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尸人笔记》 第1章:从乱葬岗开始 古语云: 风雨夜冥冥,燐火出坟青。 新坟将旧冢,相次似鱼鳞。 不过此时在西陵城外,乱葬岗中的新坟旧冢已然难辨。那一座座黄土包前,也早已是杂草一片。 在凄冷的秋雨之中,只见两个满脸污垢苦力,此刻正吃力的抬着一卷草席,一步一歇的来到了一处土洼旁。 “憨子,咱就把他就扔这得了!”只见一个满头癞子的中年气喘吁吁道。 那刘虎虽然名里带个‘虎’字,但是却瘦的和竹竿似的,实际上活得连老鼠都不如。 若不是他马屁拍的着实不错,伙着憨子这傻大个,从衙门里帮身白役的手中接下了这个搬死人的活计,他们俩早就饿死了。 那憨子似乎脑子有点问题,虽然长得粗粗壮壮像个矮冬瓜似得,但是却对那刘虎言听计从。 只见他憨憨的抬头朝刘虎咧嘴一笑,当即便开心的叫到:“好咧!”说罢便直接将手上的草席往旁边一扔。 顿时便看见一个面色惨白的脑袋从草席之中滑了出来,重重的砸在那潮湿的泥土之上。 随后只听得那刘虎‘哎呦’大叫了一声,而后便气急败坏的骂道: “你个驴日的龟孙儿! 要撒手也不晓得提前讲一下? 哎呦~,我的老腰!” 于是随着一阵萧瑟的秋风刮过,只见那刘虎一边骂着那憨子,一边被他搀着向这城中走去。 随着两人的身影在蒙蒙细雨之中渐渐远去,乱坟堆中,当一阵秋风吹过,那本就松散的草席终于被吹开了。 只见那草席之中竟然裹着一个青年书生,望之也不过双十年纪。 随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下,荒野枯坟之间,便见那书生就这般孤零零的躺在泥泞之中。 …… 也不知过来多久,恍惚间,当姜渊从那无尽的深渊之中,挣扎的醒来之时,忽然感觉到脸上传来一丝丝凉意。 当他努力的想要睁开双眼看看是不是点滴漏了,但是却始终难以提起精神。 就在他拼尽全力的想睁开眼皮之时,却隐隐的似乎听见了一阵风声,而且竟然好像还有那翅膀扑腾的声音。 姜渊脑中顿时有些发懵……他这是在野外? 姜渊隐约记得他昨晚喝了点酒之后便直接睡着了,现在这是被魇住了么?怎么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了? 他越想越急,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用尽全力的挣扎着。 随后好像有一声碎裂声响起,姜渊便好似冲破了什么桎梏一般,终于猛然睁开了双眼,仰天大吼一声。 “啊~” 不过在发出一声无意义的狂吼之后,姜渊的脑袋却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胀痛,而后他便又华丽丽的晕了过去。 虽然姜渊再次昏了过去,但是方才静寂的乱葬岗却被他的一声大吼搅动的一阵鸟惊鼠奔。 未几,只见一个浑身黑麻粗布的阴阳脸老者分开草丛,缓缓从荒坟深处走了出来。 却见他颇为疑惑的看了地上的姜渊一眼,而后不由轻轻试了试姜渊的脉搏。 半晌之后,只见这老者一脸感慨的抚须叹道:“未曾想这世上竟然真有这尸蹶之症!” …… 这老者本姓是什么已经没人知道,因为他当年出世时便是一副阴阳脸,故此直接便被家人遗弃在荒野之中。 最后还是上一任义庄守尸人胡老道将他捡了回去,辛辛苦苦的拉扯大。 因为据说只有命硬的人才能镇得住那些孤魂野鬼,故此义庄守尸人大多都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常常都是孤独终老,无人送终。 于是胡老道便想着将这个命苦的娃娃养大,最后自己也能有个送终的。 十几年后,那胡老道也终究如愿以偿,死后终于有了一个摔盆哭灵的了。 而当那上一任义庄守尸人死去之后,那周边的乡绅商量了一阵,便索性让那阴阳脸的后生接了胡老道的位子。 于是,渐渐的随着时间流逝,这阴阳脸老者便连胡老道的名号都接了过去。 这位胡老道因为自小便在义庄之中长大,加上容貌恐怖为众人所惧,故此他也极少进城。 可以说在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死人却是要比活人都多。 时日一久,胡老道在义庄之中自然也没少经历一些诡异之事,但是靠着上一任守尸人传下的土法子,倒也都勉强解决了。 不过在见多了尸变之后,胡老道却是对那些所谓的‘起死回生’的传闻充满了怀疑,在他看来那或许也不过就是一场尸变罢了。 但是方才胡老道仔细的查了查,这地上的书生确实还有脉息。虽然他看似有些虚弱,但是也的确是个活人。这才令的胡老道不免感慨了一番。 …… 次日,当胡老道看着姜渊呆呆的坐在义庄的门前一言不发,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后劝道: “姜二郎,想开点吧,这世道本就是这样。 姜家如今就剩下你这么一个独苗,你要是再死了,恐怕你父母在地下也不会心安!” 当胡老道说完,见姜渊还是两眼茫然的看着庄外的荒草时,他也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 虽然他在义庄之中活了大半辈子,但是有那过路的货郎在,胡老道倒是对西陵城中的消息有所耳闻,像姜渊的消息便是他从那货郎口中打听到的。 他本以为姜渊是因为犯了什么事,故此才病死牢中被扔了出来,却不想姜渊的经历要比他想的还要凄惨。 …… 姜家在这西陵城中原来也曾经阔过,只不过后来渐渐败落了下来,到如今也只不过勉强守着一个祖宅罢了。 本来若只是如此,如今的姜家倒也算的上小康,毕竟姜渊据说书读的不错,日后说不得还能考个功名。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秋雨之后,那年久失修的姜家祖宅终于支持不住了,几乎塌了小半。 姜家上下虽然心中悲苦无奈,但是也不得不七拼八凑的拿出些积蓄来,准备将祖宅修葺一下。 可是就在这修缮的过程之中,那雇来的木匠瓦工却无意中从那腐烂的房梁内发现了一方石匣。 顿时便惹得一干手工匠人惊叹连连,有那手快的匠人当即便将那石匣打开,却见那石匣之中只有一卷画轴。 本来姜老汉还想着无人之时再看看是什么东西,但是有担心这些七嘴八舌的将事情传歪了,便索性展开画轴。 于是本来还喧闹的人群,顿时便寂静一片。众人俱是呆愣愣的看着那画中的美人怔怔的发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结果没过多久姜家出了一幅绝世名画的消息,便传遍了西陵城内外。 因为当时在场的人俱是口口声声言称,那画中美人对他们展颜一笑了,故此更使得那美人图的名声多了几分神异。 不过常言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还未等姜家从惊喜之中缓过神来,便有一个自称是城东李府的中年上门拜访,言称愿意出价百两求购此画。 因为当时已有商贾报价千两,故此姜老汉便婉拒了李府的人,不想却因此惹上了祸事。 那位李老爷虽然是个白身,但是却有个好侄儿在宫中侍奉,如今正执掌司礼监,可谓是权势滔天。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于是转眼之间那位李老爷便发达起来了。 这人一发达便容易得意忘形,那位李老爷也不例外。 在得知姜老汉拒绝了自家的好意之后,他便直接勾结了县衙刑房胥吏,将姜老汉一家都关了进去。 不过让西陵城中百姓怎么也想不通的是,那姜家上下都到了那般地步,为何还死死的守着那副美人图? 纵然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但是也不至于比人命重要啊! …… “是啊!还能有什么比命更重要呢!” 想到这里姜渊的不由苦涩一笑,随即无奈的摇了摇头。 在经过一日一夜的煎熬之后,他终于消化了原身的记忆了。 此刻他当然明白姜家上下为何宁愿满门灭绝,也不愿将那副画交出来。 因为那幅美人图一直便在姜家正堂上挂着,只是……画还在,画上的美人却没了。 这样的一幅空白画轴,你让姜家人怎么敢拿出去。若非是他们自家亲眼所见,连姜家人自己都不相信有这般奇事。 后来姜老汉在狱卒的折磨之下,其实也不得不将此事和盘托出。 但是那狱卒只以为姜老汉编了个故事诳他,于是恼羞成怒之下反而又将姜家人暴打了一通。 在这样的折磨之下,没过多久姜家三口便接连死去。若不是姜渊的意外乱入,姜家也算是满门灭绝了。 可就算是发生了这样破家灭门之事,但是在西陵城却依旧没有泛起多少波澜。 除了那些闲散的酒客会偶尔当做谈资聊起,其他人很快便将之抛到脑后。 第2章:鬼心不如人心毒 “胡伯,这世上真的有鬼么?” 看着胡老道在义庄正堂之中,为那一口口棺材上香,姜渊在犹豫的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从后世那个不敬鬼神的年代成长起来的姜渊,本来以为鬼神之说不过只是虚妄。 但是在经历了一番生死,又从原身的记忆中看见那幅美人图的诡异之后,姜渊心中的信念却忍不住动摇起来。 胡老道闻言却是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在站在那一排排棺材前轻声念道: “人鬼殊途,各有归路。 诸位若是心有牵挂,尽管向家人托梦便是,千万莫要来找我!” 说完他还微微一稽,不忘颂念几句驱邪咒语。 待将这些仪轨完成之后,胡老道这才缓缓的出了一口气。 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姜渊哪里不明白胡老道的意思,不知为何忽然之间他却是感觉心底有些毛毛的。 见姜渊面色忽然一白,胡老道便明白他被吓到了,于是轻笑道: “不用担心,人有善恶之别,鬼亦分善鬼、恶鬼,并不是所有鬼物都会害人的。” 胡老道一边与姜渊说着,一边背着手慢慢的在院中踱步,看到倒是与寻常的老头一般无二。 姜渊见状不由心中一动道:“胡伯,您这义庄里还缺人手么?” 本来正准备浇花的胡老道听他这么一说,手中当即便忍不住一僵,那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喜色,随后不知为何却又忽然失落起来。 只见胡老道神情复杂的摇了摇头,而后轻叹道:“守尸人可不是什么好行当,你年纪轻轻的,日后前途光明,又何必走上这条路!” 姜渊闻言却忍不住苦笑道:“胡伯过奖了,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如今的处境……哪里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姜渊此言一出,倒是让胡老道愣住了。 他细细思量了一番,这才发现姜渊眼下除非一辈子隐姓埋名、或者是落草为寇,否则他还当真没有什么好去处。 要知道虽然姜家满门是被冤死狱中的,但是除非那位司礼监太监暴毙而亡,否则姜家的案子不会有谁敢去触碰的。 并且如今在大陈的户籍上,姜渊已然是个死人了。如此一来别说科举、从军,即便他从事那商贾贱业都是做梦。 甚至若是让那李家人得知姜渊的下落,想必他们也不会吝啬再出手一次,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想到这里胡老道终究忍不住轻叹道:“唉!又是一个命苦的……” 不过姜渊听罢却是洒然一笑道:“用你老的话来说,这不正合了咱守尸人的命格么!” 见姜渊遭此大难却仍有这般气度,胡老道少不得又在心中感叹连连。 …… 义庄西侧的厢房之中,当姜渊在上一任守尸人画像前郑重上了三炷香后,胡老道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之意。 其实他也曾想过像自家养父一般收养一个孩子,日后为他养老送终。 但是在思量再三之后,胡老道还是不忍再让那些孩子与他一样自幼与死尸为伴,故此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本来他以为自家必然要孤独终老了,但是没想到临了竟然还能遇上姜渊,这让他心中不由泛起了久违的温暖。 曾经好似木石一般稳重的双手,此刻也忍不住有些颤抖起来。 在喝了一口姜渊奉上的热茶之后,胡老道不由眼圈微红的连连道:“好,好孩子!” 姜渊知道他为何这般反应,故此只是轻轻一笑,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自从姜渊醒来之后,胡老道可以说是对他恩情最重的一位。 故此无论是出于报恩,还是生存的角度考虑,姜渊都不后悔这个决定。 当然,姜渊之所以没有选择隐姓埋名的离开西陵城,其中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便是他发现每当他升起离开的念头时,便会感到头痛欲裂。 胡老道只以为他是旧伤未好,但是姜渊自己心中清楚,这应该是原身残留的执念在作祟。 这让姜渊隐隐意识到,若是他无法化解这段执念,那么别说离开此处逍遥自在了,说不得哪一日他便无疾而终了! 就在姜渊心事重重的在那默默深思时,只见胡老道忽然缓缓的从袖中掏出一本色泽泛黄的古书来。 看着胡老道忽然递过来的这本旧书,姜渊不由面色愕然的接了过来。 因为那旧书封面上完全是一片空白,并未留下任何字迹,故此姜渊便疑惑的看着胡老道。 见他这幅神色,胡老道不由矜持的抚着花白的胡须,轻轻一笑道: “此物乃是我当初从先父手中接过来的,其中有历代守尸人留下的随笔,也算是我守尸人一脉的传承了。” “守尸人一脉的传承?” 姜渊闻言顿时便忍不住眼前一亮的问道:“胡伯,难道咱们这一脉是隐于世俗的修仙门派么?” 想到这里姜渊不由心中窃喜不已。 果然,主角的待遇虽然会迟到,但终究还是不会缺席的! 可惜还没等他开心一会儿,这个美梦便被胡老道无情的打破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只见胡老道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要是老头子会修行,还能在这里窝着?这里面是能让你保命的东西!” 在随手将那本守尸人笔记塞给他之后,胡老道便懒得再理会他,一转眼便又去院中晒太阳了。 用胡老道的话来说,守尸人做久了必然阴气重,若是不多晒晒太阳,死后必然会尸变。 当然,像这种奇奇怪怪的常识,在守尸人笔记中比比皆是。 于是当姜渊翻开那有些卷边的书封后,首先便有一行字映入眼帘…… “人死曰鬼,器老为怪,兽老成精。 凡此三类,化作人形祸乱世间者,即为【妖】! 故此妖鬼、妖怪、妖精者,皆乃大凶大恶之物,凡人遇之大多十死无生。 后来者若是见之,当立即望风而逃,或可活命! …… 鬼分善鬼、恶鬼,善恶难辨之情鬼。 故此后来者若能见此随笔,当以此中秘法分别应对,切勿一概而论,否则容易做个枉死鬼矣!” 看到这里姜渊不由一阵恍然,原来守尸人一脉的传承,竟然真的只是用来保命的。 不过想来也是,若是没有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各种古怪秘法,恐怕胡老道也不能在这义庄之中过了一辈子。 虽然在明白真相之后姜渊心中有些失落,但是那书中所言的‘山鬼、蛇鬼、无头鬼’之类的幽冥秘事,还是令他心中好奇心顿起。 于是他很快便平复了心情,津津有味的捧起那本守尸笔记看起来。 …… “生死殡葬多禁忌,我辈行事切勿轻忽。若是遇此十不葬之局,当千万小心。 一不葬粗顽块石,二不葬急水滩头, 三不葬沟源绝境,四不葬孤独山头, 五不葬神前庙后,六不葬左右休囚, 七不葬山冈撩乱,八不葬风水悲愁, 九不葬坐下低小,十不葬龙虎尖头。 …… 人有善终、凶死之别,凡凶死者常心含不平之气,此类尸体最易尸变。后来者遇之,当能避则避!” 当看到这里姜渊忍不住心中一动,他却是想起了原身那冤死狱中的父母来。 于是姜渊想了想,不由面色复杂缓缓来到胡老道面前,轻声道:“胡伯,我……父母会化作冤死鬼么?” 姜渊的内心此刻可谓是五味杂陈。 他既希望姜老汉夫妇魂魄尚在,能看着自己为他们伸冤从而了无牵挂的离去。又担心原身的鬼魂忽然冒了出来,将他心中最大的隐秘戳破。 就在姜渊心中忐忑纠结之时,胡老道终于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而后有些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神色无奈的轻叹道:“西陵乃是大陈陪都,城中的府衙、牢狱都有钦天监的高人布下阵法。 你父母死后若是能安心往生那倒还好,若是他们欲要化作鬼物伸冤,恐怕此刻……已然魂飞魄散了!” 当胡老道说完之后,他便看见姜渊就那般默然的呆立一旁,久久都没有动弹。 这让他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感慨。 “人言鬼恐怖,鬼道人心毒!” 越是见识了这世间的肮脏算计,胡老道便越发觉得这义庄是一处净土。 或许年轻的时候他还曾想着离开,但是随着年岁渐长,胡老道这离开的心思倒是越发淡了。 在他看来这义庄虽然时不时的会出现小乱子,但是在这里他至少能活得痛快一些。 他宁愿与这些冷冰冰的尸体作伴,也不想在那黑白不分、善恶难辨的世俗中打转。 这一点他相信随着时间流逝,姜渊迟早也会明白的…… 第3章:守灵 荒野古林两盏灯,且听犬吠伴鸟声! —————— 在得了那本守尸笔记后,姜渊几乎是在废寝忘食的看着。胡老道见他这般有兴趣,便也就随他。 于是当次日姜渊被胡老道唤起时,便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看着就好像随时要睡过去似得。 在无力打扫完院子后,姜渊不由无奈的对胡老道说道: “胡伯,明明咱们庄中十天半月都不见有人来,你又何必每日这么早起来呢?” 胡老道闻言却是瞪了他一眼,怒其不争道:“昨夜的书白看了?” 看着姜渊那副迷迷糊糊的模样,胡老道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方道: “咱们这义庄虽然做的是死人生意,但是其中规矩与寻常客栈没什么不同。 凡入义庄,无论生死都是客!这早晚三炷香便好似饭菜一般,少一次都不行的!” 姜渊听完顿时想起来昨夜好像确实看到了相关内容,于是只能尴尬的朝胡老道笑了笑。 胡老道见状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耐心的叮嘱道: “二郎呐,这点你千万要记住了。 咱们求的就是一个安安稳稳,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惫懒而坏了庄里的安宁!” 胡老道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故此如今他只能尽量将一生经验都告诉姜渊。 否则他担心留下姜渊在此,最后反倒是害了他。 姜渊感受到胡老道那担忧与关切的眼神后,心中不由一暖,于是郑重的向胡老道一稽道:“胡伯放心,此言我一定记住!” 于是接下来姜渊便随着胡老道来到那阴森的正堂之中,跟着胡老道身后,看着他是如何行礼上香的。 …… 如今在义庄正堂之中,正齐刷刷的摆放着四五十个棺材。其下都是用两个长凳支着,看着倒是颇为简陋。 不过姜渊发现并不是每个棺材面前都有香炉,于是不由心生疑惑。 或许是胡老道看出了姜渊心中所想,于是便带着他来到那几乎棺材前,朝他示意道:“打开!” 姜渊闻言当即便吓了一跳,他虽然胆子要比寻常人大一些,但是还不至于虎到这地步。 无奈胡老道就那般沉着脸瞪着他,姜渊僵持了片刻之后,只能深吸一口气,而后连忙闭上双眼用力将那棺盖推开。 见他这幅模样,胡老道不由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脑袋道:“看清楚了,这是个空棺!” 姜渊闻言这才敢小心翼翼的睁开双眼,果然发现眼前的棺材中是空荡荡的一片。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姜渊那如释重负的模样,胡老道不由无奈的撇了撇嘴道:“啧啧,你这胆子~,还得练啊!” 姜渊闻言不由苦笑道:“是是是,谁能和您比呢!您见过的死人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这点他还真是比不了。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姜渊这么一说,胡老道也不由眯着眼矜持的笑了笑。 或许是姜渊的马屁拍到点子上了,只见胡老道一边在棺材间走着,一边还谈兴正浓的为他介绍道: “这是城北王太公的,那老头怕儿子不孝,所以早早的便给自家寻摸了一口柏木棺材送了来。” “可惜,那老头身子骨忒好了些,倒是让他儿子走在前头。” 说着他不由感慨的摇了摇头道:“这老子的棺材,倒是让儿子用上了!” 只见胡老道如数家珍一般,将那一口口棺材的来历都悉数说了一遍。 尤其是那几口他人寄放的空棺,更是再三与姜渊说清楚了,以免日后他弄错了。 看着姜渊那在一旁聚精会神的暗暗记着,胡老道不由欣慰的点了点头。 而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只见他背着手轻叹道:“棺木之中虽然楠木为贵,但是能寻常富贵人家最多也就能寻到一些柏木、松木,故此这些都不打紧。 不过二郎,你千万记住了,若是遇到柳木棺时,一定要千万小心,能不接的便不接为妙。” 姜渊闻言顿时不由愕然道:“胡伯,咱……还有权利不接棺的吗?” 要知道义庄本就是周边士绅聚资修建,暂停棺木的所在,他们只能算是义庄的管事的罢了。 虽然因为义庄的特殊,倒是一般人无事绝不会前来,但是若有遇上扶灵回乡队伍,按理他们却是必须招待的。 见他这般诧异的模样,胡老道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就不会说客满了么!” “……” 看着胡老道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姜渊只能默默一稽。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 可惜,打脸的事情来得太快! 待到日暮之时,当姜渊看着胡老道将那两个衣着寒酸的汉子引进义庄后,便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算是明白了,胡老道嘴上道理虽然一套一套,但就是心肠软,常常言行不一。 当初在乱葬岗救自己是因为这个缘故,今日明知那口棺材不妥却依旧迎了进来,也是如此。 一旁的胡老道见状顿时便明白他心里再想什么,当即便瞪了他一眼,低声道:“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姜渊闻言还能说什么,只能乖乖的走上前来,与那两个汉子一道将那棺材稳稳的抬放到长凳之上。 趁着抬棺的机会,姜渊再次细细的打量了一遍。 “细密直纹,轻微柳香。得,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待胡老道郑重的上完三炷香后,那对看似好像父子的两个汉子,不由感激的朝胡老道一稽道:“麻烦道长了!我们父子就歇歇脚,明日一早就走!” 看着那老汉满脸褶皱、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的模样,胡老道不由轻轻摇了摇头道: “唉!还是多歇一会儿吧!人死不能复生,老哥还是看开点吧!” 那老汉闻言却是无奈的一叹,似有无尽心酸无奈,但是却无能为力。 那一旁的中年汉子虽然也是眼圈通红,但是眼中的愤怒与不甘却实在无法掩饰。 姜渊闻言不由心中一动,看来棺中的这位也是属于‘凶死’了。 …… 因见这二人神色憔悴,故此胡老道便让姜渊多准备了些饭食给两人送了过去。 待两人用完餐过来道谢之后,或许是心中的愤懑继续依旧,那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说起了其中缘故来。 原来他们本是西陵城外的青山村人,本来靠着几亩薄田,冯家四口虽然过得寒酸了些,但是勉强尚能饱腹。 可惜去岁的一场旱灾,使得江北十八府几乎颗粒无收,那青山村自然也不例外。 若不是后来那冯老汉幼女将自家卖身与蔡府为奴,冯家上下几乎就要活活饿死。 在熬过了那场饥荒之后,冯老汉便拼命做着农活想着能早日将女儿赎回来。 “可是没想到蔡白虎那个畜生,竟然说我妹妹偷了他府中的银子,在被他发现后就投水自尽了。” 只见冯大郎双目通红道:“他们竟然还有脸说什么蔡府宽宏大量,不计较那丢失的银子了! 我妹妹明明就是被他们凌虐至死的,这些丧尽天良的竟然如此无耻!” 看着冯大郎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冯老汉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旁。一时间,两个七尺男儿竟然忍不住泪如雨下。 “唉~” 无论是胡老道还是姜渊都没有问为什么不报官,因为他们心中都清楚,草民是没有资格让那些官老爷操心的。 甚至在姜渊的记忆中,那位蔡白虎也早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故此西陵城中百姓虽然都知道蔡家的佣钱高,但是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没有谁会愿意去蔡府为奴。 见冯老汉父子如此伤心,胡老道也不忍心再说些什么。 只见他带着姜渊回到义庄正堂,又绕着冯幼娘的棺木转了一圈,而后面色忍不住眉头紧皱道:“你去休息吧,今晚我来守夜!” 姜渊闻言不由诧异的看了那胡老道一眼,担忧道:“胡伯,您这身体能撑的住么?还是让我来吧!” 却不料那胡老道固执的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我还不至于到那地步!这口棺材不是你能应付的,你先下去吧!” 见胡老道这么执拗,姜渊也只能作罢,便直接转身离开。 于是凄冷的秋夜之中,灵堂之上只见一面色凝重的老者缓缓的靠着柱子上,双目虚眯的假寐着。 霎时间,灵堂之中便只剩下一点油灯在微微闪烁着,四下一片死寂…… 第4章:十朝古都 因为秋夜的寒气最重,故此姜渊没敢睡的太死,早早的便起身向灵堂赶来。 不过当他赶到之时,胡老道已然在为各个棺材前奉上早香。 姜渊见状连忙上前担心的问道:“胡伯,你怎么样了?” 胡老道毕竟上了年纪,故此现在已经是面色枯黄、眼神黯淡。 只见他无力的朝姜渊摆了摆手,而后疲惫道:“昨夜侥幸无事,今日当没有什么大碍,你稍后仔细着些就是了。” 姜渊见他这幅疲倦的模样,于是连忙上前道:“您放心吧,这些我都知道,您还是赶紧去歇息吧!” 胡老道见状这才缓缓的朝他点了点头,随即又在灵堂之中检查了一番诸般布置,而后方才回到厢房中歇息。 待那冯老汉醒来知晓了胡老道守了一夜之后,不由面色一黯。 不过冯老汉父子俩也确实没有什么积蓄了,否则也不会买这最便宜的柳木棺材了。 于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两人也只能郑重的在胡老道门外磕了个头,而后便匆匆离去的。 虽然姜渊心底也颇为同情这父子俩,但是见这颗定时炸弹终于离开了,他心底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人觉轻,故此胡老道即便是一夜没睡,但是也仅仅眯了两个时辰便再也睡不着了。 晌午一过,待姜渊在那各个棺木前奉上午香之后,他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打算与胡老道说了。 “不行!”可是没想到胡老道却是毫不犹豫的便拒绝了。 看着姜渊那情绪低沉的模样,胡老道轻叹了一声,而后无奈道: “二郎,你要知道,你现在是个死人! 若是李府的人知道你还活着,这……后患无穷啊!” 胡老道之所以不担心被姜渊连累,主要是因为义庄生人罕至,没有谁会闲得来义庄串门。 