昳丽的脸上沾了不少灰,脸色也比往日更白了些,唇色也很淡。 衣裙上蹭了不少尘土,看着狼狈但也没有萎靡不振。 就当她想再睡一觉,人睡清醒了就起来思考对策。 可牢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厚重的铁门被打开,两个狱卒站在门口,他们神色并不恭敬。 “太子殿下召见,跟我们走一趟吧。” 真是人一旦失势,别人就不一定把你当人看了。 进来之前还叫自己娘娘,进来之后自己连一个称谓也没有了。 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蓝徽音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跟着狱卒走出牢房。 到了太子寝殿,今夜灯火通明,围着的人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蓝徽音刚升起的反叛之气在看见高台上坐着的许承胤后烟消云散。 她站在大殿中央抬眼看他,只见男人微微俯身,他曲起食指轻叩桌面:“敢同时给孤和太后下毒,蓝氏,你胆大包天。” 【后面全虐~】 第182章 被送人 宫殿内弥漫着非常难闻的药味,蓝徽音几欲想吐。 可对上男人结了冰的眼眸,她发现自己比预料中的更冷静。 她努力的解释,试图让男人相信自己。 “太后中毒的事情跟我无关,我昨天确实是太医院的人进过凤凰殿,但我那个时候只是站在旁边看了太后几眼,我从来没有靠近过太后的床榻,又怎么能够给太后娘娘下毒呢?” 难道自己站在那里就能给太后下毒? 可那个时候有那么多太医在,她要如何避开大家的目光达成目的,难道那些太医都是傻子不成? 许承胤不信。 他闻言唇角扯出一抹冷意,看着蓝徽音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未曾靠近?” 他目光锐利如刀:“太后此前不过是偶感风寒精神不济,太医院一直给她开的药是调理气血的药,可偏偏你昨天去后她当夜就高烧不退,到此刻还陷入昏迷怎么叫都叫不醒。 不光是太后,你刚刚还给孤下毒,一前一后,你胆子倒是大到了极点,不怕孤诛你的九族吗?” 想到她背后站着的人,许承胤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眼眸中带着厌恶:“你跟他串通一气内外勾结,你是想要搅乱朝堂动摇国本?你简直罪该万死!” 他说的每一句都不容蓝徽音辩驳,将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硬生生绑在一起,给她定了通敌叛国,谋害皇族的死罪! 甚至还将逻辑理通了,时间线也严丝合缝,任由谁听了都会深信不疑,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冤枉! 也正是此时此刻, 蓝徽音看着他冷漠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的桥段,真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多荒谬可笑。 看来他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给她定罪,刚刚下毒还可以说是只有自己跟那个宫女进入寝殿,可是太后…… 那么多人也要把罪名定到她身上吗? 林太医明明说太后昏睡许久,这几日病情一直反复脸色非常不好看。 为什么许承胤却讲太后只是嗜睡,一个嗜睡的人脸色会那么憔悴,看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吗?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声音中满是疲惫。 “我确实给你下毒了,这件事是我亲手所做的我认,可是我绝对不承认给太后下毒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纵然我做了危害你身体的事也并非出自我的本心,你若是明白……就该晓得我也有许多无能为力的时候。” 偏偏许承胤一直中毒昏迷,偏偏朝堂变化很快,甚至波及到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自己还为他的皇位做过很多事,但现在说出来也没用了,他未必会因为这些放过自己。 果然,听见她辩驳的许承胤只觉得这些话都很无趣。 他挑起眉头没兴趣听蓝徽音解释,抬手挥了挥,立刻有两个带刀侍卫走了进来,他们垂着头候在一旁。 “狡辩,我不想再听你废话,带她下去吧。” 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住蓝徽音的胳膊。 蓝徽音没有挣扎也没有跪地求饶。 她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几句话就能决定她的生死没错,可她不要背着这些不该由她背的罪名去死。 “太子殿下今日可以将我关入天牢,也可以为了报仇赐我毒药,可是我要殿下一定想办法查清真相,我笃定殿下日后一定会后悔,只是那时想要还我清白就来不及了。” 蓝徽音以为她的话会有用的。 以为男人最多盛怒之下将她关押在天牢,等查清细节之后再处理她。 毕竟之前他就算再偏执再阴鸷,在自己面前发疯许多次,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她的性命,甚至还要求她好好活着。 曾经说过那么多温声细语,曾经对她那样温柔小意,起码爱是真的吧?她在他心里应该有点不同吧? 可许承胤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她的头浇到脚,冻得她浑身血液凝固。 “天牢?” 许承胤冷笑一声,他语气里满是漠然:“孤没打算送你去天牢。” 他抬眼看向殿门方向,语气平淡得像蓝徽音对他来说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我已经答应二皇子,把你送给他。” “你说什么?” 蓝徽音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把她送给二皇子? 她想过男人无数个惩罚手段,哪怕杖责幽禁,甚至真的生死白绫或是毒酒,她都可以接受自己棋差一着,哪怕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也在心里期盼能够回家。 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结局。 在封建王朝,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女人送给另外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蓝徽音不相信许承胤会不清楚。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用这种最恶毒的办法折辱她,将她当成一件可以随意交易的物品,推到另外一个豺狼身边? 许承胤怎么敢?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难道是那两种毒真的烧坏了他的脑子,让他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情吗? “你要杀要剐我都认。” 她攥紧拳头,压抑着胸中的怒火:“可是你绝对不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侮辱我,我是一个人,我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人,不是你今天高兴送给他,明天不高兴让谁带我走的物件。” 许承宥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自己落在他的手里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下作?” 许承胤见她反应那么大忽然觉得很可笑:“你告诉孤,药是谁给你的?” 一句话问得蓝徽音瞬间语塞。 药是许承宥给的。 她这一点没办法反驳。 可是要怎么告诉男人自己是被许承宥的人逼着喂他的药? 说自己深宫被他闯宫用白绫勒着脖子威胁? 说如果不给许承胤下毒,她甚至见不到今天早上的太阳吗? 可是这些都没有证据,许承宥入后宫如入无人之境,根本没有人可以替她作证。 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药是许承宥给你的。” 许承胤的语气更冷:“孤不关心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暗通款曲,也不关心你是否忠于孤,做过几次背叛孤的事,孤只知道他现在愿意用西北的兵符换你,他愿意救你如水火,不愿意你被下大狱受重刑折磨,你们还真是一对双宿双栖的野鸳鸯。” 原来如此。 许承宥居然这么大方,愿意用西北的调兵兵符换自己吗? 原来自己在许承胤眼里,不过是一枚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棋子。 忽然觉得可笑,又忽然觉得很心凉。 在权势地位面前自己果然是最先被牺牲的,早该看清楚的。 他这种人无利不起早,什么真心,什么开明,不过都是建立在她们可以给他带来利益的前提上。 是自己愚蠢,早该杀了他。 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走,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 终于明白,在这种封建王朝,在一个男人不愿意护着一个女人,不愿意给她半分偏爱的时候,她对这个时代来说什么都不是。 没有权势没有靠山,只能任人摆布,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带走。” 许承胤没兴趣再看她,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侍卫上前架住蓝徽音的胳膊,她没有挣扎十分顺从。 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不想在男人面前露出摇尾乞怜的姿态。 甚至不愿意多看男人一眼,多看一眼都觉得讽刺。 走出大殿,冬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叫人难以忍受的凉意,更刮得她脸颊发疼。 此刻殿外正站着一个人,许承宥双臂环胸,姿态悠闲地看着蓝徽音,他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可蓝徽音看见他的瞬间,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些天的所有事都因他而起,是他步步算计,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二皇子好手段。” 侍卫离开以后蓝徽音停下脚步,她声音中带着恨意。 “明明答应我只要我给他喂药,你就会想办法送我离开这个深宫,可是现在他不但没有死,反而醒了要惩罚我,二皇子说话竟这样不守信,简直是令人作呕!” 说完她顿了顿,盯着许承宥的眼睛:“不仅如此,他似乎忘记了我跟他从前的事,你给的究竟是催他命的药,还是让他失忆的药?” 蓝徽音不是傻子,也不是没有思考的能力。 刚刚被风吹了后她脑子清醒了不少,以许承胤阴鸷偏执的性子,若是他有他们两个人的记忆,只会暴怒得把她锁在身边狠狠报复,绝不可能把她送给别人,更不可能用她去换虎符。 只有失忆。 才能解释他那陌生的眼神,漠不关心的态度,把她送给别人时的果断。 许承宥听完蓝徽音的话赞扬的拍了拍手,他双眸中带着欣赏:“不愧是他喜欢的女子,这样聪明,快速的想清前因后果,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头双眸含笑的看着她,语气中带着算计得逞的快意。 “你觉得那药是催命的,它就能夺走许承胤的命,你觉得它是让人失忆的药,他就会忘记最爱的人。” 他轻笑:“再说我为什么要弑君夺位?杀了他我会背上千古骂名,文武百官不会服我,皇室宗亲中可有许多人等着上位。可他要是失忆了就不一样。” 他非常有耐心的说出他的算计:“一个突然忘记朝政怎么处理的皇帝,一个不知道掌控大局、什么都要别人说给他听的皇帝,你觉得那些唯利是图的朝臣会喜欢吗?”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请他退位,到时候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入主东宫,这才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你从来没有玩弄过权术,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搅乱朝局算计储君,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蓝徽音听得心头发沉。 好恶毒的人,好不要脸的人。 深宫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自己不过是他整个计划里一枚最不起眼的棋子。 她眼中的恨意多到要溢出来,许承宥看见后又笑道:“不用这么看着我。” “说起来他就算失忆了心里也是有你的,不然为什么谋害储君暗害太后的罪名压在你头上,没有凌迟处死你,反而用一个换虎符的由头留你一条命?一个虎符而已,你真以为他会在乎西北兵乱?不过是手下留情要做开天辟地的第一遭,全须全尾地要你活着。” 蓝徽音懒得听他这些歪理。 她现在心里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太后中毒的事也是你做的?” 她语气锐利:“你什么时候派人下的毒?为什么这个罪名要栽到我的头上,你现在一口一个我暗害储君给太后下毒,你真是好算计啊!” 说的和唱的一样,要不是她知道太后中毒的事情真的跟她没关系,她都要觉得自己本事通天,真是黎国第一杀手。 可许承宥听见她的质问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饶有趣味的神色。 “这你可就猜错了。” 他玩味的否定:“我虽然很讨厌太后,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她下毒,毕竟我朝以孝道治国,我可不想逼死嫡母,在史书上留下难听的名声。” 他笑容里面藏着深意:“你应该想太后中毒对谁来说好处最大,就像许承胤中毒以后所有人都防着我一样。” “可除了你,还有谁会对太后下手呢?” 蓝徽音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直觉这个男人这次没有骗自己。 太后深居简出,凤凰殿一直守卫森严,能悄无声息地给她下毒的,只会是她身边的人。 难道是陈允? 可他如果想要太后的命,为什么还要麻烦自己去探查太后的情况? 说来昨天愚蠢,意外把太后昏迷的事情告诉了许承宥身边的人,还没有彻底搭上丞相这条线。 还想再问什么,许承宥忽然伸手示意她上车。 一辆马车行驶到他们面前,一太监恭恭敬敬地对蓝徽音道:“娘娘请吧,二皇子府路途遥远,殿下心疼您特地备了马车。” 第183章 强迫 听到许承宥备了马车蓝徽音可没有想过感恩。 只觉得这个人真是坏事干尽,打一巴掌给自己一个甜枣罢了! 马车一路驶出皇宫,拐进城东的二皇子府邸。 蓝徽音一路上都看着窗外的景象,她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皇宫,更没想过自己从一个高门深院去了另一个高门深院。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应该见完裴家人便跑路。 如今也算是自讨苦吃,果然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心里愤愤然地骂着,然后就到了二皇子府。 朱红大门敞开,门前列着两排侍从。 他们见了许承宥的车驾齐齐躬身行礼,其声势排场竟然不比许承胤这个东宫皇子逊色多少。 蓝徽音跟在许承宥身后下了马车,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已经到了任何好脸色都不想给大家的程度。 许承宥并没有一直叫她跟在身边,他这些日子也是很忙的,有着处理不完的军务,更有拉拢不完的大臣。 之前朝中根基尽数被许承胤拔起,想要重新再找人支持他还要费一些功夫。 外家虽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后,可仅有他们的支持还不够。 毕竟许承胤有文官、世家、武将三个势力的支持。 如今他又中毒醒来,眼下局势已经不利好他。 所以刚回府,许承宥只随口吩咐一句“带她去西偏院”。 其余半点交代都没有,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件随手换来的物件。 引着她的婆子低着头脚步匆匆,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西偏院。 院子不大,墙边种着一棵桂花树。 冬风吹的树叶簌簌作响,桂花已经全部凋零,现在看着无比的冷清。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桌椅床柜都是寻常款式。 别说和关雎宫的精致装潢比,就是之前下人住的地方也比这里精致几分。 “姑娘先歇着吧,晚膳待会有人送过来。” 下人的声音干巴巴的,她并没有要和蓝徽音攀谈的意思。 一般这种情况只有两种,第一是他们畏惧她这个主子,第二就是他们没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眼下当然是第二种情况了。 不过蓝徽音也不在意。 寄人篱下苟活性命,本就没什么可挑的。 条件再差也比天牢里强。 比起住处的好坏,她更在意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许承宥费这么大功夫把她换过来绝不可能只是养着她好玩。 这人野心极大,手段又阴狠,留着她这枚棋子一定还会有别的作用。 忽然觉得前路未卜的蓝徽音走到窗边,她推开半扇窗看着院外。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守了两个带刀侍卫,他们明面上是守门,实则是看管自己。 想要悄无声息的逃出去难如登天,不过她这一时半会也没想过逃跑。 等待时机,蓝徽音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死不掉自己就一定能得到机会! 而后困意渐渐上来。 折腾这几天,又是被关在天牢又是和许承胤对峙。 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此刻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骤然松懈,忽然无边的困意涌上大脑,叫她关上窗往床边去。 也不知道许承宥这个贱人是不是故意折腾她。 被褥居然带着淡淡的霉味,虽说对于住过天牢的她来说条件不算差,可还是有一种被慢待的感觉。 她又忍不住拿这里跟关雎宫对比,昏昏沉沉中觉得自己的胃口真的是被许承胤养刁了。 可惜现在一时半会也回不去…… 蓝徽音不停地在脑海里胡思乱想,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晓得眼皮越来越沉,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蓝徽音总觉得有一道视线牢牢黏在她脸上。 那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侵略,像毒蛇吐着信子缠得她浑身发紧。 她想醒过来,想睁开眼看看是谁。 可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不但抬不起来,连手指都动不了。 眼皮也很重,意识浮浮沉沉就是睁不开。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在这种难以言喻的状态中又睡过去的时候,脸颊上忽然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软腻腻的带着陌生的气息,顺着她的脸颊慢慢往下滑。 恶心! 极致的恶心瞬间冲上头顶,像是意识到什么后,蓝徽音突然觉得天降一盆冰水浇醒了她混沌的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清现状后瞳孔骤然紧缩。 昏暗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映出床上的景象。 竟然有一个男人正伏在她身上,他的脸离她极近,方才那湿热的触感,竟然是他的舌头在舔舐她的脸颊。 “滚呐!” 蓝徽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手,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男人甩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那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醒过来,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后他身子一歪,竟没有半分防备的直接摔到地上! “你在找死!” 重响过后是一声低咒,带着男人压抑的怒火。 蓝徽音却顾不上他在骂自己,她撑着身子往后缩,整个人紧紧贴在墙上心脏怦怦跳。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她终于看清楚了地上的人是谁。 发丝微乱,脸上印着五道指痕,这登徒子居然是许承宥那个贱人! 蓝徽音瞬间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立刻抬手用力的擦脸颊,仿佛要把他留在自己脸上的痕迹彻底擦掉! 她早知道许承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没想到他竟卑劣到这种地步! 竟趁她昏睡深夜潜入她的房间,做这种龌龊下流的勾当。 就算蓝徽音从来没有想过为许承胤守节,她觉得男女之事重要的是你情我愿。 可被人这样蓄意轻薄强迫,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忍受。 更何况还是许承宥这种她非常讨厌的人! “二皇子深夜闯女子寝居做这等苟且之事,就不怕传出去叫人耻笑?” 她声音发紧却不带哭腔,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着地上的人。 许承宥从地上爬起来后抬手抹了抹嘴角,他未曾掩饰自己脸上的怒火。 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缩在床角的人,他冷笑一声骂她不识好歹。 “一个女人会影响本皇子的名声?你把你自己看得太重了吧。” “你真以为本皇子花一枚虎符换你过来是养着你吃白饭的?” 他又上前一步,难言的压迫感瞬间笼罩着蓝徽音。 他语气里满是轻佻与不屑:“女人留在男人身边该做什么不用本皇子教你吧?连给男人暖床的作用都没有,我留着你做什么?” 他的话直白又龌龊,俨然是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亵玩的玩物。 这一刻蓝徽音只觉得又气又好笑,她毫无顾忌的迎上许承宥的目光,她半点不退让。 “不是我求你换我,更不是我求你把我带到这二皇子府,我更加没有答应过要做你的人。” 她看着他的眼神无比冰冷,许承宥甚至觉得自己在她眼中还不如路边的乞丐,这一认知让他更加生气。 “若是二皇子缺暖床的人大可以去寻你的姬妾通房,如果你觉得把我换回来亏了,你也可以将我送回大牢,我就算在那里日日挨饿受冻,也不愿意在你这受屈辱折磨。” “好一个宁愿挨饿受冻都不愿意在我这里受屈辱折磨,你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承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方才被蓝徽音打了一巴掌是压着火气的。 现在看她还不知好歹的敢回嘴,仅剩的一点耐心也消磨殆尽。 “本皇子今天就是要尝尝许承胤放在心尖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滋味!一个男人想睡一个女人,你还真以为要你同意不成?” 他话音落下就猛地扑上床,伸手直接摁住蓝徽音的两条胳膊。 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陌生的气息。 令她恶心的密密麻麻的吻落到她的脸颊脖颈,蓝徽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恨不得把脸上这层皮都刮下来! 她拼命挣扎,膝盖不停的往上顶。 可是男女力气悬殊太大,挣扎了几下就觉得浑身发软,反而被男人摁得更无反手之力。 绝望感一点点漫上来,她咬着牙却不肯求饶,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身上的人,眼睛里满是厌恶和冰冷! 就在她觉得自己今天真的要失身的时候。 “咚咚咚——” 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虽然很轻,可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道柔弱的女声带着几分委屈与哭泣:“夫君你在里面吗?” 许承宥的动作猛地一顿。 蓝徽音也瞬间停了挣扎,她屏住呼吸。 听这语气,外面的女人似乎是许承宥的妻妾? 门外的人没得到回应声音又软了几分,她的哭腔越来越重:“我今天晚上做噩梦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下人说你在西边侧院,我就想过来看看,看看你在做什么。” “夫君为什么晚上不陪我睡?” 她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安:“他们说夫君今天带了一个新的女人回来,夫君是不是不喜欢我,想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可是夫君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辈子绝对不会纳二色的。” 是二皇妃季欢颜。 蓝徽音心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她从前听宫里嬷嬷闲聊时提过一句,二皇子妃季氏性子柔弱最是依赖许承宥。 当然,许承宥和她青梅竹马,二人成婚以后一直疼爱她。 哪怕这位二皇子妃多年无所出,许承宥也从来没有想过纳妾。 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这辈子只会有季欢颜一个人,他的孩子只会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如果季欢颜怀不上,他宁愿这辈子没有子嗣。 蓝徽音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觉得有些好笑,想着皇室怎么可能会有真情? 可没想到许承宥听到“心上人”的哭声瞬间没了兴趣,他皱了皱眉立刻从蓝徽音身上下来。 对这个女人是有一点兴趣,可这点兴趣还没到惹季欢颜不高兴的地步。 就算他再怎么喜欢在外面玩,也不会把任何一个女人带到季欢颜面前。 他的娇娇要永远单纯,不能沾染这些是是非非。 于是许承宥立刻从怀里摸出帕子塞进蓝徽音嘴里,没有等她反应,就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拖下来,然后将她拖在屋子角落打开一个木箱,把她塞了进去。 许承宥毫不留情的威胁:“敢出声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他立刻盖上木箱,只给蓝徽音留了一条呼吸的缝。 许承宥快速走到门边,他整理着微乱的寝衣,又抹了抹脸上的痕迹,确定女子看不出什么后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女子穿着红色寝衣,她身形纤细眉眼柔弱。 一双杏眸红彤彤的,脸上挂着泪珠无比可怜。 看见夫君季欢颜立刻扑进他怀里,纤细的双臂紧紧抱着许承宥的腰肢,开口即是委屈。 “夫君果然在这里。” 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还以为夫君不要我了。” 许承宥心疼的伸手揽住她的肩,他语气瞬间软下:“胡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我怎么会不要你。” “我就是睡不着起来随便走走,想着这西偏院空了许久一直没派人打理,寻思着过些日子拆了改个小花园给你解闷。” 他说得一本正经,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心疼的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怎么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季欢颜靠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说:“梦见夫君不要我娶了别的女人,把我锁在院子里再也不来看我了。” “我很害怕,醒来又见你不在身侧心里更慌的厉害,下人说你到西侧院……我想你之前从来没来过的。” 她边说边抬头,鼻子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虽然柔弱恐慌,可她并没有完全相信许承宥的话。 女人的直觉最是敏锐,她不相信许承宥深夜到此只是闲逛。 “梦境和现实是相反的,我只会一辈子爱着你宠着你,心里都是你。” 许承宥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抚:“继续陪你回去睡好不好?” 可季欢颜却没动,她皱了皱鼻子语气更委屈:“夫君骗人,你身上明明有一股陌生的脂粉味!” 第184章 恢复记忆 季欢颜挣开许承宥的怀抱,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桌椅摆放的整整齐齐,床铺上被褥更是平平整整。 窗户紧闭,看着的确是久无人居的模样。 她四处打量,手指轻轻拂过桌面居然没有一丝灰尘。 越是对劲就越不对劲,季欢颜心里的疑云更重。 空了大半年的院子怎么会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许承宥也不是这种爱闲逛的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各处,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个宽大的木箱上。 这个木箱是整间屋子最能够藏人的地方。 看见季欢颜目光停留在箱子上,跟在她身后的许承宥面色微微发紧,但他没有表露,而是语气自然,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难道你怕我在里面藏人?” 季欢颜咬了咬下唇没答话,她伸手便去拉箱子。 箱子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又弯腰看了看床底,里外搜了一圈半个人影都没找到。 木箱当然是空的,因为另外一个木箱藏在更隐秘的地方,这个是许承宥特意找出来的障眼法。 怎么会没有? 明明就听下人说许承宥今天带回来一个女人,不在这里能在哪里呢? 她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可找不到证据也没办法继续闹下去。 许承宥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沁出水来。 “这下放心了?说了不会背叛你就不会背叛你,夜里风凉仔细冻着身子,咱们回去歇息吧。” 许承宥半哄半劝,季欢颜被他牵着手往外走。 虽然没有抗拒男人的动作,可她心里沉甸甸的半点疑虑都没散。 回到卧房二人并肩躺下。 许承宥似是累了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季欢颜躺在他身侧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暗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太了解许承宥了,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去空院子散步,更不会深夜独自出门。 她笃定那个院子里有一个女人,只是自己刚刚没找到而已。 于是第二天一早,许承宥刚离开去前院处理政务,她后脚就叫来了府里的沈管家。 沈管家低着头站在厅中,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皇妃娘娘,可二皇子吩咐了要保密,他一个下人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沈管家,” 季欢颜端坐在上首,她手里攥着素色绢帕声音发哑:“你不要瞒我,昨夜西偏院的人到底是谁?” 沈管家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躬身行礼:“回皇妃娘娘,西偏院空了许久没住什么人啊。” “还敢撒谎!” 季欢颜猛地一拍桌案拔高声音:“你们都把我当傻子糊弄不成?如果真的是空置的院子为何里面干干净净连蛛网灰尘都没有?咱们前些日子刚回来,你更是跟我说皇府还没打扫完没几间空屋,为何那里干干净净!” 沈管家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 二皇子的私事他一个下人哪里敢乱嚼舌根? 更何况那女子还是东宫太子的侍妾,总不能告诉皇妃娘娘二皇子想要玩弄庶嫂吧? 伺候在二位主子身边多年,他知道二皇子是极为喜欢这位皇妃的。 外面那些莺莺燕燕他都藏得很好,这女子是第一个被他带回来的,也是第一个闹到皇妃面前的。 沈管家知道自己说出来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咬紧牙关兴许还能躲过一劫。 季欢颜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委屈。 她知道自己手中无权管不了府里的事,管家根本不怕她的责罚。 可她也有自己的法子! 她忽然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反手抵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性命和眼泪只有在在乎自己的人面前才有用,沈管家怕死她不怕。 “你说不说?” 季欢颜眼圈红红的声音也发颤,可她的眼神却很坚定。 “他说背叛的人下地狱,我舍不得杀他那自己去死好了!” 沈管家被季欢颜这一动作吓得魂飞魄散,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皇妃娘娘身子金贵,若真出了什么差池他别说是死,怕是要株连全家,人家都要被抽筋剥皮了! “皇妃息怒皇妃息怒!”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 他没办法,只能把主子的秘事和盘托出。 说昨日二皇子从宫里带回来一个女子,确实也将那女子安排在了西侧院。 因为二皇子特地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声张,所以府中只有自己和二皇子二人知道那女子的存在。 那女子是太子殿下的侍妾,是殿下用西北虎符从太子手里换回来的。 哐当一声,簪子从季欢颜手里滑落掉到地上。 听到夫君不但有了别的女人,还堂而皇之的将那女人带回府后,季欢颜脸色瞬间惨白,她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不是没有想过他会纳新的姬妾,只是太相信两个人年少时的誓言。 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找的居然是太子的妾室,他的庶嫂? 他怎么敢这么做,难道就不怕此事传扬出去旁人骂他寡廉鲜耻? “皇妃……” 沈管家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滚下去。” 季欢颜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她不想再看见这个下人。 沈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季欢颜和她的贴身侍女秀莲。 秀莲看着自家主子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她心疼得不行。 “娘娘不要哭坏了身子,说不定殿下只是一时新鲜,等过些日子腻了自然就忘了。” “新鲜?” 季欢颜扯了扯嘴角眼泪掉得更凶:“他为什么背叛我?为了一个新鲜就可以背叛我吗?那我是否可以为了一个新鲜也背叛他?”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以接受。 最后直接趴在桌子上哭个不停,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不想活了。 秀莲在一旁怎么都劝不住,她只能陪着掉眼泪。 —— 皇宫内,黛婉柔穿着一身暗红色劲装,她衣摆沾了几处深色血渍。 长发高束,周身带着未散的戾气。 这几日她处理了不少摇摆不定的官员,用了雷霆手段敲打朝臣才勉强稳住人心。 刚解决完他们就听说许承胤醒了,于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到许承胤寝殿。 黛婉柔踏进寝殿,看见许承胤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后她悬了好几日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男人思路清晰落笔果决,和她记忆中杀伐果决的储君别无二致。 “殿下。” 黛婉柔颇有几分疲惫的躬身行礼:“你终于醒了。” “我知道这几日你很辛苦,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给你别的奖赏。” 许承胤抬头看着黛婉柔,他周身气场略微暖和,面色如常没有半分大病初愈的虚弱。 “不过是分内之事,我并不是盼着殿下的奖赏而来。” 她直起身有条不紊地汇报朝政:“许承宥回京之后拉拢了一批旧部,因为他手握西北虎符确实动摇了部分官员的心思,不过我已经一一压下去,目前总体大局是可控的。 只要我们确定他手里没有其余虎符和别的后手,那么随时可以动手斩草除根。” 收割人命对于黛婉柔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许承胤听了她的禀报后微微颔首:“不急。” 他声音低沉:“我醒了他就没有夺嫡的可能,登基之后慢慢收拾他也无伤大雅。” “是。” 有了主心骨自然是怎么处理许承宥都可以。 她站在一侧听他条理清晰的安排诸事,心里莫名其妙觉得有些不对劲? 直到余光瞥到一小街上摆着的一株兰草,黛婉柔才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 蓝徽音呢? 许承胤大病初愈不应该跟她你侬我侬吗? 怎么他今日有这么多的耐心处理公务,甚至没有问及自己蓝徽音的情况? 莫非是二人又吵架了? 黛婉柔迟疑着开口:“怎么没有在殿下这里看到蓝徽音,为了解决二皇子她也帮了不少忙,或许殿下可以酌情赏她些什么。” 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许承胤握着朱笔的手一顿,他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蓝徽音?” 他语气全然陌生的重复了一遍:“是谁?” 黛婉柔心里一沉。 没有那么巧吧? 蓝徽音被许承胤喂了药失忆,现在他中毒醒来也忘记前尘往事。 二人这一前一后的会不会有点太荒唐了? 要是之前黛婉柔肯定选择看热闹,可现在局势不稳,再加上她觉得蓝徽音也算得上可怜之人。 有些担心许承胤会因为失忆做出糊涂事,黛婉柔没有绕弯子将二人的往事和盘托出。 “殿下非常喜欢蓝徽音,为了她你甚至多次破例亲自去岭南接她回来,我不知道她有多喜欢殿下,可我确定殿下一定爱她爱到了骨子里。” 黛婉柔语速很快,把二人之间的过往拣重避轻的一一说明。 从许承胤第一次失忆流落民间,再到他现在中毒忘记心上人。 桩桩件件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许承胤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起初他只觉得自己不可能做出那些蠢事,可随着黛婉柔越说越多,那些零碎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他脑子里钻。 少女明艳的脸庞反复在他脑子里出现。 蓝家村中她一身粗布麻衣站在他面前,风吹得她衣袂轻扬容貌昳丽。 归京马车上她靠在他肩头小憩,他无比欢喜她的依恋。 那个雨夜他们抵死缠绵,女子娇软的身躯此刻还在指尖回味。 “轰——” 像有惊雷在脑子里炸开,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 许承胤觉得有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胸膛,刺得他心口痛喘不过气。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如冲破堤坝的洪水,叫他全部想了起来。 他的阿音…… 他放在心尖上护了又护的人,他竟然亲手把她送给了自己的政敌? 送给了许承宥那个阴邪小人! 许承宥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她落在那人手里会受什么样的委屈和折辱他想都不敢想。 “噗!” 心口的剧痛难以忍受,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奏折上——刺目惊心。 “殿下!” 黛婉柔被眼前这幕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扶。 “备车。” 许承胤面色发白的擦了擦唇角的血,他声音哑得厉害。 “立刻备车去二皇子府,我要接她回来!” 他高大的身形微微晃动,眼中翻涌着无边的偏执和悔恨。 “如果她出事,我一定要杀了许承宥,我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看着这样的许承胤黛婉柔才觉得他真的恢复了所有记忆。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许承胤每次遇到蓝徽音都会变成这副疯魔模样,但什么锅配什么盖,当做他们二人天生一对吧。 —— 蓝徽音醒来之时已是第二天天明。 她浑身酸痛,手腕还留着昨夜被捆绑的痕迹。 没有胃口吃饭,可她知道不吃就没力气,没有力气就不能和许承宥那个贱人抗争。 于是她强撑着喝了小半碗粥。 谁知没过多久身子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全身开始发热,然后慢慢的热度越来越高,连她呼吸都带着热浪。 然后皮肤底下像是有蚂蚁在爬,四肢逐渐失去力气。 她想努力的往床上爬,可刚动一下就摔在地上,软的她觉得自己成了一滩泥。 粥有问题。 蓝徽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许承宥那个卑鄙小人! 昨夜硬来不成今日就改用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双手颤抖的从头上拔下簪子,准备用痛意抑制身体翻涌的情欲。 可她的手真的很软,那药实在是太厉害了。 整个人都像是躺在一团棉花上,身上的衣服又热得难受,她不受控制的一件件往下脱。 扣子一颗颗解开,外衫滑落中衣也脱了。 最后身上只剩一件素色肚兜。 她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知道自己不对劲到了极点,蓝徽音死死咬着下唇,试图用痛感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她一遍遍的在心里骂许承宥。 就在她觉得意识要消失的时候——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第185章 恢复记忆2 许承胤的车马一路横冲直撞,到了二皇子府后侍卫直接踹开朱红大门,他们簇拥着玄色身影长驱直入。 许承胤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二皇子府的下人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何会突然到访,还挂着这样一副令人恐惧的面容。 他们头也不敢抬的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喘。 侍卫随手拎起一个下人叫他带路去找蓝徽音,生死危机之前那下人不敢隐瞒,直接带着他们几人到了西侧偏僻的院落。 西偏院房门虚掩,一股暧昧的味道混着药味从里面飘出来。 许承胤驻足原地一时间竟有些不敢进去,直到听到屋内女子的嘤咛才有动作。 打开门的瞬间,里面的景象狠狠撞进他眼眸。 他日思夜想的女子倒在床榻内侧,她双眸紧闭面色潮红的不自然。 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身上只有一件素色肚兜,露在外面的肩颈,手臂上留有深浅不一的红痕。 衣不蔽体,模样狼狈不堪。 呼吸急促肌肤泛红,显然是情欲涌动的模样。 许承胤这一刻只觉得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往头顶涌。 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嗡嗡作响。 滔天的怒火混着无边的悔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 他怎么可以因为失忆就将她当做交易的筹码,推给了许承宥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殿下……” 身后的侍卫不敢看屋里的场景,可他们不难从殿下的面色中窥探出娘娘此刻状况是不好的。 许承胤没说话,甚至没进去碰她。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怒火和悔意伤害她。 又看了床上的人很久,双手捏成拳头指节攥的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为实质。 “人在哪?” 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但带着无边的厌恶和仇恨。 不用明说,所有人都知道他问的是二皇子许承宥。 侍卫躬身回话:“回殿下,二皇子此刻在皇子妃院内。” 许承胤立刻转身,空气中的杀意越来越甚,他没有任何犹豫的捏住腰间的刀柄,他今天就要结果了那个贱人! 季欢颜院子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此刻他们夫妻正坐在院内喝茶,季欢颜拿着一本书念给他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气氛十分温馨。 可这份温馨已然被许承胤这只惹怒的凶兽打破,季欢颜看见许承胤满身戾气的走进来吓得脸色一白,她下意识躲在自己夫君身后。 “皇兄……” 许承宥却像是早有预料般,他慢悠悠的放下茶盏起身,刚要开口讥讽两句,迎面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嘭!” 许承胤完全没有收敛自己的力气,许承宥被他打得踉跄后退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花架上。 花架上的花全部摔落在地,花瓶砸的四分五裂。 许承宥嘴角已经渗出血来,他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起。 “皇兄这是做什么?” 许承宥抹了抹嘴角没有生气,甚至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 回答他的是更重的一脚。 许承胤毫不留情的踹在他小腹上,力气大的直接叫他蜷缩在地。 面无表情的俯身揪起许承宥衣襟,直接将男人从地上拎起来。 拳头一下接一下的往下砸,每一拳都带着无边的狠劲。 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和愧疚,全部发泄在这具身体上。 季欢颜没有想到许承胤会直接下这样的狠手,她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泪水哗啦啦的往下掉。 印象中太子殿下一直谦和有礼,对自己和夫君虽然算不上十分友好,可作为兄长也偶有照拂。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太子殿下,像疯了一样满眼杀意,仿佛立刻要将她的丈夫打死! 许承宥已经被打的头破血流,他今日穿的浅蓝色衣袍上沾满了鲜血。 可哪怕四肢百骸都蔓延着疼痛,他也绝不求饶反而笑得越来越放肆,带着破罐破摔的阴邪。 “怎么皇兄这是后悔了?” 他知道他为何上门,咳着血声音含糊却足够扎心:“当初不是皇兄亲自把人送给我的?送都送了还不许我碰?” “送男人一个女人会发生什么皇兄不知道?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我会把她当成菩萨供起来吧。” 他抬眼看向许承胤,眼神里满是恶意:“何况她生得那般貌美,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忍不了。” 许承宥故意说得暧昧又龌龊,就是要戳许承胤的痛处。 他就是要看看这个向来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因为一个女人失魂落魄暴怒失控的样子有多可笑。 “你敢动她。” 许承胤声音低沉,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掐得许承宥喘不过气。 “有什么不敢的?” 许承宥喘着粗气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我一直很好奇皇兄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滋味,尝了以后才知道皇兄的眼光有多么不错,不愧是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你说这世上怎么有女子的容貌生的那么好?肤白貌美,冰肌玉骨……” 他故意说得不堪,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往许承胤心上扎。 季欢颜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她不知道夫君为何要故意激怒太子殿下,只知道继续下去夫君真的要被打死了! 她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冲上前,她拉着许承胤的袖子不停的掉眼泪:“太子殿下不要和我夫君一般见识,我想这里面一定是有误会……” “殿下千万要看在兄弟情分上饶过夫君这一次,你们二人是血肉至亲,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伤了手足和气?” “兄弟情分?” 许承胤听到季欢颜的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语气冷的刺骨:“他做这种龌龊之事的时候怎么忘记我们有兄弟情分?你如今帮他求情,难道你原谅他背叛你亲近别的女人?” 许承胤周身杀意凛然!“我一定要叫他付出代价,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说完抬手叫侍卫把许承宥压下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侍卫应声上前就要去架许承宥。 可许承宥哪那么容易引颈就戮? 他把哀求的妻子扶起来,哪怕周身疼痛到走路都费劲,还是挺直身子气势不减的讥讽许承胤:“皇兄要杀我,皇兄确定要这样做吗?” “父皇只有我们两个儿子,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弟,你如今还没登基就敢无故诛杀亲弟,你不怕史官笔下无情骂你暴虐嗜杀,留下千古骂名?” “再说了你我是平等交易,你收了我的虎符,我享用你的女人何错之有?因为一个女人兄弟阋墙,你不怕那些言官上书叫你杀了蓝徽音?” 许承胤的皇位看似板上钉钉,实则暗流涌动。 他赌他现在不敢做这种动摇国本的事,赌在他的心中皇位更重要。 可许承胤闻言立刻笑了,虽然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以为我会在意什么千古骂名?” 他抽出腰间佩刀直接抵在许承宥的脖颈上:“人死如灯灭,眼前的骂名都无所谓,我管身后事如何?” 说完这些他脸上的怒火突然消减,可双眸中仍然带着不容旁人质疑的狠厉。 “什么哥哥弟弟,我杀人还需师出有名吗?” 刀刃已经划破了许承宥表层皮肤,鲜血不断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 许承宥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可他就是梗着脖子半点不肯服软,甚至主动把脖子往前凑。 “那就动手。” 他眼中的挑衅不减:“皇兄既然无所谓兄弟情分就叫我下去给父皇作伴吧,正好我也觉得活着无趣,想念父皇他老人家的很。” 刀刃又深入了一分,院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季欢颜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她连哭都不敢出声。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她语速极快地喊了一声:“殿下住手!” 来的人正是黛婉柔,她直接伸手抢走许承胤手里的刀,也不管自己的掌心是否会被割伤。 “殿下不能如此冲动,眼下也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的时候。” 黛婉柔语气急促地快速解释:“蓝徽音现在情况很不好,她刚刚发起高热人又一直昏迷,再烧下去脑子就要坏掉了!当务之急是立刻带她回宫找太医诊治,绝对不能再耽误时间!” 黛婉柔的话立刻拉回了许承胤的理智,他立即转身往西侧院跑去,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蓝徽音不能出事! 所有的报复和恨在她的安危之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可在越过季欢颜之时许承胤脚步微顿,他抛下一句狠话:“孤一定会亲手杀了许承宥,你快给他准备后事吧!” 话音落下,人已经大步离开了院子。 回到西偏院许承胤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蓝徽音身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身子烫的吓人,像一团小火球烧得他心口发烫。 低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眸,女子眉头紧锁像在做什么噩梦。 嘴里无意识地呓语,声音细若蚊蝇。 “别怕。” 他低声开口:“我带你回家,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皇宫,林太医几乎是被人从床上薅起来的。 他匆匆忙忙地提着药箱赶到关雎宫,以为是太子殿下旧疾复发,却没想到在床上看到了发着高热的蓝徽音。 他立刻面露担忧的上前诊脉,过了许久才收回手神色凝重的回许承胤。 “昭训娘娘是因为受了惊吓,再加上身子被下了烈性的助性药物,药劲上头引发高热这才一直昏迷不醒,他身上的伤倒都是皮外伤,敷药休养几日应该就能好,只是……” 林太医欲言又止,他很是迟疑的开口:“娘娘心脉受损过重郁结于心,心里的伤比身上的伤难治,殿下要做好娘娘需要慢慢休养的准备……” “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花多少代价都要把她治好。” 许承胤知道都是自己的错,他没有半分犹豫的道:“不管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尽管从库房里取,用完了就差人去买,我只要她平安醒过来,别的都不重要。” “臣遵旨。” 林太医连忙应下去开药方。 内室只剩昏睡的蓝徽音和满脸愧疚的许承胤之后,他坐在她的床边,目光一直落在她紧蹙的眉头上,半刻也舍不得离开。 伸手想摸她的脸颊,可在指尖即将触到的那一刻又缩了回来。 是他的错。 全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有失忆,如果他没有把她送出去,如果他能早点想起她…… 她就不会受这种委屈遭这种罪。 许承胤在心里一遍遍的发誓,等她醒了一定要弥补她,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原谅自己。 哪怕她是要杀了他他都愿意偿命。 只要她醒来,求她好好的醒过来好不好? 可许承胤没料到蓝徽音这一睡就是一个月。 她的高热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太医院的太医轮班值守,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一样灌进去才勉强留住了她的性命。 许承胤几乎将所有的朝政都搬到了关雎宫,每日亲自给她喂药擦洗身体。 但凡听到床榻上有一点动静都会欣喜的赶过去。 可每日都是失望,无边的失望。 —— 一个普通的清晨,许承胤刚刚去上朝寝殿里还静悄悄的,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床上人的手指忽然动了动,紧接着她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蓝徽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气。 可随后身子疲软,又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床上。 无数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脑袋将她淹没。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啊! 自己居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自己居然是穿越到了一本书里,成为了这本书的恶毒女配! 和许承胤初认识的恐惧,一次次努力的逃跑,还有她的心上人柳易…… 她居然忘了他,她怎么会忘了他?! 第186章 恶果开始 许承胤脚步很轻的进入关雎宫,他害怕惊扰床榻上的人。 这一个月以来他每日下朝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 明日就是他的登基大典,他已经拟好册封她为贵妃的旨意,等她醒过来就要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 只求她能消气原谅他那日的混账。 今日已经做好了失望的准备,可刚走到床边脚步猛地一顿。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坐起来了,她漆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脸颊带着久病的苍白。 但她的一双眼睛非常亮,这会儿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久病初醒的茫然,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意识到什么后许承胤心口猛的一疼,可他不愿意面对的走上前看着心上人:“你醒了?身子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声音放得很轻,十分的小心翼翼:“那日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当时不应该……” “我以为你会跟我说当时失忆了所以身不由己。” 蓝徽音打断他的话,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说死了都要爱我,为什么失忆了却能将我随手当成筹码送给别人?” “现在说对不起我有什么用?可以弥补对我造成的伤害吗?” “我会杀了他。” 许承胤愧疚的眼眸紧盯着她,没有注意到蓝徽音已经攥着一根木簪在手里,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径直朝着他心口刺过去。 可惜她刚醒过来身子虚得厉害,簪子只堪堪刺破他的衣服,连他的皮肉都没触到。 可她那毫不留情要杀了他的模样,实在刺痛了许承胤的心。 “你不相信我会为你报仇,你要杀了我吗?” 女人的手甚至没有撤回,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眼看着她声音中满是错愕:“我知道是我做的不对,可是……” “不可以杀你吗?你以为你的命那么金贵?” 她讥讽的扯了扯唇角,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许承胤,你派人拆散我和柳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杀掉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定会想办法杀掉你?你在我以为,在我以为我终于有个家的时候毁了所有一切,是你,是你要不得好死,是你要下无边地狱!” 她的声音很痛,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很痛。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涌上心头,她终于变成了完整的自己。 她是那么喜欢柳易,柳易又是那么对她好。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柳易要爱她,她也不会像爱柳易那样爱别人。 就算他死了,自己也会带着无边的愧疚和生命中的那一瞬好好活着替他报仇! 于是看着许承胤的双眼恨意更甚:“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原来你都想起来了。” 终于找到了心头不对劲的答案,许承胤脸上的错愕与愧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冷漠。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不转睛的看着蓝徽音,声音中没有丝毫情绪:“我这辈子只做错过一件事,就是那日失忆把你送给了许承宥,这件事我会补偿你。” “我从来不后悔杀了那个奸夫。” “甚至最近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早点动手,要是他早就死在跟你去岭南的路上,你会不会不被他蛊惑,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明明蓝徽音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女人,明明她只是一时不小心走错路。 