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每天都在被迫秀恩爱》 第1章 穿书异界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望着一行绝句,伏于青木书案的小人儿长长吁了口气。 南颜就着词本誊抄绝句,无论执笔姿势还是手腕运力都挺像那么回事,非常有书法大家行云流水之感。 然而,宣纸的字体却状若狗躺,形如狗爬……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呢? 练过十二年书法;她自创的字体还曾被高价收录进字库…… 与此同时。 南芷迤逦而行,进正殿,越过屏风;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供她差遣的,奶妈,婢女,仆人,车夫,厨子……里里外外将原本阔绰的石径堵了个水泄不通。 小人儿心事重重的模样在她们看来又是另一幅光景。 于贵妃榻偎着等候的功夫,南芷正忙着用一种名贵花药包裹指甲,花药色泽热烈,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分别,贵倒是贵的要死,偏因此而形成一种风靡。 南芷是二叔家那对龙凤胎其一的妹妹,打小供着奉着,生怕化了似的。 她忙着,她的贴身婢女却不得闲,见南颜,面露嫌恶,“她来做什么。” “谁来——”南芷慢吞吞应。 “就那个小蠢蛋。” 蠢蛋,是她默许婢女代指自己表妹南颜的称谓。 南芷闻言非但不阻止,反而笑面如花,“她来便好,我只怕她没勇气来。” 她身旁,婢女好像懂了什么,跟着齐齐发笑,笑如铜铃,“也对,没有这小蠢蛋来,如何能衬托表小姐聪慧机敏。” “可不吗?” 今儿是家族试炼的日子。 于是讥讽嬉笑,窃窃私语声便络绎不绝。 不知南颜听是没听到,她垫着一双小脚伏在岸几边,写写画画时袖口便短了一截,露出的那截莹白手腕竟比青玉砚台尚浅一色。 蓝底白花儿祥云图案的小袄是许久之前做的,至今夕缝缝补补尚不能合身。 莲儿见状,悲从心起,越想越心酸,在南颜耳边小声道:“凭什么都是家里的表小姐,二叔家的吃穿用度极尽奢靡?” 南颜反倒安慰起她来,“无妨。” 无妨。 她说的不假,她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哦不……旧时寻常百姓燕,飞入王谢堂前。 她是真的穿书到了异界大陆,不知混进了何等奇怪的年代,国公职权竟能凌驾于左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南家这位老爷子便是权倾朝野的存在。 并且—— 在异界大陆,入朝为官的标准不是文治武功,而是……武技与灵力精修其一。 这是个以实力论尊卑的异界。 表小姐南芷,还没蹒跚学步起便有强横灵力;第一次试炼可谓惊艳族人,金木水火土五系全能,名副其实的天之娇女。 而她,南颜,不论武技还是灵力均一窍不通,穿书前父母已经双双失踪至今音讯全无,名副其实的天之弃女。 南颜不再说话,试着尝试将歪七扭八的字体矫正,然而她再提笔时,那杆狼毫毛笔有如被附着了千斤担一般沉重;只不过又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她运笔的白皙手腕已经通红,又肿又疼。 另一侧。 南芷挪开了目光,假意专注着摆弄自已一副纤纤玉指;但她婢女哧哧低笑,已然能够证明什么。 南颜带着隐忍,看向她,“表姐,恶作剧好笑吗?” “好笑……”南芷正色道,“确实,和在家族试炼里连最基本灵戒激活都无法点亮比起来,现在是没什么好笑的。” “表姐你——” “你什么你,现在没有外人我就大发慈悲提醒你,别蹬鼻子上脸!我南芷只有一个胞胎同生的哥哥,没有蠢货似的表妹。”南芷以冰绸手帕掩面,捂住口鼻,远黛似的眉簇成一团,好像一松手就会呼吸到什么病菌似的。 她又道,“你猜你父母失踪是为什么,我猜,他们受不了自己独女是蠢货的事实,羞愤难当,所以找棵歪脖子树吊死了,你觉得——” 南芷身旁,婢女正等着与自家主子一唱一和。 只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 南芷那张俏生生的脸便被墨点泼成了斑马花纹,黑一道白一道的,分辩不出什么表情。 而她素来爱惜,鲜少会穿的那件雪貂夹袄也由通体雪白变成了通体黝黑。 她是卯足了劲儿在家族试炼出风头的,现在回去梳洗再换身衣裳太迟,免不了要被南家老爷子说教一通…… 南芷发出杀猪般的嘶吼,“蠢货!你怎么敢在今天——” “怎么着……今天不行?”南颜握着青玉砚台似懂非懂,懵懵然眨眼,那神情看来又蠢又傻,说出的话却足以将南芷气个半死。 她说:“看你不顺眼还需要挑吉利日子吗?” 第2章 白莲花本花 - 她说:“看你不顺眼还需要挑吉利日子吗?” 南老爷子甫回到正殿,隔窗听见的正是这句。 不熟悉的声音大约是南颜,古怪又蠢笨的孩子总不受待见,南颜在他印象里就是这么个存在。 因而尽管南颜话里纯属孩子置气,南老爷子还是免不了认为小的不懂事缺乏管教,主动冲撞了她的表姐;毕竟南芷天真烂漫,聪敏机灵,同是孙女比起她来不知道要讨喜千百倍。 “怎么回事?” 为避免恶人先告状,南颜率先开口,然而当她对上自己亲外公不认同的,满带诘责的目光;不知怎么,所有话就被堵了回去。 不等南芷开口,其婢女便添油加醋将刚才的事情复述一遍,唯独带过她们一起戏耍南颜的经过;委屈得莲儿直摆手,“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老爷子的脸阴沉得如同雷雨骤临:“简直放肆!挑拨离间惹是生非的,晚膳也别吃了,给我出去找没人的地方站着,面壁思过!” 南颜点头称是,始终扬着下巴,不做争辩。 面壁思过是假,怕被世人耻笑晚膳后的试炼结果,南家出了她这么个废材蠢货才是真。 步出正殿,于偏僻小径面壁思过,听风吹竹林,簌簌作响;南颜勾勒唇角,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过’可思,哪怕今晚的事儿将她与南芷对调,‘过’也还是在她,没什么不同。 嗟来之食,不吃也罢。 她忍得,这副身体却忍不得,算起来穿进这本不伦不类的原著,托表小姐的福,她已经有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粒米。 南颜站着站着,只觉头晕眼花,胃里阵阵绞痛。 眼见四下无人,她只好扳着小脸,坐在莲花池边,伸手去摘莲蓬捡来生吃。 这副身子骨又弱又小,她能够得着的属实不多。 一池金鱼探头探脑浮出水面,那情形确实很像专程涌来看她笑话。 见此情形南颜忽生念想,将金鱼瞪视沉底;距说美人儿国色天香能使鱼儿沉底,她倒没有把自己当做美人儿,只想逞凶泄愤。 忽而身后传来轻笑声,“她以为自己能沉鱼落雁吗?” 她以为自己能沉鱼落雁吗—— 南颜只是听着,神色麻木,来了两天,已经司空见惯了整个南国公府谁都不会放过讥讽她的机会。 “与你何干。”但闻另一清冷男声道,“你以为自己闭月羞花吗?” 那话旁人听来没有立场,只不过是在嫌南家婢女搬弄是非听来聒噪而已; 但因异界肯为她说话的人简直屈指可数,南颜听来却直击胸腔。 她转过头,状若不经意地去捡东西。 入眼即一拢白衣,玄纹云袖。 少年个子很高,站姿挺拔。 他眉目轮廓尤为分明,看来似是凉薄之人,偏偏生了双温柔的眸瞳,如若对视,莫名会给人以缱绻似水的……错觉。 四目相对仅一瞬。 南颜攥着的手便抖得握不住东西,好不容易集一捧的莲蓬便洒了一地,大珠小珠落玉盘,都滚进池塘草地去了。 他叫傅北。 原著几笔带过称其: 【‘天赋异禀’‘紫微七杀帝王命’的九皇子,养到十多岁忽然在高烧之后变成了痴儿,甚至不能书写自己的名字;哪里还可以看出什么帝王相? …… 仅管医治好了却也成了药罐子,天才陨落成为废柴,为人白眼,他的性子愈发阴冷深沉。】 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照原著走向,南家位极人臣欲亲上加亲,在两姐妹及笄之年嫁与老三,然而婚后只有南芷备受独宠。 白莲花也不是省油的灯,且争宠且离间老九;此间为离间弑其妹,东窗事发后被其残忍折磨致死。 南颜在追书时大呼过瘾,白莲花儿活该将自己作死。 但是现在,她不就是白莲花本花儿吗? 怎么办……怎么办? 南颜努力回忆着始末,然而只记得原著白莲花历尽折磨惨死的恐惧,就让她失去了原本的思考能力。 她本就在紧张崩溃的边缘,少年忽然望了过来。 南颜飞快垂下了眼眸,只觉如坠冰窖。 要想在异界苟命,寄希望于自己后天觉醒或是失踪的父母忽然被找到显然是不现实的。 现在弃暗投明,还来得及……吗? 南颜忽然挤出抹牵强笑容,主动出声道:“九哥哥……” 第3章 福兮祸所伏 然而少年置若罔闻。 南颜鼓足勇气,讨好道:“试炼还要等好一会儿呢,我有一包蜂蜜炒栗,你要不要先吃一点……” 话未说话,少年看向她,目光一凛,锐利如刀。 南颜心里本就发憷,更不敢对视第二眼。 【九皇子恨透了南家所有人。 凡南家入皇室为官者,皆自恃老爷子是托孤重臣,青帝更是赐予其无限荣耀;南家从不将三皇子以外的皇室放在眼里…… 为缓和其中关系,老九不计前嫌,主动提出与南家结亲,然而南老爷子为羞辱对方先是假意称自己愿意考虑;待到人尽皆知,再退了婚约投奔老三。 老爷子差人送的可不是口信,是休书! 坊间风言风语猜测用意。 一则是为羞辱提点对方,狸猫别妄想太子。 二则……彰显自己权势滔天;太子之位,我谁做就是谁的,你若是问老夫要……休想! …… 收到休书,老九的反应可谓不卑不亢,直接差人烧了去;那双如泼墨般浓重的眸始终平静,可没人能瞧见暗藏的偏执狠戾。】 原来南家与九皇子到这时就已经积怨已久…… 理清这一点,吓得南颜小手冰凉。 她伸手去袖袋里摸索;栗子是出正殿时莲儿偷拿交予她的,她唯一拿得出手的点心,藏在袖袋里,贴合体温捂得温温热热;她舍不得吃,加之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栗子又能放,就多放一阵子。 南颜将唯一拿得出手的点心双手奉上,“我……” 少年没有搭理她的讨好。 南颜以为是嫌自己揪过荷叶的手脏,于是连纸袋一起递上,凑到少年身边道,“给你的——” 她被冷漠地推开。 重心不稳,那包舍不得吃的蜂蜜炒栗便洋洋洒洒掉了一地,滚进池塘与泥泞里。 南颜两天没有吃过东西的胃翻腾得更厉害,经这么一推还崴了脚,疼得她几乎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她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红眼睛,迷茫又无措地望向眼前少年。 无声叹息。 她猫着身子将没有落进池塘里的栗子一颗颗捡起来。 南颜忍着不适,轻声道:“九哥哥,如果家中长辈有冒犯到你,我代他们道歉;不论你原谅与否,他们的行为都不能代表我的本意。” 这副身子骨又小又弱,灵力微弱到家族试炼激活灵戒尚且不能,武技更是不能习得;毫无自保能力可言。 翻腾的胃已然承受到极限,头晕目眩;刚说完话,那纸袋便无力掉落,好容易捡回来的栗子再次掉落尘埃,整个人也朝后倒去。 只不过是顺手扶一把的事,然而少年连犹豫都没有,便躲了开。 女孩儿便重重跌落池塘,飞溅起层层水花儿。 她挣扎着,金黄裙据便如摇曳在水中的娇花,又如浮萍,起起伏伏。 失去意识前,依稀能听到女孩儿惊慌的呼救: “救我……九哥哥。” 少年依旧无动于衷。 莲儿端了点心,再寻来时大惊失色,水面就只有咕嘟嘟往上窜的气泡。 池塘不单植了观赏花卉,有草药亦有毒物;她倒不会认为自家怕水的小小姐会自己掉进池子,于是急忙忙唤了老妪将南颜救起抱回去,又恨恨看向少年,咋咋呼呼叫骂道: “九皇子把她推下去作甚……溺死还是毒死?你等着,奴婢这就去通报老爷子,这事没完!” - 南颜这一昏睡得昏昏沉沉,始终被不安笼罩。 醒来已是小轩窗外皓月姣姣。 她猫着腰,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来,懵懵然的神情,好像不知今夕何夕。 掌心里还攥了片荷叶,是她挣扎时扯下来的。 她像是被什么突然吓得清醒了似的,哑着嗓子唤,“莲儿,试炼结束了没有,有没有留九哥哥用晚膳?” 莲儿哼笑道:“别说吃晚膳了,他将小小姐害的还不够惨吗,奴婢才不会吃里扒外,再留他吃晚膳呢。” “非但如此,老爷子也是向着小小姐的,作为表率他带领三城十二州,伽马学院在内百院上书,举国乱成了一锅粥。青帝知晓更是大发雷霆,小小姐你昏迷多久他便要于青石板路跪多久。” “如今谁敢与我们南家叫板作对。” 莲儿将粥什端来摆好,又添了几样小菜;言语间洋洋得意的神色,似乎颇引以为傲。 南颜呆住。 如今的南国公府看起来如日中天,殊不知他日物极必反。福倚权来,祸因权起—— 【南颜昏迷。 那池塘有毒物数十种,自然生长,喜水。 因而被救起时,南颜已经陷入昏迷;当事人的话自是不能掩他人口舌。 莲儿本就委屈着,在被问及时,不管谁来,莲儿都一口咬定亲眼看见九皇子将自家小姐推进池塘的。 南老爷子便沉着脸听,倒不是心疼,只觉得若是被人知晓女孩儿是被饿昏的,不知背地里旁人要怎么风言风语数落家里长辈的不是;老爷子是精明人,怎么会听不出莲儿撒谎,可他不拆穿。 就算是冤枉又如何,青帝他都未曾放在眼里。区区皇子,可笑可笑。 … 青帝色令智昏,从不看重出身卑贱的皇九子。 南家党羽密布,手握三城十二州,伽马学院及上百院……皆由南老爷子掌管,正好为省去了青帝烦恼。 能分忧的枭雄,显然要比一场意外——酒后临幸了可贩卖的蛇姬,荒唐诞下的皇九子要重要得多。 自从有方士一语道破皇九子‘紫微七杀帝王命’后,青帝对其从不闻不问到每况愈下。 说来也怪,自皇九子之后,青帝再无子嗣;每每有喜,皆为帝女。 说怪也不怪,蛇姬非普通贩卖‘商品’,视其眼睛会被石化就已然决定其血脉系远古蛇发女妖后人;为保全自己唯一的孩子,她以魂魄血脉为代价,重返族群,与长老契定魂约,永世不可逆。 … 雨幕磅礴于天地,园林建筑富丽堂皇,气势恢宏。 少年长跪于青石板路。 不知过去多久,他的身姿挺拔依旧,明是领了罚,偏不见落魄之色,无端生出一种睥睨天地的气势。 雨水洇湿了他的轻袍,少年不以为意,他静静看向雨幕之中某个方向,目光不善。 望眼欲穿,方向正是南国公府。 这天是试炼结束的日子,南国公府莺歌燕舞一派祥和。 这天亦是南国公府在大难来临前,诸多天之一的,片刻愉悦。 雨停了。 天,变了…… 国公府被褫夺权利后,族人皆被放逐无人区苦寒之地。 那地方常有凶兽出没,神兽吞噬灵力高强的人,同是最快提升实力的修炼方式,因而在那是残体断肢构建出红土高原。 独独只逃了一个南颜——因婢女忍下血淋淋换皮改脸之苦,代其受难。 … 东窗事发之后,南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唤作莲儿的婢女也在流放多年后变得形同枯槁。 重返故土,已是老太婆,眼睛都快瞎了,却还在人海茫茫中四下打探表小姐的消息。 有人看见过她,瞪大眼睛于人群穿梭,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 老太婆找寻时步履茫然又急迫,认识她的并不搭理她,她就又缓缓离去……】 南颜呆了许久…… 她明明想要表明立场的,为什么不仅没能弃暗投明,反而一切都沿着原著走向在发生? 南颜终究没有忍心责怪莲儿,掀开被子,“你说……青帝知晓大发雷霆,我昏迷多久便要九哥哥于青石板路跪多久?” 第4章 应他三件事 “也没有多久。” 南颜松了口气,冰凉手心刚有所缓解。 莲儿便如是说:“就两三天左右,奴婢倒觉得这惩罚太轻了,不如表小姐再躺上一两天修生养息,也能让老爷子多多心疼你。凭什么只有南芷她能娇生惯养,表小姐就要像野草自生自灭。” “多久——”刚醒来的南颜摇摇欲坠,两眼发黑,险些再次吓昏,“多久?” “就两三天。” 她一激灵,掀开被子,匆匆穿衣裳,“我去看九哥哥!” “天色已经很晚了。” “无妨。” 南国公府诸多特权,不论在哪个时辰都可以无须通报自由出入皇室。 南颜提着裙摆一溜烟小跑出闺阁。 裙据很长,一松手便会及地将她绊倒在地。 是南芷挑剩下,看不上眼不要的;她便没有再选择的余地,合称与否将就着穿也会习惯。 婢女们正忙着点亮琉璃宫灯,看见她既不避让也不行礼,如若迎面穿了阵风,风里全是空气似的。 女孩儿便只好自己寻了车夫。 车夫磨磨蹭蹭互相退却了番,终于轮到一个新进府的,不情不愿地驱车送行; 期间碰上南芷的婢女外出,那伙人便争先恐后挤成一窝蜂,好不热闹……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南颜循着记忆中原文描述,拾级而上,夹道吊钟海棠郁郁葱葱。 她正思量着措辞,一边整理着裙据。 甫看见女孩探头探脑的小脑袋沿石级冒了个尖,少年起身便离去。 南颜只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石级高耸入云,她休息过两三日尚且吃力,满额汗涔涔;受罚在此两三日,少年背影挺拔依旧。 南颜望着那背影直怔忡。 瞧瞧,真不愧是未来能扳倒枭雄收回权力的,倒真贴合原著里杀伐果断的形容。 人家这一身傲骨,哪里像是被罚在此,倒更像在隐藏锋芒,待他日时机成熟,势必—— 一一清算! 不对…… 南国公倒台一个都不放过,包括她南颜在内,她有什么可惊叹的? 南颜下意识摸摸了脖颈,发现还在,轻轻吁了口气。 途径一处平缓的高台。 少年忽然放慢了脚步。 南颜快步凑上前,想要说明来意,“九哥哥……” 然而下一瞬—— 少年修长分明的手便毫不留情地扼了女孩的脖颈,力度愈发加深。 在逐渐加深里,恐惧与窒息传遍五脏六腑,女孩细若柔荑的手腕无力垂落…… 似是确定过什么,少年慢慢松开了手。 南颜被吓坏了! ‘扑通’一声,跪坐在石级,因为窒息,她护住脖颈依旧咳嗽不已。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能哑着嗓子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带了……一盒灵丹,都是上上上品,拍卖会流传下来的灵阶九品丹药……” 拍卖会的物品都是稀缺之材,少年听着,神色平平。 琉璃彩灯煜煜生辉之下,少年分明的骨相轮廓愈发俊美。 他看向她,那双本给人以温柔缱绻之感的眸瞳,却是刺骨冷意。 南颜于是越发紧张,她颤颤巍巍地,颤颤巍巍地捧出盒子,双手奉上,“害害害你受罚因我而起,所以……” “所以……”支吾半晌,更是想不出所以然,她硬着头皮,可怜兮兮道,“所以为了表示愧疚与歉意,九哥哥你可以提三个要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办到。” 少年没有立刻搭理她。 他垂着眼帘,似在斟酌她话有几分可信。 南颜清楚原因:国公府上下仗着权势显赫,向来横行霸道,此前原著里,白莲花与她蔫坏蔫坏的表姐南芷,变着法儿害他领罚受过已经不是一两次,道歉却还是头儿一次。 静悄悄的时间里。 小女孩抖得愈发厉害,可是一想到任由原著走向的下场。 她便壮着胆子道:“可以办三件事,也可以是三样稀世珍品,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办到。” “无论如何?”少年终于肯应她的话,仍淡漠。 南颜心里窃喜,正欲说什么。 少年毫不留情地拒绝,“大可不必——” “还是像以前一样动辄跟南国公告状,杜撰些莫须有的理由,闹一个天翻地覆我会更习惯。”他说。 南颜望着少年意欲离去,有些着急,“不……我不会告状也不会杜撰的,我……我会选择跟九哥哥站在同一边,即便他日变故,也请不要将我当做敌对。” “说的比唱的好听。”少年冷冷附和。 南颜点头如捣蒜,“口说无凭,我可以向九哥哥证明。” “怎么证明?” 女孩被问倒了,不知所云,揪紧了长出一截的裙据。 对方清浅勾唇,既无风雨也无晴。 那笑容算不得笑意,偏生因那双眼型狭长眼尾微扬的眼睛,而扰人心魄。 南颜呆住。 他竟肯对她笑,那可是原著里前所未有的桥段; 是否意味……逆转原著走向有那么一点苗头和可能? 南颜还没有来得及暗暗窃喜; 少年侧眸,慵懒道:“第一件。替哥哥在造物鼎取一味玄阶丹药。” 南颜屏息凝神,一张小脸忽然泛白。 【玄阶丹药已经很接近天阶至高品,因而不会单独存放。 因其药香扑鼻,气味便有功效,因而会与千年冰蚕各类毒虫一起混放。丹药能滋长生物毒性,毒物借丹药气息修炼。】 鼎周漆青色密布,最顶端只有一小方开口,黑洞洞的,望不见底。 开口的大小也只有她这副小小的身体能将手伸进去,但是只要一想到都是暗藏在内——活生生的毒虫,却不知道分别都是些什么……她打心眼里感到毛骨悚然! 第5章 第一件事 等待里,时间如白驹过隙。 不容她有所心理准备,少年便下逐客令,“只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都做不了,就不要再说三件。” 南颜迟疑且挣扎,“九哥哥,你很需要那味丹药吗?” 他反问:“不然呢?” 南颜犹犹豫豫地靠近,站立在造物鼎旁,望着那一方黑洞洞的开口怔忡。 怕被再度受到逐客令。 她停滞住呼吸,狠下心将手伸了进去。 慢慢,她将一整截手臂都探了进去。 软体多足生物阴冷黏腻的触感很快就包围了感官。 因为没有灵力依傍根本与丹药的关联,她只能循着原著形状,胡乱摸索一气。 突然—— 她浑身颤栗起来,无法抑制的颤抖。 血蛭钻进了皮肤里。 密闭的造物鼎内,腥甜的血腥味道吸引了更多血蛭同伴;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女孩儿细若柔荑的手;伤口同样吸引来不知名的生物啃噬…… 极短暂的时间内。 南颜几乎已经疼得失去知觉,她紧咬着唇,好像只有肆意的血腥味道才能让她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却感觉生不如死。 可是只要一想到放任原著的走向会是怎么个下场,她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执拗地寻找那味丹药的存在。 胡乱摸索式翻找,每一瞬都变得尤为漫长煎熬。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终于摸到枚通体浑圆东西。 南颜死死将那枚丹药攥在手心里,再抽出来的小手已经鲜血淋漓,千疮百孔遍布其间,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那味玄阶丹药已经被鲜血浸染得分不出原本模样。 女孩儿微微怔,在裙据上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攥进另一手里。 “九哥哥……我,办到了……办到了答应你的第一件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给你。” 少年不为所动,并不去接。 小女孩已分身乏术再去挽那长到拖地的裙据,她的衣裳单薄又凌乱。一张小脸湿涔涔的,分辩不清是汗是泪。 少年看向她。 她便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瑟缩去身后,像在顾及谁会看到会引起对方不适似的。另一只手还在死死地攥着那枚丹药。 留意到女孩潜意识里的细微反应。 少年微怔。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再抬眸已然敛尽情绪,于是如泼墨般浓重的瞳又一次深不见底。 “疼吗。”他问,语调不起不伏。 “没有感觉。” 对方随口的问,给了她在被关心的错觉。 南颜斗胆问:“九哥哥,你要玄阶丹药做什么。” “你确定你想知道?” 南颜点头如捣蒜,“嗯!” 少年走近,终于肯从女孩手中接过那枚尚有血渍浸染的丹药。 指尖触碰到手心的一瞬,触感却比鼎内接触到的不知名生物还要阴冷更甚。如果与原著出入不大,那是另一血脉致使;两种至纯强劲的血脉,既无法共融,又无法抑制。 南颜回过神,只看到灵兽嗅到了什么气息似地,渐渐靠近。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异界灵兽。 那生物的模样很接近前一世她在野生丛林见到的虎斑豹猫;接近,不全然相同,灵兽在突破九阶之后便可以说话,圣兽在突破九阶之后可以幻化人形与其他生物形态,继续修炼。 灵兽靠得很接近了,警惕的眼睛里散发着幽暗光芒。 几乎同时。 南颜腕骨的串铃也忽然亮了亮,亮光幽暗。只不过一瞬的功夫,又恢复平常。 那灵兽停在原地遥望,似乎在陷入了某种挣扎。 警惕……它还是无主生物,并没有与谁定下契约。 玄阶丹药……旷世稀缺,搭进她一只手千疮百孔,竟是用来为一只无主之物加速修炼,突破瓶颈期? 迎着女孩儿疑惑的目光,少年直白承认,“对。” 南颜强颜欢笑,笑得很勉强。 她想强撑着回去,然而受到的恐惧与疼痛已经远远超出这副弱小身子骨所能承受的范围,全凭意志支撑。 意志也在这一瞬顷刻崩塌。 眼中少年由清晰变为模糊剪影…… 她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然而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女孩儿摇摇欲坠,昏了过去,倒向石级。 第6章 鸠占鹊巢 - 那只畜生精明得很,知道人在像驯化宠物一样以食物与小恩小惠驯化自己。 到这个阶段,它已经有了自己的思维,再突破一阶便是人畜难分。兽因蛮力强横只能修武技,同品级之下远比常人厉害得多。 思考的结果:假装温驯,讨到丹药,大喇喇吃。 吃完便翻脸不认人,迈开四条腿,撒腿就跑。 它是这么想的,也是确实这么做的,白嫖丹药嫖得异常顺利超乎其想象。 然而少年并没有追,有恃无恐,目送它离去。 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偏生目送它时带着一种睥睨芸芸众生的气度。 在那畜生理解来便是——对方不屑收复一只实力弱小的兽。 搞什么…… 看清楚,它可是差一丢丢就突破灵兽九阶的稀有品种。 看清楚,它可是有望进驻圣兽的稀有品种。 怎么肥四? 畜生不大确信般,特意不跑了,它回头望了又望,顺便等等对方。 少年依旧在原地,目送它离去。 明显的。 假使兽的考量在第三层,少年已然考量在了第九层: 灵兽不可强行收服,强行只能封印。无论多强的灵兽封印都会折损一半战斗力,不能成神兽,岂不是经典被白嫖——白白浪费一枚玄阶丹药。 目送灵兽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少年浅勾唇,带着志在必得的邪佞笑意。 余光里。 女孩儿摇摇欲坠,昏了过去,倒向石级。 少年抽回视线,恍如什么都没看见般,抬脚离去。 不知想到什么,就在女孩儿将要坠地的一瞬,他侧眸,目光一滞。 那双泼墨般漆黑浓重的瞳忽然呈现碧色三花。 空气连同整个空间都像是被石化了般,静止不动。 捎带着风也一同静止,随风起舞的枝蔓维持着斜角摇摆的弧度…… 对方满身尘埃,被血浸染的裙据脏兮兮的不像样子…… 少年迟疑片刻,隐忍下什么。 然后。 他任由她倒在了自己怀里。 “麻烦。” 他很嫌弃,“如若不是探不进手,不想毁了那鼎……还不如自己去拿。” 少年完全无法相信在横行霸道,天才之多,多如过眼烟云的南国公府,竟然会出这么个‘旷世奇才’;竟对灵力与武技一窍不通,但凡通一窍有一点儿常识——先驱逐鼎内的畜生,都不会做出徒手无任何庇护去丹药,以血肉喂畜生。 捡起地上的紫檀药箱,他粗略看了一眼,好看的眉蹙又蹙,“真是麻烦。” 药箱内虽不是城内药铺能买到的顶好尖儿货,也不是普普通通的东西。 尤以一味百穗含主炼制的丹药最为紧俏…… 然而和让她这只手恢复如初所需要的名贵丹药比起来,简直大巫见小巫。 杯水车薪,尤不为过。 怀抱着女孩儿,拿着药箱,再走回去就更麻烦。 顷刻。 石级平缓所在的空间便恢复如常。 风吹叶曼,簌簌作响,枝蔓随风起舞。 少年已化作残影消失不见。 下一度风起时刻,那残影便也消失不见。 少年已经回到行宫。 他把紫檀药箱丢在桌面,在某一阁楠木柜里翻找着什么。 片刻。 金丝楠木制的罐子许是不常用,因而置放的格子很偏僻,在角落里。 罐子很小,一取便用去了大半的分量。 少年却是连眼都不眨,面无表情地涂抹在南颜胳膊上。 - 西苑。 从乳母那儿得了消息探望妹妹,南芷没有当即表露态度,只冷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会去,便没了下文。 熬到午后,南芷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西苑。 按理说探病宜素色,她偏挑了件大红的裙摆,像是嫌不够招摇似的,试了十多支,才终于选定了一支簪花金步摇。 对镜梳妆间,婢女当即称赞道:“白玉搔头金步摇,春衫红胜海棠娇——能写这绝句的,想必是三生有幸得见过我家表小姐。” “数你贫嘴。” 南芷不冷不热地数落,对镜凝眸细回味,越想越觉得自己契合那首绝句形容,不禁喜上眉梢;但她仍端着掖着,冷着脸从铜镜里看向婢女,“月儿,你可是和那个蠢蛋的婢女莲儿同一天入国公府的?” 月儿拿捏不定,“是……也兴许不是。” “月儿,原本西苑可是太公给表小姐的?” 月儿心里清如明镜,西苑原本是应属于南颜的闺阁,南芷瞧着眼红一哭二闹三上吊,老爷子哪里禁得住闹腾,便给了她。 本来。 月儿是将国公府探听得仔仔细细,才寻死觅活要跟表小姐南颜一家的。 国公长女下嫁得早,多年后才老来得子,实属不易,便愈发溺爱。 南芷的父亲南夙便是老爷子溺爱的长子。 或许是中了那句慈父多败儿。 南夙而立之年都没有作为,风流韵事倒是一桩接一桩传遍街头巷尾;南芷的母亲柳茵茵便是无数段露水情缘,之一。 柳茵茵领着两个孩子找上国公府骂街的那天,硬生生将老爷子气到茶饭不思,坐卧难宁。 老爷子官居国公,最是好面子;为了自己的面子,亦为了安抚长媳,老爷子当即决定动用家法,再将南夙与柳茵茵狗男女一同轰出去。 是南芷。 南芷抹着泪,匍匐在地,声声哀求,“太公!” “太公,不要打父亲,要打就打死南芷吧……” 第7章 少而城府,心思歹毒 … “小小姐,小小姐,你看奴婢给你带了什么!” 莲儿推算着自家小小姐伤势应已痊愈,日头已经西沉这会儿怎么着也该醒了,她心情大好,攥着麦芽糖人背在身后以当做惊喜。 她甫将帘曼拉到一边,麦芽糖人悠悠坠地,碎成几段。 莲儿惊恐地捂住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怎样阴森可怖的画面! 黑褐色的血液已经干涸,原本结识敷在女孩儿缠绕伤口的布条已经松松垮垮。 莲儿临走前出门明明见那是已经渐呈复原态势的伤口。 现已经是如腐肉般溃烂。 烂无完肤,阴森见骨。 白骨与溃烂腐肉分离…… 床榻之旁——皆为女孩儿不知何时醒来过,挠出来黑褐色血印。外敷药物是不含镇定与麻醉作用的,因而即便昏迷,她的痛觉尚存。 莲儿几乎不能想象期间小小姐承受过怎样的苦痛绝望,才会将床榻之旁的金丝楠木硬生生挠出无数条手印。木屑就嵌在她完好那只手指甲缝隙里。月牙弯的指缝全是木屑,食指指甲已经拦腰折断,断去大半…… 莲儿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慌不择路,撞倒了琉璃灯盏。 灯盏碎地声将她从眼前阴森可怖的一幕拉了出来。 莲儿失魂般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与此同时。 南家老爷子甫交交代好伽马学院诸多事宜,与拜访的一行人送行;待客之道自是要作陪期间谈笑风生的,送行至夕莲池畔,少不了再耐心寒暄叙旧一番。 只是今日却不顺畅。 老爷子过断桥,迎面险些与狂奔而过的婢女撞个满怀。 旁人将女婢拦截。 不容对方嗔怪缘由,那婢女忽然道:“不……不好了……不好了。” 她的话语带着浓烈哭腔,且说且回眸,好似在被什么追着魂儿似的,“国公,小小姐……怕是要不行了。” “胡闹!” 见女婢是小小姐南颜身边的,管家不仅不关切,反而斥责道:“莫不可信口胡诌,国公都还健在,平安康健。你家小小姐小小年龄,怎么会不行了,休得胡言乱语!莫不是你家小姐平日里就由着你来诅咒国公?!” “真的——”话还没讲便被扣了顶大帽子,莲儿意欲争辩。 不容她再说,管家便将其推搡至一边,不问缘由开口便是叱责:“管你是蒸的也好是煮的也好,国公现在见客,容不得尔等小辈胡搅蛮缠!” “不是……” 南老爷子面带讶异,似乎惊讶于管家的态度,将其敛退,尔后沉声道:“何事。” 莲儿实在慌乱,乱入惊弓之鸟,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 见她字字带着哭腔,南老爷子神色随之深沉起来,当机立断挥去众人,令莲儿带路。 月如弓弦,星似沉箭。 天色幽幽转暗。 老爷子的脸色亦如天色黯淡无光。 午后得空,南老爷子是来亲眼看过幺孙女伤势的,那时女孩细若柔荑的胳膊,密布伤口渐渐转好。 伤是在皇宫受的,药是在皇宫敷的。幺孙女是皇九子亲自送回来的。 既能复原,老爷子本不欲追究;眼下药内原来暗藏一味剧毒甘草,敷之加剧伤口溃烂,腐化血肉——让他怎能既往不咎?! 炼丹师挤挤拥拥地跪了一地,面面相觑表示束手无策。 南老爷子拍案而起:“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静若寒蝉,无人与之争辩。 “既然医不好,老身只能上书,炼丹师协会于即日解散罢了,没有再存在的必要。”老爷子面带厉色,约是心意已决,口吻不容更改。 “国公息怒!” “国公息怒!” “快去请主会老先生同国公一同探讨,许有法子可解。” 国公之威,深入人心;老爷子很倔,说一不二,倔到连青帝都对其发憷退让三分; 因而请主会上门,从通知到请到,都很是效率。 很快。 整个炼丹师协会但凡有点头脸的,通晓些许奇能异术者破天荒都到齐了,熙熙攘攘,拥拥挤挤,将原本门可罗雀的小院围得拥挤不堪。 到了也只是大眼瞪小眼,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干着急。来既无用,他们也不敢不来,国公的面子不卖,岂不是坐等炼丹师协会解散。 因是闺阁。 能得国公入内者,唯炼丹师协会主会老先生一人耳。 剧毒甘草已经深入血液,腐化了她的皮肤;老先生已得听闻,于是有备而来,那枚泛着褐色光泽空间戒指里装满了年初将至从魔兽山脉采集而归的各类珍稀。 南老爷子早年出入无人区,受伤是常便饭,病久成医。 双方三言五语竟也商讨出了大致相同的法子。 找到解决之法,炼丹师协会主会松了口气,见南老爷子面色沉寂,便试问道:“国公他日可是决心站三皇子之流,也好让老夫不至于站错了列。” “呵……”南老爷子哼笑,笑无暖意。 “老夫愚笨,还请国公明示,不要一家人进了两家门才好。”主会逐一清算着草药的用法剂量,且低声道:“青帝无心朝政,无所作为皆是有目共睹的……其威望不及昭帝,明智不及献帝……经十月围城真是让老夫替国公鸣不值。倒不如……” “逼宫。早些确立储君之——” 南老爷忽而扬手打断对方,沉声道:“主会还是另做打算,与别个商量去的好。” “国公何意?” “年事已高,明儿准备向青帝请旨,卸去一生杂务,告老还乡。” 炼丹师主会闻言大惊失色,“切莫说笑,如今伽马帝国怎可失去国公;何况国公年富力强,一己之力守帝都尚且有余,何来告老还乡一说。” 老爷子笑笑,默而不答。 主会推测道:“可是与坊间传闻皇九子有关——国公如何看待。” 南国公厉色道:“少而城府,心思歹毒,难为其用。” - 南老爷子如此评价皇九子:“少而城府,心思歹毒,难为其用。” 炼丹师主会一听便知其中深意。 对方很是知趣,无须国公明个早朝亲自请旨,这夜便面见青帝告了一状。 状词里,主会将老爷子幺孙女病情状诉到病入膏肓,字字句句皆控诉皇九子如何少而城府,心思歹毒。 话里话外无非一个意思: 若是不处置皇九子,任之为非作歹,只会让所有朝臣心寒,大家难为其用,只能集体告老还乡。 一面是群权倾朝野替己分忧的权臣;一面是本就不讨喜的皇九子。 孰重孰轻—— 青帝明确表示:非但要惩,更要严惩! 就这样,仅凭群权臣,一面之词。 少年再度受罚,撩袍于青石板路久跪。 长夜漫漫,但闻宫人议论: “南国公……国公府已经不是第一次设计诬陷皇九子。” “国公到底意欲何为?” “醉温之意不在酒,在于皇权旁落于外姓权臣。” 少年听着,面无表情,唯在提及国公府时,眼底戾色一闪而过。 眨眼间,戾色又化作虚无缥缈,淡开了去。 … 帘幔低垂,没入眼帘。 南颜悠悠转醒,已是入夜。 夜如泼墨似的,将天色倾囊概括。 南颜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忽然想起一双眸瞳,泼墨浓重也跟眼前天色似的。 她好像做了个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的第一瞬似是怀抱……然后,漫长梦境里忽如其来的疼痛,像是被剥茧抽丝似的,即便醒来,那种清晰而分明的疼,仍使她心有余悸。 这副身子骨实在太娇弱,自保尚不能。就连脑子都不如穿进这本书里之前好使。 ——虽然上一世她的脑子也没有多好使,记性倒是差得不行。 南颜轻轻呼了口气。 静候多时,莲儿闻声而起,急忙卷开帘曼,“谢天谢地,小小姐你可算醒了。你这一躺躺了两天两夜,真是把奴婢吓得不轻。对了,还有……” 莲儿忽然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 南颜被扶着坐起来,望见她通红的眼眶,安慰道:“我这不是醒了吗,怎么了。” “国公……尚在外面等候小小姐。” 南颜偏头,随莲儿的目光一同向外看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老爷子如现在一般,焦急但静默,于窗前反复踱步的背影;原著在老爷子身上没有什么笔墨,只用【南国公与幺孙女心生嫌隙,淡若生人】一笔带过。 南颜黙了黙。 南老爷子的反常,和原著有很大出入。 望着那背影,南颜有种错觉,其实……老爷子是关心着她的;她猜不透又摸不准,只低低地唤,“太公公。” “什么?”老爷子的声音又颤又抖,“你叫老夫什么?” “太……”南颜以为自己叫错了辈分,于是按照记忆改口:“太爷爷,让您担忧了。” 第8章 小东西长得挺别致! “担忧……算不得。”老爷子稀疏平常,说着不担心,踏进房门不过半步,便追问:“伤势可有好转。” 南颜这才发觉—— 受伤的手像是经了脱胎换骨般的重塑,没有一处伤口蔓延,新生肌肤光洁粉白。 南颜暗自称奇,举着小手,温声答:“不疼了,一点感觉没有,太爷爷无须记挂。” 不止她。 老爷子都慨叹:“炼药师协会那帮家伙倒真是不乏奇能异术的,只几个时辰,竟能达到这般功效。” 南颜却惦记是九哥哥的药灵验,一骨碌爬起来。 老爷子免不了要板着脸训斥她:“去哪里,莫不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一时半刻都安分不得?” “去跟九哥哥道谢。”南颜如实道。 “谢什么,是谢他对国公府上下没有赶尽杀绝,是谢他五次三番设计陷害欺辱与南家示威?”老爷子拍案而起,面色阴沉。 南颜不知道太公何故发怒,忙摇头,“不是的……或许,太公您对九哥哥有什么误解也未可知。” “颜儿,你老实跟太公说,是不是你九哥哥早已经视国公府如眼中钉肉中刺,施加报复把你的手害成这样,并且威胁于你,才会迫使你不断企图粉饰太平?” “没有的事。” 南颜看向老爷子。 小女孩儿目光澄明坦荡,没有欺瞒粉饰夹杂其间,“太公公,是我自己做事情不经过思考,听闻造物鼎有珍稀丹药可引灵兽接踵而至。我并没有见过灵级八九阶的兽,于是觉得稀罕又好奇,才会招惹到毒虫冰蚕啃噬到自己的手。太公,请您不要怪罪九哥哥。” 老爷子斟酌再三,自是不信,却也不拆穿她的话; 幺孙女已经有许久不肯唤他,病愈声声‘太公公太爷爷’已经够让他喜出望外了,他是不会在这时驳斥幺孙女,将好不容易冰释前嫌的关系逼向僵化。 南颜忐忑间。 “颜儿懂得知恩图报是好事。”老爷子应声,“但不需急于一时,要道谢改日随太公一起也不迟,今儿个暂且休养生息。” 南颜点头称是,乖顺异常。 幺孙女醒来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接连有诸多事务缠身,管家已是前前后后辗转经过了十多趟。 南颜道:“太公若是还有外务,就先去忙;有莲儿陪我便可。” 离去前,老爷子再三叮嘱莲儿:看住你家小小姐。 老爷子低估了幺孙女要去的决心,或者说是高估了莲儿心智。 老爷子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莲儿应声去端一样莲子西米粥,再回小院里,院子已经人去楼空。 莲儿是比小小姐南颜年长不了几岁的,见此情景竟然没有意识到小女孩儿已经跑掉了;她以为她在跟她玩捉迷藏,不仅没有去找,反而自己藏在了一棵树没入高墙的枝干处。 … 莲儿还没有藏好的功夫。 小女孩已经手脚并用,沿一处低矮篱笆墙,‘蹭蹭蹭’就翻出了国公府…… 沿上一次尾随的路程蜿蜒而行。 地势便逐渐开阔。 婢女经过,见女孩儿手持国公府令牌,纷纷退避行礼,可女孩儿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通往一处行宫的路。 那小径越走越为偏僻,人迹罕至,连飞禽走兽都不做停留。 落叶满街红不扫。 南颜望着这番景象心生愧疚。 算起来青帝待皇九子傅北不怎么样的局面,多由国公府南家一手促成,以至于对方明明有着青帝皇九子的头衔,行宫却异常偏僻荒芜。此去经年,怨不得他日少年集权于在手之后,第一个倒台的就是国公南家;新仇旧恨,逐一清算! 行宫沿途颓败,内里却比她预想整洁得多。 依傍山势,溪涧径流。阶外红叶阶内枫林茂。自是别有一番景色落差之气象缭绕。 南颜留神了一番重檐庑殿顶的构造,探头探脑走上台阶,有如做贼似的绕到了寝殿。 空气里散发着令人晕眩的腥甜气息,自打进来就有一种被盯上感觉,南颜终于找到因由: 异兽。 凡异兽嗅觉惊人,即,她自以为来得神不知鬼不觉,自打跨入附近地界,一举一动就已经进入异兽感知范围。 浑身由鳞片密布期间,南颜顿生转头就跑的念头。 然而那只异兽先一步盯上了她,它松开了爪子下已经啃食殆尽的,不知是何种来源的碎肉与腐骨,看向南颜。 然后。 亮晶晶地唾液顺着异兽胡须流淌。 异样恐惧弥漫女孩儿心头,先前不明来源的碎肉或许有了解释;它或许吃的是同类,也可能,是人。 南颜知道跑无济于事,不想沦为盘中餐,眼下情形只有跟它对视以降低警惕。 然而那只庞大异兽一头四眼,竟让她不知该对视哪两只。 它渐渐向她靠近,匍匐着,蓄势待发的不善模样。 南颜只能一点点,一点点地后退。 待到退无可退,南颜以余光扫向身后,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带着求救般,又不是那么明显的语调,轻轻唤道: “九哥哥?” 余光里。 少年倚窗而坐,赤着上身,背部却无一完好之处;赫然充斥着新伤旧痕交替其间,皮肉外翻;有的伤痕已经凝固结痂,但还是异常触目惊心。 空气里令人晕眩的腥甜气息愈发浓重,嗅到的每一丝空气皆是血腥味道。 “九哥哥……怎么弄得。”女孩小心翼翼的发问,尤似毫不知情。 “……”还不都是拜她所赐! 闭目假寐的少年猛然睁开眼。 只一瞬。 泼墨般漆黑浓重的眸便化作惊变。 少年眼中闪过碧色三花,然而,就在与女孩儿对视间,空间石化以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 反作用将他周遭空间石化。 少年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小小人儿越凑越近。 她凑近他,扑闪扑闪地眨着一双懵懂无知的眼睛,同他对视,“九哥哥,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看不出来吗—— 他只想拧断她的脖子。 她确实没看出来。 半晌。 南颜顿悟:“我知道了!” “九哥哥,你要跟我玩——” “三二一,我们都是木头人,不准说话不准动!” “……”少年垂眸不语。 如此一来,横生变故。 非但小女孩儿会错了意,连那只防备了许久的异兽见主人迟迟不做反应,便也放松了防备态势,变得友好起来。 它将先前藏好,还未食用过的生肉,衔了过来,送到女孩儿面前。 南颜便同它打哈哈:“谢谢,我不吃生肉的,但是你也别介意,等下走时我会打包带走。” 作为礼貌,她想夸夸它的,奈何眼前庞然大物,奇形怪状无从夸起。 女孩冥思苦想搜肠刮肚都找不出合适形容,只好道:“九哥哥,你的宠物蛮……这小东西长得蛮别致的,很有特点。” 第9章 把你的心掏出来 听听。 国公南氏,阴奉阳违的功夫都是一脉相传,深入骨髓的。 见异兽凶猛丑陋,小女孩儿分明是害怕又抵触,吓到哆哆嗦嗦,她手上由穿珠红线系着的那串瑶铃都在抖;她的第一反应却是隐匿真实情绪,冥思苦想夸那只庞然大物—— “小东西长得挺别致。” 少年垂眸,鄙薄却是敛不尽的。 他没有搭理她。 南颜多少有感觉到自讨没趣,她不想火急火燎地来,又灰溜溜地走。 空间像被禁锢又像石化了一般,静悄悄的。 女孩儿多少也发觉对方根本没有在陪自己玩‘木头人’的兴致,一双小手无措地交叠在裙据前襟,食指戳着食指。 懵懵然地一双眼儿,瞧呀瞧,眨呀眨。 余光瞥见对方的伤痕与自己新生光洁粉白的肌肤。 南颜像献宝似的,从袖兜里掏出白瓷瓶子,凑近在少年眼皮子底下,“九哥哥,这是……” 她也不知道叫什么,只听莲儿说那是因她手伤昏迷不醒,太公动了怒,整个炼药师协会掏空了家底,对症下药精研现制的方子。 据说无论如何的伤势,哪怕伤口腐烂到只剩枯骨,也能凝血息肌,让伤势了胜于无。 这一小瓶价值连城,有多味药植被连根采集后需要花费数千年再生,也意味数百年都不会再有效果及此的第二瓶。 因此,太公交给她时未经他人之手,怕她顽劣,不留神打碎普通瓷瓶,就连容器都选的不腐不坏之物。 临去前,南老爷子叮嘱再三,要幺孙女好好保管,切莫示人;她的手伤还需要使用加固,女儿家容貌最是要紧,是万万不能留疤的。 南颜答应时郑重万分,然而此刻见到她的九哥哥受了伤,哪里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答应的。 她不仅没有保守南家利用国公职务之便,威胁其他宗族协会的秘密,反而一股脑同少年交代了个底朝天。 末了,不忘道: “九哥哥……这是太公公托我送你的。” 小女孩儿确如外界盛传国公府南家幺孙女是蠢货,一言一行皆是蠢笨模样。 实则—— 南颜心里算盘敲得飞快,任由原著走向,国公府倒台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想在异世求生,不仅她要抱紧恶毒男配的大腿;能捎带的,对她好的,她都要带着一起抱紧恶毒男配大腿。 都说物极必反,没有长盛不衰的道理,她偏要逆天改命。 既然装傻充愣就能苟命,那不妨再傻一点! 少年垂眸依旧,本无意搭理她,奈何动弹不得。 又蠢又傻的小东西就垫着脚,生怕他看不到自己似的,将手里的白瓷瓶举近一点,举近一点。 然后。 又举近一点。 就怼在他眼睫半寸不到的地方,让他想视若无物都很难。 不腐不朽的白瓷色泽均匀细腻,瓶身无一处烧制时气泡无可避免衍生的小空洞,她用指尖托着,一弯弯修剪整齐的指甲如月牙弯似的,没有装饰而玲珑剔透,新生的皮肤竟比白瓷尚浅一色。 少年收回视线,对那价值连城的东西本身,竟无分毫趋之若鹜,见怪不怪似的。 再好再稀缺的东西,凡出自国公南氏宗族便也不觉稀罕。 南颜主动讨好道:“九哥哥,我和我太公公都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你。” 少年冷冷应,“有多真心。” 有多真心? “……”南颜呆住,只是一句漂亮话而已,她怎么知道有多真心! 她只知道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照理来说收了价值连城的白瓷瓶,不是该新仇旧账一笔翻篇吗? 