因此只要衙门与李府的人都以为姜渊已经死了,那么姜渊平日行事只要小心点,便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待过上几年,李府背后的那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失势了,姜家的案子便有希望了。 届时姜渊即便不能伸冤,但是终究也没有什么危险了。 不过胡老道见他无论怎么说,姜渊就是执拗的低头不语,终究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也没有再问姜渊进城的目的,而是缓缓起身进入厢房之中,不一会便提着一个小木箱出来。 看着姜渊那疑惑是眼神,胡老道无奈的瞪了他一眼道:“就算是真要进城,你起码也要做些遮掩吧?你真当衙门里的人都是瞎子呢?” 说着只见他从那木箱之中拿出诸如猪皮、地黄、麦面、桑皮等物,窸窸窣窣的鼓捣了一阵,而后又拿出一罐不知用什么熬制的黑膏便在姜渊脸上涂抹。 姜渊见状虽然觉得有些恶心,但是出于对胡老道的信任还是强自按捺住心中的不适,任由他在自家脸上折腾。 毕竟若是按照他原来的想法,不过是在脸上涂写泥土罢了,能不能瞒过城门吏也全靠运气。 不过饶是姜渊心中有所准备,但还是被一股莫名的恶臭味熏得连连干呕。 正当他想要放弃之时,却听见胡老道忽然感慨的轻叹道:“好些年没用了,倒是差点把这门手艺忘了!” 说着便又起身到厢房之中翻找起来,姜渊见状便连忙起身来到脸盆边看着自家现在的德性。 “这……这也太丑了吧?” 姜渊简直不敢相信,脸盆中倒映的那个疤头癞脸,满脸横肉的家伙是他。 就这幅尊荣,姜渊若是在街上遇见了绝对不会有看第二眼的意思,毕竟实在他倒人胃口了。 当胡老道看见姜渊那副恶心的模样时,不由呵呵笑道:“别嫌弃了,你现在越是恶心便越安全!” 说着只见他将一件酸臭不堪麻衣粗袍扔给他,姜渊顿时便忍不住苦着脸道: “胡伯,我……我现在这模样已经够恶心的了,就不用在搞的这么臭了吧?” 胡老道却瞪了一眼,板着脸道:“别废话,你先穿上!” 姜渊见状也只好屏住呼吸,而后迅速的将那不知多久没洗的麻袍穿在身上。 随即他便立刻察觉这麻袍的猫腻所在了。 这件麻袍一穿上,他那腰身顿时便粗了一圈不止,并且后背似乎也有些微微的隆起。 胡老道见状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便白了他一眼,轻哼道: “衙门里的那些老公门虽然心肝都黑透了,但是手底下还是有两手绝活的。 那些老油条有时候就算是只看见你的背影,也能在心底闻出味来!” 说到这里他不禁微微一顿,而后不由轻叹道:“唉!早去早回吧……小心点!”说罢便背着手进入了厢房之中。 姜渊见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郑重的向胡老道一稽之后,便毅然的踏出了义庄的大门。 …… 虽然大陈立国不过百余载,但是作为大陈陪都的西陵城却甚是宏伟厚重。 甚至若是单论底蕴,在西陵城面前,如今大陈京都邺京简直不值一提。 要知道早在邺京还是一片荒野的时候,西陵城便已经屡屡被各朝定为都城了。 ‘十朝古都’的这个名头,可是实实在在用千年岁月磨砺出来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每每遇到改朝换代之时,西陵城都必然难逃战火。 于是随着时间流逝,当年龙盘虎踞饶西陵的西陵城,也渐渐的在战火之中被耗干了底蕴。 当年横亘百里的西陵城,如今也大大缩水。当初极盛之时号称‘内十三外十八’共有三十一座城门的西陵城,如今也只剩下了八座城门。 “三山聚宝临通济,正阳朝阳定太平, 神策金川近钟阜,仪凤定淮清石城。” 三山门外,看着那青苔遍布杂草丛生的古城墙,姜渊的脑子不由闪过了这首西陵百姓常挂在嘴边的打油诗来。 想到这里,他微微的叹息了一声。 就好似人一般,这座城终究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而那城内的权贵,也早已像这座古城一般,烂成了一滩淤泥了! …… 因为现在已经几近晌午,正是日后高照之时,人流渐少。 故此三山门处那守门的小吏都缩在门洞内斜靠着休息,除非有商队或是行商进城,否则他们根本都懒得起身。 毕竟西陵城的声势虽然不如以往,但还不至于像那些乡下小县一般,为了收几个买路钱而坏了‘十朝古都’的气度。 而当姜渊经过之时,因为那杀伤极大的体味,那几个守门吏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便朝他连连摆手,让他赶紧滚进去。 姜渊见状心中不由一喜,便连忙故作憨笑快步穿过了三山门。待姜渊离开之后,那几个城门吏方才厌恶的在口鼻扇了扇。 一个满脸痘印的麻子脸甚至还呸了一声,一脸嫌弃道:“呸!乞丐一样的玩意儿,也敢进城?也不知道泡尿照照!” “嘿,张麻子,这你可就说错了。指不定这些乞丐背地里过得比咱几个还舒服呢!” 只见张麻子对面的一个山羊胡的老头猥琐的笑道。这老头黄腔一开,顿时那城门洞中便热闹起来。 见众人越说越不成样子,那张麻子大概觉得丢了脸面,便瞪了对面一眼道:“那作孽的银子咱爷们不挣!”说着便抱着那干裂的枪杆倚在门墙上午睡起来。 “嘿~”见他这幅固执的样子,那老王头也不以为意,依旧与旁边的守门吏大谈起太平坊的新罗奴的妙处来。 不过无论是张麻子还是老王头恐怕都没想到,在他们眼中好似乞丐一般的姜渊,竟然在太平坊之中有一处宅院。 若是从这点来看,那两个守门吏倒还真是比不上他…… 第5章:十字坡 沿着高高的坊墙,姜渊在穿过金虹街,走过金虹桥之后,终于来到太平坊之外。 话说西陵虽然有三十六坊,但是其中也是有着明显的贫贱富贵之分的。 并且因为西陵分属陪都,故此这城中格局却不像寻常城池一般‘东富西贵南贱北贫’。 因为当初西陵初建之时,北城便是皇城所在。后来随着历代王朝扩建,故此到如今大半北城都成了皇帝离宫了。 除非皇帝巡幸西陵,否则平日里北城大多都没什么人会去,甚是荒凉无比。 西陵城中的高门权贵,大多则是在聚集在东城与西城之处。并且因为东、西两市的存在,导致一干豪商也都费劲了心思往此处聚拢。 故此西陵城中那些普通百姓,大多便只能蜗居在城南之地了。 不过随着多年来的繁衍生息,本来便不大的城南开始变得越发拥挤不堪。 时日一久,城南的各坊便成了一团乱麻、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角色自然少不得往里钻。 藏污纳垢久了,便是那些衙门的衙差也都开始忌惮起城南来。 往日里衙差过来办事,少不得还得提前打声招呼。否则最后差事办砸了不说,甚至还可能有血光之灾。 而号称西陵销魂窟的太平坊,便是在这东城与南城的交界处。 看着坊间那来来往往的的青衫士子,姜渊忍不住一阵摇头苦笑。 因为家住太平坊,故此在他的记忆里,当初他可是没少在坊间碰见书院里的师长。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往日在书院之中他可没少被那些老先生们开小灶。 想到这里姜渊不由无奈的摇了摇头,也是因为这太平坊中的宅子,他可是一直被书院里的同学羡慕着。 可惜,一场飞来横祸,让一切都成空了。 …… 看着破旧的木门上那个大大的‘封’字,姜渊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果断的绕到后宅外,从一处狗洞钻了进去。 因为那副美人图的意外出现,所以随着姜家上下被投入牢狱之后,这老宅修缮最后也只能半途而废。 在跨过那些破木烂瓦后,姜渊来到那仅剩的厢房前。 当他轻轻的推开那虚掩的房门后,便看见屋内便好似遭了劫匪一般,诸多家常物事被扔的乱七八糟。 姜渊不用多想也明白,家中仅剩的那点银两定然已经不翼而飞,不过他这次回来却不是为了这些。 只见姜渊神情复杂将那副明晃晃的挂在墙上的画轴摘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着手中的这幅画纸枯黄、平平无奇的空白画轴,姜渊的心中满是疑惑。 在他的记忆中,这幅美人图就是在他们全家的注视之下,一点点的消散不见,最后只留下一副空白画轴。 不过现在的他自然不会像原身一样,以为是鬼神作祟。 毕竟这世上可以让墨水隐形的办法不再少数,或许这幅美人图便是因为这个缘故呢! 于是只见他在那堆零乱的衣物之间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阵,而后便又端了一盆水来将明矾化开。 因为一般以明矾水为墨写字,待墨干之后其字迹自隐,故此常常有学子在科举是以此法作弊。 不过当姜渊将那幅空白的画轴缓缓浸入水中之后,足足过了半晌,却依旧不见丝毫变化。 见此情形,姜渊忍不住眉头微皱。 只见他微微沉吟了片刻之后,便端来了一盆盐水,而后又将那幅画轴再次浸入其中。 之所以用盐水浸泡,乃是为了防止画者用墨鱼墨作画。因为比之明矾水,此法却是更隐蔽一些。 往年大陈科举之时,曾经也出现过精通此法的士子,以此墨在衣袖上书写文章,而后在开考之后频频以汗润之,其字迹便会自现。 不过过了半晌之后,那画纸之上依然是毫无变化。 姜渊见状顿时不由的愁眉紧锁,随后病急乱投医之下,他甚至点起油灯以火烤之,但是却依然毫无结果。 在尝试了各种办法无果之后,姜渊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不过就在他颓然之时,却忽然想到了胡老道留给他的守尸人笔记。 “难道……你真得不是凡品?” 想到这里姜渊不由面色复杂的看着那副空白画轴,久久不语。 半晌之后,姜渊开始尝试最后一种方法。 只见他掏出匕首,面色坚毅的在掌心割开一道口子,而后缓缓朝向画纸之上按了下去。 忽然,只见一道幽光闪过,姜渊顿时便软软的倒了下来。唯有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掌好似与那画纸黏住了一般,依旧牢牢的吸在上面。 …… 就在姜渊躺在姜家祖宅中人事不知之时,义庄之中,早前已经离去的冯家大郎却满脸焦急的跪在胡老道面前。 待那冯大郎说完之后,胡老道便坐在逍遥椅上眉头紧皱的沉吟不语。 那冯大郎见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得蒙头磕起头来,不一会儿那额头之上便已然是血迹斑斑。 “唉~” 见此情形胡老道终于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在回屋收拾了几件物事之后,便眉头紧皱的对那冯大郎道:“事不宜迟,快些带路吧!” 冯大郎闻言顿时当即便大喜的朝胡老道又磕了几下:“多谢道长出手,我……我以后一定为您日日祈福祷告。” 说着他便匆匆忙忙的起身,带着胡老道离开了义庄,向着青山村赶去。 说来也无怪乎这冯大郎心急如焚,毕竟冯老汉现在还在家中躺着,人事不知呢。 若不是青山村的村老以前见识过胡老道的手段,冯大郎便是求人都不知道去哪求去! 待到胡老道与冯大郎骑着借来的黑驴,匆忙赶到青山村时,已经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 这一路之上的颠簸,也快将胡老道这老身子骨给颠散架了。 不过当他脚步瞒珊的踏进冯家那土屋之后,当即便神情大变,随即便快步上前查看起冯老汉的面色来。 只见冯老汉此刻面色晦暗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嘴角歪裂,好似在诡笑一般。 片刻之后,胡老道脸色凝重的看着冯大郎,肃声问道: “你把从义庄离开之后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的都给我说一遍,一件也别给我拉下!” 冯大郎见胡老道神情如此凝重,当即不敢隐瞒的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 “今早鸡鸣之后,家父和我因为怕打扰您休息,便悄悄的推着棺材走了。 一直走到晌午,家父和我才在路口茅舍处停下下来歇息,吃点饭食后便准备继续赶路。 不过因为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所以家父不小心在路口跌了一跤,还把包袱里的碗筷打碎了。 家父心疼了好久,等回到青山村将我妹妹葬下之后,他走着走着便忽然躺下了,成了现在的这幅模样。” 听到这里胡老道不由神情一动,当即死死的盯着他,凝神问道:“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摔碎陶碗的?” 冯大郎闻言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却依然立刻回道:“十字坡!” 听到这里胡老道顿时便感到后背升起了一股凉意,只见他忍不住缓缓闭上双眼,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第6章:太平风流 冯大郎见胡老道忽然沉默不语,顿时便忍不住慌了神。 他不明白不过是打碎了一个破碗,为何自家老父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只见胡老道叹息了一声道:“横死之人本就多有不平之气,因此有极大的可能会化作厉鬼。 因你先前之言,我本以为幼娘乃是溺死在蔡府的池塘之中。故此即便是化作厉鬼,当也离不得那处水域。 可是,却没想到……唉!” 冯大郎听见胡老道这么一说,顿时急得直跺脚的哀求道:“道长,你就别瞒我了,还请直说吧!” 胡老道的怜悯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无奈的轻声道:“你妹妹不是溺死的,而是……被活活饿死的!” 看着冯大郎那呆滞的眼神,胡老道便索性一次性说个明白了。 “横死之法中,以饿死最凶。 其他横死之法,最多不过煎熬一时三刻,便会一命归西。 可是唯独饿死,却是最残忍、最折磨的刑罚。 因饿死之人需要在痛苦之中苦苦煎熬数日、乃至于十数日,最后方才得满怀不甘的死去。 而在这是段时日之中,其积蓄的怨气非是一般厉鬼可比。 唉,这也是为何厉鬼之中,以饿死鬼最凶的缘由所在!” 说罢看着冯大郎那满是血丝的双目,胡老道微微摇了摇头道: “常言道:十字路口通阴阳。 故此在十字路口弄出碗筷的动静后,极易引来饿死鬼! 幼娘本就是生生饿死的,如今再听到碗筷的动静,便是想要往生轮回,恐怕都要被引回来了。 若不是你父亲与她有血脉关系,早就被幼娘生生吸成枯骨了,哪里还能熬到现在!” 听完胡老道的解释之后,冯大郎顿时便忍不住一个踉跄的瘫坐在地,满脸的痛不欲生之色。 只见他瘫软在地涕泗横流的痛哭道:“都怪我……都是我没用,养不活幼娘……都是我没用!” 冯大郎还记得去年旱灾之时,当幼娘将她卖身为奴得来的粮食带回家后,她明明那么饿,可是却硬是强忍着一口没吃。 “大哥真笨,我马上就要进蔡府了,还能没吃得么!” 当时幼娘还一脸笑眯眯的昂着小脑袋算计道:“我现在少吃一口,待会儿去蔡府就能多吃一口,家里不就能多一口粮食了么!” 可是冯大郎没想到,他们吃的居然是幼娘用命换来的粮食,而幼娘……最后竟活活饿死了! 看着冯大郎那痛不欲生的模样,胡老道无声的摇了摇头,但是最后还是对他说道: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你妹妹走了厉鬼道,老朽是没有办法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他便要起身离去。 那冯大郎见状顿时连忙跪在他身前哀求道:“道长,请您发发善心,救救我父亲吧!” 胡老道闻言顿时眼神深邃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方才缓缓道: “要想救你父亲,便要解决缠在他身上的饿死鬼……你,当真决定要如此?” 胡老道话音一落,冯大郎脑中便好似响起了一声晴天霹雳一般,顿时便呆立当场! 良久之后,在胡老道那复杂莫名的神色之中,只见冯大郎终究面色惨白的点了点头! …… 就在冯大郎点头之时,姜宅之中,姜渊终于在那青石地砖上缓缓醒来。 只见他面色惨白的缓缓支起了身子,而后茫然的环视了一圈后,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看着掌心处那到已经泛白的伤口,姜渊的脑袋隐隐得又感到一阵眩晕。 只见他面色无奈的苦笑道:“别人不都是滴血认主么?怎么一到我这,就好像成了放血杀猪了呢!” 姜渊现在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埋怨。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这空白画轴是件异宝没错。但是方才它也没少吸血,差点就把姜渊再次送走了! 算上先前那次,他可算是让这空白画轴坑两回了! 于是在沉吟了片刻之后,只见他无奈的将这画轴塞入麻袍之中,将之遮掩的严严实实不露丝毫。 不过当他准备离开之时,却忽然感到脚下一软,当即便忍不住一个踉跄。 “得嘞!准是失血过多!” 姜渊苦笑了一声之后,便强打着精神来到茅房外。 只见他屏住呼吸在那茅房横梁之上摸索了一阵,而后方才面色一喜的将一个锦囊取了下来。 “老爷子,谢了!下次我多烧点纸给你!” 看着锦囊中的那点碎银子,姜渊忍不由神情复杂的低语道,说完他便忙不迭的离开了茅房。 当姜渊再次悄然的从姜宅出来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 正是斜阳独倚,金风细细之时。 正所谓:太平坊里太平楼,道不尽的太平风流! 此刻却正是那些欢场风流客出来活动之时。 看着坊街上那高矮不一,老少咸急的人群,姜渊忍不住嘴角微翘的轻轻笑了笑,随即便哼着小曲绕进了一处小巷。 看着巷尾处的那个熟悉的羊肉馆,姜渊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嗯,不错,还是那个味儿!” 虽然姜渊浑身酸臭令人作呕,但是那阎老汉还是一脸憨笑的将他迎了进去。 正所谓进门便是客! 这羊肉馆之所以能在小巷之中开了这么多年,除了因为阎老汉的手艺硬是要得之外,便是因为他从来不狗眼看人低。 故此这太平坊里的龟奴、小厮之流,都喜欢没事儿便来这里吃上一口羊肉面。 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面上铺着的一块块厚实的羊肉,姜渊顿时忍不住想起了兰州拉面一年只用一头牛的传说来,想到这里姜渊不由轻轻摇头一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羊肉本就性温热,有着补气滋阴、暖中补虚的功效。 可以说,这碗羊肉面,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个补元阳、益血气的温热补品了。 人参倒是比羊肉面好,可是他那点碎银子,恐怕连一根参须都买不起。 于是在将香菜、葱花、姜末与面食搅拌均匀后,姜渊便开始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那幅饥渴难耐的架势,倒是令一旁的食客忍不住有种再来一碗的冲动。 第7章:阴阳录 在一碗羊肉面下肚之后,姜渊顿时便觉得胃里一阵暖洋洋的,于是便奢侈了一把……足足吃了三碗。 终于在姜渊的面上多了一丝血色之后,他方才心满意足的迈着八字步,缓缓的走出了三羊馆。 倒不是姜渊真的想要这么高调,而是肚子实在撑得慌,不这么走他怕吐出来。 于是姜渊就这般一边遛食,一边思量其先前的变故来。 一想到那副画轴的底细,姜渊便忍不住无奈的吐槽着:“留个鬼的传家宝啊!祖宗,你也太有才了!” 也不知姜家先祖从哪里得到的这幅美人图,反正因为那画中女鬼相助,姜家先祖便就此大富大贵起来,否则也买不起西陵城内的宅子。 在尝到了这个甜头之后,姜家先祖便将这画中女鬼当做传家宝一般传了下来。 可是也不知是那一代出了问题,使得姜家断了传承,于是那幅美人图便就此被困在画中、无人问津。 而当姜老汉因为修葺祖宅,无意中将那幅美人图挖出来时,那画中女鬼早已熬得油尽灯枯、魂飞魄散了。 至于后来众人所见到的美人像,不过是些许鬼气留下的残影罢了。当那鬼气散尽,画中美人自然也就没了。 想到这里姜渊便不禁无语的在金水河畔坐下,看着那河上往来不断的小船不由的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过在感慨了一番姜家的遭遇之后,姜渊便不由眉头紧皱的思量起来。 “阴阳录?……好古怪的名字!” 在姜渊以精血勉强让这幅画认主之后,他总算是知道此物的名讳。 这卷阴阳录到底是从何而来已经无从得知,但是根据姜渊先前吸收的信息,他发现姜家先祖可能做了一件买椟还珠的蠢事。 因为与这阴阳录的神异相比,那画中的女鬼简直就是个添头。 姜渊猜想着,可能姜家先祖当初无意中为这画中美人上了一炷香,这才将那画中女鬼唤了出来。 而后或许便被那画中鬼虚言欺骗了,故此才只以为这幅画轴不过是一个载体,真正神异的是那画中女鬼。 不过姜家先祖虽然干了捡起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事,但是那画中鬼为了独占姜家香火而说得鬼话,虽然骗的姜家团团转,可最后她自己却也因此作茧自缚、油尽灯枯了。 可以说一饮一啄,报应不爽。 不过让姜渊发愁的是,他现在却是空有宝贝而用不得,简直就像一个抱着金饭碗的乞丐一般。 毕竟他现在既无功法、又没法力,便想要烧香叫帮手,这阴阳录里也都是空空荡荡的。 看着金虹桥上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姜渊无奈的发现了一个残酷真相:“唉!没想到换个世界我也还是个穷人!” 在认清了现状之后,姜渊终于息了兴风作浪的心思,准备继续回到义庄中苟着。 什么时候他没那么穷了,什么时候再报仇也不迟! …… 于是姜渊便趁着落日的余晖,赶在城门关闭的之前终于出了西陵城。 不过当他赶回义庄之后,却发现义庄之中竟然空无一人……额,空无一个活人! 这让姜渊眉头不由疑惑的在义庄之中转了一圈,最后方才在灵堂前的香炉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在看完那纸条上的内容后,姜渊来不及多想,便连忙为灵堂之中的几位‘贵客’上好晚香。 待灵堂之中青烟袅袅之时,姜渊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一想起那纸条上的留言,姜渊便不由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先前胡老道还告诫过自己,要小心谨慎,切勿轻忽。按照他的习惯,应该不会错过这一日三香之事才对。 可是义庄到青山村的路程,也不过就几里地。便是胡老道腿脚再慢,他也该能赶的回来才是? 思量再三之后,姜渊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连忙出了义庄,向着青山走去。 …… 就在姜渊匆匆忙忙向青山村赶来之时,青山村冯家土屋之中,胡老道的状态却是十分不妙。 先前他以守尸一脉代代相传的秘法,截蒲为剑、割蓬作鞭、副以桃梗、蒜头,悬於床户。 随即他便令冯大郎找来了一只公鸡、一只黑狗,而后取鸡血为墨,准备在冯老汉的身上画伏鬼驱邪符。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胡老道还是让冯大郎捧着一盆黑狗血在门口备着。 可是正当胡老道方才在冯老汉的脑袋画到一半,便看见本来笑容诡异的冯老汉,忽然面目狰狞的朝他张开了大嘴。 随即他便听到一阵暴戾的鬼啸声在耳边响起,顿时胡老道便像纸片一般被掀得向后撞去。 看着胡老道那副口吐鲜血的惨状,冯大郎似乎是被吓傻了一般,竟然就捧着木盆在那呆呆的一动不动。 胡老道见状顿时气得爆喝道:“你还等什么?快把狗血泼在你爹身上,快啊!” 说罢胡老道便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发现饶是他做了诸多准备,但还是低估了冯幼娘心中的怨气。 如今以那饿死鬼的威力,恐怕他的伏鬼驱邪符是画不成了,只能勉强用那至阳气血将它逼出冯老汉体外了。 另一边,冯大郎在挨了一顿怒骂之后,终于回过神来。 只见他当即便神情惶恐的将木盆之中的黑狗血朝着冯老汉奋力泼去。因为太过慌忙,他甚至连手中的木盆也一起扔了出去。 不过还好,那盆中的狗血绝大部分都落在冯老汉身上。 于是随着一阵鬼哭之声响起,冯老汉身上顿时便冒起了一阵阵黑烟。 随后胡老道与冯大郎便眼睁睁的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飘荡在床榻之上。 看着那像草一样细弱的四肢与干瘪的躯体,冯大郎顿时不由悲呼道: “幼娘,我是大兄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大兄啊!” 见此情形胡老道只得连声制止道:“她如今化做厉鬼,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冯幼娘了,你千万莫要靠近!” 看着那如枯草一般的头发下那惨白的面容,冯大郎终究忍不住瘫倒在地。 因为他看着冯幼娘竟然在啃噬着一直断手,而后似乎感应到冯大郎的呼喊一般,她竟然缓缓抬起头来,双目猩红、饥渴难耐的看着他。 那赤裸裸的贪婪眼神,顿时吓得冯大郎一个激灵,竟然当场失禁了。 已出地铁,谢邀! 在一碗羊肉面下肚之后,姜渊顿时便觉得胃里一阵暖洋洋的,于是便奢侈了一把……足足吃了三碗。 终于在姜渊的面上多了一丝血色之后,他方才心满意足的迈着八字步,缓缓的走出了三羊馆。 倒不是姜渊真的想要这么高调,而是肚子实在撑得慌,不这么走他怕吐出来。 于是姜渊就这般一边遛食,一边思量其先前的变故来。 一想到那副画轴的底细,姜渊便忍不住无奈的吐槽着:“留个鬼的传家宝啊!祖宗,你也太有才了!” 也不知姜家先祖从哪里得到的这幅美人图,反正因为那画中女鬼相助,姜家先祖便就此大富大贵起来,否则也买不起西陵城内的宅子。 在尝到了这个甜头之后,姜家先祖便将这画中女鬼当做传家宝一般传了下来。 可是也不知是那一代出了问题,使得姜家断了传承,于是那幅美人图便就此被困在画中、无人问津。 而当姜老汉因为修葺祖宅,无意中将那幅美人图挖出来时,那画中女鬼早已熬得油尽灯枯、魂飞魄散了。 至于后来众人所见到的美人像,不过是些许鬼气留下的残影罢了。当那鬼气散尽,画中美人自然也就没了。 想到这里姜渊便不禁无语的在金水河畔坐下,看着那河上往来不断的小船不由的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过在感慨了一番姜家的遭遇之后,姜渊便不由眉头紧皱的思量起来。 “阴阳录?……好古怪的名字!” 在姜渊以精血勉强让这幅画认主之后,他总算是知道此物的名讳。 这卷阴阳录到底是从何而来已经无从得知,但是根据姜渊先前吸收的信息,他发现姜家先祖可能做了一件买椟还珠的蠢事。 因为与这阴阳录的神异相比,那画中的女鬼简直就是个添头。 姜渊猜想着,可能姜家先祖当初无意中为这画中美人上了一炷香,这才将那画中女鬼唤了出来。 而后或许便被那画中鬼虚言欺骗了,故此才只以为这幅画轴不过是一个载体,真正神异的是那画中女鬼。 不过姜家先祖虽然干了捡起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事,但是那画中鬼为了独占姜家香火而说得鬼话,虽然骗的姜家团团转,可最后她自己却也因此作茧自缚、油尽灯枯了。 可以说一饮一啄,报应不爽。 不过让姜渊发愁的是,他现在却是空有宝贝而用不得,简直就像一个抱着金饭碗的乞丐一般。 毕竟他现在既无功法、又没法力,便想要烧香叫帮手,这阴阳录里也都是空空荡荡的。 看着金虹桥上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姜渊无奈的发现了一个残酷真相:“唉!没想到换个世界我也还是个穷人!” 在认清了现状之后,姜渊终于息了兴风作浪的心思,准备继续回到义庄中苟着。 