是那个男人蛊惑了她的心,是他带走了自己原本温和善良的妻子。 “你简直不可理喻!” 蓝徽音简直是被男人这番歪理气的胸口疼,她捏着簪子又要往前刺,可手腕刚动就被许承胤牢牢攥住。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轻而易举就叫蓝徽音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说的不对吗?” 他语气沉了沉:“刚醒过来不要说这些让我们都不高兴的话,明日我就封你为贵妃位同副后,你可以和黛婉柔平起平坐。 在后宫哪怕是皇后也不敢给你气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下来。” 许承胤自认已经给出了他的最大诚意。 蓝徽音出身不高,贵妃之位已是她能触碰到的顶峰。 多少世家贵女挤破头都求不来的位置,自己毫不犹豫就给了她。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捧她上高位,许承胤觉得自己做的很好。 “贵妃?” 蓝徽音听到这两个字直接嘲讽的笑出声:“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是太子,所以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要围着你的权位转?你以为谁都想要做你的贵妃?你以为随手丢个位分我就要感恩戴德的接下?” “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她恨不得将男人自诩的真心踩在脚底:“我只要杀了你,我只要你去死血债血偿,你应该为所有被你毁掉的人赎罪!” 什么狗屁位分她不在乎,一个接受过二十一世纪平等教育的人难道还要在这上赶着给一个男人做妾? 她一直想的都是要离开这个深宫,她不要在这里蹉跎青春年华,成为被男人玩弄在掌心的金丝雀。 “事到如今你还满口都是那个男人!” 听到她反复说要杀了自己给男人报仇,许承胤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殆尽。 他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抓着她手腕的力气越来越重,双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他到底哪里好?好到你失忆醒过来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 “既然你恢复记忆后还是只会像之前一样跟我作对,那就继续忘了吧。”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许她挣脱,转身吩咐外面的人进来:“把药拿来。” 宫人立刻端着一个托盘入内,上面放着一颗乌黑的药丸。 蓝徽音吃过这东西,她一眼认出这就是让自己失忆的罪魁祸首! “你想干什么?” 蓝徽音意识到男人又想要自己失忆,她拼命的挣扎:“你疯了吗?” “我是今日才疯的吗?” 他扯下一截床幔缠住她细白的双手,伸手拿起那颗药丸语气平静,像是再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只要一颗你就能乖乖听话,你会忘记所有叫你心烦的事,我们两个重新开始好不好?往后你便是我独宠的贵妃,我保证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女子。” “滚呐!” 许承胤话音刚落,蓝徽音就死命的蹬着她还能动的双腿:“我恨你,我真的很恨很恨你!” 许承胤一时不察差点被她踹下床,他没料到她会突然动脚,更没想到她反抗得如此决绝。 “你为什么总对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吗?不会!” 双腿被男人的大掌压住捆绑起来,蓝徽音双眸中的不屑越来越甚,她眼中满是愤恨和厌恶:“我不会永远失去记忆,只要我有机会想起来,我每天都会多恨你一点,看见你,就恨不得吃你的肉吸你的血!” 从未,她从未这样觉得一个男人恶心! “恨就恨吧。” 许承胤早已不会被她眼里的恨意灼伤,长指将她的碎发拢到耳后,眼神里的偏执更浓:“恨总比不在意我的好,恨比爱长久,让我永远住在你的心里吧。” “你说你不想吃药,可不吃药你会一直用这种我不喜欢的眼神看我,我们两个总要快乐一个人,不能都陷在无边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吧?” “忘掉那些糟心事,你会知道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对你最好。”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何况为了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用点过激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最后他能快乐,过程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你!” 蓝徽音不知道为何男人能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 她刚醒过来的身子本就虚弱,这会儿更是被气到双眼一黑。 蓝徽音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作响,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阿音!” 许承胤没想到自己还没喂药她就昏迷,当即脸色骤变连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确定她只是昏迷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刚刚只顾自己生气,竟忘了她身子虚弱受不得刺激。 —— 林太医提着药箱匆忙跑进关雎宫,他刚进门就被太子殿下周身的低气压吓得抬不起头。 不敢耽搁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搭上蓝徽音的脉。 他面色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内心是多么的惊涛骇浪! 他难以置信,内心又带着几分惊恐。 眸光小心的看着昏睡过去的娘娘,余光瞥见一脸阴沉的太子殿下,嘴唇动了动不敢说出真相。 “她如何?” 林太医咬了咬牙还是决定隐瞒:“回殿下,娘娘这是身子亏虚郁结于心,再加之刚刚动了怒火这才又陷入昏迷,但这次没有大碍,最多一个时辰娘娘就会醒过来。” 他斟酌着字句:“但娘娘身子底子过差万万不能再受惊吓,否则气血逆行,怕会无力回天,且此后必须安心静养,断不能再有半分波折。” 实在是将能说的都说了,至于不能说的……他不敢贸然开口惹太子殿下生怒。 “好好给她调理。” 许承胤听完林太医的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心里又悔又气。 可事已至此,生气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孤还有政务要处理,晚上再来看她,你留在这等她醒来再走。” 说罢许承胤转身大步离开了寝殿。 他没有立刻离开关雎宫,而是在门口驻足许久。 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冬日的阳光不足以驱散浑身的冷意,也叫他身上的无力感越来越浓。 他好像……总是在将她越推越远。 明明本意不是伤害她,可为何总是得不到她一分认可? 但松手又不舍,他已然不能接受身边没有她的存在。 就算手段再低劣也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否则他的一年四季,只会剩下冬天了。 关雎宫内越来越安静,宫女们去煮药以后,内室更是只剩蓝徽音和林太医两个人。 林太医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还闭着眼睛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不用装了,殿下已经走了。” 床上的人听见这句话睫毛微颤,她慢慢睁开眼睛。 刚刚确实是被许承胤气晕了过去,后面醒来也不想看见那张令自己憎恶的脸。 她就一直装晕想等他离开了再说,却没想到会等到林太医。 到底是在自己失忆的时候对自己表露善心的人,蓝徽音看着他的目光温和了许多:“多谢你没有拆穿我。” 她说完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跟他说话,但林太医立刻伸手拦住她:“娘娘小心动了胎气。” ? 蓝徽音怀疑是自己昏迷太久耳朵出了问题,她抬眼看着林太医满脸疑惑:“什么叫动胎气?林太医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可不敢往那方面细想。 “娘娘是没有听我的话吗?” 林太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当初和娘娘说过,娘娘坐小月子身子亏虚断然不能和男子同房,最好是仔细将养将亏掉的气血补回来,可娘娘……” 见她面露迷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太医犹豫了一会儿才讲:“方才诊脉之时臣已经确认,娘娘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你说什么?” 蓝徽音这下子不能继续装听不见了,她觉得自己像被雷劈中了一般直直看着林太医,声音都在发颤:“怀孕?一个月!” 老天没有在跟她开玩笑吧? 一个月…… 那不正是她被送到二皇子府上的时候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昏迷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男人正是许承宥! 那日自己浑身发烫欲火翻涌。 她并非是不知事的女子,知道身体的反应代表什么。 可她偏偏在看见许承宥过后昏迷,再次醒来已然是一个月后的现在。 她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的坐在床上双手发抖。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刚打掉一个孩子又来一个孩子,之前这本书里也没写女配还是个易孕体质啊?! 蓝徽音咬着唇不知所措的看着林太医:“可以再给我一副堕胎药吗?” 第187章 世界稳定 听到她还要一副堕胎药,林太医轻轻叹了口气:“还请娘娘三思。” 蓝徽音抬眼看着他,双眸中带着未散的恍惚:“为什么?” “距离娘娘上一次落胎刚过一月,虽说上次小殿下懂事没有太过损及娘娘身体,但毕竟流产是伤气血的,我上次也叮嘱过娘娘一定要好生调养身体,最好是等个一年半载再说怀孕的事,可是娘娘……” 他语气沉沉:“怎么没过去多久又怀上了呢?别说您现在又要打胎,连续小产对女子的损耗是极大的,轻则落下终身寒症常年病痛缠身,重则小产之时气血逆行引发血崩,我未必有十足的把握保住娘娘的命。” 蓝徽音听到有可能会死也有些犹豫了。 林太医看见她骤然紧绷的脸放缓语气:“其实殿下还不知道娘娘上次落胎之事,不如娘娘就养下这孩子当作与上个孩子母子情分的延续?其实娘娘也到了生育之年,这孩子若能平安落地对娘娘的身体也是一种滋养。” 滋养? 身子被滋养了她心就要枯萎了。 垂着眸看着平缓的小腹,那里居然又孕育了一个生命。 没想到这具身体还是易孕体质啊,只是可惜这些孩子遇到了一个心狠的母亲,他们的父亲也非人类,他们绝不可能降临到这个世上。 或许是她的长久沉默叫林太医忍不住猜测,想到这位主子一个月前离开过皇宫一段时间,林太医的心里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他犹豫了一下问出:“难道这孩子又不是太子殿下的?” 问完后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深宫之中,竟有女子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储君戴绿帽子? 简直是闻所未闻! “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 瞧见林太医惶惶的模样蓝徽音忽然扯了扯唇角,她不加掩饰自己的嘲讽:“谁规定我一定要给他怀孩子,再说不管父亲是谁,母亲不都是我吗?” 什么恪守妇道只能忠于一个男人,这些都是哄骗压迫女人的谎话。 男人在外面寻花问柳的时候从不提忠诚,自己不能怀孕却想要个孩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也是让林太医的脸都吓白了。 他连忙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看了看殿外压低声音同蓝徽音道:“娘娘慎言!这话若是叫太子殿下知道可是杀头的大罪!” 哪怕林太医没少见后宫的阴私龌龊,没少听富贵人家的八卦,但也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女子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女子嫁了人都以夫为天,她们谁不是为可以生下夫君的孩子为荣? 怎么到了这位娘娘这里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巴不得孩子不是太子殿下的? 不过林太医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又问:“会不会是娘娘记错了,毕竟你和太子殿下那么恩爱,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 蓝徽音嗤笑一声:“林太医作为医者想必经验丰富,不知你是否可以为我解答,男女不同房,女子怎么会怀孕?” 林太医瞬间就哑了。 没同房确实不能怀孕,可这位娘娘未免也太生猛了,就那几日的时间就又能怀上吗? 既然都不是太子殿下的孩子,太子殿下也不知道她之前流产过,那么想隐瞒过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在蓝徽音觉得自己都要睡着了的时候,林太医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开口道。 “我会想办法给娘娘配一副最温和的落胎药,但娘娘千万记住这些日子不能再动气,否则一旦气血逆行……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无能为力。” “多谢林太医。” 见他在乎自己的身体多过孩子,蓝徽音微微颔首面露感动:“我会记得你的这份恩情,在我喝下堕胎药之前千万替我保密。” “我知道。” 林太医又交代了许多蓝徽音饮食上的忌讳,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事无巨细的都说了一遍。 他提着药箱离开关雎宫后,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蓝徽音又伸手摸着肚子,她闭上眼睛心里乱的厉害。 连续来两个孩子,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好。 安慰自己已经有过一次打胎的经验吗? 这似乎是地狱笑话了。 可若那日她真的和许承宥发生关系,怀他的孩子那也太恐怖了。 心中莫名有些慌张,蓝徽音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林太医说了会有温和的落胎药,她就当是连续跌了两大跤吧,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 陈含芙已经整整昏睡了好几日。 她不知为何一直陷在梦魇里,每日只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 伺候她的宫女内侍个个噤若寒蝉,他们不敢大口喘气,生怕惊扰太后娘娘“安睡”。 陈含芙此刻眉头紧锁,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嘴唇微微翕动,时不时吐出几句模糊的呓语。 她一直梦到年轻时候的事,反反复复。 梦中全是蓝家村。 那个时候她刚穿越来没多久,黎国动乱百姓民不聊生。 她靠在路边讨饭,扒流民的衣服勉强活下来。 直到在河边捡到了身受重伤的男人。 他看着比颠沛流离的她还要凄惨,可身上有许多值钱的饰品叫她起了贪心。 贪心没有占据良心,陈含芙把男人拖到了自己休息的山洞,花重金给他买了治伤的药草,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他半个月,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男人说他叫元珩,是走南闯北的行商。 世道艰难,为了挣钱押送一批货物路过此地,不慎遇到山匪落得这般下场。 元珩谈吐不凡又眉眼俊朗,再加上对她实在温柔体贴。 两个年轻人朝夕相处情愫渐深,顺理成章睡到了一处。 陈含芙那时还是一个黑户,不过这个世上多的是黑户。 元珩没有在意,陈含芙也没说过自己是天外之人。 黎国的动乱很快停止,在陈含芙已经做好准备自己要在这小小农村和元珩共度此生之时,忽然一队身穿铠甲的禁军找到了村子。 为首的人单膝下跪,叫穿着粗布麻衣的元珩陛下。 她这才知道她救的不是什么行商,是黎国的九五之尊,是当朝皇帝。 他竟是满口谎言,带着并不情愿的她回到了皇宫。 因为农家女的身份配不上他,所以给她安排了个丞相嫡女的身份。 改换姓名重新入籍,风风光光的进入后宫成为他的皇后。 可那个时候的她依旧被爱情迷昏头脑,觉得现在是面包和爱情都有了。 毕竟元珩说过他一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女人。 历史上因为皇帝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幸运的。 可现实教会了她什么是自欺欺人。 帝王的爱果然廉价,今天可以握着她的手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明天就能把同样的话说给那些大臣送给他的女人听。 那些女人只是没有入宫,但源源不断地被送到他的床榻。 在外面偷一次腥,回来就会送给她一件珍贵的礼物。 或许是金银首饰,或许是华贵衣裙。 在她耳边说尽了动听的情话,却从不会兑现一个承诺。 但陈含芙从来没恨过那些无辜的女子。 她知道她们大多身不由己,小小一个女人承担起了家族荣辱。 她们甚至拥有不了一个名字,被元珩睡过一次后就会被人送到偏远的庄子。 可她不敢提叫元珩给她们一个名分的事。 因为一次争吵她说他惯会装模作样,他就将那些他临幸过的女子全部杀掉。 多么可笑,向她许诺后宫只有她一人。 实则在外佳丽三千,早就忘记一个人睡觉的滋味了吧? 从头到尾,真正该被人唾弃的只有元珩。 甚至他极度傲慢自我,两个人每每冷战争吵他都当做是夫妻间的情趣。 笑着哄她两句,赏赐些金银珠宝转头照旧。 人的心就是这样一点点凉透的。 也正是在那段心灰意冷的日子里,她认识了陈允。 那时他刚刚回到丞相府,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破烂不堪,又旧又臭的粗布衣裳正在被下人打骂。 可哪怕棍棒加身浑身是伤,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咬着牙不肯求饶。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是明亮,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陈含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拦下那些棍棒,甚至还去跟丞相说她只愿意相信丞相府以外的人,因为他们都对丞相府没有感情,他们才是天生的同盟。 丞相舍不得失去皇后的庇佑,当即把陈允记在丞相夫人的名下,他请了名师教导他,一步步带着他入朝。 后面的事陈含芙再也没关注过,直到她对元珩动了杀心,陈允送来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而后梦魇中的元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陈允的脸。 梦里的陈允总是站在阴影中眼神沉沉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他的面色也很复杂。 一切的一切像一张密密的网,把陈含芙紧紧的包裹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陷入新的梦魇的时候,脑袋里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电流声。 和一个月前突然出现的那道声音一模一样。 【请维护世界原有稳定,修正穿越者带来的错误。】 【身穿者不得在本世界留下任何血脉生命】 【魂穿者需留下一道生命作为替代方可脱离本世界】 电流声一遍遍重复,瞬间把陈含芙从梦魇中捞了出来! 身穿的不能留孩子,魂穿的要留下一条生命…… 自己是身穿,可是蓝徽音是魂穿啊! 如果要留下一个孩子的话…… 那一切都搞反了呀! 无数复杂的念头疯狂的涌入大脑,她一个不慎竟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 “啊——” 陈含芙下意识尖叫一声,她胳膊磕到床沿疼得她浑身一颤! “太后娘娘!” 守在旁边的宫女看她摔倒吓得魂飞魄散,她连忙大喊:“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叫太医去关雎宫,快去啊!” 她浑身都在抖,一把挥开宫女要过来扶的手喘个不停。 额头上的冷汗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毫无血色,双眸中满是急切和慌乱。 她们要回家了,她们两个都要回家了! 可是她刚刚叫柳太医给了她堕胎药,希望她没有喝下去酿成大错! 于是陈含芙踉跄着站起来,她连外衣都来不及披的光着脚跑出凤凰殿。 “娘娘,娘娘您去哪啊!您身子还没好万万不能吹风啊!” 宫女们被她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追出去想拦又不敢拦,只能跟在后面急得团团转。 陈含芙跌跌撞撞跑到关雎宫,值守的禁军看到来人是太后都不敢阻拦。 她路上跑的太急,锦衣外面只有一件绸缎披风,披风差点滑落在地。 柳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过来,刚好和陈含芙在门口碰上。 蓝徽音这会儿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她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猛地睁开眼,瞧见原本在昏迷中的陈含芙忽然出现在面前很是惊讶,更别说她的旁边还有个须发半白的老太医。 看见那太医是谁,蓝徽音刚扬起的笑脸瞬间消失。 是柳太医。 自己失忆的时候记得这个人,他给自己开的堕胎药不但会落下终身下红之症,甚至可能就此血崩而死。 一尸两命,柳太医的手段未免太过下作! 本来以为此事就此翻篇,没想到自己没找他麻烦,他倒是提着药箱又要来害自己了。 她下意识抓紧身下的被褥,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 不知道太后为何刚醒便来找自己,也不知道柳太医怎么还敢来自己面前放肆。 她只晓得要自我保护,静观其变。 “你们下去守在殿外,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陈含芙不知道蓝徽音心中所想,她面色冷冷地扫了一眼殿内站着的宫女太监:“即刻出去!” “是。” 宫人们齐齐躬身退下,柳太医也很有眼色的主动在门口等候,他背过身去半点没有逾矩。 寝殿里瞬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日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蓝徽音这一刻却并不觉得温暖。 “不知道太后娘娘深夜驾临——” “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些套话?” 第188章 谁在欺骗 陈含芙半点没有绕圈子,她上前两步走到床边开门见山的和蓝徽音道:“我又听到那道电流声了,就是我们之前脑子里一起响起的声音。” “你说什么?” 蓝徽音瞳孔骤然收缩,她不敢置信的看着陈含芙。 为什么上次是一起听见,而这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她震惊的神色陈含芙语速更快,她把梦里听到的规则复述出来:“身穿者不得在本世界留下任何血脉,魂穿者需留下一道生命作为替代。” “蓝徽音,你是魂穿过来的对不对?” 陈含芙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是。” 蓝徽音沉默了几秒:“我醒过来就在这具身体里。” 她们两个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含芙往后退了几步踉跄坐下,她看着蓝徽音平缓的小腹:“那你的孩子……你打掉了吗?” 肚子里有没有孩子是蓝徽音回去的关键,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蓝徽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想着现在真的是进退两难了。 “肚子里还有孩子,但为何那个声音没有提醒我?” “用一个生命当做替代,我肚子里的孩子可以直接替代我吗?” 蓝徽音百思不得其解,觉得陈含芙说的话里有很多漏洞。 “这个还不清楚,但不管怎样你肚子里都要有个孩子啊。” 陈含芙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然后她坐在蓝徽音旁边,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双眸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总算能够回家了。” “等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完成魂穿的替代条件,我再想办法杀了许承胤。” “只要我把留在这个世界的血脉清除掉,届时咱们都能回家,回到咱们真正的家……” 没有谁不想回到能平等选择的现代,没有谁想在这个封建王朝仰人鼻息。 几十年了,几十年了她终于可以回去…… 不知道爸爸妈妈还在不在,不知道她的亲朋好友还能不能认识她? 但就算回去要重新开始,陈含芙也甘之如饴。 蓝徽音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陈含芙:“你要杀许承胤?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她眉头紧紧皱起:“万一这道电流声并不靠谱,我们回不去你又杀了许承胤,那不是糟糕到了极点?” 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一个母亲怎么能那么平静的说出杀儿子的话。 “儿子又怎么样?” 陈含芙提到许承胤忽得漠然,她双眸中带着凉薄:“我是他的母亲,母亲对他的命有执死权,这么多年因为是我的儿子他才可以当太子,享受了那么久的荣华富贵他也够本了,风光够了该偿还不是吗?” 陈含芙说完身子微微往前倾,她看着蓝徽音声音蛊惑:“再说了你难道不恨他吗?他把你囚在这深宫里折断你的翅膀,毁了你的自由,还把你当成物件一样随手送给你许承宥,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想杀他,更想让他付出代价。” “临走之前能够报仇,这也是你梦寐以求的吧?” 听见陈含芙的话蓝徽音手指猛地收紧,她指尖泛白。 对呀,她为什么要去心疼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她不是自己也想杀掉他吗? 早就应该一命换一命,自己果然还是太善良了。 恨意滔天,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和绝望全都是拜这个男人所赐。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 “当然,我做梦都想让他血债血偿。” 得到想要的答案,陈含芙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就知道,蓝徽音是个拎得清的。 什么善良不善良的,在回家面前都不算什么。 她转头叫守在门口的柳太医进来。 柳太医提着药箱躬身进门,他始终垂着脸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陈含芙冷脸吩咐:“好好给她把脉,看看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吗?断然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柳太医点头上前,可蓝徽音不但没有立刻伸手,反而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她一点也不相信这个大夫,毕竟他之前要害死自己。 但考虑到是太后的人,蓝徽音开门见山的质问:“在把脉之前我想问柳太医。” “当初你给我送的那碗堕胎药你到底加了什么?你不光是要打掉孩子,还想害死我吧。” 身家性命受到威胁,蓝徽音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林太医当初跟她说那番话的时候神色郑重,而且蓝徽音和他二人是有情分的,她不相信他会欺骗自己。 一碗落胎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自己和柳太医怕是有仇怨在。 毕竟他也姓柳,柳易之前说他能够来京城供职,是受家中族人提携。 柳太医愣了一下,他未曾想到蓝徽音会这般质问自己,他脸上露出茫然又错愕的神情。 余光扫了一眼陈含芙,太后娘娘倒是面色如常。 而后抬起头来与蓝徽音对视一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和惶恐。 “娘娘何出此言?微臣给娘娘配的堕胎药是太医院记载的标方,为了更贴合娘娘的体质,微臣确实加重了几味补血药材的分量,可那是为了减少对母体的损伤,绝没有半分要害娘娘的意思。” 恳切的说完后他又道:“微臣一直替太后娘娘办事,借微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暗害娘娘。” 是吗? 蓝徽音狐疑的看着他。 柳太医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看着确实不像在撒谎。 她眉头皱的更紧,心里的疑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若不是你对药动手脚那还能是谁?” 她盯着柳太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林太医亲口指认你那碗药药性极烈,我喝了后会下红不止流血而亡,你们同样是太医院的太医,同僚之情在前他总不会平白无故污蔑你吧?” “林太医?” 