南颜想了想,答不出来未免虚假。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也,也不知道……就是天地明鉴,日月良心的那种真心实意。真心实意的希望九哥哥……” “既是真心——” 少年漠然看向她,冷不丁打断,“不妨把你的心掏出来看一看,才算得上天地明鉴日月良心。” 第10章 九哥哥,不用害羞 - 少年漠然看向她,冷不丁打断,“不妨把你的心掏出来看一看,才算得上天地明鉴日月良心。” 小女孩儿举着白瓷瓶的手抖了抖。 微不可闻。 她太难了。 装傻归装傻,少年每一次看向她的目光,寒意刺骨而戾气满满,南颜就在猜保不准是想拧断她的脖子。 瞧见那只饥肠辘辘的异兽起,就已经坐实,它在等着开个荤;不知道饿了多久,异兽竟会藏食她就确信无疑。 果然,对方不单想拧断她的脖子,甚至还想她掏心挖肺…… 她可没有傻到会在异界试一次人能否失心而活,如果不能,代价岂不是太过高昂……前一世过天桥,桥下有卜卦者,掐指一算,卦象显示上上签,命硬。 结果,前一世她就是短命鬼;她想着保不准卦算得是下一世。 结果,她穿书了……被穿的白莲花还是个短命鬼。 可恶可恶! 女孩儿像没听见前一句似的,没头没尾地,自己就爬到了榻上。 莫名。 她感觉空间像是发生过某种异变似的,少年倚窗而坐,似与来时皆不变。 琉璃灯盏下,少年骨相愈发俊美,扰人心魄。眼眸狭长而眼尾微扬,本该是双温柔写意的眼眸,偏生细看之下刺骨寒意。 她感觉自己好像看花了眼,那双泼墨般浓重的眸底竟是五彩斑斓的黑;色泽妖异的瞳只有与那些个灵兽或妖的眼睛里才看见过。 【为弥补不能修灵力的缺憾,且为与异类竞争,某些个血脉强横,从上古存留至今的妖兽族群,生而便比人多一种技能:类似秘法的幻术。 石化,魅惑,禁锢……释放方式不同而效果大同小异。】 风止,空气里的腥甜味道便淡了下去。 那情形—— 很像石化或是禁锢。 然而她在同样的空间里活动自如。 总没有人能蠢到将自己石化自己的吧,她的九哥哥看起来挺聪明的。 同时,少年隐忍的目光扫向她;忘了眼前的小蠢蛋既没有灵力也没有武技傍身,如此一来,所有秘术施法效果都将返还—— 他竟将自己石化在原地! 南颜便打消了顾虑,因为惧怕对方,此刻的她看起来乖惨了。认认真真打开白瓷瓶,从里面剜出了一大块,先放在手心里用体温捂热化了开去。 余光不忘疑惑打量少年背部的新伤旧痕,也不知道都是从哪里弄来的……明明同是受了伤,何故得到消息后,她的小院外面战战兢兢聚了一院子的炼药师,怎么他这里会无人问津呢? 少年动弹不得,却也能感觉到呼吸越发的近,他能感觉到躲在背后的东西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似的。 “别碰我!” 南颜甫做好心理准备,跪坐在床榻一角,准备替他上药。 冷不丁被少年警告,南颜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没拿稳的瓷瓶‘咕噜’就滚落下去。 “九哥哥,我没有碰你,我只是在摸你……不是……”南颜有些紧张,“九哥哥,我是想替你上药。” “别碰我!”那警告切齿般的。 南颜犹豫片刻,“伤不好会留疤的……” 她以为对方在跟自己玩欲擒故纵的戏码,于是给以缓坡,“九哥哥,不用害羞,你不躲不动我就当是默认了继续涂药药,伤痕才会好。” “……”害羞……倘使能动,第一件事不会是躲,只会拧断她的脖子而已! 灯影摇曳。 女孩儿手串瑶铃暗香缕缕,很快便中和了空气里那种腥甜的血腥气息,扑鼻嗅到的空气皆为清甜果香。 少年好看的眉蹙了又蹙,带着某种隐忍到极限的意味,焦躁闭上了眼;石化空间里,只一个简单动作,逆空间的吞噬之力便传遍五脏六腑,难以忍受。 女孩儿手心温温热,手指却冰冰凉,无规律地沿着伤口四处游走。明是分散了吞噬之力难以遏制的疼,却又牵连起异样的浮躁情绪。 然后。 她轻轻地吹气,指望伤口痛觉因此而退散。 像是还嫌不够虔诚似的,女孩儿轻声嘀咕道:“伤口吹吹,痛痛飞飞!” 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蠢蛋才能做出这种行为?!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带着濒临极限的阴戾扫视向她。 吞噬之力再次席卷,少年频频皱眉。 南颜老实巴交地将手背去身后,“九哥哥……就,就只是怕弄疼你。” 少年抿唇不语。 小伤而已,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逆空间的吞噬之力才是真的难以忍受,与此,就只好视她于无物。 安静了许久。 就在少年极力遏制着一次次想把躲在身后的小蠢蛋拖出来掐死的冲动,身后就安静了下来。 走了吗? 然后。 某只小脑袋倚靠在他的背后,重重落下的,然后,找了个舒服的靠姿,静静地—— 一动也也不动了。 她睡着了…… 她竟然睡得着? 第11章 九哥哥,我疼 … 这副身子骨不仅娇弱还嗜睡。 来时天色朦朦未亮,南颜涂着涂着药觉得无聊,冲了个瞌睡。 悠悠转醒,她对上一双寒意入骨的眼眸,一骨碌翻了下去。 她竟然偎在他背上睡着了。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感觉他好像动不了?! 南颜只记得梦到了八宝鸭,四喜丸子,红烧狮子头,水晶糯面小汤圆…… 梦里,她记得自己咬了口八宝鸭。 梦外,少年背后就多了排小牙印。 真别说,这排小牙印排列得还挺整齐,咬成这样得要点技术含量的吧。 南颜越看越觉得那个小虎牙的位置和自己……好像一样。 乖乖! 她都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一下就被吓到清醒。 南颜拭去顺嘴角留下的眼泪,趁对方尚不能动弹,快速起身挥别道: “那个……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九哥哥,我改天,改天再来看你!” “最好在我能动前消失,否则——”少年的脸色差到不行,“哥哥可能控制不住自己,捏爆你的脑袋。” “……”南颜撇了撇嘴,戾气怎么这么重,捏就捏,为什么还要捏爆? 敢想不敢说。 南颜怂怂地摸了摸细劲,确认过脑袋还挂脖子上,她讪笑,“九哥哥,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别跑。”少年冷声,两个字全然是呈咬牙切齿之态的发音。 “不跑——”这情形不跑真当她是蠢蛋吗? 南颜且点头且应下,“不跑才怪!九哥哥,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她已做好脚底抹油的准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溜迟了。 然鹅。 小女孩儿刚抬脚,就被少年修长分明的手攥住了命运的后颈。 他问她:“哥哥说话你听不见的?” “听,听听听是见了……” 她跌坐进他的怀里,顷刻间少年只觉就像多了块娇香软玉似的,能嗅到细微的清甜香气,带着股尚未断奶的奶香扑鼻。 他忽然伸手扼住她的脖颈,只不过稍稍用力。 女孩儿便被窒息感包围。 她潜意识挣扎,无形之中恰好把那只初愈娇嫩的光洁手背递到了少年嘴边,被对方张口咬住。 再松口时,甫初愈的手背赫然鲜血直流。 先前空里弥漫的,那种令人讨厌的果香与奶香,被腥甜气息取而代之。 南颜于是更不敢贸贸然抽回手,拿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看向少年,有鲜血晕染少年愈发唇红齿白,扰人心智;回望她一眼,凉薄而空洞的目光,几乎让她毫不怀疑对方下一秒就会确如其言‘捏爆她的脑袋’。 她颤抖得厉害,捎带手上系着的瑶铃跟着抖,“九哥哥,我疼。” 侍从忽然道:“国公到——” 少年松开了手。 女孩儿如获特赦般,撇了撇嘴,泫然欲泣。 太公公听闻她找不见,便寻了来,不可谓不及时。 “笑。顺便让我也听听你平时都是怎么告状的。”少年命令道。 “不,不告状……”南颜强挤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簌簌直掉,“九哥哥。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没有污蔑过你,何谈告状?” … 小女孩儿一溜烟,便跑了个无影无踪。 见到老爷子,南颜没忘记将一双手儿都背去身后,未免被发现端倪无从解释,她用手心捂住了另一只有伤的手背,“太公公。” 老爷子简单问了她几句何故出现在这,南颜都对答如流。 老爷子便道:“同我回去,伤未痊愈前,便不要再到处乱跑。” 南颜点头称是,片刻迟疑,忽然问道:“太公公,九哥哥也受了伤,您能不能随我同去探望。” 老爷子面露疑惑,位极人臣免不了有史书所有权倾朝野者的通病:好强好胜。 以往但凡老爷子抱恙在身,昭帝在世探病的是昭帝,如今是青帝,他何曾探望过什么后生晚辈。 要求者是幺孙女,老爷子便从善如流,“那颜儿给太公公带路,老夫随你同去。” 见老爷子好像早已知情,南颜免不了追问:“太公公,九哥哥贵为青帝九子,谁人敢害他受鞭刑之苦!” 老爷子哼笑,笑而不答。 被追问得幺孙女追问得急了,老爷子冷哼道:“正是老夫。” “太公公您何如如此!九哥哥好心帮颜儿敷了药,送颜儿回国公府,非但没有得到道谢,这么待他……简直恩将仇报。”南颜一张小脸白了又白,难怪……难怪这次讨好他分明比上次难得多。 “恩将仇报又如何?” 老爷子沉声道,“好不好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对上幺孙女疑惑目光,老爷子终是出言解释:“他给你敷的是良药是毒药,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颜儿无需后怕,老夫也正想会一会他。” 第12章 男宠女婢各来五百! 南颜不禁心生疑窦,九哥哥要害她还需要下毒吗,画蛇添足只会浪费一副毒药而已。 那……老爷子又是怎么误会上九哥哥的? 不等南颜搞清楚其中缘由,老爷子便抬手挥开旁的侍从。 不通报,不解释。 老爷子行事向来如此,自诩问心无愧便不拘礼仪。 在他看来,他能纡尊降贵探望已是莫大的礼仪,何故再去遵守什么皇室繁缛礼节。 南颜看在眼里,只觉得胆战心惊。 她想要缓和太公公和九哥哥的关系才会如此提议,可—— 如此一来,倒更像专程上门耀武扬威的。 不。 太公公就是来耀武扬威的! 难怪原著关于国公南氏是如此: 【国公府倒台,旦夕。 老爷子遗言只两则:碑文刻青山有幸埋忠骨;其二,惟愿老夫一死,将功补过可饶过其余家眷。】 就是如此简单的两条心愿,他日皇九子傅北集权中央,一条都没遂国公心愿! 【国公南氏一余——薨,不准入棺收殓,生,不得踏出魔兽山脉地界……】 南颜只顾着追忆全文走向,期间始终好像被盯上,如芒在刺。 少年已经换了轻袍,白衣胜雪,卷边处皆由金线祥云刺绣。 先前‘真心实意关心九哥哥’的小姑娘,靠山一来,只恨不得有多远躲躲多远,根本无需天地明鉴。 少年侧眸,眸光微冷。小姑娘不理不睬,恨不得躲去天边,令他十分不悦。 小姑娘将一双手背都缩进了袖子里,余下指节,用指尖捧着碗牛乳啜饮;算不上正襟危坐但绝对谨小慎微,充满警惕,小鹌鹑似的躲在她太公公近旁。 被如芒在刺盯到直发憷,见少年已然不知来了多久,甫看见祥云滚边,小姑娘整个人抖了一抖。 南颜细若蚊鸣,“太公公,九哥哥来了。” 老爷子就是故意让对方空等,经提醒,恍若初觉,“来了,坐。” 南老爷子本就不喜对方,不敛态度,自是怠慢无比。 “太公公。” 小姑娘温声唤,似乎是觉得牛乳糖分不合口味,放了青花瓷底的碗,“九哥哥对我很好,手伤是九哥哥敷的药,回去只几个时辰见好。我见嫌伤口好得慢,误在药里敷了剧毒甘草……” “太公公您知道的,家里有一室皆为培植药材,颜儿一时贪玩,才会起了试药的念头。” “哦?” 老爷子瞅着幺孙女,见她眼底红红的,心生疑虑,却还是顺着她道:“如此一来倒是老夫不是。” “太公公错怪了九哥哥。” “依颜儿只见,老夫请罚无异恩将仇报,该为你九哥哥请赏才是吗?”老爷子。 小姑娘顺杆爬得飞快,“事已至此,太公公已经错怪了九哥哥。请赏是必须,非但要请赏,更要翻倍。” 老爷子沉吟片刻,似笑非笑,看向傅北,“如此一来是老夫的不是,你可会对国公府心生怨言?” 少年从容应,“不敢。” 老爷子低低笑,笑无暖意,“如此便好。” 南颜心里却打起了小鼓,他说不敢,非是不怨,以不卑不亢之态。 复盘国公南氏没落的整个过程,少年都是以这类不卑不亢之态从容应付;看似柔和,实则早已杀机暗伏。 天生傲骨,岂容外姓枭雄欺压,皇权旁落。 此去经年,少年温柔眉眼也确发促成他会给人以足够错觉,得益于天然屏障衍生错觉,得益于温柔之下暗藏难以揣度的城府; 各方宗族混乱争斗,异性兄弟手足相残,青帝猝然离世,国公府倒台,接连事件一蹴而就……桩桩件件,几乎没人去提防他。 尔后经历亦血雨腥风洗礼,少年眉眼愈发温柔,睥睨万物亦如悲悯苍生。 以至于白莲花到死都深信不疑: 深爱她的九哥哥,决不是致使国公府南氏宗族由兴盛到覆灭的罪魁祸首…… 他够温柔也够残忍,将国公府杀伐殆尽,南氏宗族,独独只活了白莲花一人得以保全。 曲终人散,白衣如雪,蹁跹柔和,恰是少年时。 他亲口对她坦诚所有真相。 白莲花是被逼疯横尸山野,炼药师主会尹氏宗族念及国公提拔恩典,虽被牵连自身难保,仍不忘将国公幺孙女收殓安葬。而她自以为最爱她,她到死都深信,不疑有他的九哥哥,无论多少个清明时节雨雨纷纷,都没有去看过她,哪怕一眼…… 于他而言,他只不过是下了盘棋,至于少了哪枚棋子,棋子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太可有可无的人或事,他是不会记得的。 思及此。 南颜愈发觉得小事都大意不得。 她温声温气同太公公再提讨赏,“太公公,九哥哥帮了我却被误会,我心里很是愧疚。倘使太公公不能代为弥补一二,颜儿回去恐怕……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 老爷子看向幺孙女,素净鹅蛋型小脸,嘴角还挂着未拭净的痕迹。 还辗转难眠……恐怕她半个时辰前就睡得昏天黑地!青天白日都能睡着,夜不能寐都是白天睡得太久致使! 老爷子没戳破,饶是顺着她的意愿,“依颜儿之见,太公公如何能代为弥补一二?” 南颜觉得时候好好在九哥哥面前表现一番了! “府上有一室皆为培植药材,多得都堆不下……还有一室,奇珍异宝珊瑚树都能闪花眼,放之无用不如……还有还有,库房有锦缎数百匹,挑最好的成衣……”南颜如数家珍。 老爷子在心里冷笑两声,干脆将整个国公府都搬空给他赔个不是算了…… 老爷子免不了打量少年,不仅不发作,反而问幺孙女:“这么一些个不打眼的物件,你的九哥哥归为皇九子,想必是难以入他眼的。行宫是昭帝起建,年久失修,来之既觉如同秋,少了几分春意闹……” 碍于南颜在场,老爷子说的很隐喻。 南颜却一听就懂,她笑眯了眼,得意忘形,嘴角都要扬到脸边去了,“既然如此,太公公不妨代为做主,给九哥哥挑些个容貌姿色上上乘的贴身女婢。” “挑多少为宜。”老爷子装昏。 女孩儿小手一挥,扬出五根手指头,晃了一晃。 “五十个?”老爷子不动声色,故意往多出说。 谁知—— 南颜摇头,“五百个还差不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人儿愈发得意忘形。 乖乖! 看她多会表现,不仅代劳帮九哥哥腾空国公府,为国公府破财消灾不说,连九哥哥的通房侍妾都安排上了!一天换一个用一年尚且富余。 真棒! 南颜摇头晃脑,拽了段诗文:“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 老爷子何等精明,“颜儿之意,意在告诉太公公,单婢女五百不够,还应另寻面首五百?” 南颜颔首,“多多益善,就是这个意思!” 老爷子眸光微闪,不做评价。 南颜且等且思量。 等等…… 面首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男宠? 算了,别管是什么意思,统统多多益善! 南颜邀功似的,背过身儿去瞧她的九哥哥,正正对上少年阴冷视线。 糟了,糟了!到底是哪一环要错了? 她这是办了坏事? 第13章 不一样的孙女 南颜忙补过,“太公公,如果觉得太繁琐就暂且依先前的来。” “不急。” 老爷子沉声道。 本就无意讨赏,经此试探,老爷子哪里看不出幺孙女在看她九哥哥的脸色说话,谨小慎微。 静了静。 老爷子盘着手中梵文手串,忽然道:“先用早膳。” 皆知老爷子鲜少于国公府之外的府邸用早膳,因而宫人准备得尤为繁缛。 不多时。 八宝鸭,清炖丸子,西米粥,糯米小汤圆……各色菜肴依次排开。 为了避免腻口,又为荤素齐全,种类多而数量精。 南颜此前已经饿昏了头,不等菜式上齐已经看花了眼。惦记着吃食,她捧着青花瓷盏,喝得咕嘟咕嘟。 然后。 不小心就呛了奶,她咳嗽起来,一张小脸被呛得粉白。 候在一旁的粗使嬷嬷见状,忙转身去倒茶。 老爷子忽然抬手敛退,“老夫这房幺孙女尚小,喝不惯寻常茶饮。” “国公需要何种茶。”粗使嬷嬷恭敬道。 “集朝露浸泡花茶……”老爷子说着花茶炮制功法,待那粗使嬷嬷退了,又叹,“笨手笨脚,哪里做得好细致的活路。” 南颜望着太公公,流露出不解之情。太公公平常儿个是不因小事苛责下人的。 老爷子忽然道,“颜儿既喜亲近她的九哥哥,倒不如让她九哥哥代劳。” 南颜咳嗽得愈发厉害,好容易喝完盏内满满一碗牛乳,到嘴边的八宝鸭突然不香了。 老爷子此来一行,探视论赏是假……耀武扬威才是真! 傅北面无表情。 他颔首,“是。” 以不卑不亢之姿。 老爷子说得尤为繁琐,他都如法炮制。 经朝露烹沸的水,倒进杯盏,花香与茶香四溢扑鼻。 炼火促就的茶滚烫,将少年一双分明修长的指节烫得微微泛红。 甫见少年,南颜跳下太师椅,跑得飞快,“九哥哥,我来就好。” 她是打心眼里怕少年,怕他经此记恨国公府,跑得又快又急,将茶杯抢到手里才觉巨烫无比。直呼“痛痛痛!好痛!”茶杯坠地摔得粉碎,她整个人更是扑进了少年怀里。 掩藏在衣袖下的一双手便无处遁形,指腹被烫出了泡,捎带初愈那只手的咬痕一并暴露在空气里。 下一秒。 少年扯住她的后领,将她揪出怀抱。 南颜忙将手缩回袖子里,即便如此,老爷子还是看见了,他免不了质问她:“手背哪来的伤?” “睡梦中自己咬到的。”南颜答,面不改色。 “也不当心。”老爷子似信以为真,嘱咐道:“既如此,药也一并让你九哥哥代劳。” 少年看向她。 小姑娘本就怕他,眼尾一耷拉,簌簌泪珠就开始滚落。 他依言为她涂着药,见此,俯身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说了不准哭,再哭,捏爆你的小脑袋。” 南颜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将欲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被逼了回去,“我……不哭。” “乖。”少年淡道,明是温和言语,偏生音冷而凉薄。 … 自打用过早膳回到国公府,南颜整个人都蔫唧唧的。 任莲儿说笑逗趣,她都不觉,偶有莞尔,笑却是比哭还难看的。 入秋的天气已经渐渐转凉。 午后。 莲儿从管家那领了吃穿用度的必需品,不出意外,皆是被南芷挑剩的。她越想越凭什么自家小小姐要受此委屈,唉声叹气,正说着—— 南颜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问她:“我昏迷期间,南芷可有来探望与我。” “没有。”莲儿矢口否认,戳着没一件的合身衣物,愤懑不已,“不来才好,来了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南颜不以为意,“管她真慈假悲。” “小小姐,你记得月儿吗?” “她要跟南芷,就随她去。”南颜对月儿很是无感。 提及月儿,莲儿便忍不住,“奴婢是奴婢,她也是奴婢,大家本该各自其主相安无事。昨儿她见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怒骂,话里话外苛责奴婢偷奸耍滑,奴婢分明没有!” “她来过。”南颜肯定,“南芷也来探望过我,她们若是没来,何故挑着刺儿寻你的事?” 莲儿思索片刻,“是有一日奴婢不在……” 她愣神,“奴婢本以为买了糖人回来,小小姐正好睡醒……当日回到小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小小姐已经陷入昏迷,那场景奴婢至今心有余悸……奴婢惊慌失措,还好是遇到了家主。” “南芷……” 南颜眯了眯眼,悠悠地笑,“她可是我的好表姐。” 莲儿撸起衣袖,气咻咻地就要往外走。 南颜拦住她,“去哪?” “跟她们算账去!”莲儿气红了眼,“小小姐你能忍得,奴婢可忍不得这种委屈!” “忍不得就练字,学一学如何心平气和。” 小姑娘平静地看向她,“此时拿什么要我替你,替我自己做主,证据呢?” “要什么证据。小小姐你直接就可以跟国公控诉她的恶行!”莲儿回嘴道。 “我与她皆是孙女,置太公公于何地?” “除去太公公不论,南芷深得南夙,柳氏,萧姨娘,大姑姑欢心。我身边除了你还有谁?” “她既然敢做,便是收买打点好了国公府上下,不留证据,我如何空口白牙讨太公公信任?” “抛开所有皆不论,南芷天生灵力满溢,五系全能。我则一窍不通,倘使动起手来,我是她的对手么?” 南颜一问四连,问得莲儿哑口无言。 处境堪堪,莲儿便如泄了气的球儿,“奴婢知错了,这就去学着练字,学着心平气和不给小小姐添麻烦。” 虽这么说,她仍觉得憋屈,“小姐姐,任由南芷欺人太甚,我们当真就一点活路都没有?” “有……” 南颜存心想改一改莲儿急切破绽百出的毛病,待到她不问了,才慢悠悠道,“她到底是在外面长大的,虽都是孙女,在太公公心里,万不可一概而论。” 第14章 娃娃亲 莲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外头闹热,春光融融;小院清冷,细雨凄凄。 一日之内,一府之间,而气候不齐。 南颜推开小轩窗瞥去一眼,“今儿什么日子。” “好像立秋……” 莲儿心不在焉,想起个什么又改口,“不是,午后国公设家宴,宴请各方宗族。” 老爷子官居国公,接风应酬是在所难免,小小姐喜静,加之适龄而不被学院接收没有玩伴,任人欺凌……每每适逢这一类的场合,小小姐愈发幽沉自卑,紧闭院门,莲儿只好搪塞过去。今儿个她被月儿戳着脸颊好一顿痛骂,又领了罚,气得头昏脑涨,自是想不出理由搪塞。 莲儿正欲陇上窗。 南颜道:“替我梳妆。” “去哪儿?” 南颜反常道:“作陪太公公。” 莲儿手指异常灵巧,将南颜的发平分两股,对称系结,在髻中引出一小绺头发,使其自然垂下。 因要见客,穿着再轻便不得。莲儿翻遍了柜子里稀稀落落的衣服,好不容易才为南颜找到身勉强合适的。 只是简单梳个发,换衣服的功夫,女孩儿打着打着盹,就睡着了。 圆润的小下巴一沉沉地,直往桌角上磕。 “好了。”莲儿比向唇角,“擦一擦。” 南颜矢口否认,“没有,不需要擦,我在闭目养神呢。” 莲儿到底是沉不下心气,安静了没一会儿,又提议道:“小小姐,不去找芷儿小姐吗?” “找她做什么。”南颜反问。 “何不趁机向国公揭发她,任由她欺负了去?” 南颜眯眯眼,伸了个懒腰,镜中人儿便是一副蠢兮兮任人拿捏的傻样子,“我找她作甚,衬托她如何机敏伶俐,惹人爱怜?还是去哭去闹,丢人现眼?” 莲儿闷声不语。 忽听南颜温声低笑,“何须我找她麻烦,我只需要伴在太公公眼皮子下。有些东西呐,伪装得了一时,伪装不了一世。日子越久,纰漏越多。在国公府她是留是去,是荣是损,我全凭太公公做主。” 莲儿喜不自胜,正欲赞小小姐想得周到,便又见小姑娘家头一歪,蠢兮兮地睡着了,唇角还挂着奶渍,擦不干净似的。 … 国公府。西莲池。 且随丝竹声缓歌曼舞。 老爷子和着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踏歌行带着豪情,且随风鸣,传开了去。 左右两旁,各自有一行人皆举杯交盏,附庸风雅。 家宴不谈国事,自是愉悦融洽。 放眼望去,独炼药师主会尹氏携了孩童而来,哄着自家那七八岁狗都嫌的男孩儿,一双和蔼但不失精明的目光打量着,寻找着什么。 忽见女婢走到国公近旁,悄声道,闻是小小姐要来。 老爷子点了头,表示知道。 不多时。 便见一小姑娘,年约十余,衣彩绣衣,垂双髻,无簪珥之饰,容色婉娩,逈出于众。从以一女冠二小仆,皆丱发黄衫,端丽无比。 容小姑娘施施然同自家太公公问安,悄生生围坐在旁。 主会尹氏忽然慨叹:“老来得子属实……唉!” 适逢春光融融如此慨叹,南老爷子免不了问他,“主会何出此言。” “为人太公公太爷爷辈,难,操不完的心。” 主会便解释,“膝下无庶出,就这么一个独孙,难觅玩伴,就只好整日携在身侧。孩子顽劣哭闹……一言难尽!” 南老爷子一抬眼,便望见幺孙女托腮昏昏欲睡,置身家宴百无聊赖的样子。心中自是慨叹不尽相同,“老夫膝下幺孙女,便也是如此。” 主会尹氏娓娓而谈,“莺歌燕舞的待客之宴,莫说孩子不喜欢,有时候我也觉知无趣。” “那便让他们结个伴,一起玩去好了。”老爷子如是道。 主会忙点头,“却之不恭。”他向那男孩儿招手,“尹玦,快过来见过太爷爷。” 听是要跟那男孩子玩,南颜撇了撇嘴,心里本不大乐意,应了太公公也没招儿,便率先跑开了去。 “你叫什么。”她冲身后男孩道。 “随外公尹氏,单名玦,家母是……” 南颜不耐捂住了耳朵,冲他直嚷嚷,“知道了知道了,文绉绉的烦死了!” 本以为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最是能玩到一起,少说也得日头西沉才能寻找得到。 谁知—— 没一会儿便看见南颜自个儿跑了回来,围在老爷子身边,碎发垂落,有些狼狈。 “我不跟他玩!”南颜道。 老爷子细问因由。 南颜板着一张小脸,扬着下巴,不肯回答。 经她的婢女莲儿才道出实情。 问明缘由,老爷子免不了发笑。 原是因男孩儿提议要玩扮家家酒,扮演戏里上错花轿嫁对郎一类的桥段,盖头掀开,大约是不小心扯落了小南颜的头发,南颜当即就不肯嫁他也不肯再玩。 主会借此打趣道:“只不过是几根头发,小姑娘好生大的脾气。” 第15章 颜儿要嫁九哥哥! “哪里‘只是几根’?”南颜就着被扯落的头发一一细数,“您瞧,有十多根!” 老爷子心里好笑。 自家幺孙女鲜少肯出一方院落,终日畏畏缩缩,以是自卑。今儿个亲眼见她非闷声吃亏的性子。如此,倒随他。 贵为国公府南氏的姑娘,就该心高气傲! 同时。 主会尹氏暗自尴了个大尬。 炼药师主会昨天离开国公府,回自个府邸与家母闲谈,老夫人听闻小姑娘容色婉娩,年方十余,又生养在国公家—— 任谁不知道国公家幺孙女蠢笨,等同痴儿。 老夫人心生主意:定一门娃娃亲。 他们自恃搭救了南国公幺孙女,与国公府有恩。 在他们臆想之中,自家男孩儿正好与国公幺孙女年幼三两岁,抱‘金砖’不可谓不美。 定下的娃娃亲,倘使男孩儿他日不喜,还能让南颜做侧室,反正蠢笨的小姑娘最是好欺负。 尹氏在家母提点下,一时觉得醍醐灌顶,直赞‘妙哉妙哉!’ 今儿赴约临出门前,尹氏反复提点独孙。 尹氏是精明人,料必到时,两个小孩年纪相仿,兴趣相投,扮演戏里上错花轿嫁对郎一类的桥段时,他便可以借机道金童玉女很是般配,云云此类。 到时。 只需他挑一些个漂亮话夸耀小姑娘。 南老爷子兴致高涨,指不定主动结亲…… 小男孩知是要陪女孩儿玩扮家家酒,闹腾不允。 为此,来时的路上尹氏还觉得头痛不已。 谁知—— 男孩儿甫见到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小姑娘走哪便跟去哪,左一声颜儿姐姐,又一声颜儿姐姐的。莫说是玩扮家家酒,就是一起去和泥,他都乐意。 不乐意的,反倒是国公家小姑娘。 尹氏尴尬间。 老爷子正以幺孙女打趣,“尹家公公有恩于你,只是跟他家小孙子玩个游戏,如此,倒好像我们不识趣。” 他笑着,笑不入眼底。 尹氏脸上一阵青白不接。 对方想道德绑架,自以为恩上加恩,亲上加亲,殊不知小南颜根本没有道德。 “颜儿陪他玩了已是知恩,但是颜儿不嫁他!” “那颜儿要嫁谁?” 话虽如此,南老爷子倒没有等她回答,便同炼药师主会举杯交盏,“来,继续,儿孙自有儿孙福,莫要多操闲心。” 话音刚落,适逢丝竹声歇,乏的人靠去了椅背,没什么人说话。 小姑娘声音温软。 如此。 掷地有声。 南颜道:“我要嫁九哥哥!” 顷刻间——气氛变得静谧诡异起来。 明眼人嘈杂交谈起来,意图掩盖住小姑娘的声音,状若不闻。 南颜再答老爷子的话:“太公公,我要嫁九哥哥!” 丝竹声沁耳,如高低冥迷,不知西东。 舞姬像是受了惊,匆匆散作一旁;鼎沸人声,一时间寂静了去。 尹氏忙打圆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都以为国公势必动怒似的。 南老爷子却忽而发笑,“老夫这幺孙女,孩子秉性。小孩子素来喜与大孩子为伴,国公府没有她的玩伴,跟她九哥哥亲近些势必会是常态。” 如此。既没有责怪幺孙女的意味,又给足了尹家面子。 主会忙点头称,“国公所言极是。” 主会尹氏心有疑虑,不禁留意小姑娘。就连他久居深宅的家母都耳闻知晓国公与自家蠢笨的幺孙女心生嫌隙,怎的眼前好一副隔代亲其乐融融的相处景象? 如此稍一留意—— 只见南颜挥着粉拳,威胁男孩儿道:“臭小孩走远一点。” “你再跟过来,小心我捏爆你的脑袋!” 她眼中有戾色,根本不像十余岁小姑娘该有的天真浪漫。 尹氏一下子就想到皇九子傅北,不能说一模一样,但至少是毫无区别。 如果说老爷子与皇九子积怨由来已久,是憎恶; 那么他对于皇九子,没有憎恶,只有……惧怕! 是的。 尹氏沉浮半生,竟确实惧怕初初及笄的少年。 有一次皇九子来府邸做客,其间,尹氏盛赞歌妓‘美人在骨不在皮’‘画虎画皮难画骨’。 于是隔天。 尹氏收到了一副骸骨。 完完整整的一副骸骨。 那名歌妓便是在他府上失踪的。 而事后——家中却疯了一个婆子,婆子声称看见异兽生吃妙龄少女,竟会吐出完整的骨架作以保留。异兽是只庞然大物,浑身遍布鳞片,一首四眼…… 尹氏压根就没有往多处想,权当婆子疯言疯语,怕惊扰家母,将其轰出了府。 直到他误入皇九子行宫,阶上趴着的异兽确如疯婆子描绘得分毫不差,它正在啃噬一块不知道哪来的断脂残肢…… 尹氏吓破了胆,趁异兽发现自己前,跌跌撞撞地想要离开,却与少年错身而过。 他不禁问少年因由为何。 少年冷傲反问他—— 尹先生难道不知道因由为何? 他看向尹氏时,那双温柔眉眼里,一闪而过的,就是如此戾色! 尹氏忽然想起—— 他昨日才刚公然站向了皇三子傅和斯之列…… 尹氏拉回了自家男孩儿,不动声色,“国公莫再让您家幺孙女与皇九子之流为伍了。” “哦?” 老爷子不以为意,“为何。” “国公可听过民间谚语,挺有意思的。” “哪句。” 炼药师主会尹氏沉声道:“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假神。” 南颜听见,小脸一沉,一下子就不乐意。 她轻声细语同老爷子道:“太公公,既是家宴,让他走,颜儿不喜欢他!” “颜儿不喜欢尹家的太公公?” “他说九哥哥坏话,我讨厌他。” 老爷子淡笑,一言一语便把话锋错开了去,破例在家宴不做闲谈,改为询问迦南学院招生事宜。 南颜听着,觉之无趣,直冲瞌睡,正当她上下皮与下眼皮打着架快要不敌困意。 一道娇滴滴婉转如黄鹂的女声划过耳际,亦划破她混沌的脑海变得清明。 南颜睁开眼睛,便看见莲儿如临大敌般攥紧了手,紧抿着唇,颤抖不已,心里自是还在憋屈着,为月儿劈头盖脸的痛骂愤懑不已。 南颜循着莲儿视线垂落的地方一同望去。 便见南芷,一步三摇曳,身后紧跟着数不清的杂役乳母厨子车夫,好像嫌那些个人都不够她差事似的。 南芷撅着嘴唇,窝在南夙怀里撒娇,音容娇媚。 宾客多,因而为家眷准备的座位有限。 南颜还有把太师椅可以靠着打盹,莲儿只得站在近旁。 同是婢女,月儿却很不一样,她东张西望,是在替自己寻位置。 南颜压根没把她当回事儿,看了眼,便跟望见了团空气似的,再一次闭上眼睛打盹,密如鸦羽的睫毛便垂了下来。她睡得太香了,歪斜着小脑袋,唇角是湿洇洇的奶渍。 月儿瞥了她一眼,照例驱赶她为自己腾位置。 她抬起脚,将南颜坐着的那把太师椅踢得‘砰砰’作响。 原以为南颜是醒了,月儿没再继续踢。 她耐着性子等了等。 南颜的小脑袋也确实动了动。 然后。 她只是变换了脑袋倾斜的方向。 月儿一下子就被她倨傲且不屑理睬的行为气到了,“病初愈不在闺阁里待着,出来吹什么冷风!” “……” 南颜未曾理睬她,斑驳睫毛垂落,像是睡着了似的。 但她分明是醒着的。 太师椅有稍稍挪动。 月儿又耐着性子等了等。 南颜依旧不搭理她。 见此,月儿一下子就感到火冒三丈,戳着她的脸颊,大声嚷嚷,“小小姐,奴婢跟你说话你听不到是吗?!” “谁是奴婢……” 南颜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哦……你不说我还以为我是你的奴婢呢,原来你在跟我说话呀。” 第16章 他很生气! 月儿强忍着怒火,“小小姐,病初愈,奴婢还是奉劝你回闺阁待着。” 她一面讲,一面挑着眼白横视莲儿,“莲儿只会偷奸耍滑,玩心不改,在这时,没有人负责找看你的。今儿个府上人多手杂,万一哪些个不长眼的东西将小小姐挤着碰着……” 南颜直盯着她。 月儿于是以为自己脸蛋上沾染了什么东西,用手帕反复擦拭。 可南颜依旧盯着她,懵懂懂的无辜小眼神,对视之只觉蠢笨异常。 月儿忍不住质问她:“小小姐,奴婢苦口婆心是为你好,你一直盯着我作甚?” “不长眼的东西……” 小姑娘抬着晶亮的眼睛看向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 她问:“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敢情这蠢蛋装傻是假,拐弯抹角指桑骂槐才是真! 以往这蠢蛋好生惧怕南芷,因而她身为婢女也是时常可以驱逐她,上座为宾客的。 月儿顿觉火冒三丈。 南颜毫不觉得自己像是在火上浇油,懵懂地反复询问她: “‘不长眼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不长眼的东西’。” “月儿,我不允许你这么侮辱自己。” “你只不过是踢了踢我的椅子,我都没有生气,你怎么就妄自菲薄羞辱自己?” “……” 本来。 事已至此。 眼见讨要不到座位,月儿理智尚存,知道小小姐在不济也是国公幺孙女,而她——只不过一届婢女,她理应见好就收。 她就准备走了,偏偏南颜扯着她的衣袖不放手,像在世唐僧般,罗里吧嗦地,反复询问她一件事: ‘不长眼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南颜问得又快又啰嗦。 月儿便没有压抑怒火维持理智的时间。 她被南颜纠缠得又烦又恼怒。 月儿再顾不得何为尊卑有别,当即怒骂:“给脸了是吗?叫你一声小小姐,奴婢就给你脸了是吗?!” 小小姐素来畏缩胆小,因而观景阁选位置所在—— 恰是西莲池远处凉亭。 一举一动皆不入众人视线。 此刻,小小姐身边只一个莲儿照拂其左右。 如此一来,月儿便也没了顾虑,她既敢动辄打骂说教莲儿,又如何会将其主放在眼里?! 月儿觉得怒骂并不解气,戳戳点点,将南颜靠在太师椅的脑袋戳得偏向一边,“什么是不长眼的东西,你就是个不长眼的东西!” “看不见奴婢今儿个忙着照顾芷儿小姐脚都站软了,好不容易得空过来休息,你一点眼色都没有,不知道让座?!” 莲儿气红了眼,将月儿推搡至旁,顺势将南颜护在了身后。 她质问她:“月儿,国公府岂容你如此放肆?” “容不容奴婢放肆——” 月儿哼笑,不以为意,“奴婢也放肆过不是一回两回了!” 语毕。 月儿扬声即喊来西苑侍候南芷左右的婆子。 莲儿死命挣扎,可她到底年小气力弱,哪里会是粗使婆子的对手,很快便被那两个婆子反剪双手,扭着带出凉亭。 其中一个婆子粗声道:“芷儿小姐方才找你。” 月儿当下正在气头上,哪里还管什么芷儿小姐,“容奴婢先好好教导小小姐,等会儿自会去寻芷儿小姐。” “快着点。”如此催促过了,那婆子扭头回望小小姐,不以为意,漠视而过。 眼睁睁看着莲儿受辱,南颜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如只胆小又畏缩的小鹌鹑,让出了原是自己坐着的太师椅,不断地道歉,“月儿……你,你莫要生气。是莲儿不懂事总惹得你着急上火,如此,我给你赔个不是。” 月儿大摇大摆坐去太师椅,望着小姑娘,愈发觉得她蠢笨无疑。 心中如此想来,面上自然愈发跋扈,“喜欢探究,喜欢询问何为不长眼的东西是什么?” “奴婢今儿个就告诉你何为不长眼的东西。” “你和你的父母一家,皆为不长眼的东西!明知道自己个儿不受待见,偏生好赖不知,没脸没皮赖在国公府,竟还妄图与芷儿小姐瓜分老爷子的宠爱,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个儿有多蠢笨,不滚回你的耗子洞里待着,成天出来丢人现眼!不是不长眼是什么?” 小姑娘被罚着站,一双眼睛满目惶恐,任由月儿戳戳点点,将她的小脑袋戳得跟拨浪鼓似的,东倒西歪。 月儿越发嫌她蠢笨,同时,她越发享受自己虽是婢女,却可以凌驾于国公府贵女之上的优越感。 然而。 不等那种优越感在心间绽放开来。 水波便动了动,放大开来。 月儿定睛看去—— 对岸竟有个男孩儿,隔着数十尺,正在冲她砸小石子。 水波纹便是没砸中她的石子儿落入池水中泛起的波澜。 没等那波澜动荡开来,月儿‘腾——’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她的脸有些泛白。 月儿本以为此地偏僻,是无人瞧见,才敢如此造次的。 她万万不会想到此地有尾随在旁,隔岸观火的小男孩! “谁家的臭小孩!”月儿暗猝,忙差家奴将那男孩儿揪回来。 她左等右等焦急踱步,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西苑家奴回来…… 月儿心中大为惊惧,火气荡然无存。 等了许久。 终于瞧见西苑家奴回来,但是两手空空,哪有什么揪回来的男孩子? 待家奴走得近了,月儿怒骂:“一群酒囊饭袋的废物,怎么个连个男童也对付不过?” 对方却道—— 男孩儿是尹家的独孙,是国公设宴邀约的贵客! 月儿惯性假笑,“那便不用请了。” 她心中惊骇异常,正暗自思忖着男孩儿有几分可能将所见一一向大人复述。 月儿便听到那家奴冷声道: “老爷子请你去一趟。” 对方说—— 请。 老爷子请你去一趟。 这个‘请’字用得非常精髓,只一个字便让月儿脚下发软,当下便眼前一黑,险些跪倒下去。 … 一盏茶之前。 与凉亭遥相隔,另一处凉亭。 男孩儿咬着手指,趴在栏杆。 见自家独孙既不哭也不闹,消停得简直像别人家的乖小孩,尹氏倍感欣慰;顺着男孩儿痴痴遥望的地方,尹氏看过去,入目便是朵盛开得尤为热烈的莲。 这池莲花不分时节,只迎着夕阳盛放。 如此,便是只好命名为夕莲。 尹氏暗笑,爱抚揉了揉男孩儿脑袋,看不出小小年纪竟懂惜花。 明显地。 尹氏会错了意。 男孩儿痴痴遥望的—— 非花,唯仰面睡倒在太师椅的小人儿耳。 他细嗅着自己的衣袖,只闻到一池莲花,清香扑鼻。 他有些沮丧,亦有些生气。 他非明不是个臭小孩儿;他是小孩儿没错,但起码要去掉那个‘臭’字才算对等。 小人儿在他眼里无簪珥之饰,容色婉娩,便如天仙。 仙女姐姐竟不肯跟他玩儿。 或许,女孩儿都只喜欢跟女孩儿为伴,也不足为奇…… 如此想来,男孩儿向池畔投去羡慕的目光,与颜儿姐姐相伴的果真皆是豆蔻少女。虽不能为玩伴,如此看着便觉心满意足。 谁知看了一会儿,看着那豆蔻少女频频拿指甲戳仙女姐姐的脸颊,扰她清梦,抢她座椅,苛责她婢女,虽不能身临其境,男孩儿到底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很生气! 他很生气很生气! 他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 男孩儿腾地跳下台阶,一五一十将亲眼所见说与尹氏。 第17章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如果话是出自国公府上任何一个人,非耳闻目见,南老爷子万万是不会相信有婢女敢辱骂并对自家家眷动手,是为教育。 然而此刻。 男孩儿不占据任何立场,一双清澈的眼睛直视老爷子。 在得到尹氏允许之后,男孩儿恭敬行礼,一五一十将所见细说与南老爷子。 没有放过细枝末节,诸如月儿踢了几次太师椅,在小小姐脸上一共戳了多少遍,是如何打骂婢女的全过程。 甚至男孩儿自行脑补的对白都与事情分毫不差。 耳濡目染加自炼药师世家先天家教甚严,刚过八岁的男孩儿记忆力,听力,表述能力俱好得惊人; 几次。 男孩儿被南芷打断思绪,反复盘问些不打紧的细节,竟都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纰漏之处可供扭转事态。 都说家丑不外扬,尹氏很是精明,容男孩儿说完,尹氏便借不胜酒力之故,带着男孩儿离去;随尹氏同去,宾客散尽。 任由尹氏牵着,男孩儿离去的目光有些失望,随人潮且走且回头;他年龄尚小,海拔也低,回头并不能望见什么,头顶忽有女音厉声道: “看什么呢,倒恨不得自己个儿眼睛长去后面似的!” 男孩儿很是傲娇,轻哼了声,不予理会。 “小孩儿说你呢,人小鬼大的脾气还不小。” 男孩儿仍不回头,只不过,在轻哼之后,据理力争:“知道我是小孩儿,担待点何如。” “嘿!给你几分颜色还开起染坊来了!” 男孩本不欲再作理睬,忽听得有几分耳熟娇声轻软喝止,“莲儿,好了。” 她温声叮嘱道:“倘使日后你还准备跟在我身边,就该改一改你咋咋呼呼的习性。国公府毕竟不比寻常人家,这儿人多口杂,逞一时口舌之快很容易成他人把柄。月儿是伶牙俐齿,如今吵赢反倒……” 男孩儿倨傲神色忽然荡然无存,揽过于己:“男子汉大丈夫,没看路是我的不是,姐姐莫要在意。” “小孩儿,你还只能算半个男子汉。” 莲儿忍俊不禁,捎带着旁的小姑娘也被逗笑。 那一笑恰如冰消雪融。干净,清冽。 然后。 自身畔经过一瞬,小姑娘款款道谢。 男孩儿先前的沮丧至此一扫而空。玩扮家家酒光顾着逞能,没轻没重的讨了小姑娘没趣,小姑娘一声不吭,扬着下巴跑开了;他还在沮丧着臭小孩形象是不会改观的…… 尹氏脚下生风,走得飞快,只觉得手上空捞捞的,好像是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一直困扰尹氏。 乃至尹氏回到府邸,听家母问讯才如醍醐灌顶—— 独孙不见了! 本来。 他们原是想着好事,只等着定一桩娃娃亲,接回府上小住几日,再借口培养感情……势必可以抱紧国公府‘金砖’不欲归还的; 反正小姑娘脑袋不灵光,蠢蠢痴痴的好拿捏,料是让她往东她也不敢往西的…… 好事没等着,更像‘赔了夫人又折兵’—— 独孙不见了! 好生机灵的小姑娘!饵是吃了鱼没钓着,倒白白成了专程去帮她作证,对付国公二儿子那家仗势欺人的婢女去了…… 尹氏大惊失色,忙差人沿来时的路找寻。 与此同时。 西莲池。 霞光晚照,跟沾了血似的,用以血盆大口将天际吞噬。 霞光晚照,亦将天色压得低沉沉的,密不透风。 观景台哪还有先前缓歌曼舞凝丝竹的温婉气象! 静。 是独数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静。 精明如尹氏猜的也没错,与小南颜平分去了一半太师椅,坐在那儿加以佐证的男孩儿。 不是自家的傻孙子还有谁呢?! “不是的,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做的事情怎么承认?!” 瘫软在地,月儿已经吓破了胆,佯装镇定,“黄口小儿的话,如何能做为证词。” 男孩儿扮着鬼脸,冲她露出一排整齐的洁白牙齿,“你才是黄口小儿!反反复复的,嘴里没有一个标点是真话,你怎么还好意思讲出来。” “……”月儿险些当场气背过去。 她也顾不得在与男孩儿逞口舌之快,匍匐在地,狡辩道:“月儿此前就是小小姐的婢女,承蒙小小姐父母恩典,处处施以照拂,奴婢如何会做出知恩不报,禽兽不如的事情呢?” 南夙摩挲着杯盏,华府端坐,很是人模人样的贵胄公子哥。他的眼下是一片乌青,终日都带着此类昏昏不知所迷的颓败神色。 他动了动唇,似乎很是想讲一句公道话。 望着他。 这位素以酒池柳巷为家,鲜少谋面的二叔,南颜忽然莞尔,垂下的眼眸分明没有半分指望神色流露。 果然。 放下杯盏,他讲的话很是公道。 南夙道:“父亲息怒。月儿照顾我家芷儿是何等尽心尽力,如果只凭个小孩子全靠猜的看图说话,就能为她定过,传出去只是国公府如何苛责下人。” 提起南颜,他便是阴阳怪气,“颜儿这孩子性格古怪,也不知道是随谁,养不熟似的,父亲待她如此好,她倒一点儿都没有感恩之心,竟是一连许久连一声太公都不肯唤您。” 好像是存心气他似的。 南颜奶声奶气唤:“太公公!太公公!” 老爷子原是冷着脸的,闻声喜得跟寻常人家里为人爷爷辈傻老头儿似的,忙应,“颜儿,你自己说,那婢女可有以下犯上,欺辱与你?” 如果任由她说下去,免不了牵连到南芷管教不严。 南芷那张艳丽脸庞一瞬间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她正欲抢过南颜的发言权。 谁知南颜撇了撇嘴,作势便哭。 她哭得跟哭丧似的,一下子就让南芷回忆起自己当年是以何等卑微之态—— 匍匐在地,声声泣血,承诺自己如果进国公府有一处安身之地,会如何尽孝,如何替老爷子照拂妹妹! 只干嚎,不掉泪,是为哭丧。 哭丧是南芷想要一件东西,而得不到时,最擅长也最直接得到的方式。 她大了自恃羽翼丰满,为了形象,已经许久不用了,不知怎的,如今竟会被南颜学了过去。 南芷一下子就记起来,为了迎合她的喜好亦为了丑化南颜,月儿在自个儿面前模仿南颜,就是如此! 而现在——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南颜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哭丧,任谁会看不出她是在模仿南芷? 第18章 舅舅对颜儿好 南颜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哭丧,任谁会看不出她是在模仿南芷? 进国公府前,卑微求全的南芷。 她把南芷最是擅长的哭丧学了去,惟妙惟肖。 不能说学得很像但起码是别无二致,弄得南芷怒目圆睁,蠕动着唇瓣,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南颜掩面,嘤嘤大哭,边哭边从指缝里看向月儿,似乎很是害怕她。 她哭了好一会儿,脸颊一滴泪都没掉。 南芷揪紧了冰绸帕子,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睁睁看着她眼里的蠢货模仿她,不仅学到了精髓,更甚的是——她有时情难自禁都会落下眼泪,而蠢货,一滴泪都没有。 出丑的本该是南颜。 可。 任谁看不出她在模仿长姐?南芷又冷又气又抖,只觉自己形同被人围观的猴子。 然后。 南颜啜噎着答:“回,回太公公的话。没有,月儿姐姐没有欺负过我。” 她频频拿细若柔荑的小手抹脸颊,抽抽涕涕,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整个人都要哭背过去。 老爷子抬眼就看到她粉白小脸上被指甲戳得印记,深深浅浅的。 南颜又从指缝里瞅南夙。 这个她名义上的舅舅。亲舅父。莲儿口中的二叔。 南夙正忙里偷闲,趁老爷子没空搭理自己的功夫,面上好不正经,伏于案几下的手正忙着挑逗个水袖柳腰,侍宴在侧的艺伎。 本来,他正在兴头上的。 被一道目光注视久了,只好悻悻收回手。 于此,南夙面上无光,恼羞成怒,正欲找着借口呵斥南颜。 谁知南颜那张樱桃小嘴一动,比他说得更快,“国舅对我也好。好,很好,非常好……” 南夙右眼直跳。