什么时候他没那么穷了,什么时候再报仇也不迟! …… 于是姜渊便趁着落日的余晖,赶在城门关闭的之前终于出了西陵城。 不过当他赶回义庄之后,却发现义庄之中竟然空无一人……额,空无一个活人! 这让姜渊眉头不由疑惑的在义庄之中转了一圈,最后方才在灵堂前的香炉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在看完那纸条上的内容后,姜渊来不及多想,便连忙为灵堂之中的几位‘贵客’上好晚香。 待灵堂之中青烟袅袅之时,姜渊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一想起那纸条上的留言,姜渊便不由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先前胡老道还告诫过自己,要小心谨慎,切勿轻忽。按照他的习惯,应该不会错过这一日三香之事才对。 可是义庄到青山村的路程,也不过就几里地。便是胡老道腿脚再慢,他也该能赶的回来才是? 思量再三之后,姜渊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连忙出了义庄,向着青山走去。 …… 就在姜渊匆匆忙忙向青山村赶来之时,青山村冯家土屋之中,胡老道的状态却是十分不妙。 先前他以守尸一脉代代相传的秘法,截蒲为剑、割蓬作鞭、副以桃梗、蒜头,悬於床户。 随即他便令冯大郎找来了一只公鸡、一只黑狗,而后取鸡血为墨,准备在冯老汉的身上画伏鬼驱邪符。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胡老道还是让冯大郎捧着一盆黑狗血在门口备着。 可是正当胡老道方才在冯老汉的脑袋画到一半,便看见本来笑容诡异的冯老汉,忽然面目狰狞的朝他张开了大嘴。 随即他便听到一阵暴戾的鬼啸声在耳边响起,顿时胡老道便像纸片一般被掀得向后撞去。 看着胡老道那副口吐鲜血的惨状,冯大郎似乎是被吓傻了一般,竟然就捧着木盆在那呆呆的一动不动。 胡老道见状顿时气得爆喝道:“你还等什么?快把狗血泼在你爹身上,快啊!” 说罢胡老道便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发现饶是他做了诸多准备,但还是低估了冯幼娘心中的怨气。 如今以那饿死鬼的威力,恐怕他的伏鬼驱邪符是画不成了,只能勉强用那至阳气血将它逼出冯老汉体外了。 另一边,冯大郎在挨了一顿怒骂之后,终于回过神来。 只见他当即便神情惶恐的将木盆之中的黑狗血朝着冯老汉奋力泼去。因为太过慌忙,他甚至连手中的木盆也一起扔了出去。 不过还好,那盆中的狗血绝大部分都落在冯老汉身上。 于是随着一阵鬼哭之声响起,冯老汉身上顿时便冒起了一阵阵黑烟。 随后胡老道与冯大郎便眼睁睁的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飘荡在床榻之上。 看着那像草一样细弱的四肢与干瘪的躯体,冯大郎顿时不由悲呼道: “幼娘,我是大兄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大兄啊!” 见此情形胡老道只得连声制止道:“她如今化做厉鬼,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冯幼娘了,你千万莫要靠近!” 看着那如枯草一般的头发下那惨白的面容,冯大郎终究忍不住瘫倒在地。 因为他看着冯幼娘竟然在啃噬着一直断手,而后似乎感应到冯大郎的呼喊一般,她竟然缓缓抬起头来,双目猩红、饥渴难耐的看着他。 那赤裸裸的贪婪眼神,顿时吓得冯大郎一个激灵,竟然当场失禁了。 第8章:意外之得 古语云: 风雨夜冥冥,燐火出坟青。 新坟将旧冢,相次似鱼鳞。 不过此时在西陵城外,乱葬岗中的新坟旧冢已然难辨。那一座座黄土包前,也早已是杂草一片。 在凄冷的秋雨之中,只见两个满脸污垢苦力,此刻正吃力的抬着一卷草席,一步一歇的来到了一处土洼旁。 “憨子,咱就把他就扔这得了!”只见一个满头癞子的中年气喘吁吁道。 那刘虎虽然名里带个‘虎’字,但是却瘦的和竹竿似的,实际上活得连老鼠都不如。 若不是他马屁拍的着实不错,伙着憨子这傻大个,从衙门里帮身白役的手中接下了这个搬死人的活计,他们俩早就饿死了。 那憨子似乎脑子有点问题,虽然长得粗粗壮壮像个矮冬瓜似得,但是却对那刘虎言听计从。 只见他憨憨的抬头朝刘虎咧嘴一笑,当即便开心的叫到:“好咧!”说罢便直接将手上的草席往旁边一扔。 顿时便看见一个面色惨白的脑袋从草席之中滑了出来,重重的砸在那潮湿的泥土之上。 随后只听得那刘虎‘哎呦’大叫了一声,而后便气急败坏的骂道: “你个驴日的龟孙儿! 要撒手也不晓得提前讲一下? 哎呦~,我的老腰!” 于是随着一阵萧瑟的秋风刮过,只见那刘虎一边骂着那憨子,一边被他搀着向这城中走去。 随着两人的身影在蒙蒙细雨之中渐渐远去,乱坟堆中,当一阵秋风吹过,那本就松散的草席终于被吹开了。 只见那草席之中竟然裹着一个青年书生,望之也不过双十年纪。 随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下,荒野枯坟之间,便见那书生就这般孤零零的躺在泥泞之中。 …… 也不知过来多久,恍惚间,当姜渊从那无尽的深渊之中,挣扎的醒来之时,忽然感觉到脸上传来一丝丝凉意。 当他努力的想要睁开双眼看看是不是点滴漏了,但是却始终难以提起精神。 就在他拼尽全力的想睁开眼皮之时,却隐隐的似乎听见了一阵风声,而且竟然好像还有那翅膀扑腾的声音。 姜渊脑中顿时有些发懵……他这是在野外? 姜渊隐约记得他昨晚喝了点酒之后便直接睡着了,现在这是被魇住了么?怎么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了? 他越想越急,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用尽全力的挣扎着。 随后好像有一声碎裂声响起,姜渊便好似冲破了什么桎梏一般,终于猛然睁开了双眼,仰天大吼一声。 “啊~” 不过在发出一声无意义的狂吼之后,姜渊的脑袋却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胀痛,而后他便又华丽丽的晕了过去。 虽然姜渊再次昏了过去,但是方才静寂的乱葬岗却被他的一声大吼搅动的一阵鸟惊鼠奔。 未几,只见一个浑身黑麻粗布的阴阳脸老者分开草丛,缓缓从荒坟深处走了出来。 却见他颇为疑惑的看了地上的姜渊一眼,而后不由轻轻试了试姜渊的脉搏。 半晌之后,只见这老者一脸感慨的抚须叹道:“未曾想这世上竟然真有这尸蹶之症!” …… 这老者本姓是什么已经没人知道,因为他当年出世时便是一副阴阳脸,故此直接便被家人遗弃在荒野之中。 最后还是上一任义庄守尸人胡老道将他捡了回去,辛辛苦苦的拉扯大。 因为据说只有命硬的人才能镇得住那些孤魂野鬼,故此义庄守尸人大多都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常常都是孤独终老,无人送终。 于是胡老道便想着将这个命苦的娃娃养大,最后自己也能有个送终的。 十几年后,那胡老道也终究如愿以偿,死后终于有了一个摔盆哭灵的了。 而当那上一任义庄守尸人死去之后,那周边的乡绅商量了一阵,便索性让那阴阳脸的后生接了胡老道的位子。 于是,渐渐的随着时间流逝,这阴阳脸老者便连胡老道的名号都接了过去。 这位胡老道因为自小便在义庄之中长大,加上容貌恐怖为众人所惧,故此他也极少进城。 可以说在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死人却是要比活人都多。 时日一久,胡老道在义庄之中自然也没少经历一些诡异之事,但是靠着上一任守尸人传下的土法子,倒也都勉强解决了。 不过在见多了尸变之后,胡老道却是对那些所谓的‘起死回生’的传闻充满了怀疑,在他看来那或许也不过就是一场尸变罢了。 但是方才胡老道仔细的查了查,这地上的书生确实还有脉息。虽然他看似有些虚弱,但是也的确是个活人。这才令的胡老道不免感慨了一番。 …… 次日,当胡老道看着姜渊呆呆的坐在义庄的门前一言不发,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后劝道: “姜二郎,想开点吧,这世道本就是这样。 姜家如今就剩下你这么一个独苗,你要是再死了,恐怕你父母在地下也不会心安!” 当胡老道说完,见姜渊还是两眼茫然的看着庄外的荒草时,他也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 虽然他在义庄之中活了大半辈子,但是有那过路的货郎在,胡老道倒是对西陵城中的消息有所耳闻,像姜渊的消息便是他从那货郎口中打听到的。 他本以为姜渊是因为犯了什么事,故此才病死牢中被扔了出来,却不想姜渊的经历要比他想的还要凄惨。 …… 姜家在这西陵城中原来也曾经阔过,只不过后来渐渐败落了下来,到如今也只不过勉强守着一个祖宅罢了。 本来若只是如此,如今的姜家倒也算的上小康,毕竟姜渊据说书读的不错,日后说不得还能考个功名。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秋雨之后,那年久失修的姜家祖宅终于支持不住了,几乎塌了小半。 姜家上下虽然心中悲苦无奈,但是也不得不七拼八凑的拿出些积蓄来,准备将祖宅修葺一下。 可是就在这修缮的过程之中,那雇来的木匠瓦工却无意中从那腐烂的房梁内发现了一方石匣。 顿时便惹得一干手工匠人惊叹连连,有那手快的匠人当即便将那石匣打开,却见那石匣之中只有一卷画轴。 本来姜老汉还想着无人之时再看看是什么东西,但是有担心这些七嘴八舌的将事情传歪了,便索性展开画轴。 于是本来还喧闹的人群,顿时便寂静一片。众人俱是呆愣愣的看着那画中的美人怔怔的发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结果没过多久姜家出了一幅绝世名画的消息,便传遍了西陵城内外。 因为当时在场的人俱是口口声声言称,那画中美人对他们展颜一笑了,故此更使得那美人图的名声多了几分神异。 不过常言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还未等姜家从惊喜之中缓过神来,便有一个自称是城东李府的中年上门拜访,言称愿意出价百两求购此画。 因为当时已有商贾报价千两,故此姜老汉便婉拒了李府的人,不想却因此惹上了祸事。 那位李老爷虽然是个白身,但是却有个好侄儿在宫中侍奉,如今正执掌司礼监,可谓是权势滔天。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于是转眼之间那位李老爷便发达起来了。 这人一发达便容易得意忘形,那位李老爷也不例外。 在得知姜老汉拒绝了自家的好意之后,他便直接勾结了县衙刑房胥吏,将姜老汉一家都关了进去。 不过让西陵城中百姓怎么也想不通的是,那姜家上下都到了那般地步,为何还死死的守着那副美人图? 纵然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但是也不至于比人命重要啊! …… “是啊!还能有什么比命更重要呢!” 想到这里姜渊的不由苦涩一笑,随即无奈的摇了摇头。 在经过一日一夜的煎熬之后,他终于消化了原身的记忆了。 此刻他当然明白姜家上下为何宁愿满门灭绝,也不愿将那副画交出来。 因为那幅美人图一直便在姜家正堂上挂着,只是……画还在,画上的美人却没了。 这样的一幅空白画轴,你让姜家人怎么敢拿出去。若非是他们自家亲眼所见,连姜家人自己都不相信有这般奇事。 后来姜老汉在狱卒的折磨之下,其实也不得不将此事和盘托出。 但是那狱卒只以为姜老汉编了个故事诳他,于是恼羞成怒之下反而又将姜家人暴打了一通。 在这样的折磨之下,没过多久姜家三口便接连死去。若不是姜渊的意外乱入,姜家也算是满门灭绝了。 可就算是发生了这样破家灭门之事,但是在西陵城却依旧没有泛起多少波澜。 除了那些闲散的酒客会偶尔当做谈资聊起,其他人很快便将之抛到脑后。 稍晚一点 在一碗羊肉面下肚之后,姜渊顿时便觉得胃里一阵暖洋洋的,于是便奢侈了一把……足足吃了三碗。 终于在姜渊的面上多了一丝血色之后,他方才心满意足的迈着八字步,缓缓的走出了三羊馆。 倒不是姜渊真的想要这么高调,而是肚子实在撑得慌,不这么走他怕吐出来。 于是姜渊就这般一边遛食,一边思量其先前的变故来。 一想到那副画轴的底细,姜渊便忍不住无奈的吐槽着:“留个鬼的传家宝啊!祖宗,你也太有才了!” 也不知姜家先祖从哪里得到的这幅美人图,反正因为那画中女鬼相助,姜家先祖便就此大富大贵起来,否则也买不起西陵城内的宅子。 在尝到了这个甜头之后,姜家先祖便将这画中女鬼当做传家宝一般传了下来。 可是也不知是那一代出了问题,使得姜家断了传承,于是那幅美人图便就此被困在画中、无人问津。 而当姜老汉因为修葺祖宅,无意中将那幅美人图挖出来时,那画中女鬼早已熬得油尽灯枯、魂飞魄散了。 至于后来众人所见到的美人像,不过是些许鬼气留下的残影罢了。当那鬼气散尽,画中美人自然也就没了。 想到这里姜渊便不禁无语的在金水河畔坐下,看着那河上往来不断的小船不由的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过在感慨了一番姜家的遭遇之后,姜渊便不由眉头紧皱的思量起来。 “阴阳录?……好古怪的名字!” 在姜渊以精血勉强让这幅画认主之后,他总算是知道此物的名讳。 这卷阴阳录到底是从何而来已经无从得知,但是根据姜渊先前吸收的信息,他发现姜家先祖可能做了一件买椟还珠的蠢事。 因为与这阴阳录的神异相比,那画中的女鬼简直就是个添头。 姜渊猜想着,可能姜家先祖当初无意中为这画中美人上了一炷香,这才将那画中女鬼唤了出来。 而后或许便被那画中鬼虚言欺骗了,故此才只以为这幅画轴不过是一个载体,真正神异的是那画中女鬼。 不过姜家先祖虽然干了捡起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事,但是那画中鬼为了独占姜家香火而说得鬼话,虽然骗的姜家团团转,可最后她自己却也因此作茧自缚、油尽灯枯了。 可以说一饮一啄,报应不爽。 不过让姜渊发愁的是,他现在却是空有宝贝而用不得,简直就像一个抱着金饭碗的乞丐一般。 毕竟他现在既无功法、又没法力,便想要烧香叫帮手,这阴阳录里也都是空空荡荡的。 看着金虹桥上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姜渊无奈的发现了一个残酷真相:“唉!没想到换个世界我也还是个穷人!” 在认清了现状之后,姜渊终于息了兴风作浪的心思,准备继续回到义庄中苟着。 什么时候他没那么穷了,什么时候再报仇也不迟! …… 于是姜渊便趁着落日的余晖,赶在城门关闭的之前终于出了西陵城。 不过当他赶回义庄之后,却发现义庄之中竟然空无一人……额,空无一个活人! 这让姜渊眉头不由疑惑的在义庄之中转了一圈,最后方才在灵堂前的香炉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在看完那纸条上的内容后,姜渊来不及多想,便连忙为灵堂之中的几位‘贵客’上好晚香。 待灵堂之中青烟袅袅之时,姜渊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一想起那纸条上的留言,姜渊便不由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先前胡老道还告诫过自己,要小心谨慎,切勿轻忽。按照他的习惯,应该不会错过这一日三香之事才对。 可是义庄到青山村的路程,也不过就几里地。便是胡老道腿脚再慢,他也该能赶的回来才是? 思量再三之后,姜渊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连忙出了义庄,向着青山走去。 …… 就在姜渊匆匆忙忙向青山村赶来之时,青山村冯家土屋之中,胡老道的状态却是十分不妙。 先前他以守尸一脉代代相传的秘法,截蒲为剑、割蓬作鞭、副以桃梗、蒜头,悬於床户。 随即他便令冯大郎找来了一只公鸡、一只黑狗,而后取鸡血为墨,准备在冯老汉的身上画伏鬼驱邪符。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胡老道还是让冯大郎捧着一盆黑狗血在门口备着。 可是正当胡老道方才在冯老汉的脑袋画到一半,便看见本来笑容诡异的冯老汉,忽然面目狰狞的朝他张开了大嘴。 随即他便听到一阵暴戾的鬼啸声在耳边响起,顿时胡老道便像纸片一般被掀得向后撞去。 看着胡老道那副口吐鲜血的惨状,冯大郎似乎是被吓傻了一般,竟然就捧着木盆在那呆呆的一动不动。 胡老道见状顿时气得爆喝道:“你还等什么?快把狗血泼在你爹身上,快啊!” 说罢胡老道便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发现饶是他做了诸多准备,但还是低估了冯幼娘心中的怨气。 如今以那饿死鬼的威力,恐怕他的伏鬼驱邪符是画不成了,只能勉强用那至阳气血将它逼出冯老汉体外了。 另一边,冯大郎在挨了一顿怒骂之后,终于回过神来。 只见他当即便神情惶恐的将木盆之中的黑狗血朝着冯老汉奋力泼去。因为太过慌忙,他甚至连手中的木盆也一起扔了出去。 不过还好,那盆中的狗血绝大部分都落在冯老汉身上。 于是随着一阵鬼哭之声响起,冯老汉身上顿时便冒起了一阵阵黑烟。 随后胡老道与冯大郎便眼睁睁的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飘荡在床榻之上。 看着那像草一样细弱的四肢与干瘪的躯体,冯大郎顿时不由悲呼道: “幼娘,我是大兄啊!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大兄啊!” 见此情形胡老道只得连声制止道:“她如今化做厉鬼,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冯幼娘了,你千万莫要靠近!” 看着那如枯草一般的头发下那惨白的面容,冯大郎终究忍不住瘫倒在地。 因为他看着冯幼娘竟然在啃噬着一直断手,而后似乎感应到冯大郎的呼喊一般,她竟然缓缓抬起头来,双目猩红、饥渴难耐的看着他。 那赤裸裸的贪婪眼神,顿时吓得冯大郎一个激灵,竟然当场失禁了。 第9章:温暖的棺材 荒野古林两盏灯,且听犬吠伴鸟声! —————— 在得了那本守尸笔记后,姜渊几乎是在废寝忘食的看着。胡老道见他这般有兴趣,便也就随他。 于是当次日姜渊被胡老道唤起时,便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看着就好像随时要睡过去似得。 在无力打扫完院子后,姜渊不由无奈的对胡老道说道: “胡伯,明明咱们庄中十天半月都不见有人来,你又何必每日这么早起来呢?” 胡老道闻言却是瞪了他一眼,怒其不争道:“昨夜的书白看了?” 看着姜渊那副迷迷糊糊的模样,胡老道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方道: “咱们这义庄虽然做的是死人生意,但是其中规矩与寻常客栈没什么不同。 凡入义庄,无论生死都是客!这早晚三炷香便好似饭菜一般,少一次都不行的!” 姜渊听完顿时想起来昨夜好像确实看到了相关内容,于是只能尴尬的朝胡老道笑了笑。 胡老道见状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耐心的叮嘱道: “二郎呐,这点你千万要记住了。 咱们求的就是一个安安稳稳,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惫懒而坏了庄里的安宁!” 胡老道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故此如今他只能尽量将一生经验都告诉姜渊。 否则他担心留下姜渊在此,最后反倒是害了他。 姜渊感受到胡老道那担忧与关切的眼神后,心中不由一暖,于是郑重的向胡老道一稽道:“胡伯放心,此言我一定记住!” 于是接下来姜渊便随着胡老道来到那阴森的正堂之中,跟着胡老道身后,看着他是如何行礼上香的。 …… 如今在义庄正堂之中,正齐刷刷的摆放着四五十个棺材。其下都是用两个长凳支着,看着倒是颇为简陋。 不过姜渊发现并不是每个棺材面前都有香炉,于是不由心生疑惑。 或许是胡老道看出了姜渊心中所想,于是便带着他来到那几乎棺材前,朝他示意道:“打开!” 姜渊闻言当即便吓了一跳,他虽然胆子要比寻常人大一些,但是还不至于虎到这地步。 无奈胡老道就那般沉着脸瞪着他,姜渊僵持了片刻之后,只能深吸一口气,而后连忙闭上双眼用力将那棺盖推开。 见他这幅模样,胡老道不由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脑袋道:“看清楚了,这是个空棺!” 姜渊闻言这才敢小心翼翼的睁开双眼,果然发现眼前的棺材中是空荡荡的一片。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姜渊那如释重负的模样,胡老道不由无奈的撇了撇嘴道:“啧啧,你这胆子~,还得练啊!” 姜渊闻言不由苦笑道:“是是是,谁能和您比呢!您见过的死人比我见过的活人都多!”这点他还真是比不了。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姜渊这么一说,胡老道也不由眯着眼矜持的笑了笑。 或许是姜渊的马屁拍到点子上了,只见胡老道一边在棺材间走着,一边还谈兴正浓的为他介绍道: “这是城北王太公的,那老头怕儿子不孝,所以早早的便给自家寻摸了一口柏木棺材送了来。” “可惜,那老头身子骨忒好了些,倒是让他儿子走在前头。” 说着他不由感慨的摇了摇头道:“这老子的棺材,倒是让儿子用上了!” 只见胡老道如数家珍一般,将那一口口棺材的来历都悉数说了一遍。 尤其是那几口他人寄放的空棺,更是再三与姜渊说清楚了,以免日后他弄错了。 看着姜渊那在一旁聚精会神的暗暗记着,胡老道不由欣慰的点了点头。 而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只见他背着手轻叹道:“棺木之中虽然楠木为贵,但是能寻常富贵人家最多也就能寻到一些柏木、松木,故此这些都不打紧。 不过二郎,你千万记住了,若是遇到柳木棺时,一定要千万小心,能不接的便不接为妙。” 姜渊闻言顿时不由愕然道:“胡伯,咱……还有权利不接棺的吗?” 要知道义庄本就是周边士绅聚资修建,暂停棺木的所在,他们只能算是义庄的管事的罢了。 虽然因为义庄的特殊,倒是一般人无事绝不会前来,但是若有遇上扶灵回乡队伍,按理他们却是必须招待的。 见他这般诧异的模样,胡老道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就不会说客满了么!” “……” 看着胡老道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姜渊只能默默一稽。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 可惜,打脸的事情来得太快! 待到日暮之时,当姜渊看着胡老道将那两个衣着寒酸的汉子引进义庄后,便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算是明白了,胡老道嘴上道理虽然一套一套,但就是心肠软,常常言行不一。 当初在乱葬岗救自己是因为这个缘故,今日明知那口棺材不妥却依旧迎了进来,也是如此。 一旁的胡老道见状顿时便明白他心里再想什么,当即便瞪了他一眼,低声道:“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姜渊闻言还能说什么,只能乖乖的走上前来,与那两个汉子一道将那棺材稳稳的抬放到长凳之上。 趁着抬棺的机会,姜渊再次细细的打量了一遍。 “细密直纹,轻微柳香。得,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待胡老道郑重的上完三炷香后,那对看似好像父子的两个汉子,不由感激的朝胡老道一稽道:“麻烦道长了!我们父子就歇歇脚,明日一早就走!” 看着那老汉满脸褶皱、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的模样,胡老道不由轻轻摇了摇头道: “唉!还是多歇一会儿吧!人死不能复生,老哥还是看开点吧!” 那老汉闻言却是无奈的一叹,似有无尽心酸无奈,但是却无能为力。 那一旁的中年汉子虽然也是眼圈通红,但是眼中的愤怒与不甘却实在无法掩饰。 姜渊闻言不由心中一动,看来棺中的这位也是属于‘凶死’了。 …… 因见这二人神色憔悴,故此胡老道便让姜渊多准备了些饭食给两人送了过去。 待两人用完餐过来道谢之后,或许是心中的愤懑继续依旧,那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说起了其中缘故来。 原来他们本是西陵城外的青山村人,本来靠着几亩薄田,冯家四口虽然过得寒酸了些,但是勉强尚能饱腹。 可惜去岁的一场旱灾,使得江北十八府几乎颗粒无收,那青山村自然也不例外。 若不是后来那冯老汉幼女将自家卖身与蔡府为奴,冯家上下几乎就要活活饿死。 在熬过了那场饥荒之后,冯老汉便拼命做着农活想着能早日将女儿赎回来。 “可是没想到蔡白虎那个畜生,竟然说我妹妹偷了他府中的银子,在被他发现后就投水自尽了。” 只见冯大郎双目通红道:“他们竟然还有脸说什么蔡府宽宏大量,不计较那丢失的银子了! 我妹妹明明就是被他们凌虐至死的,这些丧尽天良的竟然如此无耻!” 看着冯大郎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冯老汉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旁。一时间,两个七尺男儿竟然忍不住泪如雨下。 “唉~” 无论是胡老道还是姜渊都没有问为什么不报官,因为他们心中都清楚,草民是没有资格让那些官老爷操心的。 甚至在姜渊的记忆中,那位蔡白虎也早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故此西陵城中百姓虽然都知道蔡家的佣钱高,但是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没有谁会愿意去蔡府为奴。 见冯老汉父子如此伤心,胡老道也不忍心再说些什么。 只见他带着姜渊回到义庄正堂,又绕着冯幼娘的棺木转了一圈,而后面色忍不住眉头紧皱道:“你去休息吧,今晚我来守夜!” 姜渊闻言不由诧异的看了那胡老道一眼,担忧道:“胡伯,您这身体能撑的住么?还是让我来吧!” 却不料那胡老道固执的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我还不至于到那地步!这口棺材不是你能应付的,你先下去吧!” 见胡老道这么执拗,姜渊也只能作罢,便直接转身离开。 于是凄冷的秋夜之中,灵堂之上只见一面色凝重的老者缓缓的靠着柱子上,双目虚眯的假寐着。 霎时间,灵堂之中便只剩下一点油灯在微微闪烁着,四下一片死寂…… 第10章:邪门方术 冯大郎见胡老道忽然沉默不语,顿时便忍不住慌了神。 他不明白不过是打碎了一个破碗,为何自家老父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只见胡老道叹息了一声道:“横死之人本就多有不平之气,因此有极大的可能会化作厉鬼。 因你先前之言,我本以为幼娘乃是溺死在蔡府的池塘之中。故此即便是化作厉鬼,当也离不得那处水域。 可是,却没想到……唉!” 冯大郎听见胡老道这么一说,顿时急得直跺脚的哀求道:“道长,你就别瞒我了,还请直说吧!” 胡老道的怜悯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无奈的轻声道:“你妹妹不是溺死的,而是……被活活饿死的!” 