柳太医听见这三个字反问了一句,他满目疑惑的道:“娘娘说的是上个月才从外地调进太医院,如今暂代太医院院判一职的林太医?” “不然还有第二个林太医?” 太后听到这儿也觉得奇怪,她倒是听别人聊过这个林太医。 小小年纪医术高超,只花了三个月便通过太医院的联合考核。 又运气好碰上黛婉柔“更换”上一批太医班子,以此身居高位可算是开了太医院的先河。 “若是他……娘娘怕是被骗了。” 柳太医面上神色复杂难辨,他迟疑许久,一直在心头斟酌该不该讲。 最后还是不愿背上这个黑锅:“他虽刚进太医院,但已经熟背太医院各种医方,微臣的医方有据可查,且每一份都在太医院留了档,微臣敢保证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但这位林太医……”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微臣听说他是偏远小县城出身,进太医院之前一直跟着江湖游医学习,甚至还学过一阵子驯兽的旁门左道,他能当上太医院院判是运气使然,可话又说回来,为何良娣挑选了那么多医者,就他没有资历又实力不详的上位了?而且短短一个月就坐稳院判之位。” 柳太医颇有几分唏嘘:“他的幕后一定有人,但是哪位主子就不知道了。” 驯兽? 小地方出身? 空降太医院? 蓝徽音心里咯噔一下,某些被他忽略了许久的细节瞬间浮上心头,串联起所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喜欢猫,曾经说过他有个好友会驯兽。 自己失忆期间他一直主动帮自己忙,有些甚至是杀头的大罪。 当初去凤凰殿,自己从来没靠近过陈含芙,可许承胤醒后却说陈含芙被人下毒。 都说他医术高超,为何许承胤昏睡这么久他都没有找到良方? 中了两种罕见毒药却没有死,他是否在这其中操作只吊住许承胤的命? 还有孩子…… 一开始和这位太医说的就不一样,柳太医说自己身怀一月身孕,可他说自己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明明她都不能确定自己和许承宥是否同房,刚醒过来林太医就说她怀上了孩子。 如果柳太医说的是真的,如果林太医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又是谁让他来到自己身边欺瞒陷害自己? 难道是二皇子?还是他为柳易报仇。 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交织盘旋,她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心口闷得发慌。 陈含芙更是听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了。 明明只是让柳太医来给他把脉,怎么还牵扯出另外一位太医做人不干净,甚至是前朝的势力博弈? 可她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眼下还没听到她想要的东西。 “林太医是不是好人咱们后面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陈含芙忙不迭的开口打断她的思绪:“快些把脉,若是孩子不好咱们还要想办法调养。” “是。” 蓝徽音摁停脑中的胡思乱想,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出右手。 要印证林太医有没有骗她,就看她肚子里是不是揣了个新的孩子。 柳太医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蓝徽音手腕下。 他凝神静气把脉,一刻钟内反复确定三遍,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病最怕的就是大夫露出这种神情,陈含芙立刻发问:“到底怎么样,她昏睡的这一个月有没有影响孩子?” 柳太医收回手摇了摇头:“胎像还算稳固,娘娘并没有喝我给的堕胎药,所以现在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不过母体气血亏的厉害,往后几个月必须好好静养,最好补品不要断,不然怕是会坐不住胎。” “将近三个月?” 听到这个数字的蓝徽音猛地睁大眼睛,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连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你确定你没有在骗我?我当时确实没有喝你的堕胎药,不过林太医给了我一份,我确实流了很多血,感受到身体里有东西被剥离出来,他说我那时已经流产成功。” 她面上惊云未定:“而且他刚刚给我把脉说我又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一个月和三个月区别很大吧?” 她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通过把脉确定月份,可大家都说三个月胎已经坐稳,想来二者是天差地别。 她已经彻底懵了。 如果是两个多月的身孕,那么这个孩子就是许承胤的,是雨夜那一日她怀上的。 那么林太医从一开始就在骗她,是他虚报孩子的月份,是他让自己和许承胤爆发无边的争吵。 可费那么大的功夫撒谎,他究竟想为幕后之人做什么? 关雎宫陷入沉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蓝徽音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每一个人都在说谎,每一个人都各怀鬼胎。 柳太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把自己的诊断结果再重复一遍:“微臣确定娘娘只有三个月身孕,并且娘娘是头胎没有流产迹象,或许当时娘娘流血是被他喂了药的缘故,至于他为何要害娘娘,就得娘娘自己调查了。” 蓝徽音已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陈含芙见她脸色不好看就叫柳太医下去。 寝殿内只有她们二人,蓝徽音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陈含芙:“太后娘娘确定他是可信之人?” “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跟在我身边已有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我的身体一直由他调养,在太医院我只相信他。” 陈含芙脸上的神情极为认真,看着并不像在欺骗自己。 蓝徽音转而想到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她向陈含芙求证。 “我会被许承胤送给二皇子,是因为他说我给你下毒。我想问太后娘娘,一个月前是真的中了毒缠绵病榻,还是另有隐情。” 一个月前二皇子在朝堂得脸,陈含芙是有可能装病想逃过他的迫害。 自己可以理解,但是自己需要得到一个答案,得到一个林太医确实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骗自己,是他给太后下毒,一步步策划,最终只为让自己被许承胤惩罚。 多可恶啊,一直装作帮她获取她的信任,实则一直在做将她推入深渊的勾当。 第189章 你好贱啊 陈含芙听见蓝徽音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中毒了?只知道这一个多月身子确实不对劲,一开始只以为是忧思过度,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后面就一直陷在梦魇里,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至今想到那一个月的梦魇都觉得恐怖:“我大概知道有太医在给我喂药,一天有一个时辰是清醒的吧?可那一个时辰也有气无力,我还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或是之前受了些惊吓,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慢慢修复,可我记得那会儿也是你说的那个林太医来给我请脉问药,你也说他越过宫女亲自喂我,会不会是他在给我下药呢?” 听到陈含芙说她是真的病了,蓝徽音才抬眼仔细打量她的面容。 刚刚只顾着说怀孕和电流声的事,蓝徽音没来得及细看陈含芙。 这会儿她才惊觉,一个月未见陈含芙就瘦到了这般地步。 原本丰腴雍容的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因为削瘦的脸而显得格外大,眼窝深陷,眼下更是青黑浓重,连脖颈处的青筋都隐隐可见。 一身寝衣穿在身上,竟然叫人觉得空荡荡的是挂在骨架上,哪有之前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 梦魇对一个人的身体影响那么大吗? 蓝徽音心头一沉,她现在对林太医已经没有了任何信任,只有被玩弄情感的愤恨,还有翻涌上来的怒意和寒意。 她之前那么相信他,那么那么的相信他,居然从头到尾都是他送自己的一场算计。 当着自己的面给太后下毒,再不动声色的把罪责推给自己,他原来早就要害自己的命,或者说他步步为营,每一步都是冲着她的命来的! 蓝徽音何德何能,能遇上这么个杀神! “真是好啊。” 她冷笑一声:“真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愚蠢,被一个男人骗的团团转。” 陈含芙也反应过来不对劲,防来防去,没想到自己会悄无声息的被人下毒。 一想到一个多月的梦魇都是拜林太医所赐,陈含芙心头窝着一团火。 不过她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陈含芙勉强存着几分理智:“当务之急是把我们的事情办妥,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也要开始筹备对许承胤下手的事。” “经过这次被人下毒的事,他身边的防卫只会越来越严,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要保证一击即中。” 蓝徽音赞同她的话:“那你觉得我们要如何动手?按照时间……这个孩子还有八个月才降生,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筹备。” 蓝徽音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既然已经确定了目标要回家,那绝不能瞻前顾后和优柔寡断。 许承胤害她害得那么惨,可惜他只有一条命,不然定要千刀万剐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柳太医。” 陈含芙转头给旁边的柳太医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上前。 柳太医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瓷瓶递给蓝徽音,他倒出里面的药丸给二位主子看。 那药丸是白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不仔细瞧还以为是什么给儿童吃的糖豆。 “这是微臣家中传下来的秘方,这药丸本身无毒,单独服用还有润肤养颜,疏络经脉的功效。寻常人碰了吃了都无所谓,可一旦经由女体与男子体内阳气结合,便会慢慢化作剧毒蚕食男子五脏六腑。” 男女交合本是阴阳好事,谁会想到这里面暗藏杀机? “您只需将它当做寻常香膏涂在身上,在太子殿下靠近您的时候确定他一定要将这药膏吃进体内,这样药性会慢慢渗入他的肌体,初期他会觉得疲惫乏力精神不济,以为是自己政务繁忙累着了。” “慢慢的他会觉得身体日渐亏虚,然后肺脏衰竭药石无医。” 柳太医说的极为仔细:“八个月的时间足够药性彻底进入太子殿下的身体,等孩子降生的时候,太子殿下的身体也应该被掏空了,到时不管是娘娘要亲自动手了结他的性命,还是等他毒发自然死亡,太子殿下都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这么厉害? 蓝徽音伸手接过瓷瓶,非常的轻,谁会知道这小小的一枚药丸可以轻易解决一个人的性命? 决定一个储君的生死,决定她们两个能不能回家。 不过在这之前她不得不多嘴问一句:“你说这要男女阴阳结合,那是否会影响我的寿数?” 毕竟是原主的身体,如果有可能的话蓝徽音还是想要这具身体完完整整的留下来。 并且还要想一个,顺理成章用上这药的法子。 要知道她之前从来不爱用香膏,更加别说现在怀孕了不能碰香料。 事出反常必有妖,蓝徽音不想还没动手就惹来男人的怀疑。 柳太医闻言摇头:“不会影响女子的寿数,这药本来就是为了夺取男人的寿命所制,娘娘要是不放心,微臣可以研制些解药给娘娘吃。” 还有解药? 蓝徽音双眸一亮,刚准备说麻烦了的时候,砰的一声—— 寝殿的门被人狠狠踹开,巨大的声响吓了三人一跳。 三人猛地回头看向门口,等他们看见来人之后,脸上的惊讶变为惊恐! 蓝徽音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握着瓷瓶的手指收紧,心脏像是被男人猛地攥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是许承胤?! 他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此刻许承胤站在殿门口,他的身形比之前消瘦了很多,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俊俏的脸上布满了滔天怒火,赤红的双目紧紧盯着寝殿内的三个人。 他牙关紧咬,甚至能听见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周身的戾气化为实质,叫殿内的三个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们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在外面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出现在蓝徽音脑子里,她第一反应是把瓷瓶藏起来,可手刚动了一下就对上男人冰冷的视线,她下意识停住动作。 心中苦笑,现在想收又能收到哪里? “拿下。” 男人冰冷的声音在寝殿内响起,他话音刚落,十几个身披铠甲的禁军从外面涌进来。 他们瞬间将柳太医,然后围在她和太后身侧。 柳太医甚至没有反抗,竟然敢参与弑君,他就知道自己背负的是什么风险。 陈含芙想要阻止禁军,可许承胤根本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他从始至终看着坐在床上的女子,大步迈到她的床榻前。 烛火摇曳间,明灭的光影落在许承胤可怖的脸上,衬得他冷硬的面容越发阴鸷。 多么可笑啊。 他刚处理完今天的政务就想她,本来想陪她用晚膳,再送她一些喜欢的金银珠宝,或是问问她有什么喜欢的,封贵妃那日当做礼物送给她。 他把面前这个女人捧在心尖上,没想到她心里没有自己就罢了,居然还真的跟他母亲勾结在一起要杀了他。 什么叫要回家就要杀了他,要留下一个孩子弥补错误。 他听不明白那些稀奇古怪的话,只晓得她们要用慢性毒药耗死他。 老天好残忍。 他的生身母亲,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她们两个人的心里都没有他。 联合在一起捅他刀子,何其讽刺? 到了床边,他垂眸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落在她紧紧攥在手里的瓷瓶上。 伸手夺过随手扔到地上,瓷瓶破碎,里面的药膏散出来滚了一地。 “就用这个够吗?” 他的怒火已然压抑到了极致:“真的想要我死为何不用匕首,为什么不直接捅死我?你之前在秋猎的时候不就做得很好?” “那个时候如此果断,现在怎么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毒药?” 他不肯透露自己的受伤,面上的神情越来越冷峻:“你把我当成什么?把我对你的爱当成什么?” 蓝徽音久病苍白的脸上满是倔强,她看着男人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求饶:“因为我不要你的爱,我就是单纯想让你死呀。”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吗?我要你死,我要你给柳易赎罪,我要自由。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讨厌你讨厌到不想哄你,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要杀了我吗?快些动手吧,正好我可以下去找柳易了。” 既然都听到了,那再怎么哄骗也没有意思。 只是没想到他来得那么快,叫她们这些计谋都浪费了。 或许是女人脸上的倔强太过刺眼,许承胤胸口的火烧得更旺。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到她平缓的小腹上,眼神阴暗到淬了毒。 伸手抚着她的肚子,刚开始的力气不算重,可随着阴暗的情绪翻涌,他的手掌陷进柔软的皮肉里,像是要把那还未成型的血肉深深压扁。 “还想生孩子。” 许承胤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狠厉:“你想生谁的孩子?柳易的还是许承宥的?你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谁的野种,睡了那么多男人你分得清吗?” “这个孩子来路不明,一个爹不祥的种我怎么敢要呢。” 比男人恶心的话更难以忍受的是男人毫不收敛的力气。 蓝徽音只觉得自己的肚子越来越疼,像是有重物狠狠压着,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疼得眉头紧紧皱起,伸手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可男人的力气大到她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都没办法撼动半分。 “许承胤你放开!” 她痛到抽气:“我的孩子的生死由我做主,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讨厌你,你快滚啊!” 她越是反抗,越是说难听的话,许承胤手上的力道就越重。 他就是见不得她这副样子。 明明他们两个最初那么相爱,为何她的心会那么轻易不在他身上? 移情别恋……她怎么敢移情别恋? 想着别的男人就罢了,现在还要揣着这个野种想杀自己,甚至还要联合他的亲生母亲? 他究竟哪里做的不好? 明明把能给的都给她了,她到底还有哪个地方不满意? 背叛,为什么他们都要背叛他? 陈含芙也被许承胤这副阴狠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知道许承胤的性子,这个儿子看似温文儒雅,实际内心偏执阴狠,什么恶心狠辣的事都做得出来! 蓝徽音回家的希望全寄在这个孩子上,她连忙上前去拉他的胳膊,一边拉一边劝:“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真动了胎气不是闹着玩的!” “动了胎气?” 许承胤听到这句话猛的转头,他看着陈含芙的双眸中寒意能化为实质:“你也配和我提孩子吗?” 猛地甩开陈含芙的手,力道大到陈含芙直接被甩在地上。 她撞翻桌子,杯子茶盏碎了一地。 “杀了父皇不够,如今还要杀了亲生儿子吗?母后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内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他的连声质问炸在寝殿内,陈含芙面容瞬间苍白。 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她的心当然是肉做的呀! 可是生了孩子就一定要对孩子好吗?她不过是被他父皇蒙骗的可怜人,这么多年许承胤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而她却要被囚在深宫失去自由。 为何这个儿子不能体谅她这个母亲,为何他不能配合着去死呢? 他的父亲难道不该死吗? 那个狗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人! 陈含芙没有回答,可许承胤看见她逐渐坚定的眼眸,已经知道他们最后的这点母子情分全部消失。 真是可笑,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可笑的事情? 他不想再看陈含芙一眼,回过头来连声质问蓝徽音:“不爱我,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我对吗?” “你会爱上你的仇人,会爱上压迫你,伤害你,夺取你自由的仇人吗?” 蓝徽音收回眼神同他对视,她的眸光渐渐平和下来,坦然接受失败者的一切。 “就算你会我也不会,因为我没有那么贱。” “许承胤,你真的好贱啊,我都要杀了你你怎么还想再给我一次机会呢?” 她甚至主动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慢慢加重力气。 第190章 喝了这碗药 贱? 许承胤看着蓝徽音苍白的脸色冷笑一声。 “我怎么不贱呢?是我之前太蠢总想捂热你的心,以为就算你不爱我,你也能够看见我对你的好,只要把你留在身边,迟早有一日你会安分下来愿意和我好好过日子,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我想多了,是我不够了解你。”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给你任何一次机会。” 说完这些话许承胤弯腰把蓝徽音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子很轻,抱在怀里像一张纸。 同时她的身体也很重,不停的在他怀里挣扎。 小腹的钝痛叫蓝徽音闷哼一声,她的胳膊使劲打他的脸,但很快被男人制服。 他的力气大到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放开我!许承胤你放开我!” 蓝徽音声音中带着未散的怒气和痛意:“我不是任由你控制的玩偶,我也不需要你给我机会,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给我机会?” 许承胤充耳不闻,他抱着她大步往殿外走。 陈含芙不想他们离开,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拦:“你要做什么?许承胤你要做什么?!你不可以带走她!” 她试图伸手去抓许承胤的胳膊,却被男人毫不留情的狠狠一脚踹到肩头。 许承胤没有收敛半分力气,陈含芙踉跄一步摔在地上,她的胳膊撞到桌腿瞬间青紫。 “母后还以为你能命令我吗?” 男人的脚步没停,他头都没有回:“你不配做母亲,更不配做我的母亲。” 他的声音中满是嘲讽,几句话就定下柳太医的生死。 “柳太医妄图谋害皇嗣罪大恶极,拖下去斩立决!” 禁军立刻应声,架着早已经接受自己结局的柳太医往外走。 柳太医没有求饶,他饱含泪水的眼睛看着陈含芙,用这种方式和多年的主子告别。 刚知道柳太医可能是个好人的蓝徽音不能接受他的结局,她心头一紧下意识要回头,男人立刻伸出温热的手覆住她的眼睛。 他的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带着不容她抗拒的强势隔绝所有光线。 “想看什么?” 恶魔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冷的没有丝毫温度:“如果你想替他求饶,那我连太后一起杀掉。” 蓝徽音听见他的话身子一僵,在他手掌下猛地瞪大眼睛。 她伸手攥住他的胳膊,指尖都在发颤。 弑母? 许承胤是在说他要弑母吗? 他居然连太后都敢动! 历史上有那么多帝王和母亲失和,可没有谁敢真的对生母下手。 古代以孝治天下,许承胤当真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担千古骂名吗? “你疯了……” 她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太后是你的亲生母亲,你这样做会遗臭万年。” 许承胤抱着她走的步子没停,他讥讽的声音中满是凉薄:“她都在和你谋划杀我的事了,难道我要引颈就戮,等着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是谁不念母子情分?要比心狠,我当然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男人平静的语气听得蓝徽音后背发凉。 她终于真切的意识到这个男人的阴鸷与狠戾不是装出来的。 任何影响他利益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的除掉。 哪怕是他的亲生母亲。 蓝徽音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太后是给你性命的人,没有太后就没有你。” “没有我,她也不会成为太后。” —— 许承胤抱着她穿过长长的宫道,最后停在一间偏僻的宫殿前。 蓝徽音从不知道后宫还有这样荒芜的地方。 宫门斑驳,看着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般。 没有一个宫人伺候,冷冷清清的像是被人遗忘了。 许承胤抱着她走了进去,殿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比不得关雎宫的精致奢华,但勉强可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蓝徽音努力忽略空气中的霉味,告诉自己现在没什么好挑的。 许承胤把她放在床榻上,蓝徽音立刻往床尾缩。 但她反应过来什么后又抓住男人的手。 “许承胤,你是要把我囚禁在这里吗?” 她对环境的不安叫她眼睛红肿:“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做什么?剥夺我的自由会让你很高兴吗?” 许承胤垂首看着女人的手,她手指纤细,力气也小。 自己费吹灰之力就能折断她的胳膊,但偏偏舍不得。 没有抽回手,甚至非常有耐心的回答她。 “从今日起我不想再跟你讲话,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了,什么时候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要抽身离开,蓝徽音清脆的声音立刻在身后响起。 “我知道错了。” 她认错的语速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不能说是服软,只能说现在和男人硬碰硬没有半点好处。 蓝徽音已经意识到自己需要安抚男人的情绪,这里荒无人烟又没有下人伺候,许承胤离开后将不会有人跟她讲话。 这种把戏他不止玩过一次,可蓝徽音承认自己很“受用”。 “蓝徽音。” 许承胤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刚跟你说了,我现在没有那么多耐心听你说胡话,你别想着再用从前那套哄骗我。” “我现在能让你自己想错处是在给你机会,你若真要我提醒你错在哪里,那我要如何惩罚你就说不准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叫蓝徽音老实地往后又缩了缩。 好吧。 她是真的意识到这次的许承胤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和她说这种叫她害怕的话,总能让她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在意。 但这次他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疲惫的冷意,像是已经对她攒了太久的失望,终于耗干了所有耐心。 暂时老实些不要做让他生气的事。 蓝徽音明白这一点后下意识往床榻内侧又缩了缩。 她瘦弱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脸上第一次露出惶然之色:“你真的要一辈子把我囚禁在这里吗?” “不会。” 许承胤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颇有些自厌的道:“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贱骨头,都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还想着等你安分了和你好好过日子。” 说完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女人平坦的小腹上。 一想到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他眼神就瞬间冷下来,重新覆上阴鸷的寒意。 “这个孩子……” “在我想好怎么处置他之前,你跟他多培养几天感情吧。” “毕竟这是一个孽种,我绝对不可能让你把他生下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再给女人任何动摇他决心的可能。 厚重的殿门被狠狠摔上,殿内的烛火轻晃,蓝徽音吓得心口发颤。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掌心隐隐作疼。 “如果这个孩子生不下来……那我该怎么办?” 她心里五味杂陈。 男人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绝对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只是因为现在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喂她喝堕胎药,所以才给她和孩子喘息的机会。 之前打胎对于蓝徽音来说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可现在这个孩子涉及到她能不能回家,她真的没有办法那么镇定了。 难道要打掉这个孩子和许承胤怀一个? 什么破要求? 又不是她想自己的魂魄被拉来这个世界,为什么要留下一条生命作为替代才能脱离? 可偏偏许承胤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这个破老天爷也没有。 不能让孩子有事。 蓝徽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得想办法假意顺从许承胤,慢慢找机会。 “你要争气一些。” 蓝徽音伸手覆在小腹上,低声自语:“我给你活命的机会,你也给我活命的机会,我们两个人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 也不管孩子能不能听得懂,蓝徽音其实更多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 许承胤离开偏远的宫殿后径直去了御书房。 这些日子他堆积了许多公务,书案上堆着小山一般的奏折。 明日是登基大典,当了皇帝后会有更多琐事等他处理。 他知道现在自己要静心做事,可是一想到蓝徽音那张脸就无法冷静下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的都是他刚刚在关雎宫听到的话。 他的母亲和爱人同时要舍弃他,他有朝一日居然也会沦为弃子? 手指死死捏着狼毫笔,力道大到要把笔杆捏碎。 曾经那么崇敬母后,现在她也是要屠戮他的刽子手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许承胤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捅穿了。 