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感到一种虽然但莫名不好的预感。 “哦?” 老爷子眸光幽暗,沉着气,不冷不热道:“国舅,他对你都是怎么个好法?” 这本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倘使舅父真心待一个侄女好,逐一列举几百条恐怕都难陈述其一二。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便将小南颜问得呆住了。 她很无措,茫然垂着一双手儿不知道放去哪里,支吾道:“舅舅他……他,他差婆子给颜儿做了好多身衣裳,挑花了眼都挑不过来……” 老爷子心怀家国天下事,时常忙得晕头转向,几过家门而不入,自是不会注意到家眷衣着吃穿的。 经南颜恰到好处地这么一提醒,南老爷子这才留意。 小南颜说衣裳多到挑花眼挑不出来,她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夹袄紧紧巴巴,袖子还短了一截,勒得她粉白的小手肘红了一片……哪里是挑花眼,分明是没得挑,只能一身衣裳对付着秋夏秋冬! 反观南夙一家—— 南夙出门在外,向来信奉‘人靠衣裳马靠鞍’,华服玉佩,很是人模人样。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苍蝇飞来都打滑,直呼站不住脚。 其阔绰程度,远超富家公子,哪里看出已经是为人父亲,有家要养的人? 他这身行头出自帝国拍卖会,连南老爷子都未尝奢侈一把,去叫价竞拍的全绣手织品。 南芷跟她的好父亲一样,一脉相传南夙‘人靠衣裳马靠鞍’的信奉。凤鸾金步摇,珍珠玉翠钗得一头都是,那模样,恨不得把能戴的不能戴的,全都坠在脑袋上才能显示其尊贵。凤冠乃皇室后宫,诰命夫人之礼冠,岂容一介未出阁的女孩子如此轻贱? 他们这哪里是富得流油…… 他们这是巴不得招摇过市,翘首以盼,盼着有一天引人口舌招惹是非,搭进整个国公府作为陪葬,都去死啊! 他们这是恨不得整个国公府都去死啊! 老爷子怒极反笑,扫了眼跪倒在地的月儿。 即便南夙家的小小婢女,那也是穿金戴银,簪花玉饰的。 众人静。 拂衣欲散。 乌云淡。 被老爷子扫视这一眼,月儿已经吓破了胆,磕得脑袋鲜血直流头也不敢抬。 南夙心想着——得,瞧这情形也不要劝了,免得惹祸上身,先走为妙,先走为妙! 月儿打了就打了,迁怒南芷也好,莫要迁怒自己才是。 不等南夙起身告辞,老爷子忽然拍案而起,飞起一脚,直直踹向他。 老爷子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将南夙连人带理石桌案一并踹翻在地。 案碎。 人倒。 不知老爷子何等大的力气,何等大的怒气; 只不过临时起意的一脚,便将南夙连人带理石桌案齐刷刷踹翻在地。 一尺厚的理石应声而碎,碎成粉末。 南夙强撑着,缓了好一会儿都站不起来,勉强撑起身子,就开始咳血不止。 “父亲……” 缓了好一会儿,南夙才勉强吐出句完整的话,“父亲,这,这是何故?”死老头子,莫不是老眼昏花打错了人?!他很气愤也很委屈,又不敢直抒愤懑。 老爷子哼笑,气不喘手不抖,目不斜视,“打你就打你,你有意见?” “……”南夙咳血不止,明显是被气的,此时此刻,他仍觉得自己很是无辜,“父亲要教训儿子,也应该有理有据,儿子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第19章 要打就打死芷儿吧! “不清楚?那老夫就给你掰扯清楚。” 老爷子中气十足,一一细数,“为人子不能尽孝,早已过而立之年,除去满脑子龌龊思想再无长进;不能为父分忧,错在其一。为人父,为人舅父,毫无亲情可言,与畜生有何分别,是为其二。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南夙仍试图狡辩,“父亲糊涂啊!儿子自知不是能为国公府增光添彩的料,只望把持好小家,为父分忧何错有之。” 老爷子扫了他一眼,很是轻蔑。不接话。 不接话亦是给足南夙静坐思己过的时间。 南夙也确实在思过。 思侄女的过错。 凭什么幺妹一家无缘无故失踪,他南夙就要接受这样一个拖油瓶侄女! 看见侄女衣着单薄破旧,他南夙越发觉得问题出在拖油瓶身上。她就是故意捡这么一件破烂衣裳,演一出凄苦苦的戏码,好像受过天大委屈似的。 在他南夙眼里,只不过是个十岁的姑娘,挑吃跳穿成何体统?! 南夙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辜,便解释,“儿子自知能力有限,便常以勤俭克己为座右铭。儿子不单如此要求自己,也是如此叮嘱仆人杂役,妻妾与一双儿女的,对侄女亦是一视同仁。” 老爷子明明被气笑,竟还能沉心静气,“老夫看你这身行头很是讲究,恐怕是有些来头的。” 老爷子既然平心静气,南夙便得意忘形,“父亲好眼力。” 他抖了抖沾染理石粉末而不染纤尘的华服,很是引起为傲,介绍起来,“竞拍会那天,儿子可是给咱国公府赚足了脸面,参与竞拍的都有景王爷,邻国幼王妃,雪国晋氏,伽马学院那帮狗眼看人低的长老……别看他们衣着光鲜人模狗样的,儿子三轮竞拍可谓快刀斩乱麻,手起刀落——就好比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 老爷子目光阴沉,看得南夙打心眼里害怕,他的右眼又怦怦直跳起来,跳得他心烦意乱。 南夙住了口,忐忑间。 老爷子语气忽而温和,他像一个寻常人家平易近人的长辈道:“如此。参与竞拍会的筹码应该价值不菲吧。” 老爷子说的是——‘应该’。 南夙一下子就不乐意,“父亲,咱们贵为国公府南氏,四大宗族之首,理应自信一点,把‘应该’去掉。筹码就是价值不菲。” “哦——” 老爷子装昏,耳背似的,“价值有多不菲呢?你哪里来的金币代为支付?” “儿子替您做主,倒卖了一批本该供去炼丹师协会的药材。” 南夙又道:“父亲切莫急着夸赞儿子,先听听儿子是作何打算的。” 老爷子依旧气不喘手不抖,目不斜视,“你是作何打算的?” “尹氏那老头儿自诩精明,自作主张。给他三分薄面他就以为自己是尊人物?逢年过节从来不知道打点孝敬父亲,儿子早看那老东西不顺眼了。尹氏仗着炼药师协会自诩可以跻身四大宗族,殊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是几斤几两,他们就是最末的宗族,他们拎不清轻重,儿子就自个教他们……” 南芷揪紧了冰绸秀帕,频频向南夙摇头,提醒他切莫再说; 她摇得脖子都要断了,谁知南夙是个顺杆猴儿,越说越起劲—— “儿子此行变卖的药材数量颇多,尹氏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儿子此招可谓一箭双雕,既在拍卖会给咱国公府南氏赚足了脸面,又杀了炼药师协会那群狗东西的锐气!” “父亲,您知道儿子办事该用哪一个字形容吗?” 老爷子目不斜视,只是语气很感兴趣似的,“哦?哪个字?” “绝!”南夙道,“聪明绝顶。” 话音刚落。 老爷子眸光渐冷。 南夙便知自己说错了话,但也为时已晚。 南芷立即起身,匍匐在地与月儿并排跪倒,“太公公息怒,莫要苛责父亲……要打就打死芷儿吧!” 她悄悄地去蹭月儿磕破脑袋的血,蹭得那张俏生生的额头遍布血迹。 南芷抬头,我见犹怜。 她不忘向南夙正妻施以援手,“母亲……母亲!柳姨娘……柳姨娘!” 柳氏看着南芷南夙,无动于衷,跟搁院里听小曲儿似的,纤纤玉指打着拍子。 南夙自己个都还没动静,观景台众人便跪得七七八八,一家人整整齐齐替南夙求情。 他们想—— 法不责众。于情于理,老爷子都是不会一连苛责一众人的。 就此。 过了便过了。 反正南夙不成气候,惹是生非又不是第一次。 今夕与往昔是一样的。 再抬头。 只见小南颜也跟着跳下太师椅,睁着双懵懂懂的眼睛,照模照样学着南芷,去蹭地上月儿的血蹭得满额头都是。 她温声替南夙求情:“太公公~您莫要苛责舅舅,要打……” 小姑娘抬头瞅了瞅南芷,想了想,“要打就打死芷儿吧!” “……”南芷动了动唇瓣,终于没能憋出一个字。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南颜。 这个蠢蛋……她怎么不说她自己的名字呢?! 第20章 舅父很阔 小姑娘不替南夙陈情倒还好,老爷子还能顾及着人多,为南夙留几分薄面。 她的眼神懵懂懂,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无知好奇; 小孩子本该最是任性,可她什么都懂,还懂得替南夙陈情,瞬间就使得老爷子百感交集,心里很不是滋味。 然后。 好不容易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南夙,又一次被踹翻在地。 老爷子居高临下,冷声质问他:“私自变卖尹氏药材的巨额所得,钱都花去哪里了?” “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南夙缓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再爬起来,刚张口,便咳血不止。浑身剧痛无比,经老爷子结结实实两脚之后,他只觉肋骨又断了几根。 “她是你亲侄女,你打着有侄女要赡养的名义,每月从管家账目里要去多少?口口声声道—— 那孩子古怪自卑,要富养才能矫正她的心理扭曲。老夫相信你,凭你再不成事,照顾个十余岁的孩子总该绰绰有余。” “好你个不孝子,每月讨要去的钱,你可有一分是用在了颜儿身上?” 南夙爬不起来,亦说不出话。 就听南颜已经代为回答了,“有的,太公公。” 只见小姑娘歪着脑袋,冥思苦想,“国舅给颜儿买过纸鸢。” “当真?”老爷子将信将疑。 这个前一秒明明还在气头上,暗藏杀意权势滔天的南国公,下一秒如同某个长街短衢卖菜的和蔼老头儿似的,半蹲下身子跟小姑娘保持在同一海拔对视。 “千真万确!” 小姑娘煞有介事地点头,“舅舅不单给颜儿买了,还给芷儿姐姐买了呢,姐姐你记得吗?” “芷儿姐姐!” 小姑娘转身就去扶,被南芷闪躲开来,她垂眸敛下那股子嫌弃劲儿,远黛似的眉掩饰不住的局促。 她柔声应,“是的。” 南芷心想,果真是蠢货,竟还会帮父亲开脱。 既然蠢货今个喜欢照模照样的模仿她……那…… 南芷水灵灵地眼珠转了转,心生一计,柔声道:“小孩子最是不会撒谎,父亲对颜儿妹妹好,颜儿自己个心里也清楚,但父亲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 “哦。”老爷子今日对她很是不冷不热。 南芷一面暗怨父亲办事不力拖累了自己,一面想着如何挽回眼下难堪的局境。 她那远黛似的眉微微挑,“还记得父亲那次高兴,给我们姐妹俩带回了好多新鲜玩意呢。” 南芷想蠢蛋喜欢学她,自然会顺着她开的话往下说,谁知她眼里的蠢蛋瞅了瞅她,用以看傻子一般的稀罕目光上下打量她。 然后。 南颜道:“乖乖……芷儿姐姐的记性真是好的令人发指。” “何出此言?”南芷不解。 南颜于是提醒她,“那年可是阳历闰日。” 言下之意—— 四年得一见。 南夙身为舅舅,月月打着侄女挑吃跳穿,侄女心理扭曲、不健全的名义,满共只给亲侄女买过一件小玩意,竟然还要追溯到四年以前! 四年寒暑春夏,期间,铁树搞不好都能熬开花; 四年寒暑春夏,尚在幼年期,最是需要吃饱穿暖为人照料的女孩儿,竟然都没等到亲舅父良心发现的一次照拂。 有挺长一段时间,小女孩胡言乱语,疯疯癫癫,满府满园地找父亲母亲; 南夙以侄女精神错乱搪塞,她那时不知去哪,钻得一头野草,要么几天不说话,要说话便是语无伦次…… 加之小小姐天生缺憾,既无灵体也不可修武技,确实有不健全的嫌疑。 为此,老爷子保密召开过一次宗族内议,商讨过解决之法。南夙信誓旦旦包揽下照拂侄女。 不知从哪走漏的消息—— 全城皆知国公府南氏一脉,小小姐蠢笨异常。更有甚者直言,因弃女精神错乱,她的父母不愿承担冷言冷语,为推卸包袱才双双失踪的。 如此,视为不详。 宗族族长更是直言不讳:老爷子无需赡养拖油瓶,将其赶出府上,任其自生自灭。 幺孙女微弱,瘦瘦小小,养到六七岁仍是蠢笨,与人交流都还不能,毫无自保能力可言;赶出府上,势必是要成为那些个异兽不够果腹的一顿口粮。 弱肉强食是异界的共识法则,放眼四大宗族,唯强者齐聚才能得到资源。 老爷子于心不忍,力排众力,将幺孙女交与最信任的儿子代为抚养。 他并不奢望能将幺孙女培养成什么强者,只望她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心理扭曲的弊病能有所好转;日后再慢慢为她谋一桩没有门楣芥蒂,但足以成为她蔽身之所的夫家;如果找不到,留在国公府安稳度日,又能何如? “阳历闰日……” 老爷子沉默。沉默间不怒自威。 南芷轻咬银牙,几乎要直呼上当。 明是个暖天,南芷气得又冷又抖。这个蠢蛋……竟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她只好硬着头皮,娇声喝止,“颜儿切莫胡说……你是如何清清楚楚记得四年之前的事儿。父亲待人向来出手阔绰,我们一家自问……” 她想教育她别信口开河的! 南芷说得口干舌燥,南颜都没有搭理她,她蓦然回首—— 但见小姑娘手中拿着不知从哪翻找到的账本残页,残页泛着油脂很是暗黄。 南芷正欲呵斥她不要满地乱捡脏东西,小南颜便将账本残页举起,盖住了自己那张被指甲印戳得深深浅浅的小脸。 逐个辨认着字迹,小姑娘温声开始读账目: “减醉香阁青青姑娘炼金币三百两。” “减梦死楼头牌珞黛姑娘炼金币七百余两,珊瑚手串十对。” “减花间巷巷尾寡妇戴氏碎银五十两,螺子黛翡翠胭脂各十对。” “减老地方鸨妈炼金币两千余两,因拖延太久,利息三百两,共计两千三百余两。” “……” 南芷听着,面带笑意。任由小姑娘装疯卖傻,见怪不怪的模样。 仿佛他们一家已经受够,也已经很习惯惯着这样蠢笨且心里扭曲的侄女。 某一瞬。 南芷那张俏生生的面容却因愤怒而变得扭曲。 因为,余光里,她从父亲的华服袖口里掉落在地的账本看到了第二张残页! “这个‘减’是什么意思呀。” 小姑娘顿了顿,恍然大悟,“是‘欠’的意思吗?” “醉香阁,梦死楼,花间巷……” 南芷听着,面目因用力而变得扭曲,分不清是个什么表情。 “这些颜儿知道,应该都是地名!赏花赏月的地名。” 南颜继续道,“那这个‘老地方’——是哪里!” 小南颜很会察言观色,见老爷子脸色变得很难看,忙将账目残页丢回了南夙脸上。 然后。 她奶声奶气地哄老爷子:“太爷爷,舅父果然如芷儿姐姐所言,待人向来阔绰呢!” 第21章 装傻充愣最是拿手 “舅父好阔!” 小姑娘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拍手欢呼。 老爷子脸色沉了又沉,同她说话的口吻仍是温和,“舅父既然出手如此阔绰,那么每月给颜儿的花销又是如何?” “父亲他——”南芷试图插话。 “没问你,让她自己说。”老爷子厉声打断。 南颜望了一眼南芷,怯生生地,“颜儿还小,不需要花销,舅舅家花销先供着芷儿姐姐和她的哥哥。” 老爷子免不了问她:“那你芷儿姐姐月余都要多少花销。” 南芷暗暗掐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 背后伸出的手,指尖都还没有碰到她呢,小姑娘就开始抽气,活生生像是被掐疼了似的,眼里泪汪汪的。 老爷子见状,当即沉声唤婢女把南芷拉开。 小姑娘比出五根手指头,想了想,她又比出五根手指头。 她没有说话。 老爷子便已经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必不可能是十两百两不够用;南芷月余的开销,是整整十枚金币不够用。 反观小南颜,恐怕她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过伽马国通行货币为何物,从她解释不清楚的描述就已见得。 众人静。 小小姐说月儿待她好,结果月儿以下犯上,磕破脑袋都未得宽恕; 小小姐说国舅待她好,结果南夙原来酿了弥天大祸,结结实实挨了顿毒打; 小小姐说芷儿姐姐待她好,结果南芷挥霍无度,被苛责今后花销一律减半…… 大家面面相觑,尔后飞快低下头,生怕下一个会是自己。 首当其冲的便是为南夙一家马首是鞍的那位管家,此刻,管家脸上不见半分往日刁难人时的威风,形同弱鸡哆哆嗦嗦…… 任谁被小姑娘扫到都会面露祈求,然后,飞快地挪开目光。 唯有柳氏,不闪不躲,与小姑娘对视。 柳氏斗大的字认不全十个,但为人处世很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不喜欢也不需要去伤害。 因此在进府之后,小姑娘既没有得到过她的照顾,她也没有刻意刁难过小姑娘。柳氏倒没有真的很沉得住气,只不过是相信天道有轮回罢了。 果然。 小姑娘扫视向柳氏时,稍微微点了头算作招呼,最先挪开了目光。 “颜儿再看仔细一点,府上可还有待你很好的人?”老爷子沉声道。 南颜一一扫视过战战兢兢的众人,不想贸贸然树敌太多,便打算见好就收。 莲儿倒没有想太多,跟在南颜身后清点个不停,“从前谁斩断我们院儿里的合欢树,自己个儿站出来!” “常爱拒载我们小小姐的车夫,如今个可还在府上?” “赵管家——” “好了,莲儿!” 南颜哂笑着打住她的清点,然后看向老爷子,“还有……” 她停顿间。 战战兢兢的人就越发战战兢兢,沉寂如水的就越发沉寂如水。 小姑娘温声道:“还有,太公公对颜儿好。太公公准备罚自己个吗?” 老爷子被一语哄笑。 暮霭沉沉。 这天入夜。 南国公亲自带侍从抄了二公子的家;追回尾款,亲自登门拜访至尹氏宗族赔罪的事儿传遍了府内府外。 自此,又多了个大义灭亲礼贤下士的美谈。 老爷子此次深夜带刀行,抄的可是亲儿子的家!半分薄面都没留与他南夙! 南芷更是将一双眼睛哭肿,肿得像个桃子,她仿佛一夕之间就回到来时; 她恨极了过去畏畏缩缩的南颜,更恨极了现在会装傻充愣博可怜的南颜! 西苑。 南芷将月儿揪着头发揪到自己面前,按着她的脸怼在桌子角,厉声质问她:“贱婢!看你干的好事……以往出门总像条狗一样寸步不离的守着,今儿好久都不见你。” “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已与她沆瀣一气,串通好了来这么一出让我出丑?” 月儿顾不得拾掇磕破了的脑袋,“表小姐,你冷静一点,奴婢怎么会与那个蠢货串通一气?” “那你跟我解释一下,怎么会闹到老爷子眼皮底下去?” 月儿忽然道:“奴婢戏弄了她一番,听婆子说表小姐找我,本来是要走的。” “是她,是她死活拉着我不放手,奴婢被她激得恼羞成怒……这才,才……” 无需月儿再说,后面发生的南芷就在当场。 南芷被气笑,“月儿,你是怎么被一个蠢货激到恼羞成怒,以下犯上的?” 月儿被南芷扯着头发,扯得头皮生疼,于是还嘴: “表小姐,你不是也被一个蠢货怼得一个字儿说不上来吗?” “……”南芷动了动唇瓣,竟无话反驳。 第22章 两只兔子 另一方面。 炼药师协会也确实苦于被国公府二公子南夙,克扣变卖了一批数目不菲的药材,而敢怒不敢言。 国公亲自登门道歉,沿那批药材清单归还了七七八八。 如此一来,尹氏的娃娃亲算盘虽没打成,被个十余岁的小姑娘算计了一手,至少又给了一块糖吃;虽亲没结成,但至少也没结仇。 尹氏是个精明人,自知来而不往非礼也,又见昨个家宴老爷子待小姑娘非外界传言,于是礼也没打点给旁人,权挑讨了小姑娘的—— 珊瑚树夜明珠手串熏香,亮闪闪的物件之类,又买了数十匹好料子,托家母连夜督工,将小姑娘此去往后三五载合称的衣服预备了个齐活…… 车辇至。 尹氏正逐一清点着是否有遗漏,但闻男孩儿唤‘幺公公!’ 尹氏转头,见自家傻孙子神神叨叨地抱了个大笼子,笼子有大半个男孩高,还特地用了一方藕粉锦面绸子遮盖住了光线。 锦绸之下,似有活物,内有淅淅索索的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在啃笼子。 “自个玩去,别来添乱。”尹氏叮嘱。 男孩儿傲娇地轻哼了声,道:“我才没有添乱呢!您准备的那些东西,嫁为人妇的能入眼,颜儿姐姐才不会喜欢。” “行了,说得好像你多能了解女孩子喜好似的。” 男孩儿认真‘嗯’了声,理所当然的模样。 然后。 男孩儿伸出肉嘟嘟的小手,神神秘秘地,将藕粉锦面绸子掀开—— 是两只郊菟。 雌雄两只,甫睁眼不久的奶兔,通体雪白浑圆,耳朵一只能竖立,一直尚垂着;跟两只棉糖似的,依偎在一起,蜷缩在笼子角落里,缩成了团白雪球。 不知该说是笼子太大还是兔子太小,总之一眼看上去很是别扭。 尹氏扶额,只觉得加上这笼子兔子,占地方,且作为送礼很是寒酸,小姑娘必不喜欢;但车辇上尚有空处,他也不好拂了小孩子心意,顺手将笼子放进了角落空处。 尹氏放得很是犹豫牵强,男孩儿冲他直嚷嚷,“什么意思嘛!幺公公,你的那些个东西才占地方……” 晨起。 是个光线明媚充裕的好天气。 即便闻得收到了礼,是专程送她的,小姑娘也是寡淡神色。 她揉了揉眼,坐起来,像是清醒了一样,盯着帘曼低垂的阴影里直愣神。 莲儿进来了一趟,以为小小姐已是醒了,蹦蹦跳跳地出去帮着拾到,看是放去哪里。 然后。 莲儿再次回来时,卷起帘曼,只见小姑娘醒是醒来过,只不过—— 醒来翻了个身,小脑袋歪向另一边,又睡着了。 送礼而至的是个杂役,来得又快又匆忙,说是卸完了便要走。 莲儿眼见,看见角落还有个笼子,堵去车辇前催停了; 她以为对方存有私心,想必是个贵重物件,谁知打开是普普通通农家集市贩卖的两只郊菟。 将又沉又重的笼子抱回小院儿,莲儿免不了瘪了瘪嘴,“嘁!原来是两只兔子。” “两只什么?” 小姑娘揉着惺忪睡眼,听闻是兔子,一骨碌就爬了起来穿衣服。 第23章 丑东西很是威风 南颜小心翼翼将两只兔子揪着脖颈拿出笼子。 小姑娘看那雪白团子蠕动着粉嘴,有些怔忡,又有些爱不释手。 这幼弱的小生灵,给她以他乡遇故知之感;原来这异界是存在和她一样毫无自保能力,低入尘埃的生灵,各有命数。 … 明是个白昼。 墨点把白昼烫了个洞。 黑夜笼罩了一方白昼。黑夜笼罩之下,依山而建年久失修的行宫便暗无天日,琉璃红瓦失了棱角。 渐渐地,只见红瓦上,黒焰蔓延,升腾交织,竟然出现上古吞天蟒的图腾。 金线滚祥云嵌便的暗色锦袍,将床榻之上的少年覆盖得严严实实,就连他的脸也一同湮灭在了宽大的锦边之下,看不真切。 黒焰时而静止,时而舞动,如嘶嘶吐着信子的蛇,咄咄逼近,几乎要将少年吞没。 暗色锦袍之下,伸出的手,隐隐可见那修长分明的手背青筋四伏—— “够了……够了!”少年痛苦低吼,近乎失声。 “融了吧,凡身之躯何用。”黒焰滚滚,男女莫辨的声线便嘶嘶作响,“本非人,何必在意世人眼光……” 伸出的手将黒焰应声掐灭。 然而止一团,须臾之后燃起来第二团黒焰,来势汹汹,嘶嘶作响,以掠夺之态,向少年涌去。 “你是谁。”少年抬眸,诡秘的一双眸瞳顷刻隐现—— 眸底浓如泼墨漆黑,另一只竟呈五彩斑斓,碧眼三花,猩红血月似的。 “赫赫……我即是你,你即使我。心生魔障血脉不溶,克制不住为何偏要逆天而行?” “动手吧,少说废话。” 少年慵懒抬手,轻而易举,就将第二团黒焰掐灭。 只一瞬。 无数多的黒焰云绕,此消彼长;四面八方涌去,眨眼的功夫,便将少年吞没在内。 霎时,整个行宫被黒焰蔓延,隐隐能听见赫赫怪笑,与少年痛苦低吼。 以低吼声为临界点,方圆百里,飞禽走兽不见踪迹;偶有晴空白昼出没觅食的灵兽,也同感到某种血脉压制,很快便哪来的回了哪去。 唯一只趴坐在台阶之上的异兽,司空见惯似的,抬首仰望天空。 原本应该日头正盛的白昼,被黑夜笼罩得遮阴蔽日,不见一点光线。 从几个月前开始,青帝就对外宣称皇九子染上恶疾,每当发作便是今天的情形,不需惶恐。 异兽咧了咧嘴,像笑非笑似的。掩人耳目罢了。 它是只奇丑无比的庞然大物,通体由坚硬鳞片覆盖,一首四眼;丑到能吓哭小孩,丑到它自己对此也无能为力,丑到它自己都想对被吓哭的小孩说声抱歉。 但……事无绝对,也不是没有例外。 比如现在—— 就有个怀抱着两只小奶兔的小姑娘,围坐在它旁边,与它大眼瞪小眼。 然后。 她夸它:“几天不见,小东西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别致。” “……”别,别致。如此就只好当‘别致’是褒义词,意在赞美。 异兽再一次趴下,倦倦地,有气无力地应,“哈。” 南颜呆住。 乖乖! 这丑东西竟然是能说话的?上一次,它可是想吃她来着……要不是能力有限深感抱歉,她非得将将它的鳞片一根根拔下来,拔成秃子,下棋用! 实则—— 南颜怂怂地,继续夸它:“您好,您的鳞片很威风。” 第24章 砍价有一手的 异兽趴在台阶凝望天际,依旧是倦倦地,有气无力地应,“哈?” 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黯淡天色,南颜有些搞不清状况。 她的小脑袋偏了偏,讶异地惊叹,“奇怪,我已经出来这么久了吗?” “哈!”异兽从鼻腔里发出同一音节,只是语调不同而已。 “……”南颜对此感到无语,本来,她还对能说话的兽感到新奇,原来这只丑东西是个‘哈哈怪’,不会说别的。 就在她无语沉思间。 须臾一瞬。 墨点将天际烫出了更大的洞,吞噬白昼似的。 那只异兽也变得愈发焦躁起来,反复在台阶上上下下。 地表温度愈发高,即便有坚固鳞片层层包裹,也能感知到灼热温度,已经办法使它安然无恙地趴在台阶,只得走走停停。 忽然。 它停了下来,不知何时小姑娘已经手脚并用爬上了它的身体,跨坐在它的身上,跟骑了只小马似的。 愚蠢的人类……敢情她在把自己当坐骑,还是小马驹? 像是为了验证它的猜测没错似的,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小姑娘呼了口气,见它匍匐着,忽然不走了,便拍了拍它的头,自言自语道,“咦……不对吗?那是——这样?” “驾!” “您好,有没有拉的地方,比如——缰绳。您这个鳞片有点刺挠,手不好抓,我可能坐不太稳。” 异兽咧了咧嘴,低低地笑,那笑使它看起来愈发丑陋可怖。 它身为上古凶兽,遗留至今,饕餮族群,千年至今,何时被区区人类当做过坐骑? 最气的是——她自个儿骑了就算了,竟还揣了两只蠢不拉几的傻兔子跟她一块骑? 奇耻大辱! 许是真被气到了,它只憋出两个字,离去。 “下去!” 异兽试图抵御住岩浆高温不被灼烧。同时,它抖了抖身体,准备将小姑娘甩下去。 它抖了几次,小姑娘仍是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手脚并用握紧了鳞片不松手。 眼见即将要把愚蠢人类抖下去了…… 小姑娘一巴掌就招呼在它脑门子上,“你别晃,晃的我头晕!” 异兽猛然回头,四只眼睛齐刷刷盯向南颜。 那张血盆大口动了动,它终于说出了几句完整的话: “人适合烤着吃还是蘸酱吃?” “我身为上古凶兽,遗留至今,饕餮族群,千年至今,何时被区区人类当做过坐骑?” “最气的是你自个儿骑了就算了,竟还揣了两只蠢不拉几的傻兔子跟你一块骑?” “奇耻大辱!” 南颜呆住。 她望着自己作恶多端的小手。糟……一不小心就暴露本性,完全忘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异界,她,是食物链的底端生物。唯有装傻充愣,卖惨苟活,才是人间正道! 南颜怂怂地将手背去身后,嘟囔道:“人不好吃。” “你吃过?” 小姑娘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反问它,“难不成——你吃过?” 话音甫落下,只见那异兽认认真真点了点下颚。 “等等!您别看我,瘆得慌。作为一个资深肉食动物,我先跟您分析一下,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特别是肉——肥瘦均匀的下料去腥,入口肥而不腻,香而不烂,才算好吃。我这样的只适合家养,不适合作为食材,因为吃起来柴,嚼着费牙又塞牙,您说是这个理不?” 小南颜语速飞快。 “理是这个理。” 异兽咧了咧血盆大口,“但是我吃人,特别是你这么小的,不用嚼,也不塞牙。” “……”它好有道理,以至于南颜一时竟找不到理由反驳。 隔了隔,她委屈巴巴地解释,“没有要骑您……哦不是,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只是地上烫脚。” 小姑娘是翻墙进来的,来的仓皇跑丢了一只绣鞋,索性将另一只也‘丢’了,赤足而至。 她匆忙将怀里的两只奶兔,沿领口塞进去,贴着亵衣藏好。 然后,她开始在随身携带来的空间戒指翻找着什么。 好在南颜从没有空手套白狼的习惯,她是来讨好她的九哥哥的,来时将能收纳在内的东西——有用的,没用的,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收了进来。 在她挖矿式翻找空间戒指的同时。 异兽也没有功夫再去理会她。 它警惕地,一点点地试图靠近灼灼黒焰,灵巧地躲避开经不起狱火灼烧温度的断梁枯枝。 这一次的情况比以往来得都要严重,只不过沿台阶向内靠近了只十步,它已经开始出现幻觉,嗅到了烤肉浓香扑鼻的气息。 好像是……烤鸭。 绝味阁的烤鸭,每天限售三百只供不应求,它幻化人形排队数七百九十九次,每一次都被丑拒不卖的烤鸭! 然后。 哈喇子沿异兽嘴角恣意流淌。 幻觉烤鸭好灼热,地表温度好香……哦不,地表温度好灼热,幻觉烤鸭好香鸭! 幻觉…… 不对,不是幻觉,眼前真的晃过了几只烤鸭! 小南颜只给它嗅了嗅烤鸭味儿,摇手一变,便将锡制容器收回了戒指里。 那只异兽快要馋哭了,它恨恨道:“嘿,我说——你这小姑娘可真抠搜啊,一点看不出来是国公府的矜贵小姐。” “五只。” 南颜小手一挥,“五只,载我进去。” “五十只。” 异兽坐地起价,摇着尾巴跟只家猫儿似的,“五十只,载你进去。” 那只自称上古凶兽的饕餮,目光虔诚地看着南颜,希望对方能看懂自己的诉求。 骑都骑了,小南颜翻脸不认兽,“五十只没有,要命一条。” “……”万兽哀嚎。 “就这吧,放我下去不用送了。”小南颜慢腾腾地往下挪,“五只……就五只,错过这个村儿可没这个店。” 少年已经在里面被困了一天一夜。 异兽也跟着被饿了一天一夜,此刻哪里还管得上何为尊严兽格; 面对空捞捞的肚子,它哪还管自己是不是纯血凶兽种族,忍痛割爱砍了个对半,“二十五只,行就行,不行就算。” 它很为难似的,威胁她,“凭你自己进去,顷刻就能被燃成灰烬,渣都不剩的。” 小南颜暗自思忖。 就在异兽以为她要同意时—— 她偏头改了主意,“那我不去了,你一只没有,渣都吃不到。” “二十只,去就去不去拉倒。” 异兽恼羞成怒,愤懑道:“你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啰嗦,讨价还价,跟穷乡僻壤的叫卖大娘似的。” “十五只,去就去不去拉倒。” 小南颜慢吞吞地模仿它,“你个上古凶兽怎么这么啰嗦,讨价还价,跟穷乡僻壤八辈子没吃饱过的低阶小兽似的。” “……”那只异兽败下阵来,让步道:“成成成,赶紧拿出来。” 第25章 恶毒男配不能挂! “……”那只异兽败下阵来,让步道:“成成成,赶紧拿出来。” “好,那你嘴巴张大一点,接住了。”南颜打开锡纸容器的盖子,一股脑抛了五只。 异兽囫囵个咽下,只觉没尝出什么味道,剔骨整鸭分量倒是少得可怜。 它转了转眼珠子,翻脸不认人,“二十五只,载你进去。一口价,咱们谁都别墨迹。” “你,你耍赖!” 小南颜气呼呼地往下挪腾,“行,你行,我不去了。” 那只自称上古凶兽的饕餮咧了咧嘴,笑得奇丑无比,一点都不为此感到愧疚,“那你下去,恕不远送。” 它匍匐半蹲下了两只爪子。 南颜因此挪腾得很顺利,她的赤足,脚尖甫着地,全身跟着一激灵,地表烫得寸步难行。 如此,进退两难。 小姑娘不禁嘟囔,“什么上古凶兽,饕餮族群,遗留至今,跟个赖皮狗儿似的……赖皮狗儿都没你这丑东西赖。” 她静静观察着它的反应。 那只异兽毫不为人类通用百试不灵的激将法而感到恼怒,它转了转眼珠子,回忆烤鸭何味。 然后。 它模仿她,跟着齐齐嘟囔,“什么国公府小姐,名门贵女,娇生惯养,跟个抠搜老婆子似的……抠搜老婆子都没你这蠢东西扣。” “你!咳咳……” 南颜剧烈咳嗽起来,涨得小脸儿通红——倚着招装傻充愣吃遍天的她,从没想过同样方式会输给一只异兽。 兽就是因为脑子并不如人类好使,蛮力强横只能攻武技;眼前这只,丑是真丑,但哪里有半分脑子不好使的样子? 南颜眨了眨眼,二度尝试激将法,“我走了啊,我真走了啊……我走了烤鸭一只都没有。” 那异兽将另外两只爪子也匍匐了下去,示意她要走就走快点。 然后,它幽幽慨叹,“其实烤人味道尚可,你这样的虽然口感柴是柴了点。但胜在小孩嫩,比剔骨烤鸭分量足。” 小南颜根本不想跟一只庞然大物讨论自己口感如何。 她将锡纸容器连盖递出去,摆在了那异兽其一只眼睛旁,“拿去!” 它瞟了一眼,烤鸭到嘴边反而矜持了起来,慢悠悠轻点了一下个数,“少十只。” 闻言—— 小姑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由于你太赖,兽格有问题,载我进去之后,少得那部分出来再给你。” “嘿,你这小姑娘。” 那只自称饕餮的异兽很是不满,“我会赖你几只鸭子怎么着?用我的兽格担保。” “你真是上古凶兽?”南颜。 “自然。” “兽永不为奴,你怎么肯跟只坐骑似的,轻易载人?”南颜认真问它。 异兽咧了咧嘴,扬起在南颜看来奇丑无比,在它自以为服务周到的亲和笑容,“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 “……”它说得好有道理,小南颜竟无言以对。 原著里有过对饕餮上古凶兽一族的交代,据记载——【饕餮贪残,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 即,它贪得无厌,最后被它自己活生生撑死。与眼前这只……不能说一模一样,但至少是别无二致。难怪来时见它有气无力,永远都跟吃不饱似的,非少年凉薄苛待,而是他深谙其道,已知这类异兽永远都不能喂饱。 乖乖! 不愧是她的九哥哥。 “坐稳了小姑娘!” 南颜回神,不等她抓稳鳞片,那凶兽已然以风卷残云之速,将满满一容器烤鸭吞咽入腹,迈开四只孔武有力的爪子,飞腾进灼灼黒焰中。 虽然但莫名,一瞬—— 那种炙热无比似能吞噬白昼的温度被结界阻隔开来。 丑归丑,不妨碍实力。灵兽迈着强而有力的四肢,在黒焰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顷刻间。 被黒焰遮阴蔽日的光线回归,一如不曾有异象发生过。 小南颜前世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她拍手欢呼,“好厉害!丑东西,你还真的挺威风。” “自然……” 异兽很不禁夸,“蠢东西,选我做坐骑,你这二十五只鸭子亏吗?” 其实它知道是亏的。 绝味阁限售的二十五只剔骨整鸭,足以抵过寻常四口之家整月开支。 那语气——带着隐隐祈求,祈求对方能听懂在她这一趟少说需要五十只鸭的酬劳。 小姑娘听懂了,但已经顾不上再与它要价还价一番。 她的注意力全然被熊熊黒焰吸引。 黒焰之中,不见人影。 万籁俱静,是死寂。 仿佛整个空间都没有活物似的。 她的九哥哥……呸呸呸,恶毒男配不能挂! 恶毒男配有着青帝人族,上古吞天蟒两种至强血脉,天纵奇才,放眼整个伽马帝国,乃至云雾大陆都是传说级的存在。 就在未来几年之后,他是整个大陆唯一开辟并掌握元神修炼的开山鼻祖; 就连元神修炼盛行之后,一批后起之秀又另辟蹊径,魔道应运而生,也该恭恭敬敬尊称一声‘祖师爷’的存在! 即,异世想求生,只能寄希望于他能改变她这类生来不健全的体质。 恶毒男配如果挂了……不不不,他不能挂! 他可是她从食物链底端往上爬的唯一希望! 太公公能护得了她一时,是护不了一世的。 小南颜顾不得一切。兔死狐悲,兔还没挂,就已经让她悲伤到不能自已。 然后。 小南颜跪坐在地,她想扑灭那黒焰,然而她根本无法靠近。 一想到恶毒男配如果挂了,她将怎样面对暗无天日的惨淡人生…… 小南颜呆住,她没有抽抽涕涕,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第26章 看!兔子 “蠢东西,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能用眼泪熄灭黒焰吧?不是吧,不是吧?你该不会真的这样以为吧?” 异兽刚感觉微微三成饱,等着烤鸭,难得好心提醒它眼中的‘喂鸭人’,“有一说一,我丑得千篇一律,你蠢得万里挑一……” 它想提醒她,那黒焰莫说区区人类,连它都不可久待;哪怕水真的能灭火,她能有多少眼泪? 话到嘴边,异兽被眼前一幕惊得下颌骨都要掉了。 一滴,两滴……七八九十滴…… 不间断的眼泪,扑簌簌沿着小姑娘的脸颊直掉。 异兽从没有见过如此能哭的人类,用爪子托正即将惊掉的下颚骨,吐出三个字,离去。 它说:“没用的。” 那只异兽没能看见,就在它转身之后—— 晶莹剔透的眼泪像股小溪似的汇聚,所到之处不仅没有被黒焰顷刻灼成蒸汽,那黒焰反而收着嘶嘶舞动的火苗,竟呈避让姿态将自己聚拢。 渐渐地,随着那溪流似的眼泪越来越多的汇集,它能聚拢篡夺的空间范围越来越小…… “九哥哥……” 南颜见腾腾黒焰聚拢之间有缝可钻,便见缝插针,一猫腰扑了过去。 没等她看清发生了什么,青筋密布的手扼住了她的细颈,火光电石间,将她腾空带起。 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将她包围。 “都……都是幻境。” 她不确定他能听到,但仍尝试安抚对方,“别让幻境褫夺了你的意识。” “要我死可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暂时无足轻重,他日,国公府势必成为九哥哥了结夙愿的拦路虎……不,不不不妨暂时给我一条生路试试……” 南颜被吓坏了,虽强装镇定,眼泪却愈发止不住,扑簌簌直往下掉。 一滴。 两滴。 七八九十滴…… 滴滴沁落少年手背。 窒息使得她的目光开始一点点涣散起来,看不清任何景象,只有重叠黑影。 她看不清亦看不见,不知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她的废物体质异世几乎没有,因而她对秘法能起到超乎寻常的反制。 扼住小姑娘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渐渐恢复如常,骨骼分明; 腾腾黒焰来既无影,去之无踪,只余斑驳焦灼。 他松了手。 小姑娘跌坐在地,双手护住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 与此同时。 金线滚祥云嵌边,暗色锦袍之下。刚刚还黒焰缭绕的眸子逐渐恢复清明,瞳底不染纤尘。 “九哥哥……你还好吗?” 随着声声关切问询,傅北侧了侧眸,这才发现小姑娘不知怎的跌坐在地,一张小脸不知何时满是泪痕交错。 少年侧了侧眸,冷冷地盯着她,眸中错愕一闪而过,便成阴沉。 “你来做什么?” - “你来做什么?” 南颜呆住,忍不住捏紧了粉拳,暗自思忖: 靠! 差一点把她活活掐死的人竟无辜反问她来做什么? 如果不是通篇看过,且在剧本杀里玩过这本破异界背景原著,她几乎要怀疑他只不过是在蓄意报复南家一余。 最好别让她成为食物链的顶端生物!倘使成为一方强者,恐怖如斯的那种,她非眼前少年困住,任人亵玩不可。 实则—— 南颜怂怂地,带着极浓烈讨好意味,如招财猫般挥了挥手,“九哥哥,我是来……” “来……”她想了想,余光恰好瞥见衣襟内的雪白团子,“我是来给你看兔子的。” “什么兔子。”明是问句,经少年之口说来,波澜不惊。 “又大又圆又白的兔子。” 眼睛有些酸涩的疼,小南颜于是闭上双眼,用手去揉眼睫,一面拉开衣襟,“呐,九哥哥你自己看。” 这时,她全然没有发觉塞进衣襟内的一对兔子……已经被那只贪得无厌的饕餮,以移形换影之术盗走了。 虽然但莫名,只觉空间再一次恢复死寂。 小南颜很是得意,“有没有被萌化。” “又大又圆又白……”少年蓦然变得很不自然,“你确定?” “确定!”南颜点头笃定。 “……”少年再度沉默。 良久。 他终于打破沉默,“白是真的白,又大又圆就算了。” “哈……怕了吧!”南颜献宝似的,暗自得意。 静了静。 他忽然问她:“你不冷吗?” 九哥哥难道在问那对兔子冷不冷? 果然,萌才是人间正义。经他一提醒,她确实觉得自己小手冰凉。 南颜于是睁开眼睛,低头一点点向下看…… 哪里还有什么兔子?她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将那对兔子揣进了鹅黄罗衣裳的衣襟与亵衣之间。 此刻。 她只看见自己粉白的皮肤,哪里还有什么亵衣? 她忽然想起来因为不习惯繁琐的绑带没穿;并且,这一世的她尚小,只有两只含羞蓓蕾,跟被蚊子叮肿的小包似的。 啊这…… 南颜呆住。 她慌忙将衣服遮住自己,又悔又羞,恨不得下一秒就从这个异界消失才好。 同时。 少年敛下眉眼,那张侧颜星眉剑目,俊美异常。只是,有极不自然的红晕一闪而过,片刻化为虚无。 他是没见过坊间市集的兔子,像是为了嘲笑他孤陋寡闻似的。 和国公府南氏所有人如出一辙;她专程来这一趟,竟只为戏弄他。 少年侧目,看向她时,眸光渐冷。 小姑娘鹅蛋脸未施粉黛,微红小脸却仿佛染上了淡淡的胭脂,艳若桃李。明亮的眼眸里带着满满的不安,更显得惹人怜爱。 过了不知道多久。 南颜艰难晦涩地开口,“那个……九哥哥……我说我是来撩你的,你信吗?” “不信。” “那就对了!” 南颜自知这样的解释听来苍白无力,但她不得不解释清楚, “其实是个误会……九哥哥,就因为你的宠物……不是,是你圈养的那只异兽威胁我,它要吃我们。我,我为了保护我的宠物,将它们,两只又大又圆又白的兔子塞进了衣襟内……我是看给你看兔子的,然后,兔子不知道怎么搞得不见了,于是,就是你看到的。” 她开始语无伦次。 “就是这样的前因后果,尽管……你可能不信,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第27章 又大又白又圆 如果说,来之前兔子就已经不见了……那刚才,她给他看的……是什么? 此兔非彼兔? 南颜无力道:“总之,九哥哥,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没有专程来捉弄你的意思。” 少年面无表情,“或许。” 他根本不信。 南颜又悔又羞,红着双远胜兔子的眼睛。 她不得不自证清白,“我来时在外面台阶,怀里揣着的一对兔子,九哥哥,你那只异兽是亲眼看见了的,不信你可以唤它进来一问便知。” 殊不知隔墙有耳—— “啊唔!” 清晰的哈欠声。 继而,是异兽同少年矢口否认,“我在台阶趴着睡觉,也没瞧见国公府的小姑娘是怎么进去的。” 它用爪子扒拉着一对兔子,也不知道豆丁点大的肉需要养多久可以吃。 是做冷吃兔肉,还是油焖兔头…… 哈喇子沿着异兽嘴边的鬃流淌一地。 “你胡说!” 南颜到这时才隐约明白,兔子是怎么从她眼皮底下被替换成虚妄镜像的,恨不能将它揪来面前对峙,“它载我进去之前就看见了的。它还说我的宠物两只是傻不拉几的蠢兔子。它还自称它是四大凶兽之一的饕餮族群。” “不是吧,不是吧?不会真有人自以为能将上古神兽当坐骑吧,不会真的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吧?”异兽作怪声。 “你闭嘴!”南颜焦躁命令。 为掩耳盗铃,异兽四只眼睛,俱泛着幽暗光线,贪婪残暴。 它模仿她,带着嘲弄的语气,“九哥哥,九哥哥~~我是来给你看兔子的。” “兔子呢?兔子在哪里,你倒是拿出来。” 然后。 异兽用前爪扒开窗沿,试图将庞大无比的头硬挤进殿内一探究竟。 它用蛮力拆卸着,整个寝殿呈欲坍圮之势,颤颤巍巍。 少年冷声命令它:“出去。” “什么兔子你能看我看不得?”莫不是小姑娘还藏了对大兔子,得手两只小的只是投石探路? 它分明听到了还有两只又大又圆又白的! 异兽更想要一探究竟。 它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少年,“傅北,九哥哥……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兔子,给我也看一看?” 异象消失之余。 殿内光线俱明朗。 异兽将脑袋挤进去一半时,只看见国公府家小姑娘红着一双远胜兔子的眼睛,又羞又悔; 它发现每当自己提到‘兔子’,少年便会极不自然地敛下眉眼。微不可闻。 异兽更想要一探究竟—— 到底是多大多肥美的兔子,能让人小姑娘拿来又反悔,他打算自己独吞吗? 简直……禽兽不如!岂有此理!丧尽天良! 吃独食是人干的事吗? 它眼珠子转了转,满目贪婪,“九哥哥,你们人类有规矩,见者有份,不如让我也看一看小姑娘都带了什么好东西?” “最后一遍——” 少年懒抬眸,忍无可忍般,命令它,“滚出去。” 虽然但莫名好使。异兽有些忌惮似的,将扒拉在窗的爪子挪下去了一只。 好使也只是一瞬。 下一瞬。 那只异兽来了招兵不厌诈,放松对方警惕,卷土重来;就在异兽快要不费吹灰之力将自己挤进来时,眨眼不知发生了什么。 飞沙走石般来了阵风,它迷了眼,叽里咕噜从台阶最高处滚落了下去。 一同滚落的还有它扒拉下来的桃木合扇窗沿。 那只自称饕餮的异兽,将桃木合扇窗沿扒拉在爪子里抱着,又大又圆又白的兔子,令它又饿又馋;不仅没看到还没吃到,反被少年提防早已设置好的结界笼罩为困兽,还令它十分委屈。 委屈使它的面目愈发丑陋,委屈得它跟泼妇骂街似的,“瞧瞧,吃独食是人干的事情吗?” “傅北你怎么长着人样不做人事呢?” “我丑我承认,我丑得表里如一。你好看但我不羡慕,因为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少年隐忍蹙眉,“够了吗?你到底要说什么。” “没关系……你吃饱了就好,我不要紧的,我再睡一会梦里就不会感觉到饥饿了,梦里还有更大更白更圆的兔子可供食用。” 它不单眼神幽怨,声音都很是幽怨,“国公府的小姑娘也真是够抠搜的,她带又大又白又圆的兔子给她的九哥哥吃,让我听见又不带我的。没关系的,我就画个圈圈诅咒她好了。” “……”它在说什么。 小南颜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误会,又羞又臊,耳后烧烧的,像着了火似的。 她根本没想到上古神话传说的四大凶兽,饕餮生性贪婪残暴之余,本尊竟然是个怨妇般的碎嘴子。如果放任它说下去,不出一天——人尽皆知。 明显地。 她想到的少年也同样想到了。 他极力隐忍,尔后,难得耐心地解释,“我,看是看到了,但我没有吃。” 南颜无力扶额。 啊……这……这样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不对,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小南颜保持沉默,紧闭双眼,只希望再次睁开能从这破书消失。 紧跟着,少年似乎发觉这样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他抿唇不语。 如此,两人齐齐陷入沉默。 在那只异兽看来沉默是默认——默认他们刚才背着它偷吃。 异兽的委屈达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高度。 下一秒。 它继续碎嘴: “小姑娘给她的九哥哥带了又大又圆又白的兔子。” “她的九哥哥承认他看见了,但是他没吃。” “听听,这是人话吗?这像话吗?” “禽兽不如!连只弱小无助软萌的兽都欺骗,不仅骗,还要合伙骗?” “……” “……” 双双沉默。 大约是那只异兽也觉骂街无趣,它看向少年:“傅北,你可听过一句坊间俚语,挺有意思的。” “哪句。” “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神婆跳大神。” 异兽语重心长,“国公府的小姑娘很是抠搜,你少跟她来往,这不,我现在都感觉你也变得抠搜起来。” 南颜呆住。她莫名觉得这话熟悉,似曾相识。 不等她想起来。 