看着冯大郎那呆滞的眼神,胡老道便索性一次性说个明白了。 “横死之法中,以饿死最凶。 其他横死之法,最多不过煎熬一时三刻,便会一命归西。 可是唯独饿死,却是最残忍、最折磨的刑罚。 因饿死之人需要在痛苦之中苦苦煎熬数日、乃至于十数日,最后方才得满怀不甘的死去。 而在这是段时日之中,其积蓄的怨气非是一般厉鬼可比。 唉,这也是为何厉鬼之中,以饿死鬼最凶的缘由所在!” 说罢看着冯大郎那满是血丝的双目,胡老道微微摇了摇头道: “常言道:十字路口通阴阳。 故此在十字路口弄出碗筷的动静后,极易引来饿死鬼! 幼娘本就是生生饿死的,如今再听到碗筷的动静,便是想要往生轮回,恐怕都要被引回来了。 若不是你父亲与她有血脉关系,早就被幼娘生生吸成枯骨了,哪里还能熬到现在!” 听完胡老道的解释之后,冯大郎顿时便忍不住一个踉跄的瘫坐在地,满脸的痛不欲生之色。 只见他瘫软在地涕泗横流的痛哭道:“都怪我……都是我没用,养不活幼娘……都是我没用!” 冯大郎还记得去年旱灾之时,当幼娘将她卖身为奴得来的粮食带回家后,她明明那么饿,可是却硬是强忍着一口没吃。 “大哥真笨,我马上就要进蔡府了,还能没吃得么!” 当时幼娘还一脸笑眯眯的昂着小脑袋算计道:“我现在少吃一口,待会儿去蔡府就能多吃一口,家里不就能多一口粮食了么!” 可是冯大郎没想到,他们吃的居然是幼娘用命换来的粮食,而幼娘……最后竟活活饿死了! 看着冯大郎那痛不欲生的模样,胡老道无声的摇了摇头,但是最后还是对他说道: “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你妹妹走了厉鬼道,老朽是没有办法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他便要起身离去。 那冯大郎见状顿时连忙跪在他身前哀求道:“道长,请您发发善心,救救我父亲吧!” 胡老道闻言顿时眼神深邃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方才缓缓道: “要想救你父亲,便要解决缠在他身上的饿死鬼……你,当真决定要如此?” 胡老道话音一落,冯大郎脑中便好似响起了一声晴天霹雳一般,顿时便呆立当场! 良久之后,在胡老道那复杂莫名的神色之中,只见冯大郎终究面色惨白的点了点头! …… 就在冯大郎点头之时,姜宅之中,姜渊终于在那青石地砖上缓缓醒来。 只见他面色惨白的缓缓支起了身子,而后茫然的环视了一圈后,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看着掌心处那到已经泛白的伤口,姜渊的脑袋隐隐得又感到一阵眩晕。 只见他面色无奈的苦笑道:“别人不都是滴血认主么?怎么一到我这,就好像成了放血杀猪了呢!” 姜渊现在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埋怨。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这空白画轴是件异宝没错。但是方才它也没少吸血,差点就把姜渊再次送走了! 算上先前那次,他可算是让这空白画轴坑两回了! 于是在沉吟了片刻之后,只见他无奈的将这画轴塞入麻袍之中,将之遮掩的严严实实不露丝毫。 不过当他准备离开之时,却忽然感到脚下一软,当即便忍不住一个踉跄。 “得嘞!准是失血过多!” 姜渊苦笑了一声之后,便强打着精神来到茅房外。 只见他屏住呼吸在那茅房横梁之上摸索了一阵,而后方才面色一喜的将一个锦囊取了下来。 “老爷子,谢了!下次我多烧点纸给你!” 看着锦囊中的那点碎银子,姜渊忍不由神情复杂的低语道,说完他便忙不迭的离开了茅房。 当姜渊再次悄然的从姜宅出来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 正是斜阳独倚,金风细细之时。 正所谓:太平坊里太平楼,道不尽的太平风流! 此刻却正是那些欢场风流客出来活动之时。 看着坊街上那高矮不一,老少咸急的人群,姜渊忍不住嘴角微翘的轻轻笑了笑,随即便哼着小曲绕进了一处小巷。 看着巷尾处的那个熟悉的羊肉馆,姜渊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嗯,不错,还是那个味儿!” 虽然姜渊浑身酸臭令人作呕,但是那阎老汉还是一脸憨笑的将他迎了进去。 正所谓进门便是客! 这羊肉馆之所以能在小巷之中开了这么多年,除了因为阎老汉的手艺硬是要得之外,便是因为他从来不狗眼看人低。 故此这太平坊里的龟奴、小厮之流,都喜欢没事儿便来这里吃上一口羊肉面。 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面上铺着的一块块厚实的羊肉,姜渊顿时忍不住想起了兰州拉面一年只用一头牛的传说来,想到这里姜渊不由轻轻摇头一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羊肉本就性温热,有着补气滋阴、暖中补虚的功效。 可以说,这碗羊肉面,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个补元阳、益血气的温热补品了。 人参倒是比羊肉面好,可是他那点碎银子,恐怕连一根参须都买不起。 于是在将香菜、葱花、姜末与面食搅拌均匀后,姜渊便开始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那幅饥渴难耐的架势,倒是令一旁的食客忍不住有种再来一碗的冲动。 第11章:五官灵台郎 翌日,晨光熹微之时。 姜渊在上完早香之后,面色淡然的静坐于阁楼之上,缓缓的参悟起那《饿鬼吞吸术》来。 半晌之后,只见他口鼻之间有两缕灵光在缓缓的伸缩不定,便好似两条游龙一般游弋着。 随着时间流逝,只见姜渊周边隐隐似有云气涌动,渐渐的竟然在其身下汇聚成云朵之状。 如今情形,倒也难怪修道之人常以‘云床’称之。 在吐纳了一周天之后,姜渊方才面色平和的缓缓睁开的双眼。 此刻他只感觉天地仿佛顿时清晰起来,六识亦是好像当即强大不少。 姜渊先前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气虚血亏之状,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在感受到体内的那股暖阳阳的圆融之意后,姜渊只感到一股发自本能的喜悦之意。 “没想到我不过初入‘黄芽’之境,竟然就有这般妙处?修行之事,当真是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体会到修行的妙处之后,姜渊此刻已经彻底的沉沦其中。 不过正所谓:修行有时。 姜渊在做完今日的修行功课之后,体内的经脉便已经达到了上限。 故此若是他想再继续吐纳修行,最终也只能适得其反、有害无利。 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姜渊也没有强求。毕竟能修行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 但是姜渊倒是没有闲着,只见他取出那幅阴阳录重新又炼化了一番。 毕竟滴血认主之法还是有些粗陋,姜渊为了保险起见,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省懒。 不过或许是错有错着,在姜渊重新用他那微薄的法力,炼化了一遍阴阳录之后,确实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只见一团星星点点好似萤火虫一般的灵光,此刻正安静的躺在阴阳录之中。 姜渊可以保证,先前在姜宅滴血认主的时候,这画中绝对没有玩意儿。 然而当他小心翼翼的接触到那团灵光之后,顿时便感到无数的记忆片段,刹那间好像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于是便好似一部纪录片在脑中展开一般,浮光掠影之间,他便看一个少女十七年的人生。 片刻之后,只见姜渊忍不住眉头紧皱的揉了揉脑袋。若不是先前经历过一回,他现在恐怕已经晕了过去。 “冯幼娘?” 不过待那股胀痛之感过去之后,姜渊却不由面色感慨的呢喃着这个名字。 没错,方才他所见到的便是冯幼娘那短暂的一生。 姜渊却是没想到这阴阳录还有这种神妙,原来它不仅能吸收厉鬼解封功法,竟然还能将那些厉鬼的记忆剥离出来? 这般神异倒是令姜渊大开眼界。 不过在一番欣喜之后,姜渊却不禁有些傻眼了。 “我要一个小丫头的记忆有什么用?学怎么伺候人么?”姜渊不禁有些无奈的吐槽道。 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姜渊便索性将某些察看起某些记忆片段了。 …… 话说冯幼娘的一生,着实可以说的上是凄苦无比。 短短一十七年中,她便有十六年几乎都窝在青山村。若不是那场旱灾,她恐怕也不会踏入西陵城半步。 然而就算是在青山村的十六年,她也过得着实凄苦。以冯家的家境,冯幼娘常常得熬夜做些女红桑麻之事填补家用。 本来冯老汉还给她谈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村中知根知底的人家。那小伙看着也是老实人,冯老汉本想着过些时日便把女儿嫁过去。 但是去年一场大饥荒,不仅使得冯家陷入绝境,也使得冯老汉的准亲家没了生路。 最后冯家靠着冯幼娘卖身为奴活了下来,而那家人则是早已满门饿死。 不过与冯幼娘在蔡府的经历相比,这青山村中的贫苦却又反倒不值一提了。 但是在细细看了一遍冯幼娘在蔡府之中的经历后,姜渊不由眉头微皱的低语道:“黄婆?” 从冯幼娘的记忆里,姜渊发现那蔡白虎之所以如此暴戾,并且府中屡屡有奴婢暴毙,好像都与这个貌似和善的老妪脱不了干系。 冯幼娘之所以被活活饿死在蔡府的柴房之中,便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蔡白虎本就是一个贪恋美色之人,因为常年的纵欲,故此早已有些力不从心。 也不知他怎么与那黄婆勾搭上,随后便从她手中得到了一个邪门的方术。 那便是以少女的经血为饵料,佐之以人参鹿茸,经秘法焙制之后,便能得一‘赤龙丹’。 那蔡白虎因为在吃了此丹后果然感到精气渐复、雄风大振,故此对那黄婆便愈发深信不疑。 并且就是在那黄婆的指点之下,蔡府方才每年都招大批的少女入府为奴。 随后便整日只予这些侍女一些清水、素菜为食,不允许她们沾一点荤腥,从而逼得这些侍女成了蔡白虎炼丹的工具人。 可是这些侍女在这般艰苦的待遇下,还要被人用药物催逼经血,最后的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了。 这也是为何蔡府侍女屡屡暴毙而亡的原因所在。 …… 因为那位诡异的老妪,故此姜渊将冯幼娘在蔡府之中的经历都细细的看了一遍。 甚至就连最后冯幼娘化作饿死鬼,虐杀蔡府满门的事情都没有放过。 不过除了最后冯幼娘被一股莫名的气势给惊出西陵城之外,姜渊便再无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当姜渊有些无语之时,却忽然心中一动,当即便远远的感应到好像有人在朝义庄赶来。 见此情形,姜渊沉吟了片刻之后,便立刻将阴阳录收入体内。而后就像往日胡老道一般,静静的躺在前院之中晒着太阳。 片刻之后,姜渊便听见一阵马蹄声响起,倏忽便来到了义庄门前。 在听见一阵咚咚做响的敲门声后,姜渊这才缓缓起身前去开门。 只见三匹至少有七尺高骏马正停在义庄门口,看着这三匹马那神俊的模样,姜渊眼中不由升起一股艳羡之意。 如此身量,这几匹马必是来自山南草原无疑了。听说山南大马管禁甚严,市面上常常有权贵出千金求购都不可得。 不过当姜渊抬头看清马上骑士的服饰时,心中顿时便一片了然。 鹅帽锦衣,蟒纹鱼尾?呵呵……如此,倒不足为奇了。 只见为首的那名脸色冰冷的中年骑士,腰一块铜牌悬,上有‘冬官’二字。 姜渊顿时便明白其身份,于是当即将正门大开,长稽一礼道:“姜渊,见过三位都尉!” 第12章:“鬼客”盈门 虽然姜渊在这些道佛经典之中,只能偶尔看到一些只言片语言,会及修行之事,零零星星的并不成章法。但是这些信息对于如今的姜渊来说,却是再合适不过了。随着秋日的微风轻轻拂过,只见逍遥椅上,姜渊好似睡着了一般,良久方才翻开一页。看着书上所言只言片语,姜渊时常会陷入沉思。“其炁萌动,至微至细,谓之黄芽……凝神下照,杳杳冥冥……真炁发生,神明自来?”直到看到千年前那位纯阳真人的《五蕴灵文》,姜渊心中顿生豁然开朗之感。“原来人有三万六千神……竟是这个意思?”姜渊先前一直不能理解,人的身体里怎么会住着三万六千神仙呢?故此每每看到此类言语之时,总以为这是凡俗之中以讹传讹所致。不过先前他算是明白了,所谓修行,不过是修道之人远转功法收心入静、调节身心,最后感应天地内外呼应,使得身中生发出新的生炁罢了。而人体之中的这一点先天真炁,在最初产生之时,便仿佛种子入士之后刚刚拱出的嫩芽一般。虽然微小,但是其中却蕴含无限生机,故此方才称之为“黄芽”!只有炼出了这一点“黄芽”,姜渊方才是真正的踏入了修行之境。至于那句“人有三万六千神”之言,其本意应该是指人体遍布真炁。故此修行之人便是在不断的觉醒这些本命灵性的过程中,逐渐的脱胎换骨,超凡脱俗!于是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姜渊随后几日的修炼成果顿时远胜先前。这当真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了!不过“饿鬼吞吸术”虽然在凝练真炁的阶段十分好用,使得如今他的本命真炁已然不像先前那般虚浮了。但是关于如何以‘黄芽’引来‘灵泉’,随后又如何以‘灵泉’滋生‘五帝’,姜渊便完全是一无所知了。更不用说最后如何合‘五帝’之炁,凝成元神之体了!毕竟那篇‘饿鬼吞吸术’,不过只是一篇入门级的修行之法罢了。故此在完成了每日的修行功课之后,姜渊除了雷打不动的读经诵典之外,少不得暗自思索着怎么找到后续的功法。不过修行归修行,姜渊的本职工作还得继续干着。毕竟像义庄这么轻松的活计也不多见。随着各路的孝子贤孙进进出出,灵堂之中的棺材开始越来越少,姜渊每日上香也越来越轻松了。在将最后一位‘贵客’送出义庄大门之后,看着那群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姜渊只感觉一身轻松。不过正当他嘴角微翘的准备关上大门,安逸的享受这个难得的午后时光之时,却忽然看见那一身黑袍的皂隶,匆匆忙忙的朝他这边赶来。姜渊心中不由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只见那黑袍皂隶在看见姜渊之中,顿时面色大喜,随后便连忙气喘吁吁的朝他走了过来。“胡道长,你赶紧准备一下,有大活要来了!”因为姜渊少与外人来往,故此这些人便依旧对他以胡道长称之。毕竟经过两代人的熏陶之后,如今在这些人眼中,胡老道这个名号几乎便成了义庄招牌了。姜渊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此刻他的心情,便好似放假前一刻被老板叫回去加班一样,那是十分的纠结与不爽。只见他忍不住一脸无奈的问道:“这位小哥,如今这也没听说有个什么灾异,哪里又来得这么多尸首?”那黑袍皂隶此刻也是一脸无奈之色,只见一脸怨气的吐槽道:“还不是那些吃菜事魔的乱党闹得,这几日秋斩,砍得菜市口的地就没干过!”不过这皂隶虽然又累又渴,但是却没有踏进义庄一般,硬是在义庄门外与姜渊说了一声,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看着他那避如蛇蝎的模样,姜渊不由觉得好笑。但是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他又顿时笑不出来了。……这城西义庄本来只是周边乡绅筹建,当初只能算是一桩善举。但是渐渐衙门里有些不方便处理的尸身,便也开始往这里扔了。遇到这种情况,当初筹建的乡绅自然无可无不可了。毕竟他们此事又不用他们去操心,而且还能凭白得一人情,这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渐渐的城西义庄,便成了一处半公半私的所在。不过还好,对于衙门来说大多时候,有些尸首只要往乱葬岗一扔就是了,其他的都不用理会。——就像当初的姜渊一样!但是有些时候遇到一些身份特殊的凡人时,衙门自然也就不能那么随意了。就好似三十年前景宗驾崩之时,那时候南北两京着实动乱了一阵子。于是在新帝继位之后,便有几位已然致仕的老臣,被以对先帝不敬的罪名押入了西陵大狱。那些个老头子本来就有些五劳七伤的,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于是没过多久便一个个两眼一闭、双腿一蹬的与世无争了。要知道那几位老臣虽然致仕,但是毕竟还有些故旧亲朋,并且朝廷见他们死都死了,便也就不再追究了。于是当初那批老臣的尸身,便被西陵府像烫手山芋一般的扔给了城西义庄。姜渊记得胡老道在随笔之中可是着实吐槽了一番,用他的话来说,当真是比伺候‘祖宗’还累,最后还没落到一声好!但是姜渊有些想不明白,按照大陈朝廷的禀性,那吃菜事魔教不过就是一群乱民罢了。若是按照西陵府往常的习惯,大多都是直接在菜市口一砍,随后往乱葬岗一丢就完事了。为何这一次,竟然还让那些乱民死后还享受到“贵客”的待遇了呢?……不过无论姜渊怎么想,该来的最后总是要来的。虽然有些心痛自家那来之不易的假期,但是作为资深打工人的姜渊,还是满怀怨念的将那群‘贵客’迎进了义庄。至于那些皂隶则是远远的站在义庄之外,驱使着一群苦力将那一口口薄皮棺材抬了进去之后,便直接毫不犹豫的溜之大吉了。这使得姜渊本来还想打探一番的想法,只得无奈的落空了。 第13章:棺材 棺材,亦称寿棺,老房。 在西陵城周边乡下,也有百姓习惯称之为“十页瓦”、“十大块”,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棺材多是用十页木料制成。 若是遇到家境好的,也有用十二页木料制成的,不过这种棺材则俗称“十二元”。 不过虽然棺材在民间虽然有各种俗称,但是实际上它就是一个盛载遗体的空匣子。 但是因为这世上的人有三六九等、贫富贵贱之分,故此便是死后众生也是不平等的。 像西陵城中的寻常小康人家,若是有老人去世,一般大多是以桐木为棺。 若是子女孝顺的,那么或许会用心寻访一些优质的柏木、松木为棺。 至于那优质的楠木棺材,便不是寻常人家能享受的了,这大多都是为那些官宦人家准备的。 不过当看见那些从西陵府衙运出的棺材之后,姜渊顿时便忍不住眉头微皱。 棺材的数量倒是不多,不过只有七副而已。但是其中一副却明显与其他几个不同,使得姜渊想不注意都不行。 待姜渊走进之后,顿时便问道一股楠木的清香。 “啧啧~,连多放一晚上都不愿意,硬是要连夜送来,看来这位贵客的来头不小啊!” 看着眼前的这幅上等楠木棺,姜渊忍不住摇头感慨道。 只见那楠木棺正面材头上勾画的是碑厅鹤鹿。 两只雪白的仙鹤与那一簇旺盛的松柏,顿时将画面映衬的清洁幽雅,别有一番仙家风范。 而在材头正顶上写着“安乐宫”三字,棺材的两旁则分别画着两条正在腾云驾雾的黄金龙追逐戏弄着宝珠。 其间所有图画的色彩都层次分明,绚丽有序;神兽身影也线条飘逸流畅,一看便让人觉得不俗。 并且因为棺身上所有的图画都用立粉、贴金等技法,于是使得整个棺材顿时显露出一股庄重大方之感。 这样的材料,这样的精心对待,若说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位王侯姜渊都相信。 不过虽然姜渊此刻心中满是疑惑,但是毕竟来者是客,他还是按照守尸人的规矩在这七副棺材前上了三炷香。 可是姜渊没想到,他虽然以礼待客,但是这几位贵客貌似想要给他来个下马威。 看着那几副棺材前的三炷香烧着烧着便成了两短一长以状,姜渊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按照守尸笔记中记载,若是出现这样的情况,必然是逝者心中的不平之气太盛,故此不愿受人间香火。 若是出现这样的情况,十有八九那尸体会出现尸变。 想到这里,姜渊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md,我就知道衙门里的那帮人没安好心!” 那群人必然早就知道这几副棺材的诡异,故此再不惜连夜送来也不愿留在府衙的停尸房。 可是纵然姜渊此刻心中再如何臭骂那群黑心肝的,但是眼前的局势还是得他处理。 于是他一遍回想着守尸笔记之中的秘法,一遍连忙用笔在几具棺身上画着伏鬼驱邪咒。 可是还没等他将当中的那副楠木大棺画完,顿时只见一阵阴风吹来,随着灵堂中的纱幔飘动,灵堂中那几盏油灯在苦苦坚持了片刻之后,终于无奈的熄灭了。 随着那几盏油灯一灭,偌大的义庄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灵堂正中的姜渊,则忽然感到周边的温度似乎猛然降了下来。 不过幸好姜渊如今大小也算是个修行之人,故此夜中视物还是不成问题的。 当看见已经有一缕缕黑气从那方楠木大棺之中升起之时,姜渊顿时心中大急。 如此情形明显是那棺中尸体在吸收天地间的怨气、阴气,若是不能尽快打断,那么姜渊已经可以为自己准备好棺材了。 情急之下,姜渊忽然想起了先前那件他一直没有弄明白的阴阳录来。 于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思,姜渊便立即祭出了那卷阴阳录。 顿时只见一点灵光从姜渊体内飞出,当即便化作一卷画轴缓缓的在灵堂上空展开。 于是,只见本来好似潮水一般涌向那楠木大棺的怨戾阴气,竟然转眼间全朝着阴阳录中涌去。 或许是见到自家口粮被夺,那棺木之中立刻便传来一阵好似凶兽一般暴戾的嘶吼之声。 随即便见楠木大棺之上那方沉重不堪的棺盖,顿时便好似草芥一般被猛然掀飞出去。 而后姜渊便看见一道略显虚浮的无头鬼影,突兀的出现在棺材之上,只见他仰天嘶吼一声后,便猛然探出一只鬼爪,好似闪电一般的向上方的画轴撕去。 可惜,当那只鬼爪方一触碰到那阴阳录的画面,便立刻好像陷入了漩涡之中一般,不仅没有损害到画轴分毫,还将自己给陷了进去。 于是姜渊便一脸愕然的看着先前还凶威滔天、不可一世的无头厉鬼,就这样眼睁睁的在他眼前,好似一个无助的小姑娘一般,硬生生的被拖入了画轴之中。 并且在将无头鬼拖入了画中之后,那阴阳录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便又绕着其余的六幅棺材转了一圈。 在接连又收拢了几道鬼影之后,阴阳录这才缓缓的平静了下来。 通过与阴阳录之间的感应,姜渊隐隐的察觉到阴阳录现在的状态……似乎是吃饱了? 姜渊顿时不由苦笑不得的将阴阳录收起,随后看着那彻底安静下来的几副棺材,心中终于放心下来。 于是在重新将灵堂收拾了一番之后,姜渊便半是不解、半是期待回到了阁楼之上。 待姜渊静坐于阁楼之中,缓缓的闭上双眼感应起那阴阳录中的变化之时,他便又看到了一副熟悉的场景。 只见七团好似萤火一般的光团,此刻正安静的飘荡在阴阳录之中。姜渊顿时便明白了,这些定然又是那些鬼物的记忆碎片。 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场景,姜渊不由得对阴阳录的来历愈发的好奇起来。 这件异宝到底是被大能炼制、还是由天地孕育而出的? 被它吞噬的厉鬼,又到底去了何处呢? 还未等姜渊思量清楚这些问题,便又感应到有篇道文出现在自家识海之中。 于是姜渊顿时忍不住嘴角微翘的将那些‘不重要’的问题抛之脑后,开始满心期待的查看起这次的收获来…… 第14章:忠臣无后 在查看了识海之中的道文之后,姜渊心中欣喜之余也不禁有些失落。 因为这次出现的不是什么修行功法,而是一个名为‘五灵挪移术’的法术神通。 这个名字或许对于寻常人来说会有些陌生,但是当姜渊看完其中内容之后,便不由失笑道:“这不就是‘五鬼搬运术’么?” 这五鬼搬运术在民间还有一个别称,唤做‘五鬼运财术’。可以说即便是没有接触过修行者的普通百姓,大多也都听过这个名字。 不过‘五鬼搬运术’之所以火出圈了,主要却是因为常有一些神婆妖道借着此法敛财。 于是一来二去的,‘五鬼搬运术’名声虽然臭了,但是也同样变得大名鼎鼎了。 但是若是与姜渊得到的这个‘五灵挪移术’相比,‘五鬼搬运术’便不值一提了。 毕竟那些邪魔外道虽然得以役使五鬼,为他们在不启人门户,不破人箱笼的情况下,悄然的窃取他人财物。 但是‘五鬼搬运术’在施法的过程之中,却常常容易出先各种意外,否则也不会在民间传出各种秘闻了。 且不说此法搬运不了太多重物,只能取一些轻巧的黄白之物。若是在施法的过程中,那五鬼遇到了什么意外的辟邪之物,也常常会无功而返。 故此与‘五鬼搬运术’相比,姜渊手中的秘法却堪称是一个升级版。好用不说,还那么多的限制。 “五灵?” 看着秘法之中的要求,姜渊心中顿时便有了主意。 待姜渊将那‘五灵挪移术’暗暗记在心中之后,这才有空打量起那些记忆碎片来。 在辨认了一番之后,姜渊便选了那楠木大棺中的逝者的记忆查看起来。 …… 原来这楠木棺中之人名为章鹄,虽然不过双十年纪,但是却是吃菜事魔教的一方坛主章鹄。 这此是因为被叛徒出卖,方才落在了官府手中。 不过若是仅仅如此,西陵府也不必如此避之不及。 主要是因为章鹄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还是前任剑南道总管章忠嗣仅剩的一个儿子。 为什么不说是独子呢? 因为这为前剑南道总管共有五子,除了长子早夭之外,其他的三个儿子都已经战死沙场了。 独独章鹄因为自幼体弱,这才幸存了下来。 当姜渊看到这里时,顿时明白了西陵府为何对这位这么避如蛇蝎了。 甚至姜渊都能想到,若不是这位章公子在吃菜事魔教中的地位不低,犯的又是谋逆大罪,西陵知府恐怕说什么也要保下他的性命。 倒不是章鹄的威望有多高,他能有这般待遇,全是因为他父亲死得太冤了。 章忠嗣本是农夫之子,因为家贫故才从军求一个活路。后因他勇猛无敌又素有胆略,故此以路从行伍小卒走到了一方总管都督的帅位。 随后数十年间,他历任边境各职。一直都是兢兢业业,廉洁无比,从未有过贪生怕死之事。 并且在他手中曾经因为南蛮夷族占领的疆土,也逐渐一一被收回大陈疆域。 可以说若是在大陈开国之时,像他这样的功勋便是一个万户侯也做得。 可惜,章忠嗣越是能征善战,廉洁奉公,便越发衬托的那群开国武勋之后的无能。 不过若是丢下脸面也就罢了,毕竟那些勋贵大族也不是放不下架子的。 只有他能吃到好处,被人嘲讽几句也就算了。 可惜章忠嗣能屡战屡胜的原因,便是因为他治军甚严,从不喝兵血以自肥。 故此凡是在他麾下,那些武勋往常想要玩的把戏,便彻底没了可能。 如此一来,章忠嗣每换一处任职,便会得罪一批武勋。 数十年下来,几乎将那群开国武勋之后得罪遍了。 并且当今隆嘉帝因为已经御宇三十载,早就没有了早年的进取之心。 故此在那些武勋勋贵的整日谗言之下,朝廷一直对章忠嗣‘有功小赏,有过大罚’。 若不是因为章忠嗣立身甚正,早就被邺京中的那群勋贵弄得身败名裂了。 不过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当章忠嗣继任剑南道总管都督一职后,因为朝廷党争的缘故,终于被那些勋贵抓到了机会。 因为章忠嗣在剑南道总管时,有意收复三河要地,使得大陈自此占据形胜之地,以此保南疆百年太平。 不过虽然此策与国有大利,但是就因为此策与前首辅袁州的旧策相合,故此被如今首辅严松摒弃一旁。 毕竟严松费尽心机才将袁州弄下台,这才坐上了首辅之位,如今又怎么会再用袁州的旧策? 若是此策不成还好,若是成了,岂不是又给了袁州卷土重来的机会! 于是为了防止袁州死灰复燃,夏松不仅严厉的驳斥了章忠嗣的奏报,还准备将他罢职去位。 毕竟如今在夏松眼中,章忠嗣无疑就是袁州一党在军中的余孽,是必须要铲除掉的。 不如此,他这首辅的位子便坐得不安稳。 可是对于章忠嗣这样功勋卓著的边疆大帅,即便是夏松身为首辅也不能无故罢免的。 于是就在夏松想要整治章忠嗣之际,武勋一脉便闻着味的就凑了上来,顿时两方便一拍即合。 