就在他沉浸在疼痛中无法自拔时,宫人小心翼翼的敲响门。 “殿下,二皇子府派人送了一样礼物过来,说是务必交到殿下手上。” 许承宥又要做什么妖? 许承胤眉头蹙起,他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呈上来。” 宫人立刻捧着一个黑漆木盒躬身进来,他放在案上后又垂头退了下去。 许承胤伸手打开木盒,里面只放了一个瓷瓶和一张纸条。 他打开字条,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滴血认亲。 再看瓷瓶里面装着殷红的液体,显然是血。 他知道许承宥在宫里有眼线,蓝徽音怀孕的事情他定然已经知晓。 这个关头送一瓶血来滴血认亲,许承宥是在挑衅他,要他相信蓝徽音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他在嘲讽他,他的女人曾经被别的男人玩弄,甚至还被别的男人播种。 滔天的怒火烧干净所有理智,许承胤挥手将瓷瓶扔到地上! “哐当!” 殷红的血液溅了一地,在昏黄的烛火下刺目又恶心。 门口守着的宫人吓得跪倒在地,他们浑身发抖连头也不敢抬。 “好啊。” 许承胤盯着地上的血迹眼神阴鸷的吓人。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可能是许承宥的。 许承宥也没有和蓝徽音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他不过是在挑衅他,告诉他蓝徽音曾经和别的男人有染。 一个父亲不明的孩子,对皇室来说是污点,对他来说更是一辈子洗脱不了的屈辱!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在脑海里,就彻底烧光他的最后一次犹豫。 “把她带来。” 许承胤合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再让人熬一碗堕胎药来。” —— 蓝徽音满脸不解的被带到御书房。 还以为男人要先关自己十天半个月,却没想到那么快他就召见自己。 可御书房里为什么有血腥味? 蓝徽音狐疑的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宫人们居然没有收拾。 碎瓷片混着殷红的血,看着实在触目惊心。 当然,面前坐着的男人比这血更加吓人。 他周身笼罩着低气压,看着她的眸光中情绪翻涌难测。 “本来想放过你一段时间,也放过我自己一段时间。” 他勾了勾唇,满目冷笑:“可有些人一定要跟我过不去,一定要凑上前来提醒我,你不止背叛过我一次。” 地上的血是最好的证明。 他语气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许承宥送了一瓶血给我让我滴血认亲,他是以这种方式提醒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你明知道不是。”蓝徽音心头一沉下意识的解释,“你真的觉得我跟他——” “重要吗?” 许承胤面无表情的反驳她,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全部消失。 “孩子不是他的,难道就是我的?”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到蓝徽音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上尽是自嘲和狠戾:“我已经没办法哄骗自己,哄骗自己你就算对我没有爱也该忠诚。” “你们在岭南做过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差点就要拜堂成亲啊……你说这世上有男子能够容忍妻子给自己头上染色吗?” 没有给蓝徽音回答的余地,他自顾自的继续说。 “既然没有人能够容忍妻子给自己头上染色,又舍不得放弃妻子,那就只能拨乱反正了。” 他拍了拍手,外面的宫人立刻端了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那托盘上放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整间御书房。 “我知道你想留下这个孩子,可我不想做他的父亲。” 他语气平静的逼迫她:“喝了这碗药你我重新开始,我可以给你做母亲的机会。” 第191章 堕胎 “一个不能生育的男人和我说可以给我做母亲的机会,你不觉得十分讽刺吗?” 药汁的味道是那么难闻,喝了她就会失去这个孩子。 纵然知道今天躲不过,蓝徽音也不想男人那么轻易得逞。 她将另一种可能说给他听:“太医说这个孩子两个月,很有可能是我们回京的那个雨夜怀上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这个孩子是你的骨肉,你不会后悔杀掉他吗?” 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但她就是想用这个孩子的存在刺激许承胤。 她也想看看,一个曾经那么逼迫自己生育的男人,会不会赌这五成可能。 “为什么会后悔?” 许承胤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凉薄。 “你也说了是如果,皇室血脉容不得半点混淆,我也不会留一个旁人的孽种,比起后面无休止的猜忌,不如我现在就了结了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彼此都晓得今天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许承胤紧紧将蓝徽音控制在怀中,伸手捏住她的下颚不许她躲。 他另一只手端起药抵在蓝徽音唇边:“喝下去,不要逼我动粗。” 蓝徽音不肯张嘴。 她对这个孩子没有丝毫不舍,有的只是不愿被别人摆布的不甘。 凭什么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她腹中孩子的生死? 为什么他要自己生自己就生,他要自己流产自己就流产。 她不要这个男人高高在上的主宰她的一切。 但反抗是没有用的。 许承胤伸手掐住她的下颌,他强逼她张开嘴,将苦涩的药汁全部灌进嘴里。 药汁的味道叫蓝徽音难以忍受,它带着一股辛辣的寒气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滑,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胃里。 蓝徽音拼命的挣扎,但硬是被男人扣住肩膀动弹不得。 直到一碗药全部喝光,许承胤才随手将药碗扔到地上。 “咳咳咳——” 蓝徽音躬下身剧烈的咳嗽,她呛得眼泪直掉。 可又迅速抹干净眼泪倔强的看着男人,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许承胤早已习惯她的冷待,他抬了抬手叫所有宫人离开。 御书房的侧室有一张软榻,是他平日处理政务累了用来休息的地方。 许承胤弯腰将蓝徽音打横抱起,他走到软榻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等待这个孩子被打掉。 蓝徽音被迫承受来自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恐惧。 起初只是胃里一阵阵发凉,没过多久小腹深处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坠痛。 像是有一只大掌在她的子宫里搅动,一下比一下重。 蓝徽音下意识抓紧男人的胳膊,指尖死死掐进他的肉里。 痛感来得又快又猛,快到让她承受不住。 隐隐的坠疼变成刀割似的绞疼,她觉得自己的腰像是被人从中间斩断,疼痛甚至顺着尾椎骨往上窜,连带着上半身都软得发颤。 鲜血顺着腿根往下淌,弄湿了两个人的衣服。 流在地上像一朵诡异绽开的花。 落掉快三个月的孩子,确实比一个月的孩子疼。 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疼痛不断袭来,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人拆开了。 能清楚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再往下坠,在脱离她的身体。 冷汗把衣服打透,可她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痛呼,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嘴巴里全是血腥味。 许承胤知道她很疼,虽然不能感同身受,可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心里的难受不比她少,此刻他的呼吸都有些滞涩。 但即使心疼,也没有让太医进来查看的意思。 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 他不要自己心里梗着一根活生生的刺,不要猜忌不要不安,不要他永远提醒自己蓝徽音曾经和别的男人有过牵扯。 快刀斩乱麻。 他跟她还会有别的孩子的。 于是他收紧手臂,宽大的手掌一下下的抚着她的后背,试图以此抚慰她身体和心灵的疼痛。 身下的血越来越多,甚至打湿了被褥。 她的意识开始发飘,痛感强烈到她觉得自己要被撕碎。 当小腹的坠疼达到顶峰的时候她身子猛的一颤,终于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了身体,伴随着更强烈的一股热流。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她已经浑身脱力,瘫在男人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一股药味又在鼻尖萦绕,宫女端着托盘进来,许承胤端起上面热腾腾的补药。 “是补气血的,全部喝了。”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总算是没了刚刚的冷厉。 蓝徽音已经没有了张嘴的力气,甚至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刚刚逼自己喝堕胎药的人现在又给她喂补气血的药。 怕她死吗? 可是被这么折磨,她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算了……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现在不喝也会被男人强逼着喝。 都没有选择的权利,不如让自己舒服一些。 用力张开嘴,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淡淡的甜味盖过嘴里残留的苦涩,却暖不了她破碎的身体。 喝完补药她闭上眼睛,偏过头去一眼都不想看男人。 不变的疲惫和痛感淹没了她,蓝徽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倒的,只晓得她丧失了所有意识。 —— 蓝徽音醒来的时候已然过了四天。 她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帐顶,知道自己回到了关雎宫。 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无力像散了架,小腹隐隐作痛,身下依然有温热的液体在缓缓往外流,叫她黏腻的难受。 “姑娘醒了?” 她听见身侧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微微侧头,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医站在床边,她神色拘谨,看上去唯唯诺诺。 “太医院的人?” 蓝徽音嗓子干的发疼,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柳太医还好吗?” 其实想问柳太医还活着吗? 但她知道,许承胤盛怒之下他很难留活口。 女医愣了一下低头,她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赐了柳太医毒药,微臣不知道是什么罪名。” 吃了毒药啊…… 那看来是死了。 许承胤的狠辣不出她所料。 蓝徽音闭了闭眼又问起另外一个:“林太医呢?” 这是骗了自己的贱人,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爪牙。 “林太医被陛下派去了凤凰殿伺候太后娘娘。” 女医说到这时脸上露出艳羡:“能够伺候太后的身体是咱们太医的荣幸,林太医现在已经是太医院之最。” 说完女医又恭恭敬敬的同蓝徽音道:“从今日起姑娘的身子由微臣照料,姑娘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臣。” 蓝徽音却没有立刻回答女医,而是觉得许承胤做事太过狠毒。 她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把林太医派去伺候陈含芙,他是监视,软禁,或是下毒? 但不管如何,许承胤要对太后下手的事都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想担一个弑母的骂名,就想让太后在太医的照料下自然死亡吗? 想到这就觉得无趣,蓝徽音不想听女医说话背过身去。 女医事先知道这位娘娘难伺候,她站在原地讪讪的也不敢走,继续当一个摆件杵在床前吧。 不知过了多久,在女医昏昏欲睡时,一道平淡的声音落入她的耳朵。 “为什么一直在流血?” 蓝徽音想睡都睡不着。 因为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下半身一直在流血。 虽然量不大,可断断续续的总不干净。 她四天前吃的堕胎药,那天也一直在流血,难道流到现在都还没流干净吗? 女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面露踌躇之色:“姑娘的胎落的不是很干净,您昏迷的这几日微臣一直在给您用补气血的药,但……总归是伤了根本,所以您醒来后药也不能断。” 她小心翼翼的说:“不过只要娘娘配合治疗,应当再流半个月也差不多了。” 半个月? 蓝徽音听到女医说的这句话简直是想笑。 什么太医院,什么天底下医术最好的人? 给她喂碗堕胎药居然还有堕不干净的可能。 一直遭罪,自己居然要一直遭罪! 蓝徽音很想发脾气,可她忍着不想波及旁人。 “你出去吧。” 她想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自己一个人消化这份苦涩。 女医自然没有不听她话的可能,老老实实的行礼离开。 寝殿内瞬间只剩她一个人,只剩她浅浅的呼吸声。 现在的局面很不利好,她回家的希望就这么被男人掐灭了。 如果找不到一道生命作为替代,她是不是要永远困在这里不能回去? 恨意像藤蔓一样在心底发芽疯长,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闷得她喘不过气。 许承胤。 她不断的念着这个名字,双手紧紧的抓着被褥。 她一定要杀了他! 就算她已经没了回去的可能,也一定要让太后回去! 她们两个……她们两个不能都被囚禁在这个地方不得往生。 —— 接下来的两个月,蓝徽音一直被关在关雎宫里休养身体。 伺候她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比之前“守规矩”。 桃子不知被调去了何处,总之这个宫殿里她现在一个人也不认识。 那些宫人每日按时送饭送药,打理她的生活起居,就是不会和她说话。 蓝徽音也没那么想搭理他们,更加没什么向外倾诉的欲望。 这种把戏许承胤玩过很多次了,她不再是之前那个一被惩罚就对他摇尾乞怜的人。 白天她多数时候都在窗边晒太阳,太阳落山就躺在床上睡觉。 她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像不存在。 她每天都大口吃饭,努力的养好这具破败的身体。 身子是革命的本钱,只有养好身体才能够找许承胤报仇。 而这两个多月里,许承胤一次都没有来找过她。 两个人都好像是忘记了彼此,蓝徽音从不会多嘴询问。 她只是从宫人们称呼的变化中,慢慢窥见外面的一切。 登基大典举办的很顺利,许承胤已经成为黎国的君主。 他改国号为景元,登基当日大赦天下。 他有了皇后,封黛婉柔为贵妃。 如今后宫还没大选,所以宫里的妃子加上她也就三个。 不过蓝徽音还没有被册封,虽然之前在东宫是昭训,但现在这些宫人只敢喊她姑娘。 即使是住在最繁华的关雎宫,但连一个最末等的位分都没捞到。 宫人们时常会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觉得她已经被许承胤遗忘了。 但蓝徽音知道这绝不可能,也不在意男人的冷淡。 一个位分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她既然不想做男人的笼中鸟,又怎么会因为自己还没有被带上特定的锁链难受呢。 她现在是趁许承胤没有搭理她之前,努力享受这份闲适。 而这份闲适也没有持续太久,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关雎宫突然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掌事嬷嬷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宫女捧着衣裙首饰。 许承胤降下了一道封她为才人的圣旨,并且要她今天晚上侍寝。 才人。 黎国后宫末流的位分,还不如她之前在东宫混的那个昭训。 但也无所谓了,才人和常在有区别吗? 不过都是被送到他床榻上,任他采撷的女子。 送了圣旨,掌事嬷嬷们又将她拉去汤池梳洗。 侍寝的准备流程有条不紊的进行,蓝徽音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弄。 铜镜里映出女人的脸。 仍旧苍白没有血色,病气未褪。 可这些时日她消瘦了很多,脸颊的婴儿肥褪去,衬得她眉眼越发精致。 这会面无表情,眼尾微微上挑,更带了几分天然的清冷。 或许是侍寝的规矩容不下这份清冷,嬷嬷给她画了浓艳的妆容,涂了非常厚重的口脂。 穿上嫣红色的侍寝寝衣,料子轻薄,上面绣着御花园常见的花花草草。 寝衣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她纤细的锁骨。 此刻的蓝徽音,看上去妩媚又脆弱。 “才人当真好容貌,这样打扮……保管陛下看了会喜欢。” 掌事嬷嬷满意的围着她转了一圈。 她掰正蓝徽音的脸,叫她自己也能清楚看到铜镜里女子的模样。 浓妆艳抹,华服加身。 她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礼品,即将送到男人面前供他赏玩。 第192章 铃铛 做了帝王,许承胤的寝殿比东宫规制更胜一筹。 冬日里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寝殿正中间的纯金香炉里燃着上龙涎香。 蓝徽音一进去就被暖得有些脑袋昏沉。 明黄色的帐幔垂落大半,遮去了许多烛火光芒。 地上铺着昂贵地毯,简直是奢华到超出蓝徽音的想象。 不愧是至高无上的君主,不愧是能享受这个王朝最好的一切的男人。 掌事嬷嬷将蓝徽音送到床上坐着,她们轻手轻脚的离开,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嬷嬷们离开后许承胤便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寝衣站在床边看着蓝徽音。 蓝徽音没有说话,他自然也不会搭理她。 骨节分明的手指解下腰间的玉扣,脱去寝衣后他看着规规矩矩坐在床上的女人。 依旧不懂规矩,依旧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但他没有生气,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 这张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丽,这具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勾人。 他坐到蓝徽音身侧将她拥入怀中,带着不容她抗拒的强势低头吻了下去。 他的唇瓣很凉,一点也不温柔。 他蛮横的掠夺她的气息,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衣摆探进去,一件件的褪去她的衣服,褪去他们之间的阻碍。 寝衣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白皙如玉的肌肤。 昏黄的烛火下,她美丽的身躯泛着莹润的光泽。 蓝徽音没有抗拒,没有迎合,只是任由男人摆弄。 她眼神空茫,觉得自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好像连呼吸都忘了。 吻到她脖颈的时候,许承胤忽然觉得无趣。 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什么样的女人不以上他的床为荣? 他为何要在这里亲吻一具死尸。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看着面颊惨白没有任何动情的女人。 二人刚刚呼吸交缠的时候,他可以清晰的看见她眼里的平静和麻木。 “以这种方式反抗我?” 他伸手掐住她的下颌,在她白净的脸上留下两道指痕:“你在故意惹怒我。” “什么叫惹怒?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蓝徽音平静的看着许承胤,她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声音更是平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或者你想让我怎么配合?只要你说我都愿意照做。” “是吗?我不要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尸体,我要你主动在我身下献媚讨好。” 许承胤厌烦极了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转身下床从一盒子里取出一枚药丸。 那药丸拇指般大小,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解下药丸的蜡封,逼着她咽了下去。 “男女敦伦该是人间幸事,以前我从未想过在你身上使这些手段。” “可你总是不听话,在床下不听话就罢了,在床上还想反抗我吗?” 确定药丸被她咽下喉咙,他坐直身子等候药效发挥。 “上我的床就是这副死人模样,上他们的床呢?你在柳易身下是如何,在我身下就要如何。” 他的声音冷漠到极点,蓝徽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你不会主动给我,那我就用我的方法讨。” 药丸带着甜腻的滋味入口即化。 蓝徽音起初还没什么感觉,可慢慢的一股热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像是有一团火在她皮肤底下烧。 炙热的温度蔓延到她五脏六腑,意识好像已经开始发飘,身体不受控制的发烫,连手指都泛着不正常的绯红。 她下意识咬唇,虽然知道这是什么药,但真的到药效发挥作用的时候,才知道这些龌龊东西的威力。 恨吗? 被人用这种方式折辱怎么会不恨? 可偏偏没有反抗的力量,只能任由男人捏扁搓圆。 甚至人都是贱的,她越反抗他越有兴趣,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的折磨她。 倒不如顺着他的意,或许还能少受些罪。 药效彻底上来的时候,蓝徽音睁开迷离的双眸。 她又大又圆的眼睛中蒙上一层水雾,主动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抬头凑上去吻他的唇。 她的动作不算娴熟,可这一份主动足以让男人动情。 许承胤随即扣住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唇齿纠缠间,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混着药香一股脑的往他鼻子里钻。 他能尝到她嘴里的甜,带着一点药的苦涩。 奇异又勾人。 积攒了许久的欲望,偏执,怒意…… 许许多多难以分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开了闸的洪水,全部倾泻在她身上。 帐幔落下,遮住满室春色。 纠缠,掠夺,索取。 烛火摇曳间映着帐内晃动的身影,喘息声,男人的闷哼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蓝徽音意识浮浮沉沉,她像是一艘任人驰骋的小舟,痛感和快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像是在水中再也爬不上来。 只有唇间偶尔露出的细碎呜咽……被许承胤很快吻去。 就在意识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一阵剧痛忽然从胸上传来。 蓝徽音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只见男人拿着一枚锁扣在她胸处把玩。 二人眼中的迷离都消失,他们都无比冷静的看着对方。 “你在做什么?” 蓝徽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去捉男人的手。 可许承胤轻而易举的将她两只手压过头顶,然后看着她耸起的胸/脯道。 “我总要在你身上留下些什么。” “这是我命能工巧匠特制的一枚锁扣,上面可以悬挂铃铛。” “扣在你的这里,以后你只要走动我就能听到铃声,这样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知道,我再也不怕你离开我的身边了。” 他双眸忽然变得阴鸷偏执,大掌覆上去就要穿过蓓/蕾。 蓝徽音拼命的挣扎,这种羞辱远比被他喂药更让人难以忍受,许承胤是疯了吗? 要用这种方法折磨她,断了她的尊严? “你如果这样……” 她恨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他:“你如果这样,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恨得杀了你!” “你不早就想杀了我吗?” 他嗤笑一声将她的柔/软含入嘴里,反复捻/磨。 “我不想对你用这些手段的,是你不知好歹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怒我,我不是跟你说过,你再不听话我会用我们都害怕的方式惩罚你吗?” 足够硬/挺,他在蓝徽音恐惧的双眸中穿过,然后在她身子紧绷的那一瞬间紧紧的抱着她。 他满意的发出一声叹息:“很美很舒服,阿音看久了会喜欢的。” 恨意是密密麻麻的针,一下又一下往她心口里扎。 混着身体的热意,酿出更浓烈的恨。 “许承胤。” 蓝徽音瞪着他喊他的名字:“你不喜欢我的,喜欢一个人不会这样。” “你以前说你最喜欢我的胸,可你现在毁了它,你亲手毁了它。” “阿音。” 许承胤的汗水滴在她脖颈,他伏在他的耳边轻呼:“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这个样子我更喜欢。” “只要阿音乖乖的待在我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会听见它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会知道它的存在。” “这样你就再也没办法找别的男人了,毕竟有哪个男人会允许,他喜欢的女人身上留下这种痕迹呢?” 又是一阵翻云覆雨,在蓝徽音几乎要昏死过去的时候男人终于结束了。 他起身拿过一旁干净的寝衣,心情非常好的穿着。 动作从容,神色满足。 就在他转身下床要离开这座宫殿之时,他的手忽然被蓝徽音轻轻抓住。 她艰难的半坐起身,身上裹着薄被,露出光洁的肩头和锁骨。 漆黑的头发披在肩头,俏丽的脸上带着未褪尽的潮红。 唇瓣红肿,看着又脆弱又勾人。 “我要离开这里。” “你这样折磨我,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只是你消解欲望的工具吗?” 听见这句话,许承胤原本很好的心情忽然烟消云散。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明灭,蓝徽音根本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只知道他的声音像淬了冰一样的冷:“不然呢?”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能算什么?” “你联合太后要谋害我,你心里一直装着别的人,还怀过不知是谁的孽种。” “你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成一回事,难道还要我像之前那样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爱,当菩萨一样供着?”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怨怼,刚刚的冷意更甚。 “可是这些……这些的错处全部在我吗?” 蓝徽音知道自己没办法辩解。 很多东西都是阴差阳错,她确实做了,男人也确实看见了。 “那你觉得错处在谁?” 很久没看见她这样可怜的模样。 许承胤突然觉得有些心闷,可他不想在女人面前同样展露脆弱,只是弯腰蹲下身,抬眸看着床榻上的她。 伸手撩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 “如果说长相,你是我后宫最美的女子。” “所以从今日起,你我就是寻常的帝王和妃嫔。” 他的声音非常缓,没有男女之情的爱慕。 “我想召你侍寝就召你,不想找你侍寝你就安安分分的待在关雎宫,你就和别的妃嫔一样,好好的品尝孤独的滋味。” “我不会再给你半分优待,也不会再允许宫里任何人给你半分优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这些是你应得的。” 是她应得的惩罚。 惩罚她背叛自己,惩罚她一直不安分,惩罚她一次次的想要逃离他。 “我应得的?” 蓝徽音一如既往的觉得男人可恶,她挥开他的手面露嫌恶,就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你才是天底下最恶心的人,你快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被女人把手打开他也没生气,甚至笑了笑,虽然笑意未达眼底。 “最后一次,我再原谅你的僭越最后一次。” 他伸手抓住她挥过来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她挣脱。 “毕竟你刚刚侍完寝,我可以包容你一次小性子。” 他的眼中带着漫不经心的纵容,蓝徽音知道他看自己就像在看宠物。 这份认知让女人觉得更加耻辱。 “但是往后你要是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我会怎么惩罚你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松开手站起身,又拍了拍手掌。 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姑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蓝徽音这些日子喝药都要喝吐了,她非常排斥的别过脸去。 “我不要再喝补药,反正养好了这具身体也是被你作弄,不如死了算了。” “想死可没那么简单,这是避孕药。” 