耳边又充斥异兽充满怨念的碎语,“往常有吃的你都会分我,今儿小姑娘只不过是带了两只又大又圆的兔子给你吃了,你就……” 没容它继续碎嘴。 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手脚并用攀出窗沿。 然后。 她一巴掌就招呼在它脑门子上,“你!” “给我闭嘴!” 第28章 在你碗里 - 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手脚并用攀出窗沿。 然后。 她一巴掌就招呼在它脑门子上,“你!” “给我闭嘴!” 结果是南颜被震得手心发麻,跟给那异兽挠痒似的,被打的它毫无感觉,只不过更委屈了几分。 弱小无助软萌的异兽原地打滚,叫嚷,“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国公府家的小姑娘给她的九哥哥带了又大又圆又白的兔子。” “她的九哥哥承认他看见了,但是他没吃。” “……” “我没有吃她的兔子!”少年冷声,带着几分薄怒。 “我没有给他兔子吃!”同一时间,与小南颜不谋而合。 于是,那只异兽更加肯定两人是事先商量好的。 它蜷缩在结界角落里,用小爪子埋住大脑袋,生无可恋。 消停不过须臾时刻。 异兽像不信邪似的瞅了瞅小姑娘,她来时揣着的兔子就在罗衣裳的衣襟内,如果还有没吃完的一定就藏在她身上! 它突然拿爪子扒拉小姑娘的衣裳。 南颜被吓了一跳,她这才发现自己衣领的一颗盘扣未扣;那只异兽的蛮力何如她是见过的,飞快沿来时的窗沿想要钻回去。 异兽只是轻轻抬了下爪子,就将小姑娘结结实实按在了影壁上,动弹不得,“拿出来,你不拿出来我就……自己找。” 如此,南颜也顾不得矜持,焦急地唤,“九哥哥,九哥哥!” 少年已经离开桃木合扇的那霏窗沿。 忽听得娇声呼唤,跟只找不到主人的小猫似的,唤得急促又频繁。 他本不欲回去,但莫名被小姑娘唤得心烦意乱。 “九哥哥……九哥哥!”她唤得那样急促,声声不带间歇。 走出几步,那声音就一点都听不到了。 然后,非但没有因此得到片刻清净,只觉心烦意乱得厉害了。 少年轻点眉心,大步流星折回桃木合扇的那霏窗沿。 同时。 小南颜已经认命似的闭上了双眼,做好了任由那只贪得无厌的饕餮搜身的准备; 她攥紧了手心的空间戒,戒内是无法容纳活物的,被那异兽狮子大开口硬要的二十五烤鸭也没有,仅仅还有另一盏锡制容器,搭配了酱料的一只——是她晨起偷跑出国公府去闹市排队买的,好长好长的队伍,她能看到的人挤人全是后脑勺。 鼻腔忽然有一点点发酸,她好没用,连带给九哥哥的最后一只都保护不住。 有时候压垮骆驼的不一定是千斤担,也可能是一只小烤鸭;比如现在。 小姑娘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但下巴始终扬着,无一丝怯懦,傲气始存; 少年微微失神。 国公府南氏霸凌骄纵是真,傍权欺人是真;深入骨髓的一身傲气是真,家国气节亦是真。 十月围城的帝都梧城支零破碎,他曾踏足山巅登高远眺,亲眼目睹最后一役里,各方宗族是如何无事亲如一家,有事冷眼旁观,只有国公南氏一脉死守帝都;恰如他曾踏足国公府正殿迎面看到的那一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经那一役里是如何伤透了心,最后换成‘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可惜不能为他所用的,终要除去。 可惜…… 那只自称饕餮的异兽满门心思只惦记着小姑娘衣襟里还藏着对大兔子,扑腾过来就要搜找一番。 然后。 它的眼睛便对上了一双碧色三花的眸瞳。 它暗啐一声不妙,正欲挪开大眼珠子避免视线交集,谁知它庞大蛮力强横,反应却是极慢的。 脑子想到不要对视的时候,四只眼睛已经齐刷刷地看向了少年。 顷刻—— 它被石化在原地,变成了一只石兽,气得它就要骂娘,它的碎嘴却是第一个被石化的目标。 石兽就只好在心里画了无数个圈圈诅咒少年。 南颜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动静。 她悄生生半睁开一只眼睛,只见她已经能动弹了,并且,已经置身室内。 她不是被少年揪着衣领拎进来的。 她是被她的九哥哥抱进来的。 南颜满足地眨了眨眼,正准备美言几句,少年忽然俯身替她系好了散着的盘扣。 然后,他说:“不准再给别人看兔子。” 啊……这…… 兔子这个误会今天就绕不过去了吗? 经他一提醒,小南颜才想起来她的兔子被那只可恶的异兽盗了去,凭她自己是铁定要不回来的。如此,就只好……卖惨。 南颜惨兮兮地望着他,撇了撇嘴,作势就要哭。 不等她酝酿出情绪,少年命令道:“也不准哭。” “……”啊,行,反正她这会儿也哭不出来。 南颜轻轻摇了摇他的衣襟,“九哥哥,能不能……把我的兔子要回来。” “用‘请’。”少年向来不喜国公府南氏颖指气使与旁人。 即为——请九哥哥帮我把兔子要回来。 小姑娘认真想了想。 她说:“九哥哥帮我把兔子请回来!” “……”少年沉默。 他凭什么要帮她请只破兔子? 南颜以是默许,毕竟是从凶兽嘴里夺食,抢回了两只幼弱的小生灵,好事一桩。 她开心得像个兔子,蹦跳跳就去隔间,将她捎带来的熟食冷菜统统从灵戒里掏了个底朝天,大方得跟方才与抠搜同异兽讨价还价几只鸭子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拼盘时更是倾其所有,将捎带来可供装吃食的容器一样一点摆了个满桌。 好容易等到晚膳,南颜已经饿坏了。 她正在大快朵颐,始终不见对方动筷子,她有些局促。 余光里,少年忽然抬手。 她碗里的白饭就变成了盖饭。 小南颜扒饭的手有点抖。 乖乖! 这可是少年第一次纡尊降贵主动给她夹肉肉,虽然……他将整盘扣进来的行为略微潦草。 南颜很识趣,也很狗腿。 她立马就将先前晾在一边等着吃的热菜统统放到了一边,专心夹肉肉恰。 时不时还抬眼偷瞄还没有尝过的菜式,全然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馋货;天……这绝对是她进这破求生实录里吃过最最丰盛的一顿饱饭。 忙里偷闲吃着看着,小南颜忍不住慨叹,她的晚膳真好看,她的九哥哥真香……呸呸呸,晚膳真香,九哥哥真好看。 她忽然又想起来她的兔子,她是眼足饭饱,也不知道那一对幼弱的小生灵有没有吃的。 于是,她抬眼偷瞄少年,温声问:“九哥哥,我的……兔子呢?” “你碗里。”少年道。 “我碗里怎么装得下。”南颜莞尔,“九哥哥,别逗我了,它们还没有吃东西。” “它们不用吃了。”少年重复,面无表情,“都在你碗里。” 南颜还没有嚼完咽下的肉,全都如鲠在喉。 她呆住了,密如鸦羽的睫毛垂下,一会儿洇湿了一片全都沾染在眼睛上。她有些反胃,想吐又吐不出来,温热的小手渐渐凉了下去。 它们还那么小……都睁开眼睛不过十天,来不及得以铭记这个世界。 难道所有幼弱没有自保能力的生命,统统都不能有活下去的权利吗? 第29章 再也不来了! 南颜惨兮兮地望着他,撇了撇嘴,作势就要哭。 不等她酝酿出情绪,少年命令道:“也不准哭。” “……”啊,行,反正她这会儿也哭不出来。 南颜轻轻摇了摇他的衣襟,“九哥哥,能不能……把我的兔子要回来。” “用‘请’。”少年向来不喜国公府南氏颖指气使与旁人。 即为——请九哥哥帮我把兔子要回来。 小姑娘认真想了想。 她说:“九哥哥帮我把兔子请回来!” “……”少年沉默。 他凭什么要帮她请只破兔子? 南颜以是默许,毕竟是从凶兽嘴里夺食,抢回了两只幼弱的小生灵,好事一桩。 她开心得像个兔子,蹦跳跳就去隔间,将她捎带来的熟食冷菜统统从灵戒里掏了个底朝天,大方得跟方才与抠搜同异兽讨价还价几只鸭子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拼盘时更是倾其所有,将捎带来可供装吃食的容器一样一点摆了个满桌。 好容易等到晚膳,南颜已经饿坏了。 她正在大快朵颐,始终不见对方动筷子,她有些局促。 余光里,少年忽然抬手。 她碗里的白饭就变成了盖饭。 小南颜扒饭的手有点抖。 乖乖! 这可是少年第一次纡尊降贵主动给她夹肉肉,虽然……他将整盘扣进来的行为略微潦草。 南颜很识趣,也很狗腿。 她立马就将先前晾在一边等着吃的热菜统统放到了一边,专心夹肉肉恰。 时不时还抬眼偷瞄还没有尝过的菜式,全然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馋货;天……这绝对是她进这破求生实录里吃过最最丰盛的一顿饱饭。 忙里偷闲吃着看着,小南颜忍不住慨叹,她的晚膳真好看,她的九哥哥真香……呸呸呸,晚膳真香,九哥哥真好看。 她忽然又想起来她的兔子,她是眼足饭饱,也不知道那一对幼弱的小生灵有没有吃的。 于是,她抬眼偷瞄少年,温声问:“九哥哥,我的……兔子呢?” “你碗里。”少年道。 “我碗里怎么装得下。”南颜莞尔,“九哥哥,别逗我了,它们还没有吃东西。” “它们不用吃了。”少年重复,面无表情,“都在你碗里。” 南颜还没有嚼完咽下的肉,全都如鲠在喉。 她呆住了,密如鸦羽的睫毛垂下,一会儿洇湿了一片全都沾染在眼睛上。她有些反胃,想吐又吐不出来,温热的小手渐渐凉了下去。 它们还那么小……都睁开眼睛不过十天,来不及得以铭记这个世界。 难道所有幼弱没有自保能力的生命,统统都不能有活下去的权利吗? … 被石化在原地的异兽盘算着时间,等着找小姑娘讨她欠下的十只烤鸭去。 好不容易等到石化结束,它用尽全力挣脱结界,迎面正撞上夺门而出的国公府家小姑娘。 来时欢欢喜喜的小姑娘,走时脚下生风,似乎一刻都不想再做停留,令它十分困惑。 小姑娘好像又被弄哭了。 她红着双胜似兔子的眼睛瞥了它一眼,弄得那只异兽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差一点就准备把那对藏得无迹可寻的奶兔还给人小姑娘了。 可惜……还是差一点。 异兽很是虚伪,与她攀谈,“别走呀,你要去哪里,我送送你。” “不用!”小姑娘看都不带看它,直截了当拒绝。 “明儿还来吗?明儿来的时候帮我带三十只烤鸭,我要带骨的,带骨的香。” “没有!” “那三十只别的也行,烤鹅有吗?” “没有!”小南颜打都懒得打它,目不斜视走自己的。 “那带别的……” 南颜停下了脚步,“我明天不来了。” “后天呢?” “后天也不来。” “大后天呢?” “……” 异兽都觉得它似乎有点没脸没皮的嫌疑,可它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 “我以后都不来了。”南颜站定了脚步,认真道。 “是因为我说你抠搜吗?别啊……”异兽拿爪子搔了搔大脑袋,很不好意思似的,“我那是跟你开玩笑呢,你不也说我是丑东西,我都没有跟你计较吗?” “不是。” “别哭,不是,你别哭呀……” 异兽急得满地打转,“国公府的小姑娘可大方可好看了,我会多替你四处宣传的,咱不是来时还笑嘻嘻的吗?” “跟你无关,反正我就是不会再来了。” 说完这句,小姑娘扬着下巴,将它推到一边,不肯再作解释,离去。 异兽目送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既然跟它无关……小姑娘必不会欺负自己……罪魁祸首就只有…… 那它还沉思个屁啊! 异兽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直冲冲扒拉上桃木合扇窗沿,“傅北!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你把我的长期饭票搞没了!”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招小姑娘喜欢!” “承认吧,人小姑娘就是专程来给我送吃食的,你妒忌我。怀恨在心,于是欺负她?!” “你个没良心的,禽兽不如!来一来,看一看了啊!有人欺负兽了啊!还有王法吗?” “……” 异兽如泼妇骂街似的,嚷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才听少年懒懒道: “闭嘴,吵死了。” 异兽将大脑袋怼进窗沿,勉强能看清楚室内全貌。 然后,它就卡住了。 只见少年翻着卷轴,粗略浏览一通,似有些心不在焉。 别问它为什么能发现少年心不在焉,问就是少年竟然倒拿卷轴。 第30章 世事不公,向来至此! … 小南颜第一次得以见得炼金币——异界通行货币。 很大一笔。 她看着,一张小脸,神情寡淡。 莲儿在她的应允下获假探亲。 小院清清冷冷,止有鸟道,一个同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二公子南夙和大姑母一家走得尤为亲近,膝下一辈自然也只跟南芷和她的哥哥最为亲近。 在南颜父母失踪前,其实大姑母见到南颜也是笑脸相迎,口口声声最宝贝小的侄女。这种‘宝贝’如果不曾碰上她父母失踪,倒也是极具亲情温馨的。自南颜父母失踪后,大姑母是首当其冲疏远她最‘宝贝’的小侄女的,生怕老爷子将侄女的抚养权交给她。 不止一次。 南颜听到大姑母私下里都以‘拖油瓶’代指自己。 因而国公府看似家大业大,除去老爷子,竟没有陪伴南颜成长的第二个亲人;哪怕她现在只是想分享喜悦,而不是给别人添堵。 小南颜揉了揉睡得有些发昏的太阳穴,本来,她还可以借着国公府令牌自由出入皇室,宫里孩子多玩伴也多。 可…… 想到她昨天亲口说的不再去…… 小南颜发了好一会呆,终于确信没有一个人可以分享喜悦,这样一个现实。 早早起来的她,早起原是为了等着午睡。 她有些郁郁寡欢,恹恹起身,准备回榻上午睡。 “蠢东西,蠢东西!” 南颜怔了怔,辗转睡不着,她找了许久都未找到音源出自哪里。 忽然地,有个体积微小的‘不明生物’一跃而上,它以四只爪子,同手同脚,蹦蹦跶跶地依靠在紫檀茶壶旁,南颜才依稀看见它—— 豆丁点大小,一眼观之,只觉形态丑萌丑萌。 “你是什么东西,异界的玩具吗?”南颜新奇,戳着那茶壶旁丑萌丑萌的‘不明生物’,犯嘀咕。 然后。 她扯住它的尾巴,将它颠倒个儿拎起来,放了杯茶。 丑萌的小东西好不狼狈,它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湿滑的杯壁内坐正,还不等它表明来意,只见小姑娘以沸水冲茶似的,迎头盖脸浇在它身上。 “蠢东西!你竟然敢戏弄本座!” “丑东西,模样还挺别致,竟然敢以本座自称。”小南颜新奇极了,‘不明生物’好小一点点,茶叶泡开几乎看不见它的存在。 “你你你……” 丑萌小东西欲发怒的,谁知热汤茶香的,泡着澡还挺舒服。将它几乎泡化在内。 它也顾不得替自己证明昔日威风何如,拳成团的爪子攥着粒茶叶就开始搓澡。 南颜好奇极了,凑近想要看清丑萌小东西为何物,便听那东西咋咋呼呼道: “小姑娘也不知道害臊,偷窥本兽沐浴成何体统?” “偷窥不可以吗……” 小姑娘懵懂懂地看着它,“那我光明正大的看,总可以?” 她说得好有道理,丑萌小东西点了点头。 谁知小姑娘却不看了。 它怒目,“站住,你什么意思?” “太丑,不忍直视。” 愤怒的丑萌小东西爬出茶杯,只眨眼功夫摇身一变,变回了昔日形态。 为了讨要鸭子博得‘长期饭票’欢心,它来之前特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所谓收拾其实也就是在大脑门子旁边别了只烈焰蔷薇;蔷薇没能使它变好看,顶多算奇丑无比之中稍添了几分萌态。 它想跟小姑娘发个脾气,小姑娘就会害怕,害怕就会答应。 谁知小姑娘跟它发了个更大的脾气,“杀兔仇兽……丑东西,你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见小姑娘眼睛一红,异兽赶忙将事先放在藏好,等着小姑娘自己去发现的盒子,用爪子刨了出来。 它悻悻道:“还你还你。” 南颜打开盒子,只见那一对奶兔依偎在一起,完好无缺抱在角落里;不仅完好无缺,底部铺满了苜蓿草,像是生怕它们饿到似的。 失而不得,她不禁将兔子抱紧怀里,顺手撸了几把过瘾,触感好极了,毛绒软绵。 异兽很扭捏,同手同脚,满地踱步。 以它的逻辑,它可从没有到手的肉归还的先例,它觉得自己出了个丑,心里憋屈;本来兽吃肉,就像人猎捕动物,猎捕异兽一样;千年顺其自然法则,人本欲望,兽贪婪点怎么了…… 但是少年威胁它,他说,饕餮之大,一锅炖不下——那就多炖几锅。 为了不被炖,昼伏夜出的凶兽饕餮,破天荒清晨出没在了魔兽森林;不为觅食,不为寻找低阶魔盒,只为……找草,兔子吃的苜蓿草。 简直天方夜谭! 异兽仰首干笑了两声。 它骤然发笑,小姑娘以为它是不满,撸完兔子,抬起小手又撸了撸它的大脑袋。 这蠢东西……一点没有把凶兽威名放在眼里! 异兽咧了咧嘴想要吓唬她,谁知南颜撸它那两下还挺上头,别说……被当做幼弱小生灵温柔对待还挺上头,哪里像跟着原主人,不是动辄石化它几天几夜,就是动不动要炖了它。 它拿爪子轻悄悄拍了拍她,凑过脑袋示意,祈盼的小眼神希望对方能看懂自己的诉求。 南颜却不乐意了,“挺大个兽,怎么不要点脸,你觉着自己还很好撸是个小可爱咋地?” “哼,蠢东西!” 异兽嗤之以鼻。 南颜忽问它:“你干嘛来时将自己伪装得那么小。” “你以为我想?” 异兽满腹牢骚,“传话的看门人听说我是来着国公府小小姐,不仅给我吃了个闭门羹,等几个时辰,还拿脏水泼我。不变小,我可进不来。” 南颜脸色不大好看。她暗自攥紧了拳。 太公公繁忙,常日奔波在外;府上是由二公子南夙把持,异兽其实已然和她的朋友玩伴无异,给一只兽脸色看,泼的脏水何尝不是泼在了她身上? 世事不公,何以至此? 光线湛湛,透窗倾泻,照得小姑娘一张素净小脸近乎透明。 南颜缓缓闭上眼睛,太公公严惩了一次国舅南夙,能给她的只不是暂时安宁,不改的狗眼看人低,不公正的待遇依旧继续。 世事不公,向来至此! 只有绝对的实力面前,你才有跟人,亲手夺一个平等尊重的机会! 有念头在她心里扎根发芽,逐渐清晰: 她要成为强者。远胜于大姑母一家晚辈,远胜于二公子南夙家南芷,远胜于南氏一脉所有人的强者。唯有此,她才能不让太公公在内为难内忧外患,才能在国公府得到尊重平等的待遇。 人尽可欺?那便任由对方欺了去,反正新仇旧账总有清算之时。 南颜悠悠地笑,笑不入眼底。 既然他们都不想她好过,那她偏要过得风生水起。 她将炼金币悉数收起,同那只异兽道:“他们不懂事,泼了脏水就泼了。作为赔礼——” “本姑娘带你吃香喝辣去!” 异兽咽了咽哈喇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它扭扭捏捏,跟小姑娘蹭吃蹭喝,好像不大好意思似的,“吃香喝辣就不必了,那个……我就想,弱弱的问一句,有带骨的烤鸭吗?” “有。” “烤鹅有吗?” “有。” “那你今天有空吗?” “有。” “那你明天有空吗?” “有——”南颜控制住自己的手,尽量不往它大脑门子上招呼,“别问了,问就是最近都有空。” 第31章 碰瓷儿 “女人……果然都是骗子,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异兽忿忿碎嘴。 “我不是女人,我还只是个小女孩儿。”南颜说着说着,耳后一热。她蓦然想起来衣襟内的含羞蓓蕾…… 为掩饰异样窘态,她忙道:“小孩儿是可以童言无忌的,跟男女无关。” 异兽见她小胳膊小腿儿的走得巨慢,恨不得拿大脑袋供着她跑得飞起来,它就不停地催啊催。 被它催急了,小姑娘略一挑眉,反而不走了,“算了,绝味阁路途遥远,我不想去。丑东西,你自个儿去吧。” “不远啊。” 异兽谄媚道,“蠢东西……啊呸,国公府家小姑娘娇花似玉的,走慢点正常,不催你。” “你不催我也不去。” 异兽很懂,匍匐下前爪。 昨个儿被当坐骑它还不情不愿的,今儿朝甚至自带了缰绳,免得小姑娘没地方抓。 它的服务甚是周到,“下次,下次等我再去魔兽森林时,帮你挑两个通体柔软的上好坐骑。” “不必,丑东西你甚是威风,很得本姑娘欢心。”南颜拍了拍它的大脑袋。 “坐稳了小姑娘。” 微风凌起间。 异兽已经腾空一跃,越出国公府高墙厚瓦。 鳞次栉比的帝都景貌,尽在脚下。 然后。 帅不过三秒,落地。 对上小姑娘懵懵然视线,异兽讪讪解释,“抱歉,开心过头了,忘记自己是不会飞的。” “那刚才呢?” “啊……这……刚才是借助跑腾飞了一下。” “……” 小小人儿,乘着凶猛可怖的庞然大兽,渐渐出没在繁华闹市的奇异景象引得众人纷纷退避三丈。 尽管退避,大家却忍不住驻足围观,“谁家的小姑娘,没有大人管的吗?” “她家大人就不知道凶兽食人,也不管着点?就让她在街上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有明眼人道:“手里捏着的,好像是国公府令牌。” “胡说,国公府家姑娘乃是最负盛名的第一美人儿,端庄出众,大家闺秀。哪会抛头露面,让尔等凡夫俗子一窥全貌。” “莫不成——” “是那个废物。” “哪个废物?” “你竟没听过痴傻蠢笨的小小姐?” “听说她父母亏心事没少做,遭了天谴,双方都是伽马学院一等一的天才,竟然会有个废物女儿。养到七八岁大了,竟然连话都说不完整,不是低能痴儿是什么?” 不知谁的嗓门大了点,风言风语掺进了南颜的耳朵里。 她便同那异兽道:“谁在驻足观看,咱也别跟他们客气,把对方的头咬下来,反正我是低能痴儿,不受道德律法约束。” 得听闻者大骇,忙作鸟兽散去。 尽管爱嚼耳根的聚众者讨厌,但也有和气的报以善意微笑。 小南颜不欲一概而论,于是到绝味阁之后,要了间雅座以免那只凶兽惊扰旁人。 她以为身上的炼金币可以嚯嚯好一阵,谁知那只异兽也没跟她客气,烤鸭烤鹅烧酒一样二十。 南颜满共只要了半只,她撕了满手的油还没有开始吃,异兽便睁着幽暗的眼睛道,“需要帮忙吗?蠢东西。” “丑东西,吃你的自己去。”南颜将它拨到一边。 它幽幽道:“我的吃完了。” 南颜:“……” 酒足饭饱。 长街短衢,嘈杂人声鼎沸,好不热闹的一派祥和! 沿街处处可见奇珍异兽,没有一只能丑过饕餮。 南颜长长舒了口气,她是第一次兜里有金币出国公府闲逛,因而看见什么都新奇无比,逛着逛着,她逛进了一家药铺,迎面跟南芷与她的一众仆拥打了个照面。 南芷面容憔悴,甚少装饰,只着了件碧波水烟阁的纱裙,我见犹怜,哪里看得出半分往日里的嚣张跋扈? 她最近可不太好过。 老爷子没收了二公子南夙打理内务的权,又施以家法打得他肋骨断了足足六根。从不着家的南夙,破天荒搁家里躺了好几天。 南芷是出来替父亲买药的,她正婉转思量着如何讲价,哪知余光里就看见南颜买了一袋奇花异卉,听了价格,眼皮子都不带抬,就将炼金币摆在了桂格之上。 这个蠢货!她竟是如此败家! 要不是蠢货南颜,她南芷,堂堂国公府千金,名门贵女,风头无两,怎么会沦落到区区碎银都要讨价还价?! 南芷气恼,推开给她介绍的店伙计,便准备教训南颜。 她走得步履生风,刚要接近,忽然—— 只见一只奇丑无比的巨兽,咧着血盆大嘴冲她龇牙。 它不笑还好,一笑,竟将南芷活生生吓得晕死过去。 异兽拿前爪挠了挠头,眼里满是无辜——它见她过来,想是认识,便想跟她打声招呼。 “这……” 异兽大为尴尬,不禁嘀咕,“胆小如鼠,还不如小蠢蛋呢!蠢东西,你说是么?” 南颜没看到,她付了账还有很多地方想去,便往外走。 随南芷而行的一众仆役纷纷簇拥而至,仗着人多便不准她走。 “怎么的呢?”南颜不解。 异兽尴尬得直搔脑袋,“靠!他们怎么跟碰瓷儿似的,她往我们这挤,我就冲她笑笑,什么都没做,她自己就昏死过去了。” “做人做兽都要自信一点。” 南颜悠悠道:“把‘似的’去掉,他们就是来碰瓷儿的。” 他们不准她走,她也不急。 南颜继续留在店内同伙计温声询问着各色丹药的用途用法,尽量多的了解异界生存常识。 那只异兽便被当做‘兽质’留在原地,被一大群仆役团团围住。 它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它。 然后。 它止不住嘴角,哈喇子便沿着鬃,躺了一地。 他们也止不住嘴角,抽搐不已,心里发毛。 场面一度异常诡秘沉默。 好在南芷醒了,好在南芷还能醒来。 围堵的仆役便跟重拾尊严似的,叫嚣道:“就是一只畜生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剜出来!” 异兽也学着他们,叫嚣道:“你我都是一群四个蹄子的畜生,怎么,你们哪里来的优越感呢?” “再看——把你们都吃了!” 它不用逞凶扮狠,就已经凶相毕露;能通人话,混迹在人境的,便只有步入圣级九阶之后的兽,凭国公府家废物小小姐,哪里来的这么个坐骑? 好像能看懂他们疑惑似的。 异兽很实诚,同对方交代自己的底,“遥想当年,我也是受百兽朝拜的……算了,说多了你们也不信,没必要。” 第32章 战神殿 “太久远的事情,你们祖辈都未尝得以一见。” 异兽说着,扒开众人一同去看南芷;好容易醒来的南芷就再一次被它咧嘴笑时张开的血盆大口吓晕过去。 围堵的仆役们一时没了主意,任由粉雕玉砌般的小人儿,骑上她的坐骑。扬长而去。 一边。 被碰瓷儿的小南颜清如明镜,她早早回去,太公公不在,免不了是要被兴师问罪的。 于是乎,闹市街区,午后,就出现了极为怪异的一幕—— 一大一小,一人一兽,两身影就如同两个街溜子,从南市逛到北市,沿长街走进短衢。尤为看清小人儿倒骑异兽,翘着个小脚丫,优哉游哉;异兽面目可憎,体型庞大竟不吃小孩儿…… 另一边。 清醒之后,南芷回府。 她被只异兽吓昏的事,已经传得素来与她交好的闺阁小姐们人尽皆知……她只觉她们知道会看笑话大传特传,这会儿指不定该如何在背后讥讽她嘲笑她呢! 她自恃美貌最容易招人嫉妒,尽管帝都第一美人儿起初是从她的姐们圈里自封的,但三人成虎说得人多了便成公认的。她揪紧了冰绸秀帕,午饭也什么胃口。 南芷先是找生母柳姨娘准备啼哭一通,哪知她还没还是哭,柳氏就不冷不热地规劝她:“忍一时风平浪静,你是做长姐的,怎么事事都非要与幼妹闹得水火不容?” 闻言。 南芷气得不轻,只有柳氏在西苑厢房绣花,她将桌案拍得砰砰响,茶水飞溅出,在柳氏绣下的一幅花开富贵里开出片小墨点。 “母亲,您怎能胳膊肘往外拐,您看清楚,我才是您的女儿。” 柳氏却告诉她,“你的母亲在外面,同一众夫人打牌九。” 南芷被堵得无话可说,她急于想要拉拢一位长辈为她做主,于是弯下膝盖,将俏生生的精致面庞贴在柳氏的腿上,给她看自己哭花的妆容好不憔悴,“母亲,您的女儿在外颠沛流离数年,吃了多少苦您是亲眼看见的。如今芷儿刚回国公府,还没有过两天安稳日子……” 柳氏不动声色,将膝盖挪开了,“芷儿此言差矣,我只个贱妾,只是你的姨娘,是万不敢以母亲自居的。” 言下之意—— 找你‘母亲’为你做主去。 南芷先一秒还在柳氏膝下楚楚可怜。 下一秒,扬长而去前,还不忘将柳氏打理得整洁雅致的厢房摔了个噼啪作响。 柳氏形同不见,只谓然叹息,“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南芷一时居然找不到人为她做主。 南夙好不容易有几天着家的空闲,他正妻也是个不着家的主儿,几乎天天都在外面跟一群妾室不是听戏便是打牌九,走火入魔似的,一场打起来三五天,逢赌必输。 二公子家,不是父亲的风流债,便是母亲的赌债。因此,身为二公子家嫡女,国公府嫡孙女,其实南芷的日子也没有看上去的风光。 他们一家,没有收入,吃穿用度极近奢靡,是个无底洞。于是就只好将希望寄托在——要么老爷子早日宾天,要么,将小小姐赶出国公府。 老爷子宾天显然是无望的,南芷眉头一皱,只有将蠢货赶出去。他们一家便可以堂而皇之,借着尽孝之名,继续留在国公府啃老。 南芷怀着心事沿西苑而行,正准备出府去,迎面就撞见赶在中秋佳节前回府探亲的大姑母。 姑侄相见免不了一通寒暄。 三言两语,言不知真假的相思之情。 南芷迫不及待,啼哭着将南颜是如何与她在同一家丹药铺子相遇,如何败家,又如何指使凶兽使坏让她丢了脸面的事添油加醋描绘一番。 大姑母是远嫁的,如今已随了夫家战神殿一脉,从夫姓姜。 战神殿是中立于云雾大陆各国,且名声赫赫的组织。 姜夫人本不该再参与国公府本家家务事,但她是个好管闲事的主儿,其夫常年征战于人魔两界,战无不胜。 原也算得一方人物。 可她是个大小姐脾气,自觉她是国公府长女,嫁与姜氏主动改姓已是给了夫君莫大的脸面;每每夫君得以回家,姜夫人就要敲打他,挑剔夫家不如自家,再要不借着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他大发雷霆,全然不知相敬如宾为何物。 新婚不过半载,男人就不再回家…… 战神殿将军姜暮,本是喜极姜夫人,十里红妆迎娶的小妻子。可她只知道多管闲事,分居两年竟没有找过姜暮一次,却能为了别人家的鸡毛蒜皮踏破门槛……如此,两人就维持着活寡式姻缘。 姜夫人不得夫君怜爱又不受夫家待见,越发喜欢将时间放在管别家闲事,无论东家长李家短都要掺和其中。 听得南芷哭哭啼啼,姜夫人顿觉火冒三丈,“国公府还能容留她已是莫大的恩赐,她怎么敢——小小年纪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 南芷娇声道:“毕竟她没有父母管教。” “拖油瓶难道不知道人界不得私自圈养凶兽吗?”姜夫人义正辞严,“凶兽若是咬人伤人她能付得起的责,还是指望出了事有我父亲给她善后?” 南芷忽然想起一事。 战神殿与伽马帝国人皇青帝早已有公约: 人界不得私养杀伤力巨大的异兽,凶兽,违者需交出凶兽由战神殿亲自猎杀。如果凶兽食人,影响恶劣,需连肇事者和凶兽一齐交予战神殿猎杀名单…… 南芷窃喜,于是一口咬定:“芷儿已经提醒过她,可是……” “可是她不但不听,还……”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摇摇欲昏,“指使凶兽,将芷儿随行的仆役……活活咬去了一条手臂。” 姜夫人哪里见过如此血腥场景,大惊失色,“此时当真?” 不见证据她自然是不信的。 月儿悄生生捂住旁正私自窃听谈话的女婢,将其拖进暗道里。 她们再一起出来时—— 女婢已经少了一条胳膊,她想怒斥二公子一家恶行,但她也只能发出凄厉如鬼的惨叫;她的舌头也没了。 月儿用以纱绸包裹断臂,血淋淋的,一路带屋内。 “表小姐生性善良,为了补偿其婢女一家,已经自作主张拿出了她所有的积蓄。” “还望姜夫人替我们做主!” … 【战神殿公约: 人界不得私养杀伤力巨大的异兽,凶兽,违者需交出凶兽由战神殿亲自猎杀。如果凶兽食人,影响恶劣,需连肇事者和凶兽一齐交予战神殿猎杀名单……】 小南颜是不知道异界大陆有什么劳什子公约的,她此时还不知道被碰瓷儿之后——自己和无辜只吃了顿烤鸭的异兽饕餮已经摊上了大事。 第33章 狐臭 与此同时。 随姜夫人插手将事情进展扩大,消息于帝都梧城不胫而走。 人皇青帝的天子脚下横生事端,小南颜与凶兽饕餮可算第一人与第一兽。史无前例。 一时间,繁华街区全面警戒,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皇室。 石碑巍然耸立,直插云霄。 石碑近处,宫婢正忙着张灯结彩,提前为中秋佳节做打典。 安静之余,忽有宫婢巧笑嫣然,“二皇子。” “姐姐们好。” “嘘!使不得,休要这么唤我们,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二皇子切莫得空就拿奴婢们逗趣。” 少年御剑而行,如履平地。一身傲骨,两袖清风。他视皇权宫规于无物,嘴倒是甜的不行,声声‘姐姐姐姐!’将满处宫婢羞得面红耳赤。 掌灯宫婢倒是不遑他的,“什么风能把你这只闲云野鹤吹回来,倒真是新奇。” “自然是姐姐一阵这香风——红粉扑面杨柳腰。”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听来有轻薄嫌疑,在眼前少年,又是另当别论。 他笑,笑容沁人心脾,规矩与姐姐们保持着距离。 此人便是皇二子,傅和斯。 青帝九子中人缘最好的,也是青帝眼中最没有出息的儿子,他竟敢婉拒成天道不生不灭的机会,甘做凡人,简直是中了魔障! 傅和斯此人,除却游山玩水,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与志向。换做他自己的话,便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云雾大陆何处不是家?” 算起来距上一次见到他,已经有几载过去。 掌灯宫婢免不了调侃他,“依奴婢看,是一阵妖风将你吹回来的。” “那姐姐可知妖异现在何处?” 掌灯宫婢剜了他一眼,不敢同他开个这样的玩笑。 很显然地,他是回来找皇九子的,青帝九子也只有他敢去找皇九子。据说是有段渊源,但也无从考究。 见宫婢不敢答。 傅和斯止住放浪形骸,正正经经,同她打听,“姐姐,可有见到我九弟。” 掌灯宫婢甫同他指了路,少年御剑而起,遁入云霄消失得无影无踪。 霎时。 忽听神龙不见首不见尾般的调侃,“姐姐,什么时候想好抛却这尘世浮华,同我云游四海,做对神仙眷侣?” “姐姐可曾听过只羡鸳鸯不羡仙?” “你!”掌灯宫婢羞得直跺脚,“你以后别回来了!” 旁的宫婢便齐齐打趣她,“什么时候去做神仙眷侣?” “登徒浪子。”掌灯宫婢有几分恼,“我才不要再见到他呢!” 岂料世事无常—— 一盏茶的功夫后。 掌灯宫婢得令,皇二子傅和斯指名道姓要她去送一副斗兽棋。 少年执子落,运帷幄,全神贯注于博弈,又是另一番迷人气度。 掌灯宫婢自幼与傅和斯走得亲近,料想是可以旁观一会儿的,她正看着,冷不丁对上另一位白衣少年眸瞳。那是双狭长且眼尾微扬,一眼只觉温柔似水的眸,偏生眸光寒意料峭。同他对视一眼,只觉像在凝视深渊…… 她便轻俏且快地退了出去。 她甫一走。 傅和斯便出声替她抱不平,“自己人,搞不好过两年你是要尊称她一声嫂子的。” “……”少年懒懒抬眸,像是嫌对方多话似的。 待到连下三城,他道:“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雨落珠盘似的。用最轻柔的语气言最狠的反问。 他连傅和斯都不唤哥,何以会多个嫂子? 他向来如此。 傅和斯讪笑,见怪不怪的,“九弟,你这话说的,我好不伤心。” 少年清浅勾唇,好像为此感到愧疚似的。 然后。 他冷声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傅和斯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翼,开门见山,“你怎么还有心思下棋?” “我怎么没有心思下棋?” “消息你该听到了,我来时已然撞见战神殿就在路上。”傅和斯悠悠地看他,希望从少年面无表情地神色里分辨出一丝紧张。 然而没有。 少年不动如山,“然后呢?” 然后呢—— 傅和斯作为个局外人,几乎都淡定不住,为此大跌眼镜,“那只异兽是你的吧?” “它自幼陪伴在你身边。” “战神殿已经到了伽马帝国,只要活得青帝同意,当场就能猎杀。并且,为了人界和平,青帝势必同意。” 少年淡淡‘哦’了声,表示知道,眨眼的功夫,趁傅和斯分神,又下了一城。 如此。 斗兽棋的博弈已成定局,对方已然是他的困兽,没有半分翻盘之际他才收手。 “无趣……” 少年托腮,眸光平静看向潺潺溪流,“麻烦你下次浪费我在阳间的时间前——可以专心一点。” “什么叫你在阳间的时间?”傅和斯失声。 少年仍是不动如山,“难不成我们现在在阴间?” “……”傅和斯已经急到坐立难安。旁人若是见到他在未入秋时节,脖间已经环绕白球狐皮定会感到惊异。 ‘狐皮’动了动,尾巴也跟着一条条掉落下来……九条,整整九条变成了一只九尾狐。 它伪装了许久,已经全身发软,好不容易等到无人发现,软趴趴地挂在少年身上;甫听到‘战神殿’头两字,它便像是受了惊吓,又缩成了一条狐皮袄子,会发抖的狐皮袄子,甚是可怜。 少年没有半分同情流露,看九尾狐有如在看一只死物。 傅和斯将发抖的九尾狐挪近怀里,仿佛能借此给它慰藉似的,“九弟,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养的那天。” “我从没有把它带出来过,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少年欠了欠身,吐出两个字,离去。 他说:“狐臭。” 气得那只小狐狸抬着湿因因的眼睛直望自家主人。 傅和斯不禁发笑,“九弟,你眼睛跟它有点……” 他想说‘像’,蓦然想到少年并不喜欢软萌生物,更对此类生物没有半分同情心。他向来冷血,在他眼里只有足够强大生物才有其存活价值,如此,他的契约兽便只是几千年最强之所在。 “是狐香。” 傅和斯轻声安慰自家九尾狐,“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第34章 携带异火的上古吞天蟒 “九弟,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自然担心。” “你果然担心那只饕餮,就如我担心我的九尾狐。” 少年却认真道:“我是担心战神殿不能慎重对待,有去无回。” “哈!哈!” 傅和斯发出两声干笑,以他对他这个九弟傅北的了解,权当对方是在佯装镇定,心里慌得一批;求胜至此,势必争强好胜。使得他非常想要探究一番,傅北的镇定究竟能维持到什么地步。 傅和斯重新将斗兽棋归为原位,“来吧,继续。” “这一次我不再会分心。” 少年面无表情,眉目间终于有了几分兴味索然,“但愿。” 不知过去多久。 傅和斯眼见棋差一招,再度没什么优势可言。 “九弟,你对你的异兽实力自信是好事。” 话锋一转,傅和斯意图打断对方思路,“但你可听说指使异兽行凶的是国公府小小姐,倘使战神殿最先拿她下手,异兽实力势必会被限制。” “先别反驳,让我猜猜你的饕餮怎么会听令于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 不需目睹,仅凭道听途说,傅和斯略沉吟,竟能猜出大概,“贪吃如饕餮,为吃食必能跟随其左右。它自认为找到了长期饭票,是不会丢下它的饭票不管的。如果战神殿最先拿捏住小姑娘,不费吹灰之力,哪怕那只饕餮有通天之力,也是困兽。” 少年不言语,好看的眉微微皱。 小蠢蛋实力如何,他是亲眼见过的。她的体质很奇怪,没有丝毫攻击性可言,唯独能依傍的便是某种不稳定的秘术反制。对付战神殿围剿,总不能指望极其不稳定的秘术反制,倘使对方不使用灵力呢? “所以战神殿根本不会,也不需要出动什么将军,只需要派些个小喽啰,也能完成殿主口令生擒活捉。” 傅和斯很笃定自己通盘猜测,“让我再想想,捉到国公府的小姑娘和异兽饕餮,以战神殿过往行事风格会怎样处置。最好的可能是落进殿主手里给个痛快,最坏的可能……” “分殿殿主可都是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主,他们只需要将言行逼供的手段一一在小姑娘面前,择几个囚徒示范一番,恐怕熬不过第五种,小姑娘必将交代出异兽原主。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你,傅北。” “他们围剿异兽做什么,该不会真的是——不求回报,为了主持人界和平吧?恐怕不然。只不过是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取异兽精血魔核为自己修炼,想想……如果战神殿再多十几名突破天境后期的将军,他们还会保持中立么?我们在下的只是盘小棋,别人在下的……” 傅和斯目光幽邃,“可是盘大棋。有战神殿的存在,不出十载,两界必大乱,生灵涂炭。” 少年淡笑,仿佛丝毫不被影响,“既然你如此有远见,何不说与青帝,也好教他为你改观,给予厚望。” “九弟——” 傅和斯顿了顿,给足了时间,少年始终不肯承认放下身段唤一声哥。 傅和斯将手里余棋丢回筛盅,“不论你信与不信,他日战神殿都将崛起壮大。两界大乱,单凭你我各自为盟是没有生路可言的。与其讨好青帝,做一个他眼中的好儿子,做一只会听话的狗……不如自己做能发号施令的人。我命由我,不由天。” “到头来能将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也只有一个。”少年平静道。 “如果有那一天……” 傅和斯沉吟良久,给出承诺,“我可以让步与你。” 少年似乎是信了这样的说辞,波澜不惊,“但愿。” “话已至此,你居然,居然还是不相信我。”傅和斯一把捂住心口,面含嗔怪。他生得有几分书卷气息,英气逼人,青稚脸庞很是显小,虽已近弱冠之年,做一些体态夸张似女子的扮相竟也不显违和阴柔,“九弟,你这样让我好不伤心。” 说着,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怀抱里的九尾狐借机伸出罪恶之爪——偷棋。 因为少年毒舌它有狐臭,九尾狐很是记仇,伸出毛茸茸的爪爪,摸着摸着一连偷去了好几枚。它偷棋子的地方也很精准,每一步都是险棋,如此原本败局扭转。 “九弟,我是不是你最敬爱的兄长,你怎么不说话?”为掩人耳目,傅和斯拔高音量。他暗暗点了点九尾狐的脑袋,示意它偷得差不多了。 少年敛下眉眼,静若磐石。 很显然的,少年已经被战神殿剿杀令搅乱了大半思绪,完全没有发现丢失的斗兽棋已使他落入不可逆转的败局。 求胜心切强如傅北,敛下眉眼看到自己败局已定,竟还是不肯让步,执意尝试。 傅和斯眯了眯眼,仿佛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话在疯狂干扰对手思路。他执子落,下了步大棋,“我算着,战神殿的喽啰,这会儿应该快到帝都城郊了。” 少年皱了皱眉,微不可闻。 傅和斯再接再厉:“来个赌注吧,再过一盏茶的功夫,我猜小姑娘要落入分殿殿主手里,就不知道具体是哪位……” “我输了。”少年终于沉不住气,将斗兽棋全盘推翻,“失陪。” “别急啊九弟,喝杯茶再走。” 少年像是恨不得自己能够暂时失聪似的,走得愈发快,随着傅和斯贱兮兮的声音愈发高涨,少年几经爆掠而去,化为残影。 残影消失之处正是帝都城郊。 傅和斯难得赢一次,毫不掩饰喜悦神采。尽管手段不光彩,他也不是拘于小节的人。赢了就是赢了,赢家注定只有一个。他这个九弟啊,还是嫩得很。 “看样子是代我们去截断战神殿了,你安全了。” 九尾狐探出脑袋,听得安全了,很是附和地点点头。 傅和斯悠悠将它捏在爪子里的‘赃物’一一摆回棋盘,带着几分浓重好奇,煞有兴味,“你猜他是想借此拉拢国公府一脉,还是只为了保全自己。” 小狐狸点点头,又摇摇头,甚是分辨不清状况。在它看来少年和主人以兄弟相称,亲如手足,但看起来又不太像。 “国公府家小姑娘,看来挺有意思。”傅和斯揉了揉它的脑袋,目光宠溺,口吻却是冷的,“战神殿的爪牙,势必得有去无回,反之,麻烦无穷无尽。好在我这个九弟,也不是会心慈手软的人,由他去也不用再暴露我们。” 与此同时。 城郊一间佃户正忙着赶在夕阳西沉前赶着群鹅过染溪,吃对岸嫩草。 “老人家,老人家!” 佃户耳背,好容易听见,只见对方一行五人,不知客从何来,但可以分辩衣装饰物皆非伽马帝国所有。 男女莫辩,皆被宽大衣袍遮掩,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暴露在外。 见老人家打量,对方将手也隐没在了暗红衣袍之下,只有衣袍边角能分辩原色是白。 其一人上前道:“我们是外地学员赶来伽马学院交流学术的,敢问老人家,帝都坊间集市怎么走。” 对方口吻很是和气,将自己来龙去买交代了个清,佃户便也放下了疑窦没有通知巡城护卫,一五一十同他们绘了副帝都全貌简单地图。 对方拿了地图便要走,鹅群里,不知哪只好事鹅拧了其一人小腿处一口。 那人瞬间恼怒,挥袍欲将鹅血溅当场。 对方挥袍间,佃户清晰看见腰处别着的令牌——‘战’。那块令牌,在晴天白昼,散发着猩红诡秘的光。 “且慢。”老人家抱住了那人的腿,双膝跪地,出言哀求,“我家祖孙两务农为生,全都依赖鹅群讨生计。” “算了,还有正事要办。”同行人出言劝阻,鹅子咬人却是不松口,一行四人均被眼前荒唐一幕逗乐。那人是个头领,愈发恼羞成怒,“放手,老东西,倒数三声连你一起血溅当场。” “不会的,你不会的。” 推搡间头巾坠地,老人家花白的发被风拂起,颤抖龟裂的苍老手背满是无措,“战神殿是正义之邦,是……是令遁入魔道那些个恶人凶兽闻风丧胆的组织,岂会与我等活在底层的粗民计较。” 数百只鹅群是老头所有的身家性命。 老人家赔礼,声声哀求分明是为了讨好对方;在头领听来是倚老卖老,更为恼怒,“三——二——一!” 已经做了杀人灭口之举,头领也不在乎此行身份外露,于是掀开了衣袍帽子。 就在掀开帽子的一瞬,却对上一双泛着碧色三花的幽暗眸瞳。 “是——”是蛇?不,是蟒的本体。 随战神殿猎杀魔兽不计其数,战神殿这一支头领也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巨蟒,它的浑身都泛着灼灼黒焰,使得它身上不见一处蛇鳞覆盖。 灼灼黒焰,似沼泽燃起蒸腾的异火……异火? 异火榜排名十二,赤练黒焰? 蟒能吞噬异火修炼没有被黒焰焚毁致死?简直怪诞,闻所未闻! 头领心中大骇,但已经不能动弹,他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大圈。 他好像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万兽之王,上古吞天蟒本体,也只有这样强劲的血脉兽躯才能经得起黒焰焚烧;眼下这一只,它没能炼化异火,只能携带在身,但也没有被异火炼化焚烧,化为虚无。 蟒的本体并如传闻中的庞大,它似乎还只是只未进步入炼丹期的蟒,按照人界年龄推断不过及笄之年。 不知它是以何种途径获得的赤练黒焰,但显然,它找不到炼化异火方式且不会使用,异火也在操纵着它的意志,双双占据着同一兽躯,黒焰不仅覆盖了它的全身,甚至烧进了它的眸瞳,泛着浓烈戾气。 现在是它实力被限制得最弱的时候。 假以时日,给这只上古通天蟒足够喘息之际,让它找到途径炼化异火,不知又是一番怎样可怖的强劲实力!伽马帝国出现的那只凶兽饕餮,大概就是听令于它的。 原来……原来饕餮族群千年延续,世代为魔蛇效力的传闻属实;伽马帝国出现的那只凶兽饕餮,效力的竟还是魔蛇一组最为强大的上古吞天蟒! 头领瞳孔收缩,然后,控制不住地放大,再放大。他的目光变得贪婪无比—— 倘使他能为战神殿生擒眼前这只蟒,哪怕是死夺,足以记入史册的头等功绩! 那是何等的丰功伟绩! 上古吞天蟒,人界得以猎杀者,五根手指都数不过来,现在,他就要占据一席之地! 上古吞天蟒,携带异火的上古吞天蟒,携带凶兽饕餮的上古吞天蟒……恐怕它还有无数多可以提升实力的两界珍惜携带。人界得以猎杀者,恐怕,史无前例! 诱惑实在太大,竟能使首领挣脱石化限制,他飞速倒退,且布置结界,且寻着通知战神殿的法子。 “猎杀开始!不论生擒还是死夺,能助本座斩下妖兽头颅者,重重有赏!” “……”静,是死寂。 头领再次发号施令,“赏炼金币三万!” “……”一行人全无回应。 倒是,盘踞在空上古吞天蟒竟口吐人言,“炼金币三万……我这么值钱的吗?” “五万!动手!” “谈个生意——” 听到金币,上古吞天蟒眼中黒焰渐有退却迹象,“十万,我跟你走一趟。” 它……它竟然送上门,要跟他同去战神殿?一旦进入战神殿本殿底盘,将军众多,高手云集,他正愁远水不解近渴,它尽然自投罗网要跟他同去? 可—— 他一小小殿主哪里有十万炼金币随身携带? 也对……愚蠢的畜生!哪里会具备人类头脑。 头领嘲笑,又拖延道:“我只有三千两,你跟我走一趟。我们殿主好客,必请你好吃好喝,美人美酒相伴,走时再送你十万炼金币,你看如何?“ 不知是他眼花,还是那上古吞天蟒真的被逗笑。幻觉般的,蟒笑起来居然如冰消雪融,甚是好看。 霎时又不见。 它冷冷道:“我原打算放你一条生路,好回战神殿通风报信,你竟然浪费我在阳间的寿命,就只好——” “死期将至。” 首领没能捏碎令牌向战神殿发出呼救。 一行五人,就被那只上古通天蟒缠绕在内,无需绞杀。只不过接近了它周身密布异火赤练黒焰的温度,就已经被灼烧得荡然无存…… 第35章 来九哥哥这里 … 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南颜脸上,臂弯被压得有些酸了,她换了个姿势盘算着再过个把时辰或许可以回国公府去。 ‘咻’——有什么东西直直砸向她。 几乎同时,另一道声音提醒她,“快躲开!” 不躲还好,一躲,小姑娘的脑袋微微歪斜,带着懵懵然地小眼神,精准接中不明飞行物。 南颜踉跄跳下树,揉着前额被砸疼的皮肤直抽气。她看着地上,就只好庆幸自己爬的并不高。 将她砸下来的罪魁祸首是一枚蛋。 一枚煮熟的鹌鹑蛋。 如果说南颜第一反应是忍一时风平浪静,第二反应就是退一步越想越气。 “哪个恶作剧的混——”……蛋。 南颜手叉腰,气咻咻准备咒骂……随着看清来人,她扬了扬手,如同只被迫营业的招财猫般,僵硬之中又带着点讨好意味,“九哥哥,你真厉害,砸的真准,想必是有练过的。百米之内,蛋无虚发。” “蛋无虚发——”另一少年扑哧被逗笑,“本来你九哥哥是可以‘蛋无虚发’砸中毒株的,提醒你反而被你接了去。” 她的九哥哥仍面无表情,“没想砸你。” 南颜不解,回望自己纳凉的那处枝干,她这才发现一只正织网的毒株只距离刚才她不到半寸。她摸着前额,已经微微肿了。敢情是她自己接上去,被砸中就算了,马屁还没拍到……这具身体的脑袋真不好使。 她抬着晶亮的眼睛看向九哥哥旁,问:“这位是——” “只记得九哥哥,莫非连二哥哥都忘了?” 南颜直怔忡。好像,是……有点儿印象? “颜儿不记得二哥哥也正常,二哥哥上一次离开帝都的时候,你还没有一枝秋海棠高。” 他转头同傅北追忆,“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国公府的时候,我就说我们和这小姑娘有眼缘。每次见她,我都能被逗到捧腹大笑?” 像是记起什么,白衣少年一张俊美的脸,眼底凝了冰天雪地似的,“不记得。” 第一次见……她做了什么? 小南颜冥思苦想,终于想起来前因后果,啊这……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颜儿满府追着一只狗儿要骑小马,最后狗没追到她掉进了府上栽夕莲的池塘里变成了小泥人儿。只有她的九哥哥在近旁。” 他这九弟最是偏爱素色,哪里忍得,于是—— 傅和斯扑哧做笑,“颜儿去找她九哥哥抱,刚糊到他一身泥,就被他反手丢进池塘里。我这九弟对小孩子向来没什么耐心,我去时他整个人都在暴走的边缘。你以为大家都不喜欢你,抱着一叶莲蓬边哭边打奶嗝儿,还是二哥哥将你哄好的。” “哈……哈!” 啊,这……确实很有画面感。南颜干笑两声。 “颜儿,让二哥哥抱抱,多年没见有没有重一点。” 不等小姑娘拒绝,傅和斯将她拦腰抱起,近年他是很喜欢小孩子又很心仪个姑娘的,看着怀里粉雕玉砌般的小人儿,爱不释手,“九弟,你看她是不是高了不少。” 白衣少年眼皮微动,不搭话。 小姑娘贪凉,在树干上午睡,睡得头发这会儿有点散乱,和鬓角胎毛一起毛绒绒的都贴在脸颊,看起来有些没精神。 傅和斯问她要了篦子和镂空铃钗,采以编发将小姑娘贴在脸颊的碎发一股脑地都拢了进去。 不一会儿就替小姑娘梳好了发,“好了,颜儿现在又漂漂亮亮的。” 南颜不大相信,拿了系在脖颈间长命锁的铜镜内一照,不禁道:“二哥哥好厉害,手好巧,颜儿自己都梳不成这样好。” “是吗?二哥哥进来会在帝都小居,你不想自己梳头发的时候,就带着你的篦子和簪钗找我便是。” “什么时候都可以?” 异界求生,南颜没什么特长,就是吹捧她人的功夫一流,正当她再想美言几句,冷不丁只见她的九哥哥眼皮动了动,他看向她,似有几分不悦。 她飞快地错开视线。 少年忽然道:“颜儿,来九哥哥这里。” “做什么?” 做什么——少年为之一怔,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好。 望见小姑娘一头漂亮编发辍着摇铃钗,随脑袋转动叮当作响甚是悦耳,在他听来却甚是刺耳。 少年面不改色,“九哥哥梳的比他好看。” 小姑娘咕噜噜眼珠子转了转,女孩子都爱美,尽管有几分怕他,又禁不住更好看的诱惑。 她想了想,又迟疑,“那……我是说假如,那假如没有二哥哥梳得好看呢。” “没有假如——” 少年面不改色心不跳,再抬手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网小零嘴,五花八门。 “颜儿,过来。”少年声线低沉,带着某种蛊惑人心般的暗哑。 南颜屁颠颠张开双臂,从网兜里挑出几样最眼馋的,品着小气泡水,顾不上擦蹭得满鼻子满脸的棉糖丝儿,又去蹭另一样,大咧咧放心心地将脑袋交给了她的九哥哥手里,仰面看着他就开始吃东西。 她放心不代表所有人都放心。 随行而至的宫婢悄生生躲远了去,仿佛白衣少年梳个头都能血溅当场似的。 傅和斯扶额,“九弟,只不过是梳个头而已,不行就不要拿别人家小姑娘练手。” 少年握着镂空铃钗与几缕发,不知最先该从哪里下手,于是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大约是他觉得问题出在拿东西的姿势不对,于是改为了捏。 然后。 他只不过轻轻地捏了捏镂空铃钗,镂空滚珠与铃一起被捏扁。 众人:“……”他果然不会,他最先握着镂空铃钗,一手托着小姑娘脑袋的姿势简直……像是谋财害命。在集市小铺里编个发只是要钱,给他编个发既要钱又要命。 小南颜看见了,一时间惊到呆住,她嘴里的东西都鼓囊囊的,还堵在一侧的腮帮里忘记咀嚼。 那只镂空铃钗是她父母失踪之前,就在前一天里买给她的。仅管是样不值钱的东西,但是对于她对于原主都意义非凡。 小姑娘抬着双雾蒙蒙的眼睛,将铃铛攥在手心里,撇了撇嘴,强颜欢笑,“没,没事,九哥哥不是你的错,这个钗子质量不好。你,你继续,颜儿还带了别的。” 第36章 颜儿喜欢九哥哥! 然后。 他只不过轻轻地捏了捏镂空铃钗,镂空滚珠与铃一起被捏扁。 众人:“……”他果然不会,他最先握着镂空铃钗,一手托着小姑娘脑袋的姿势简直……像是谋财害命。在集市小铺里编个发只是要钱,给他编个发既要钱又要命。 小南颜看见了,一时间惊到呆住,她嘴里的东西都鼓囊囊的,还堵在一侧的腮帮里忘记咀嚼。 那只镂空铃钗是她父母失踪之前,就在前一天里买给她的。仅管是样不值钱的东西,但是对于她对于原主都意义非凡。 小姑娘抬着双雾蒙蒙的眼睛,将铃铛攥在手心里,撇了撇嘴,强颜欢笑,“没,没事,九哥哥不是你的错,这个钗子质量不好。你,你继续,颜儿还带了别的。” 傅和斯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瞧瞧,多懂事的小姑娘,他这九弟明明不会还要挑她练手。真……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南颜出来时大大方方替自己挑了八九支发饰,簪子钗子篦子全都有,金质银铸,都是些不坏不烂的材质;她原以为至少要用到娉娉袅袅十三余,随少年尝试的次数渐多,集体夭折。 如果能讨少年高兴,夭折也就夭折,他的脸色分明越来越差。 好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南颜欲哭无泪。 确定过终于没有簪钗供他练手,还以为九哥哥要放弃了,小姑娘一骨碌坐起来瞬间精神。 忽闻少年吩咐随行宫婢道:“去买。” “姐姐们,不用去了。”傅和斯提醒他,“因为那事……全程戒严,所有铺子已经提前打烊了。” 小南颜竖起耳朵,等着听‘那件事’是什么事。 少年撩袍起,“我自己去。” 距离他们最近的珠钗铺子于是就成了天选之人——倒霉蛋和幸运儿。 倒霉在被迫营业,开张第一眼只撞见白衣少年,宛若从地狱爬上来的清冷气息,被对视只觉目光极具戾气。挑了几样不知是何不何他心意,总之是怎么介绍都不吭气。 好在也许是店主毫不气馁,推荐得多了总有入他眼的。 少年踏足店内许久,终于开口,“你的店我要了。” 店主扶额,险些滑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店里都是些小姑娘心仪的东西,怕不会有与公子合用的。” 自认倒霉,店主以为自己遇上了前来打劫的,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将钗子装进客人灵戒。 少年再度开口,“你的店,我买了。” 店主忽然从倒霉蛋变成了幸运儿,短短半分钟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笑眯乐呵地去装珠钗。 “哟,九弟最近在哪发财。” 傅和斯贱兮兮地调侃,尾随而至,丝毫不觉得自己被讨厌了似的。 少年认真应他,“发了笔横财。” “就你我分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你就能发一笔横财?” 傅和斯吃惊,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瞬间,店主停止了收拾的动作。不单人为财死,连同挂在傅和斯身上装皮草料,那只九尾狐都探出了小脑袋瓜子,竖着两只贼兮兮的耳朵,一同望向白衣少年。 少年轻飘飘道:“打劫。” “打劫?” “你确定是打劫?” 傅和斯追问再三,“你打劫了谁,劫谁能富得流油又不惊动主城护卫队。” 店主弱弱地问:“公子,下回还有这等好事,可否带我一个?” 九尾狐举了举爪爪,不知是几个意思。 少年竟都一并应下,“可以,如果你们想的话。” 然后。 他说:“战神殿十二分殿都是有钱人家,谁能想到区区最末的十二殿副主,竟然随身携带三千枚炼金币。” 少年眉眼动了动,也只有提及整枚的炼金币,他的神色才会有所起伏。 打劫。 劫战神殿分殿主? 战神殿,哪怕是最不为人所知的将军,那也是步入圆镜期高手。圆镜期高手,整个伽马帝国九城十二州济济人才多如过江之鲫也有千名。倘使运气不好,劫到的是一位殿主,只怕金币长什么样都见不到,就身首异处。 眼前少年,虽有一种清冷气息,那也只是平平无奇,没有比谁多出个三头六臂。战神殿对付区区少年,根本无需出动将军,只需要放出异兽,一口就能吃掉两个少年。 鉴定完毕—— 店主扯了扯唇角,“公子可,可真会说笑。” “我没有说笑。” “那你说,你是如何能是制服战神殿十二殿分殿主,从他身上打劫到整整三千枚炼金币的?” “你的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少年眉眼不动,平静道,“你应该这么问,战神殿十二殿分殿主是如何在我手里破解秘术限制,多活了许久才让我拿到炼金币的。” 店主跟听到了天方夜谭般,也不肯再问少年。毕竟非亲非故的,谁会将发横财的法子倾囊教授与旁人? 傅和斯贱兮兮地阴阳怪气,“别问了,我知道,因为你的秘法根本就不好——”使。 他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的舌头动不了了。 少年接回自己的灵戒,扬长而去。 终于,这天在天色彻底陷入漆黑前—— “梳好了。” 少年阴沉面色有所好转,看着躺在膝处,已经不知道睡着多少次的小姑娘。 他好像还在等什么…… 该不会是等她夸自己吧? 南颜懵懵然目光陡然清醒,然后,她试探性开口,“谢谢九哥哥。” 少年垂眸,不应。 南颜再接再厉,“九哥哥梳的头发最,最最最好看。” 她没想说许多个‘最’只是他不说话的时候,她总以为他在生气,自然就有些结巴。 此话一出。 傅和斯瞬间就不乐意了,“什么叫九哥哥梳的最最最好看,二哥哥给你梳的不好看吗?” “好,好看,二哥哥梳的也好看。”南颜应付着。 “那。”傅和斯看向她又看向少年,“是九哥哥梳的好看,还是梳的好看。” “……”南颜呆住,好,好得罪人的问题。原著这个二哥面慈心毒,青帝九子无一善类是真。 她戳摸着手,“都,都都都都好看。” “那颜儿喜欢九哥哥还是喜欢二哥哥?” “……”求生欲使得南颜思路瞬间清晰,“颜儿喜欢九哥哥。” 第37章 通灵磐石与五系全能 那天,他问过此类问题,那次她说的是—— 无论谁跟二哥哥比,都是二哥哥最好。无论谁跟二哥哥比,颜儿最喜欢的都是二哥哥。 为此,傅和斯还特意向傅北炫耀了很久。 炫耀……对了他向他炫耀过。 此去经年陈芝麻烂谷子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的事情,他竟还记得? “二哥,你看!” 南颜偏过脑袋特意凑近了给傅和斯细观,“九哥哥帮我梳的头发,是不是很好看?” “是挺——”望着小姑娘即便披散着也比现在清爽百倍,傅和斯没能劝服自己昧着良心承认,敷衍道:“二哥哥欣赏水平属实有限。” 小姑娘一溜烟从他身畔绕开了,双手托腮满心欢喜的开心神色,没有得到认可答案,她打算去问一众跟来的宫婢。 她屁颠颠小跑经过,缀着流苏的钗子竟分毫不动。 傅和斯忍不住凝眸留意。 然后,他发现那不是个钗子,那是个梳头用的篦子。 篦子梳齿开阔,没有理由能固定在头发上,他这九弟……是如何做到正常人一点做不出来的事情的?! 守着小姑娘听不到的功夫。 傅和斯轻声道:“你该不会是将人小姑娘的头发丝系了死结,才固定住的吧?” “不然呢。” 少年反问得理所应当。 傅和斯险些无语凝噎,“九弟,你该不会连发钗和梳头用的篦子都分不清吧?” “当然——”少年面不改色,“分得清。” “那你为什么将她的头发打死结固定在篦子上。” 少年凝眸不语,好看的眉微微皱。 原来那是个篦子,难怪怎么样都无法固定住发。 “她回去如不剪掉被缠住的头发,怎么将篦子取下来。”傅和斯免不了担心起来,国公府家小姑娘俱爱美,齐腰那如墨似砚的长发,是打小留着的。 少年略迟疑,“那就不要取了,省的麻烦还要再梳头。” “……”傅和斯。听听,多简单粗暴的法子。但愿小姑娘不要发现,发现免不了哭闹,被国公府南氏听了去;又免不了要误会他们兄弟,不知道是怎么欺负了人家小姑娘。 这么想着,傅和斯目光一滞。 小姑娘已经屁颠颠问完了一众人,宫婢看着他,目光求助,面露难色。 约是大家都没有告诉她好看与否,小姑娘拿起了长命锁内的小镜子。 傅和斯忙转头,心中暗道,糟了。 南颜看向镜子,呆住了。 铜镜内,顶着头乱哄哄头发,处处问人好不好看的……是她? 天色将晚,已是该回国公府的时辰。 她准备将发饰摘下,重新收拾整齐再回去,然后,她又一次呆住——取不下来。 大家一时间静默。 粉雕玉砌似的小姑娘垂下眼睫,眼睫湿漉漉的。 她站在原地,有好一会都没动,兀自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哭也没闹,偏生那种静静的,有点不知所措的神态,令见者无不于心不忍。 白衣少年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小姑娘忽抬头,笑不如哭,“好,好看,九哥哥梳的头发最好看。” 傅和斯看不下去,唤随行宫婢帮她重洗打理。 “好了。”见天色将晚少人行,傅和斯温声软语,冲小姑娘招呼,“二哥哥送你回去。” 小姑娘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要二哥哥送。” “什么不要二哥哥送?” 南颜警惕地看着眼前玉冠拂面的二哥,努力回想原著。 青帝九子皇二子傅和斯,笑面虎,暗藏刀。最显著的记忆点就是自恋,自恋到无以复加。他也确实人缘好,不论哄六七岁的小姑娘喜欢,还是博八九十老妪信任都是不再话下。 “要九哥哥送。” “为什么呢?”傅和斯不解。 南颜存了心抹杀他的自我感觉良好,“九哥哥比你好,他比你好看,性格也比你温和。” “……”此话一出,无一认同。 傅和斯以手捧心,他的少男心已经碎了一地。他不甘心。 “颜儿,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看出来他比我好看,性格还比我温和?” 好看或许是真的;要说皇九子傅北性格温柔……恐怕遍寻整个帝都梧城,整个云雾大陆都不会有性格差脾气差的人。 随行宫婢能跟皇二子傅和斯打成一团,调侃怒骂玩笑怎样都可,唯独不敢向白衣少年倾注视线。 他是从尸骨堆里爬上来的人。 擅闯魔兽森林秘境夺异火糟天谴,他本该是将死之人;据说六界内,冥帝阴间不知何如不敢留,重还阳寿,放行少年归与人界…… 大家都恨不得避而远之,小姑娘却睁着双懵懂懂的眼,张开双臂跌撞撞朝他小跑而去。 她跑得那样快又那样急切,众人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不料,下一秒—— 少年俯身接住了她。 他的语调四平八稳,听起来甚是温和,“九哥哥送你回去。” “……”众人惊。 “……”众人惊。这么一看,皇九子好像确实比傅和斯性格好? 傅和斯有一点抖,准确来看是他的唇角有些微微抽搐。 “他装的,他丫装的!就是因为前夕分别,我跟他炫耀过大家都觉得我很好相处,就连国公府家几岁的小姑娘都知道二哥哥最好。” “他怀恨在心,一记就记到现在。” “不管你们信不信,他一直都嫉妒我。” 少年不欲搭理傅和斯。 但他抱着小姑娘,专程从傅和斯面前经过,问她,“颜儿自己说,是九哥哥待你好还是……” “九哥哥好。” “谁和九哥哥比都是九哥哥好。”——双倍暴击。 傅和斯脆弱的少男心彻底崩坏。这一行宫婢里,只有掌灯婢女跟他关系是最好,他也跟个小姑娘似的张开双臂,希望求抱求安慰。 “姐姐你最公证,你说句良心话。” “好你个登徒子。” 掌灯宫婢躲开了,美目含怒,“薄情郎!见谁都是姐姐,找你最亲近的好姐姐去。” “我哪里薄情,如果不是惦念姐姐这处温柔乡,在外逍遥快活,我又何必回帝都这天子脚下讨不自在。”傅和斯很是委屈。 掌灯宫婢莲步为之一顿,欲语还休。 “倘使能让你惦念的唯我一人,那才是惦念。” “倘使教你惦念的……算了……每次等你回来气都要气死我了,倒不如不回来的好。” 傅和斯应,“姐姐既不待见我,忙完这阵子琐事,我不再回来便是。” “你!” 掌灯宫婢似是被气到,声音便冷了下去,“你贵为伽马帝国皇二子,来去自如,回不回来随你,根本无需跟我一介小小女婢商议。” 望着她多路而逃的背影,傅和斯轻声叹息,“真是搞不懂,千里传书盼我回来的是你,回来了冷眼相对的还是你。” 搞不懂。 女孩儿和女人一样难懂。 怀里九尾狐也跟着叹息。 傅和斯又道:“害……头疼,你叹什么气呀小东西。搞得我现在看一只母兽都觉得难懂。女人心海底针。” 它还不会说话尚不能安慰主人,只好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狐狸眼望他。 顺势,又往他的怀里挪了挪,看着夺路而逃的女人,笑得很是得意。 “是别人都有婚配而我却形单影只太久了吗?” 傅和斯好不奇怪,“怎么看只狐狸都觉得眉清目秀。” … 傅北送了小姑娘回国公府,行至府门口那对石狮子,便将她放了下来。 南颜摇了摇他的衣襟,只觉手感顺滑无比,冰冰凉的很是舒服。 想着,她不忘发出邀请,“九哥哥,要不要来我的院子里纳凉品茶,再过一会会就可以看到满园星空,没有任何建筑遮蔽视线。” “不了。”少年淡淡拒绝。 南颜有那么点遗憾。 随即,她点了头表示理解。毕竟国公府都不算做她的家,太公公不在,总不能指望群将自己当拖油瓶的‘家人’能真的欢迎她和九哥哥……免不了彼此都难堪的。 南颜垂眸想着,再抬眼时少年修长背影已于巷口渐行渐远。 他走进无尽黑暗,另一处地方才灯火初上,一盏盏接连不断地亮起;给她一种错觉,好像是因为他的离去,所有人界自诩光明正义之师,才有机会,复辟一种不知真假的光明景象。 翌日。伽马学院试炼会场。 南颜才知道眼前的错觉不是错觉,他确实在被所有主张匡扶光明的正义之师,烙上了属于黑暗妖异的印记。无数次年,如一日。 她呆住了,为所有不公正待遇而感到愤怒又无能为力。时间回到试炼开始之前—— 这是一场伽马学院高阶灵力试炼会。 南颜兴奋地搓搓手,正襟危坐。尽管她不能激活灵戒为人耻笑,可…… 她偷瞄了一眼身畔少年,“九哥哥是天纵奇才。” 少年同她比出噤声的手势。 “这里纪律森严,再吵——” “你会被轰出去。” 他是随口一说的,小姑娘将手背去了身后,安分得像只家猫。 再世唐僧安静了,不再兴奋地搓手手,少年才得以听清同龄段的普遍实力。 “百里侪,火攻属,入镜期三阶,不达招收范围。” 矮胖胖的小子涨红了脸,随一众奚落声离去,他走的又急又快,像只过街老鼠似的恨不得能找个缝钻进去。 偏偏,学院负责招生的老者嬉笑怒骂,“通灵磐石上放块猪肉,随便来只异兽都比你等阶高。” “上什么学,看那肥头硕耳的猪相,上炕都费劲。” 老者清了清嗓子,“夕梦雁,御风属,入镜期三阶,不达招收范围。” 高瘦豆蔻少女轻声应,“知……知道了。” 她将头垂得那样低,她的声音那样轻,轻如蚊鸣也没能逃过老者怒骂:“来费这功夫干什么,回家洗洗睡还能胖三斤。” “长那么高还那么瘦,跟块石碑建筑似的,赶紧找个风水好的地儿——闪一边去!” 原本争相恐后举手的少年少女们,此刻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或者说等了许久恰好在等这时。 施施然起身,着一袭碧烟水纺阁的少女,迈着一步三摇曳的步伐走了上去;她高如云鬓的发上满是装饰,好像生怕谁会忽略了她的存在。 “是南芷。” “听说南芷是五系全能的!” “好在她来了,不然我真是手都嘚瑟。” “不愧是天才少女。” 赞缪声不绝于耳,南芷有些飘飘然,但面上仍然是很谦逊,同老者攀亲带故似的侃侃而谈。 哦不,不是攀亲,是真亲。虽然八竿子都打不着——高阶学院负责招收新生的老者,是南夙正妻的表姐的二表哥的三姑母的四婶子家的……远方舅父。 …… “梳好了。” 少年阴沉面色有所好转,看着躺在膝处,已经不知道睡着多少次的小姑娘。 他好像还在等什么…… 该不会是等她夸自己吧? 南颜懵懵然目光陡然清醒,然后,她试探性开口,“谢谢九哥哥。” 少年垂眸,不应。 南颜再接再厉,“九哥哥梳的头发最,最最最好看。” 她没想说许多个‘最’只是他不说话的时候,她总以为他在生气,自然就有些结巴。 此话一出。 傅和斯瞬间就不乐意了,“什么叫九哥哥梳的最最最好看,二哥哥给你梳的不好看吗?” “好,好看,二哥哥梳的也好看。”南颜应付着。 “那。”傅和斯看向她又看向少年,“是九哥哥梳的好看,还是梳的好看。” “……”南颜呆住,好,好得罪人的问题。原著这个二哥面慈心毒,青帝九子无一善类是真。 她戳摸着手,“都,都都都都好看。” “那颜儿喜欢九哥哥还是喜欢二哥哥?” 不单他问了,许久未出声,白衣少年一同冷声发问: “颜儿想清楚,喜欢九哥哥还是喜欢二哥哥?”像是刻意提醒,又像是某种威胁,他将答案刻意放在了问题之前。 “……”求生欲使得南颜思路瞬间清晰,“颜儿喜欢九哥哥。” 傅和斯动了动唇,似乎是不甘心,很想从小姑娘这儿清晰排列出个一二三四五。 于是南颜学会了抢答。 奶声奶气的小姑娘,断去他所有退路。 “无论谁跟九哥哥比,都是九哥哥最好。” “无论谁跟九哥哥比,颜儿最喜欢的都是九哥哥。” 傅和斯从善如流,这一秒却被惊呆,她上一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38章 我能舔干净吗? 白衣少年已至试炼地,令众人胆战心惊的试炼,于他如入无人之境。 小姑娘已经手捧脸颊化作迷妹,恨上一世没带点啥应援物的,来异界疯狂打call; 不愧是她的九哥哥,遇事干脆利落决不拖泥带水; 在她看来试炼达不达标是一回事,动作要快姿势要帅——帅才是一辈子的事。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那块通灵磐石忽然白光暴起,将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闪了遍,晃得众人根本睁不开眼。 然后,它没有给出任何结论。 透体云绕的光线消逝,黯淡成了一块废石。 “靠!” 小姑娘气鼓鼓地鼓了鼓腮,“什么破烂东西也敢妄称通灵,它该不是坏了吧?” 负责督考的老者神情凝重,没有反应,隔了好一会儿,道:“下一个。”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屏息凝神的少男少女便又开始轻声交谈: “什么意思,难道是作弊伎俩,不计入试炼结果?” “十之八九。” “未必,依我看——他使用的技能隶属于黑魔法,所以不在招收范围。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伽马学院不为人所知的传言?” “大概是百年前的事,有个女先生,见少年天纵奇才。尽管少年试炼使用了不属于五大属的黑魔法,她还是四处奔走为少年求得了招收机会;少年家境贫寒,负担不起报名费,那笔钱也是女先生出的。” “多年之后,少年果然‘不负所望’,成为历届就读伽马学院实力首屈一指的佼佼者——” 有一人自作聪明地打断,“所以好人有好报,女先生现在已经以为学生投桃报李而成为了哪一属的院长?” “不。” 了解内幕的少年幽幽道:“女先生和她的夫君被少年下属追杀至绝路,为了保护自己的魂约神兽不被猎杀,选择了自爆。一同丧生的,还有她腹中整九个月的胎儿。” 强者自爆是怎样血腥而又绝望的抉择! 自作聪明打断的少女蹙了蹙眉,眉间隐隐有不满,“向千,你莫要信口开河,无凭无据为了吓人捏造的故事谁会相信。” 越是那少女有几分号召力,许多人纷纷附和,“少不懂装懂信口胡诌!” “我没有。” 被堵得急了,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于是和盘托出,“他最为人所知的成就,就是一手建立并光大了一个组织,一个无需修炼,靠猎杀魔兽与围剿同类短期内就可以迅速提升实力的组织。” “他就是战神殿殿主。” 少女张了张口,无从辩,驳尔后沉默。大约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真实故事,她的眼眶有一点湿。 “她求他。人们都听到她的哀求——魂约神兽是她的家人,陪伴她从九岁初涉灵力到她第一次穿红衣出嫁,到她腹中的胎儿即将出世。” “她的契约灵兽正好在她腹中胎儿满九月的那天,突破到了圣级九阶,和孩子满月酒都摆好了。那天本该是她双喜临门的日子,却等来了战神殿殿主亲自光临。” “战神殿殿主仍尊称她为先生,他逼她,交出来——先生,交出来,交出来什么都不会发生……就当帮帮我,帮帮您最得意的学生。” “战神殿一共出动了十二名将军,一路穷追不舍,将殿主恩师,已是御风属院长的女先生一家人逼到绝境……在她自爆前夕,漫山遍野都是孩子因早产出世的啼哭声……漫山遍野都是焦炭。” “他们出动了大批人马就是为了等着猎杀神兽,最气急败坏的当属殿主,他于是下令将先生邀约而来为庆祝喜事的客人绞杀殆尽,靠吸食魂魄怨灵提升实力……” “你别说了,这不可能是真的!” 少女捂住双耳,“如果这是真的,人界和炼狱有什么分别。” 老者不知何时悄然而至,阴鸷的目光环视一众少年少女。 “是真的,伽马学院接到通知的时候,我们去时已经姗姗来迟,只救了在宾客之中的孩子。向千。” 他开口,用满场皆能听见的声音道: “我要不是要你们畏惧战神殿,我是要你们每一名,每一名参与高阶试炼的人都必须铭记这段历史,倘使有机会,为御风属女院长报仇雪恨为己任。” “不招收黑魔法,或者,灵力在五系之外的人,不论因由,不管你是谁。” 老者看向白衣少年,鹰钩鼻微微动,“大家,你们所有人都不要自作聪明,妄自以为自己会是个特例。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尽管老者没有点名,出于某种同仇敌忾,众人视线还是扫向了白衣少年;紧接着,他们自发挪动座位,开始了这个年龄段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孤立。 南芷更是避之不及躲去了第一排,她躲的速度非常快,甚至连她最为要好的闺阁密友都来不及跟她一起。那狼狈四窜的模样,不亚于躲一场瘟疫。 她心里十分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公然违拗国公老爷子的意愿; 不然此等不学无术,只会邪门歪道的少年,不知要如何耽误她的大好前程! 在她看来,她身为天之娇女,夫家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她带来负面影响的; 同时,她佯装镇定,不断倾听大家是如何评价她的;她很怕,很怕为人知道大姑母是战神殿一位将军夫人,好在知道的人并不多,姑母是远嫁邻国的,夫家来历,除了老爷子和南夙谁都不清楚…… 少年眉眼不动,只在老者扫视向自己时,颔首道:“受教。” 他身畔临近的位置,由人满为患,一下子便得空空荡荡。 还在手捧脸颊等待着众人夸赞自己九哥哥的南颜,见此拿开了双手,粉拳不断攥紧又松开。 什么狗屁黑魔法!他只不过是被黒焰暂时共生了躯体,破石头根本分辩不出来他的灵力归属,九哥哥理应也是五系全能的入镜期九阶才对。 原著里伽马学院这届贪生怕死的宵小之辈! 仅管受学院栽培给予厚望,没有一个人是敢公开站出来反抗战神殿的。 因为没有对手,战神殿不断壮大,势力几乎遍布大半个云雾大陆,伽马学院甚至还出了不少战神殿的狗腿子。 只有她的九哥哥—— 倾半生心力,都在制约战神殿,皆因他,战神殿才没能遂愿将整个人界占领为炼狱修罗场。 最后…… 【最后一场碰面,他……和殿主双双殒命于天涯烬。阳神阴寿,魂魄俱灭。】 战神殿就此才彻底消失在云雾大陆。 单看原著,南颜原以为九哥哥是受了伽马学院莫大的恩典,才会铭记那句:我要不是要你们畏惧战神殿,我是要你们铭记……倘使有机会,为御风属女院长报仇雪恨为己任…… 原来他只是伽马学院拒收的学生。 她忍不住抬眼去瞧他,那张写满平静的侧颜,俊美无垠; 她不忍心多看,可她忍不住想,他会知道自己的结局吗? 他最后看到一眼大陆日初,霞光晚照于苍茫大地时,他有没有那么一秒后悔,为自己感到不值。 尔后那个,人界视为妖异,万兽奉为荣耀,杀伐两界也拯救两界的男人;曾纵横捭阖,也曾睥睨天下,直到生命尽头都是孤身一人,从容赴一场明知不可能生还的宴。 他会知道他唯一视作至亲的二哥,从很久以前就谋划了一桩很大的棋,胜负只有一家吗? 他会知道他倾尽所有保护的人界,歌舞升平只不过维持了半载,就又为了利益,将他母族,失去上古吞天蟒庇护的魔蛇一脉绞杀殆尽吗? 南颜低头,想着想着,不知何时,她的脸颊有泪,干了又湿。 然后。 她悄生生勾了勾他的小指,信誓旦旦! “九哥哥,你别怕,我保护你!” “大言不惭之前——” 少年抽回手,修长指腹轻点太阳穴,“麻烦先想想自己怎么办。” 南颜呆住,有如迎面被浇了盆冷水,从头冷到脚。 她怎么忘了……她是有剧本预知未来没错,她才自身难保;她都未必能活到原著里九哥哥和战神殿殿主双双殒命的时间戳……如何保护他逆转结局呢? 毕竟人家好歹是因为实力太强被拒收的;而她,她连激活破石头的可能都没有。 南颜越想越伤心,“哪怕这一世我不是个短命鬼,呜呜呜,可是九哥哥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哭着哭着觉得口干舌燥,又吸了口小气泡水,“不是,你,你不能入学还能自己修炼,我,我我不能入学就什么都不会……嗝儿~我想了,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九哥哥你是怎么打算的,你能不能……嗝儿~帮我也想一想。” 不知她是因为什么伤心欲绝,但听来是因为自己; 少年难得有一次同情心,准备帮她把眼泪擦掉,他伸出的手正正好戳破了一个泡泡形状的东西—— 鼻涕泡儿…… 鼻涕泡儿。 鼻涕泡儿?! 这个小蠢蛋能哭他都忍了,他从没想过她能哭出鼻涕泡来。 喜净如傅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灼灼黒焰就烧在他的眼底,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亦是他濒临暴走的边缘。 “九哥哥,我突然想起来,嗝儿~就是……呜呜呜……我母亲大人找我回家吃饭。” “你失踪半年的母亲大人是怎么找你回家吃饭的?”少年冷声戳破,“用意念通知你的?” “不是……呜呜呜……”南颜被吓哭,“是太公公,我记错了,是太公公特地交代我早点回家吃饭。” “处处搬出国公,你以为我是真的怕他不成?” “九哥哥不怕国公府。”南颜将捏了捏鼻子,努力将鼻涕泡儿吸回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我就是自己肚子饿了,谢谢九哥哥肯带我来,那个……我,我先回去了。” 丢下这句,小姑娘从座椅上蹦跶下去,试图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助跑开溜。 她已经助跑过了,没曾想周围景致一点都没交替。 然后。 她垂下眼眸发现自己被揪住后衣襟,拎在了半空中扑腾。 “呜呜呜……九哥哥,对不起!” 她睁着双懵懂懂的眼睛,惴惴不安,且假哭且透过指缝去看他。 少年亦在抬眼看她,没有一丝一毫将欲发火的征兆,只是平静道:“擦干净。” “好!” 南颜忙答应,“我在府上都是家务小能手,经我之手擦过的桌面那都是溜光水滑,苍蝇都直呼救命!站不住脚……” 她想要溜须拍马,只见少年好看的眉头皱了皱,轻声问她:“告诉九哥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她故意干了什么? 南颜垂眸,只见少年修长的手上不知从哪里又沾染了满手油渍。 她自己手上倒是挺干净的,只是还沾着几粒熟芝麻碎。 她好像想起来了—— 她昨天在家同莲儿捣鼓了自制小辣条,香辣酥脆,因而她今天用叶卷包裹着装了一大裹出来,边吃边喝小气泡水来着…… 那他手上怎么会有油渍呢? “我知道了!”南颜冥思苦想,然后,她歪着小脑袋,懵懂懂地反问他:“告诉颜儿,九哥哥你是不是闻见香味,情不自禁就偷了我的小辣条?” “然后呢?” 少年周遭空气又持续走低了几分,变得冷冽,“你想说什么?” “也,也没什么。” 南颜咽了口吐沫,斗胆往下说,“就,就……九哥哥你是不是偷了我的小辣条?” “你以为我手上的油渍——”少年凝眸,一字一顿,“是因为偷了你的小辣条?” “不。” 南颜壮着胆子替他辩解,“九哥哥想要吃的东西不算偷,就像书生偷书,那能算偷吗?那叫谦虚好学上进,就是理应该把有用的资源集中在有用的人身上。颜儿吃东西等于白吃,九哥哥吃了那叫——韬光养晦!” 这个小蠢蛋,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但不得不说吹捧他人的能力首屈一指。 少年于是被气笑,也不想再跟她计较油渍到底出自何处。 他侧了侧眸,那灼灼黒焰便被盖了下去,“擦干净,就放你回去吃饭。” 然后。 她问他: “我能舔干净吗?” “熟芝麻很香,浪费了怪可惜的。” 第39章 含泪啜泣小幼妹 “我能把你的小脑袋打开看看什么构造吗?”少年勾唇,笑不入眼,“如果你觉得行,我随意。” “不行!” 盯着小姑娘反复擦了几遍,他才微微颔首,松开了揪起的后衣襟,将她放去。 南颜舒了口气,攒足了吃奶的劲儿百米冲刺就要开溜,她又被拎了起来;这一次她也不费劲扑腾了,丧着一张小脸,“九,九哥哥还有事情要吩咐吗?” 少年嫌她擦不干净,于是冲她摊开手心,“拿出来。” 然后,她抬着懵懂懂的眼,想了好一会儿,将卷在叶子里所剩无几的小辣条一股脑都倒进了少年手心,“给你。” 少年覆手,唇角微微抽搐。 眼睁睁见小辣条都被丢到了地上,南颜伤心不已,“要拿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手帕。” “得嘞!”南颜取下空间戒指,开始在里面翻腾捣鼓起来。 本来她已经找到了一方普普通通的娟巾,忽然想借此讨好她的九哥哥,为了表示慎重起见,应该找一条全新并且手帕里颜值最高的,才能配得上最好看的九哥哥。 她挑了很久,终于在戒指里翻出条雪白的,绣着两朵彼岸花的帕子。 “这方巾好像有些许奇怪……” 小姑娘神叨叨地嘟囔着,转手将帕子递给了少年。 与此同时。 试炼已经过去了大半,南芷心上惦记少年被孤立……或许再等一会儿,等一个无人注意的空子,可以前去安慰他几句,这一次她要亲自去不托别人捎口信,想必以她的姿色,成为朋友的邀请,他必不会拒绝;他要拒绝那就是他不识抬举! 好不容易等到参与试炼的一众少年少女相继离去。 南芷起身,迈着施施然的步伐,轻移莲步靠近。 她站了好一会儿,等着对方先行开口。 对方却只是垂眸,面无表情,专注于擦拭手心,不知擦了多少遍,他的指腹都有些泛红。 视野里。 少年皱了皱眉。他被浓烈馥郁的香膏气味呛到了,头也没抬,“有事?” “那个……”向来能言善道,不知怎的还是近乡情怯,南芷竟有些无言。 她来时特地在手腕处涂抹了一种自以为香气缭绕的膏体,于是又悄悄靠近了几步。 “阿嚏!”——南芷甫靠近了两步,被一个喷嚏溅了满头满脸吐沫星子。 她快速地拿起冰绸秀帕擦拭脸颊;看清小姑娘是自己生平最恨的南颜,南芷正欲揪着她的耳朵将她从位置上扯起来。 蓦然与少年四目相对,她打消了想法,只等着回去再发作。 她不发作,然而南颜却发作了,“姐姐,你……阿嚏!” 南芷以为她要夸赞自己好香,于是没再苛责打断她。 南颜却道,“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姐姐,劳烦你有事说事,无事……打哪来回哪去。” “你还小,不识货我不跟你计较。” 南芷选择将她无视,她俯身靠近。看到那方帕子,她的俏脸变得窘迫起来,“这个帕子是……” “是……”南颜拖长了尾音模仿她。 看清帕子边角有几条细长的带子……少年擦拭的动作一顿,他抬眸,眸光泛着灼灼黒焰。 他将帕子丢还给了她。 南颜被看得心里发毛,思前想后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帕子上。她摆弄着手中的‘帕子’,凑近鼻尖嗅了嗅,她能确认是全新的,图案也很好看。 “身为女孩子不知礼仪廉耻为何物,国公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南颜,你!你真是无可救药!” 南芷表情里有几分薄怒。 “喔!” 南颜虽不知道她何故发怒,仍是不温不火,“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知道礼仪廉耻用来约束自己是礼仪,用来道德绑架别人,那是恬不知耻,没脸没皮。” “好,好极了!” 南芷怒极反笑,“有种就别再回府上,不然,看大姑母如何教训你。” 南颜不理会她,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哼!’,很是轻蔑。 话已至此,南芷也不好再教训她什么。 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少年,她那张出奇俏丽的脸颊有些沉郁,“她是个孩子,作为长姐我不得不说几句,幼妹不懂事,给你添乱了。” 明显地。 只要少年点头称是,她就可以理所应当转述回国公府幼妹不知礼仪廉耻,以贴身私物丢丑闹得满城皆知;然而少年吝惜言语,一个字都不搭理她。 “傅北。”南芷窘默万分,美目含泪似乎要滴落下来,“我知道当年的误会你可能还在记恨国公府,太公对你也有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随我一起移步府上解释清楚。” 良久。 少年慵懒应,“不去。” “你知道的,如果你愿意,我有办法说服太公公与族上长老势必可以澄清误会,一并帮到你。”南芷和颜悦色。 南颜竖起了耳朵,细听九哥哥与国公府结怨最甚的由来。 只听少年不屑低笑,“没必要。” 他的言语里有一种无法比拟的翩然自信,“夙愿向来只依靠自己实现,我不需仰赖他人鼻息。” “你!” 南芷劝住的话语被堵了回去。 她忍不住瞪视南颜。南氏一脉女孩子居多,与青帝之九子算起来本应该是自幼青梅竹马的玩伴,皇九子待他们南家人很是疏远,偏生生这个蠢货可以算个例,跟块狗皮膏药似的如影随形;她只恨自己被生养在了外面,没有机会…… 心里想着。 南芷忍不住抱怨似的:“幼妹年少,缺乏管教,野惯了的性子不合规矩。她又能哭,一旦哭起来太公公免不了要以为是大的欺负了她,殊不知她满肚子坏水,目无尊长。虽说家丑不可外扬,说出来我都怕你笑话——” 少年沉声打断:“那就不要说。” 南芷:“……” 她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少年会以直截了当的方式打断自己,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缓了缓,南芷话锋一转,“也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年龄相仿,应该多走动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才是。傅北,你觉得呢?” 出自矜持,她刻意低眉顺目等。 第40章 擦一擦吹一吹舔一舔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答,南芷抬眸,才发现偌大的试炼地人去楼空。空旷的能听见她自己回声。 你觉得呢—— 觉得呢—— 少年抬脚离去时,也没忘记顺手拎着后衣襟将小姑娘一并带走。 然后。 他拎着她。 她抱着捧比她自己身形还大的莲叶,莲叶里卷着小气泡水,棉糖团子,素锦丸子……跟个会移动贩卖零食的小铺子似的。 静了静,小姑娘开始扑腾,“等等,九哥哥,我,我的小辣条还在地上,捡起来擦一擦吹一吹舔一舔,还可以吃……” 小姑娘呆住了。 她的小辣条被南芷逐个踩了踩。 她撇了撇嘴,倒计时三秒之后——全然是含泪啜泣小幼妹的模样。 少年像是算准了时间般的,命令道:“不许哭。” “你要是再敢把鼻涕泡儿弄我手上——” 南颜吐出小舌头,“我就自己舔干净。” “……”少年沉默。从他皱眉的弧度与频率,不难看出他在极力隐忍着打心里泛起的恶心。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松手,她会立刻跑回去,从地上捡她的小辣条擦一擦吹一吹舔一舔——继续吃。 想着,他有一点反胃征兆。 小姑娘睁着双懵懂懂的眼睛看他,“坏了,九哥哥,你该不会是……” “是什么。”少年面色一凛,杀机暗藏。她该不会是发现……传言当真? “是——”南颜咽了口气泡水,“九哥哥,你该不会是孕吐吧?” 她陡然看见他拎着自己的手腕,青筋起起伏伏。坏了坏了……是他情绪暴走的前奏。 南颜灵机一动,借着身子骨小,原地就来了招金蝉脱壳——她跳进了飞驰而过的一辆粮车,少年手里拎着的只是她的锦绣罗衣裳。 粮车正好是要去国公府的,她扬了扬令牌。 从灵戒中另取出一件鹅黄小斗篷披在身上,南颜冲少年挥手告别: “九哥哥,不用送了,我会想你的!” 见少年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南颜这才放心。 她舒了口气,大咧咧地靠着一袋粗粮,翘着小二郎腿,看天。 天是如此的蓝…… 蓦地,小南颜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想起来——太公公进来鲜少在家,这时候回去铁定南芷要少风点火,免不了让自己挨大姑母教训。 那……好像就只得去找九哥哥,难怪他不急着收拾自己,还目送自己离去呢…… 南颜丧着一张小脸,怂怂地命令道:“停车,快停车!” … “颜儿,你快摸着良心,告诉二哥哥——” “到底是你二哥哥对你好,还是九哥哥对你好!” “颜儿别怕,他听不见的,就算他听见了又何妨。捅出天大个篓子,都有二哥哥护着你。” 行宫本该午睡的点子,随着不知道从哪里不请自来一众人的吵吵闹闹,而宣告终结。 少年猛地掀开薄衾,坐起,试图自动过滤掉嘈杂音源。 “颜儿你有这么多好吃的,能不能分二哥哥几样?” “可,二哥哥你有这么多姐姐相伴不离,可不可以分负责掌灯的那个姐姐陪伴颜儿?” “不行。”某弱冠之年男子无耻道:“即便二哥哥同意让她过去,她自己也未必情愿。” “那不就对了,颜儿有这么好吃的,即便颜儿有心给二哥哥,你这么大了也未必好意思吃我的小零食。” “那可未必。” 傅和斯将小姑娘举着的棉糖团子抬到自己嘴边,一口吃得只剩根棍子。 南颜看呆了,停了停,她冲他直嚷嚷:“二哥哥是坏人!” “大坏蛋!你永远都不及我九哥哥!” “哈哈哈……”满宫女婢笑成一团,“公子你是深渊巨口吗?” 笑声悠扬清脆如铜铃,为落败行宫增添了春意料峭;傅和斯向来爱美,与他走得亲近的婢女个个水袖滢滢,身姿曼妙,若是有不明所在的人,乍一眼望来怕要以为如至仙境。 可这笑声,让许久以来因为无法控制异火共生,睡眠严重不足的傅北陷入了暴走焦虑的边缘! 他的浑身血液冰冷异常,却有隐隐而起的灼灼黒焰,游走于他的周遭。 他的瞳仁中都像被火苗吞噬,不见其本来颜色。 “吵够了吗?不够送你们整整齐齐去阴间接着吵——” 白衣少年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诡秘阴冷气场。 满宫女婢见状,顿时化鸟兽散去;傅和斯止了笑意,手托腮不吭声。 只有南颜不知不觉的鼓掌欢呼,“九哥哥好厉害,你在吃我的糖,他就把你送去阴间赎罪!” 傅和斯比出噤声,示意她安静。 南颜没看到,鹅蛋型小脸挂满了不知从哪里来的自豪感。 见她的九哥哥来了,小姑娘开心得嘴角都要翘到发际线去了。 “九哥哥,你睡醒啦!” 小姑娘露出一对竟然有些整齐的小虎牙,张开双臂,屁颠颠迈着步子朝少年跑去。 “你现在,最好是跟我保持距离。”少年极力隐忍,同时提醒她。 可南颜没有看出他情绪的失控,还以为九哥哥分别了一会有点想自己,捯饬着小短腿跑得更欢腾了,粉白手腕系着的铜铃铛齐刷刷作响。 这一响,也响的少年徘徊在暴走情绪彻底炸裂。 “九哥哥,我也想你了——” 没容小姑娘靠近自己来抱住大腿蹭蹭,少年扯着她的后衣襟将她拎起。 “颜儿,快过来,到二哥哥这里来,我们不跟他玩。” 南颜从鼻孔里冲他‘哼’,“颜儿不贪心,有九哥哥陪我玩——” 余光里。 少年已经开始往她捧着莲叶里收拾东西——衾被,小茶壶,桌上搁着的各类瓜果…… 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将东西摔得嘭嘭作响。 少年收拾得又急迫又暴躁。 小姑娘抬眼望她,“九哥哥,我,我我们要去野炊吗?” “九哥哥。”她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串棉糖团子,“看我照着九哥哥的样子啃出来的糖人,啃得我腮帮子都隐隐作痛呢!” 生怕他看不到似的,她举着举着直往少年俊脸跟前怼。 然后。 她怼得太近了,果然将糖人直接怼在了他的脸上。 傅和斯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她怎么还老实交代那是她啃出来的…… 那是她啃出来的糖人…… 果然。 傅北彻底暴走了! “饕餮,过来把她给我丢出去,立刻!” 第41章 吃瓜群兽 看着少年侧脸被糖渍晕染。 南颜小脸盘洋溢起灿烂笑容,“嘻嘻……” 然后,她连人带物被卷进了衾被里。 被卷成‘蚕蛹’似的的小姑娘,蛄蛹蛄蛹又在向她的九哥哥靠近。 异兽用嘴叼着衾被角,将她拖得远了些。 “九哥哥,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小姑娘瞬间睁大眼睛,眼里雾蒙蒙的凝了水珠。 “哭——没吃饭吗?哭大点声!” 少年微微侧了侧那双看起来很是温柔的眸,“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把别人弄哭。” “丢去哪里呢?” “随便!” 少年大步流星折返,将衾被连人带物丢给那只饕餮驮着,“丢去她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哪都行!” 没了小姑娘的存在,欢声笑语陡然停歇。一众宫婢纷纷请辞,络绎离去。 傅和斯感到无趣,待不久,相继离去。 整个行宫恢复寂静。 少年回到寝殿。 他终于得偿所愿睡了个安稳觉;约莫只睡了几个时辰,并没有睡得很安稳。反复在做一个梦,梦里始终缭绕着没有画面的虚镜。 “九哥哥,九哥哥!”