最后由勋贵出手栽赃,随即再由首辅亲审的边帅贪腐军饷案,便就这样的被炮制出来。 隆嘉帝纵然知道其中有着猫腻,但是到了他这个年岁,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要的只是一个字,那便是‘稳’! 故此为了安抚首辅与武勋一脉,隆嘉帝便故作不知的忽略了此事。 但是可笑的是,直到将章忠嗣处斩,章府抄家之后,大理寺也没有找到几两银子。甚至就连章忠嗣的棺材都没有着落。 最后还是因为老僧不忍这位于国有大功的老将军曝尸荒野,这才冒死于深夜之中收敛了章忠嗣的尸身,悄然的安葬在寺中。 夏松事后得知,纵然心中不悦,但是也不好与一个出家人计较。 于是他笔下一动,便将章忠嗣家中妻子判了一个流两千里,这才心中稍快。 但是此事传出之后,天下有识之士,无不为章忠嗣一家遭遇而感到愤懑。 于是当夜便有人冒死在严府院墙外写了一句诗,言道: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没过多久章忠嗣之冤,便传遍天下各处。 饶是姜渊身处义庄之中,也曾听过些许传闻。 第15章:乐极生悲 常言道:宰相肚中能撑船。 可是如今的这位首辅夏松,肚子里别说撑船了,便是撑个狗尾巴草都够呛。 在夏松的示意之下,就在章忠嗣死后,其老妻、幼子便也立刻踏上了流放的路途。 不过还未走完这三千里路,章忠嗣发妻便因为年老体弱而病死途中了。于是章府上下,便只剩下章鹄孤零零的一个独苗了。 在如此情形之下,恐怕换做任何人都会心性大变,更别说是一个弱冠少年了。 于是借着父亲的余威,在那押解兵卒有意的纵容之下,章鹄在流放途中便私下逃了。 后来邺京应天府府尹吉霖知晓之后,心中不忍功臣无后,便有意无意的掩盖过了此事。 不过应天知府吉霖纵然有意保全章鹄,无奈章鹄因为父亲的遭遇,对大陈朝廷已经是恨之入骨了。 故此当他逃离之后,并未选择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也未抱着为父伸冤的心思,准备去求那些权贵大臣。 章鹄选择了最激烈的一条路,那便是造反! 作为戎马一生的边帅,章忠嗣自然也有效忠于他的亲兵随扈。 但是因为章忠嗣生前严令他们不得轻举妄动,并且被严松安排进军中的勋贵也对他们严防死守,故此他们才一直悄无声息。 可是随着章忠嗣一死,那些勋贵武将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对他们这些章党余孽也开始清算起来。 于是当听闻章帅在幼子流放路途中逃了,如今在草莽之中潜伏时,便有数十位对章忠嗣死忠,并且了无牵挂的悍卒毅然离营追随。 就是在这些旧部的护卫之下,像章鹄这样的体弱书生才能在草莽之中活了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章鹄渐渐的接触到了吃菜事魔教,这才真正的走上了造反的这条路。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吃菜事魔教也只是朝廷对那些乱党的蔑称,他们真正的名字应唤做‘摩尼教’! 其实在前朝之时,这摩尼教本是受朝廷管辖,可以合法传教的。 也不知为何大陈建立之后,便将此教列为邪教淫祀之列,不禁不允许此辈传教,而且还屡屡出手打击。 于是一来二去的,这摩尼教不反也被逼反了。 那些摩尼教高层自然也知道朝廷冤杀章忠嗣之事,于是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他们对于章鹄的投奔都甚是欢迎。 于是,章鹄便凭借这自幼看得兵书战法,以及他父亲的言传身教,开始逐渐的在摩尼教中混得风生水起。 数年时间便前后策划了大小十余场起义,最后成功的跻身摩尼教坛主之位。 并且凡是他率领的摩尼教众举事起义都有一个极大的特点,那便是义兵皆额裹白巾,上书一个‘冤’字。 故此虽然他屡屡造反起事,但是在民间的名声却着实不错。 并且不少人因为章忠嗣死的太冤,故此对章鹄为父伸冤之举竟然还抱有同情。 这可以说是摩尼教造反这么多年来,所遇到过的最奇葩的事情。 可惜,面对章鹄时不时得便要冒出来打脸一番,严松自然早就恼羞成怒。 虽然他不太在意官场非议,但是首辅的体面他还是要的。 于是在严松的严令催逼,以及叛徒出卖之下,章鹄终于在潜逃多年之后被缉拿到案。 因为担心再出现有士卒私下放人之事,故此为了以防万一,严松便令将章鹄等人在西陵府就地处斩。 甚至为此,刑部的文书都是后补的! 西陵知府陆宏本来只想安安心心的捞几年银子,哪里想到竟然会摊上这么一个棘手的麻烦。 因为畏惧杀了章忠嗣独子日后会被人清算,并且传出去名声也不好,于是便装病让同知去监斩。 不料那位同知竟然是个狠人,在监斩那日当众‘不慎’落马摔断了腿。 这监斩之责,便落到了西陵府推官身上。 于是监斩当日,随着那推官一脸苦涩的扔出那道令箭。 顿时章鹄与那一干亲兵,便直接身首异处! …… 在浮光掠影的看完了章鹄的一生之后,姜渊除了一个‘惨’字之外,并不想再说什么。 再说了他与章鹄的经历说起来也不过是半斤八两,他也没有资格可怜别人。 至少在章鹄临死之时,也有六个亲兵不离不弃,随他一同赴死。 姜渊若是现在死了,恐怕也只有义庄里的苍蝇会关心了。 接着他便接连查看了其他几份记忆碎片,果不其然,这些都是章鹄父亲的旧部亲兵。 不过在接连看了几乎真人纪录片之后,姜渊不由笑道:“哈哈~,总算是有点其他收获了!” 回想着脑中的记忆片段,姜渊忍不住嘴角微翘。 “心意枪……十八路散手?嘶!好阴险! 不过……我喜欢!哈哈~” 在接收了那些记忆碎片之后,姜渊顿时感觉自家好似自幼练武一般,对那心意枪与十八路散手,顿时如掌中观纹一般了解。 并且心意枪不仅可以战场对阵,还可以化枪为拳私斗杀敌。 一想到心意拳的意到拳到,变化无穷;以及十八路撒手的刚猛狠毒,奇快无比;姜渊便忍不住心痒难耐。 毕竟前世他离武林最近的时候,便是在公园里遛弯的时候。 只见他缓缓摆开架势,先来了一脚‘野马践槽’,随后便是一招‘灵蛇拔草’,最后在一招‘鹞子穿林’之后,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声响,姜渊便成功的饿狗扑食了! “嘶~啊!” 只见姜渊趴在地上倒吸了几口凉气,半天都没敢动弹。 没办法,谁让他空有记忆,身体素质却跟不上。 刚才的那几招招式倒是挺标准的,但是还没两下便先扯到裆,后扭到腰了! 若不是姜渊在修行之后,身体素质已经大大加强了一番。 就凭刚才他这么一番折腾,指不定当场就残了。 所以说功夫千万别没事一个人瞎练,否则最后别神功没练成,反倒是把人给练废了。 于是‘前’武林高手姜渊,在趴在地上静静的体会了一番‘恶狗扑食’这招的玄妙之后,终于缓缓的站起了身子。 随后,便小心翼翼的回到阁楼上用灵气疗伤去了。 因为晚了,他怕某些东西废了! 第16章:护道 姜渊在反复确认了自家雄风依旧之后,这才无奈的苦笑了一阵。 他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曲不离口、拳不离手’了! 姜渊现在就是空有一身悍卒厮杀的经验,但是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身体。 在这种身体跟不上意识情况下,再高明的功夫也白瞎! 于是姜渊便老老实实的按照记忆中的秘法,开始锻炼其身体来。 还好有那些悍卒的经验在,故此他虽然是重头练功,但是却好似复习一般,只要身体素质上来了,基本便已然掌握了那几门功夫。 翌日,迎着熹微的晨光,只见姜渊起落钻翻之间,进退自如;动转反侧之际,随心所欲。 观其拳势动作简捷,古朴纯真,大有阴阳互济之妙。 倏忽间,便只见拳影纵横往来,却看不清姜渊的身形是如何变幻的。 心意拳练到他这个程度,基本上算是达到了‘动之不见形,击之不见影’的宗师境界了。 当然姜渊也没自满,毕竟他这连偷师自学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复制黏贴,有什么好骄傲的! 姜渊在将‘十二真形’与“六合式”练了一遍之后,便开始以棍为枪,开始练起心意枪来。 这倒不是姜渊不识好歹,舍本逐末,放在好好的修仙功法不练,转而痴迷这些拳脚功夫。 而是以姜渊现在的道法修为,如果对上普通人还可以应付,但若是遇上了一些武道高人,便有些够呛了。 毕竟道法再如何玄妙,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初窥门径的菜鸟罢了。 故此对于姜渊来说,他现在最需要的便是多学一些护道手段。 像那些初入修道之路的小散修也是如此,若是没有些压箱底的手段,此辈大多都宁愿宅在深山老林之中。 毕竟修行之辈被江湖中人给宰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不过在学会了这些武道手段之后,姜渊便不能像以往一样悠闲了。 每日一早,他在完成当日的修行功课之后,便需要继续再练一番拳脚。 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在修行,剩下的时间方才能安心看一会儿道佛经典。 不过今日,姜渊准备给自己放个假。 …… 西陵城西郊的风水或许不怎么好,因为此方出了有姜渊这座义庄之外,还有一个让人头痛的东西——那便是城西乱葬岗。 这座乱葬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现在已经无人知晓。 反正若是按照西陵城的年岁来推算,这城西乱葬岗恐怕也是一处历史悠久的古地了。 历朝历代因为各种的战乱瘟疫、天灾人祸,使得诸多无人理会的尸首便被草草埋葬在此。 甚至就像姜渊先前那般,只是随意的扔在此处便了事了。 于是时日一久,这乱葬岗自然也就变得白骨处处、杂草丛生。 但是万物相生相克,这乱葬岗在被众人嫌弃的同时,倒是也得了一桩好处。 因为此处人迹罕至,故此生长在此的一些药材大多都药性十足。 诸如墓回头、石竹花、天泡子等草药,还真的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找到极品成色的药材来。 先前胡老道便也是因此之故,方才发现了被扔在乱葬岗的姜渊。 不过姜渊这次倒不是为了采药而来。 只见静静的在乱草之中闭目凝神的站了一会儿,随即但见他耳郭微动,与此同时姜渊手腕猛然一动,一颗石子便被射出。 于是片刻之后,那乱草从中便听得一阵凄厉的哀鸣之声。 姜渊这才缓缓的睁开双眼,欣喜的笑了笑。毕竟这样的暗器手段他也是刚学会,正是感到新鲜的时候。 不过玩儿归玩儿,不过半个时辰,姜渊还是将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找齐了——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各一只。 并且姜渊找到的这些家伙,一个个看起来便要比寻常的狐鼠之流大上一许多。 这也是姜渊为何偏偏要来乱葬岗抓这些家伙的原因所在、 毕竟人乃先天道体之形,这些兽类常年在乱葬岗中以人为食,一身气血、灵性早就不是同族可比了。 看着即便被他制住,还一个个瞪着猩红的双眼朝自家龇牙的五兽,姜渊不由畅笑了一声,便直接打到回府了。 …… ‘五灵挪移术’与寻常的‘五鬼搬运术’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此法役使的不是人之生魂。 所谓‘五灵’者,即‘狐黄白柳灰’也! 因为这五种兽类天生灵性要比其他野兽强些,故此相比其他兽类更容易成精,于是在民间常有‘五仙’之称。 而‘五灵挪移术’用的便是这五仙之灵性。 姜渊在回到义庄之后,发现那七副棺材还没有被运走,不由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过像这种事情他也无能为力,一旦头七过去之后还没有人前来领棺,姜渊也只能按照义庄的规矩将这几副棺材安葬在后山之中了。 按照旧例,当姜渊上完晚香之后,他便径自上阁楼去了。 只见他缓缓的将那几只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放在地板上。 在静静地闭目调息了一阵之后,姜渊方才面色郑重的缓缓结出一道‘归灵印’。 随即他手掐道决轻轻向前一点,顿时那道法印瞬间便没入了那只狐狸体内。 于是,只见本来还龇牙咧嘴的野狐,当即便呆若木鸡、僵立当场。 没过多久,只见原来毛发浓密好像小牛犊一样的野狐,竟然缓缓的坍缩下去。 一旁的蛇鼠之流,顿时便感应道一股不祥的气息,于是双目之中竟然甚是人性化的出现了哀求之色。 姜渊见状不由啧啧称奇,若不是他知道这几个以人为食的家伙底细,恐怕还真要被他们的演技可骗过去了。 这几个小家伙,一个个就像影帝似得,当真是能眼睛来演戏的好手。 片刻之后,只见先前还鼓囊囊的野狐,就已然便成了一具干尸。 只剩下一团缥缈的黑云,缓缓浮现在那具干尸之上。姜渊见状,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即,只见他如法炮制,不一会儿便将那‘五仙’就都处理了。 看着那悬浮与半空中的五团黑云,姜渊当即便运转着‘五灵挪移术’伸手便将那黑云之中一抓。 顿时,只见那五团黑云好似倦鸟归巢一般,转眼间便没入了他右手手掌之中。 看着掌心处的那五点黑痣,姜渊眉眼眼笑之余,当即便忍不住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第17章:执念 因那五灵乃是姜渊以秘法凝成,故此无形无状,可随他心意耳边,甚至方便自在。 故此姜渊在看了一眼楼下之下,心中不由闪过了一个念头,顿时便忍不住坏笑起来。 只见随着姜渊心意一动,那五团缥缈的黑云在一阵变幻之后,竟然化作了五个黑衣黑帽的鬼卒。 最诡异的是,在这五个鬼卒中间竟然抬着一口棺材! 不过见此情形,姜渊却不由满意的轻笑着点了点头。 “义庄么,总得有些特色不是!” 姜渊思量了一番,却是再也找不到比棺材更适合的东西了。 再说了,【见棺发财】——这是多好的兆头! 便是一不小心让人瞧见了,也不至于吓着别人不是! 在小小的满足了一番心中的恶趣味之后,姜渊神色一正,却是准备实践一番。 只见随着姜渊的心念微动,那五鬼连带着那口棺材顿时便化做一缕青烟没入地下,转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 此刻在城东康乐坊之中,李府上下却正是灯火通明,人影不断。 不时地还有一阵阵丝竹之声,伴随着一股股酒肉香味飘荡在康乐坊之间。 那坊门处的赵瘸子半眯着眼,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的酒香,片刻之后方才依依不舍的睁开了双眼。 只见他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远处那喧闹的李府,忍不住低声嘟囔道:“娶再多婆娘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老绝户的命?” 一想到那李老九今晚就要娶第八房小妾,赵瘸子心中顿时就想掉进了醋坊一般,横竖都不是滋味! 毕竟就在几年前,那李老九也不过就是一个和他一样看守坊门的老鳏夫。 若不是李老九那个忽然兴起来的太监侄儿,他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又岂能发到现在这幅模样? 不过一想到李老九连娶八个小妾,结果硬是一个块地都没发芽。 赵瘸子便忍不住朝李府的方向吐了一口吐沫,鄙夷道:“呸!这就是报应!” 别看他只是一个坊丁,但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西陵城中,还真的就是他们这类人消息灵通。 赵瘸子在私下里可没少听说李老九那个老混蛋的‘丰功伟绩’。 那家伙就是一个老地痞,一朝得势之后,仗着自家侄儿的威风便没少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就好似李老九那八房小妾,其中便有好几个便是他使手段强娶回来的良家闺女。 不过赵瘸子只以为李老九是人老心不老,色心不死。 但是他却是不知道,此中还另有内情! 那李老九最所以不顾花甲之龄也要老树开花,便是因为他那个在宫中当职的太监侄子。 当初李老九一家赤贫如洗,为了能有一口饭吃,他那侄儿李四这才狠心割了一刀入了宫。 至于李家剩下的人则是死的死,亡得王,只剩下李老九靠着偷鸡摸狗活了下来。 如今那李四在宫中混出头来了,钱有了,权也有了,剩下的自然就只差个后人了。 对于宫中的大太监来说,这种事早有旧例,大多都是寻一个五服内的子弟过继到自己名下继承香火。 本来那李四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待他命手下人一查,这才发现李家上下竟然只剩下他那个年过花甲的叔叔还在。 并且他那个不成器的叔叔虽然活着,但是却是一个老鳏夫,也没个后人。 一时间李四好险没晕过去,只以为自家当真要绝户了。 不过在思量再三之后,他却是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那便是让他那个年过花甲的叔叔再辛苦耕耘几年,说不定便能老树开花呢? 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李四这才对李老九这么放纵。 并且还亲自为也找来了良医调理身体,为得就是让李老九再多雄起几年。 对于侄儿的想法,李老九自然是心知肚明。 其实他现在也后悔当初没留个后,否则他也不至于这把年纪了,还得夜夜辛苦耕耘。 李老九心中清楚,他这后半辈的富贵,如今可就全系于下半身了! …… 就在那李老九满身酒气,一脸淫笑的走向卧房之时,只见有五缕青烟悄然的已经渗入了李府。 借着与五灵之间的感应,姜渊先是在李府的库房之中转了一圈。 看着那满箱满柜的金银珠宝,字画古玩,姜渊不由可惜的摇了摇头。 若不是怕节外生枝,他今日少不得要来一出劫富济贫。 虽然如今这些黄白之物。对他已经没有多大作用了! 当那李老九踏进卧房之时,一眼便看见一位身段婀娜的美娇娘,正怯生生的坐在喜床之上。 李老九顿时便感到心中一热,当即便淫笑的想要凑上去。 但是等他转身刚将房门合上之时,便感到屋内忽然一暗,那喜烛竟然被吹灭了。 李老九先是微微一惊,随后便不由猥琐的笑道:“美人,没想到你还喜欢这个调调!不错,我喜欢!” 他还以为是新娘子故意吹灭了蜡烛,想要和他来一场床帏之戏呢! 就在李老九醉醺醺的在黑暗之中乱摸时,只见一阵阴风飘过,李府后厨之中顿时便少了一坛美酒。 于是只听得一阵惊呼声从黑暗之中传来,那李老九浑身上下已然被美酒浇的透湿! 还未等那李老九回过神来,只见一点带着火星的枯草忽然从后厨消失,转眼便落到了李老九身上。 “啊~着火啦~救命~快救我~” 只见眨眼之间,李老九便已经成了一个火人。 看着那根人形火炬在房间之中横冲直撞着,姜渊心中那郁结已久的怨气,终于消散了许多。 “谁说五灵挪移法不能杀人的?” 就在姜渊心情舒畅之时,那床边的新娘子也已经被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于是当李府的下人听到动静,然后撞门而入之后,李老九已经被烧的摇摇欲坠了。 虽然最后李老九身上的火,被下人直接用被子给卷成一团扑灭了。 但是被烧得血肉模糊的李老九,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故此,没过多久,他便直接一命呜呼了! 而当李老九断气之时,义庄之中,姜渊忽然感觉身上好似轻松了许多,甚至连修为好像都有所精进。 于是姜渊便明白,他这具身体的执念总算是解决大半了! 第18章:真正的用处 姜渊在解决了李老九之后,便没有再多做什么额外的动作,当即便将那五鬼收了回来。 义庄之中,在尝试过一番‘五灵挪移术’的玄妙之后, 姜渊当即便忍不住大笑一声,却是惊起了一片归鸟。 这次将原身最大的执念破了之后,姜渊心中终于再无羁绊之感。 且不说他修为上的精进,但是自此便不必被拘束在这西陵周边,便已经让姜渊喜出望外了。 不过在思量了一番之后,姜渊最后却还是决定留在义庄。 这绝对不是因为他怂了,而是因为他想走的更稳妥些! 对,就是这样! …… 次日一早,在最后为那七副棺材上完香之后。 姜渊不由微微叹息一声,便准备将他们埋在后山之中。 后山坟林与乱葬岗不同,虽然那里算不上什么风水宝地,但是至少也是一块吉壤。 再加上有着守尸人一脉的打理,埋在此处的人至少不过无人祭祀。 毕竟按照守尸笔记记载,每年清明之际,守尸人都要为这些孤魂野鬼烧点纸钱的。 这,也算是义庄的售后服务了吧! 不过,就在姜渊准备动手之时。 只见先前将这些棺材送来的刑房皂隶王六,竟然不告而入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当看见姜渊竟然好好端端的出现在眼前,他似乎很是诧异,不由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还没死?” 姜渊闻言顿时不由脸色一黑,当即瞪了他一眼道:“怎么?足下就这么希望我死么?” 那皂隶在脱口而出之后,便已经意识到自家失言。 故此见姜渊这么一说,他便不由赔笑道:“道长勿怪,我实乃无心之言!” 本来若是换做以往,像姜渊这样的义庄守尸人王六是瞧不上眼的。 但是这次的七副棺材是怎么回事,他心中可是倍儿清! 这几副棺材可是连停尸房的煞气都压不住,这才送到了城西义庄的。 本来按照衙门里那些大人的算计,只要这棺材别在府城了出乱子,那么义庄的人死也就死了。 今日王六也是算着日子,方才带着人过来起棺,但是他没想到姜渊竟然安然无恙! 因而王六当即便明白了,眼前的这位小道士恐怕是有些真本事的。 于是,王六的态度自然又是一变。 要知道如今大陈可是不怎么太平,妖魔作乱之事也越来越多。 如今仅靠着钦天监的那些道爷,早已是有些力有不逮。 故此能多认识一个异人,对于王六而言,说不得便能多一条生路呢! 见王六转眼之间便态度大变,姜渊心念一动,便隐隐明白了什么。 府衙里的人定然是知道这几具尸首不妥,故此才有意的推了过来。 想到这里,王六的念头便就不难猜了。 不过王六怎么想的,姜渊并不在意。 只见他面色疑惑的看着王六身后的那位麻衣老者道:“这位是?” 王六见状当即连忙上前小声的与他耳语道:“这位的身份不方便透露,此次只为取棺,道长不必管他就是!” 姜渊闻言不由眼神一闪,便也没有多闻,在默默的拱了拱手后,便漠然的站到一侧。 那名为首的麻衣老者倒是修养不错,只见他回了姜渊一礼之后,方才让手下人小心上前搬动棺材。 看着从头到尾都来去匆匆的那位老者,姜渊不由感慨的摇了摇头。 在目送那麻衣老者带着人悄然远去之后,王六终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王六在下意识的擦了一把冷汗之后,忍不住有些心有余悸道:“唉!终于脱手了!” 故此在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王六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毕竟先前衙门里面做得确实有些缺德,故此他尴尬的朝姜渊微微一礼后,便毫不犹豫的转身而去。 …… 姜渊本以为那几具棺材离开之后,他终于能过上一些清净日子了。 可是没想到,偏偏在那章鹄等人过了头七之后。 一个个江湖人士这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口口声声的说要祭拜章鹄一番。 没过几日,除了“三教九流”之外,还有“八大江湖”便几乎都凑齐了。 所谓“八大江湖”,其实就是江湖之中八类行当,即惊、疲、飘、册、风、火、爵、要八门。 虽然这八类虽然未必能包含江湖之中所有的谋生行当,但是差不多也占了大半。 故此,姜渊这本来荒僻无人的义庄,倒是着实热闹了一阵子。 不过在姜渊直接了当的将实情讲出之后,很快这些江湖中人便从义庄周边消失不见。 而姜渊则是靠着那神出鬼没的五鬼,倒是暗中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先前接走章鹄遗骸的麻衣老者到底是谁了! “好端端的一个大儒,却为一个反贼料理后事?这大陈的风俗……倒真是别致!” 义庄之中,此刻姜渊静静的苟在阁楼之上,正一脸好奇的感应着五鬼探知到的消息。 这几日闲极无聊之下,姜渊算是彻底将这‘五鬼挪移术’玩出花来了。 除了上次巧用此法制造意外之外,姜渊发现这五鬼简直就是一个绝佳的斥候。 与它们那探听消息的能力相比,所谓的挪移取物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这几日姜渊便借着它们的玄妙,几乎将东家长李家短的都听了个遍,什么扒灰、窃嫂的事情也没少见。 可以说出了西陵城中的那几处官府要地之外,大多人家五鬼都去转了一圈。 至于有几家隐隐让五鬼心生畏惧的地方,姜渊也没有强行为之。 只是在暗自记下了那几家之后,便换一家逛逛。 经过这几日的折腾,倒还真是让姜渊查出点东西来。 比如说那位半山先生,虽然表面上是一方大儒,但是实际上却是摩尼教中的传经人。 对于他们这种智者,有时精通多门学说也不过只是寻常事罢了。 这次他借着为章家鸣不平的幌子,倒是隐隐的将这南境十八府的牛鬼蛇神都招了过来,好似即将有什么大动作。 不过因为那位半山先生心境修为太高,故此姜渊也只能通过旁人的言语,隐隐推测出这些消息来。 正当姜渊兴致勃勃的准备看热闹时,因为李老九身死引起的波澜,却是终于将宫中的人引了出来…… 第19章:好人难当 这一日,姜渊正伸着懒腰,想着要不要弄点野味打个牙祭的时候。 忽然耳边微动,顿时不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上次那刑房皂隶便推门而入。 看着王六那满脸堆笑的模样,姜渊颇为无奈的将手中的典籍放下,轻轻摇了摇头道:“总往这跑,你也不嫌晦气!” 看着姜渊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王六也没觉得怠慢。 毕竟上次的那副楠木大棺,可是着实将衙门折腾的不轻。 姜渊能以小小年纪便将它压住不出乱子,这叫啥?在王六看来这就是隐世高人! 故此现在姜渊就算是放个屁,恐怕王六都能从中看出什么深意来。 如今衙门里的人都把押棺到义庄的事情,视为一桩晦气的差事,故此一个个都推三阻四的。 可是在王六眼中,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 反正有姜渊在,他也不怕出什么乱子。 于是他便将这桩差事揽了下来,如此一来在衙门之中赚了一堆人情不说,他还能时不时过来和高人拉拉关系。 摊上这样的好事,你说那王六怎能不乐! 在让苦力将身后的三副棺材抬进灵堂之后,这次还不待姜渊他开口询问,他便主动将来由给交代了。 …… 这次棺里躺着的这位却是位杏林大家,唤做伊扈! 因为一手精湛的医术,他这一辈子不知救治了多少性命。 正所谓:一流秀才二流医,三流丹青四流皮,五流弹唱六流金,七僧八道九棋琴。 故此伊大夫靠着一手医术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是在西陵城中也是颇为受人尊敬。 不过这位行善积德了一辈子,可是到头来别说是善报了,连善终都没落到。 说起来这位的遭遇,倒是与姜渊有那么一丝丝关系。 先前姜渊不是隔空一把火将那李老九给烧了么。 这位伊大夫便是宫中那位李四太监请来的良医。 本来李四将他请来,便是专门为了给自家那不成器的老叔调理身子,好为李家留后的。 结果现在可好,血脉没留下来,人还给烧死了。 李老九宫中的那位侄儿顿时差点没将伤口给气崩,当场尿血了! 可是再生气他也没办法呀,人都死了,他总不能再把人给弄活了。 他若是有那本事,直接把自家兄弟接上不好么? 可是虽然认清了现实,但是一想到自家成了老绝户了,那位李四太监私下里每每都忍不住气得面目全非。 或许是因为像他们这类阴阳人少了点东西,故此宫中的这些太监心理就没有几个正常的,那李四自然也不例外。 