许承胤冷笑一声看着她,每句话都往她心上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虽然不知道你和太后在玩什么把戏说什么疯话,但是你若想因为怀孕回家就别做梦了。” 他的声音很是强势:“没有我的允许,这辈子你别想再做母亲。” “所以在我没弄清楚你们究竟在发什么疯之前,老老实实喝避孕药,老老实实待在关雎宫,不要耍花招知道吗?” 已经原谅了她那么多次,她要是还不知好歹再想逃跑,那么自己不会只在她身上留一个印记。 但别的都能忍,一涉及回家蓝徽音就没了任何神智。 她恶狠狠的看着许承胤,想要以这种方式威胁她? 她偏偏不会让他如意!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蓝徽音想也没想到狠狠一扫。 哐当。 药碗砸落在地,苦涩的味道在宫殿里蔓延开,呛得她鼻尖发紧。 “你做不了我的主,要不要怀孩子是我的事。” “是吗?” 许承胤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没有生气,甚至早就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 “打翻了这碗还有下一碗。” 他语气平淡:“太医院别的没有,药材有的是。” “你要是不嫌麻烦不嫌手酸,我就让他们天天熬了端到你面前,你打翻一碗就再煮一碗,什么时候喝了,什么时候这件事情就算完。” “早就不是你胡作非为的时候了,以前不想怀孕现在想怀?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193章 你喜欢我 许承胤看着蓝徽音将避孕药一饮而尽后才离开寝宫。 他离开后没有多久,掌事嬷嬷就带着两个小宫女轻手轻脚的进来,她们恭恭敬敬的对蓝徽音道:“奴才们送才人回去。” 蓝徽音也不稀得待在这里,她利落的穿上衣服先往外走。 冬日的清晨很冷,宫道上的露水很快打湿她的裙摆,凉丝丝的贴在她脚踝上。 如果是平时蓝徽音肯定快步回宫换衣服,她最讨厌这些湿漉漉的东西黏在身上。 可此刻她心里记挂着别的事,也不想叫这些眼线觉得她反常。 慢吞吞的回到关雎宫,没有搭理那些只会行礼问安的宫人,叫他们退出寝殿后,她立即走到梳妆台前坐着。 厚重的殿门已经被关上,此刻这里只有她一人。 蓝徽音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她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深处藏着个巴掌大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装着一个白瓷瓶。 她昨天晚上已经用过,这白瓷瓶内装着许承宥给她的毒药。 虽然上次宫女压着她的手把药全部喂给了许承胤,但瓷瓶里面还余着薄薄一层。 蓝徽音转动着瓷瓶,她其实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杀人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但是杀许承胤不用。 她现在已经没那么想回家了,在这里就像做了一场叫人绝望的噩梦,既然梦久久醒不过来,那就和这场噩梦同归于尽吧。 她不想活了,他也要跟着一起死! 蓝徽音用力抓着瓷瓶,她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红痕也浑然不觉。 过了许久蓝徽音才缓过劲来,她把瓷瓶重新装回去,又在上面盖了几盒胭脂水粉,确定不会惹人怀疑才往床边走。 和狗男人折腾了一夜,蓝徽音骤然松懈小腹隐隐坠疼,她气息恹恹地上床休息,预备睡个天荒地老。 可睡着睡着她觉得床榻忽然一沉,接着一道身躯忽然压到她身上。 然后下巴被人捏住,一枚圆溜溜的药丸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带着淡淡的苦味。 好熟悉的味道…… 蓝徽音意识到自己被喂了什么后猛地睁开眼睛,她看着身上的男人瞳孔骤然缩紧。 寝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的映出她身上男人的面容。 玄色寝衣,熟悉的龙涎香,还有冷漠的面色。 这分明是许承胤那个狗男人! 他怎么又来了? 不是说以后找她要走侍寝的流程吗? 昨天刚说的话今天就忘了? 蓝徽音愤怒地伸手推他,可男人落下来的吻越来越密集。 他喝酒了,身上带着浓厚的酒气。 右手熟练地往她衣服里探,指尖熟练的撩拨她的情欲,所过之处皆燃起一簇簇火苗。 “你给我喂了什么?” 知道没办法拒绝男人的索求,蓝徽音恨他恨的牙痒痒。 和昨天的药味道一样却又有不同,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泛起生理反应,她双眸渴求的看着他,厌恶藏在眼底最深处。 “别人送给我的。” 他爱不释手的抚摸他的心爱物,情动之时看着身下的女人目光也柔和不少。 他勾起唇恶趣味的说:“那人讲这药用在女子身上,不管是再冷情寡欲的女人都会变成欲求不满的……” 他在她耳边说出那两个字,瞧见她眸中的厌恶只觉得畅快。 看着她在身下任由自己折腾,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声音的模样也不生气了。 “这样的药我还有很多,我们慢慢试好不好?” 他褪去她的所有衣服,轻车熟路的撩拨她的动情点:“阿音,真的好喜欢你。” 又是一场掠夺式的欢爱。 他像是不知疲倦般一遍遍地索取,力道大得好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蓝徽音一直被动的承受着一切,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飘荡。 药控制着她的一举一动,偶尔会主动迎合许承胤的动作。 她在心里一遍遍的说恨他,恨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她的五脏六腑。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才歇。 许承胤抱着她起身往浴池去。 浴池里早已经备好了水,冒着袅袅热气。 他抱着她坐进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肩头,驱散她的一身酸痛和黏腻。 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自己,蓝徽音浑身酸软的没有丝毫力气。 沐浴过后许承胤用干净的帕子将她整个人裹起来,二人回到寝殿,她迷迷糊糊的抱着他的胳膊,嘴里嘟囔:“我要擦香膏。” 少女娇软的声音又勾起他的邪火,他脚步一顿,垂首看着怀中女子。 她闭着漂亮的眼睛,眉头略有几分难受地蹙起,脸颊泛着未退的潮红。 嘴唇被他亲肿,看着无比娇弱。 他难得有耐心:“什么香膏。” “在梳妆台那里,你替我擦。” 于是他抱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伸手翻找妆奁。 里面都是寻常的胭脂水粉,他找了许久才翻到她说的香膏。 宫里很常见的玩意儿,带着一股甜腻香气。 “这个?” 他拿着香膏凑到她眼前。 “嗯。” 蓝徽音仍然没睁眼,她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娇软的身子不住往他怀里缩:“冷……” 声音又娇又软,像极了一只依赖他的小猫。 蓝徽音今夜很反常,出乎他意料的反常。 昨天二人欢好后,她一味的对他发脾气咒骂他,可今日居然主动跟他讲话,甚至还叫他帮她做事。 他怀疑她的用心,但或许是此刻氛围太过美好,不忍心二人再陷入昨日那般的针锋相对。 他将她放到梳妆台前坐好,转身去床边拿寝衣。 “穿上就不冷了。” 薄薄的衣服披到她身上,许承胤正准备抱起女人替她擦香膏的时候,蓝徽音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她微微仰头,吻上他的唇瓣。 香膏甜蜜的滋味在唇边蔓延,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许承胤浑身一僵。 好反常,药效过了她怎么还这般主动? 但他舍不得推开她,下意识扣住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二人吻得气喘吁吁,意乱情迷。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紧紧掐住她的细腰,大拇指在她腰窝来回打旋,不断的点火。 蓝徽音被他摸得娇喘吁吁,她嗔了一声扣住他作乱的手,双眸红红的看着他:“我怎么会和陛下玩把戏?我不过是在做陛下喜欢的事情。” 细白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香香的吻落在他面颊,叫他呼吸一紧。 可女子还在不知死活的撩拨他:“嬷嬷说讨好陛下是做后妃的本分,陛下不喜欢我这样吗?” 她笑靥如花的将碎发拢在耳后,露出白皙如玉的面颊:“我这样陛下不喜欢,那陛下说我要如何才能叫你欢喜。” 女子面若桃花,气若幽兰:“陛下之前许诺封我为贵妃,可昨日却只舍得给我个才人,我不想屈居人下,不想永无出头之日。” 她做小女子的娇嗔做的十足十,叫许承胤下腹一紧。 或许她是另有所图,又或许她在装模作样。 但只要她肯安分待在他身边,哪怕她又在想耍花招也没关系。 “今日这么乖该赏。” 他主动吻上她的唇,二人又是一番纠缠。 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碰掉一地,香膏盒子敞开了盖,甜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混着男女的喘息声叫人觉得暧昧又危险。 蓝徽音不知道这次又持续了多久,她只晓得自己很快昏死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她的手伸出帐幔,上面隔着一层纱正放着另一只手。 这只手的主人蓝徽音并不陌生,是林太医。 居然是他这个贱男人。 或许是林太医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已经被蓝徽音拆穿,他今日腰杆挺的笔直,脸上没了从前唯唯诺诺的神色,双眸清明锐利,带着几分自信从容。 见她苏醒,他收回手看着旁边站着的许承胤。 “回陛下的话,给才人服用的避孕药药性温和,对身子几乎没有损伤,既然陛下和才人还不想要孩子,那么这药才人可以一直服用,不会伤害才人的根本。” 蓝徽音根本不关心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恶狠狠的盯着他。 看来他是许承胤的人了。 不然太医院那么多太医,为何许承胤每次都用他? 察觉到蓝徽音恶狠狠的眼神,林太医袖中的双手微微捏拳,他不敢回头。 许承胤倒是没注意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听完林太医的话微微挥手叫他下去。 寝殿内只剩他们二人,许承胤看着床榻上面目苍白的蓝徽音目光柔和下来。 “这几日我要处理政务,等你身子好了再来看你。” 可蓝徽音刚刚看见林太医现在也很讨厌许承胤,连跟他做戏的心情都没有,她不高兴的翻身背对他,一点回应也无。 许承胤见状皱了皱眉。 昨夜还那般主动吻他讨好他,醒来就变成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女人心,果然难测。 许承胤走后没多久蓝徽音就嚷嚷着肚子疼。 她这几日晚上受累气色本来就不好,这会儿故意双手摁着小腹,瞧着竟真有几分腹痛难忍的虚弱模样。 伺候的嬷嬷听到殿里的动静连忙进去,她快步上前看着疼的满头大汗的蓝徽音满脸着急:“才人可是身子不适?奴才马上去请太医!” 蓝徽音痛苦的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她声音细若蚊呐:“肚子疼……我肚子疼。” 嬷嬷晓得这位主子对陛下的重要性,陛下刚走她就不舒服,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些伺候的人有几个脑袋够砍? 嬷嬷慌慌张张的连忙去请太医,恰好林太医还没走出去多远,他甚至没认出这位嬷嬷是谁就又被拉到了关雎宫。 他进入寝殿瞧着床上躺着的女子。 她眉头微蹙,额头挂着细密汗珠,瞧着确实有几分脆弱。 不过林太医刚刚给她把过脉,就这么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她再有隐疾也不会发作到需要自己细细探查的地步。 蓝徽音在装病,他瞬间就得出这个结论。 可他好奇她要唱什么戏,上前搭了搭脉做出担忧模样同嬷嬷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才人气血不足的老毛病犯了,我开个温补的药方你们即刻去煮,娘娘散了寒气就好了。” 林太医说完提笔开方,他写完后递给嬷嬷又补充道:“你们速去速回,我在这守着娘娘。” 或许是怕自己说的话让嬷嬷误会,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等你们的药送来娘娘喝了无碍我再走,殿下吩咐你我要仔细照顾娘娘的身子,我们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搬出许承胤的名头嬷嬷自然不敢怀疑,何况这位娘娘那么娇气,有人同她一起分担风险她只会高兴。 只是不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殿门是打开的。 熏香袅袅,光影浮动。 寝殿内安静到了极点。 直到蓝徽音先和林太医说话。 她声音平缓,半丝病气也无:“我晓得你知道我是装病,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 林太医同她对视。 刚刚没有机会打量,这会儿看着靠在床头的女子,他心可耻的动了起来。 蓝徽音穿着素色寝衣,她长发散在肩头,俏丽的脸颊毫无血色,唇瓣却有些殷红,却更是肿。 一看就知道她昨夜被男人狠狠疼爱。 掩去眼中的失落,林太医扯了扯唇角道:“有什么事就说吧,你特意把我喊回来,想必不是为了跟我闲话家常。” 蓝徽音轻嗤一声:“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年关将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许承胤几日后要出宫祭祀天地吧?他晚上会登城楼赏花街巡游与民同乐,我要你想办法让他带我一起去,我也要去看花街巡游。”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太医:“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说我久居深宫郁气积身,或者说我活不久了要去人多的地方冲喜,总之,几日后的晚上我一定要在城楼上。” 蓝徽音说的理所应当,似乎笃定了林太医会帮她。 男人眼中带上几分玩味,又带上几分审视:“你凭什么这么确定我会帮你。” “你知道我的主子是陛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为何笃定我会背叛他?” “因为我知道。” 蓝徽音忽然下床逼近他,她昂着头看着故作玄乎的男人,自信的挽唇:“你喜欢我。” 第194章 来了来了 林太医听见蓝徽音的话浑身震悚,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喜欢你?” “你不要和我说笑,我是太医你是妃嫔,君臣有别,我怎么敢有僭越之心?” “你怎么不敢有?” 见林太医不敢正视他的内心,蓝徽音扯了扯唇角满目讥讽:“杀头的事你都没少做,更别说只是惦记一个妃嫔。” “你敢背着许承胤给太后下毒,敢背着他私下与我有所往来,做了那么多阴私的事,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把他当主子了。” 柳太医说的话言犹在耳,蓝徽音大概知道林太医的底细。 “你也是从偏远乡县来的,我知道你的好朋友是谁,我也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阳奉阴违……你跟我一样恨他吧?恨他害死了你的好朋友,恨他用那样恶毒的手段毁了他。” 她都知道? 蓝徽音的话像一把利刃戳进林太医的胸膛,将那些他不敢说给旁人听的话全部讲了一遍。 可她不该知道,林太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双眸瞬间锐利,甚至带着几分杀意的盯着蓝徽音:“谁告诉你的?” 他为柳易报仇,蓝徽音同样也是他要杀戮的对象。 既然知道他进宫是为了什么,她怎么敢这么冷静的挑逗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蓝徽音毫不畏惧他眼中的杀意:“我早就该怀疑你了,从你第一次给我把脉,说我怀了两个月身孕开始我就该怀疑你了。” “太医院院判怎么会把出一个错误的月份?除非你从一开始就想引导我和许承胤,想让我们觉得这孩子是柳易的孩子,让他相信我红杏出墙,让他暴怒之下责罚我。” 她想到那些愚蠢的过往冷笑一声:“你还攀上了许承宥吧,你借我的手搅动后宫风云,说是带我去见太后,其实只是为了在下毒的时候有个人可以栽赃陷害,我甚至都要怀疑许承胤因为药性相冲意外好转的事里都有你的手笔。” 真是很聪明的一个男人,轻轻松松的将他们所有人玩弄在手掌间。 “如今太后倒了,柳太医死了,你成为他最信任的太医是什么滋味?你又想什么时候报仇,什么时候给他讨回公道?” 她故意缩短和林太医之间的距离,恨他不必恨许承胤少。 “再说你干完这些事情是爽了,可我呢?我被你耍的团团转,孩子没了,许承胤的信任也没了,他只封我做一个才人你很高兴吧?他每天都要喂我喝断子绝孙的药你也很高兴吧?” “可是林太医,你没有想过我也是受害者吗?” 想到那个可怜的男人,蓝徽音面上露出几分悲痛:“我与他真心相爱,是许承胤卑鄙无耻拆散了我们,你只看见他客死异乡,怎么没有想过我活着却还不如死了呢?” “我也很喜欢岭南,要是可以选……我也想和他长眠在那里的。” 一滴眼泪掉下来,她悲痛的抹掉。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们竟然有一个敌人,那我想我们该同心协力先解决他。” “但我也不是一定要找你帮忙。” 她眼中的悲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可以找别人,但在这之前我会把你干的所有事全部告诉许承胤,他那么骄傲自满,要是知道他最信任的太医一直背着他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会怎么处置你?” “恐怕你会步我和柳易的后尘,谁也不得往生!” 她一句接着一句威胁的话叫他彻底变了脸,他死死盯着蓝徽音,面容阴晴不定。 他确实还得罪不起许承胤。 他的复仇大计没有走完,他还没有让许承胤付出此生不能承受的代价,他不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但他不愿意那么快低头,也不信她真的敢鱼死网破。 “你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强压下心头的那丝慌乱:“许承胤现在未必会信你,你去告发我,或许他会觉得你心怀怨恨,满口谎言。” “我知道你不怕他的厌弃,可你必须要承认,你现在的恩宠不如之前了。” 竟然即将成为寻常后妃中的一个,她的威胁没那么大威慑力。 “那又怎么样?” 蓝徽音听见他的话冷冷的笑了一声:“即使是被他厌弃,你觉得我的日子会比现在过得更差吗?” “不过一个末流才人,宠爱对我来说是空中楼阁,我无权无势,日子好与坏都是指着他一句话。” “我想要宠爱就讨好他,我不想要宠爱就忤逆他,最差对我来说就是一死。” 说到生死,蓝徽音抬眼看着林太医眼中没有丝毫惧色,甚至是一片平静。 “你觉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死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吗?” 不是。 林太医看着她死寂的眼睛,终于意识到她没有跟自己开玩笑。 他喜欢不喜欢她是说不清的。 朋友妻……不可戏。 但他佩服她却是真的。 眼前的女人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比谁都狠。 寝殿又陷入许久的沉默,过了不知道多久林太医才松口答应。 他声音低沉:“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你登城墙要做什么?” “那日有很多百姓,更会有文武百官在侧共赏,你可别跟我说你要借这个机会当中掀许承胤的短,对于一国君主而言,你与他的这些是风流轶事,不会动摇他的皇位和权力。” 他必须要确定蓝徽音要做的不是蠢事。 “我还要确保你做的事不会牵连到我,否则我宁可现在就跟你鱼死网破,也不会叫你坏了我的全盘计划。” 他对她的几分喜爱,对她的几分恻隐之心,还不至于叫他陪她一起送死。 “不会牵连到你。” 蓝徽音道:“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报仇,我保证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她对上男人冷漠的目光,声音中带着几分蛊惑:“我相信你是有种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会跟我一起找他算账,你不会在背后耍阴损手段跟我过不去,更不会把罪责都推到女人头上。” “咱们彼此互为报仇环节中的一子,不要做那种利用完就把别人踢开的事好吗?” 她的聪明出乎他的意料,他闭了闭眼双手捏拳。 “等我消息。” 林太医说完转身要走,可蓝徽音出声叫住他。 “你带走雪球吧。” 她弯腰从猫窝中抱起雪球递给他,看着男人愣住的背影说道:“跟着我它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和你在一起还有那只小黑猫给它作伴。” “雪球很可怜,它孤独了很久很久……” “我不是它的主人,我也对不起它的主人。” “把它托付给你,就当是我能为柳易做的最后一件事。” 蓝徽音掉下一滴眼泪,她摸了摸雪球的毛有些哽咽的道:“和他走吧,不要再回来找我了。” —— 接下来的几日,蓝徽音一直安安分分的待在关雎宫内等林太医的信。 原本是担心他给自己做局的,可见他最后还是选择带走雪球,就知道这次他不会骗自己。 蓝徽音兴致十分好的在关雎宫里过上了养老生活。 每日按时喝药,按时作画。 值得一提的是许承胤虽然暂时不许她怀孕,但每日都叫人给她煮滋补身体的汤药,希望能将她这具破败的身体养得更好些。 梅花开了,空气中总是有一股馥郁的梅香。 其他的奇花异草也开了不少,可她却独喜院中的一株红梅。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在伺候的宫人们眼中蓝徽音像是已经彻底接受了她末流才人的身份,并且安安分分的不争不抢。 他们都听过这位娘娘的往事,知道有不少宫人因为这位娘娘的任性被陛下处死。 所以他们也不敢盼望在关雎宫能挣大钱,不敢奢望这位主子能宠冠六宫,只想着她不再做让陛下厌弃的事就好。 他们常常在私底下议论,才人老实了,整座皇宫都清静了。 可只有蓝徽音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装的,如今的平静都是在配合林太医。 她在等,等她想要的好消息。 果然几日后的正午,许承胤身边的掌事太监拿着她想要的圣旨来了。 他尖细的声音关雎宫的所有人都听得见 “蓝才人接旨。” 蓝徽音缓步走到殿中屈膝跪下,她神色平静,脊背挺得笔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年关将近,朕有意参与上元花灯巡游与万民同庆。 念及蓝氏才人久居深宫,未免郁气伤身,特准今夜随驾同行,钦此。” 掌事太监宣完旨后谄媚的看着蓝徽音。 旁人不知道这位主子在陛下心里的分量,他们可是清楚的很。 得罪皇后和贵妃都不敢得罪她。 “奴才恭喜蓝才人。” “陛下让才人好好收拾收拾,傍晚时分銮驾会在午门宫道口等候才人,对了,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也一同随行,才人记着时间千万别迟了。” “嗯。” 蓝徽音示意身侧的宫人接圣旨,她面上波澜不惊,实际内心喜到极点。 林太医果然有本事。 虽然用的是自己预想中的说头,可好歹是能出去了。 “郁气伤身、久积成疾。” 许承胤这么在意她的身体,肯定不会容忍她患心疾。 何况他那么自我,肯定会觉得这只是一次寻常外出,有他亲自盯着自己翻不出什么浪花。 掌事太监离开,伺候蓝徽音的贴身宫女满脸喜色的同她讲道:“太好了主子!你终于可以离开关雎宫去外面看看了!” 小姑娘脸上满是对宫外的憧憬:“奴婢听说今夜的京城可热闹了,花灯巡游万民同庆,想必集市上会有各式各样的杂耍,各式各样的美味!” “或许吧。” 蓝徽音对这些都没兴趣,她今天晚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主动坐到梳妆台前让宫女给自己梳妆打扮。 铜镜中的她面色苍白,眉眼精致。 许承胤很喜欢这张脸,说她动情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妖媚气,面无表情的时候又带着一股谪仙气。 妖精沾了仙气大概就如她这般。 “帮我梳妆吧。” 她摇了摇头摒除脑袋里的胡思乱想:“我要穿那件正红色的襦裙,今夜我要是他身边最扎眼的人。” “替我画最浓的妆,用最红的口脂,你不是常常夸我漂亮?那怎么漂亮怎么打扮我。” 越起眼越好,今晚越多人看见她越好。 既然是要去完成她心心念念的大事,怎么能不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呢? 梳妆两个时辰,傍晚时分蓝徽音准时出现在宫道口。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很早,这会儿宫女们已经掌着宫灯了。 昏黄的灯光映着朱红城墙,拉出无数道诡异的影子。 皇后的銮驾停在最前面,黛婉柔的銮驾紧跟在侧。 她坐的是一顶小轿子,看着并没有她们两个人的气派。 不过蓝徽音无所谓这些区别对待,她主动走过去和裴予窈打招呼。 “参见皇后娘娘。” 做了皇后裴玉瑶穿着正红色宫裙,她身姿端庄气质突出,确实有一股母仪天下的劲。 黛婉柔笑脸盈盈的站在她旁边,她们算得上是熟人,她看着她脸上难得带上笑意。 “我们也刚刚来,你不必那么多礼的。” 不等皇后说话,黛婉柔先拉着蓝徽音走到旁边:“今天晚上你可以自在些,听说咱们男女分席,只有一刻钟是跟陛下在一起的。” “是吗?” 蓝徽音神色如常的挑了挑眉,她还没说完,太监高昂的声音便传来。 “陛下驾到——” 明黄色的銮驾缓缓行来停在最前面。 许承胤穿着龙袍从銮驾上下来。 他身姿挺拔,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夜色下,俊俏的面容更加出众。 可实在是冷,他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很冷。 虽然目光多停留在蓝徽音身上一瞬,却也没什么表情。 他声音低沉:“启程吧。” “是。” 众人齐齐应声。 銮驾浩浩荡荡地往城门去。 风吹进蓝徽音坐的小轿子里,带着冬日的严寒。 她的心跳得很快。 第195章 死 车马到了城门下,众人依次下轿辇。 他们依照身份的不同慢慢往城墙上走。 高大的城墙像一条卧在夜色里的石龙。 越往上走,风越大。 冬日的寒气不断卷着雪花往领口里钻,吹得人瑟瑟发抖。 衣袂翻飞,鬓发散乱,各有各的狼狈。 文武百官早已经在城墙上候着,他们按照品阶分列两侧,看见许承胤来了后躬身行礼,齐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宫女眷只有三人,蓝徽音在队伍最末尾站定。 她恹恹的低头往下看,只见下面已经挤满了百姓,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望不到头。 街边的摊贩卖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不同的光星星点点汇聚成一片光海。 哪怕是在京城的最高处也能听到百姓欢呼的声音。 若非知道外面苛捐杂税繁重,蓝徽音还真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一个盛世。 黎国一年到头只有特定的几个节日无宵禁。 今日,是过年前最热闹的腊日祭。 不过热闹是别人的,蓝徽音这会儿只觉得风吹得她脸颊生疼,连手指都冻得冰冷。 她下意识拢了拢披风,俏丽的脸缩到厚厚的狐毛里。 时机还没有到,她还要继续挨冻。 “许久没见,你倒是比之前看着沉静多了。” 一道熟悉的女声在蓝徽音身边响起,她下意识偏头,原来是黛婉柔抱着胳膊走了过来。 一身紫色宫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衬得她眉眼越发精致冷艳。 “好热闹呀,上次参加这么热闹的聚会还是我在黛府的时候。” 她眸光怅然,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陈年往事。 可和蓝徽音对视,眼眸中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日子你和他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本来想帮你一把,可思来想去又不知从何下手。” 二人也算共患难过,黛婉柔现在没那么讨厌蓝徽音这个“单纯执拗”的小女孩了。 每个人追求的不一样,蓝徽音要的是自由,却偏偏被她最讨厌的人禁锢在身边。 没有想过这个时候宫里第一个给她释放善意的是黛婉柔。 蓝徽音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风吹起她的碎发,她伸手轻轻拂开,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多谢你,但是不用你帮我们。” “我和他之间的事很复杂,不是旁人能掺和得了的。” 从柳易的死,到他喂自己药失忆。 然后到失忆,到他逼她吃避孕药。 桩桩件件,她觉得和这个男人没有任何的爱情纠缠,只有对他百分之百的恨。 没人能够掺和他们的恨,也没人能帮。 黛婉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的事情确实不好说,许承胤哪里……自己其实也说不上话。 于是二人并肩看着万家灯火,看着远处美丽的花灯,各有心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了欢愉的鼓乐声。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城楼下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 “来了!主灯过来了!” 喜悦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城墙上的人也动了动,同样喜悦地看着下方的花灯。 许承胤站在最前面,他穿的玄色大氅衬得他面容更加冷硬。 裴予窈和黛婉柔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 裴予窈端庄雍容,母仪天下。 黛婉柔笑脸盈盈,容颜姿态不输裴予窈。 蓝徽音站在黛婉柔旁边,她某种程度上算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没人注意她,也没人在意她。 所以蓝徽音有充足的时间想她的计划。 许承胤。 她偏头越过黛婉柔看他。 宽大,挺拔,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万家灯火似乎都没有融化他那颗冷漠的心。 蓝徽音忽然有一些喘不过气,无边的怨气刻进她的骨血,她深吸了一口气。 很冷,但是很快他们就会热起来了 巨大的梅花主灯缓缓行至城门正下方。 旁边的灯架有数丈高。 上面扎着亭台楼阁,神仙仕女各美其美。 千万盏花灯像发光的长龙,蜿蜒在城门洞。 百姓们欢呼雀跃,人声震得城楼都在微微发颤。 时候到了。 蓝徽音攥紧袖中的油纸包。 她越过黛婉柔,径直朝着城楼正中的男人走去。 百官本来都在看城下的花灯,他们听到动静纷纷侧目。 看到这位才人娘娘,大家脸上都露出惊诧的神色。 