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娇声呼唤,跟只找不到主人的小猫似的,唤得急促又频繁。 梦里他没有言语,只记得莫名被唤得心烦意乱。 “九哥哥……九哥哥!”她唤得那样急促,不知发生了什么,声音就渐渐微弱了下去…… 醒来是万籁俱静。 夜幕笼罩之下,不见一丝灯影烛火。 少年在黑暗里为自己斟了杯烈酒,游刃有余。 烈酒入腹,五脏俱暖,灼灼黒焰所覆盖的细密的疼才好像能与躯体暂时分离。即便与黒焰共存,他浑身血液依旧冰冷刺骨,他托着酒杯怔了会儿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杯壁就结了层霜。 眨眼间,少年眼中再一次被黒焰覆盖,酒盏里结了薄霜的余酒蓦然又沸腾了,咕嘟嘟冒着小气泡…… 窸窸窣窣——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 是个前来传话的宫婢,约莫她是以为殿内空无一人,摸索着在黑暗里点燃了盏琉璃宫灯。 灯光忽明忽暗。她无意间碰到了一盏酒器,空气里很快遍布腥甜气息,不知是酒里酿了血还是血里酿了酒;是她愈发有落荒而逃的冲动。她想起妖异或许是真的,真的撞破了某些类似的场景,前来传话的宫婢时常有来无回。 穿堂风过了,灯影就不再摇曳。 如此得以看清少年,他的脸色是近乎病态倦怠的苍白,薄唇异常鲜红,愈显俊美。相形比衬出一张愈发鲜明立体的眉眼轮廓。远如朝雾,近似夜海。 是一张喜怒悲欢都无从分辨的凉薄面容。目光空洞得好像在透过活人看死物,以睥睨之姿,没有悲悯。 “捡起来。”少年道。他的声音跟雨落空林似,空灵,惫懒。 “好。” 她弯下膝盖,低头去捡,只觉有道视线,如影随形似的。传话的宫婢这才想起来,她颤声道:“是二皇子唤我来传话的。” 少年空洞目光难得有了半分起伏,“他倒真放心你。” 语罢,傅和斯姗姗来迟,“九弟,你倒真是高枕无忧。” 他隐有抱怨,“你把人家国公府的小姑娘丢哪去了,前前后后来了几趟找人,都教我暂时打发回去了。” 少年淡淡‘哦’了声,后知后觉似的,“小姑娘不见了吗?” 难怪今个这么清静。 “入深夜前再不交出小姑娘……” 傅和斯斟酌着措辞,又道:“小姑娘再不是,吓唬一下就行了,明儿消息捅到青帝那里,你我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你吓唬小姑娘,所以把她弄丢了吗?” “是你,当时我怕火上浇油才能没有阻拦。”傅和斯一字一句强调,“是你把国公府的小姑娘弄丢的。” 少年眼中有讶异闪过,有印象又似乎想不起来,他平静道: “小姑娘贪吃又不经饿,饭点定会准时回府上去的,这点,无需别人操心。” “她压根就没有回去,今天一整天都和我们在一起。”傅和斯耐着性子,“她的去向还要问你养的那只饕餮。” 正趴着床榻底下,只探出个大脑袋玩耍的异兽只觉脑袋一沉,背了口大锅。 白衣少年侧了侧眸,眸光不善,“你把人家小姑娘弄丢了?” “……”异兽暗暗诅咒,做人真别太傅北。 同时,它替自己辩解,“不是我!是你让我把小姑娘丢去她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是我?”少年压根不信,“你的长期饭票你怎么会弄丢的?” “跟她一顿饱,跟你顿顿饱我当然分得清,所以是你!是你让我把她丢出去的。” “所以你是真把她弄丢了?”少年眸光一凛。 异兽前爪忽然支撑不住重量,匍匐趴倒。敢情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算了,它认命道:“别争了,你说是我就是我好吧。” 少年轻点眉心。 难怪他会梦到没有画面声声呼唤的场景——“九哥哥……九哥哥!”她唤得那样急促,不知发生了什么,声音就渐渐微弱了下去…… “蠢东西饿着肚子,晚膳也不用发愁了。倘使她碰到灵兽,哪怕低阶的魔狼也妥妥是口粮……” 异兽还没有奚落完,白衣少年忽然起身。 不知道他是有多大的力气,跟拎了个小孩似的,提着后颈就将体型硕大于他数倍的异兽沿台阶丢了出去。 叽里咕噜滚下台阶,异兽爬起来时头晕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听傅北命令道:“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沿着丢去城郊的路径反反复复循了几遍,漆黑夜色哪里有什么小姑娘。 那只路痴的饕餮它果然没找到,于是它也很听话滴,果然没回去。 等了又等,白衣少年像是感到不耐烦似的,大步流星离开寝殿。 与此同时。 往日活在帝都城郊,暗自庆幸人界口粮丹药好抢夺的灵兽,魔狼群族,第一次为结庐在人境而感到懊悔不已。 群聚在一堆被首领号召在一齐的灵兽狼群瑟瑟发抖,狼挤狼夹着尾巴报团取暖;来得晚者,皆以为自己睡昏了头,拿爪爪搓揉着眼细看—— 乖乖!它们看到了什么,魔狼不过平均百栽寿命为计数单位的蜉蝣中阶生物,是怎么有幸碰上横行魔兽山脉的魔蛇? 不,细看清楚好像还真不是蛇。 盘踞在空,俯视芸芸万兽的,不是存活在传说里的上古吞天蟒吗? 血脉威压竟压得有首群狼都抬不起头来。 魔狼首领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像是在进行什么善良祭祀似的。 双方都诡秘安静着。 魔狼首领忽然记起混沌之初,万兽是有幸得以朝拜过上古吞天蟒族群的,它于是打破沉默,“不不不不,不知劳烦您大老远的亲自来造访我们,是,是有何贵干?” 盘踞在空,始终俯瞰地面像是在找寻什么的上古吞天蟒族终于动了动尊口: “你们有没有吃过被衾被裹成蚕宝宝似的人?” 魔狼首领干笑了两声,不清不楚的形容,使它严重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魔狼是肉食属,不吃蚕蛹的……如果是人,也许吃——” ‘过’就在嘴边,毕竟狼多它是首领也无法逐一确定。 然而蛇尾就将它卷起,像是裹了只小鸡仔似的,带至半空。 “冤,冤枉!我们这群魔狼是素食动物,没吃过人,吃的是蚕蛹。” 蟒蛇尾蛮力强横的绞杀之力,几乎要将它的五脏六腑都挤压出来,魔狼首领勉强才能说个完整,“没有,没有,我们今天还都没有吃东西!” “到底吃了没有。” “您到底要找什么,您能确切形容一下。就当大发慈悲,也好让小的们心底有个底,死也死得清楚明白,行吗?” “你们有没有吃过被衾被裹成蚕宝宝似的人儿?” “是个什么样子的……” 生死攸关,魔狼好像突然开了窍,“是个人类小姑娘吗,被衾被裹着,蛄蛹蛄蛹的挪。” “你吃了她?” “没有!小的发誓,我只是见过她,那时我们刚吃得很饱。”魔狼害怕地捂住了脑袋,庆幸还好是都吃的很饱,“就是吃得太饱才目送她挪走的,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哦。” 语罢,蛇尾松了松。 魔狼是陆生异兽,恐高,在半空中迎风瑟瑟发抖,“想起来了!她好像蛄蛹蛄蛹地挪到城郊西边深山去了,她还问我能不能做她的灵兽,带她一起去魔兽山脉猎捕一只契约兽。” “你拒绝了她,让她自己去了?” 魔狼又从空中自由落体滑翔了百余丈,吓得狼嚎声充满戏剧性悲鸣,“没有!您听小的解释,我哪里敢做她的引路灵兽跟她去猎捕魔兽山脉契约兽。” “魔兽山脉都是像您这样,以强劲实力俯瞰万兽的高贵物种,做兽也要有自知之明——我去那不是送命吗?小的苟活到现在是有价值的,为您找寻提供了消息。” 魔狼很识趣,最终得以夹着尾巴保全性命,松了口气。 然后——集体解散逃回洞穴。 霎时间。 半空被灼灼黒焰盘踞,黯淡夜空,不见月色。竟出现火烧云,将笼罩整个帝都上方的天际照亮。 城郊西边,再深一点就是魔兽森林的边缘地带。 甫逃回洞穴的魔狼首领再一次听见问话: “她去魔兽森林猎捕契约兽做什么?” “她她她……”魔狼抱紧了一杆苍天树,“她好像说什么——有契约兽她就可以去上学。” 这次不等对方再问,它一股脑交代了个底朝天,“还有,她说能上学她就可以提升实力,保护她的什么九哥哥免遭红颜薄命的下场。” 听听,红颜薄命。卑微人类只能依靠个小姑娘保护。 魔狼首领觉得自己吃了个大瓜:上古吞天蟒啊!神话传说里的高贵物种能化真身,竟只为寻个人类幼崽,小姑娘还惦念着她的九哥哥……妥妥茶馆说书人最爱的三角情节,也是它回回进城最爱听的说书桥段。 它忍不住八卦道:“小姑娘是赌气出走的吧,您放心,她再大一点就会明白,保护她劳什子九哥哥,这类人界小白脸是没有前途的。只要见识到祥云与尘埃的天壤之别,她就会时时刻刻缠着你黏在您身边的。” “被狼保护过的女人是不会爱上狗的。” 然后。 魔狼首领被腾空卷起,摔了个狗啃泥。 它‘哎呦’一声夹紧了尾巴,摸摸脑袋。好在摔得不是很疼,不影响它继续吃瓜,“您息怒,听小的继续跟您分析——” “那只人类幼崽,她的九哥哥能忍心把她丢到荒郊野岭里来,十之八九不是好人。” 说着它觉得脖子到脚凉的厉害,于是瓜也不想再吃了,只希望对方速速归去,于是提醒道: “小的瞧那人类幼崽没有灵力也不会技法,傻呆呆蠢兮兮的,看起来很好欺负,您这会儿找到她,英雄救美她一定会一秒忘记劳什子九哥哥,钦慕上您的。” “您要再去晚一点,恐怕……就很难说。” 威压褪去。 盘踞在空的上古吞天蟒也不见踪影。 魔狼首领替自己抹了把汗,没来及松口气,一把噬魂剑横在了它的脖颈上。 “又来?有没有搞错,当老子好欺负怎么滴?!” “你好不好欺负要问我的嗜血剑。” 嗜血剑。 传说人界三大神兵利刃,上可诛仙,下斩除魔。当年人皇昭帝,就是凭借这把神兵利刃收复关山十二州,一成霸业伽马帝国。 魔狼暗想,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这一幕,就在几分钟之前,它就见识过! 它打破沉默:“不不,不知劳烦您大老远的亲自来造访我们,是,是有何贵干?” 果然。 约是弱冠之年的人类少年道:“你们有没有吃过被衾被裹成蚕宝宝似的人?” 又来——欺负狼啊!! “魔狼既不是肉实属,也不是素食属,我们不吃蚕蛹也不吃人!” “哟,说话挺硬气呀。” 少年横刀,只不过挪了半分,那只魔狼胡须齐齐掉落,变成了秃嘴,“到底吃了没有——算了,吃了你也得给我完完整整吐出来,没有吃,就带我找到她。” 第42章 042人类幼崽探险记 魔兽森林边缘地带。 广袤密林生活着成百上千种植被与魔兽;人族,尤为人类幼崽反而成了稀缺生物。 这不,几只楼兰鼠族的巡逻哨,没花什么功夫,就将一只在地上蛄蛹蛄蛹的人类幼崽捕捉回了洞穴。 它们准备做一项伟大的研究。 研究人类,这种四脚兽是怎么凡体之躯,将它们常年驱赶至北海蛮荒与魔兽森林。 被捕捉到的人类幼崽,听是要去魔兽森林,高兴得直拍手手。 异界耗子都比上一世见过的普通耗子能耐,它们竟然抬着她送去了她的目的地……她很满意,笑摸鼠头。 楼兰鼠体积小而毛发蓬软,相对,以蛮力生存微弱; 它们能顺利群居魔兽森林,种族世代相传的魅惑有很大功劳,魅惑使天敌进入幻境,照办它们的所有指令……尤以鼠后最是厉害,能使体积大自己数倍的生物进入幻境。 “人类幼崽肉嫩。” “胡说,她闻起来明明是有一股奶腥味!” “不要只知道吃!先关起来做研究。” “我附议,知识才是鼠族进步的桥梁!不能只知道吃。” “那我们研究什么主题?”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好不热闹,它们此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抬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类幼崽回去; 它们打算先借助鼠后逆天魅惑将人类幼崽投放幻境,然后再…… 不,不对。 那只幼崽她手里捏着的,不正是它们的鼠后吗? 众鼠大骇,各自施展全身秘法,希望第一个救回鼠后。 然后。 它们的秘法都反加在了自己身上,有的鼠胡言乱语,自以为修入仙道,拥有不死不灭没有天敌之躯…… 有的鼠。 约是幻境中成为了第一美鼠,大跳热舞,满地打滚…… 号召不能只知道吃的那只鼠,有文化果然在幻境里都不一样,它挥舞着小木剑,高亢赋诗一首…… 南颜被千奇百怪的场景看花了眼,一时竟忘记从衾被里出来。 她以为是鼠群欢迎她的一种方式,于是开始鼓掌。 那鼠群半个时辰后还在群魔乱舞,南颜兴致缺缺,有一搭没一搭地鼓着掌,开始环顾四周。 这是借钟乳石自然搭建的洞穴,潮湿但明亮,内里别有洞天…… 鼠后目光锐利,直直落在小姑娘身上。敢在它的地盘动它的臣民?小丫头片子活腻歪了! 这时,怔忡的小姑娘以懵懂懂的目光和她对视,鼠后蓄势一击的魅惑,成功施加在自己身上,令它动弹不得。 她伸出粉白小手,直接抓住了楼兰鼠的尾巴,将对方拎到了自己面前,原地开撸。 被她按着一顿猛撸,鼠后险些被她大咧咧的撸秃。 “咕~~咕~~” 白黄相间的楼兰鼠蓬松柔软,南颜原本撸的很是开心,肚子传来第三声‘咕!’ 她伸手摸摸自己,肚子被饿得扁扁的。 然后。 一根银色的丝线沿唇角流到了手背。 “好饿!肚子都饿得凹进去了……” 南颜放开了楼兰鼠,开始在兜着的一捧莲叶里找吃的,她翻了一会儿,开始抽抽涕涕。 荷叶不知什么时候被刮破了个口子,里面什么吃的都没有。 那全是九哥哥亲手给她收拾的。 不想还好,一想,他给她收东西赶她走,抿唇不发一语,将东西摔得嘭嘭响的模样,就历历在目。 南颜越想越伤心。 然后,整个钟乳石洞穴都是人类幼崽呜呜大哭的回声。 鼠后懒得理她。 没多久的时间,整个洞穴被不知哪里来的水淹了一半。 人类幼崽依旧在呜呜大哭,越哭越伤心,水就淹得越多,整个鼠宫近半数建筑就在水面中起起伏伏。 众鼠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淹醒了。 鼠后没好气,“你们谁把这尊祖宗请回来的,把她原地送回去!立刻!!马上!!” 请佛容易送佛难——谁说的来着,真谛! 那只人类幼崽抱着钟乳石柱,无论众鼠怎么劝说,都不肯走。 这时。 已经不是整个鼠宫近半数建筑就在水面中起起伏伏;而是水中有了个鼠宫。 “别哭了,小姑奶奶!”鼠后放下尊严,轻声哄劝道。 小姑娘瞅了它一眼,撇了撇嘴,“我饿。” “众鼠听令,把最丰盛的吃的都拿出来招呼着!” “得……令!” 鼠生艰难,抓回四脚兽幼崽不能没能研究出有利结果,倒是倒贴了无数存粮。不知小幼崽是饿了几顿,但总之,非常之能吃能哭。 为防止她边吃边哭将大殿淹没,各个楼兰鼠轮番进行才艺展示,直到小姑娘开心到拍手手。 轮番展示下来众鼠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竭,这时鼠生艰难的鼠后也被迫卖艺——展示了段天籁之音。 渐入深夜。 人类幼崽吃饱喝足,渐渐抵御不住上下眼皮的沉沉召唤,有些犯困。 可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最后,修为能达到跟她沟通的,还是只有鼠后。 “那个……小幼崽,没有要赶你的意思,但是我们这庙小,容不下你……” “你们就是要赶我走。” “嗯……你要这么理解我们也没办法。” 小幼崽眼尾一耷拉,撇了撇嘴,作势又要开哭,“九哥哥不要我,外公公不在家,现在你们还要赶我走……呜呜呜,我能去哪里!” “呜呜呜……现在是我的最后一顿晚膳,明天我被野兽吃了就不用吃晚膳了。谢谢你们的款待……呜呜呜,嗝儿~” 莫名就感觉她搞得破坏都没那么可恨了,反而让众鼠有些于心不忍。 搞得跟大家都做了坏事似的。 鼠后当机立断:“你只要不再哭,每顿口粮都吃得少一半分量,收留你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南颜本来都要点头答应了,听到分量少一半,她摇头,“不行,你们砍我可以,跟我砍价减少我的粮食不行。” “那你看不用少一半,少一丢丢怎样?” “不行,我能帮你们干活。” “少一点吧,小幼崽。” “少一粒都不行,一句话——砍我可以,砍价不行!” “……” 第43章 砍我可以,砍价不行 “呜呜呜……现在是我的最后一顿晚膳,明天我被野兽吃了就不用吃晚膳了。谢谢你们的款待……呜呜呜,嗝儿~” 莫名就感觉她搞得破坏都没那么可恨了,反而让众鼠有些于心不忍。 搞得跟大家都做了坏事似的。 鼠后当机立断:“你只要不再哭,每顿口粮都吃得少一半分量,收留你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南颜本来都要点头答应了,听到分量少一半,她摇头,“不行,你们砍我可以,跟我砍价减少我的粮食不行。” “那你看不用少一半,少一丢丢怎样?” “不行,我能帮你们干活。” “少一点吧,小幼崽。” “少一粒都不行,一句话——砍我可以,砍价不行!” “……” 一人一鼠正在疯狂砍价中,忽听得有巡逻鼠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报——有人擅闯了魔兽森林的地界。” “擅闯者多少人?” “唯一人耳。” “一人也敢孤身擅闯魔兽森林的地界?”鼠后不大相信,“不用管了,即使经过我们地界无事,也会有别的族群出动。” 巡逻鼠提醒它,“上一次深入腹地,被夺走了……也是从我们的地界经过不管而酿出的祸患。” 南颜竖起耳朵也没能听到被夺走了什么。 大约是确有其事,鼠后略沉吟,“我们知道也于事无补,还是先去通知……” 它陡然望见正在东捣鼓西戳莫的人类幼崽,“是不是来寻她的?” “是不是来找我的?”人类幼崽异口同声。 前一秒还赖着不肯走的幼崽,后一秒屁颠颠差点没跑得飞起来,“拜拜!” 她想了想,“谢谢你们的款待!” 魔兽山脉边缘地界,万籁俱静。自白衣少年踏足的一刻起,存在于这片密林生物都好像不约而同地消失了,偶有三两声不知名的鸣叫,也都来自于密林深处,方向更是无从判断。 白衣少年也同样警惕留意一切,好看的眉微微皱,起如泛在湖面的微微涟漪,过境不留痕。 随行路痴的异兽饕餮,望着密林,四眼一抹黑更是分不清东西南北,“喂喂喂!我们能别去了吗?” 少年没理会它的碎嘴,兀自判断着什么。 “从它们地界抢了东西又带着那东西回来,再深入可是众矢之的。去,可以。傅北,我们先说好——到时候生死攸关可不是闹着玩,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过你的阳关道,咱谁都别管谁,活不活的下来各凭本事。” 它对自己能力十分自信,不想被少年拖累似的。 “啊,等等,你先给我画个地图……” 少年忽然站定了脚步,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但实际又只有饕餮碎碎念。 如此,反复两次。 “闭嘴!”少年命令道。 于是得以听清气吁吁地喘息声和脚步声响,“九哥哥……九哥哥!” 引入眼帘的小姑娘,露着对整洁的小虎牙,好奇地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像是经历了一场探险,笑得好不开心。被喘息声盖过了,手腕系着的铜铃声响时隐时现。 她还披着身脏兮兮的淡紫色斗篷,细看之下,居然蹭了许多的尘泥。 少年从头到脚打量她,莫不是受伤了? “九哥哥!” 小姑娘没心没肺,好了伤疤就忘了疼,见到少年在等她,屁颠颠就黏了过去。 她披散着的多半的头发,随手挽起的小簇丸子头有些松散,跑起来摇摇晃晃,钗着的银饰也掉了;满脸都是泪痕交错,一眼望去好不狼狈。 “丑东西!” 那只饕餮抢先拦住了她的去路,碎碎念着,守着‘长期饭票’,就开始在自己的‘短期饭票’跟前显摆功劳。 “丑东西,你都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要不是他一直拦着我,我早就把这林子翻个底朝天了……” 小姑娘选择性忽略,绕过了庞然大物,直勾勾地朝她的九哥哥狂奔去。 南颜眼看着自己就要扑到她的九哥哥身边了,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被丢出去的原因,悄悄将脏兮兮的小手背去了身后。 然后。 她发现她那身衣裳也在地上蹭得五迷三道,比手还要脏。 她的空间戒指里已经没有可以换的新衣裳了,怔忡片刻,小姑娘站在了原地,破例没有要人抱。 她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的,并没有和平常一样神采奕奕。 少年于是更加肯定她也许是受了伤。 蓦然。他将她整个人带她兜着的物件一并抱起,认认真真检查了番,确定过小胳膊小腿儿都在并没有缺少什么零部件,就是好像不大肯说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都快被她吵吵嚷嚷得闹腾出习惯了…… “怎么了颜儿,有谁欺负你了吗,在哪里蹭得灰头土脸的。”少年温声询问就在耳边响起,雨落珠盘似的,甚是好听。 南颜呆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前世外语听力测试一般,使她整个人都懵懵懂懂地。 眼前少年,是她从没有见过耐心细致的神色,使得他轮廓分明到有些凛冽的骨相都柔和了起来。 他是……在关心自己? 他是在关心自己。 小姑娘绽放出灿烂笑容,勾了勾他的小指,轻声细语地唤,“九哥哥!” 这一次,少年抽回手,只淡淡道,“走了,我们回去了。” “那个,九哥哥,你有没有带吃的?” 她偏过头,这才得见夜色沉得星星都很稀疏,想是早已过了晚膳的点子;少年却记得她不禁饿的,来找人之前已经预备到。 再转过头回来时,她的小兜满满当当都是吃的。 小姑娘没有急着走,她仍然记着钟乳洞穴里的楼兰鼠群招待她吃了顿饱饭,于是一样没留。 她带他去找那处洞穴之所在,“九哥哥,带你认识一群新朋友。” “好。” “……”于是被遗忘在原地的饕餮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它到底是跟来干嘛的,怎么没要到烤鸭就突然感觉饱了,甚至有点撑。 石钟乳洞**。 刚才恢复秩序井然的楼兰鼠群,在听得那只小祖宗又捎带了一个不得了的大魔王回来,几乎没有当场圆寂,吓破鼠胆—— 第44章 妯娌情 “……”众鼠沉默,片刻后,选择忽略过去,继续粉饰太平。 “没事大家放心,我们现在只需要万众一心。” “钟乳石门经过炼火锻造很牢靠!” “大家很安全!” “对付我们哪里需要奸细。”鼠胆最小的那只楼兰鼠再次补刀。 这一刀直接扎中了众鼠的心,“你不说话,没鼠把你当哑巴!!” 听到石门被推动的声响。 众鼠静作一团。 “奇怪。”是人类幼崽的嘟囔声,她扣了扣石门大约也猜到楼兰鼠族不想被拜访,温声道:“东西已经给它们搁下了,九哥哥我们回去吧。” 等了等,外面果然就一点响动都没有了。 众鼠又能耐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狡诈的人类是不是知道强攻不是对手,改智取了?” “那只人类幼崽说放了东西,是不是在骗我们上钩?” “小奸细!” “亏我们还救了她呢!” 有一鼠伸出头看,“是吃的,她放了好多吃的回来。” “是吗?看不出来小幼崽还挺懂事。” “快抬回去,晚点似是个阴雨天。” … 回到国公府。 初进大门,一个身着丝绸罩衣菊纹上裳,流彩暗花云锦裙的高挑女子,正在渐入夜的夕莲池畔。 她侧着身子,静看南颜,坐姿闲惬婉婉,唇角带笑。 她保养得很是得当,黑发无面纹,约莫三十有六,是为老爷子远嫁嫡长女。 “颜儿?” 她轻轻喊了声,声音很是和气。 这就是南颜的大姑母,已经改姓的姜夫人。 姜夫人是南颜生母的长姐,她父母未失踪时,姐妹俩也是格外的亲呢的。 那时候,南颜呱呱落地,三口之家引得姜夫人好不羡慕好不欢喜,为此她特地回了娘家,只为见一见她宝贝幺侄女。 说起来格外讽刺! 姜夫人时常将自己嫁得不好挂在嘴边,南颜父母喜事将近前,她忙坏了,忙着处处敲打妹妹忙着同老爷子支些个能让妹妹嫁好的法子;她的好法子就是,指定要南颜的父亲入赘国公府,孩子也必须跟着南家姓…… 南颜父亲一一答应后,却时常听见姜夫人与她一群好管闲事的妯娌,住在南颜太公公的家里,光明正大,逢人便提自己妹夫是—— “是倒插门。” “天底下最没本事的男人才好意思做赘婿。” “他哪里是看上了我妹妹,他那是自个儿没本事,看上了我们国公府家大业大。我这个妹妹也是,傻得不透气……” 事实上,她父母失踪前都是被伽马学院邀请留任的分院长人选。 南颜唇角轻扬,怯生生地不肯靠前,她的笑容腼腆又羞涩,密如鸦羽地睫毛垂落,眼睛里看不出半分懵然,清明得很。 她不说话。 姜夫人和赵管家权当她是害羞。她父亲当年也是如此,为了家庭和睦,除了忍气吞声就没有别的本事。 “姜夫人不远万里回来探望你,小小姐。” 赵管家提点她,“快叫大姑母。” 南颜耷拉着眼尾,看起来很是困倦倦的样子。 她忽然发笑,姑母她是绝对叫不出口的,长得像人的亲戚就一定配算人吗?躲在耗子洞的就一定是老鼠吗? 恐怕未必! “别勉强孩子,她许久不得见我,认生是自然。” 姜夫人很是柔和地笑笑,对南颜生疏之举表现得毫不介意。 少倾。 姜夫人起身,从南颜手里接过莲叶捧得不知都是些什么的孩子玩意,“颜儿,快过来,让大姑母看看。” 然后一句她是同赵管家说的,细若蚊鸣,“爹不疼娘不爱的,瘦小得跟个地里的小白菜似的。” “嗬!” 南颜发出含糊不清的低笑声,抬脚随她踏入了正殿门楣。 国公府正殿处处装饰得很考究,进殿即可见副刚劲有力的‘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是专门寻得匠人,雕版复刻的老爷子手笔;成套的檀木家具,大约是换了不久的花卉,枝繁叶茂。 南颜规矩坐在末座上,将自己向来喜爱的太师椅让了出去; 与南颜的生疏相比,姜夫人很热情。 南颜同一个弃女的痴傻笨拙表现得入木三分,自卑仿就是在骨子里,答话间频频拿小手去摸鼻尖,看起来又蠢又笨仿佛脑子很低龄化。 姜夫人试探了好些话题,只见她答得支吾磕巴,就连问她几岁都答不出个所以然,就确定: 这孩子是个低能痴儿,不仅体质残缺,智商都接近残疾。 姜夫人生平最抱憾自己嫁得不好,被姜暮在外头的妾室欺压着,天高水远又没有娘家帮衬。见到妹妹也嫁得不好,她就觉得自己人生圆满了大半。孩子好拿捏就行,就能暂且容留她在府上待着。 月夜如水。 下州郡数天的老爷子回府了。 南老爷子走路带风,不见丝毫奔波劳顿困倦神色,灵力化翼是为入镜期之后的强者。他到府邸时,车夫还赶在后面。 南氏一族众人便在府邸旁那两尊雕琢得栩栩如生的雄狮旁迎他。 赵管家已经先行随一众长老簇拥而至,交接各项事宜。 “颜儿,你太公公回来了。”姜夫人笑同她道。 “太公公。”南颜规矩地唤。 南老爷子本以天色已晚孩子们早都睡了,见南颜面露讶异,脚步一顿。 “颜儿。”老爷子打量着南颜,“怎么看起来不大一样。” 何止不一样,几乎是变了个样,不知是谁将她梳洗拾到的素净而整洁。 南颜披着件崭新的白绒斗篷藕粉色长裙,鹅蛋小脸稚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半数发挽起了丸子头。无簪珥之饰,比那些个恨不得钗得满头都是珊瑚树出精倒怪的女孩儿都得体乖巧。 南老爷子很满意。 大家都用过晚膳,难得团聚一堂,便是个糕点茶会听曲的消遣时光。 二公子南夙还下不了床,即便他能来,闹出丑闻老爷子也不待见他,只来了他的两个龙凤胎孩子,南芷与南子濯;还有正妻一房父母娘家人与妾室柳氏…… 其余皆是南氏分支长老,与些个跟老爷子交好的幕僚。还有些个养在家里的谋臣与奇人异士,论规矩都坐得很远。南颜逐一得见。 她低眉顺目,不动声色地留意所有人。 “你这头发挽得可真好笑,跟个猪鼻子似的,土了吧唧的,帝都城郊乡下人吗?”南芷闺阁密友一面替南芷辫着满头小辫,她们在玩异域风情的装扮。她的密友挑选着矜贵稀罕的簪子,得闲就拉扯着南颜的头发。 几个人哧哧低笑,一同品头论足。 “你们瞧,她连耳孔都没有。” “铜铃钗子我家乡下的丫鬟都不用。” 第45章 暗蛰伏 “灰头土脸的好寒酸,哪里看得出来是和芷儿一家人。” 南芷见太公公对南颜愈发欢喜,心里大为光火,“她啊,她哪里见过什么世面,现在大户人家的姑娘,谁还披肩散发。” 南颜打开了那少女伸来拉扯自己头发的手,眼里略过反讽,含笑不语。 老爷子听见了,很不悦,“姑娘家打扮就该率性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出精倒怪的,自以为美如鲜花,殊不知在旁人看来倒像个鬼。” 南芷被老爷子没辙没脸地骂了顿,委屈得直数落那群闺阁密友多嘴。她们自以为都是群大孩子,怎好的在小屁孩,特别是蠢笨痴傻的小孩面前出了丑? 她们均及笄之年,最小的也入豆蔻。 女孩子扎堆成群,只一男孩南子濯,南芷的哥哥。阳刚不足,阴气有余,在同龄男孩子面前讨不着威风,在女孩子面前毫不手软示弱。 “等她入夜睡着了,我们把她剃成光头,看她如何好意思出门丢丑!”南子濯见南芷气不过,于是出主意道。 太公公不是喜欢这南颜清汤寡水的素净模样吗?那就把她剃成光头,秃顶岂不是更素净更不用打扮?看她如何再来与他们抢太公公的喜欢! “妙啊!还是我哥聪明。” 南芷兴奋地应,又继续奚落她的闺阁密友,“看你们一群人多嘴多舌,竟没有一句能说到点子上的!” 这对龙凤胎哥哥妹妹一拍即合,很快商量着由谁负责趁深夜到南颜住的小院里,将她的头发都剃光。他们还特地邀请了南芷那群闺阁密友不要走,等着晚点看乐子。 姜夫人听着好笑,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阻拦。 这天的国公府人满为患。 酒过三巡不回家的客人在此滞留。 龙凤胎哥哥妹妹和他们的伙伴们住在西苑,虽一府之内,仍离南颜住着的小院有些距离,他们早早就推脱困得以脱身回去准备。 再晚一点,南颜也感到困乏请辞。 莲儿已经熬不住早些洗漱睡下了,南颜不想再唤她起来准备热汤热水,于是她去了女眷浴池。 华阳池是很早就有的天然温泉,有数个泡池连坐在内,与她住的地方相隔不远,先是被大姑母占了将近一个时辰,后来又被大姑母的妯娌占着,有空池,她也抱怨不喜欢与旁人公用,于是又占了大半个时辰。 到温泉水温热得不行,快要把她泡昏在里面,指腹掌纹都被泡发开来,才轮到南颜。 南颜这时已经困得上下眼皮只打架,对付着洗了个澡。 小姑娘穿戴整洁,经过假山时被吓了一跳—— 是南子濯。 他面目猥琐至极,目不暇接,正忙着偷窥姑母姜氏在假山一处横凳坐着,接着月光皎皎往身上搓香膏。旁边,与姜夫人搭话的,是不着片缕的柳氏,南子濯生母。 不愧是二公子南夙的亲生儿子,子承父业学的必须快。 色胆包天到——无视人伦! 南颜没有打草惊蛇,悄生生从灵戒里摸索着什么东西。 是枚楼兰鼠回赠她的空间复刻鹰。 开启无须灵力技巧,只要撸一撸鹰头,它会自动记录空间影像。拿到时觉得可能无用,但南颜是个守财奴,恩是恩本是本,她向来不做赔本买卖,于是管它有用无用都收进了灵戒里,没想到还没过半天就派上了用场。 为了备着不时之需,她只从自己站着的角度记录了南子濯偷窥行径,又没有将姜夫人与柳氏收录在内。 做好这些,南颜回到自己小院内的闺房擦头发。 她是真的又累又困,只等到头发擦了个半干,就仰面瘫倒在床榻上。 忽然,她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南颜瞳孔微微收缩,黑暗里,她弓起了后背,悄悄退到了帘曼之后; 她蛰伏着,困倦神色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警惕,像一只轻捷迅猛的幼兽。 “快点!” 她听到了南子濯猥猥琐琐的声音,“轻一点,你轻一点。” “怕什么,我看那个蠢货早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敢那我的头做赌注,她这会儿已经睡得跟头死猪一样,指不定还在流口水呢!啧……想想就恶心。”是南芷。 他们要剃光南颜的头发,趁着人多,明儿个一大早,看她出个大丑。 “我根本不想剃她的头发,我想划破她的脸或者是剜下她的眼珠子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想起蠢货看她时一双懵懂懂的眼睛,南芷恶狠狠道:“下贱坯子,骚浪贱样,还不知道长大了要祸害谁!” 她的话无意给猥猥琐琐的南子濯壮了胆子。 兴许是酒壮怂人胆,南子濯有些兴奋异常,“芷儿你说,太公公会不会像责罚父亲一样,惩罚我们?” “我们是龙凤胎,我还是五系全能的天才,将来是要替国公府长脸的。” 南芷反问他,“蠢货就只是个低能废物,你说老爷子疼我们还是疼她?老爷子如果执意要责罚我们,大姑母会同意吗?族中长老会同意吗?” 经她提点。 南子濯一下子就豁然开朗—— 他和南芷才是国公府未来的仰仗,天之骄子,无论他们闯了多大的祸,有谁会责罚他们呢? 毕竟,和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女,一个低能痴儿比起来。 老爷子只要思想不滑坡,自然是疼爱他们,向着他们的。 他们的声音又轻又细微,自以为天衣无缝。 殊不知南颜倚靠在小轩窗,听得是一清二楚。 第46章 咎由自取 他们的声音又轻又细微,自以为天衣无缝。 殊不知南颜倚靠在小轩窗,听得是一清二楚。 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她反而放下了所有警惕,佯装着已然酣睡的样子躺回床榻,一动不动;她的唇角噙着银丝,直直流淌在手背。 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 那不妨试一试被‘老实人’以牙还牙的滋味。 剃刀靠近,金属的冰凉触感还未剐蹭到南颜脸颊的皮肤,南颜蓦地坐起,黑暗里,她飞快伸出脚—— 南子濯被绊倒了,来不及唤仆子点灯,不知道又被什么东西又搡了一把。对方力气并不大,可他一点防备都没有,跌跌撞撞地,手上拿着的剃刀狠狠戳进了跟在身后的南芷身上。 “嘶……啊!” 南芷花容失色,尖叫声响彻整个幽静院落。 她叫得极为凄厉,像个鬼。 国公府所有熟睡中的人都被惊醒。 南老爷子好端端的待客宴,在他回到国公府的第一个晚上,又变得满院狼藉。 最先听到南芷惨叫凄厉的,是向来与二公子南夙交好的赵管家。 他匆忙拿了打火石与琉璃宫灯,甫一推开院门,就看见南子濯跌坐在地,整个人都吓瘫了,他手里攥着的剃刀仍然捅在南芷手背里,几乎将她的手掌扎穿了…… 血流如注,喷出一地,南芷已经痛得昏死过去。 南颜则披着衾被瑟缩在床榻的一角,被灯光映照得鹅蛋小脸几乎失了血色,分辨不出神情,只是瞳孔不断收缩。 她那双澄明的眼睛,懵然无助如只幼兽; 赵管家问了几遍,她被吓得话都讲不完整,自然是解释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没有凭据,赵管家不敢再像往常一样自作主张。 于是,南老爷子,姜夫人,南夙,他的正妻,柳氏……一家人整整齐齐,全都挤到了南颜居住的小院儿。 “是她!” 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南颜冲他眨眼,南子濯一下子就明白了黑暗中谁在推他。 “是她将我绊倒在地,是她推我,我才会不小心捅伤了芷儿妹妹!” “她有多大的力气能将你绊倒在地?” 吩咐赵管家将南芷抱走送去医治,南老爷子不怒自威。 南子濯简直在把他当白痴! 众人进来看到的第一幕,南子濯维持着捅伤南芷的姿势;他不敢把剃刀抽出来,怕对妹妹的伤势造成二次伤害。 如果说南子濯承认自己失手伤人,老爷子还能当他是孩子不懂事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可他将罪责推诿在南颜身上,他又解释不清,老爷子压根就不相信他。 南颜披着衾被抱着自己,瑟缩在床榻的一角,豆大眼泪无声无息地啪嗒嗒直望手背上掉,她连替自己辩解都不会,分明是被吓坏了。 一定是南子濯想做孩子王,使坏在这里耀武扬威来了! “南子濯,你今明晚给我去书房站着!” 老爷子愤怒到极点,“早就教育你身为兄长,要与膝下姊妹和平相处,你呢,你可来探望过自己的妹妹?怎么今天你一来,她们便出事?” 南子濯抿唇不语,他怀疑自己上了当,或者蠢货小妹突然变聪明了。 过去,他们无论如何戏耍她,捉弄她,她哪有一次敢告状的时候? 她凭什么敢告状? 她有什么资格告状? 一个连自己父母都能弃养的低能痴女,一个傻子智障,也敢妄想和他们做兄妹? 可现在,他们就是被这样一个低能痴女摆了一道。 “太公公,您要相信我!是她,颜儿推了我,她还在冲我眨眼,您瞧!” 老爷子顺着南子濯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南颜耷拉着眼尾,啪嗒嗒地泪将枕头都浸湿了大半,当有人大声说话她便会浑身一激灵。 “颜儿,只是一个刚过十岁的小女孩儿能将你绊倒,用你的手捅伤芷儿?你是纸糊的?弱不禁风?”老爷子恼羞成怒。 “太公公,您看问题不要那么片面好吗?” 南子濯娇养惯了,哪里肯接受罚站书房两夜的惩罚! 他争辩道:“您听我解释,颜儿最近总是任性妄为欺负我芷儿妹妹,我想教训她让她学乖一点剪掉她的头发让她长长记性,没想到……” “你想让她长长记性?” “嗯!”南子濯点头。 老爷子攥紧了手腕,忍无可忍,劈头盖脸将南子濯的头打歪到一边,“你当老夫是死了吗?都是平辈,教育孩子用得着你来?你凭什么让她长记性?” 南子濯被打得耳鸣出现了短暂嗡嗡幻听,想哭又怕惹得老爷子更为恼火,于是猥琐着肩,佝偻着腰站远了一点。不出气。 太公公从没有打过他,被接回国公府以来好吃好喝地供着,向来是好言好语的。 老爷子是真的愤怒,姜夫人也不敢在这时火上浇油,可她又心疼她这个侄子,又心疼送去医治的侄女南芷。 芷儿生得美艳,打接回来就是美人坯子,她没有庶出,向来视南芷为亲闺女,近年日思夜想,盼着闺女替她攀个高枝。那么严重的伤,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疤痕。 如此一来。 姜夫人心里也埋怨南子濯。 南子濯向来随他的父亲,不成气候。姜夫人也和老爷子一样认为,肯定是南子濯阴坏阴坏的想去欺负南颜,结果黑暗里横生枝节,反而失手伤了南芷。 “大姑母,您帮我劝太公公消消气成吗?” 南子濯委屈至极。 姜夫人瞧见了,她本可以好言相劝的,但她没有。 她同老爷子道:“这叫什么孽,芷儿受这么重的伤,别说您生气,我瞧着都心疼。” 言下之意——老爷子只罚他在书房站两夜太轻,不足以长记性。 老爷子拂袖离去前果真改了主意:“今明后三天都给我在书房彻夜站满十个时辰,期间谁都不许去给他送吃食,我看他记不记得住!” “太公公……莫生气。”南颜温声道。 老爷子不知怎的,陡然脸色就由阴转晴,“颜儿也莫害怕,早些休息。” 众人散去。 南颜再抬头时,唇角有一抹淡笑。 第47章 被设计,灵魂互换 - 西苑。 从乳母那儿得了消息探望妹妹,南芷没有当即表露态度,只冷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会去,便没了下文。 熬到午后,南芷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西苑。 按理说探病宜素色,她偏挑了件大红的裙摆,像是嫌不够招摇似的,试了十多支,才终于选定了一支簪花金步摇。 对镜梳妆间,婢女当即称赞道:“白玉搔头金步摇,春衫红胜海棠娇——能写这绝句的,想必是三生有幸得见过我家表小姐。” “数你贫嘴。” 南芷不冷不热地数落,对镜凝眸细回味,越想越觉得自己契合那首绝句形容,不禁喜上眉梢;但她仍端着掖着,冷着脸从铜镜里看向婢女,“月儿,你可是和那个蠢蛋的婢女莲儿同一天入国公府的?” 月儿拿捏不定,“是……也兴许不是。” “月儿,原本西苑可是太公给表小姐的?” 月儿心里清如明镜,西苑原本是应属于南颜的闺阁,南芷瞧着眼红一哭二闹三上吊,老爷子哪里禁得住闹腾,便给了她。 本来月儿是将国公府探听得仔仔细细,才寻死觅活要跟表小姐南颜一家的。 国公长女下嫁得早,多年后才老来得子,实属不易,便愈发溺爱。 南芷的父亲南夙便是老爷子溺爱的长子。 或许是中了那句慈父多败儿。 南夙而立之年都没有作为,风流韵事倒是一桩接一桩传遍街头巷尾;南芷的母亲柳茵茵便是无数段露水情缘,之一。 柳茵茵领着两个孩子找上国公府骂街的那天,硬生生将老爷子气到茶饭不思,坐卧难宁。 老爷子官居国公,最是好面子;为了自己的面子,亦为了安抚长媳,老爷子当即决定动用家法,再将南夙与柳茵茵狗男女一同轰出去。 是南芷。 南芷抹着泪,匍匐在地,声声哀求,“太公!” “太公,不要打父亲,要打就打死南芷吧……” “如果不能在太公膝下尽孝,只望南芷一死可解太公对父亲的怨气。” 喜当爹,只一夜烟花巷丑事,还要真金白银的替劳什子柳茵茵赎身,南夙是不愿意承认的; 更何况柳茵茵生育之后已经年老色衰,市井庸俗的脂粉气不改,做妾南夙都不愿正眼瞧她。 转折点是南芷。 南芷表现得异于常人的温顺懂事,一声声‘太公’‘父亲’竟使一老一少不觉都消了气。 老爷子沉吟道:“等颜儿父母回来再与他们一同商议此事。” 南芷听出了老爷子口吻松动的迹象,于是对天起誓,“太公公,若是能为芷儿家提供处遮阴避雨的住所,哪怕是一方草棚——” “往后余生芷儿也会替太爷爷分忧,爱护颜儿妹妹!” 西苑便是老爷子一早为南颜十岁生辰备下的礼物。 西苑未修葺完毕—— 南颜父母却在柳氏入国公府的半年后不知所踪。 他们消失得急迫又无预兆,甚至连书信都未修一封。 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日夜惦念着幺女;悬赏,打探,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日子久了便成了心病,郁结在心;愈发不大愿意见到南颜,勾起心病。 西苑易主,除却南芷讨要则另有隐情: 彼时外敌入侵,老爷子初战告捷,战功赫赫。连下数州另辟疆土,择一处风水宝地选址建居,打算另为幺孙女南颜庆生。 因不想受人非议居功自傲,整个选址到修建都是秘密购置的,整个国公府便只有南夙知晓。 南夙没什么本事,却事事讲求排场,好逸恶劳如他,听得后眼红妒忌,血液回流直冲脑门。 在他看来只不过十岁的侄女,有什么生辰可庆祝的? 只一个庆生宴就要花费数千两炼金币,要是能省下来给他南夙,岂不是又能给无数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一个家? 南夙对余生没有规划,唯一不敢与人言说的梦想: 翘首以盼,巴不得老爷子在某一场战役归西。 血肉横飞,魂魄不存。 这梦想也充斥南夙无数个纸醉金迷的梦里,老爷子战死他乡,身首异处,头颅高悬于敌国城墙;噩耗传回国公府,传遍整个帝都梧城,传遍整个伽马帝国,举国哀悼。 青帝震怒,扼腕叹息,如虎失翼,对他南夙百般器重,赐他南夙为下一任国公,受万人敬仰。 仗——他南夙是不会接着打的,到时候割地求和。求不成就和亲,伽马帝国美人如云,送他千儿八百个又何妨。 倘使敌国愿意,作为表率,他南夙可以将亲妹妹投敌再嫁。只要能让他南夙享乐享尊荣,卖主也行,送女儿也行,怎样都行。 在他看来老爷子就是一届莽夫,称不得枭雄。 他南夙要是有老爷子的绝世修为,神器傍身,早就推翻皇室取而代之,更不会如老爷子二傻子似的,终日念及昭帝托孤赏识有恩。应为皇室,为青帝尽忠,殚精竭虑,死而后己…… 黄粱美梦终有尽。 美梦醒来是在一处乱哄哄的酒楼。 他南夙还是那个南夙,空有国公长子威名,老爷子尚活着,无心理会他,隔些天差使管家赏赐给他笔炼金币以维持开销。 老爷子这月俸禄与恩赏大半都拿去为南颜庆生了。 摸着空捞捞的袖兜,南夙烦闷异常,更觉郁郁不得志。 他托酒盏细细研磨,思量着该怎么将幺妹那房无父无母的孤侄女南颜赶出国公府,好能让他南夙多分得些钱财还债—— 烟花巷尚欠刚破雏儿的花魁宁氏五千两,花魁不可欠,否则不得下次做美人裙下之臣,为美人侍奉床笫;欠东瀛美姬千余两,美姬不可欠,否则那群武士也不是吃素的;鸨娘那欠的几万两更不可欠,要是传到老爷子耳朵里…… 得。 这头南夙刚思量着债,那边酒楼掌柜便开始催,“这位爷,我们这里要打烊了,那个酒钱……” “记账的七百余两,为您抹个零头儿,方不方便现结一下。小的这儿也是小本经营,若不是信奉国公威严,小的这儿……” “概不赊账的。” “赊账?” 仅管对方说得很小声。南夙还是感到面上无光,为了显示威风,他理了理华服,中气十足道:“欠你这点散钱怎么的?” 第48章 昔情缘 她伸出手,习惯性想去翻找灵戒,找丹药消炎处理伤口,溃脓的地方得用刀挑开才能洒进药粉。 她还想找一点吃的,现在她一点都不想挑食,哪怕有一口馊掉的面包,也令她感到十分垂涎。 可她伸出来的—— 只是一只带着肉垫的爪爪。粉爪毛绒短粗,哪里佩戴得了灵戒呢? 街边摊位排起了长龙,繁华如旧。 年年岁岁花相同,旦夕之间人不同。嗅着馄饨摊子肉沫鲜香,南颜饥寒交迫,她咽了咽口水,忍下痛楚拖着伤口溃脓的爪子,去啃一株看起来嫩嫩的野草。 野草又苦又涩,怎么嚼都嚼不烂更是咽不下去,她忽然很想笑。 她笑了。 倘使过路者偶有空闲,就可以看到一只跛着后脚的蠢兔子,忽然发笑。 一群小孩跑了过去。 领头的孩子又绕了回来。 看见一只跛脚兔子,他们觉得自己找到了玩场,俯下身去揪扯兔子尾巴,将它揪过去扯过来。弱小动物是他们这个年龄段,为数不多能欺负的几样生灵。 他们揪疼了她。 南颜想呵斥,想把他们吓走。 可是那只小奶兔三瓣兔嘴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嘤嘤或是吱吱声,哪里有什么威慑力呢? 即便她咽得下去,用野草填饱肚子,在这时也成了奢望。 好不容易趁孩子大人过来问话的功夫,她终于找到机会挣脱了那群孩子的揪扯。 她感到尾巴一阵剧痛。 跑得远了。 她终于空子扭过脑袋,只见尾巴处白绒已经被薅秃了好大一簇毛。 远处孩子松了手,白绒绒的兔毛洋洋洒洒,在空中飞舞,像一团团蒲公英随风飘散…… 南颜不敢去再向城郊走,出了帝都城郊,就是魔兽地界;魔兽实力最弱的地鼠都可以将它,一只蠢兔子吞咽入腹;更不遑多谈兔子的天敌,魔狼食人鱼九尾狐…… 可她也不敢在帝都城内待着,有主的猎犬,讨厌的小孩,贪吃的人……比比皆是兔子天敌。 南颜沮丧到了极点,她安安静静躲在一丛草里,抬着受伤的爪。 比起兔子身体上的疼,她心里也在备受折磨。 她好不容才渐渐挽回局面,向世人证明国公府家的小小姐非是低能痴女; 伽马学院一年一度的低阶灵力招生日期迫在眉睫,这几乎是她改变命运,查清父母失踪真相的唯一途径。 可现在,占据她身体的是一只兔子。 一只智商达不到人类一岁小孩的兔子,它会用她的身体做出什么事儿来都是难以计料,她简直不敢想象! 舅父南夙一家,又可以证明‘南颜’是个精神不健全的蠢货。 还有太公公,这个异世唯一担心她的亲人;两鬓添了花白,一生忠一主,一生娶一妻的老人,亡妻只可追忆。就又要被瞒在鼓里,幺女夫妇失踪给他带来无尽牵挂苦痛,现在,又要牵挂幺孙女……哪怕入土,对于这个老人而言,也是不能瞑目的。 胡思乱想着,南颜红了眼眶。 坡脚兔子眼眶本就是红着的,倒也别无二致。 傍晚下了雨。 唯一能取暖的兔毛全都被雨水沾湿,蔫唧唧地贴在身上;没使她感觉暖和,反而冻得她浑身麻木,失去知觉。 使得她本就糟透了的处境愈发难熬。 流浪的第一夜,南颜在胆战心惊中熬过。 她竖着耳朵躲在草丛里,整夜不敢入睡。 更恶劣的是—— 翌日又是个艳阳天,秋老虎的天儿比酷暑还要炎热难耐。 她受伤的那只爪爪,肉垫溃脓得不到处理,淋雨暴晒,已经不能行走。 南颜躲在草丛里,任由艳阳天儿暴晒,奄奄一息。 丧到极点,某一瞬她也在自暴自弃地想,晒死也许是种解脱。 或许是天无绝兔之路,就在她丧到极点,一道朦胧女声划破她的脑海,听来并不十分真切。 “每逢中秋倍思亲……缭绫,真是羡慕你,家住的近,隔三差五就能请旨回去探视……” 兔子一骨碌爬起来,垂着的耳朵也不蔫吧了,两只小耳朵齐刷刷竖着倾听。 缭绫…… 缭绫。 这名字好生熟悉。 缭绫——不正是与笑面虎二哥傅和斯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掌灯宫婢吗? 姓什么的她倒是忘了,只记得原著里这两货好一段虐恋! 二哥哥傅和斯,纯他妈中央空调,待谁都是一样的好本来也无可挑剔,可用在感情里待谁都一样好就很气人了。 