虽然他在宫中一时间不方便脱身,但是却派了一个心腹太监来到了西陵。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好好的给他出一口恶气。 可是自李老九死后,李府上下哪里不知道天要塌了。 日后别说是富贵了,恐怕连命都未必保的住。 于是一夜之间,满府上下顿时跑的一干二净。 走了还不说,一个个的手上也没空着。 至于那八个娇滴滴的小妾,自然也是走得一个不剩。 若不是伊大夫厚道去报了官,恐怕衙门里的人要等到李老九臭了才能发现此事。 于是当那位李四太监的心腹黄门来到西陵,见到的便是一个空荡荡的李府。 那些看热闹的闲人,本以为这个小黄门或许就要无功而返了,没想到他竟然二话没说先将伊大夫抓了。 用他的话来说,这次的事情那就是伊扈手艺不精,这才使得李老九在烧伤之后不治身亡。 虽然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他在胡扯,但是没有谁愿意为了区区一个医匠得罪宫里的大佬的。 便是伊大夫这些年行医救下的病患,此刻听说了消息之后,也都一个个乖乖的呆在屋里,连一个出面说句公道话的都没有! 其实那小黄门心中清楚,这次的事情与伊扈没关系。 可是谁让这李府上下都跑的一干二净,眼下能找到的只有他呢? 这小黄门可不管什么冤不冤枉,他只知道宫中的那位祖宗,早就恨不得将李府上下的这些废物一个个都活剐了。 毕竟就算是李老九失手走了水,但,这也定然是这群下人们没有尽心! 跟了李四那么久,他自然大概也摸清了这位祖宗的心思。 故此来之前他便想着好好的将李府上下折磨一番,然后再一个个送他们上路。 可是没料到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只抓了一个老实人! 这小黄门一想,得嘞,一个就一个吧,总比没有强! 于是在牢中被那小黄门用宫中私刑折磨了三天三夜之后,伊大夫终于在满心不甘之中一命归西了! …… 听王六说到这里,姜渊顿时便明白这又是一个怨气深重的。 想到这里姜渊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府衙之中不是有停尸房么,你们就不能往那送?” 姜渊是真得不想抢同行生意! 他与那些说相声的不一样,他是真心盼着同行的生意红火。 当然,如果能把他的生意全给抢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听完姜渊的话后,王六不由脸色忽然有些僵硬。 只见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而后缓缓指着一旁的薄木棺材尴尬的说道:“停尸房里的人……不都在这么!” 听他这么一说姜渊一开始还没明白什么意思,随即他方才诧异的看着王六问道:“府衙里的停尸房,就这么没了!” 王六闻言不由颓然的点了点头道:“嗯,没了!” 对此王六也很无奈! 要知道伊大夫本来就被冤枉的,再被那小黄门折磨了那么久,早已是怨气深重。 更别说他行善积德了一辈子,到最后落难之时竟然无人问津,这更让伊扈心中怨气冲天。 故此那位小黄门倒是拍拍屁股便潇洒的走了,但是衙门可算是摊上麻烦了。 本来衙门里想着是先暂时将伊大夫的尸首放一晚,然后再好好找位佛、道高人做个法师,消消这位的怨气。 可是没想到连一夜都没撑过去,衙门停尸房的守尸人连带着学徒,便一齐了账了。 这样一来,谁都知道这个麻烦不是一般大。 第20章:善恶未必有报 话说守尸人这个行,在民间一直都是个不入流的行当。 在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之中,甚至压根都没有这一门的名号! 但凡有一点余地,估计人都不愿做这一行。 没办法,谁让这一行不仅收益微薄,还不招人待见。 不招人待见也就算了,结果还时不时的有掉脑袋的风险。 这样一来,谁还敢做? 毕竟当真要是有那不怕死的勇气,做个什么不比这个强? 因此当衙门停尸房全军覆没之后,一时间还真得不太方便随便找人顶上。 毕竟守尸人这行的风险,确实要比其他行当大一点点。 若是没个行家提醒指点,那新来的守尸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在无意之中范了忌讳! 到时候停尸房里隔三差五的死人,府衙的脸面是上也不好看呀! 故此在将棺材安置下来之后,姜渊见王六还在那磨磨蹭蹭的,不由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还不走?” 王六闻言犹豫了一会儿,只得苦着脸把衙门里的交代说了出来。 看着姜渊听着听着便微微皱起了眉头,王六心中不由一苦。 他也不想得罪这位爷,但是衙门里交代下来的事情,他不做也得做了。 不想,姜渊皱着眉头思量了一会儿之后,便直接道:“行吧!日后再算我一份工钱就是!” 见姜渊竟然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下来,王六心中顿时不由惊喜莫名。 只见他千恩万谢了一番之后,这此不用姜渊催便忙不迭的溜了。 好像怕走晚了一步,姜渊便会反悔似得。 姜渊见状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也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毕竟衙门里的停尸房没人了,那么不管他愿不愿意,这段时间衙门里棺材都总是要运来的。 这样一来他自然乐得再兼一份衙门里的差事,毕竟答应了还能多得一份工钱不是! …… 在将王六打发走之后,姜渊便将面色一敛,神情郑重的在那三口棺材面前上了香。 看着当中的三炷香烧着烧着便灭了,姜渊不由面色一沉。 得了,这位伊大夫的怨气不必上回那章鹄少到哪去! 上次章鹄所化的无头鬼,已经算是四大恶鬼之一。 但是根据这位伊大夫的身前经历,以及方才的情况来看,伊扈所化的当是摄青鬼。 “难怪那位同行会栽了!” 看着眼前那透着一股邪气的棺材,姜渊不由感慨的轻叹道。 所谓摄青鬼,即是被人以非人手段迫害至死,随后再被丢到乱葬岗一类的阴气浓郁之地,在满腔怨气之中方才能成形的。 衙门里的停尸房虽然不是乱葬岗,但是也是阴气浓郁之地。 故此阴差阳错之下,倒是完全满足了孕育摄青鬼的条件。 这种鬼生前撑时间越久,死后的怨气便越重,凶威自然也就越盛。 因此别说是衙门里的守尸人了,即便是先前的胡老道遇到这种情况,估计也是九死一生。 …… 果不其然,在姜渊以阴阳录将一旁那守尸人的棺材过了一遍之后,发现那守尸人确实是被一道绿影了结了性命。 在反查了一番那守尸人的记忆之后,姜渊发现他所会的那些驱邪伏鬼的秘法,还不如胡老道的传给他的那本守尸笔记呢。 于是姜渊不由可惜的摇了摇头,暗道亏了。 不过就在他准备送那位伊大夫往生之事,那棺中的妖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只见棺材竟然忽然炸裂开来。 若不是姜渊如今在武道之上造诣不低,恐怕仓促只见未必能闪过去。 不过待姜渊避开那方迎面而来的棺盖,看清灵堂正中的那物事之后,便忍不住眉头紧皱。 “这摄青鬼怎么这么快就大成了?” 因为摄青鬼生前心有大恨,故此怨念凝结于身。 正常情况下,死者的尸身会不僵、不腐。并且待其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后,尸身之中的血会变成绿色。 因为它是摄取尸体的尸气而渐渐变强,故此摄青鬼也有个别称唤做摄尸鬼。 便是因为这些缘故,方才导致摄青鬼与寻常厉鬼不同。 故而摄青鬼虽然鬼物,但是却依然可以驱使生前尸身。 并且因为被阴气蕴养,使得那尸体也变得坚不可摧,力大无穷。 故此当那绿毛尸迅捷的向着他扑来,姜渊连忙向闪出屋外。 姜渊本想着试一试自家的心意枪的水平,但是一见才不过使了一招,手上便只剩下半截棍子了。 他这才无奈的死心了,看来这武道功法还是用了对付人毕竟合适! 在一脸无语的将手中的枪身扔到一边之后,随着姜渊的心念一动,顿时便有五只阴森的鬼卒出现在那摄青鬼的四周。 只见五鬼好似一团青烟围着那摄青鬼转了一圈之后,伊扈这才愕然发现自家被一缕缕鬼气死死锁住了。 在拼命挣扎了一番,发现实在难以挣开之后,伊扈顿时好似凶兽一般嘶吼起来。 “我不服~我不服! 凭什么我行善积德了一辈子,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凭什么?” 只见伊扈好似彻底丧失了灵智一般,双眼直直的瞪着姜渊,口中不停的喊着要杀了所有人。 见此情形姜渊不由感慨道:“忘恩负义本就是寻常事,那些人没有恩将仇报就不错了!伊大夫,看开点吧!” 伊扈都已经变成这幅模样了,自然不会因为姜渊的三两句话便释然。 不过姜渊也没有真想怎么样,他这不过也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在姜渊看来,那便是这是世上最大的谎言。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想着让老天爷收拾恶人。 所以才有不知道多少恶人在作孽之后,还能依旧锦衣玉食、子孙满堂。 善恶未必有报!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现状! 姜渊在感慨了一番之后,手底下也没有闲着。 虽然用“五灵挪移术”来对付这摄青鬼,难免会落得一个装进去,但是搬不动的下场。 但是姜渊要的就是将他困住! 看着被五鬼死死锁在鬼棺中的伊扈,姜渊不由嘴角微翘的点了点头,满意道:“哈哈~,果然还是我有先见之明!” 第21章:四逆归元汤 姜渊在将伊扈困住之后,当即便祭出阴阳录悬浮在鬼棺之上。 看着一股股鬼气、怨力向着阴阳录中涌去,姜渊心中才终于放松下来。 没过多久,那挣扎不定的鬼棺便彻底平静下来了。 姜渊见状这才将阴阳录收起,随后照旧查看起伊扈的记忆来。 “《金匮要略》、《破格救心丹》?” 在接收了伊扈数十年行医救人的经验之后,姜渊顿时对自家的身体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不过片刻时间,姜渊便针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数套调理方案。 并且因为医术与武道不同,除了针灸的手感姜渊还需再练练之外,他几乎便与寻常杏林高手一般无二。 不过最让姜渊眼前一亮的却是那副《破格救心丹》的药方。 常言道,乱世当用重典。此方便是如此! 这《破格救心丹》堪称是集‘火神派’理念之大成。 其重用‘附子’‘大黄’等剧毒之物,专门救治各类心衰重症,有破阴回阳之效。 故此当姜渊发现此方的妙处时,当即便准备没事就在身上备上几粒。 不过或许是今日姜渊的时运到了,还未等他面上的笑意收敛,便又有一篇道文出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待他闭目凝神,细细感悟了一番之后。 姜渊不由缓缓地睁开双眼,感慨道:“好一剂《四逆归元汤》!” 因为先前接收了伊扈的记忆,故此现在姜渊也算是位医道中人了。 也正是如此,姜渊方才更能认识道这《四逆归元汤》的逆天之处。 若是说先前的那剂《破格救心丹》是一块璞玉,那么这剂《四逆归元汤》便是绝世奇珍。 此方已非凡俗之术,实乃仙家灵方! 这剂药方之中所需的灵药,寻常的凡俗医者恐怕毕生都未必能遇到一种。 若不是在道文之后附有《药典》,姜渊也未必能识得这些灵药,更不知该去哪里寻了。 说了这么多,其实那《四逆归元汤》也只有一个妙用。 那便是滋阴补阳,弥补先天! 说得再直白点,那就是这《四逆归元汤》能可以提升先天根骨! 有了这剂灵方调养,姜渊再也不用每日只修行两个时辰,便因为担心经脉受创而小心翼翼的停下来了。 因为无论是其体内的周天经脉穴位,还是丹田识海,在那《四逆归元汤》的滋养之下,都可以再次发育一波。 …… 虽然这次姜渊既没有得到修行功法,也没有学什么法术神通,但仅仅那张灵方便已经足以让他笑的合不拢嘴。 以至于第二天姜渊去城郊买棺材时,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那掌柜的开棺材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人这么开心的过来买棺材的! 笑得那棺材铺的掌柜心中直发慌,姜渊前脚一走,他后脚便直接去衙门里报案了。 于是当棺材铺的伙计刚将棺材送到义庄时,王六便带着那棺材铺的掌柜就来了。 当王六将事情一说,姜渊顿时便不由面色一僵。 好家伙,这是指认现场来了? 见他终于不笑了,王六方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在见惯了姜渊的冷脸之后,他再突然这么一笑,王六反倒是有些心慌! “道长,您这是发财了?怎么买个棺材还能这么开心呢!嗨,您瞧这事闹得!” 看着王六那副无奈的脸色,姜渊顿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见棺发财!我乐意笑不行么!” 那棺材铺掌柜早在姜渊开口之前,便明白自家可能闹出了笑话了,于是悄摸摸的便溜了。 姜渊也懒得理会他。 不过当王六看着义庄内那口四分五裂的棺材时,顿时便忍不住脸色一白。 只见眼神恐惧的看着姜渊,颤声道:“那,那位爷弄得?” 姜渊闻言看都没看他,便随意应付道:“嗯,昨晚翻了个身!” 于是只见那王六腿脚一软、身子一歪,差点原地躺下。 不过一想到那位爷还在里面躺着呢,王六当即便凭空生出一股力量来。 毕竟真要倒也不能栽在这啊,否则那不就成了送货上门了么! 于是只见王六虽然面色惨白,但是却依然强撑着朝姜渊作别。 随即便迈着一双软绵绵的腿,连滚带爬的便逃出了义庄。 …… 在将伊大夫重新入棺之后,姜渊便忙着开启他的医道生涯了。 有道是一招鲜,吃遍天。 随着他对“五灵挪移术”的使用,姜渊发现此法的妙用简直太多了。 且不说先前火烧李老九的微操,便是昨晚对付那摄青鬼时,这门“五灵挪移术”也起到了大用。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门“五灵挪移术”倒是与阴阳录是个绝配。 可以说姜渊硬生生的将一运货的三轮,开出了重型坦克的效果。 而这次随着他念头一转,五鬼便又开始兼职起药农了! 因为有脑中的药典在,所以可以说姜渊对每一味药材的生长环境都了如指掌。 故此姜渊虽然端坐在义庄之中,但是五鬼却在他的操纵之下,早已漫山遍野的找了起来。 若是单论找东西,便是姜渊本尊亲自动手,都未必能有五鬼这么好的效果! “苍耳,山参,附子……” 姜渊几乎跑遍了西陵周边数百座大山,这才勉强将药材凑齐。 就这还是多亏了五鬼穿石入土,来去自如的天赋。 否则若是换了寻常修士,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齐了。 因为灵药难得,故此姜渊先行以《破格救心丹》练手。 毕竟《破格救心丹》虽然亦是神妙,但是终究还属于凡药范围。 在尝试了几次之后,姜渊还好没给伊大夫丢脸,终于成功的炼制出了一炉《破格救心丹》。 于是在小心翼翼的将这些丹药收入瓷瓶后,姜渊闭目调息了一阵,随即便开始了《四逆归元汤》的炼制。 …… 三日之后,当姜渊睁开眼时,便忍不住眉头一皱,只觉得一股恶臭从鼻下传来。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家浑身上下的皮肤之上,竟然布满了一层油污黑泥。 甚至在某些部位,还隐隐有些乌黑的血块被排挤出来。 这些污垢混在一起,姜渊顿时感觉就自家好似掉入了茅坑之中一般。 于是他甚至来不及查看《四逆归元汤》的效果,便飞速的来到井边冲洗起来。 随着一通通清水冲下,姜渊匆匆冲洗了半个时辰,方才有些满意的换了一身衣裳。 至于原来的那套,已然被他一把火烧了。 —————— 推书:《纸人成道》 很惊艳的脑洞,暗黑、诡异,够邪!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下! 第22章:操弄人心 老话说的好:春困,夏乏,秋打盹。 故此这暖洋洋的秋日一晒,姜渊便忍不住在逍遥椅上打起盹来。 在经历了一番脱胎换骨的洗礼之后,姜渊只觉得浑身上下好似脱去了一层枷锁一般,似有一种白日飞升的感觉! 不过飞升之感当然只是戏言,但是修为精进却是少不了的。 姜渊体内那初萌的‘黄芽’真炁,此刻已然渐渐长成了一株幼苗了。 不过姜渊心中明白,于修行一道他还只不过是一个初窥门径的学徒罢了。 故此即便修为精进了,但是姜渊还是纹丝不动的在义庄中苟着,丝毫没有出去浪的意思。 每日不是在习武练拳,便是吐纳修行。 若是真的闲极无聊了,他也懒得出去,直接拿起几本话本小说便躺在靠椅上,权当娱乐了。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七日后,当姜渊将伊扈与衙门里那对守尸人师徒刚刚葬下去,那王六慌张的跑来了。 看着他那面色发青、双目无神的模样,姜渊不由撇了撇嘴角道:“年轻人,还节制啊!” 王六闻言先是一愣,不过在看见姜渊那鄙(嫉)夷(妒)的神色之后,顿时不由苦笑不得。 只见他无奈的朝姜渊拱了拱手道:“道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听他这么一说,姜渊在不慌不忙的翻页之后,便随意道:“怎么,衙门里又死人了?” 见他说的这么直白,王六不由一顿,随即便苦笑道:“若是如此简单那就好了!” 姜渊听到这里方才有些好奇的将手中话本放下,毕竟他虽然偶尔会用五鬼听个墙角,但是有些要紧的消息他还暂时打听不到的。 经过王六一番解释之后,他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在送走王六之后,姜渊难得的没有再拿起话本,而是不由的凝神思量起来。 …… 君不正,臣不服! 这次的乱子,说起来纯属是大陈朝廷自己作出来的。 先前章鹄死后,摩尼教表面上看似蛰伏起来,但是实则却没想就这么算了。 那位半山先生,便是摩尼教不惜拿出的一张王牌。 倒不是那位老人战力有多高,而是因为他明面上的身份非同小可。 摩尼教暗中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捧出了这么一位角色! 作为名传江南的大儒,在得知半山先生亲自出面为章鹄料理丧葬事宜后,便是衙门里都不好再说什么。 便是首辅严松也不好明令西陵府对半山先生怎么样。 毕竟这位老先生在士林之中享有盛名,可不是章忠嗣那个老丘八可比的。 因为忌惮半山先生的名声,故此严松在思量了一番之后,便权且当不知道此事。 可是此事的后续发展,几乎出乎了所有朝臣的意料! 那位半山先生在章鹄葬在虎丘山之后,竟然召集一干士林名宿大儒来到虎丘,说是要开什么文会。 但是自古以来哪有什么文会是在人坟头上开的? 文人蹦迪,果然不同凡响! 随着各路士林名宿因半山先生的名字赶到虎丘时,一干在士林后起之秀的年轻士子,也一个个闻风而来。 诸如吴中三子,越秀四杰之类年轻士子,简直是遍地都是。 这些读书人虽然看似一个个弱不禁风,但是若是细究起来,那可都是一县之中的风流人物。 故此没过多久,这虎丘文会的大名便几乎传遍了大半个大陈。 也不知摩尼教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气,反正慕名而来的士子是越来越多。 就在三江士林只以为这又是一桩文坛盛事之时,虎丘文会开始了。 然而半山先生抛出的第一个议题,便让三江二十八府的官员骇然失色。 “大陈之德,已衰否?” …… 西陵知府陆宏在听闻虎丘文会的议题后,当即便忍不住失手滑落了自家心爱的紫砂壶。 此刻他也顾不得心疼了,只见他当即便忍不住骇然的惊呼道:“半山公他这是要造反么?” 不过话一出口,他自家便忍不住摇了摇头,觉得有些荒谬。 一旁的同知闻言,也是不由的否定道:“半山公德行高洁,绝不是如此野心勃勃之辈!” 下方的差役闻言顿时也不由连连点头道:“此中却有缘故!” 陆宏见状顿时不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你还等什么,等着本府给你上刑么?” 那跑腿的差役闻言顿时面色一白,便连忙将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禀府君,听说虎丘文会开场之后。 半山先生便言道:‘如今朝廷失政,大变伦常,各处荒乱,刀兵四起。使得忠臣枉死,奸佞在朝。 如此乱象,正合了孟圣之言: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 故此他以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如今……如今既然陈德已衰,那么自然将帝位禅让于贤德之人,如此方才能安天下!” 当那差役哆哆嗦嗦的说完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后,府衙之中顿时一片死寂。 良久之后,西陵知府陆宏方才这才面色凝重的斥责道: “书生之见!” “这帝位陛下坐不得,难道他韩半山就坐得?” 到了此时,陆宏也顾不得什么士林体统了,直接便开始痛斥起那位半山先生的言论来。 毕竟屁股决定脑袋,他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自然便容不得他有第二种想法! 于是在陆宏开了这个头之后,府衙之中的气氛这才又重新活了过来。 只见衙门里那一个个大小官员,顿时就开始义愤填膺的斥责起韩半山‘无君无父’‘枉为人师’。 而西陵府衙之中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个例,随着消息传开,几乎所有官场中人都在斥责起韩半山来。 一夜之间,曾经闻名三江,被众人崇敬的半山先生,眼看着便要从一位大儒贤者,沦落为士林文贼了! 就在三江二十八府的风头开始渐渐要对韩半山不利时,虎丘文会传出的一则消息,顿时使得三江士林顿时哑然失声! 借着大陈民间对章家父子含冤而死的同情,这次虎丘文会虽然办得声势浩大,但是却仅仅持续了一天便结束了。 那位半山先生在提出了“陈德已衰”言论之后,便心知虎丘山上的这些士子心中必生退却之意。 于是他说完“陈德已衰”之论后,便朝众人一稽,只见他笑呵呵道:“圣王将出,不能无祭!吾愿以我血,为新朝出世之贺!” 说罢这位皓首苍髯的老者,便一头触死在章鹄的墓碑之上,当即便血流不止、一命归西。 …… 虎丘山在西陵城外两百里处,离姜渊倒是不远。 故此在听说虎丘文会之事后,他便令五鬼在山中潜伏,一直在暗中关注此事的发展。 他本以为摩尼教或许会以章家父子的遭遇为借口抨击朝廷,而后在民间掀起舆论冲击各地官府,以方便摩尼教行事。 但是姜渊却怎么也没想到,摩尼教玩得这么大,竟然直接开始挖起了大陈的根基来! 那位半山先生的以身殉道之举,除了挽救了他的半生声名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将那“陈德已衰”的言论当真埋入了众人心底。 人心这东西很奇怪! 有时候它什么用都没有,而有时候它却要比千军万马还厉害! “……” 正当姜渊在心中为摩尼教这番手段拍案叫绝之时,无意间却看见那静静躺在茅庐中的韩半山来。 于是他忍不住心中一动,随即趁着内中无人之际,姜渊以五鬼挪移术将阴阳录送了过去,在收拢了那位半山先生身上鬼气、记忆之后,便又悄然的退了回来。 第23章:狠人呐 千人千品,万人万相。 话说姜渊因为一时好奇,查看了那位半山先生的半生记忆后,顿时便不由得对这位老先生说个服字。 老话说的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话其实说的也不无道理。 毕竟那些穷困百姓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大智慧,能流传下来的俗语,大多都是生活经验的总结。 正是见多了这种事情,民间才会渐渐的流传出这样的说法。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有时候鸡窝里也会飞出个金凤凰来。 那位半山先生,便是一个明例! …… 若是说起这位韩半山先生的出身,那当真是卑贱之极。 韩母乃是妓院中的娼妓,因为染上了恶疾方才被赶出了妓院。 不过幸好她在妓院时有个相好的龟奴对她不离不弃,费心费力的找来了郎中将她治好了。 一来二去的,两人便在一起过起了小日子。 那龟奴照旧在妓院中被人呼来喝去,韩母则是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勉强也能够贴补家用。 那位半山先生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当韩半山出生之时,其父其母并未期望他能够大富大贵,故此给他取名韩平安。 意识是,只要他能一辈子平平安安就足矣。 可惜韩平安自幼聪慧,虽然从未上过一日学,但是仅凭着平日里的所见所闻竟然就认得不少字。 韩母见状,索性便在家中为他启蒙。 毕竟她当年也曾是红极一时的头牌,除了相貌过人之外,也算是满腹诗书了。 不过韩母所学毕竟都是些风花雪月的学问,替韩平安开蒙尚可,但若是要进一步教授,便力有不逮了。 可是在韩平安开蒙之后,无论韩母如何请托,都没有先生愿意收他。 即便是那乡间的私塾,都嫌弃他乃是娼妓龟奴之子,无论韩母如何哀求都将他拒之门外。 于是韩平安在遭遍了世间冷眼之后,还是只能在家中自学。 见自家儿子好学至此,韩母在欣慰之余,心中自然难免越发愧疚。 她自想着也自家儿子的天赋,若非是受他们夫妇拖累,恐怕早就飞黄腾达了。 于是时日一久,便因为忧思过甚、肝气郁结而病倒了。 没几日,便撒手人寰。 韩父对于妻子的去世自然满是哀痛,不过他虽然做得是那卑贱之事,但是尚有一腔血性。 他心知妻子心心念念的是什么,于是在悲痛之余,暗中发狠定要完成妻子遗愿。 因为妓院之中三教九流的人物皆有,故此在有了这个心思之后,韩父便找上了一位大人物。 作为妓院中的老人,他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在知道这位大人物在寻找一名死士之后,便主动的自荐上去。 要求却只有一个:他不要任何金银之赏,只求这位大人能让自家儿子换个清白的出身! 不过韩父恐怕也没想到,那位大人物虽然没有食言,确实为他儿子换了一个清白的出身。 但是却也因此将韩平安拉入了一个更深的泥潭之中。 因为那位大人物便是摩尼教中总掌姑苏府诸事的坛主。 这位坛主见韩平安资质不凡,于是在为其换了一个出身之后,便将他引入了摩尼教。 自此,世上再无韩平安,唯有三江学子韩半山! 虽然韩半山在一番改头换面之后,终于不再受人歧视。 并且在摩尼教的资助之下,还能自由的求学游历。 但或许是位少年时的经历对他影响太大,故此随着学识渐长,他对大陈怨气反而越来越重。 毕竟若非陈太祖立下“诸色户计”的黄册制度,他又怎么会迟迟无法进学。 就因为陈太祖当初的一句“籍不准乱,役皆永充”,故此他们这些乐户子弟无论才能如何,便只能世世代代的做着那些卑贱之事。 什么米户、囤户、菜户、渔户、窑户、酒户、蛋户、站户、坛户、女户、丐户等等,多少人家不仅在活着的时候辛苦劳累了一辈子,连死了都没个念想! 虽然世人戏言,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但是韩半山显然不在此类! 随着他学识越深,他愈发的看透了大陈那腐朽的本质。 故此即便后来学业有成,但是韩半山却丝毫没有出仕之心,相反而是对摩尼教死心塌地起来。 这次摩尼教的“死间”之策,便是他一手策划的。 若非他一力坚持,否则摩尼教总部是怎么也不可能舍弃他这么一位大才的。 自从察觉到民间对章家父子的同情以及对朝廷的不满之后,韩半山便一直在暗中谋划着。 在他看来,如今大陈天下已然满是火絮,唯缺一个火引罢了。 而韩半山要做得,便是要点燃这场星星之火; 撬开大陈这数百年来,在人心之中建起的大坝! …… “狠人呐!” 在看遍了韩半山的一甲子记忆之后,姜渊忍不住由衷的感慨道。 