他们下意识地看过来,裴予窈眉头一蹙,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黛婉柔更是挑了挑眉,她抱着胳膊准备看好戏了。 一个刚刚看许承胤眼神那么冰冷的女人,她找他不可能是风花雪月,那么她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干什么? 好难猜呀。 许承胤听到动静回过头,他颇有些意外的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蓝徽音。 他下意识的以为她要闹幺蛾子,想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叫自己丢脸。 可蓝徽音停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抬眼看着他。 万家灯火映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眉眼精致得如画中的仙女。 眼中更是充满了星光温柔的不像话,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许承胤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面前貌美的女子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她的手指很冰凉,他下意识的垂头看她白皙削瘦的手指。 “许承胤。” 她清脆的声音混在人群里十分清晰,至少他听得明明白白。 “我有一件东西要送你。” 蓝徽音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放着一块黄豆糕。 甜腻的豆香在城门上蔓延开,许承胤眉头蹙得更深。 “我们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就是在蓝家村吧,你没有显赫的身份,我也没那么多烦恼,那个时候我们每天都在想要怎么活着。” 忆起往昔,她的双眸柔和如水。 “每次和你逛市集我都好奇黄豆糕是什么滋味,虽然我会做豆腐,虽然我的豆腐卖的很好。” “今天这块黄豆糕是我亲手做的。” 她踮起脚,甜腻的黄豆糕触到他唇边:“看着这些花灯我同样很高兴,我们在京城最高的地方分食它好不好?” “以前的事……不管好的坏的都算它们过去了,我们两个要一起往前看,说好了重新开始。” 少女的声音带着恳求,温柔到他根本无法拒绝。 真的会重新开始吗? 许承胤看着蓝徽音的眼神极为复杂。 刚刚有千万种设想,都没想过她今晚会在这跟他说这些话。 她是真的要重新开始,还是又想到什么别的法子和他闹脾气? 风吹起她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万千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许承胤好像真的在里面看到了濡慕和温柔。 太美好了。 美好到他做梦都不敢那么想。 哪怕他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知道以蓝徽音的脾气不可能那么快服软。 但他就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没办法看着这样的眼神,说出让他不高兴的话。 她说的对,一切美好都是源自蓝家村。 他们今日在这么高,这么美丽的地方,要做让他们心驰神往的事。 鬼使神差地低头,咬了一口。 味道并不是很好,甜的发腻。 浓郁的豆香在舌尖慢慢化开,然后……蓝徽音凑了过来。 她昂头在他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他们唇瓣摩挲,彼此的唇都软得像棉花。 城门上的所有人都很安静,城门下的百姓依旧欢呼雀跃。 文武百官都很震惊,没想到皇帝的妃嫔居然能做出这种当众求宠的事。 而陛下也惯着她,两个人都没了规矩失了体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出妃嫔争宠,魅惑君上的戏码时,刚刚笑靥如花的蓝徽音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她靠在城墙上,突然站了上去。 冬风吹拂她的衣裙,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万家灯火之时,京城最高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攒动的人头,看着城门上城门下所有震惊的脸。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最后目光落到还没反应过来的许承胤身上。 “你——” 许承胤瞳孔骤然收缩,他刚刚还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中,无法接受心爱的女人忽然在他面前做出这般威胁的举动。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抓她,可是蓝徽音实在站得太高,风又太大,他害怕自己不小心将她推下去。 “陛下不可!” 黛婉柔迅速反应过来捉住许承胤的胳膊,她就说蓝徽音从来不是省事的人,绝对不可能只为在这和他秀一番恩爱。 两个人刚刚那样浓情蜜意,现在一朝停滞,她竟是要死在众人面前吗? “许承胤。” 蓝徽音看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怨恨,可转瞬又变得平静。 “我刚刚说今天我很幸福不是骗你的,我第一次觉得京城那么大那么美,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拥有那么多自由。” “我不会跟你回去,我也不要怀孕回家,你放过我,我也放过我自己。” 女子悦耳的声音消逝在风里,她纵身一跃! 像是不断振动翅膀的蝴蝶直直往下坠,又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她的生命以最快的速度消逝! “不——!” 许承胤声音中带着无边的恐慌,他猛地甩开黛婉柔的手,踉跄的冲到城墙边往下看。 此刻那朵巨大的梅花花灯正行在城门最下方 花灯有数丈宽,枝桠舒展,上面开满了用素绢扎成的红梅。 层层叠叠,花蕊更是用金纸折成,它们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耀眼的光,精致又美好。 而蓝徽音正好摔在花灯的正中央。 尖锐的金箔花蕊和枝桠刺破了她的身体,鲜红的血液迅速往外涌,她的衣裙上开满了梅花。 血液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灯烛上,滋啦声此起彼伏,溅起细小的火星。 红梅染了血色,美得惊心动魄,又血腥又颓靡。 城楼下的百姓先是愣了一秒,他们反应过来后惊恐的看着花灯上躺着的女人,看着蜿蜒在地上的血液。 尖叫声爆发。 “有人掉下来了!” “死人了!” 百姓们瞬间乱成一锅粥,巡游的花灯队伍也停了下来,鼓乐声戛然而止。 城墙上也乱成一团,百官哗然。 他们不知道刚刚还和陛下秀恩爱的才人怎么就突然自尽? 还是用这样决绝的方式。 “为什么……” 许承胤双手死死抓着石头,他的指尖渗出鲜血,他脑袋已经不会思考,只看着躺在梅花花灯正中间一动不动的女子。 他全身的血液瞬间被冻住,又瞬间解冻冲上头顶。 耳边嗡嗡作响,百姓的尖叫,灯烛燃烧的噼啪声此刻都离他远去。 她掉下去了。 蓝徽音掉下去了! 他下意识的要跟随她而去,一旁的侍卫们连忙抓住他的胳膊,他们脸上的惊恐之色没有消减半分。 “陛下不要跳,危险!” 危险? 那为什么她要跳呢? 许承胤反应过来后转身往城下跑,他脚步踉跄,摔倒了又立刻爬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自他记事以来从来没有过。 花灯戳穿了她的身体,她活不了了,她死在他面前了! 他的恐惧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而黛婉柔低头看着那盏红梅灯,看着刺目的血色,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原本以为蓝徽音是想许承胤在百官面前落个骄纵宠妃的名声,或是想要在皇后面前争恩宠。 他把她想的太简单,想的太局限了。 这世上居然有人对自己那么狠。 那么高……她该有多疼啊? 裴予窈亦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面色惨白的抓着衣裙,颇有些惶然。 犹记得她们二人第一次见面,她是那样的鲜活聪明,明明害怕却又不得不为了许承胤和自己谈条件。 这样美丽的女子,明明已经得到了许承胤所有的爱,为何还不知足?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裴予窈看着许承胤慌张下楼的身影,惋惜过后又觉得一切都是老天最好的安排。 他心爱的宠妃死了,他往后就不会因为女人迷情乱志。 他本就是个英明的君主,可以带着百姓和他们将门走得更远。 裴予窈又松了口气。 虽然还是可惜这么烈性的女子以这种方式失去性命。 第196章 死1 许承胤跌跌撞撞冲开人群,他靴底碾过散落的灯花碎片,在那盏数丈高的梅花花灯前骤然止步。 血腥味更加浓郁了,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花灯上躺着的女人,痛苦得几乎说不出话。 蓝徽音就那样正躺在花灯正中的花芯架上,无数根金箔花蕊刺破她的身体,甚至有好多根透着冷光从她的肩胛处穿过。 密密麻麻的血珠,正红色的襦裙变成深褐色,鲜血一滴滴透过昂贵的绸缎往下滴,已经在灯架底部积成小小的血泊。 花灯的焰火不减,一切都那么的妖冶美丽。 蓝徽音睁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滴滴血珠。 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直直的落在他身上。 她眼眸像蒙了一层血雾,看不清他的脸。 “为什么……” 一股血腥味在喉间翻涌,他伸手想要触摸她,但指尖悬在空中许久也不敢落下去,生怕这具单薄的身体会在自己面前散架,连她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都捕捉不到。 “你是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吗?” 他声音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喉咙生涩:“你说你最怕疼……” 蓝徽音听见他的话睫毛又颤了颤,她费力的抬起胳膊掌心张开,里面攥着半块黄豆糕,是他们刚刚分食的那块。 黄豆糕被鲜血浸透,早已软塌塌变了形,豆香混着血腥味弥漫在他们鼻尖。 她努力的朝他的方向递了递,每动一下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可她却不觉得疼,甚至唇角还扯出了一抹笑容。 许承胤颤抖着手接过,糕点上的鲜血沾在他指腹上,温热又黏腻。 “你说过……” 她歪头看着他,似乎在努力记住他的模样:“你说过生死不离。”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的柳絮,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死了你也不准活好不好?黄泉路上没有你……我找不到往生的方向。” 说完又费力的抬手,叫许承胤靠近她。 他小心翼翼的躬身托住她的腰,已经减少不了对这具身体的伤害,他们二人最后一次亲密的靠在一起。 许承胤不断的用袖子擦她脸上的血。 可面颊上的血刚擦干净,新的血又从嘴巴里涌出来。 滚烫的鲜血落在他皮肤上,他心口一阵阵发疼,呼吸间都带着痛色。 “别擦了……” 蓝徽音微喘,她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刚刚在城楼上……我许愿了。” 璀璨的烛火里,她的眼睛亮的惊人。 里面像盛满了星子,也映着他的脸。 “我本来……我本来想说要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呼吸越来越弱,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胸口轻轻起伏:“可是活着很辛苦……活着的时候看见你,只会恨你。” “死了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长眠了。” 她在笑:“你愿意吗……愿意换一个我不恨你的机会吗?” 他抱着她的手臂猛然收紧,下巴抵在她漂亮的发髻上,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我愿意,你等等我,等等我好不好?” 此刻许承胤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朝堂党争,什么二皇子,什么丞相…… 这些全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只知道他的心上人要离开,他要陪着她,不能让她一个人那么冰冷的离开。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 蓝徽音伸手抚上他的脸,沾满血的手指蹭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然后往下划过脖颈,停留在他的胸膛,停留在心口的位置。 “世人说爱,常常会说他们将一颗真心捧给了谁谁谁,一颗心……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藏在袖中许久的长簪寸寸刺进男人的胸膛,刺破了他曾说过很多次要捧给她的心。 鲜血浸透他的衣服,许承胤下意识低头看。 一根长簪固定在他胸口,他又抬眼看向她。 “我问过太医。” 像是回光返照,她狡黠的道:“这个角度,这个力道,刚好够刺穿心脏。” “太医院的太医再厉害,也补不好一颗破碎的心吧?” “我怕你食言,所以现在就来陪我好不好?” 看着她,许承胤忽然扯了扯唇角。 其实一点也不疼,至少这一刻被刺穿心脏的疼,远不如意识到她会死的疼。 他甚至有了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感。 长久以来的偏执,猜忌,悔恨,求而不得…… 这些缠了他许久的执念,这些痛苦好像都在心脏被刺穿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他抱着她平躺下来,二人躺在他最喜欢的梅花花灯上。 他们身上的血远比红梅还要艳丽。 周围的喧哗声渐渐远去,一切景象声音都变得模糊。 蓝徽音先咽了气。 许承胤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他缓缓闭上了眼。 漂亮的灯火依旧,在花灯中相拥的二人成了新年前夜最烈的一抹印记。 百姓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君主已经咽气,城墙上的官员早都傻了眼,大家怔怔的看着死去的二人,连呼吸都忘了。 黛婉柔是最先下城楼的人,她宽大的衣裙摆拖曳,像一朵盛开的鸢尾花。 她站在花灯前看着并排躺着的二人,看见许承胤胸口插的那只长簪,长簪的顶端带着鲜血,她立刻知道是谁动的手。 站在原地只觉得荒谬,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啊……真是好的很。” 黛婉柔看着许承胤双眸中尽是讽刺:“时至今日我才知道,你也会和女人玩这种殉情的把戏。” “那么喜欢她你登基做什么皇帝?你怎么不早点和她去死呢!” “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们这些人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那么坚定的站在你身后,你刚刚娶了皇后……你对得起将门,对得起我们世家吗?” “早说要把皇位拱手让人,那你之前和他争什么争?” 黛婉柔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真真是力竭到了极点。 她抬头看着高悬的月亮,又低头看向已经咽气的男人。 “不是你说要一起整顿吏治,要料理那些贪污的官员,要做一代明君,要让黎国海晏河清吗?” “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 她攥紧双手,指节泛白。 难以形容这一路上和他面对的艰辛,难以描述他们二人约定要共创的蓝图。 总之一切到现在都画上了句号,他用他的死给这一切画上了荒谬的句号。 但现在不是自己一味谴责他的时候。 黛婉柔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她恢复了一贯冷静的面色。 她越过裴予窈:“来人。” “陛下龙驭殡天,蓝才人情难自抑当即殉葬。” “文武百官即刻进宫与本宫商议重事,若有人敢耽搁给他人传信的,斩立决!” 就算许承胤死了,黛婉柔也不允许任何人动摇她手里的权力。 她心中一直有个隐秘的想法,如今到了实现的时候了。 —— 与此同时,皇宫中的凤凰殿内气氛僵到了极点。 陈允穿着陈含芙最喜欢的黄色衣袍站在她床边,他脸上一直露着盈盈笑意:“咱们打个商量,刚刚外宫传信许承胤和蓝徽音双双死在花灯节,国朝不可一日无君主,虽然二皇子还不晓得许承胤驾崩的事,可他在皇宫也有眼线,最多一个时辰他就该收拾人马准备逼宫了。” 他非常有耐心的和陈含芙打商量:“前朝后宫不能没有人主持大局,你不想黎国的江山乱掉吧?” 他循循善诱:“你以太后的名义下旨昭告群臣,从今日起由我暂代监国一职,等我稳住局势再从宗室择贤良之才立新君,我保证我会选一个你喜欢的孩子,不管你想做母亲还是祖母我都满足你。” 陈允已然激动到了极点,他双眸中满是野心。 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自己可以上位的机会! 只要陈含芙愿意站出来替他撑腰,他就有信心扫除朝堂上的异声一家独大。 等他手握无上权柄之时,就是他迎娶陈含芙之日! “你的算盘打的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架空皇权自己上位?” 陈含芙瞧见他火热的眼神便想发笑。 她虽然面容憔悴,可看着陈允的眼神锐利如刀:“实话告诉你,我便是扶持路边的一条狗上位都不会扶持你,许承胤就是死了也是我儿子,是黎国名正言顺的天子,我不会允许你祸乱他的朝堂,更不会允许他的儿子大权在握!” 她当初可以扶陈允上位,今天也可以把他的野心掐死在摇篮里! 提到那个男人陈允面色微变:“你恨他?” “我恨黎国所有人,我恨不得你们都去死,但是最恨的就是你父亲和那个贱男人!” 陈允的父亲是告老还乡的丞相,贱男人是驾崩的先帝。 陈允知道她恨极了先帝,可不知道她居然还讨厌父亲。 他眯起双眸:“我想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非常时期你不帮我,难道还要帮黛婉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合作过,你知道她的野心吧?” 陈允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他要劝陈含芙的话卡在嗓子眼,眼睛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 只见床榻上的女人身体居然慢慢变得透明,她整个人像水一样虚化变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你……你!” 陈允伸手指着她,舌头像是打了结,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含芙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的变透明,甚至可以透过手掌看到被褥。 她还没有来得及惊讶太久,脑袋里就响起一阵熟悉的滋滋电流声。 随后冰冷的机械声充满她的意识。 【世界错误修正完毕】 【身份已注销,欢迎回家】 陈含芙惊喜的瞪大眼睛,她怎么忘了呢?! 许承胤的死意味着她这个身穿者留在这个世上的血脉断绝。 许承胤没有留下子嗣,她再回家…… 一切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她终于要回去了,她终于可以摆脱这腌臜的一切,回到那个幸福平等的社会! 陈含芙来不及细细感受这份喜悦,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一点点抽离。 最后一眼,她留给站在她床边,至今都被惊讶到没有回过神来的陈允。 “再也不见。” 他这辈子听见她说的最后四个字。 下一秒,她的身体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床榻上空空如也,只有从她身上滑落的锦被中残留的余温证明她存在过。 人呢? 陈含芙呢! 偌大的凤凰殿居然只剩他一个人! 是谁带走了她? 是谁使了这种诡异手段?! 他筹谋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眼看权力要到手,他怎么能接受他计划的关键一环…… 分崩离析!一切都乱了章法! 殿外的夜风裹着寒意吹进来,陈允从来没觉得自己这辈子这么冷过! —— 林太医知道蓝徽音自尽的事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是在太医院意外听见同僚们的谈论得知的。 她为什么……为什么用那样决绝的手段? 明明之前说最怕疼,被花灯洞穿的时候她该多么绝望啊……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不应该那样对她。 她说的对,他们的共同敌人是许承胤,他应该跟她拧成一股绳一起找他复仇,而不是叫她这个无辜的女子承担那么多。 林太医有些惶然,他忘记自己正在切药材,锋利的药刀切断手指,同僚们震惊的将他扶到旁边关切上药后他才反应过来。 “林太医刚刚在想什么?身为医者怎么能断三根手指!” “没错,如今多事之秋太医院正缺人,你可是我们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怎么能因为这种小差错毁了医途?” 太医们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责怪他不小心,可林太医低头看着自己被齐根切断的手指心情更复杂。 他张了张嘴:“切断手指疼,还是被洞穿身体疼?” 给他上药的太医以为他是痛傻了才问出这种话,他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洞穿身体呀!你是想和昨晚死的那个蓝才人比吧。” 太医有些唏嘘:“她是真可怜,仵作说她整具身体被洞穿,身上的所有骨头都断了。” “听说昨夜回光返照了好一会儿,也不晓得最后是承受怎样的痛苦死掉的。” 第197章 死2 就像是陷入了无边的黑暗,蓝徽音一直忍受着失重感不断的往下坠。 她的身体还在消化疼痛,浑身上下的所有骨头和内脏承受的剧痛交织在一起,不断刺激她的大脑。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深深地撕裂开,血腥气不断的裹着冷意往肺里钻。 想要说话,可是喉咙被鲜血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意识沉沦中,那些穿书的记忆碎片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过。 刚开始的农女日常,被强取豪夺的过往,还有深宫那些难捱的日夜,以及最后从城楼下跳下来的剧痛。 这些都定格在许承胤染血的脸上。 自己用簪子亲自刺死了他,她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们两个最后是躺在一起的。 生同衾死同穴。 其实想到要跟他埋在一起,她也觉得很难受很恶心呢。 不过好歹活着的日夜是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恍惚的想着这些。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坠入地狱,意识彻底消失在世间的时候,一股熟悉的电流声骤然在她脑袋里炸开。 冰冷的机械声响起,带着难以形容的秩序感。 【检测到目标世界剧情线已严重偏离,核心人物已死亡,世界锚点消失,世界线进入崩坏程序】 【修正机制启动:强制剥离外来灵魂,清除外来生物干涉痕迹,重启世界线】 【灵魂归位,送返原时空。】 【蓝徽音,欢迎回家。】 最后七个字落下的瞬间,叫人难以忍受的失重感猛然加重,随即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灵魂狠狠的往上拽! 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浑浑噩噩,所有难以忍受的记忆和情绪瞬间被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高铁行驶的嗡嗡声,是混着泡面,各式各样食物的浑浊空气。 蓝徽音的耳边响起嘈杂的人声,还有标准的广播声由远及近,慢慢清晰。 “各位旅客请注意,三号车厢有一名乘客突发疾病。请问本次列车上有没有医护工作者?请您迅速到三号车厢协助救治,感谢您的配合。” 广播不停的重复,她周围的脚步声瞬间杂乱起来。 似乎是有人在过道上跑,又似乎有人在不断的发出惊呼,行李箱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让一让,大家让一下!” 熟悉的少年音从人群中挤出来,带着急促的微喘:“我学过急救,我可以救人!” 紧接着她觉得自己被人带到了一处平缓的地方,她的脑袋被托起,下颌被温柔的手抬起,鼻子被捏住。 紧接着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带着一股极好闻的香皂味,和一点淡淡的薄荷糖味。 温热的气息缓缓渡进她的器官。 胸腔鼓起,随后胸骨上传来很重的按压感。 一下,又接着一下。 定位精准,力道十足。 蓝徽音忽然觉得胸腔有些发闷,她的胃一阵阵的反酸。 少年人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低沉又带着用力的紧绷感:“一、二、三……” 数到第十次的时候,他又停下来渡气。 她的意识继续在混沌中飘来飘去,慢慢意识到鼻尖萦绕的味道很熟悉,耳边听见的声音也不陌生。 像是曾经听过很多遍,已经刻在她的脑海中,不会因为时空的变迁而消失。 柳易…… 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蓝徽音心脏猛的一颤!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按压终于停了下来。 她猛地呛咳一声,胸腔剧烈起伏,她的口大口的吸着空气。 可眼睛还是睁不开,沉重的眼皮像粘了胶水,她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刺目的白光涌进来,她回到了高铁上。 头顶是银灰色的行李架,旁边围了一圈列车人员。 大家都担忧的看着她,见她终于能呼吸后纷纷松了口气。 而蹲在她身侧的少年刚刚收回摁压她胸口的手,他的喘息声更重了。 少年很年轻,他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运动服,左边胸口印着一朵梅花花纹。 他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额头沾着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浓黑的眉毛微微蹙着,下面是一双潋滟的桃花眼。 年轻又帅气,和她记忆中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鼻梁,眉眼,下颌,甚至他欣喜看着自己的模样,都和她记忆中那个在岭南城笑着递给她糖葫芦的男人一模一样。 只是面前的他少了几分古代书生的温润,多了些现代年轻人的阳光爽朗。 她回到了现代,他也跟着一起来了吗? 她怔怔的看着男人张了张嘴,喉咙干哑的发不出完整声音。 “醒了!终于醒了!” “谢谢你啊小伙子,真不愧是大学生,说救活人就救活人!” 少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他被工作人员夸的耳尖微微泛红,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 接着他俯身看着蓝徽音,声音温柔到可以沁出水来。 “你感觉怎么样?胸口疼不疼,能说话吗?” 声音也一模一样,但多了份青涩。 蓝徽音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她忍不住的流着眼泪。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哭,只是无边的痛苦和思念涌上心头,还有愧疚。 穿书的那些日子就像一场噩梦,现在噩梦醒了,她回家了。 可她真真切切的在那个时空害死了柳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哎,你怎么哭了?” 看见她的眼泪少年一下子慌了神。 他手足无措地想碰她又不敢伸手,“是不是胸口疼的厉害?我马上去找列车员!还有十分钟就到下一站,我们已经提前联系好了救护车!” 他说着就要起身,可蓝徽音努力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服。 是真的人。 她终于可以开口说话,哪怕声音沙哑的厉害,带着浓厚的鼻音:“我没事。” 少年停下脚步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我就是觉得……” 她扯了扯唇角,恍惚的笑着:“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朋友了,却没想到看见了你。” 真的很可惜,柳易……只能永远留存在她的记忆中了。 “这样啊!” 少年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露出两颗小虎牙:“那还挺巧的,我们很有缘分嘛。” 他说完还想讲些什么,可列车到站,医护人员早已等候在站台。 他们小心翼翼的把蓝徽音抬到担架上,救护车以最快的速度往医院赶。 蓝徽音又昏了过去。 她在梦中不断的梦到柳易和刚刚那个少年。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竟然没有一丝区别。 是命运给她迟来的补偿吗? 她和柳易,会在这个时空重新开始吗? 蓝徽音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病房,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条形的光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下意识的偏头,旁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警服的年轻女警,她正在低头写些什么。 另一个就是那个少年,他坐在女警的旁边微微低头,手里拿着一瓶水发呆。 听到她偏头的动静,二人同时抬起头。 “你醒啦?” 女警高兴地站起身走到床边,她语气温和,蓝徽音听着非常舒服。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蓝徽音微微动了动手指:“还好。” “那就好。” 女警点点头,她拿起笔录本不断的写:“我在这里主要是和你了解一下情况的,你叫蓝徽音对吧,我们在你的随身行李中找到了身份证,你在高铁上心脏骤停,是这位柳易同学给你做了心肺复苏,说起来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女警察说完后指了指旁边的少年,少年立刻站起身。 