傅和斯为缭绫拒绝了入仙道不生灭的机会,本来上一世剧本杀看见这段cp,南颜又是欣慰又是姨母笑; 两人那时心照不宣,已经接近好事将近,谁知道她这个胎神似的二哥,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这货竟然在上元灯节丢下缭绫一个人,去救他的九尾狐。 那只九尾狐是只母狐狸,修行很浅尚不会说话,但是远比会说话的缭绫姑娘道行不知道高深多少;它贪吃鱼,嵌进了根鱼骨卡在嗓子眼里,喝两口醋顺嗓子吐出来也就没事了。 偏生它觉得外面有妖艳贱货抢它主人,分了它的宠爱,不吃不喝,任由鱼骨卡着,急坏了满房宫婢,无论她们怎么劝说它都不听,于是只好差人请问傅和斯到底个怎么处理。 于是二哥的神操作就来了——他选择放弃约会,回家找醋,温声细语哄他的九尾狐。 是的,青梅竹马二十载的感情,最后败给了一只尚不通人言的狐狸; 如果那只狐狸是真心喜欢二哥哥,真爱无罪也就罢了; 后来一次与战神殿交手,傅和斯因自恋到自负失策,而中了三殿主奸计,被困于深海宫,那只名唤小软,水性极好的狐狸就是第一个跑的,它根本就不在意主人死活; 彼时九哥哥实力受限,分身乏术。 最后…… 有法子救傅和斯的,便是缭绫。 事情紧迫,她没有什么特殊异能傍身,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宫婢,能想出的法子只有——以美色引诱,灌醉一行人从分殿主手里偷了钥匙。 他出来时,只看到她衣衫滑落在肩,且低眉顺目且斟酒祝贺,玉体横陈侧在殿主怀里。 他们无法沟通,她以为他信任她;他却只以为是狐狸偷来钥匙搭救的他,缭绫是战神殿的奸细,一同算计他…… 逃出生天,他带她出来,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也彻底将他们昔日情分一笔勾销。 缭绫心灰意冷,擦净嘴角血渍,一个字没解释就离开了他。 后来。 不知道风言风语是怎么传回帝都,传遍伽马帝国每一寸;那时战神殿急剧扩张,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碎语闲言,缭绫父亲只得带着她,背井离乡。 第49章 今日头条:小兔暴打九尾狐 缭绫至此,下落不明。 二哥哥也终生未娶。 想来这货简直就是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孤独终老都是咎由自取! 不想也罢,想则魂体移居在兔子身上的南颜直接被气精神了,腰也不疼了,也不跛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能来个百米冲刺,还能再打一套军体拳。 然而她刚竖立着站起身来,用她那三厘米不到短爪爪还没有挥出半套军体拳。 她就被人揪住了命运的后颈。 将提溜起来的姐姐,身上有着薄荷清甜甘冽的香气,“缭绫,你看!” 看什么看,没见过打军体拳气势汹汹的人咋地?! “是兔子,看它的好短。” 南颜扯了扯唇角。 于是兔子也扯了扯唇角,三瓣嘴微微抽搐。它浑身雪白皮毛被雨水打湿,又经了暴晒,蓬松柔软无比,只是看起来有些没精神,似乎是不能站立也不能走。 缭绫弯下膝盖,俯身同她们看了看。 发现那只兔子是个跛脚的,她们从欢喜变成同情或失落,“兔子尤为难养活,腿都坏掉了,养了也没几天活头。” “确实,死了免不了要伤心。算了,让它自生自灭吧。” 听到自生自灭。 南颜努力站直抖掉身上的雨露,希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好证明它是能活下去的那一只。 兔子抖掉了皮毛雨露,忍着脚垫剧痛,在草坪上蹦蹦跳跳;通体雪白,被雨水洗涤后一双明亮眼眸竟含着类似人一样的祈盼,求人爱怜。 尽管它努力想要证明自己没有跛脚,缭绫还是能看出它有只后腿不能着地,她垂下眼眸,看着积水侧影看得出了神。 她是个话很少的姑娘,与人扎堆都没有多少话题,看起来精致干练,实际敏感多愁。 她想走,于心不忍。 缭绫最后还是决定将那只跛脚兔子带回去。 傍晚得空。 她想给兔子处理伤口,可那肉垫上溃脓的伤口已经肿起老高,需要放血撒药。 缭绫晕血,同寝姑娘年纪小胆子也小,作了一番思想斗争,她于是怀抱着兔子去找皇二子求助。 她想过狐狸可能会是兔子的天敌,她一直都将兔子抱在怀里没有放下去。 只是她没想到—— 甫一看见狐狸。 怀里那只兔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出去,追着九尾狐就打作一团。 也不知道看起来病恹恹的它是哪里来的力气,有傅和斯拦着,满园宫婢堵截,它还跛了一只…… 即便如此,也没人拦得住兔子借助那只完好的后腿,用短爪爪拼命追着那只九尾狐,又打又挠的。 直到九尾狐哀嚎着,掉进一尾玫瑰刺从,兔子才没有继续追。 它没有追,它也不准九尾狐走。 许是觉得用爪爪打挠没有杀伤力,它用自己的三瓣粉嘴咬住了狐狸尾巴,薅了满嘴毛,无论怎么阻拦它都不肯松口。 缭绫只觉得好笑,她哪里见过兔子能逆转食物链追狐狸的场面,一时间竟忘记阻拦,直到傅和斯质问她:“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从哪里找来只疯兔子?” 她动了动唇瓣。 少女璨烂笑容未扩散,就变得稀薄起来,她抿了抿唇,不说话。 然后。 她转身就走。 气氛就变得诡秘起来。 南颜光顾着替缭绫出口气,反正她是只野兔子,不需要考虑后果。 到她发现气氛不对的时候,缭绫已经跑远了;发现自己做了坏事,它耷拉着脑袋,拢拉着短爪爪,一副潜心悔过的样子,但也已经为时已晚。 整个宫殿已经被兔子闹得鸡飞狗跳。 二哥哥板着脸,俯身把掉进玫瑰刺从的九尾狐捞了上来,它呜呜咽咽,跟小孩啼哭似的哀鸣,骂骂咧咧,说一堆人听不懂,兔也听不懂的语言。 二哥哥竟然说她是疯兔子! 南颜也来了脾气,学着那只九尾狐一样呜呜咽咽,时不时骂骂咧咧一堆自己都听不懂的语言。 九尾狐撒起娇来可怜至极。它举着爪爪给二哥哥看它被疯兔子咬伤的地方,二哥哥轻声细语哄它,没事没事。 兔子撒起娇来……简直像在挑衅。 它没有受伤,只好仰着兔头看二哥哥,垫着那只跛了的后脚脚充当受伤。 它其实也挂了彩的,狐狸挠它眼睛没挠中而已。 等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哄它。 没有人带它吃饱饭。 更没有人给它处理伤口。 南颜难过极了,她闭上眼睛任由全然陌生的宫婢揪着她的后颈,将她提溜着带了出去。 它要被扔掉了吗? 管他的。 兔子被拎着拎着,起初还有点力气蹬两下表示抗议,渐渐地,它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呼吸牵动蓬松毛发,起起伏伏很是均匀。 它睡着了。 白绒绒小奶兔看起来乖惨了,哪里像是会满宫殿追着狐狸打的小生灵? 反正二皇子是不肯养这样一只疯兔子,交代宫婢,将兔子丢去他九弟那里。 简直是直接宣判兔子死刑。 宫婢不忍心,私自先拿兔子回去,烧了锅水。 想是最后做件善事,让兔子洗白白也好走得体面些。 于是拖着它的后颈避免呛水,给它从头到脚洗了个澡。 某兔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皇室今日头条——当皇二子傅和斯面,暴打了他的九尾狐。 满宫都以为幼兔送给皇九子傅北,等同死了;即便不死,撑不过一天也要缺爪爪断腿腿。 果然。 偶的见闻者俱传—— 白衣少年手起刀落,幼兔当场暴毙。 往后的,她们胆小,也没敢再看。 没看见的才是事实。 少年给兔子受伤的脚垫放了血,待到淤血都散尽,少年轻轻在兔子的脚垫处涂抹药粉消毒。 他起身翻找着阁子,没有任何标注可他好像是如数家珍,对所有药材属性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敷了贴凝血生肌的。 回想起皇室今日头条—— 据说这野兔当着皇二子傅和斯面,暴打了他的九尾狐。 少年忽勾唇角,月初姣姣,披洒下柔和余晖,描摹在他的眉眼,添几许难能可见的柔和。他似乎觉得有趣至极,只遗憾未在场得以见闻。索性兔子能救得活,养在身边早晚还是能得以一见真假。 第50章 似兔非兔 处理完伤口。 他看它伤得重又在酣睡,略微犹豫,也没有拎兔子后颈,就将它放在了膝上,托腮打量。 睡梦中的兔子,大约是在梦里重温了自己打狐狸时豪横威风的画面。 它挥舞着兔爪爪。 三厘米不到的兔爪爪—— 冲着他,左勾拳,右勾拳。 骂骂咧咧的,唧唧叫唤,不知是在骂些什么。 少年失笑,收回目光开始搜寻古籍,茫茫然大海捞针似的在找寻着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 睡在膝上的幼兔,不知怎么又委屈上了,抽抽涕涕地喘不上气,它几乎要一口气匀不过来就随时可能晕厥过去。 少年眉眼不动,虽然没有移开目光。 他纤长如玉的手动了动,指尖轻轻地安抚兔子脑袋,顺着毛发生长撸着。 酣睡中,兔子确实是重温了自己暴打那只名作‘小软’九尾狐时,豪横威风的画面。 紧接着。 它又梦到了—— 九尾狐撒起娇来可怜至极。它举着爪爪给二哥哥看它被疯兔子咬伤的地方,二哥哥轻声细语哄它,没事没事。 没事,没事…… 它赢了。 又输了。 它打赢了小软,它又输给了小软,没有人在意它的死活,没有人哄它跟它说没事,没事…… 它仰着兔头看二哥哥,垫着那只跛了的后脚脚,它站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哄它。 没有人带它吃饱饭。 更没有人给它处理伤口…… 然而此时此刻,它非常真切地感觉到有人在安抚似的替她顺毛毛; 它非常真切地感觉到跛了脚脚的肉垫没那么痛了; 它甚至还非常真切地嗅到了羊奶粉泡发肉沫,食物的香甜气息! 南颜心想——乖乖! 兔子死了,沾了它的光能遁入天界,这里是天堂吗?! 食物近在嘴边,只能嗅到但它属实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去品尝。 正当她被撸舒服了想唧唧叫时,她确实品尝到了流质食物真实口感——大约是食物借助辅食器助推进了嘴里。 吃饱喝足,它没能哼唧唧,继续骂骂咧咧骂一些人听不懂兔也听不懂的言语,就进入了梦乡…… 意识一片混沌中。 它感觉所在的天堂熄了灯火,坠入一片静谧。 这就是天堂吗? 没有痛苦,没有饥荒。 真好…… 天堂真好。 新主人真好。 南颜隐约发现,她和兔共用了记忆与习性。 幼兔是未断奶的,陆续换了好几任主人,没有安全感。漆黑里它中途醒了一次,见自己还睡在书案侧的垫子上,冷冰冰的。 它蹦跳跳循着主人寝宫的方向,摸索着钻进了新主人怀里,听着心跳判断自己彻底安全,才能继续入睡。 幼兔还有嘬奶的习惯,梦里,它钻进新主人怀抱,嘬着嘬着三辩粉嘴酣睡。 它没有沿着新主人同个地方嘬,它嘬两口发现吸不到女乃女乃就换一个地方嘬。嘬着吧唧嘴,小小柔软爪垫张开,踩踩。 于是,梦外。 新主人修长脖颈被嘬出了一片粉痕,像是被种植了片草莓地似的。 然后,奶兔梦到被天敌——皋鹰咬掉了兔头,它蹬着短腿腿醒来了。 南颜于是也醒了,兔小视线也短。 她懵懵然想揉揉眼睛再坐起来,太短摸不到脸只能放弃,瞧见新主人脖颈处的草莓地,她笑,忽然记起每每自己忘关兔笼隔天醒来的红痕原来是这么来的。 踩着新主人。 南颜打算登高望远,占据有利地形观察一下生存环境。 她踩着新主人的肩,远眺只觉寝殿陈设有那么一丢丢眼熟。她看到自己受伤的被纱布里三层外三层缠得跟个粽子似的,包扎手法很是潦草。 嗅着对方身上不知名的草木淡香,南颜继续在新主人身上东踩踩西踩踩。 踩着不忘拿兔眼瞥新主人,她心里犯嘀咕。新主人,她的铲屎官,以兔的审美竟都觉得有几分姿色,很是好瞧。看面相…… 嗯,不是什么善茬样。 等等。 看面相…… 少年睡得极不安稳,好看的眉微微皱。他的脸色是近乎病态倦怠的苍白,薄唇异常鲜红,愈显俊美。相形比衬出一张愈发鲜明立体的眉眼轮廓。远如朝雾,近似夜海。 是一张喜怒悲欢都无从分辨的凉薄面容。 新主人这面相,怎么看都有……亿点点,亿点点……像九哥哥。 啊这……这还看个屁的面相。 看面相岂止不是善茬……翻手为云覆手雨,原著里最强boss战神殿殿主都只能落得和眼前少年同归于尽的结局——战神殿殿主可是比他早整整几百年修为的超级鬼才。 强到后期,目睹他与战神殿作对,搅乱六界秩序,六界实名制申请天帝出面,扫平动荡。 天帝老儿不仅不管,还对外宣称自己遇到瓶颈期,需要闭关仙台,潜心突破。 实际——傅北其人,不结仇看着吧,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结仇以后再回看吧,简直像招惹了条疯狗。 战神殿起先跟他是无冤无仇,他与战神殿主压根就没有见过。就是因为战神殿猎捕神兽,不小心猎捕了他的,从此…… 战神殿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遇见这种人,别说扫平,天帝理都不想搭理他,生怕一不小心给自己给天界惹个大麻烦…… 南颜被吓傻了! 兔子不敢继续撒野造次,两只耳朵也不耷拉了,竖着,努力从这一刻起做个乖乖兔。 她九哥哥要是醒来,看见他被只蠢兔子踩来踩去,还在他脖子上嘬女乃女乃嘬出了一片草莓地,会不会起锅烧油放葱姜蒜末,下兔油炸爆锅…… 它悄悄挪了挪后腿腿,准备从少年身上下去,可是它短爪爪踩不到落脚的地方。 南颜回头去找,趁九哥哥没醒还不快跑更待何时?! 然后。 它再转头,不偏不倚,和被踩醒的少年四目相对。 少年睁开眸瞳,得益于眼狭长而眼尾微挑,生得温柔。乍一瞬落在自己身上时,就像是在和自己深情对视。 兔子错开了视线,砰砰砰砰心跳得飞快。 它一动也不动,又像是根本不敢动。 少年醒了,他还没有发现那只兔子都做了什么‘好事’。 他没有养过兔子,只隐约感觉这东西像是有记忆似的,书房距离他住的寝殿云云绕绕有好一截距离,他非常确信昨晚找关乎‘焚决’的古籍,找到很晚忘记了兔子的存在,它从没有来过,竟然能自己个儿跟他找来……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但他有预感,兔子并不只是个兔子。 他看着兔子确实丧丧地垂着个兔头,一副大约觉得自己死期将至的悲惨样子。 分明是在怕自己。 异常惧怕。 百因必有其果,或者说—— 它漫长记忆里,至少有一个点是与自己有关,并且让它惧怕的点。 第51章 少年与兔 这可能是只有记忆,能预测未来的兔子。 留着它,让它活一活或许多少有点用处。 想了片刻,少年于是决定暂不惊吓它,抓着兔子蓬松毛发,将它提去了一旁搁置。 果然。 他刚一松手,那只幼兔已然忘记了脚垫伤口,四个短爪爪,甫一着地,立刻倒腾着短腿儿跑了个没影。 他毫不怀疑如果给安它对小翅膀,它能跑得飞起来。 它跑着,不忘扭头留意少年有没有追它,一时忘记看路。 当它发现刚上葺了的实木地上打滑的时候,它的兔头已经一脑袋撞上了横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撞得不轻。 它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 反应过来,疼得它哼唧唧直叫唤。它想拿爪爪揉揉脑袋缓解疼痛,可它的兔爪爪实在太短了,费了九头二虎的劲儿都揉不到兔头。 它又嗅到了不知名的草木淡香,大约是少年昨夜替自己包扎伤口时触碰了不少种药材留下的混合气味。 少年替它揉了揉撞得天旋地转的兔头。动作轻柔。 流浪两天里,独自遇到再糟状况也觉得没事,忽然被关心被温柔以待反而令它倍感委屈。 它娇气起来,扑腾着后腿腿站立,哼唧唧拿兔爪爪拍了拍横木,表示烂木头把它的兔头撞疼了。 少年当即交代宫人将横木拆除。 听到拆除烂木头,幼兔很满意,也不哼唧了,倒腾着四只短腿腿,不知道跑进哪个犄角旮旯自个玩耍去了。 少年眸光渐深。 一试便知,这兔子果然有人的记忆。 晴天白昼,忽被黑点烫了个洞。 少年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他的手背青筋渐渐起伏。他放快了脚步,直奔书房。 整个清晨渐入午后,白昼黑点逐渐扩张。 他的脾气也变得愈发喜怒无常。 望见天上北归的雁阵,他突然将一拢落列整齐的瓷瓶砸碎;听着不知哪里传进的丝竹歌声,他猛地将一案卷轴倾案推翻。 必须要快一点找到‘焚决’,否则无法炼化的异火,已经彻底失控。 他一时竟有些无措,垂眸看着无法自控的凡生之躯。几年前独自一人擅闯魔兽山脉腹地抢夺异火,九死一生。以为是可以变强,殊不知被异火反噬共存一体。 取之无用弃之不甘,无力感和烦躁感再次笼罩在心。 上古吞天蟒血脉延续至今只他,人界与魔蛇世代水火不容,母妃与族中长老签订魂约终于换了他的生。倘使不能变强,连自救都不能……如何能逆天改命,重返魔蛇一族中止分裂格局,如何有筹码使那群冥顽不灵的长老集齐七魂六魄将她复活。 可是如今自己就连维持理智都不能,找不到‘焚决’遗迹,找不到炼化异火方法,不需太久,他便会被赤练黒焰所炼化。 成为异火宿体傀儡。 又其实,他现在和异火宿体傀儡也别无二致。 少年默默忍受黒焰灼烧,烧遍五脏六腑剧痛,他咬紧牙关狠狠捶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没有任何知觉。 传遍神经的,能被感知到的,依旧只有黒焰灼灼燃烧,焚心蚀骨。 黒焰时而起舞,时而化作虚无。无实质载体,像团沼泽冷火。 它剥蚀了古殿檐头琉璃,淡退壁上朱红,所到之处,坍圮祭坛,淬化荒草,点燃藤蔓。 当一切都恢复沉寂—— 南颜又悄悄地进来,看着他,眼边红红的。 兔子眼边红红的,依靠兔腿站立,偷摸摸钻进书房一角,每一本卷轴都比它大,它翻找得跟头拌倒。 它的兔爪爪一张一合,翻腾得快了卷轴将它淹没,它又要费一番功夫爬出来码整齐,再接着找。 焚决是炼化异火的唯一途径,原著根本就没有写过从哪里能找到。 少年眼下唯一希望便是海底捞似的找; 它也跟着漫无目的地翻腾,时不时倒腾着短爪爪,躲在檀木柜角看新主人。 少年脸上唇色俱苍白,目光疲惫又空洞,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手背不时青筋密布。 南颜看着心里难受,她不知道焚决在哪,但按时间推算,原著这时描述:他常常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不了觉……傅北原也或许不是喜怒无常的脾气…… 少年出去了,帘曼被摔的砰砰作响。 没太久。 少年又独自坐在窗畔,面无表情,看着窗外枫叶刷刷啦啦地飘落。 兔子不知道从哪里爬进来了,挡在窗前,抖了抖尾巴,唧唧叫唤。 它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得灰扑扑的,它又好像哭过似的,抬着双红扑扑的兔眼直直望着他。 良久。 那只幼兔用三瓣粉嘴叼着颗毛球,一蹦三跳上了书案。 意识到或许它想哄自己开心,少年摊开手心接下,将毛球丢了出去。 它果然屁颠颠地去追,将毛球追了回来。 它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更傻点,翘着被薅秃的圆兔尾巴,看起来可以令人捧腹大笑。 它捡到一半时回头望他,就见到少年全无笑意,兀自垂眸,无声叹息。那张稍显病态的侧颜,就愈发心事重重,了无生机。 她哪里见过她九哥哥如此,南颜心里难受得很,她突然不想再当只宠物兔,她想早点复原回真南颜身上,凭借预知起码能说话,早晚能帮到他。 对,作为最强反派——九哥哥兴许能让她的灵魂复原! 可她怎样才能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兔子呢? 只靠唧唧嘤嘤叫,叫的自己都听不懂肯定不行,写下来呢? 第52章 九哥哥=完美反派 兔子蹦哒哒爬上书案,小爪爪一伸,这才发现拿不住笔。 罢了罢了——古有狼毫,现有兔毫笔。 尾巴沾墨,用丶丶丶拼字也能写! 南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短小兔尾沾了墨,在宣纸上挪啊挪,终于挪出个‘九’字,可把她累坏了,她想休息休息再写。 它往宣纸上一坐,迈开短腿开始替自己顺毛。 兔子休息好了,再站起来时—— 它没有看到,‘九’字就变成了‘丸’。 兔子唧唧叫唤,希望引来少年注意。 一人一兔齐齐看向宣纸。 南颜呆住了。 妈的! 九多个丶怎么就变成丸? 九怎么多个丶变成了丸? 不对,那个‘丶’是怎么来的?那字跟鬼画符似的,它写个九,九哥哥都未必看得懂;它写个丸,指望少年能意会到什么? 少年远比她臆想之中聪明得多。 他沉声问它:“那个丶是你尾巴坐上去的印子吗?” 兔子瞪大了一双兔眼,原来那个‘丶’是这么来的? 它顺着顺着毛,脚脚突然一顿,跟能听懂似的,重重点了点兔头。 “你原本要写——” 少年努力分辩那张兔画符似的字体,“九?” 兔子又点了点兔头。 不等少年再问什么,傅和斯甫踏入书房,就看见白衣少年修长脖颈上密布的红痕,又密又多更添了片草莓地似的,当场就愣怔住了,一时也忘了来意。 他忍不住想,他这九弟心如磐石,唯一门心思只想变强,怎么一夜之间就开了窍呢? 红痕面积很小,可以推断制造痕迹的少女嘴巴很小巧,料必是艳若桃李,美目檀口。可嘴巴小巧显小家碧玉,必不是美艳的类型。 他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人,能有这么小一丢丢的嘴。 傅和斯一面愣怔,一面又想,这……虽说春宵一夜值千金,不过,春宵得有多激烈才能弄成这样。 很快。 他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不是嘴巴大小,是—— 他的九弟昨晚被女孩子拿了一血,以异常激烈的方式! 傅和斯跟打了鸡血似的,双手捧心,看是来很是正经的英气面容上,分不清是悲痛是开心,“九弟,我想先跟你探讨一下,情为何物。” “……”少年平静看了他一眼。无视。 “问世间情为何物——”傅和斯语调夸张。 “废物。”不容他慷慨激昂一番不知所云的,少年漠然打断。 “九弟,见你突然之间对情字开窍,为兄倍感欣慰。” 傅和斯不依不饶,“分享一下,你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哪怕提点到这一步,少年依旧是不知所云的神色,于是傅和斯挑了挑眉,示意他低头看自己脖子。 傅和斯以手捧心,扼腕叹息,“九弟,你不干净了,我的心好痛!” 少年垂眸—— 与此同时。 某兔已经并排和书柜一角的白毛绒掸子站成一排,试图蒙混过关。 它两个耳朵耷拉着,兔眼紧闭,胖嘟嘟地兔身蜷缩成了个球。一副‘只要我不听,我就听不到有人说话’的怂兔崽子样。 傅和斯是个好奇宝宝属性,只要他问不出来,打破砂锅他也要探个究竟。 他一面以稍显浮华的演技拖延少年,一面悄悄差了宫人,将少年所在行宫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女孩子。 距复命的宫人交代,别说女孩子,方圆百里连一只母兽都找不到。 听着宫人耳语,傅和斯怀里揣着的九尾狐钻了出来,拿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委屈巴巴的样儿,似在提醒他来的目的。 唤小软的九尾狐虽不会说话,鼻子却尖得很,白衣少年它不敢招惹,可它闻见了打它的蠢兔子味儿,就在附近。 昨儿个挨了打,挠了几次没挠中兔眼,可把它气坏了。 它到现在都还不吃东西,摆明了是要等着吃兔头。 昨儿听闻少年手起刀落宰了兔子,乐得它上蹿下跳,就等着今儿赶早吃个兔头,好补补它被蠢兔子咬掉了那么多尾上毛发。 傅和斯于是想起来的目的,“九弟,你说兔子可爱吗?” “可爱——” 少年已然猜到了在他脖颈弄出片草莓地的罪魁祸首,偏生那张俊美面容依旧是喜怒不辨,“当然可爱。” 傅和斯怔了怔,显然是没当真,顺口道:“兔兔那么可爱,当然要先吃兔头。” 与白毛绒掸子站成一排,听到九哥哥夸自己可爱。虽不知真假,某兔还是晃了晃尾巴,很是得意,然后它就听到二哥哥那个笑面虎道: “可可爱爱,没有脑袋。” 想到自己被抓到可能要掉脑袋,某兔屁股一紧,继续装它的白毛绒团子。 九尾狐十分警觉,拿狐狸眼瞟了一转也没有找到臭兔子,它隐约听见书柜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抖毛发的声音,可它没有看出个所以然。 它灵机一动,偷了坨肉丸子就往声音发出的方向丢了过去。 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肉丸子滚啊滚。 滚啊滚,就正正滚到了某兔眼皮子底下,与它就只有三厘米,正好是它短兔爪爪,伸手就可以够得到的地方。 它忍啊忍。 忍啊忍,肉丸子比馄饨摊子还上头,味儿直望脑袋里窜。 幼兔悄咪咪将兔眼睁了个缝儿,侥幸地想,就动一动爪爪,悄一点轻一点,神不知鬼不觉。 于是。 它伸出了罪恶之爪。 眼看它的兔爪爪马上就要摸到肉丸丸了—— 差一丢丢…… 就差一丢丢。 够到了! 南颜抱着肉丸丸,还没来得及往兔嘴里塞,它就被人揪住了命运的后颈,急得某兔想要骂娘。 然后。 它转头,鼓着双豆豆眼和少年四目相对。 少年抬手,压下衣襟领口,它看到了错落有致的锁骨与初成型的喉结,以及—— 沿着锁骨向下延伸的草莓地…… 不知道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是不是特别香,但总之,某兔看着看着,只觉自己怀里的肉丸丸突然不香了。 乖乖,这是她嘬女乃女乃嘬出来的吗?春宵苦短,早知道再加个钟! 少年好看的喉结动了动,音色也跟着起起伏伏,“是不是你干的?” 他非常确信,也试验成功过,这只此刻装傻充愣看起来很无辜的兔子,是能听得懂人话的。 而现在。 它鼓着双兔眼,东瞅瞅细看看,完全是听不懂人话的无辜模样。 “嗯?” 少年刻意放缓了声线,听来柔和异常,“是不是你?” 眼见装不下去,某兔只好点点兔头,转瞬一想起得罪少年的下场,它拼命摇兔头,同时蹬腿腿想要下到地上去。 少年没有遂它愿。望着它求生欲十足的模样,有几分好笑,又几分好奇,使他非常想要知道,兔子究竟有些什么记忆是关乎自己,让它分明惧怕又不得不接近。 白衣少年什么都没做,只言片语就吓得那兔子在半空中扑腾。 扑腾着,扑腾着,幼兔拿短爪爪抱着的肉丸丸就掉在了地上。 眼睁睁看着肉丸子滚远了,它就不再扑腾,蔫唧唧地耷拉着兔耳。 已做好任人宰割,听天由命的准备。 傅和斯看着,难得有几分同情心,“九弟,要杀要剐给兔兔个痛快。” 他要把兔子拿回去,即便他没有交代要吃。 九尾狐急得上蹿下跳,尾巴直打转。 随行宫婢已经去拿。 到手兔头眼看就在嘴边—— 少年俯身,从地上捡起了肉丸子,丢进了一边字纸篓。书房敞亮而规整,他很介意被人弄脏分毫似的。 看见肉丸丸被丢了。 某兔扑腾着脚脚想要捡回来。即便死到临头,它也没有放弃做个饱兔再上路的信念。 忽然听得少年道:“乖,脏了的不吃。” 幼兔抬着双豆豆眼直望他。上好的肉丸丸不吃吃什么。 “兄长,我这兔子最近很是眼馋狐狸肉。” 少年清浅勾唇,明是个笑容,语调却不掺半分暖意,“想必你是可以成全,忍痛割爱的。” “九弟,你开什么玩笑。忍痛割爱说得轻巧,小软很乖陪伴了我很多年,我怎忍心。”傅和斯,“那兔子反正是只野兔,养不熟的。哪天跑丢,被人逮住早晚也是要下锅的。” “这只兔子,它是我养的,凭什么你不舍得就要从我这带走个兔头?” 少年音色渐冷,“至于它会不会跑丢,则不劳烦你们惦记。” 言下之意—— 要想相安无事,哪来的都回哪去。 抛下这句,白衣少年起身离开书房。 再回来时,他果然没有食言。 兔子怀里多了颗粉面少馅料多的肉丸丸。 相形见绌之下,刚才那颗上品丸子,不知道要粗糙低阶多少。 兔子用四个爪爪齐齐抱着,肉丸子比它的身形还大,鲜出炉还是温突突的,抱在怀里十分满足。咬一口,口感酥脆,非常适合吧唧嘴着三瓣兔嘴食用。 自此,二哥哥在某兔心中本就不好的形象,更是跌入谷底。 然后,从谷底另一端,九哥哥完美反派形象正在冉冉上升。 原著六界,人人皆以为他脾气古怪,阴晴无定性。试想一个阴晴不定,恩怨不分的人,是如何使贪婪如饕餮一类凶兽,都不离不弃? 恐怕是不能的。 第53章 对换灵魂 兔小食量也小,只啃出肉丸丸的一个豁口,南颜已经撑得不行,剩着的丸子它藏来藏去都觉得不放心。 流浪几天让她发现异界求生,食物当属重中之重。 没有空间灵戒的日子,完全没有安全感。 它揉着自己撑得圆滚滚的肚子,思考兔生:如何找个兔能使用的空间戒指,如何拿回跟兔子互换灵魂的身体,又如何能有办法赶在伽马学院低阶招生前,突然学会一属灵力通过测验。 前两项或许还有希望,突然有灵力……则恐怕要寄望于坠崖突然找到秘籍,看一遍自学成才之类玄学事件。 它想干笑两声,却只发出两声‘唧唧!’ 兔子瘫软在软垫,翘着两只短脚脚,思考得太专注,以至于它一星半点都没有听到开门的响动。 它在思考怎么和少年沟通,让九哥哥理解它的意图,并取得他的信任愿意,帮助自己。尽管暂时没有回报。 同时。 与少年不谋而合,他已然离开了书房,半道忽然想起还没有套出兔子具体有哪些人,或者更确切地,是哪个人的记忆。 少年推开书房合扇门,他的目光先是在卷轴古籍陈列得密密麻麻的隔间略作停留,第四柜十九阁隐约有人翻动过的痕迹,低阶与玄阶功法乱了摆动顺序。 他将两轴对调。 卷轴是锦绫裱的,空白轴天头有爪印,跟印了朵小梅花似的。显然不是有人翻动的,是兔翻动留下的爪印。它在做标记,做它看过的标记? 然后。 他就在隔间看到了瘫坐在软垫的兔子。 它耷拉着两只耳朵,唧唧叫了两声,就叹气,一副心事重重思考兔生的烦闷样子。雪白蓬松的毛发全是油汪汪的,少年的眉微微皱。 南颜思考得太专注了,以至于当她发现自己所在环境发生变化时,她就已经在木桶边沿。 木桶内热水冒着蒸汽。 蒸汽迎面扑得兔腮热腾腾的,令它昏昏欲睡。 它仰着兔头正欲躺下去,忽然就使出吃奶的力气扑腾后脚。 乖乖!吃饱了就要送它上路?原来断兔头饭也不是这么好吃的! 它扑腾得水花四溅。 溅出的水花飞出木桶,溅湿少年一袭轻袍。他于是耐着性子揉了揉兔头安抚它,一面以为是水温出了问题。 “试试,还烫吗?” 他甫一言语。 扑腾不休的兔子跟领了圣旨似的,瞬间秒变乖乖兔,异常温驯,探出了一只脚脚去试水温。 它拿兔眼瞧了瞧水。 确定过水里没有葱姜蒜末料酒,盛水的是木桶不是个炖锅。 兔子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 它一个猛子扎了进去,分明是不惧水。 少年心明如镜。一个兔子,吃肉,听得懂话,会看卷轴,能逆血脉压制打狐狸…… 种种迹象只有两种可能:异变,或者—— 被某种秘法对调灵魂。 “你的灵魂太弱,经不起短期两次对换。”少年平静道。 兔子竖直了两只耳朵。 南颜呆住了。 乖乖! 九哥哥简直聪明得令人发指,无障碍交流? 第54章 临床实验兔 水实在太暖了,还没等少年在它雪白皮毛上涂抹完香药料揉搓起沫。 兔头向某个方向一歪,就睡着了。 少年约是有料到一般,托住兔头没让它栽进盆里。 它自己倒是受了惊吓,蹬着脚脚醒来,发现安全,兔头换了个方向。 又睡着了。 中途有婢女来过。来而不敢直接入内,隔着半透光明瓦瞥见少年竟在给只兔子洗澡,免不了慨叹,九皇子喜静果不其然,就连烹只兔肉都要亲自洗干净…… 她们是怕来这处行宫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听得推门声,婢女垂眸。 少年离去前交代,不用叫醒那只兔子,但要记得隔半个钟头换次水。 待到少年离去了不知道多久,婢女恭敬应了是,才敢推门而入。 单凭背影,少年看来并不妖异。 但据说——早年有在此当值的宫婢,不知撞见了什么个场景,她回去之后起初除却脸色惨白不能说话,看起来都还很正常。 隔天。 被发现时已经凉透了。睁着眼睛。 活生生被吓死的。 婢女心有余悸,隔半个时辰拎了热汤,推门而入。 许是害怕,她自然抖得厉害,汤水溢进株植被幼苗的土壤里。 婢女再眨眼看那株幼苗时,植被幼苗竟窜高了好一截,郁郁葱葱。 它飘舞着枝蔓,意图再讨要一些浇灌。 无主无意识植被,忽然间有了魂力。 有此功效的汤水,必是兑了固本培元的丹药。 伽马帝国丹药稀缺,真正能达到三品之后的炼药师就更是凤毛麟角。三品之后的炼药师,不单在伽马帝国,在任何国度,任何家族,都是奉为座上宾的存在。 能巩固魂力的丹药用在人身上都供不应求。 不知九皇子是通过何种途径能认识自拟成方的炼药师,来给一只兔子提升魂力。 约莫兔子是不打算吃的,而是养的宠物。 婢女胆大心细,边抱着兔子拿出来换水,边逐一据药植形态气味分辩都是哪些。 她来自炼药师世家之一的林家。家中排行老二,后更名林婉。 本也不该入籍官女子,偏生父亲走得早,绝技无人得以传承,只留下了并不殷实的家境,抵不过父亲姊妹衰败,三两年光景,到她及笄需要笔不菲学费进炼药师协会做学徒,已是家徒四壁。 那年碰上帝国皇室编制,久居深闺的林婉一下子成了全家经济支柱。她咬牙决定背井离乡来到帝都,只望自己任劳任怨三两年攒足金币,改变家族没落,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她便入了宫。 岂料—— 三年后,托书信归家发现举家搬迁,音讯全无,托邻里打听才知道。 林婉辛辛苦苦,不知道吃了多少委屈攒的学费,统统都被母亲拿了去。 美曰其名:接济弟弟。 长姐就应该接济弟弟,不接济就是不孝,忤逆父母,悖视亲情。 有个扶弟魔生母,林婉与林家彻底断绝了关系。 如今,已是林婉入宫第四个年头。 偷别个炼药师药方,占为己有,倘使林婉还是个不为柴米油盐担心的千金小姐,她必会感到不齿; 而现在…… 她只想成为一名炼药师,为自己寻一条出路,让扶弟魔林家后悔! 林婉无比坚信,总有一天她能证明,只有饥饿的人才能吃到饱饭。 至于母亲疼爱的儿子—— 他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木盆里。 兔子仰着兔头睡了个天翻地覆。 几次,林婉担心突然惊醒兔子它若是唧唧叫唤该如何是好,奈何兔子睡哪哪就是家,它根本不担心是否有谁形迹可疑。 林婉逐渐胆子大了起来,找了小凳子索性坐在木盆旁,且记录需要的药植,且分析剂量。 记录着,她的笔触有些发抖。 那可是能提升人,包括所有灵兽,乃至植被魂力的方子。 如果不是无心之举亲眼见到,她根本不敢相信,是哪个品阶的炼药师能独创出这样一味方子。 林婉希望通过观察兔子反应,得出是否有不良反应。 奈何兔子不配合。 它仰着兔头,动也不动,雪白毛发湿淋淋黏在粉皮上,随呼吸起起伏伏,有几分滑稽。 没沾水看着它胖嘟嘟还以为是毛长蓬松,湿透了才发现—— 它是实打实圆嘟嘟,压根就不是虚胖。 据说兔子都爱吃胡萝卜。 林婉专程挑了根小拇指粗细的萝卜条,放在兔子三瓣嘴边,希望能通过气味引诱它醒来以便观察。 萝卜条抵在兔头鼻孔处。 然后。 兔子毫无反应,甚至选择用闻不到萝卜条的另一个鼻孔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它睁了睁兔眼好像是醒了,它吧唧着三瓣嘴哼哼唧唧,又闭上兔眼。 兔子这般大小约莫还是幼兔要嘬女乃睡得香,林婉试探性将手指递到它嘴边。 兔子果然抱起了那根手指,它抱着嘬得很香,吧唧嘴。 林婉略微思忖,在记录结论不良反应那一栏填写:嗜睡。 然后。 她抽回手指,悄然离去。 南颜这一睡,一直睡到漫天星火摇摇欲坠。兔眼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 刚睡醒,兔头还是一片混沌有些发懵,它躺在一片温软蓬松的垫子上,浑身毛发已经被擦拭干净了,散发着植被与药物混合的馥郁香气。 兔子发着发着呆,兔耳忽然支棱起来一只。 她好像记得九哥哥主动给它手指嘬女乃女乃来着! 得益于这一发现,某兔兴奋地满地打滚。 转了十多圈,直转得自己眼花缭乱。 它抬着前爪爪,以有力地后腿腿着地站起来,突然感觉一觉睡得好像神清气爽,浑身都是力气。 为了验证发现属实,它又抬起了一只后腿腿,单腿站立许久,仍然精力充沛。 兔子呆住,为了进一步验证,它贼头贼脑去屯午间偷摸了两颗核桃。 它将核桃搁在垫子上,一爪爪拍下去。 为了不使肉垫受伤,它没有用几分力气。 爪爪在半空一张一合。 抬起时,核桃已经……碎成了粉末。 分不清哪颗粉末是坚硬表壳,哪颗粉末是内里肉质。 兔子当场看傻了眼,抬着一双豆豆眼不知所措。 它不信邪似的,从外头又跑了一转回来。 这一次,它用粉嘴叼着块锦缎,锦缎里包裹着块比它还大几倍的石头。此时此刻它还没有发现哪里不对,譬如,锦缎都被石头的重量挣得出现了裂口,它的兔牙全然无事。 兔子将石头也拖来了垫子上,一爪爪拍下去。 得益于拍核桃肉垫无事,这一爪子它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砰——’一声巨响。 兔子浑身一激灵,受到惊吓,它蹬着脚脚就滑进了闲置床榻底下,将兔头埋进棉絮里。 怎么肥四?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别的响动。 兔子才壮着胆子,顶着满兔头棉絮,从床底下钻出来。 第55章 跛脚兔 大石头碎成了粉末。 它的兔爪爪全然无恙,只是粉肉垫有点灰扑扑的。 南颜呆了好一会儿才从傻眼中回过神来。 怎么肥四,这兔子明明很幼弱,从窗台跳跃到地面都能被碎石弄跛了脚,有伤口可以证—— 它抬起受伤的细瞅,全然不见受过伤的痕迹。 兔子两只耳朵齐齐竖起来。乖乖,九哥哥的药哪是医术,简直就是仙术。 它觉得自己不是普普通通的兔子,它现在是只大力兔,毁灭块大石头都轻轻松松,这个发现可把它能耐坏了; 今非昔比,往后,九哥哥的安全需要它来保卫。 于是这晚,某兔恬不知耻地希望再度和昨晚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少年寝殿睡回笼觉。 结果它吃了个闭门羹。 房门被反锁。 兔子想了想,来了几步助跑,嘭地破门而入,不请自来。 它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像是监守自盗。 兔子蹦哒哒地就沿着地垫,一路蹦进了床榻边沿。 它想看哪里方便自己跳上去,奈何兔子海拔有限,即便双脚站立也只能看到滑落的衾被。 兔子默默叹了口气。 少年似乎是翻了个身,纤长如玉的手与衾被一同滑落。 兔子张开三瓣嘴,嘬着,边拿兔爪爪抱住少年手腕,试图攀爬上床榻。 它还没有来得及嘬第二嘴,就被少年揪住了命运的后颈。 它被少年丢出了房间。 圆滚滚的兔子叽里咕噜滚出好远。 然后。 它好不容易拿兔嘴衔进来的小被子,粗粮,肉丸丸,核桃……一样样都被丢了出来。 刚才给它洗白白时,不是九哥哥自己拿手指主动给它当女乃女乃嘬的吗,怎么穿上衣服翻脸就不认兔了呢?! 可把它委屈坏了,站在原地唧唧直叫唤。 兔子在寝殿外头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房门纹丝不动。 它试图再一次破门而入,然而像是多了某种兔眼看不见的结界,无论它助跑多远用多大的力气,都无法破解成功进入寝殿。 “唧!”——生活不易,小兔叹气。 南颜整理好小包袱,拿兔嘴衔住,决定离开新主人,出走去做一只逍遥野兔。 漫天星河沉沉欲坠。 皇宫实在太大了,某兔沉思好一会儿也没想好去哪,它沿着石级蹦哒哒,缓慢地一级一级跳下阶梯。 下着下着。 它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还会动。 夜色沉沉,它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下意识就弹开老远,又蹦上去几级阶梯。 同时。 九尾狐露出久违笑容。它的眼睛夜视力极好,火红且浑圆的眼珠子微微凸起。警惕,魅惑。 白日里它没能吃到兔头越想越气,惦记着紧呢。 这不,趁夜,它便赶来偷兔头。 哪知蠢兔子两肩膀扛着个兔头,就出来送外卖,好巧不巧地就让它碰见了。 兔子倒退了几级阶梯,在它看来是害怕得很。 九尾狐愈发得意,尾巴全都翘了起来。昨个儿被蠢兔子追着暴打好不狼狈,要不是为了维持在二哥哥心目中软萌无力需要人保护的形象,它早就不跟那只蠢兔子客气了,哪能轮得到它蹦哒哒出来遛弯? 兔子海拔属实低。 它分明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 结果倒退了好多级台阶,兔眼才看清楚它刚才踩着了个什么东西。 它刚被少年赶出来,心里正好憋着股气没地发泄,同时它也想试一下兔体魂力异变是真是假。 于是。 赶来吃兔头的九尾狐,成了南颜第一个试炼目标与撒气对象。 它微微又后退了几步。 九尾狐以为它是怕得想夺路而逃,没有丝毫准备。毕竟在它看来,血脉威压这东西,不论任何谁都无可逆转。比如皋鹰,单一只腾空飞跃过牧场,就能引起鸡群踩踏,活活吓死六七千只鸡群。 以高贵狐狸血脉,吓死个蠢兔子还不是轻而易举? 突然。 兔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蹬着两只强而有力的后腿,飞扑向它。 兔爪爪在扑腾过来的一瞬,忽然间锋利无比。 蓄势待发的一击,快狠准,没有任何征兆。 硬挨下来跟它打,非死即伤! 九尾狐被吓傻了,扭头就跑。此时此刻,它哪里还顾得上研究什么血脉压制,它夹着尾巴没了命的疯跑。 九条尾巴逐个被收敛起来,消失为最后一条。 减去尾巴负重,它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轻轻松松就越过处断垣残壁。 它跑了好远,体力逐渐不支,气喘吁吁。 越过河流,九尾狐小软想着,终于安全了。蠢兔子,哦,不那个疯兔子,现在怎么着也追不到自己。 只是,它感觉尾巴有点痛。 九尾狐转过头。 只看见兔子踩住了自己收敛仅剩一条的尾巴,然后,它将狐狸尾巴塞进了三瓣兔嘴里,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九尾狐发出惨叫。 惨叫声响彻夜空,跟小孩啼哭声听来分外相仿,是为狐狸叫。 翌日。晨。 “二皇子养在手心里的那只狐狸,昨夜好像又被暴打了。小孩啼哭声,应该是狐狸叫唤。” “不能吧?那只狐狸好像是叫小软,比个人还难伺候,稍不如意就告状,谁敢欺负它呢?” “是真事,听闻二皇子一早就差人把它送回去了。” “送回去的宫人讲,狐狸脸都被挠花了。” “谁敢打它呢?” “那奴婢可真不清楚。” “……” 某兔抬着一双豆豆眼,听着,心虚地垂下了眼睛。 为了掩盖自己罪行,它就又开始跛着脚脚走路,好像它真的受了挺重的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第56章 垂头丧气兔 起初。 少年以为昨晚将它赶出去,它真的与九尾狐打了一架没打过。 他将兔子抱在怀里仔细检查过都没有明显外伤。 可它属实耷拉着兔头,无精打采。 午膳是它最喜欢的红烧肉丸。 为避免它狼吞兔咽,吃得满身油渍,少年给它围上了专门差人为它现做的小围兜,如此省却麻烦,不需要顿顿吃饭整只兔都要洗澡,只需洗兔嘴和兔爪爪。 兔儿是只长毛垂耳,三瓣嘴一耸一耸地蠕动,没粒红豆大,因而厨子专为它做得红烧丸子也珍珠大小,盛在兔碗里,揉成了十多粒。 它蠕动着三瓣粉嘴,可它一粒都没有吃完。 它好像有心事似的,吃着,竖着耳朵注意四周,甫吃完一粒就倒腾着短爪短腿跑开了。 少年则继续回到书房,海底捞针似的,从堆积如山的卷轴古籍里找寻有关焚决下落之记载。 今儿归类的方向是寄望于从游记中找寻。 云雾大陆占地广袤,分布着天界,人界,魔兽界,冥界等芸芸六界。人界诸国百家人皇若干,即便是伽马帝国,亦有九城十二州之领域……上万年累计至今,单游记量不可沽。 焚决一出,势必引来六界各方抢夺,无论是鬼魅魍魉,不管是人是妖,魔兽仙班都将参与其中。到时……免不了要落进实力最强的天界才算公平。 如此,就只能凭他一己之力不动声色找寻。 少年粗略逐一翻过,不多时,案几上堆砌了厚厚一摞。 待到夕阳西沉时。 红霞万丈隔着半透光明瓦洒进书房,将整个房间都烘托得暖洋洋。 除却少年。他像是被霞光所遗忘,又像是他主动放弃所谓光明。 少年身形已然被书海淹没其中。 日复一日。 不知道已经持续多久。 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虽然一切看起来都还好,可临近晚膳的点儿,宫婢来了一趟,战战兢兢道,“九皇子……你养的那只兔子不见了。” 宫婢陆续回忆着。 最后看到兔子时,它仰着个兔头,四仰八叉地瘫软在片草坪上。 晒太阳。 想是兔子不需要维持生计,也不需要设宴应酬,谁都没有催促它回去也没有人留意它。 再晚点临近晚膳。 “奴婢去抱那只兔子回来时,沿着它的小爪印寻遍了整片花园,最后——” “最后只找到,绣着它肖像的小围兜。” 看那情形多半是皋鹰猛禽一类的凶兽,游荡在空中觅食,俯瞰地表。 绿地上看见只白兔子,又圆又肥,铁定是一爪子下去按住,叼着兔头就飞走。 兔小肉多,囫囵个吞下去也指不定。 倘使兔子是别个宫闱里养的丢了,特别是被空生猛禽叼走,无可追究也就罢了。 偏生九皇子久居在书房不与人走动,久不经光线炙烤,少年那张俊美无垠的脸上愈添病态苍白。 在大家看来,性格更是沉郁阴戾,古怪至极。碰上这种人,她们绕着躲着都避之不及,谁敢来同他澄明这样一桩坏消息。 来之前,宫婢匆忙交代了几则遗言。战战兢兢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大雨将倾风满楼,臆想之中的可怕场景。 许久。 只听少年平静道,“它不可能打不过鹰的,继续找去。” 宫婢忙应是。 心里却觉得皋鹰作为代表性空生凶兽,打不过只小兔子才是天方夜谭。少年意愿是不由她置喙的,她只好继续出去找。 少年平静如常。 他归类出部分已阅游记,书案上已经堆积如山无处摆放,他逐本将已阅的原封不动归位。繁琐而重复的步骤,在他做来耐心异常。 他的耐心平静,随着兔子丢失,去寻找的人没有再次回来交代,而变得逐渐焦躁烦闷起来。 白衣少年忽然起身,将书案倾案推翻。 他的思绪乱了乱,两样交织,使得他一时竟不知道先找什么。 寻了一趟,又没有找见兔子回来,空手而归。 宫婢本来已经走到书房门口了,听着内里噼里啪啦,响声如雷。 趁着物品碎裂声将脚步淹没,那宫婢丢了魂似的疯跑出去,继续找兔子,大有找不到此生都不经过少年行宫的架势。 九皇子傅北,恶名远扬。 经此一事,更让大家觉得少年之坏,坏进了骨子里。 因为同情她的遭遇,阖宫上下所有得空的宫婢仆役……全都放下了手头的事儿,漫山遍野去找寻兔子。 待到青帝用晚膳时,整个伽马帝国皇宫,漆黑一片,形同空城。 青帝决计不会想到,毗邻花园的山头,万人空巷,灯火通明,为只为—— 找兔头。 在大家看来,找不到兔头等于组团送人头。 同一时间。 少年眼波不动,无声叹息之后决定先找兔子。 首先可以彻底排除它是被空生猛禽抓走,它刚凝了魂力,力大无穷,普通皋鹰来抓它只会被它一爪子从空中击落,揪住翅膀,骑着满处乱跑当只坐骑; 真正修炼到通灵性的皋鹰,必不屑抓兔子。 兔子昨夜刚同九尾狐打了架,狐狸受了重伤,还被挠破了脸,今天已被送回蜀山医治。 看不出来兔子伤到哪里,只是走路跛了一只脚,没有食欲,精神也萎靡不振的。 少年想是受了内伤,得尽快找到兔子从头到脚做一番检查。他聚精会神地想着诸多可能,烟波不动,眼底皆是担忧。 他便又坐不住了。 循着宫婢交代的方位,少年俯身从草坪上捡起兔子的小围兜。 围兜是连夜现制赶工的,时间赶但针脚绝无懈怠,白底娟绣着兔子肖像,压脚到滚边皆栩栩如生。 因为阖宫皆惧怕他,尽管他没有交代过细节,但小围兜面料还是帝后讨要不得的碧波水烟阁阁主亲锻面料,冬暖夏凉浴火不燃,沾水不湿。用之不洗,过季便换,是为特供。 想必帝后看见被兜在只兔子脖子上围着,兜油渍,是要气到茶饭不思的。 少年眼中略过稀薄笑意,未经晕染就散了,惊鸿一瞥。水墨纵横般的,光影俱黯淡。 从草坪上捡起兔子的小围兜,少年沿着兔子爪印,深深浅浅跟小梅花印记似的。 他跟着跟着,脚印消失在了扇明瓦台沿。 ——是他的书房。 气氛一下变得沉默起来。 