章鹄至死也不知道,他是被这位他视作师长的老者出卖的! 因为在韩半山看来,章家父子的下场越惨,方才能使得大陈人心尽失。 不过对别人狠不算什么,难得的是对自己狠! 在韩半山的算计之中,他以自家的性命,为这场谋划花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随着他这一死,纵然后来大陈朝廷查出什么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作用了。 “……” 义庄之中,被那位半山先生隔空上了一课的姜渊,心中的骄气顿失。 先前在看遍众人的记忆之后,姜渊渐渐有种幕后高人般的谜之自信。 但是这次的变故告诉他,有些人死都是个糊涂鬼。 韩半山用他自己与章鹄的两条性命,让姜渊明白了什么叫做天外天有天! 便是冲这一点,姜渊都得为他上三炷香! 不过或许是因为韩半山身上的鬼气更为精纯,这次阴阳录过了片刻之后,方在他在识海之中显露出一篇道文——《玄关炼气术》。 看完此法之后,姜渊终于明白了该如何引炁入腹,化开丹田孕育灵泉了。 前路渐明,姜渊心中欣喜之下,决定给自己加餐。 嗯,待会打个野味开开荤! 反正大陈没有什么野兽保护法…… 第24章:苦战 生不认魂,死不认尸。 在见识了几个糊涂鬼之后,姜渊倒是对‘难得糊涂’这四个字有了新的体会。 当你能力有限的时候,不如看开一点。 在这一点上,伊大夫的家人便是此中的佼佼者。 当初得知尸体有异,死不瞑目之时,这几位可是一个比一个能装死。 现在见识头七安然渡过,尸体可以入土为安了,倒是一个个痛不欲生的来义庄接尸了。 先前的那些受过伊大夫恩情的旧朋亲友,也开始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满脸悲戚的前来吊孝。 这一番热闹的场面,倒是让姜渊开了眼界。 看着伊大夫儿子在灵前哭的都断气了三回,偏偏每次都被人救了回来,姜渊不禁对伊家人的医术感到佩服。 唉!可惜没人配合他,不然他也想试试起死回生是什么感觉! 不过眼下的这副情形,却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那边伊扈的遗骸在伊家后人的操持之下风光大葬了,另一边因为伊扈而死的守尸人师徒,却冷冷清清的躺在义庄之中无人问津。 因为守尸人都是命格孤寡之人,所以这对师徒一死,府衙里连抚恤的银钱都省下了。 除了贴了两副棺材,衙门便再没有理会过这二人。 “也罢!你们既然来到这,那就都是客人!” 看着灵堂正中那两口孤零零的棺材,姜渊无奈的摇头摇头道:“我义庄之中,众生死而平等,尔等也好好往生吧!” 眼见天色已暗,姜渊便唤出五鬼,将这两副棺材抬到了后山。 看着五鬼那像模像样的抬着鬼棺送灵,姜渊忍不住嘴角微翘。 也许,这才是五鬼的本职工作才是! …… 常言道: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 要是按照《葬经》上“外气横行,内气止生,浅深得乘,风水自成”的标准。 那么义庄后山的这片坟地,只能算是一块废地。 凡是葬入此处者,与后人而言无利无害,不过就是一个安息之所罢了。 当初就因为这块山地贫瘠无比,常年没有什么收成。 这才被当初的那几位乡绅捐出来做了义坟,以积阴德。 故此姜渊没有怎么讲究,就随意的选了两处空地令五鬼葬下去了。 黄土一埋,纸钱一洒,齐活! 就在姜渊准备离开之时,却忽然不由面色一沉的看向那坟头深处。 不一会便见一个面如鸡皮、白首苍苍的老太婆,忽然从坟头深处走了出来。 只见那老太婆不知为何,却是面色狠戾的看着姜渊,尖声道:“胡老道就没教过你,不要多管闲事么!” 那刺耳的嗓音,听着就让姜渊忍不住眉头一皱。 不过冲这老太婆的态度,显然是来找事的。 于是姜渊只是面色淡然的看了他一眼,便随意道:“我管的闲事多的去了,不知阁下说的是哪一件!” 见姜渊这般神情,那老太婆顿时面色阴沉无比。 只见她当即就怒极而笑道:“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敢管我黄仙的事儿!” 说完那老太婆便拄着拐杖猛然一跺,便化作一阵微风散开了。 姜渊先是一愣,随后忽然想起了到这老太婆是谁了。 说起来他们虽然只是初见,但是姜渊却曾经见过她一面。 因为此人便是“黄婆”! 先前那蔡白虎就是在她的蛊惑之下,这才去练那个邪门的赤龙丹。 可以说那些被枉死的小姑娘,都是她而死的。 姜渊本以为那黄婆不过是一个乡里神婆,拿着不知从哪得到了邪门秘法骗取财物。 可是现在看来,姜渊还是小瞧了她。 这老太婆明显就是黄鼠狼成精了,靠着“出马仙”的把戏,在人间厮混呢! 所谓出马仙,便是那些有了道行的胡黄蟒等妖精,想要躲避雷劫、快速修炼,特意选择一些人类做为香童,附体于人身之上。 而那些被选中的出马弟子,便是乡间的神婆之流。 不过大多出马仙都只是带着弟子在乡间立下堂口,为人查事看病,从而混些人间香火修行。 至于像黄婆这般嚣张着倒是少见。 姜渊本以为乱葬岗的那些黄鼠狼,只是无意中被人肉的味道吸引过去的。 现在看来恐怕那些以人尸为食的小家伙,恐怕还是这黄婆有意放养的,难怪这老太婆要怪他多管闲事! …… 在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之后,姜渊顿时明白了今日之事无法善了。以那黄婆的手段,不是他服个软就能过去的。 于是姜渊当即便毫不犹豫的转身向着义庄撤去。 见姜渊不战而逃,夜幕深处那面色凶残的黄婆不由阴笑道:“不知死活的小子,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说罢她便裹挟着一股雾气向着义庄飘去。 因为义庄和后山之间隔的极近,故此不过片刻时间,姜渊便回到了义庄之中。 他这倒不是被那黄婆吓得落荒而逃,而是因为后山之中有胡老道与一干亡者坟墓,姜渊不想再打扰他们死后的安宁。 见那黄婆果然被他引来之后,姜渊不由冷笑一声。 随后便提着一柄心意枪,猛然爆喝一声的便向着黄婆冲去。 “武道功法?” 在看到姜渊爆发出的那旺盛的气血之力后,黄婆不由眼神一凝,毕竟这些阳刚之物对她却是颇有克制。 不过一想到自家放养了那么久的活蛊,就这么被姜渊可祸害了,黄婆心中的怒气便不由又涌了出来。 于是她心中一狠,便也顾不得什么,当即便纵身往前一扑。 姜渊手中的铁枪本来是朝着那老太婆的脑袋去的,但是却不想黄婆纵身一扑,顿时化作了一道黄影闪过了枪头。 随即他眼前顿时便出现了无数魅惑的幻象,姜渊见状索性闭上双眼,手持心意枪随心而动。 于是,只见一阵寒光闪过,姜渊顿时感到好似击中了一块破革一般,艰涩无比。 那雾气之中,只听得那黄婆闷哼一声,随即便愈发暴戾的化作无数道残影向着姜渊攻去。 虽然那武道手段让她有些忌惮,但是区区小伤她还是抗的住的。 不过黄婆倒是想要看看,这小子能抗的住她几记利爪! 第25章:乐极生悲 在几次无功而返之后,姜渊忍不住眉头一皱。 他这才发现这老婆子虽然看似鹤发鸡皮的,但是肉身却着实强悍,不愧是妖兽之身。 他手中的铁枪虽然犀利,但毕竟只是凡间武器。 虽然姜渊后来也在上面画了一些驱邪符咒,但是对于黄婆这种道行精深的黄大仙而言,却依旧没什么意义。 就在姜渊思量着该怎么对付这个黄大仙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手中的心意枪便不由慢了一瞬。 随即只见一道寒光乍起,他顿时便感到后背一凉。 情急之下,姜渊当即便猛然向前一扑,顺势一个驴打滚勉强躲过了这一击。 不过饶是如此,他的左肩之上还是留下了三道深刻见骨的口子。 见姜渊竟然躲过了,那好似饿狼一般大小的黄大仙只是冷冷一笑,随即身影一闪便又隐入了雾气之中。 见此情形,姜渊不由眉头紧皱的不发一言。 方才那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意识到,这周边的雾气显然有毒。 可是即便他屏住呼吸,但是那雾气还是隐隐的在影响着他,不过片刻时间,姜渊身上便又多了几道口子。 虽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伤,但是每次都是险之又险的方才避开。 夜色深处,只见那黄婆声音飘忽不定的桀桀怪笑道:“小子,别费力气了!乖乖给本大仙认个错,老身说不得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姜渊闻言不由冷哼一声道:“畜生一样的东西,也敢自称大仙?你还真是好大的脸!” “混账,你找死!” 或许是姜渊的这句话刺激到了黄婆,只见她猛然尖喝一声,随即姜渊便看见一道道黄影向自己扑来,一时间即便是姜渊也无法分辨哪个是那黄婆本体。 不过在这危急关头,姜渊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嘴角微翘、面露笑意。 就在他将要淹没在那一群黄鼠狼的攻击之下时,只见一道黑幽幽的鬼气忽然从他脚下冒出。 于是姜渊的身形顿时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口黑漆漆的鬼棺。 见此情形,那只混在一群黄鼠狼幻影中的黄婆立刻便感到不妙,想要抽身而退。 但是可惜,此刻已经为时已晚。 只见随着一方黑幽幽的棺盖落下,那些双眼血红、尖牙利嘴的黄鼠狼,顿时一个不落的都被装入了鬼棺之中。 在“五灵挪移术”的神妙之下,姜渊不过瞬息之间便出现在迷雾之外。 看着那些被困在鬼棺中的黄鼠狼,他不由呵呵一笑道:“阁下既然这么着急进棺材,不如就小子就做回好事,送你一程,如何?” 鬼棺之中,被姜渊阴了一把的黄婆不由气急败坏道:“小子,你莫得意,我看你这破棺材能困我到几时!等我出来了,老婆子定然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声音中的怨毒之意,姜渊即便隔了数十丈都能清晰可闻。 眼见鬼棺即便是在五鬼的镇压之下,也依然跳动不休。 他不由面色一沉,这老不死的还真没说错,这鬼棺当真还困不了她多久了。 若不是姜渊还有其他手段,说不得便当真让她逃过一劫了。 只见姜渊嘴角微翘的轻轻一笑道:“既然这口棺材不行,那我为阁下再换一口棺材就是!反正我义庄别的没有,就是棺材多!” 说着便见他笑眯眯的一挥手,顿时一卷两尺见方的空白画轴缓缓的在鬼棺之上展开。 那鬼棺之中的黄婆似乎感应到什么了,顿时不由凄厉的尖叫挣扎起来,顿时将鬼棺撞的好似快要散架一般。 姜渊见状不敢再继续耽搁,于是随着他心念一动,五鬼当即身影一闪便拖着鬼棺向画轴中挪移而去。 不过转念之间,五鬼连带着鬼棺便出现在了阴阳录之中。 只是此刻五鬼却好似鸡仔一般,一动也不敢动的乖乖蹲在原处,完全没有在外界那威风神气的模样。 见五鬼似乎对阴阳录有着莫大的恐惧,姜渊也不在折腾他们了,当即便将他们从阴阳录中放了出来。 不过随着鬼棺撤去,先前那嚣张的不可一世的黄婆,便好似一个普通的野兽一般,直接现出本体趴在阴阳录中瑟瑟发抖。 可惜无论她怎么求饶,姜渊还是毫不犹豫的下了杀手。 只见随着他心念一动,一道栩栩如生的黄鼠狼虚影,便被阴阳录从那黄婆的体内抽了出来。 随后姜渊便看到阴阳录似乎颇为嫌弃的将那只黄鼠狼躯壳吐了出来,只留下那黄鼠狼的生魂在阴阳录之中。 “嘿!你还挑三拣四了?” 见此情形,姜渊不由好笑的摇了摇头。 不过这样也好,这头黄鼠狼怎么说也算是个妖兽。虽然说不上一身是宝,但是也差不远了。 于是拎着手中这好似头牛犊一般的黄鼠狼,姜渊不由嘿然一笑。 …… 因为工具有限,姜渊只能简单的用药炉当做锅灶,在用各类药材去了腥臊味之后,便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锅黄仙汤。 一锅妖兽汤不过片刻之间,便被他吃的干干净净,甚至连那骨架都被他嚼吧嚼吧的给吞了。 不过或许这锅黄仙汤有些太补了,不一会儿姜渊便感到浑身燥热,面色赤红。 即便是一桶桶冰冷的井水浇下去,他还是感到体内的有一股股热气正要喷涌而出。 “坏了!补过头了!” 摸着身上那滚烫的皮肤,姜渊不由苦笑的感叹道。 姜渊还是低估了那头黄鼠狼的道行,以现在的药性来看,它恐怕已经修行了上百年了。 若是“五鬼挪移术”和“阴阳录”给力,姜渊今日便死定了。 不过此刻姜渊觉得,要是他过不了眼下的这关,他恐怕也是死定了。 眼下他这幅情形,倒是正是应了那句俗语:叫化子要黄连——自讨苦吃! 不过姜渊尝到苦头之后,情急之下倒是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便是借着这股药力,干脆直接远转着《玄关炼气术》突破至灵泉境。 此法虽然冒险,但若是成了,姜渊这次的苦便没有白受,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第26章:意外来客 开船不等客。 姜渊现在也算是被逼到份上,便是不突破都不行了。 幸亏平日里这义庄之中也少有什么闲人打扰,倒是让他可以静下心来颂经读典。 故此如今突破虽然略显匆忙,但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 只不过姜渊先前想准备的更充分些,把握也能大一些,这才迟迟没有破境。 不过在心中有了决断之后,姜渊当即便果断的进入义庄密室之中闭关修行。 …… 就在姜渊即将突破的紧要关头,义庄之外,却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看着义庄门外高挂的两个白纸灯笼上那“升棺”“发财”四字,三葬忽然莫名的感到有些亲切。 自从师父当年将他从棺材里救出来后,他便觉得自己和义庄有缘。 当他修行了《地藏本愿经》之后,便是更是如此了。 故此自他出了黄冈寺之后,三葬这一路上却是甚少在佛寺挂单,大半时候倒是义庄借宿。 这一路上为人超度诵经,倒也未曾短了饭食。 不过当他正欲敲门借宿之时,却忽然眉头微皱的停下手来。 “……却不知哪位同道竟然在此处修行?” 三葬在感应到义庄深处那股澎湃的气势之后,却是忍不住失笑的摇了摇头。 在微微思量了一番之后,他索性在义庄门外席地而坐,竟然默默为姜渊护法起来。 “…… 除无妄之灾,解有雠之愆。 脱九厄之难,离三途之苦。 …… 无极无量法,无量度众生。 无极无量光,照出诸魂泉。 一切冤家鬼,尽离地狱中。 存亡诸聚生,一切离苦难。 ……“ 于是在这凄冷的秋夜之中,这偏僻的城郊外便出现了这般奇怪的景象。 直到天色泛白,鸡鸣三翻。 义庄深处的密室之中,姜渊这次缓缓的睁开双眼。 顿时只见一片漆黑的密室之中刹那便闪过了一丝电光,映照的虚室皆白。 见此情形,姜渊便明白这是自己匆促破境的后果。 毕竟虽然成功迈入了灵泉境,但是面对那暴涨的法力,姜渊控制的却难免有些吃力了。 不过这些许的瑕疵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想到就因为一时贪嘴,便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姜渊自己也有些无语。 不过就在深刻的反省之时,却忽然不由眼角一挑,却是感应到义庄门外的动静来。 看着那小和尚的样子,貌似是在为他护法? 念及此处,姜渊却是不由心中一暖。 虽然他在闭关之前,也曾经令五鬼藏于地下暗中护法,但是这个陌生小和尚的举动,还是让他颇为感动。 于是他当即便从密室之中出来,在微微整理了一番之后,便将义庄大门大开。 看着眼前这一身青灰僧袍,圆脸囧眉,一脸青涩的小和尚,姜渊先躬身一礼感谢道:“昨夜多谢道友护法,姜渊愧受了!” 三藏见他如此礼敬,不由青涩一笑道:“居士不必多礼,我也不过只是恰逢其会罢了,居士不用放在心上。” 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什么来,于是微微后退了半步。 在朝姜渊微微合十一礼后,便仰着小圆脸正色道:“不知居士这里可否方便借宿,小僧可为亡者超度,不白住的!” 看着他那熟练的模样,显然是没少被拒绝过。 “道友说笑了。” “只要道友不嫌晦气,想住多久都成!” 见他这般模样,姜渊倒是对他不由愈发顺眼起来,毕竟自食其力的人总不会让人讨厌到哪去的。 却不想姜渊此言一出,三葬顿时不由眼神一亮道:“真的?” “……” 这是什么鬼? 三葬的反应倒是让姜渊有些措不及防。 不过就冲昨夜这小和尚给他护法的面子上,他也不能干出恩将仇报的事来。 虽然心中有些奇怪,但姜渊还是迎着小和尚那期待的眼神,轻笑道:“自然不假!” …… 于是在进行了一番奇奇怪怪的交谈之后,姜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收下了一名员工。 而义庄之中,也终于迎来了一位“活得”住客。 因为灵堂常常被那些“贵客”占着,故此姜渊大多都是在灵堂之外院中空地待客。 在一番见礼之后,姜渊顿时不由面色古怪的看着眼前的小和尚道:“三藏法师?” 见姜渊的语气有些古怪,小和尚不由有些奇怪道:“怎么,居士以前听过小僧的法号么?” 姜渊顿时不由一脸莫名的感慨道:“岂止是听过,道友的法号,在下简直是如雷贯耳啊!” 见他这么一说,三葬顿时便愈发感到更奇怪了。“……小僧这,这也是第一次出寺呀!居士,莫不是认错了?” 言罢,为了怕姜渊误会,小和尚还在木桌上将自家法号老老实实的写了一遍。 看着案几上的水迹,姜渊不由一脸诧异的看向小和尚道:“三葬?道友法号……不是三法藏之意嘛?” 这也怪不得姜渊诧异,毕竟这得是脑梗到什么地步,才能想出“三葬”这个法号。 似乎是见惯了旁人的诧异,小和尚倒是没有感到意外。 只见他那囧眉微微抖了抖,便笑呵呵的解释道:“黄岗寺到小僧这辈,正是“三”字辈。故此家师方才给我起了这么一个法号。” 说罢他竟然还颇为得意的笑了笑,显然是对这个法号颇为满意。 “……” 姜渊这次是真得无语了,原来这世上还当真有这么随(脑)意(梗)的老和尚。 在经过一番艰难的交流之后,姜渊这才明白,原来小和尚俗家姓苏。 当初其母在怀他的时候,便因为遭遇火灾而不幸身亡。 若不是其父在灵堂中意外的听到棺材里有婴儿哭声传出,不顾家人劝阻打开了棺材,三葬恐怕就要随其母一起下葬了。 不过待其年岁渐长,却又接连遭遇了两次死劫。 最后,在小和尚三岁时,因为他的父亲的意外死去。 苏家上下纷纷都认为是他命格太硬,这才先克母,后克父。 于是苏家人为了避免再被他连累,在一番商议之后,就悄悄的将他丢到黄岗寺之外,对外则言称他意外病故了。 他那不着调的师父便是在知道了小和尚的经历之后,方才将他的法号取名为三葬。 不过在听三葬说他乃是行“三”字辈后,姜渊不由好奇的看着他问道:“恕在下冒昧,请问令师法号是何?” 小和尚闻言顿时面色一正道:“吾师乃是黄岗寺住持二更法师!” “那请问令师祖是?” “……吾师祖法号一灯是也!” 虽然不明白姜渊为何对自家师门长辈这么好奇,但是三葬还是老老实实的说了,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第27章:贪嘴的代价 虽然姜渊不太能理解黄岗寺的风俗,但是这些与他也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于是在啧啧称奇了一阵之后,他便将此事甩开。 随后在与三葬聊了几句之后,姜渊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和尚竟然有喜欢住义庄的习惯。 姜渊顿时不由好奇的问道:“这又是为何,难道……道友有什么癖好不成?” 虽然俗语有言“人无癖,不可交”。 但是若是这个小和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那么这样的朋友姜渊也不敢交啊。 对于姜渊的疑惑,三葬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冒犯,毕竟他这一路没也少被问过这个问题。 只见他正色道:“昔佛祖于灵鹫山开坛说法,有婆罗门女于佛前立大誓愿曰——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如此方才有地藏菩萨之出世! 如今我既修行《地藏本愿经》,自当遵循菩萨教诲。” 说到这里他不由腼腆一笑道:“我虽然无地藏菩萨那般大法力。不过我曾于佛前立下誓愿:凡我所经之路,若有义庄者,必渡尽亡者,方才启程!” “……” 虽然姜渊并不认可三葬这般理念,但是他尊重三葬选择这般理念的自由。 于是在略过此事之后,姜渊还是为三葬准备了一些素食,以表感谢之意。 或许是因为他是第一次出门,故此三葬对于一干人情世故却是生涩的很。 对于姜渊所问,几乎是有问必答。 对于他的来意,三葬直言道:“如今黄岗寺新一辈只有小僧修为尚可一观,故此这次便由我服僧纲之役。” “僧纲之役?” 听三葬这么一说,姜渊不由眉头一皱。 他当即不由疑惑的问道:“如今在大陈境内,连修行者都要被逼服役了么?” 他的言外之意自然是在疑惑大陈有这么强么?竟然能逼迫修行中人服从朝廷的差遣? 若是果真如此,那么姜渊倒是真的小瞧了这大陈朝廷。 见姜渊这般诧异,三葬也不由微微一愣,毕竟这些消息应该算是修行界的常识才是。 不过三葬禀性纯良,见姜渊当真不知,他便也不追问什么,而是老老实实的将这其中缘故讲了一遍。 “这僧纲之役倒也算不上是大陈逼迫,据说自上古以来便有此例。” 面对姜渊的不解之色,三葬微微一笑的缓缓道:“如今大陈境内,僧有僧纲,道有道纲。但是凡是欲要开山立宗,收徒传道的仙门,都需有宗门弟子入大陈钦天监听差。” 听到这里姜渊不由神情一动,随即嘴角微翘的轻笑道:“那倘若我并不准备收徒传法,那岂不是可以避开此役?” 见他这么一说,三葬却是老老实实的点头道:“居士聪颖,确实如此!” 或许是怕姜渊幸存侥幸范了禁忌,三葬紧接着便提醒道: “不过若是有修行者食言而肥私下收徒者,当即便会被通传天下,各宗门可群起而攻之!” 姜渊闻言不由呵呵一笑道:“多谢道友提醒,我还是知道轻重的。” 毕竟姜渊修行只是为了求一己长生不死,逍遥于天地之中! 徒弟什么的,对他来说只能算是个累赘,并无任何意义。 不过一想到前几日所见到的场景,姜渊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问道:“既然修行界之中有此规矩,那……摩尼教起义之事又算是什么?” 三葬闻言顿时一脸茫然的看着姜渊道:“自然算是争龙了?不然还能是什么?” 见他如此神色,姜渊顿时便明白在其他修行者眼中“摩尼教”的地位了。 想到这里姜渊不由暗自庆幸,幸好先前他没有自以为是的插手摩尼教与朝廷之事。 现在看来,此中必定还有其他什么他不知道的关窍! …… 次日一早,因见灵堂之中确实没有亡者停灵。 三葬这才颇为遗憾的与姜渊告辞而去。 待这个尚是赤子之心的小和尚离去之后,姜渊不由感慨的笑了笑。 姜渊心中明白,若是易身而处,他是绝对做不到三葬这般无私的。 不过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 他既然愿意兼济天下,那么他便安然的在义庄之中独善其身好了。 待送走三葬之后,姜渊这才有心思关注其阴阳录中的变化。 先前在收了那黄大仙的生魂之后,阴阳录却是难得的沉默了一阵子。 片刻之后,方才有一篇道文出现在姜渊的识海之中。 “……《阴兵六术》?” 待看清楚道文之上那明晃晃的四个大字之时,姜渊顿时不由的一愣。 这……竟然是一篇淬炼阴兵的功法? 虽然他将那五灵化作鬼卒之状,但是说实话那确实不过是徒有其形罢了。 可是如今在得了这《阴兵六术》之后,他这手下的五鬼,倒是升级有望了。 因此虽然此术对姜渊修为并无甚增益,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 只见他在细细的参悟了一遍这《阴兵六术》后,便迫不及待的修习起来。 幸亏姜渊身处义庄之中,周围阴气浓郁之地倒是不少。 于是待他根据秘法点出了无处**之后,便将五根画满符箓的老槐木,小心翼翼的埋入各处**之中。 随着五鬼轮转之阵一成,姜渊顿时便从五鬼处感到一股由衷的欣喜之情。 见此情形,姜渊这才放下心来。 …… 因为《阴兵六术》已经出乎姜渊的预料了,故此他对接下来的那黄大仙的记忆,倒是没有多少期待了。 不过出于职业习惯,姜渊还是缓缓的查看起那黄大仙的记忆来。 或许当真是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吧。 还没等他从那黄大仙的记忆中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先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原来这妖精,竟然是被摩尼教中强者从山中引出来的。 在进入西陵城之前,这黄鼠狼便与摩尼教搅和在一起了。 这次她潜入西陵城搞风搞雨,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受摩尼教指示的。 看到这里姜渊忽然觉得,貌似昨晚的黄仙汤好似也没那么好喝了…… 第28章:风水 正所谓:黄鼠狼进宅,无事不来。 那黄婆的记忆说实话,其实相当的乏善可陈。 虽然算起来它也活了将近两百年,但是在它大半辈子的记忆之中,除了装神弄鬼骗些人间香火之外,便只剩下其与摩尼教的交集尚且有些价值了。 “摩尼教这手煽风点火倒是玩的不错!” 在看完那黄婆与摩尼教的往事之后,姜渊算是明白了,摩尼教这是恨大陈民心垮的还不够慢,想在帮上一把呢! 若是姜渊没有再错的话,黄婆之时绝对不是个例。 如今恐怕早已不知有多少妖类,被摩尼教暗中的送到那些大陈权贵身旁兴风作浪。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古人诚不欺我! 但是朝廷之中便是有再多妖孽,那也是钦天监的事。 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姜渊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尸人,这江山社稷还不劳他费心。 他现在满脑子想得都是怎么把义庄的防御力再提升些。 …… 拜先前三葬护道之事所赐,姜渊这才发现自己的安保措施有着很大漏洞。 虽然他平日修行之时,外有五鬼暗中护法,内有阴阳录守护。 但是若是再遇到上次姜渊修为突破之事,眼下的这些防御可未必能保他安全。 倒不是他当真有那么怕死。 只是,倘若他因为敌人的惊扰而错过了修为突破的良机,那么姜渊便是将来敌挫骨扬灰也是为时已晚了。 故此姜渊这几日便是因为这事,着实的费了不少脑筋。 虽然他并不曾学过阵法之道,但是作为守尸人的老本行,这风水之术他还是会的。 其实这风水之术与阵法之道其实颇有相似之处。 只不过阵法之道乃是厮杀攻守之道,而风水之术却多是用来趋吉避凶的。 二者之间的区别便好似龟蛇之别一般,虽然动静不一,但是却殊途同归。 不过守尸人笔记中虽然提到了“二十四山七十二局”,但是实则能用到的却是寥寥无几。 有些风水奇局,姜渊甚至怀疑是不是某位守尸人先祖臆想出来的。 毕竟除非有那移山倒海,改天换地的神通,否则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地势? 不过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在以五鬼堪遍周遭的山水地形之后,一处好地方没找到不说,姜渊却是足足发现了七处风水绝地。 这使得姜渊不由先忧后喜。 《葬经》有言:“夫阴阳之气噫为风,升为云,斗为雷,降为雨,行平地中而为生气。” “故:五行之生气,行乎地中,发而生乎万物。” 因此在风水先生的眼中,生、死与阴、阳,不过只是气之变化罢了。 是以风水先生既能为逝者寻龙点穴,也能替生者安家镇宅。 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因为这几处风水绝地恰巧生的挺近,故此姜渊脑中灵光一闪之下,倒是想到了一个简易版“改天换地”的法子。 他虽移不得山,倒不了海,但是却利用风水之术在那几处风水绝地附近选定方位。 随即便因势利导的坏了彼处地气格局,引来了五行煞气,如此一来竟又生生的造就了两处风水绝地。 “哈哈~,不愧是我!” 