蓝徽音忽然有些失神,居然是一模一样的名字吗? 柳易听到自己被点名连忙走到床边,他又有些局促了。 他手指无意识的抓着上衣的缝线,有些不安的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蓝徽音:“那个医生说……我按压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不小心压断了你的一根肋骨,对不起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本意是真的想要救你。我勉强算个医生吧?因为我是兽医专业的,平时只救过动物,给人做心肺复苏是第一次。” 他越说越没有底气,越说脑袋越往下低。 “我们学校的老师培训过,我还考了急救证来着,但是当时看你都没呼吸了,我一急就没想那么多。” 他耳朵越来越红,脖子和脸颊都染上绯意:“你要是想要我赔偿也可以,我暑假打工挣了点钱,不够的话我可以想办法……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去我们学校投诉我呀?真的对不起。” 他一副认错认罚的样子青涩又真诚,完全是没被社会磨过棱角的学生才有的模样。 女警察也在旁边打圆场,她是很不希望柳易被蓝徽音追责的。 “我希望女士你可以考虑一下,毕竟柳易同学这属于见义勇为,从法律的角度上来说他是免责的。不过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女士你要觉得自己的身体有所损伤需要人负责,想要民事协商咱们也能协商,但我们不能寒了好人的心,你觉得呢?” 蓝徽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定定的看着他的脸有些出神。 愧疚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站在自己面前,阳光落在他发顶,泛着浅金色的光。 真的不是他穿越来的吗? 同样是兽医,同样是给动物看病。 就算不是他穿越而来,是两个人的前世今生……那么他们两个有重新开始的可能吗? 他们摆脱了那个封建社会,摆脱了许承胤那个贱人。 鼻子猛的一酸,眼泪又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 冰冷的眼泪划过她的面颊,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擦。 “怎么又哭了呀!” 柳易原本是因为没等到她的回答有些紧张的想再问一遍,没想到会看到她掉眼泪。 他瞬间慌神:“是不是身体疼的厉害?我马上去叫医生,我现在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要跑,可蓝徽音开口叫住他。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 “我没事的,我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摁断我的肋骨我也不怪你,说起来是我要感谢你的。” “我哭不是因为身体疼。” 她的笑意更加的恍惚:“还记得我在高铁上说过的话吗?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那个朋友见面的机会,看见你……就好像我们重逢了一样。” 因为太过想念和愧疚,所以才会失态,所以才会控制不住眼泪。 才会在九死一生醒来之后,对着一张相似的脸,生出近乡情怯的动容。 柳易却更加不好意思了,他看着面前貌美动人的女生,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 他又露出虎牙,看上去更加阳光:“这样啊,那你好好的休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正好我最近在这边实习,没事的话就能来照顾你。” 看蓝徽音没有追责的意思,女警笑着合上了笔录本。 “行,那这件事暂时就这样了,这位女士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再联系我们。” 说完看着柳易:“咱们先走吧,让她在医院好好休养身体。” “嗯嗯。” 他点头又看向她:“我明天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些好吃的。” 蓝徽音没拒绝,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蓝徽音躺在床上,她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听着输液管的滴答声。 抬头看着纤细的手,是自己的手,不是别人的身体。 直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他真的回来了,真的摆脱了那个吃人的世界,从那场爱恨纠缠的大梦里面回来了。 其实有过心动,但更多的是怨恨,是深入骨髓的痛。 那些片刻的温柔不足以覆盖这一切的痛苦。 许承胤,陈含芙,林太医,许承宥…… 那些人那些事,都留在了那个正在崩坏的世界,和她再也没有关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暖融融地落在她被子上。 蓝徽音慢慢闭上眼睛。 算了。 都过去了。 大梦一场,终归故里。 第198章 死3 蓝徽音住院的那一周,柳易天天都来陪她。 每天早上七点,他会准时拎着保温桶出现在病房门口。 里面装着温热的豆浆和蓝徽音喜欢吃的豆沙包。 他说医院食堂的午饭味道寡淡,特地在家做了便当给蓝徽音送来。 冬瓜排骨汤,清炒油麦菜。 他每天都很耐心的询问蓝徽音第二天要吃什么,哪怕是她想吃很远地方的网红美食,他也愿意驱车几十公里去排队买。 没课的时候他通常会坐在她的病床前,主动和她分享校园的细碎琐事。 说今天专业课解剖了一只羊,同寝室的兄弟晕血,手术刀刚划过羊的表层皮肤就往后栽,最后被导师领到教室门口罚站半节课。 说学校的三花猫不知道为什么生了一窝奶猫,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凑钱给猫妈妈做了绝育,还有人领养了最瘦小的那只取名叫年糕。 说他寒假的时候要去参加川西野生动物救援队的志愿项目,他作为第一个报名的人,到时候会拍很多照片和蓝徽音分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劲。 他很喜欢小动物,说到自己专业的时候脸上都是笑,唇角一直上扬,露出他尖尖的虎牙。 秋日的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蓬松的发顶上,泛着浅金色的绒光。 蓝徽音是他最忠诚的听众。 她毕业已经两年,在职场的人情世故中摸爬滚打,在那场横生的穿书劫难中给心裹上了厚厚的硬壳。 深宫诡谲,爱恨厮杀,生死相搏。 那些沉重的记忆每天晚上都在折磨她。 只有在听他说这些阳光的事情的时候,她心外冻的那层硬壳才会慢慢松动。 蓝徽音几乎不会主动和柳易分享自己的事,他很聪明也不追问,只是将自己所有轻松有意思的趣事分享给她听,害怕她在医院会躺着闷。 肋骨骨折的钝痛一天天减轻,蓝徽音出院的那天是周五。 她不是这个城市的人,发生了这场变故也没心情再去旅游,所以提着东西预备回家。 蓝徽音给公司主管请了假,她的假期还有一个星期结束。 柳易早早的来给她收拾东西,他拎着她的所有行李,只让她揣着自己的手机。 二人并肩走在医院的梧桐道上,秋风吹过来,裹着桂树的甜香。 蓝徽音受不住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柳易立刻把他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刚出院身子还要静养,千万别又感冒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不小心摸到她的下巴,二人目光对视的一瞬都有些愣。 “对……对不起。” 柳易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他双颊泛红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我要谢谢你。” 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晒得她整个人暖洋洋的。 蓝徽音忽然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在那个世界里她喜欢他,在这个世界他们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她曾经答应过柳易,若有来生,他们要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觉得自己应该从那种不好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了。 忘记所有的一切,把那些事情当成一场梦。 她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她要过安稳的日子。 蓝徽音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梧桐树下的一个人听见。 “柳易。” “柳易。”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嗯?” 柳易回头看她,他清澈的双眸中带着疑惑。 “要不要试试,我们在一起?” 柳易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耳朵的红顺着脸颊蔓延到下颌,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傻愣的点头:“好……好啊。” 可或许又怕蓝徽音觉得他太年轻靠不住,他嘿嘿的笑了两声又补充道:“我一定对你好,我肯定对你好!” 蓝徽音从不相信真心,因为真心瞬息万变。 可是她相信柳易。 她沉郁的脸终于绽放了灿烂笑容,这是她从那个世界回来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 拥有男朋友并没有改变蓝徽音的生活。 回到工作的城市,她下班回家两点一线。 周末和柳易会约着一起到附近城市见面,她慢慢的,慢慢的恢复了幸福的能力。 两个人第一次约会是在博物馆。 柳易说博物馆刚刚送来了一批新的展品,刚好蓝徽音才出院没多久不宜去人多嘈杂的地方。 博物馆安静,又能看历史文物陶冶情操。 周六上午,博物馆内的游客不多,讲解员带着零星几个人参观展厅。 逛到新挖掘文物的特展区的时候,正中间的独立展柜里,一根赤金长簪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簪子并不精致,说起来还有些简朴。 且它尖端带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像是陈年血渍渗进了金器中,在冷光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讲解员看见它,笑得却很灿烂:“这是特展区里最有意义的一件展品,全称叫赤金缠枝簪,是半年前在西郊一处背景为动乱时代的黎国陵墓出土的。” “墓主人是黎国第十三代皇帝许承胤,正史中他的死因成谜,只记载他死在新年前的一场游灯会中,属于骤然驾崩,年仅二十六岁。” “专家打开他棺椁的时候,这根金簪直直插在他胸骨之间,是导致他死亡的致命伤。” “与他合葬的女子历史上没有记载,也没有墓志侧证她的身份,专家猜测她应该是这位皇帝的宠妃,帝王驾崩殉情相随,也算是一段佳话。” 周围的游客听到皇帝和宠妃的爱情故事纷纷发出惊叹,他们凑得更近了,不断的用手机对着玻璃拍照。 “好浪漫啊,生同寝死同穴,古代帝王能做到这样真的好难得。” “对呀对呀,按道理来说皇帝都要和皇后合葬的,不知道这位皇帝生前是有多爱她,死后他们都不敢违背他的意志,非要让他们两个人葬在一起。” “二十六岁,两个人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相爱,感觉这段历史单拎出来可以拍成一部偶像剧!” 游客们感慨的议论声不断传进蓝徽音的耳朵,她隔着玻璃看着那根金簪,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这金簪代表什么,这所谓的千古佳话,所谓的殉情相随,幕后的真相是什么。 原来那个世界崩坏,书和现实融合在一起了吗? 什么动乱时代的深情皇帝,就这样继续给男人赋魅。 怎么那些专家学者不猜测,一个帝王被金簪刺死是女人报仇呢? 是她亲手握着这根簪子,狠狠洞穿了他的心脏。 其实那一刻已经说了要原谅,可到现在还是恨他。 什么爱恨,从来只是禁锢她的枷锁。 蓝徽音忽然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她一颗心不上不下。 “阿音?” 柳易发现她的不对劲有些担忧的看着她,他戳了戳蓝徽音的胳膊:“脸色怎么突然那么差?是不喜欢逛博物馆吗?那我们现在去吃饭吧,我订了你之前收藏的餐厅。” 柳易的声音中带着愧疚,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不关你的事。” 蓝微回过神转头看他担忧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根簪子上,不悲不喜:“就是觉得讲解员说的不对,封建王朝的爱情不值得我们现在的人吹捧。” “身份不对等,人心隔肚皮,如果一个女人能蠢到相信帝王口中的爱,那她也是没救了。” 柳易很赞同她的观点,他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也是,古代那么封建哪有现在谈恋爱自由?你不高兴我们就走吧,刚刚我看见门口有卖糖炒栗子的,我买给你吃。” “好。” 蓝微点点头,二人一起出了展厅。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根簪子一眼,过去的事就要留在过去,不能继续折磨当下的人。 可回到自己的公寓,蓝徽音睡着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看到了她离开后的黎国。 花灯血案后,黛婉柔以最快的速度封锁了许承胤驾崩的消息。 她亲自去御书房取了玉玺,又到凤凰殿取了太后的私印。 虽然她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不在凤凰殿,但眼下比起收拢权力,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连下三道太后懿旨召内阁重臣入宫,又取虎符号令京营将军入京,接管城内所有门禁和军权。 只花了三日时间,朝政大权就被她牢牢握在手里。 满朝文武虽有微词,可黛婉柔辅助许承胤处理政务多年,他们早已习惯听从她的指令,何况她有虎符和两印为凭。 再说皇后的裴府都俯首称臣,人家一国之母都愿匍匐在贵妃之下,何况他们这些小官小吏。 没看丞相大人也没出来吭声吗? 只是消息还是传到了许承宥那儿。 他野心不减,知道许承胤驾崩,太后意外消失后只当是天赐良机,老天都要捧他上位做皇帝。 他连忙召集府兵和一切能动用的势力,趁夜攻向宫门,要把黛婉柔拉下来。 可他刚带人到宫城下,黛婉柔手持弓箭站在城墙上目光凌厉地看着他。 她身穿一身银白铠甲,头发利落的束在身后,未带一点首饰。 箭在弦上,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许承宥。 “许承宥谋反作乱,其罪当诛。” 她声音清冷,顺着风足以叫所有官兵听见。 许承宥骑在高头大马上冷笑,他还没来得及嘲讽她一个女子妄图上位天理难容,那锐利的箭铮”地一声朝他射来。 利箭破空而出,正中他的心口! 鲜血几乎是一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他重重地从马上掉下摔到冰冷的青石板上,眼睛瞪到泛起血丝。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黛婉柔直接跳过博弈环节,胆大包天到当街诛杀皇子! “之前留你一命,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 她站在城墙上看地上的尸体,满眼轻蔑。 “如今先帝驾崩,我没那么多功夫和你浪费时间。”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决定二皇子府所有人的命运:“传令下去,二皇子谋逆已被本宫当场诛杀,他府中上下悉数陪葬,不留活口。” “是!” 禁军首领恭敬应和,所有禁军声震云霄。 当日,二皇子府被血洗。 从正妃季欢颜到扫地杂役,百余口人,无一活口。 处理完许承宥,黛婉柔下一个目标是丞相陈允。 文官集团之首,他若是做不到支持她,那她会为后续的统治便利提前拔除这个毒瘤。 陈允太过自负,他把掌握权力的所有希望都压在陈含芙一个人身上。 没有想过蓝徽音下手迅速且狠,那么快带着许承胤归西。 黛婉柔快他几步,幸运地成为了摘桃子的人。 成王败寇,他不能接受一个女人踩在自己头上,更不能接受她去够那个九五至尊之位。 陈允一遍遍的讽刺黛婉柔后宫干政不合祖制,且她杀死二皇子身犯重罪。 他作为一国丞相有辅政之责,他要请宗室成员议立新君。 黛婉柔坐在龙椅上冷笑的看着他,未曾收敛她的嘲讽。 “一国丞相?” “陈大人若真像自己说的忠君爱国,为什么多次来往凤凰殿意图逼太后娘娘放权给你呢?” “口口声声说太后娘娘是你亲人,可哪有人会给亲人下慢性毒药,暗中挑唆宫闱之乱?” 黛婉柔掌握的密网能让她足不出户,便知晓宫里宫外发生的所有事。 陈允终于感受到了恐惧,他强装镇定,阴郁地看着黛婉柔:“即使我心思不纯,你也同样在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世上从没有女皇帝的先例,许承胤有皇后且无子嗣,你莫非要越过皇后扶持幼君登基?幼君与你没有血缘关系,待他长大,被清算的是你唯一的下场!” 陈允不怀好意的诅咒黛婉柔:“就算我攀不上那个位置,你也想都不要想!” “可我不光要想,我还要做。” 提到野心,黛婉柔满脸自信和势在必得:“世上如何有第一个男皇帝,今日就要如何有第一个女皇帝。” “这龙椅坐着和寻常椅子无有不同,男人坐得女人就也坐得。” “你若俯首称臣,我可以给陈家一个不输于许承胤在位时的光明前途,可你若一定要跟我作对,那我保证你马上就可以和二皇子见面,去地下再续你们君臣情分。” 第199章 痛苦的死去 梦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代表皇帝权力的宫殿内烛火高烧,青砖地面映的泛起暖光,却无法驱散殿里凝结的寒意。 黛婉柔穿着皇帝登基的衮龙袍,玄色服饰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一针一线都凝结了绣娘们的心血,衬得她身姿高大,挺拔如松。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她将成为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帝,受百官朝拜,掌万里江山。 而此刻她坐在龙椅上,垂眸看着下方被侍卫压着的人。 郑亦蓬头垢面,他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已经在天牢被关了好几日。 许承宥兵败之后,他跟着残党四处逃窜,不得出京法门,只能在京城各个巷子里东躲西藏。 可他到底没躲过黛婉柔的天罗地网,现在如丧家之犬般跪在她身下。 他膝盖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带着没有意义的倔强。 黛婉柔缓步走到他身旁,额前垂落的珠旈轻轻晃动,发出泠泠的声响。 她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手指拍了拍他的脸颊。 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轻蔑,好像他只是她手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后悔吗?” 黛婉柔声音中听不出太多情绪:“如果当初你肯安分守己的待在边疆,或是忠于我们的情谊在岭南,不做卖主求荣的事,不做背叛我的事,或许我现在还能赏你个皇夫之位,让你站在我身侧,和我共享这万里江山。” “成王败寇,你以为我会信你说的这些话。” 郑亦抬起灰白的脸,他扯动唇角露出讥讽的弧度:“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希望你可以看在我父母曾经对你不错的份上,放过他们。” “他们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边疆,从来没做过侵害你利益的事,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他们叫你柔柔吗?” 到了这个地步郑亦别无所求,只希望自己不要牵连到家人太多。 可黛婉柔怎么可能如他的愿。 她面上的讥讽之色更重,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慢慢落在他的脖颈处,像在掂量猎物。 “放过?” 她饶有兴趣的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我早就不记得了,你现在拿这些向我讨要人情,那你背叛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说完她双手负在身后,无关紧要的人命对她而言轻如鸿毛,她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三日前我已经下令,你郑家全族老小,包括你那刚满周岁的侄子,满门抄斩一个没留。” “真是可惜,他们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最后却埋骨在那样贫瘠的边域。”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不孝顺?在外面逍遥了那么久都不管他们死活,临了临了,却良心发现要我留他们一条命替你尽孝?” “你——!” 郑亦从未想过黛婉柔会这般恶毒,他被震惊的双眼瞪大,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都在抖:“你怎么能杀了他们!你怎么可以——” 甚至没来得及反驳她说自己不孝顺,一道寒光骤然刺破他的胸膛。 黛婉柔佩刀出鞘,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剑锋穿胸透背而出,滴下的血珠溅在地上,绽开朵朵暗红的花。 “那日就该杀了你。” “噗嗤”一声,她利落的拔刀而出,用帕子仔细地擦拭上面的血。 “登基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用你的血来暖我的皇位。” “其实留着你,让你看我坐拥无边江山,踩在世间所有男人的头上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我就是无法忘记,你做的那些龌龊事。” 鲜血擦拭干净,刀锋反着凌厉的光。 她吩咐侍卫:“把他的心挖出来。” 侍卫没想到陛下还有这种要求,不过他只愣了一瞬就动手。 殿里一时间只有刀刃划开皮肉的细微声响。 烛火跳动,映着黛婉柔冷硬的侧脸。 “古书上说人心藏于胸腔,凡立重誓必以本心为契。 日后若是发誓之人背弃誓言,复仇的人便可剖出那颗心为祭。” 回想年少的情事,黛婉柔眼中尽是嫌恶:“当初是他一遍遍的发誓非我不娶,也是他瞒着我前往岭南,在那里拥有了红颜知己。” “知道我与先帝一条心,还和二皇子纠缠在一起。从头到尾……从头到尾没做过一件对得起我的事情。” “拿性命偿还,死在我手下是你的荣幸。” 说完偏头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画屏。 上次见过,那个时候的她只会在自己面前掉眼泪,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说爱对方,那些山盟海誓没少说吧? 对上她冰冷的目光,画屏更加害怕了。 这位娘娘杀人不眨眼,青梅竹马的心说剖就剖,何况自己算是她的情敌。 画屏吓得跪在地上,她话都说不完整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我——” “我没有想过要杀你。” 黛婉柔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她语气淡淡:“离开京城此生不要回来,我看不见你,你的这条命就能保住。” “谢,谢谢!” 画屏没想到自己能逃过一劫,她反应过来后砰砰磕头,快步跑出了宫殿。 放过她,是因为黛婉柔没兴趣为难一个同样被欺骗感情的女人。 她不相信郑亦会告诉她,他其实有个谈婚论嫁的青梅竹马。 既然都是可怜人,自己又何必跟她一般计较。 旭日东升,一切都在朝好方向发展。 明日是她的登基大典。 她终于拥有了无边的权力,凭自己的本事叫任何人都不可能再踩在她头顶。 虽然这江山,这权力,并非凭她一己之力挣到。 但那又如何呢? 无论是靠男人,靠出身,还是靠自己。 都是她凭本事换的,她自然也会坐得稳稳的。 —— 梦醒。 蓝徽音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室,熟悉的装潢。 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光影。 闹钟一秒一秒往前走,发出滴答,滴答,滴答声。 她坐在床上忍不住发呆,回忆梦里发生的一切。 登基为帝,成了历史上的第二位女皇帝。 真的好了不起。 在那个女子只能困于后宅,一生依附男子的时代。 她凭借她的智谋,狠厉,超脱常人的见识一步步踩过政敌的尸骨,走到权力的巅峰。 哪怕后世有人说她牝鸡司晨,说她心狠手辣,可她都成为了前无古人的存在。 同样对于千百年后的现在,对于所有的女孩子而言,她和那位是历史上的双子星。 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样完美利用身边的资源,不用被洗脑,过度地追寻什么独立。 想到这些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她想自己以后不会再做有关这些往事的梦了。 今夜过后她要往前看,她不要一直被困在梦里。 于是春去秋来,转眼就是三年。 柳易大学毕业那天,蓝徽音捧着一束向日葵和他拍毕业照。 在学校的校道上他单膝跪地,在她的无名指上套了一枚纯金戒指。 没有盛大的求婚仪式,只有他泛红的脸颊和带着一点磕巴的誓言。 “阿音,我们结婚吧。” “我知道在你眼中我很年轻很单纯,也知道你时常觉得我幼稚,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常常觉得老天让我坐上那辆高铁,就是想把我送到你身边,所以我在这里真心的祈求你,能够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意料之中的求婚,一如既往的真诚。 蓝徽音没有丝毫犹豫的伸出右手,允许他把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两个人的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父母和相熟的朋友。 婚礼的一切都是柳易亲自筹备的。 她喜欢的草坪上放满了鲜花和灯带,长桌上全是她喜欢吃的水果和蛋糕。 那天天气出奇的好,他们一个穿着婚纱,一个穿着西装。 二人在司仪的见证下互许诺言。 “从今往后,顺境抑或逆境,富足抑或清贫,健康或是病痛,我都会爱你,尊重你,陪伴你,忠于这份婚姻,不离不弃,共度余生。” 二人婚后的日子非常平淡,像是温水煮茶,缓缓的冒着暖意。 蓝徽音工作越来越顺利,回来的这三年连升两级,成为了部门主管。 她做事干练利落,决策果断,是下属眼中靠谱又温和的领导。 大家都很好奇三年前做事还没有章法的她怎么出去旅游一趟回来就变成了大佬。 当然,蓝徽音不会告诉他们自己是在一场噩梦中成长的。 毕业后的柳易留到了蓝徽音所在的城市。 他没有选择去大医院供职,而是在他们小区楼下租了个门面,开了一间宠物诊所自己当老板。 诊所不大,只有他一个医生和一个助理护士。 周围小区的家长但凡孩子生病都会送到这来,他们说柳医生心细,温柔帅气,收费也公道。 然后他们家也养起了小动物。 第一只叫年糕,是柳易毕业的时候在校园收养的流浪猫,现在已经十斤重了。 后来他又捡了只银渐层取名雪球,蓝徽音非常喜欢它。 雪球娇气又可爱,夫妻俩把它当亲闺女疼。 日子已经幸福到难以用言语形容了。 蓝徽音每天下班都会去诊所陪柳易,他照顾完小宠物后,二人手牵着手去她喜欢的餐厅打卡吃饭。 吃完饭慢悠悠的散步回家,柳易通常到家的第一件事是给两只小猫添粮铲屎。 二人没有生孩子的想法,年糕和雪球就是他们的儿女。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蓝徽音还是会做有关那场穿书的梦。 满城灯火里,那个人抱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无异于噩梦。 但每次醒来身旁都有柳易的陪伴。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依恋的缩在男人怀里,闭着眼睛重新陷入安稳的睡眠。 她不再畏惧那些梦,告诉自己那些只是梦。 又是一年腊日祭。 老城区举办了灯会,沿街挂满了各式花灯,人潮涌动。 柳易紧紧拉着蓝徽音的手去逛,他们融入在人群中慢慢往前走,路过卖黄豆糕的摊子,竹制的蒸笼不断的往上飘着热气,甜腻的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柳易过去买了一块递给蓝徽音,他亮晶晶的眼中蓄满了期待:“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蓝徽音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的豆香在舌尖蔓延开,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忽地偏头看着满街花灯,璀璨的光映在她眼中,衬得她容貌更加精致迷人。 “在想什么?” 柳易熟练的牵起她的手,他的声音柔和到了极点:“糕点不好吃吗?” “好吃。” 蓝徽音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笑容无比真挚:“就是刚刚在想,我们会不会一直幸福下去?” “等我们都老了,还要来这看灯会好不好?” “我喜欢这些灯,我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光。” 喜欢现在的日子,人潮从她身边涌动,大家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是那么的真实。 前尘旧事如风吹过,被她此刻的幸福记忆慢慢覆盖。 她的现在和未来,正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在这满城的烟火气里。 岁岁年年,平安顺遂。 蓝徽音许愿。 —— 故事到这里就完结了,谢谢大家这三个月的陪伴,这是我第一个完整写下来的故事,可能在很多方面写的都不是很好,也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 但是我很高兴有读者能够看到这里,也希望我写的故事能够给大家带来快乐,希望阿音宝宝和她爱的人能够在另一个次元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 其实写着写着发现有一些情节背离了我当初写的大纲,但我想这会给这个故事带来一种新的可能吧。 最后的最后,希望大家可以多多给作品打分,好的坏的我都接受,并希望下一次和大家见面的时候,可以给大家带来一个更好的故事! 突然想起来这一张是第一百九十九章呢,我很喜欢这个数字,希望大家也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