少年抬眸看向室内。 大家在外面疯找找了个天昏地暗,兔子在屏风后,两肩膀扛着个兔头,疯玩,玩了个天昏地暗。 它在充当自己铲屎官,丢毛球出去;自己再捡回来,抬着兔眼笑眯乐呵地摇摆兔尾。 那神情气势,得意忘形,就像它是全帝都,全天子脚下最靓的美兔崽子尤不为过。 它蹦哒哒地捡毛球,圆嘟嘟的小身子在地垫上滚来滚去,行动自如,哪里像是跛了只脚脚的样子? 至于它没有食欲,或者说,它给他看自己没有食欲。 则是因为—— 它此刻两个腮帮子鼓囊囊地,塞满了肉丸丸和核桃仁;赶在饭钱偷吃,吃得兔腮都快撑破了,哪里会有胃口吃饭呢? 某兔越玩越觉得不对劲。 它感到后背发毛,跟是被饿狼还是恶犬盯上了似的。 南颜悄悄回过头。 兔子也悄悄地抬着一对豆豆眼,慢腾腾,慢腾腾地朝身后扭过兔头。 它被吓傻来! 乖乖,她看到九哥哥似笑非笑地抬眼望她,好像是…… 第57章 恶人先告状 那神情气势,得意忘形,就像它是全帝都,全天子脚下最靓的美兔崽子尤不为过。 它蹦哒哒地捡毛球,圆嘟嘟的小身子在地垫上滚来滚去,行动自如,哪里像是跛了只脚脚的样子? 至于它没有食欲,或者说,它给他看自己没有食欲。 则是因为—— 它此刻两个腮帮子鼓囊囊地,塞满了肉丸丸和核桃仁;赶在饭钱偷吃,吃得兔腮都快撑破了,哪里会有胃口吃饭呢? 某兔越玩越觉得不对劲。 它感到后背发毛,跟是被饿狼还是恶犬盯上了似的。 南颜悄悄回过头。 兔子也悄悄地抬着一对豆豆眼,慢腾腾,慢腾腾地朝身后扭过兔头。 它被吓傻来! 乖乖,她看到九哥哥似笑非笑地抬眼望她,好像是……有亿点点,亿点点生气。 从看到少年的一瞬,兔子咕噜将腮里食物咽了下去。 然后,它又跛着只脚脚,垂头丧气。 它有些心虚,仰着兔头时不时侧眼瞄他。它怕少年训斥自己,打伤九尾狐还专捡着狐狸脸挠,才会出此下策。 少年面无表情。 兔子愈发丧气,耷拉着兔头,怂不啦叽地委屈样子。 少年心里不免好气又好笑。倘使不知道同它打架的那只九尾狐伤得重,又没有看见它背着自己活蹦乱跳时的劲儿头,怕真要以为它受了莫大委屈。 兔子化身乖乖兔,静坐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少年训斥。 他反而将它抱在毯子上,替它检查跛了的腿腿,没瞧出伤口,结结实实缠了层纱布。 南颜笃定九哥哥没有看见它兔腿是完好的。 于是。 兔子越发娇气起来,它像是真的跛了脚,只用三条兔腿蹦跶。 傅和斯适时推开书房的门,气势汹汹。 然后。 看见瘸了腿的兔子,耷拉着兔头,抬着双豆豆眼望向他,好不可怜。 傅和斯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进门看到兔子拖着条后腿,走得遥遥晃晃,不知是暂时跛了还是断了腿,总之看起来远比他的狐狸伤得严重。 不容他尴尬得直想先走一步。 少年幽幽开口:“兄长,你来得正好。” “啊……”傅和斯进退两难,伫立在门边。 “我这兔子从外头回来,已经一整天都不吃东西了,你看还有救吗?”少年语境幽郁。 傅和斯依言望去,只见兔子跛了的后腿已经缠成粽子,它趴在垫子上有气无力,看样子依稀是没几天活头。他没想到小软看起来人畜无害,竟对只兔子下死手。 他自觉心虚,如此以来反倒送上门来,被兴师问罪。 少年则不依不饶,“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只兔子折了腿,要想医好,彻底复原恐怕要费番心血。它受了惊吓,恐怕兔生都有心理阴影。” 他幽幽喟叹,“你知道的,我手头并不宽裕,兔子受伤让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我知道了。” 为息事宁人,傅和斯只好应下,“你这兔子疗养费,还有什么,劳什子兔生治愈心理阴影的费用,拢共三百两炼金币总是绰绰有余的。小软送回蜀山医治也很花钱。” 三百两。 兔子竖直了耳朵。 乖乖! 南颜竖着耳朵,开动心算自动代入异界货币,三百两炼金币,兑换成药材啃着吃都要吃个半载,兑换成肉丸丸不知道要吃多少顿。反正它现在是个兔子,她的口粮全都指望着九哥哥。 于是。 兔子愈发配合起来,配合着做一只坑蒙拐骗兔,它瘸得更厉害,连兔头都支棱不起来了 少年沉默。 “三百两确实挺多的。” 少年且叹息,且将奄奄一息的兔子拎起,从傅和斯眼前带过,“反正我的兔子被打得也没有多少天活头。你是兄长,我不会与你只因身外之物就伤了和气。” 傅和斯唇角微微抽搐。 倘使不会,何必挂在嘴边。 怪就只好怪小软好端端的,宫里那么多美味不吃,非要惦念他九弟这里的天价兔头,吃是吃到嘴边被兔子好一顿打倒赔医药费。 “五百两不能再多了。”傅和斯咬牙道。 少年叹气,很将就似的,“那就只好如此。” 目送二哥哥拂袖而去。 南颜沉浸在花式劫财中无法自拔。 傅和斯甫离去。 兔子立马仰着个兔头支棱起来,精神无比。 它踩在少年膝上,视线海拔就正好看见堆积成一簇小山的炼金币,它揣着爪爪,悄悄地,悄悄地将金币塞进了小围兜的口袋里。 起初怕被发觉,它还只是一枚一枚地往围兜里塞。 塞了好一会儿,少年垂眸想事没有发觉,它的兔胆肥了起来,揣着爪爪,一把一把地猛塞一气,直到小围兜口袋太小,一两都塞不进去了,它才停手。 刚停手片刻。 少年将拎着兔尾巴,将它颠倒个拎起来,炼金币叮铃哐当全都撒回了桌子上。 第58章 焚决天头现世 少年怔住了。 兔也怔住了。 茶水四溢,溅了它满头满脸,杯盏坠地碎裂声还把它吓得一激灵。好在茶水放了许久,只是温腾腾的,打湿了兔头上的蓬松白绒,黏在兔头上。 兔身滚圆,兔头没了绒毛支棱比例,一下就变得头小身子大,滑稽得不行。 少年神色紧绷,隐忍捏紧了掌心毛球。 他很想笑而不能,指尖有点发抖。 兔子娇气得很,不好好哄哄,再同它正儿八经道个歉,它八成是要立刻收拾小包袱离家出走的。 果然。 兔子反应过来的第一瞬。 它气咻咻地倒腾着短小四肢,衔着它的小被子,往地上一铺就开始往里面收拾东西。口粮,零嘴,枕头,小玩具……别说,它娇气归娇气,东西收拾得还挺整齐,快而不乱,稳中有序。 它蹦哒哒地挪着滚圆兔身东奔西走。 兔海拔低,视线范围也小,它丝毫没有发觉小包袱里的东西正越收越少。 少了的,都被少年一样样物归原处。 兔子寻东西的速度远不如少年归还的速度。 终于,随着小被子里最后一样玩具消失。 兔子发现了! 它很生气,滚圆屁股蹲往地上一坐,不动弹。兔子拿豆豆眼瞧见自己小围兜里还有金币,它决定什么都不要了,休息休息,就从新主人这离家出走,净身出户! 余光里少年就站在它身畔。 兔子将兔头扭到另一侧。 少年忽然俯身蹲在它的身畔,他拿了棉麻方巾将兔头上的茶水擦净,又替它揉了揉被砸痛的兔头,动作轻柔。 南颜忽然就不生气了。 兔子蹦哒哒从地上起来,绕过屏风,它决定今儿从游记找寻关乎焚决的记载。 游记中找是最快也最少引人注目的…… 引人注目的…… 最少。 它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晴天霹雳似的,兔子当场傻站了好一会儿,努力回忆。 原著是没有写过关乎焚决下落之只言片语,她只记得最后是落入了九哥哥手里,少年用了最少引人注目的方式找寻,整个过程无人得知,他找到也是许多年后的事情了。 原著男女主是战神殿最疯狂的忠实者,按年份推算,不久之后他们也将踏上找寻焚决的征途。 他们在寻焚决的相处磨砺中,感情迅速升温。男主彼时已有家族婚约,在一次深入魔兽山脉无人区擦枪走火,共赴巫山云雨,自此和女主坠入爱河。而阻止他们相爱的婚约成了畔脚石,女配一家惨死,男主没有选择中止婚约,反而隐瞒女配死讯,利用女配是雪国长公主的婚约上位。 作为战神殿死敌,九哥哥自然成为反派,与战神殿殿主一战,双双殒命天涯烬。 最终,男主如愿成为新一任殿主,风头无两,和女主有情人终成眷属…… 南颜忽然想到,原著男女主踏上寻找焚决征途,第一站来的,便是伽马帝国。他们不见青帝,却是拜访国公府,接待他们一家的正是二公子南夙以及他的儿子,南子濯。 无巧不成书。 自他们走后,南子濯告病不起,药石无医。偶听府内丫头们传,据说是丢了样价值连城的东西。 南子濯修炼的诡秘魂术,她是见识过的,不然她何以沦落到魂体寄宿在只兔子身上,三番五次差点进入炖锅一命呜呼。 焚决不单可以炼化异火,也能用来……助长诡秘邪术修炼。 兔子两肩膀扛着个兔头,小小兔头里有着大大猜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南子濯手里已经拥有焚决残篇,假使他手里有的残篇,是焚决残篇天头,凭天头才能凑齐整卷焚决? 南子濯手里有焚决残篇,不久之后,被原著男女主偷梁换柱盗走。男主人品堪忧,既能心安理得害死未婚妻,后期上位,又因惧怕反派,目送战神殿殿主殒命天涯烬,自己坐享其成。 他们这样的人,拜访国公府明客暗偷,简直太有可能。 所谓正义所谓反派——不过世人皆喜成败论因果。 天涯烬。 战神殿倾殿出动,蓄谋已久。 九哥哥要是能再做斟酌,晚几年再赴约去天涯烬,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成败论因果。 兔子不知道是傻掉了还是在生闷气,少年哄了好一会都束手无策。 兔子动也不动,像是被茶杯砸中气傻掉了。 少年则回到书案前,继续翻找。 他翻找的指尖急迫又茫然,像极溺水的人,在寻找一艘海面上沉沉浮浮的船。 他的指腹所经之处,游记页尾均留下黒焰灼烧痕迹。 少年眸光阴郁幽沉,抬眼间他的脾气就又变得喜怒无常起来。 天阶低垂。 黑云压城城欲摧。 突然就多了团雪白团子,迈着短小四驱。它嘴里不知衔了个什么东西,哼唧唧在桌角叫唤。 见无人理会,它拿兔爪爪拍木头发出怪声,那意思很明显——想要人来把它抱上书案。 少年失了陪它玩的兴致,没有理会它。 安静了好一会。 少年以为它已经躲去一边玩了,刚低头,就和抬着双豆豆眼的兔子四目相对。 它的三瓣兔嘴里衔着几页废纸。 明显纸是从字纸篓里刨出来的,还沾着它的口水,湿洇洇亮晶晶的。 它拿兔爪爪拍了拍少年手背。 很显然的,是要少年将掌心向上,好接。 尽管他砸了兔头在先,有那么一丝丝愧疚,少年迟疑片刻,也没能说服自己去接这样一片纸。 兔子不依不饶,拿兔爪爪反复扒拉他的手背。 少年阖上双眼,终于—— 他将掌心翻了过来。 几页废纸不仅有兔子口水,还有油渍芝麻碎肉沫,简直像拿到了百年没换过,那种老苍蝇馆子的菜单! 少年好看的眉皱了又皱,他在努力克制,不要跟只兔子纠结干净与否。 然后。 兔子用三瓣粉嘴。 沾着银丝的兔嘴,吧唧一口就嘬住了他的手指,吸吸。 兔爪张张合合,在空气里踩莫须有的女乃女乃。 没容它嘬第二口,少年抽回手。 随着他抽回手指,空气中发出‘叽咕’一声,类似拔掉塞子的声音。 被只兔子戏耍,还是一只流氓兔戏耍,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少年一言不发,出去了趟。 再回来时,他拎着兔耳,将兔子逐次放进炖锅里测试大小合适与否。 乖乖! 兔子浑身一激灵,立刻从流氓兔变成了乖乖兔,它努力扒拉着少年手背,试图将他的注意力从炖锅转移到那几页废纸上。 某兔丧丧地垂着个兔头。不能沟通它并不确信九哥哥能否看懂。 它标注的三天后不是任何节日,只是国公府本家设宴宴请四方宾客。 九哥哥久居行宫书房,消息闭塞,如何知道国公府本家家务事?即便看他看懂他会去吗?去了他如何懂自己意思,并依言照做,赶在原著男女主之前,从南子濯手里抢焚决残篇天头? 反之—— 他要是没看懂继续琢磨炖兔,它岂不是要为自己的作死行为买单? 南颜只感到兔头一个头两个大。 少年看向那几页废纸。 确切地说是人界万年历的废页,除此以外,平平无奇。 少年侧了侧眸,无意识瞥了眼兔子看它在做什么。 不看还好,兔子正常,蹦哒哒反复横跳,时不时耍组很豪横地军体拳;看了一眼,兔子翘着脚脚,直接瘫软在砚台边。 确定过它并没有兔胆肥如兔身。 少年继续低头,看向万年历废页。 第一页正是人界伽马帝国同年间,有一处被它用兔尾巴缀了个墨点。时间轴正是三天后。 三天后…… 三天后是什么日子? 国公府家宴,宴请四方宾客? 少年沉思间,乖乖兔一动不动。 少倾。 他忽然问:“你是要我……三天后带你去国公府?” 南颜呆住了。 九哥哥这智商…… 啊,这……真就离谱! 呆呆兔重重点了点兔头,扒拉着少年的手催促他快看第二页。 - - (上一章有删改,对不上请重刷) 第59章 南子濯其人 三日后。 晌午。 国公府月尾家宴雷打不动,无门槛请宾客还是头一遭。 少年悠然而至,颇有几分不请自来的味道。倘使有人跟在身后,距离得近,仔细观察,便能看见他衣袍帽檐里睡着只兔子。兔子通体雪白,和少年白衣混为一体属实难发觉。 兔子悠哉啃着苞米,不时警惕地抬着双豆豆眼四处观察。 她在暗处,被观察者皆在明。 得益于少年恶名远扬,生性古怪的传言芸芸,府上婢女引了间雅座,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婢女健步如飞的样子简直像极——魂儿已经先跑了人跟着在后面追。 因此,也没有什么人留意他们。 少年并不在意,兀自寻了个靠窗的地界,垂眸看夕莲池水面波光粼粼。 外头乱糟糟的。 “小少爷呢,他今天可是要代二公子操持宴席的。” “最近都没大见到。” “听说是小少爷孝顺,他父亲的病要一味兔入药做药引。谁知道那兔子跳窗跑掉了,头天遍寻府上找不见,最近都在府外找。” “小少爷还真是大孝子呢。” “谁说不是呢?” “……” 此时此刻。 大孝子南子濯确实在外面找,只不过,他找的不是能给父亲南夙做药引的兔子,是鸨娘;一觉睡醒日上三竿,他慌不择路,同鸨娘千叮咛万嘱咐,“切莫告诉我父亲我来过!” “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鸨娘摆手,捏着帕子摇得风情万种,“咱家这刚到了新茶,开放得很,什么时候您们爷俩想开了来一起?” “听听,您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南子濯朝地上啐了一口,很是正经。 鸨娘忙摆手,“别介,咱在说笑呢。” 南子濯怕回去晚了挨老爷子训,但听闻新茶,模样愈发猥琐起来,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确定是新茶,确定开放得很?” “那可不,小少年你和二公子都是咱家的老主顾,咱能欺瞒你们不成?” “谅你也不敢。”南子濯阴阴低笑。 他自认为他们龙凤胎兄妹是天之骄子,是国公府未来的仰仗,即便真有店家店大欺客,敢欺瞒到他们头上岂非找死? 房间内——三男两女,皆衣不蔽体。 女的是楼内艺妓,入行多年,行内统称‘陈茶’。男的则是南子濯素日交好的狐朋狗友。 南子濯向来认为朋友多了路好走,果真,朋友多了竟帮他找到稀罕之物。 他忍不住抚摸向手指灵戒。 戒内,是尚未开封的焚决天头。 为了找这残篇,据为己有,南子濯煞费苦心,先是悄悄变卖了父亲南夙手里的房契地契期票才疏通关系。 哪想得手朋友叛变为两拨……最后活下来的,也只有昨夜同他潇洒的三个男的。 南子濯低笑,笑容阴森。 虽然他们三个保他全身而退,可他并不相信他们会保密焚决现世消息,他只相信——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南子濯走后不久。 陆续有一个先醒的女子,隐约感觉自己摸到了骷髅似的东西。 尖叫声划破长空。 鸨娘破门而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捂住了女人的嘴。 “不想死,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女子失声,近乎悲鸣,“杀人凶手,就任由他逍遥法外吗?” “掰手腕也要看自己何德何能,对方是国公府,我们只不过是祈祷开门迎客平安生财的弱势群体,能奈何得了他?说穿了,即便他是不给钱来这的泼皮无赖,只要他还是国公府小少爷,咱家也得笑脸相迎。” “这世间就没有公平吗?” 鸨娘笑笑,“公平安稳长眠?有啊,可那都是留给死人享受的。” 除了心头祸患。 南子濯大摇大摆回到国公府。 府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逢人便是寻他的,道是老爷子寻他不见,正着急上火。 南子濯面上悲锵,“父亲久病,我寝食难安,彻夜找寻那只能入药的兔子去了。” 他此刻还有个眼中钉肉中刺——南颜。 好死不死的痴女,将她的灵魂与兔子对调,想是除去这根刺神不知鬼不觉,哪知成了兔子不见踪影更让他担惊受怕,倘使她灵魂复原,告知老爷子…… 南子濯加快了脚步。 他心里有鬼,愈发疑神疑鬼起来,他觉得好像有道视线,打他进入国公府如影随形盯着他。 第60章 一箭之仇 南子濯此人有个特点,与人相处,见男的唯唯诺诺,打女人重拳出击。或许是见多了他父亲南夙打妻妾时的威风场面,男子气概十足,耳濡目染一脉相承沿袭的。 对方没言语。 倒是南子濯主动道歉,“我今天出门好像没带狗眼,不对……” 良久。 白衣少年不冷不热地应,“你父亲近来可好?” 南子濯大吐苦水,他抱怨得太专注,以至于他完全没有看到—— 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兔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伸着兔爪爪将他藏在衣襟里的灵戒顺走。 塞进了它自己的小围兜里。 兔子想用一招很拉风帅气的翻腾扑回帽子躲好,可是它爪短短扑腾不回去,只好仰着个兔头看向少年。 少年不动声色,拎起兔子后颈将它塞了回去。 拎了下兔子,拎了他满手碎苞米粒,他却是连眉头都不皱了,反手在兔子身上抹了抹将玉米粒重新抹回它身上。 南子濯停了自说自话,等着对方吹捧自己。 同龄一辈其实南子濯自身实力鼓吹不起来,他远不如他妹妹南芷五系全能顶着天才光环被捧在手心,他擅长魂攻,但魂攻是起效最慢的;论近身不论灵力还是武技,他都弱得不行,唯一能维持尊严的便是家世,有着国公府傍身,家境优渥。 少年忽然道:“听说养宠物治愈。” 养兔子,就三天,算是彻底治愈了他的洁癖。 乖乖兔看着干净,一会瞧它不见便是跑进泥塘抓鱼抓虾,满身泥点回来就满地打滚; 它夜里还一定要睡床,睡床就算了,睡之前它还要用三瓣嘴衔上无数零嘴,醒醒吃吃,吃吃醒醒; 把它的零嘴丢下床榻,他刚睡着,兔子用三瓣粉嘴嘬着手指也能醒醒吃吃,吃吃醒醒。 倘使训斥,兔子就立刻哼唧唧衔好小被子,收拾行李离家出走。它兜兜有钱,它才不虚。 虚它的倒是少年,他指着记忆兔找焚决,迫在眉睫。 然后。 兔子养成了祖宗。 他的洁癖基本治愈;反倒是脏兔子变干净了,看着少年将玉米粒摸到自己白皮上,它很不乐意,用兔爪爪猛锤玉米棒子撒气。 “养宠物似乎是能治愈——” 南子濯昨晚玩得很过火,以至于今天精神萎靡不振,即便对方故意撞了他只为顺走灵戒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想说的,“猫猫狗狗好像能看见人看不见的脏东西。我最近运气是有些霉的,哪哪都不顺,邪乎得很。” “是否最近心里有鬼怕被找上门?” 少年似玩笑,眉目间带有几分不认同,“内心宁静何故怕遇到脏东西。” “呵呵!” 南子濯笑笑,嗤之以鼻,他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告辞,“先走一步,府上丫头都在寻我,想是老爷子着急上火。” 东西到手,轻而易举,就将南子濯玩弄于股掌之间。算是为自己,也为太公公出了口心头气。 南颜想仰天长笑三声,“哈!哈!哈!” 实则—— 兔子抬着个兔头,仰天长笑,只发出三声,“唧~唧唧!” 第61章 看起来蠢极了。 少年唇角微微抽搐,“丢人现眼差不多点就行。” 听意思是他准备回去了。 兔子点点兔头表示同意,它揣着爪爪去摸灵戒。 凭它对南子濯的了解,南子濯其人小肚鸡肠,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倘使焚决残篇在他手里他一定一定会带在身上,灵戒是最好的储藏空间。 它摸了好几次都没能将兔爪爪伸进戒指里,心里犯嘀咕,然后,它终于发现自己完美计划的纰漏—— 空间灵戒乃识主之物。 非灵戒主而强行拆除,只能让灵戒自爆,玉石俱焚。 啊,这…… 总不能指望顺了南子濯的空间灵戒,再将灵戒归还于他面前,让他自己心甘情愿打开吧? 某兔傻眼,举起爪爪抱着兔头,冥思苦想。 它失了啃玉米的心思,想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想出办法,急得它原地打转。 来之前,魂体寄居在兔子上,南颜想方设法才同九哥哥保证,他只需负责带她来,其余的一概不用担心。 她实在低估了自己的不靠谱程度。 同时。 少年眼见兔子跟吃了螺旋丸似的,疯狂原地打转,便失了继续观赏夕莲池风景的兴致。 他实在高估了兔子的不靠谱程度。 少年将兔子拎到膝前,颇有几分无奈。 “你需要从他的灵戒里找一样东西?” 兔子满脸懵逼,两眼无神,全然是被自己打败的沮丧样子。 良久,它丧丧地点吧点吧兔头,约是默认。 少年目光沉寂如水。 他揉了揉兔头算作安抚,凭着猜想,同它沟通,“你需要让南子濯打开灵戒?” 一脸懵逼兔不知在想什么,点点头又摇摇头。 南颜怕给九哥哥惹麻烦,她准备找个无人的地界安心想想,另做打算。 忽听少年笃定道: “我能让他心甘情愿将灵戒里的东西拱手相让,前提是——” “你可知道南子濯近来不在国公府的日子,都在哪留宿;或者宴席结束他最有可能去哪。” 少年垂下眼眸。 只见兔子抬着双通红兔眼,懵懂无知,傻兮兮地盯着自己。 南颜窝在少年怀里装傻,少年实在聪明太过,她毫不怀疑再相处不久他便能看透她的魂体原是国公府小小姐,甚至他能猜到自己有预知这个异界未来的能力。虽然九哥哥待她好,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预知可好可坏。 焚决残篇六卷,自混沌初期皆已遗失,拥有它的第一任主人,集异火榜两种异火炼化,便是天界霸主天帝老头。 第二任主人是位女教皇,因不忍六界抢夺焚决生灵涂炭,故将其毁为六份遗失章节,失散于整座大陆。 六界因焚决匿迹归于太平盛世。 假使她足够强,预知是能让她赚到盆满钵满的好事;而她是只兔子,预知于她是灭顶之灾。 南颜小心斟酌着,十分纠结。她不想让九哥哥因无法炼化异火,承受赤练黒焰无尽折磨;她也不想暴露预知能力,为自己引无妄之灾。 好在府上婢女敲了敲门扉,打破雅间静谧。 因客人太多无法统一招待午膳,于是府上命厨房开了小灶,先准备开胃糕点。 南颜饿坏了,为了赶来国公府守株待兔堵南子濯,她和九哥哥赶了个大早,都还没有吃早饭。 婢女逐一摆盘陈列在桌。 糕点只几样简单的桂花糕与草莓酱一类。装盘很是秀气,每份只有一丢丢大。 兔子在线急等着吃,奈何海拔低。即便垫着兔脚站在椅子上,兔头都没个桌子高。 它急坏了想是还不够九哥哥吃的分量,多半是轮不到自己,它毕竟只是只兔子。 少年将椅子上的小兔挪到了自己怀里,兔子踩住膝上,高度就正好看清满桌都是哪些糕点。 他征求它的意见:“想吃什么?” 兔子揣着双手手,看样子很想同少年客气一番表示都不想吃。小兔眼萌哒哒地,很老实,将所有糕点都瞄了一边,末了不忘咽咽口水。 鲜出炉烹制糕点属实香,配以解油解腻的荞茶,馋得它直咽口水。 少年轻笑,拿了样距离最近的糯米芋圆沾了草莓酱,试探性地递到兔子耸耸蠕动的三瓣嘴边。 看着兔嘴很小,它‘嗷呜’一口就将大于兔嘴的糯米芋圆,囫囵个吃了进去。 脆生生的‘吧唧’声响遍雅间。 听它吃东西属实是香得不行。 少年轻笑出声,“还要吃哪块。” 小兔看了看他,看了看隔它最远的鲜奶酪饼,又看了看花生酥。 府上婢女再次端了糕点走进雅间,发现里面只有个少年…… 和一只上桌吃糕点的兔子? 那只小兔子就抻着兔头扒在饭桌边沿,垂着两只小耳朵,甫听到响动立马竖了起来,萌哒哒地看向门边。少年分明没有动过筷子,盘里糕点倒是干净得渣都不剩。 兔子满嘴满腮沾满了鲜红果酱,看起来像极涂了层胭脂。白兔也变得粉嫩嫩的。 午时已过,凉亭廊坊到雅座,不论在外头多声名鹊起,人到饥荒都是只顾着自己,每间客人都狼吞虎咽,甚至有一间女眷,将饿得啼哭不已的孩子交给婢女照看。 哪里见过有人如少年闲情逸致,自己饿着,先喂只兔子? 府上实在太忙了,婢女忙里偷闲,留意起雅座里一人一兔。 兔子吃美了,拿爪爪拍了拍滚圆肚皮,眼睛止不住往桂花酿上飘。 少年端了桂花酿,托着兔子后颈避免它呛到,它喝了满满一盅,打了声酒嗝,彻底吃饱。 它像是通灵性似的,吃饱喝足从饭桌跳到少年膝上,短兔爪扒着少年手臂,晃悠悠地就要往上爬。 看它爬得十分吃力,少年托住了它的短爪爪,“想爬上去看风景?” “唧唧!”——很对,很对! 南颜冲他点了点头。兔小海拔低的不行,踩在桌上或是凳子上,她就只能看到块桌布。她喝了酒酿晕晕乎乎,只想吹吹风看看风景有助于酒精挥发。 确定过兔子已经酒足饭饱。 少年才动筷子,就着剩着的果酱糕点,敷衍了事。 赋闲在此偷懒,府上婢女直接被一人一兔看傻了眼,莫名竟羡慕起一只兔子。 第62章 傅北 少年端了桂花酿,托着兔子后颈避免它呛到,它喝了满满一盅,打了声酒嗝,彻底吃饱。 它像是通灵性似的,吃饱喝足从饭桌跳到少年膝上,短兔爪扒着少年手臂,晃悠悠地就要往上爬。 看它爬得十分吃力,少年托住了它的短爪爪,“想爬上去看风景?” “唧唧!”——很对,很对! 南颜冲他点了点头。兔小海拔低的不行,踩在桌上或是凳子上,她就只能看到块桌布。她喝了酒酿晕晕乎乎,只想吹吹风看看风景有助于酒精挥发。 确定过兔子已经酒足饭饱。 少年才动筷子,就着剩着的果酱糕点,敷衍了事。 赋闲在此偷懒,府上婢女直接被一人一兔看傻了眼,莫名竟羡慕起一只兔子。 兔子很机灵的。 等婢女偷完懒走远了,她和少年也酒足饭饱,她才从少年衣帽里衔出份地图。 是帝都城城内图。 兔子就着唇瓣果酱,标注了一个点。 少年看向地图标点,波澜不惊的目光,一时竟有些复杂。 草莓酱印出的兔唇印所在——正好是处地标名叫醉色楼的地方。 单见名字,不用去,少年大约就能猜想到是什么场合。 明显的。 南子濯离开宴会最有可能去醉色楼。 他去,为寻个男人已经够奇怪的,甚至还要带上只兔子……如果不出意外,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兔子,它能想出的法子——应是躲在南子濯常去的女子房间,威逼利诱迫使南子濯开启灵戒。 不知见闻者作何感想,倘使碰上熟人,传进他那兄长傅和斯耳里,不出一日,满宫内外人尽皆知。 “不去。”少年厉声拒绝。 兔子丧丧地耷拉着兔头,扒了扒他的手,兔眼红通通,可怜巴巴地模样。它眼里只写了六个字—— 弱小无助委屈。 少年将眸光侧到另一边,无视它。 兔子挪动,从少年肩侧扒到了另一侧,继续抬着双满载弱小无助委屈的小兔眼盯着他。 少年去意已决,偏生经不住兔子委屈巴巴的眼神杀,无奈同意,“下不为例,麻烦你以后做事能开动小脑袋,想点靠谱的主意。” “唧唧!”——我这个主意就很靠谱。 少年大约是信了,不言语。 果然—— 一人一兔双双置身于醉色楼。 楼内满座。 听着男人粗重喘息声与女人浅吟声,目睹吟词艳曲,全览绝活表演,青天白日勾人脸红心跳……南颜意识到自己究极不靠谱程度,但也为时已晚。 来前雄赳赳气昂昂,来后兔子浑身僵硬,怂成一团棉花团子似的,躺倒在少年衣帽里,拿短手手捂住了兔耳朵——装死。 少年已然有了心理预警,压根就没指望兔子靠谱。 他已经买通了楼内鸨娘,对方答应将自己带入南子濯常留宿的厢房,并且会为此保密。 他毫无保留向对方袒露了真实姓名。 “傅北。” 听见这名字,楼内见多识广如鸨娘也不由颤了颤,挂着标志假笑的面庞变了模样。 恶名远扬自有恶名远扬的好处,尽管多少是脏水;少年向来觉得会从别人嘴里认识自己的人不必认识,朋友寥寥,知己更是寥寥,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此乐得孑孓一身。 第63章 蝶衣少女 楼内满座,人声鼎沸。 距离近者,偶然听见少年自报姓甚名谁,而陷入片刻死寂。 傅北—— 关于青帝第九子的传闻多,且多少沾点妖异色彩;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误入青帝第九子行宫的婢女,被活活吓死,死不瞑目。 大家都是出来找乐子的,谁也不想出来为自己找灾祸。 自听见少年名字后,一盏茶的时间里,陆陆续续地走了十多拨客人。 望着客人一拨拨出门右拐,转进对面花间楼。 楼内。 赏金猎人和雇佣兵纷纷围聚,意图向鸨娘请示。 他们这行养家糊口可都是把脑袋悬裤腰带上,命要不要无所谓,钱是一定要的。进了个白衣少年,不找姑娘,不知用何邪术,将店里客人吓跑一批又一批。 他们免不了指桑骂槐。 “阿嬷,那小子莫不是花间楼派来搅局的?” “反了他的!” “一个人也敢来搅局,胆子倒不小。瞧模样细皮嫩肉,就是不知道抗不抗揍,耐不耐打。” 凑在一伙,赏金猎人议论着。 雇佣兵都是些神神秘秘的大块头,各自为营,效力于不同的佣兵团,相互间不扎堆搭话;忙时靠团长分派,闲时哪里有钱替谁卖命。 众多大块头中里夹杂着一蝶衣少女,刀口舔血包扎着伤口,她是荒漠佣兵团的,姓名无从考究,他们都唤她荒漠玫瑰。 少女含笑瞥了一眼,不知在看哪里。 那群赏金猎人便都以为在看自己,摩拳擦掌,竞相活络着身躯,将酒水桌凳磕碰得乒乓作响。 蝶衣少女放了刀,似乎嫌他们吵,冷不丁嬉笑道: “哪里是花间楼搅局,恐怕是你们嫉妒,嫉妒令人面目全非。” “嫉妒?” 那伙人不乐意,瞬间就和佣兵团划分开阵营,“他有什么值得我们嫉妒的,是嫉妒他出来找乐子出不起几两碎银,还是嫉妒他为花间楼来搅局的下作手段?” 蝶衣少女一语中的,“嫉妒人家模样生的俊。” 兀自说完,她也不理会那群赏金猎人作何感触。 蝶衣少女移了视线看向少年,只觉怦然心跳飞快。 随荒漠佣兵团游历九州大陆,她从来没有见识过生得如此好看的少年,尤为一双泼墨似的眸瞳,目睹满楼嘤咛娇语在侧,目不斜视。 她十分见不得满楼男人只会成天讲着荤段子自以为幽默,猥琐又下流的低贱样子。 白衣少年和满楼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他就像是误入了人间淤泥一场,漠视他人游戏人间,莫名就让她有了好感。 不知不觉,目不转睛,少女看得竟有些痴迷。 她看得实在太久,直到对方也投来略带疑惑的目光。 蝶衣少女片刻怔忡,想起佣兵团长兄们都讲女追男隔层纱; 她没有羞赫,大大方方向对方透诸笑容,很自信。 蝶衣少女自信自己不是伽马国内陆女人那样庸脂俗粉,随长兄、随佣兵团刀尖舔血从不需要人保护,她自恃有几分不同,只有几分,但足够和满楼勾栏女子区分出异样迷人光芒。 然后。 蝶衣少女透诸的耐人寻味的炽热笑容。 短暂一秒交汇,少年选择移开视线,恍若不见。 他在忙着同鸨娘轻声交涉,被人盯得久了感到不自在。 其实不单陌生视线让他感到不自在,满楼云绕不知名的甜腻香薰同样令他感到不自在。 少年皱了皱眉。 鸨娘已然答应了替他保密,少年礼貌告辞,决定先找处安静隔间静候‘猎物’上门。 蝶衣少女失落抽回视线。 她直白热烈的目光意欲为何,即便不用说,大家也能看得出来。 那群赏金猎人愈发感到胸腔里憋着团火,无处发泄。 蝶衣少女是荒漠佣兵团团长妹妹,养在手心里的,倘使讨着这么个小娘们欢心,不单可以每晚按着美人在床第间快活做大爷,往后余生吃香喝辣不愁。实打实的美事一桩。 大家都将少女众星拱月似的疼着,地位待遇堪比女王级别,少女让一帮大老爷们往东没有一个敢往西。 此时此刻—— 少女见着个小白脸,魂儿都被勾走了,哪里还轮得着他们想什么好事儿呢? 果然。 有个大块头当即不乐意。 “那小子模样生得俊有什么用?” “模样只不过是皮囊,死了终要化成枯骨,大家都是枯骨你还能分得出来哪块骨头长得英俊些?” “就是天王老子来,大爷我也认定了一条理,帅有个屁用。” “蝶衣,听我一句劝,就算他确实唇红齿白看着好像贵气公子哥儿,选夫家要看本事,你哥哥不可能同意在佣兵团里养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他根本保护不了你。” 蝶衣少女嗤之以鼻,“我需要保护吗?” “倘使忙季,碰上猎杀高阶魔兽取魔核的单子,畜生可是招招致命不分男女,难不成,那时你还要不顾性命去保护个小白脸?” 少女不假思索。 “他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分工明确。您这问题真可笑,我怎会舍得让他陷于危难猎杀魔兽?” 大块头喋喋不休地同她理论,“问题根本不出在你舍不舍得。” “问题出在哪?” “算了蝶衣,我不想跟你抬杠,你也别跟我钻牛角尖。大伙评评理,模样俊难道有用吗?” 少女嗤笑,“大伙评评理,模样俊难道没用吗?” 赏金猎人与佣兵难得统一阵线,“没用!” 然后。 终有一人发现,“好像是,是有用的。” 随那人视线,众人望去。 只见少年慵懒倚着屏风,坐于一侧雅座,眸光潋滟,像在等人又像想事。 他在自饮自酌,安静得出奇。 来找乐子点不起姑娘的理应落魄寒酸得不行,偏生白衣少年举手投足间,自有番矜贵气度,旁人难以比拟分毫。 那儿处于一座风口,位置偏,常年没有客人上座。 然而此刻。 几乎满楼姑娘都凑去了那间隔座毗邻少年。 客人都散了,她们闲着无事,纷纷簇拥而至。 不知少年是否分文未带,但他模样属实英气凛然,于是自然有络绎不绝多的姑娘自发作陪。 少年根本就没理会她们,她们也没有散去反而自掏银两里里外外为了好几桌。通风口僻静雅座,顷刻水泄不通。 第64章 赎身。报数。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怀里一只小兔身上,兔子踩在少年膝上勉强才够桌子高度。 它见少年自斟自酌以为是好喝的,扒拉他的手仰着个兔头表示自己也要喝。 少年淡笑,差杂役从外面买了干净的竹筷子,沾了点放在兔子唇边。 兔子尝了口发现是酒又苦又涩,喝低度桂花酿就已经喝得它五迷三道,喝了小烧酒,把兔子能耐坏了,给它造只窜天猴它都能上天。 小兔踩着少年大腿爬上桌,借酒劲,挥着短爪爪就打了组醉拳。 它冲着少年,左勾拳,右勾拳,比比划划很是豪横。 少年轻笑出声,蓦然伸出一根手指就将它绊倒,跌进了自己怀里,它又老实成乖乖兔。 兔子绊倒在酒桌时扑腾着短,碰翻了酒盏。 毗邻于旁,有桌胆子大点的女子捡了酒盏,默不作声归还于桌沿。 那女子自知她们这行向来不被人看得起,于是归还速度很快。 桌案上有一盏烛灯勾住了她的纱衣水袖,将她满胳膊鞭痕也暴露在空气里。 大家都看到,一时气氛有点凝重。 她昨晚是奉陪国公府小少爷的,伤是被南子濯打的。南子濯明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惩罚女人的损招层出不穷,被他看上的姑娘即便出钱,都不情愿作陪。 纱衣女子亦不情愿,去之前声声哀求同鸨娘求情; 消息不知是从谁口中传进南子濯耳朵里的,他骨子里自卑得很,听闻勾栏贱女都敢看不起自己个,好一顿毒打打到她服,终于是觉得有了男子汉的尊严。 不仅毒打,南子濯还从精神上折磨她,声声母狗、浪逼、贱蹄子……不堪入耳。 如果不是身上有千斤担,家人缺钱救命,谁又愿意做些个低贱职业呢? 被大家瞧见了,满座皆鄙夷耻笑幸灾乐祸,纱衣少女愈发感到被看不起,她卑微在心里祈祷大家都移开目光,能让她心里能好受点。 纱衣女子原是好心,没有多想,只帮着捡兔子碰翻的酒盏。 她自知低人一等,还,怕被对方苛责她脏;不还,怕被耻笑偷盗。 众目睽睽之下,一时进退两难。 “谢谢。” 纱衣女子不可置信自己的耳朵。 余光里,少年漠然自酌且逗弄着怀里小兔。 他同她道谢,眼波不惊,没有丝毫鄙薄神色。 莫名一瞬,纱衣女子只觉得少年看似落魄,实则—— 定出身不凡,而且势必远高于国公府。 世间唯命格不凡的男人——才有容人之雅量,体谅他人生存不易之气魄。 这类人根本不需踩高捧低,从他人身上找尊严,他的尊严是靠他自己维系并实现的,不靠外物不依家世。 “谢谢!”纱衣女子衷心道。 一声敬语不单是客套,实打实能让人感到内心温暖。 她开始没那么畏手畏脚在意别人眼光,从容将酒盏搁置在桌角,去取自己被烛台缠住的纱衣水袖。 同时。 南颜分辩出纱衣女子应是昨夜作陪南子濯的。 南子濯这个畜生都不如的狗东西! 瞥见女子满胳膊伤,同为受害兔,流浪两天里吃草吃馊饭,伤口溃脓险些没命…… 那些令南颜担惊受怕的记忆涌现脑海,南子濯害她到现在魂不归魄,将他生吞活剥尤不解她心头恨意! 兔子抬着双小兔眼,看向少年,红璞璞的兔眼,眼底湿润润的。 少年安抚地摸摸兔头,示意它没事,兔子原本玩得好好的,此刻抱在怀里竟有些发抖。在遇见自己之前的日子,它好像受过天大委屈。 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也能吓得它将兔头扎进小被窝里,浑身发抖。 他突然有些懂这只兔子为什么要睡在心口听着人的心跳才能入睡、它为什么要衔满床零嘴吃吃睡睡。 它流浪的日子里应该是都没有吃过饱饭,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才会时时刻刻充满警惕。 人还可以选择靠自己生存,小宠物,它的身家性命全都要依赖碰见一位怎样的主人。 他从没有养过宠物。 第一次养宠物的他,为只兔子,心里竟有一些动容。 “没事了……”少年将小兔抱在怀里,同它轻声耳语,“没事了。” 兔子好像听懂了似的,摇摇短小尾巴,不再发抖。 九哥哥疼她宠她,恃宠而骄,它又回到娇气模样,拿兔眼使劲瞧那纱衣女子。 明显地,它想让自己买下纱衣女子,虽然不知作何用处。 少年忽然道: “买你。多少钱。” 掷地有声,雨落珠盘似的,甚是好听。 全场哗然。 群聚在侧,那伙赏金猎人与雇佣兵,等着看‘穷酸小白脸’好戏的目光。渐渐地,渐渐地,都变得复杂起来。 “买我……” 纱衣女子一样错愕,“那个,‘买’是指……”她感到难以启齿,还是不得不说,“快餐,过夜还是……赎身。” 如此谈堂而皇之谈桩皮肉生意,那群赏金猎人与雇佣兵发出不屑嗤笑。 “穷酸小白脸不愧是穷酸小白脸!连找乐子打典鸨娘的碎银都拿不出,只好绕过鸨娘省几两碎银,不嫌丢人现眼。” “瞧这情形,他能拿出快餐的碎银都够呛。” “蝶衣,你好好看清楚,这种凡夫俗子能配得上你?” 蝶衣少女嗤之以鼻。 “啧啧,头一次见空手套白狼来勾栏赚钱的,嘲笑出来花钱的矜贵公子哥。谁是小弟谁是爷,自个儿几斤几两,都分不清吗?他出不起几两碎银,难道你们出得起?” 众人敢怒不敢言。 想想也是—— 他们毕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辩驳。 就只好等着看白衣少年笑话,再继续为蝶衣做思想工作。 少年眉眼不动。 “赎身。” 十里八方出来消遣的男子数不胜数,头一次来,就替人赎身的,闻所未闻! 纱衣女子听得怔忡不已,喜悦太过突然,她一时没有反应。 同样的。 等着看乐子的那伙大块头简直像是听了天方夜谭,憨头憨脑的神情一时竟有些滑稽,分不清谁是该看乐子的谁是被看乐子的。 越是他等的人就要到来,少年眼中闪过不耐,“赎身。报数。” 第65章 娇气小媳妇似的 “炼金币,百枚。”纱衣女子如是道。 满座哗然。 是百枚整金币,可不是百两! 即便是百两,满座也没什么人拿得起闲钱替这样一个女子赎身。 她满身伤痕,纱衣被烛台勾住时大家都是亲眼瞧见的。 赎回去替她医好满身伤痕又是一笔开销。纱衣女子娇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买回指望她作粗使活计基本没戏;嫁人更别谈,不够背后给人闲话的。 赎之何用—— 闲钱多得没地方搁? “成交。” 少年应得眼睛都不眨。 鸨娘迎着面从对角楼梯走下,准备送位客人出去,闻言色变,任客人自便,爱哪哪去。 由鸨娘数过一遍,发现还少两枚。 少年原本没打算应付开销,出来时并未携带至多闲钱。就连带出来的闲钱,原也是打算去趟药材铺或是拍卖会,替兔子找寻凝魂丹准备的。 他看向小兔。 它既然要替人姑娘赎身,就该自觉补缴两枚短缺金币,回去再补它便是。 某兔垂着个兔头,无暇搭理他。 小兔垂着耳朵,听到‘少两枚’忽然就支棱起兔耳,一骨碌爬了起来。 它正忙着转移小围兜里的三枚金币。 守财兔先是用短手手揣着,想了想可能觉得不放心,又用兔牙咬了咬,听到金币脆生生的响声验过是真。 它将金币藏来藏去,约是怕丢又怕忘,于是—— 兔子揣着手手,将金币坐去了小屁股下面。 少年只感到好气又好笑,也没跟它商量,将兔子拎着脖颈揪了起来,将那枚它还没有捂热乎的金币全部没收。 兔子抬着双豆豆眼,眼睁睁看着金币从少年手中转移到鸨娘手中。 最后,被锁进了保险箱里。 金币被转移全过程,兔子都在扑腾着,对着空气踢踢挠挠。 金币被锁起来的一瞬。 某兔丧丧地耷拉着兔头,兔脚脚悬在半空中垂着,一动不动。 另一边。 目睹楼里破天荒开了个大单。 大单还是由那伙人最看不起的白衣少年。 等着看乐子,那群赏金猎人与雇佣兵沉默了好一会,神色有些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他们很快从失利中走了出来,继续换了角度为蝶衣少女做思想工作。 “蝶衣,你好好看清楚。那小子模样俊,有点小钱有什么用?” “有什么了不起?等爷努力个三五年,一样财大气粗。” “跟你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他今儿可以相中醉香楼的姑娘替人赎身,明个又可以相中花间楼的姑娘替人赎身。就算你们荒漠佣兵团家大业大财路顶好,也禁不起这小子挥霍!” “那小子一看就是穷酸小白脸,不知骗了哪个富家女发了笔财。” “穷**计富长良心。蝶衣听我的,这种脸比兜还干净的穷小子,就算发了横财也靠不住,良心坏掉了,奸计倒是层出不穷。看面相——” 大块头说到眉飞色舞处,频频看向少年。 大块头是荒漠佣兵团从魔兽山脉救来的野孩子,身壮如牛力气大,捡来时没有名字。蝶衣哥哥为他唤作泰山。泰山感念佣兵团救命之恩,总将蝶衣少女当信仰一般,拥护其左右。 他站起来,头顶几乎贴着阁楼屋顶,投掷下一片足以盖过数人的阴影。 蝶衣少女愈显娇小伊人,她坐在高脚椅上擦拭手刀。简直就像美女与野兽般极不相匹。 泰山自个倒不觉得,时常有目光飘来,他向他们回敬以憨笑。 大块头眼里不待见的只有白衣少年,冷不丁与少年目光相融,少年眸光一凛。 那只不过是类似于警告意味的眸光。警告对方别再频频留意自己。 莫名。 大块头抹了把脑门,只感觉如坠冰窟。 然后。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错愕起来。 那小子凭什么敢警告他? 在大块头看来,少年眉眼如画,根本就不是抗揍的类型。假使那小子敢答应与自己约场一对一试炼,能让他活着离开都是莫大仁慈。 他凭什么敢警告自己?! 大块头咧了咧嘴,频频看向少年,挑衅似的。 继续指桑骂槐。 “蝶衣,看清楚,伽马国内陆的衣冠禽兽就长这斯文败类样。初及笄之年就不学好,只会拿着家里父母长辈的钱在外头装阔。 别看他现在正经,买个弱女子,看是替别人赎身逃离苦海,入夜灯一关不知道如何祸害小姑娘!” 入夜。 灯一关…… 蝶衣少女思绪逐渐飘远。 见那少年唇红齿白,略染微醺的眸光愈发潋滟,他俯身,轻声哄劝膝头小兔,语调极耐心,莫名生出种撩人心魄的蛊惑。 一时间听得她心头有些发痒。 没来伽马国之前,任何血腥残暴场景她都见过,唯独没见过温柔如水,能耐心哄劝只宠物兔不要装死的蹁跹少年。想要被被温柔呵护一类的异样情绪充斥了她的脑海。 大块头的话她听得断断续续。 “蝶衣,蝶衣!” 少女回过神,淡定道:“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怎么就是小人,他怎么就是君子?”大块头有些恼。 “替弱女子赎身有什么,保不准是买回去做粗使丫头呢,我哥哥就在拍卖会上买过婢女,他也曾经救过你。” 蝶衣少女像是在安抚大块头情绪,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大块头不知第几次看向少年。 像是某种错觉,少年眸瞳中似有花色闪过,霎时,他瞳底被碧色与黒焰充斥,带着不敛藏的无尽杀意,交织其间。 大块头显然是想继续指桑骂槐。 只是。 这一次,他没能如愿。 “蝶衣!” 大块头刚唤了少女,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只觉得他的舌头从舌尖麻到脑海,就好像在顷刻间不属于自己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这感觉非常不好受。 大块头焦躁地站起来,碰得桌椅兵乓响。 望着他。 蝶衣少女愣怔住了。 邻座那伙赏金猎人与雇佣兵一同愣怔住了。 火光电石间,根本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但此刻。 大块头的舌头变成了石头,像是某个府邸门口石狮子似的,伸着被石化的舌头,动弹不得。 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一个指桑骂的字眼。 大家伙从没有见过如此快且没有征兆的控制类秘法远攻。 大块头是雇佣兵团里天赋与后天努力兼备的佼佼者,因而他虽然是随荒漠佣兵团首度历练的,没什么人愿意招惹他;他平常憨厚老实,更没有什么敌对。 明显地。 只可能是他数次指桑骂槐挑衅行径惹恼了谁。 谁呢? 众人视线齐刷刷倾注于白衣少年方向。 少年烟波不动,仍在垂眸哄膝上的兔子。 他已经轻声细语哄了许久。 那只小兔还在生气,闭着兔眼装死一动不动。活脱脱像谁家讨了个娇气小媳妇似的。 小兔伤心欲绝,将兔爪爪揣进空捞捞的小围兜里,试图感受三枚金币在世时的余温。 蝶衣少女推开了横亘在旁的人,起身兀自向别处走去。 她直直走去的方向,正是白衣少年等人的地方。 她一面走,一面有人替她让路。 蝶衣少女环抱着手臂,站定在少年面前。 良久,少年才懒抬眸。 “有事?” “嗯。” 蝶衣少女哂笑,“我来替泰山道个歉,他嘴边没个把门的,直言直语——” “道歉还要替?” “啊?”蝶衣少女有些怔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少年不耐解释。 “既是诚心道歉,就让他自己来。倘使不是,他自己给自己招惹的麻烦就要自己受着。” 白衣少年声音不大,但足以入喜欢探听别人私事的耳。 大块头‘腾’地踢翻椅子,站了起来,像个哑得一样指手画脚表达自己意思。 大块头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显然—— 是自己一时没留心才中了对方奸计,让蝶衣回来,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蝶衣少女心中暗恼。 打少年入楼内起,只要稍稍留意与他交谈的鸨娘毕恭毕敬,就能看出他身世不凡;她既运了灵力,又布了结界,仍感知不出对方真实实力。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的灵力已远超同龄人之上。 这样一个少年,荒漠佣兵团招揽还招揽不及,怎么总是去得罪人家。 泰山这没见过世面的铁憨憨! 哥哥也真是的,怎么派这样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铁憨憨来照顾她?! 蝶衣少女越想越气恼。 白衣少年要大块头亲自来道歉,泰山那倔脾气——别说十头牛,十吨牛都拉不出,他是必不可能跟人道歉的。 众目睽睽,少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泰山舌头能不能好无所谓;倘使她就这么灰溜溜走了,不光丢她的脸,丢的还是整个荒漠佣兵团的脸! 少女那张有些异域风情的面庞,愈发窘迫无疑。 她在过道傻站着。 邻座有姑娘起身见,与她装了个满怀。 起身的姑娘没瞧见她,慌忙忙冲着楼上奔去。 蝶衣少女趔趄几步,左脚绊了右脚,被撞到在地。 忙时逞能向哥哥讨了副团长指挥权,猎杀高阶魔兽受了伤,蝶衣少女跌坐在地,脚踝伤口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