看着眼前缓缓成形的“九死一生”之势,姜渊不由得意的大笑道。 他这也是受前世那副大名鼎鼎的‘珍珑棋局’影响,这才想起了向死而生这一招。 因此,他虽然又坏了两处风水之地。 但是偏偏使得先前九处风水死穴之弊,尽出化做最后一利。 故此这处风水局,称之为“九龙夺珠”之局,却是再合适不过。 所谓物极必反、死极孕生,不过如此而已! …… 不过在如今的大陈,只有无用的地皮,但是绝不会有无主的土地。 经过数百年来的土地兼并,别说西陵周边了,便是穷乡僻壤之中的都已然无一处闲土。 故此虽然姜渊选中的那处位置虽然位于荒山之上,但是他还是得花上几两银子买下来。 当王六帮他送来地契之后,顿时不由疑惑的问道: “道长,您买这块废地做甚?那可不是一处好地方!” 那小寒山距离西陵城倒是不远,王六平日里倒是也曾路过那里。 在他看来,那小寒山完全就是一荒山野地。 那地方,别说种粮食了,便是连杂草野树都活不下去。 甚至王六还曾听人说起过,那地方有些邪性! 姜渊也知道王六也是好心提醒,于是便调笑道:“怎么,还允许我开家分店么?” “……” 此言一出,王六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若是旁人这么说,他只会当其瞎扯。但是这位,他着实有些拿不准! 不过一想到日后衙门里的尸体还要靠姜渊处理呢,王六顿时不由眼神一动。 只见微微沉吟了片刻之后,顿时不由若有所思道:“这……倒也未尝不可!” 说罢他当即便向姜渊作别,随即就匆匆忙忙的向府衙赶去。 直到日上中天之时,王六方才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 在匆匆灌下一口凉茶之后,王六方才笑呵呵的朝姜渊道:“哈哈~道长,你这分店,府衙包了!” “哦?” 姜渊闻言不由面色一顿,随即微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不过他虽然不怎么将这西陵府衙放在心上,但是如今既然能省些银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也便朝那满头大汗的王六微微颔首道:“也罢,日后若是有事,你可来此寻我!” 说罢,姜渊在将自家画好的图纸交给王六后,便又重新躺在竹椅上看起前人典籍来。 那王六见状却不怒反喜,心中暗道:“有此一诺,真不枉我这些时日的殷勤!” 在歇息片刻之后,王六见姜渊正在开书,便不敢再留下打扰。 只见他默默稽首一礼后,便带着图纸匆匆而去。 先前他为了向姜渊示好,可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方才说服了府衙户房松了口子。 若不是害怕衙门中的停尸房再被起用,户房恐怕只会一毛不拔。 不过饶是如此,这营建义庄的银两还是有些短缺。 于是户房索性便拨了些木匠前来服役,以作冲抵。 王六此刻却是想着,便是最后他自家贴上些银子,这次也定要将这新义庄建起来。 第29章:求静不可得 阴阳两字有大关, 吉凶就在一向间。 点穴不知生与克, 葬者何必请地仙。 待姜渊分金定穴选下了义庄方位,又不厌其烦的画好义庄图纸之后。 在王六用心的监督催促之下,新的义庄却是很快便破土动工起来。 按照“坎宅巽门”的风水格局,小寒山义庄虽然不过十余亩大小,但是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姜渊除了将灵堂扩大了数倍之外,顺带着连活人的地方也都一一配齐了。 如此一来,姜渊日后终于可以不用在院中待客了。 故此姜渊虽然整日待在义庄之中修行吐纳、参悟典籍,但是也时常会通过五鬼关注小寒山那边的情况。 这一日,正当姜渊吐纳完毕,准备活动一番拳脚之时,却忽然面色一冷,随后便立即消失不见。 …… 此刻在小寒山上,那一干泥瓦匠人早已是乱做一团。 即便是一直尽心监督的王六,此刻都忍不住面色惨白的连连后退。 看着宅基处那口令人毛骨悚然的蛇坑,姜渊忍不住眉头一皱。 方才也不知那些匠人挖到了什么,顿时便有无数长蛇好似潮水一般的向外涌出。 当即便将深坑中奠基的那几个匠人吓得亡魂直冒,一个个都忙不迭的向外爬着。 见此情形,姜渊没有再说什么废话。 当即便面色一冷的大喝道:“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列队从伍。朱雀玄武,魂飘魄舞。急急如律令,散!” 随着姜渊这一声大喝,好似惊雷一般在工地上响起。 顿时那一干匠人便不由的心神一定,虽然依旧是面有惧色,但是却没有先前的那副心神大乱的模样了。 王六在回过神来之后,立刻便看见了姜渊的存在。他顿时便明白,方才的当头棒喝乃是姜渊所为。 只见他面露惊喜之色的连忙冲到姜渊身前道:“道长,你可来了。你要是再不来,咱可就得让那些长虫给吃了。” 说罢他便想指着那处蛇坑向姜渊诉苦。 可是令王六没想到的是,宅基处先前还密密麻麻好似蛇窟一般的土坑,现在竟然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一条蛇影。 面对着王六那震惊莫名的眼神,姜渊面色凝重的轻轻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未发一言。 因为他怕王六知道真相之后,自此便再也不能安心入眠了。 眼下这局面,当真是“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 因为姜渊没有多说什么,故此王六在回过神来之后,他只以为先前是什么不知死活的山野精怪作祟。 于是也不知他脑补了什么,只是在见那些长蛇瞬间便消失不见后,王六便又拉着一众匠人继续开工了。 不得不说,在处理这些俗事之上,王六还是颇有些天赋的。 也不知他是怎么很那些匠人解释的,姜渊不过是在那小寒山工地转了一圈。 那些先前还瑟瑟发抖的匠人们,转眼间竟然又一脸红光的继续工作起来。 看着那重新又喧闹起来的工地,姜渊不禁微微叹了口气,刹那间便又消失不见。 回到义庄之后,姜渊不由眉头紧皱的静静思索起来。 先前小寒山上出现的那些长蛇,并不是真正的活物。 若是他所料不错的话,那些长蛇乃是生民怨力所凝,因积蓄太久方才凝聚蛇形。 这次措不及防之下,让它们走脱了。日后这三江二十六府之地,恐怕便要多事矣! …… 就在姜渊这边忧心忡忡之时,摩尼教策划许久的起义终于爆发了。 因为在起义之前,摩尼教就有意的在民间引导百姓对朝廷的怨气,加上又有一干妖孽在某些勋贵身旁助纣为虐。 故此这次起义,西陵城虽然因为分属陪都,位格太重,故此早早的被扑灭了乱事。 但是除了西陵府之外的三江二十六府中,几乎在一夜之间便已是遍地战火。 数万摩尼教死忠信徒,裹挟着数十万愤怒的蚁民,就凭借着简陋的武器便已然成功攻克数县之地。 一时间那摩尼教义军竟然已成跨州连郡之势,可以说在摩尼教历代起义之中,以此次的声势最盛。 那西陵府陆宏虽然有意主动出手弹压,但是因为那摩尼教号称百万义军的声势着实有些吓人。 故此在陪都权贵的压制之下,他只能暂时以自保为重。 只要西陵府不出乱子,其他地方他便暂时管不着了。 幸好敢在人心动荡之前,王六紧赶慢赶的还是带领着那群匠人成功的将小寒山义庄完工。 看着眼前专门赶来辞行的王六,姜渊不由嘴角微翘。 这家伙哪里是过来辞行,分明是过了邀功的! 不过念及这次小寒山义庄王六确实也出力甚多,于是姜渊在微微思量一番之后,还是扔给他一张金刚符。 “此物你好生带着,若是当真发生了什么不可测之事,它可以为你抵挡一次道兵之劫!” 还未等姜渊的话音落下,王六顿时就激动的朝他磕了几个响头,而后便双眼火热的看着的手中的玉牌。 在王六看来,有了这东西在,他简直就是多了一条性命了。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再给姜渊磕几个。 与此物相比,他这段时间的辛苦又算什么! 对于王六的心情,姜渊倒是可以理解。 毕竟对于他来说,这道只能防御凡间兵刃之伤的金刚护体符,可能不值一提。 但是对普通百姓来说,此物也算是一件奇宝了。 不过姜渊没兴趣看别人在自家面前跪来跪去的,于是不待王六再说什么,便挥了挥手让他自去。 待王六离开之后,姜渊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便消失在原处。 小寒山上,看着眼前崭然一新的新义庄,姜渊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倒是没有忙着搬家,而是围绕着义庄在小寒山上下时隐时现起来。 半晌之后,当看见小寒山的山脚处终于升起一阵白雾时,姜渊不由眼神疲惫的大笑起来。 因为眼前的这处迷雾,却是姜渊根据那夜与黄婆交手之时,它弄出的那阵迷雾化用而来的。 在消化了黄婆的记忆之后,姜渊虽然无法像黄婆那般驾轻就熟的御使这天赋神通。 但是在凭借着些许外力相助,还是不难将此术重现的。 话说,这也算是姜渊自我领悟到的第一道阵法了。 有了这处迷阵在,其他的暂且不说,至少姜渊不必担心那四处乱窜的摩尼教义兵,会来打扰他的宁静生活了。 第30章:有眼无珠? 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 这日姜渊前脚刚搬进新居,后脚小寒山义庄之外便已然是大雨倾盆。 看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姜渊不禁面色疑惑的又算了一遍。 “不错呀?今日乃是庚子年、己丑月、辛巳日。” “月煞东、福神西北。” “未时,大吉。” “宜:斋醮、出行、安葬;盖屋、搬家、作灶、安床、入宅。” 在一阵喃喃低语之后,姜渊还是不由疑惑的抬起了头,因为结果还是和原来一样。 虽然他这点风水八卦之术尚且看不了什么天灾人祸,但是短时间的天气变化还是有把握推演的。 更何况今日这个搬家的日子,还是他反复推演数次之后才定下的。 虽然谈不上什么黄道吉日,但是对于搬家入宅来说,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先前若不是姜渊反应的快,在大雨落下之际便立刻用五鬼将那些家当挪移至屋内,那么他这点家底恐怕早就在雨中泡水了。 因为这场意外,姜渊本来入住新宅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随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姜渊心念一动忽然便冒出了一个想法。 于是只见他在特地置办的那方书架前,挑挑拣拣的找出一堆史书来,而后便一本一本的翻检开来看。 “楚武帝,光平七年,二月乙酉;地震,大雨雪……关东尤甚,深者一丈,竹柏尽枯。” “周孝帝,奉天四年八月,大寒……冬大雨雹,百官人马有冻死者。三江俱冻,雪满河谷,南北之途为之中断!” “……雍和四年,三月频雪。” “……元和八年,东都大寒,西京井中冰厚尺余,三江南国之地再现江上奔马之景!” 随着翻检的书籍越多,姜渊紧皱的眉头终于渐渐松弛下来。 半晌之后,在看完手中的记载之后,他终于释然一笑,而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随即只见他大手一挥,顿时那满地散落的书籍,一眨眼便又复归原位。 毕竟这些书籍可都是他费劲心思才‘买’来的,可不能乱扔! 待他躺在竹椅之上时,姜渊的心中渐渐有了一丝明悟。 按照史书记载的前几朝王朝末年之象,姜渊发现在朝代更迭之时,常常会有诸般异象发生。 先前读到此处时,他还不以为意,只以为这是一干文人史官的臆想罢了。 但是现在姜渊再一想,顿时发现自家还是想岔了。 此方天地到底还是与地星不同,这里可是一个道法显圣的时代。 在天人感应确实存在的情况之下,因为三才失衡、阴阳失序而导致气候变幻无常,这确实是极有可能的事实。 在明白了这一点后,姜渊再次暗自反省了一番。心中暗自发誓,绝不再想当然的将前世的观念带入此世了。 在一番反思过后,姜渊自觉自家的心境又进步些许。 于是决定来点酒菜庆祝一下,也算是当做乔迁之贺了。 只见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一旁侍立的五鬼顿时便化作一缕缕黑雾钻入地底。 片刻之后,本来空空如也的案几上,顿时就出现了满满当当的一桌酒菜。 “葫芦美人肝、凤尾虾、水晶肴肉、飞龙汤……嗯,不错,不错!” 只见姜渊在尝了几口之后,便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便笑眯眯的饮上了一杯三江春! 虽然一人独饮,但是姜渊却依旧自得其乐。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满桌酒菜与那一坛美酒便全落入了姜渊的腹中。 虽然以姜渊的修为足以逼去酒意,但是他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毕竟若是连喝酒的乐趣都要剥夺了,人生那还有什么意思! 只见他借着酒意一边敲着杯盏,一边醉眼朦胧的斜靠在椅上轻吟道: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也非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哈哈,是啊!不如归去……” 就在姜渊醉醺醺的趴在桌上就要酣睡过去时,忽然一阵轻笑声便从庄外响起。 姜渊闻声顿时心中一惊,下意识的便将酒意逼出体外。 当他感应到义庄门外有三股生人气息之时,姜渊不由心中一紧,不由的暗自懊悔自家的疏忽大意。 接着只听得一声轻语从义庄门外传来: “钦天监,冬官正麾下,五官灵台郎萧符拜访,还请姜道友一见!” “哦?是他?” 听闻此言之后,姜渊不由的心神一动。 他却是想起了,那萧符却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当初胡老道因为青山村饿死鬼一事身陨之后,便是这萧符前来受理此案的。 虽然当初他被姜渊糊弄过去,并未真的查清了真相。 但是他毕竟还是姜渊见过的第一位修士,故此姜渊对他的印象还是颇为深刻的。 …… 此刻在小寒山义庄之外,萧符正一脸正色的静静站在门外。 至于上次随他一通前来的白面青年江赫与另一位面有病容的中年骑士杨毅,当下也一同前来了。 不过与另外两人不同,那白面青年江赫此刻面上却不由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先前钦天监收到西陵坐探传回的消息,奏报在西陵府境内,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突兀的出现一窝蛇坑。 萧符在得知这一消息的详情之后,顿时便觉得此事非同寻常。 并且在得知姜渊也参与其中之后,萧符更是断定自家先前看走眼了,于是当即便准备带着麾下人马向着西陵府赶来。 江赫当时见状顿时便极力劝阻萧符莫要大惊小怪。 毕竟像这样的消息,钦天监每年不知要收到多少,何必如此当真? 至于那个守尸人? 江赫更是断言他不过只是一个修为浅薄的旁门左道之人,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无论江赫怎么说,性情向来稳妥的萧符还是决定走一遭。 结果还未等他们见到姜渊,这小寒山下的迷雾便已经结结实实的给了江赫一个下马威。 毕竟这迷阵的威力虽然不大,但是也不是什么能都能布置出的。 等到这三人穿过迷雾来到义庄门前,刚要敲门求见之时,便听得姜渊的那几句醉后狂歌。 在听清了这首醉后小词之后,无论是萧符还是江赫,当即便感到一股愤懑与坚韧之意扑面而来。 在微微品味了一番词中真意之后,萧符不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正所谓:酒后吐真言。 故此虽然姜渊没有名言,但是仅仅通过这首醉后小词,萧符便能猜到,那位道友必然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方才隐居在这义庄之中的。 至于一旁的江赫,此刻已经不用萧符再说什么,他便感觉自己简直眼瞎的不能再瞎了。 他竟然将那位品性高洁、底蕴深厚的隐修强者,真的看成是一位窝在义庄与死尸为伍的守尸人? 念及此处,江赫只感觉有眼无珠这个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第31章:五官令 古语云: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有了看法,故此即便姜渊还是如先前一般模样,但是在五官灵台郎江赫眼中,却赫然多了几分高深莫测之姿。 待义庄正门大开之后,还未等为首的萧符说什么。 姜渊便诧异的看见一鹅帽锦袍,蟒纹鱼尾的白面青年,忽然面色惭愧的朝他深深一稽,随后道:“先前确实江赫有眼无珠,还请道友勿怪!” 看着江赫那内疚的模样,姜渊不由愣住了。 “现在钦天监的人都这么讲礼貌了么?” 念及此处,姜渊不由疑惑的看向萧符道:“这……” 萧符见状却只是淡淡笑了笑,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 无奈之下,姜渊只得面带苦笑道:“道友请起,先前我虽非故意隐瞒,但是却有不得已之处,与道友又有何干!” 见他如此表态,江赫心中不禁愈发惭愧,不过此事到底还是揭过去了。 萧符见姜渊还是不愿表面身份,于是也不好再刨根问底。 于是在一番见礼之后,萧符方才说出来意。 听得萧符问起先前的那场变故,姜渊不由眉头一皱,随即也没有隐瞒什么,直接说道: “那日我正好在现场,故此我敢肯定,在匠人破土之前地下并没有什么活物。 至于后来出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长蛇……若是我没看错的话,当是天地怨戾之气所化,并非活物!” 随即看着萧符那紧皱的眉头,他不禁若有所思的问道:“哦?可是其他地方也发现了此物?” 见他反应这么快,萧符不禁眼见一挑的佩服道:“见微知著,道友果然厉害!” 说罢萧符不由感叹道:“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这些怨戾之气,便是大陈之垢啊!” 虽然萧符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姜渊还是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些怨戾之气忽然间在各处爆发出来,那么……是不是代表大陈貌似已经无法承受这些‘社稷之垢’了? 虽然因身份所限,有些话萧符不好明言,但是显然在某些事情上,他与姜渊的看法还是一致的。 不过萧符虽然证实了心中的怀疑,但是此刻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一旁的江赫与杨毅似乎也隐隐的猜到了什么。 一时间,义庄之中气氛不由变得有些沉重。 不过纵然几人心中有着诸般想法,但是一旦涉及到关乎整个天下的大事,便不是他们能轻易改变的了。 于是片刻之后,萧符强压下心中的心绪,朝着萧升微微一稽以示谢意。 随即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试探道:“道友道行精深,若是就如此埋没于山野岂不可惜。不如……道友来我钦天监试试如何?” 见萧符这么一说,一旁沉默不语的江赫与杨毅顿时神情一振,随即都不由面色期待的看向姜渊来。 虽然即使是到了现在,他们也看不清姜渊的修为境界。 但是在两人看来,即便不论修为境界,仅仅是姜渊微微显露的那一丝阵法造诣,便足矣让他们垂涎三尺了。 要知道即便是在钦天监之中,修行过阵法之道的修士也是寥寥无几。 姜渊不知道,因为种种误会,如今这三人已经在心中为他自行脑补了各种背景。 不过虽然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点他还是心中有数的。 夸我?随便! 想要我出门?门都没有! 于是姜渊在笑眯眯的瞪了一旁看热闹的江赫与杨毅一眼之后,方才无奈的对萧符道: “萧兄好意在下心领了!” “不过,这世间太乱、难分是非,还不如我这义庄来得黑白分明,清清白白!” “……与活人相比,我更愿意与死人待在一起!” 这些话曾经是胡老道告诉姜渊的,但是今天姜渊忽然明白了胡老道的心境了。 在这段时日里,通过诸般记忆,他既见识了名士大儒的蝇营狗苟,也体会了贩夫走卒的道义坚持。 有时候,以善心而行恶行,更要比纯粹的恶人来的恐怖! 姜渊前世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若是论起人情世故与阴谋算计,他不认为自己能玩得过这世间的人精。 有些事情,不是一场穿越就能改变的。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姜渊不期望能做一个智者,但是他愿意做一个清醒的人。 因此在明白了自己的弱点之后,他并没有丝毫挑战自家软肋的意思! 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姜渊,萧符嘴巴微微张几次之后,终究还是无奈的叹息一声。 虽然他有些遗憾不能得姜渊相助,但是姜渊已经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于是在沉吟片刻之后,萧符只得面色遗憾的将一方玉牌放在案几之上。 见此情形,姜渊不由疑惑的看着他。 “呵呵,道友莫要误会。” 只见萧符无奈的苦笑道:“此乃五官令,也唤做‘供奉令’,其中会不定时的出现一些悬赏。” “凡是不愿入我钦天监,但是却来去自由的修行之辈,都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出手。” “若是道友看上什么悬赏了,也可以此方式来与钦天监交易!” 毕竟这世间越是本事大的人,越是容易恃才傲物,修行者便更是如此了。 有些强者无论钦天监如何邀请,都始终不愿意受这份拘束。 于是在多次碰壁之后,钦天监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如此一来,虽然这些修行强者依然不受钦天监约束,但是好歹终于能为大陈所用了。 若非真的想与姜渊结一份善缘,萧符不会选择这个办法。 毕竟以他的职权,手中也不过只有两枚五官令罢了。 听他这么一说,姜渊不由眼神一亮,这办法倒是不错。 毕竟无论怎么说,钦天监终究是有着大陈朝廷在后面支撑。 其手中掌握的修行物资,恐怕远不是修行界中的某一家宗门可比的。 并且对于姜渊来说,这样的交易方式可就要安全许多了。 反正若是遇到危险,大不了他不要那份悬赏就是了! 想到这里,姜渊不由满意的朝萧符颔首一笑。 见此情形,萧符也不禁嘴角微翘。这份人情,他算是卖出去了。 唯独剩下江赫与杨毅两人,在一旁面色犹疑的看着相视一笑的两人。 他们却是不知这气氛……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暧昧了? 第32章:九品悬赏 待姜渊与萧符在无言之中达成了默契之后,两人之间聊得便愈发投契起来。 闲谈之中,姜渊忽然想起了先前借宿的三葬小和尚,越是便顺便问了一嘴他的境况。 却不想萧符一听到他提起三葬的名号,顿时便不由得一脸古怪之色。 “……怎么?可是涉及到什么机密之事么?” 姜渊顿时忍不住疑惑的问道。 萧符闻言却是不由无奈的苦笑道:“道友过滤了。实在是那位的举动……唉!” 最后还是江赫在一旁忍笑的解释道:“道友有所不知,三葬大师在我钦天监可是受欢迎的很!” 在江赫那声情并茂的形容之下,姜渊的也不由哭笑不得起来。 他这才知道三葬在进入了钦天监之后被划入了春官正之中。 要知道黄岗寺一脉虽然向来人丁稀少,但是却是名声在外。 历代黄岗寺传人凡是未半途夭折者,最后几乎都成功凝结元神。 故此虽然三葬如今修为不高,但是却早已被钦天监内部的高人盯上了。 在他进入钦天监之前,五官正内部便经过了好一番争抢。 后来还是现任春官正技高一筹,这才将三葬拉入自家麾下服役。 不过让钦天监众人没想到的是,在进入东都邺京之后,三葬除了在首日于钦天监应卯签到之外,便再没有踏入钦天监一步。 俗语有云:东都百物皆贵,居大不易! 故此每年不知有多少平头百姓,因为诸般缘由在邺京的各个角落之中悄然死去。 虽然衙门里高悬“明镜高悬”之匾,但是正所谓‘民不举,官不究’。 只要没有苦主前来找事,便是有人死在衙门前,对京兆尹来说,也不过如清风拂面罢了。 毕竟东都之民何止百万,即便一日死上一人,一年也不过只有三百余人。 对于朝廷来说,这也叫事儿? 可是京兆尹虽然见怪不怪,但是三葬没有随波逐流。 他在进入东都之后,便几乎终日奔波在城中各处。 凡是他察觉哪里有百姓死去,便是再远也要赶去。 正如他当初发的誓愿一般,凡其所经之途,必渡尽亡者,方才启程! 无论对方是高门大户,还是乞儿贫户,三葬都一视同仁。 从不收取报酬,只为亡者超度往生,事毕则去! 故此没过多久,东都上下便几乎都知道邺京城又新来了这么一号人物。 并且因为他这般怪异的举动,市井之中还为他取了一个绰号。 “白事和尚?” 当听见三葬的新绰号之后,姜渊顿时不由失笑道:“这绰号倒是颇为贴切!” “谁说不是呢!” 萧符亦是一脸无奈道:“如今春官正都快愁死了,凡是知道其中内情的,都快将钦天监当做笑柄了!” 最让钦天监为难的是,三葬此举虽然荒唐了些,但是却事关其个人修行。 如此一来,钦天监便是再如何心中别扭,但也总不好毁人道途。 随着既然一边饮酒一边详谈,姜渊对钦天监的了解倒是越发多了几分。 不过萧符此行毕竟是为了公事而来,却是不好太过耽搁。 于是在酒尽之后,三人便告辞而去。 毕竟除了西陵之外,萧符一行还有其他地方需要查验。 …… 待萧符等人离去之后,姜渊这才有空静下心来,好好看看那五官令中到底有什么。 “9品悬赏令?呵呵,有点意思!” 不过他方才凝神内视,便不由嘴角微翘的轻轻一笑。 姜渊发现这玉牌之中的诸般悬赏,竟然有一到9品之分。 一品曰紫,二品曰赤,三品曰青,四品曰蓝,五品曰黄,六品曰绿,七品曰橙,八品曰黑,9品曰白。 其中悬赏力度,以一品悬赏最高,9品最次。 因此,这9品悬赏也被戏称为‘白板追杀令’。 因其悬赏不高,对付的又大多是一些不入流的角色,故此这9品悬赏极少有被修士放在眼中。 不过姜渊显然是修士之中的异类。 因为此刻正兴致勃勃的一项一项的看着那些白板追杀令。 “庆丰县有虎峰盗作乱,屠戮一村八寨。该当诛灭!——9品悬赏:归元丹一颗!” “长芦府城有采花贼为祸,论罪当死!——9品悬赏:十年灵芝草一株!” “灵安郡主被困泸州城,失联月余。救之脱困者,南安王府必重酬。——八品悬赏:冥铁三斤!” “……嗯?” 看到这里姜渊终于忍不住眉头微微一皱。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那泸州城早已被摩尼教攻陷,这悬赏……难怪能被评为八品! 不过美人虽好,但是姜渊依然不为所动。 只见他扫了一遍五官令中的悬赏之后,竟然只接下了一个任务。 “李府老太爷驾鹤归西,欲寻一上吉之壤!——9品悬赏:黄金百两!” 待接下这个任务后,姜渊不由得意一笑道:“找活么,当然是‘钱多事少离家近’最重要!” 更何况那李府尚书家祖上,与姜渊这一脉也算是有些香火情分。 当初胡老道打理的城西义庄,便是李府主持修建的。 虽然如今他在小寒山开了分店,但是城西义庄的差事他可还是兼着呢! 反正有五鬼在,姜渊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儿。 再说了,这寻龙点穴也算是他的本职工作。 故此这份悬赏对他来说,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于是随着姜渊心念一动,顿时那道9品悬赏之上的光泽便黯淡了下去。 随着姜渊将这则悬赏接下,另一边李府那边收到消息之后,李家上下心中却是不由的惊喜莫名。 毕竟他们也只是因为老爷子遗愿,这才拜托钦天监西陵司试一试罢了。 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修行高人看得上这黄白之物? 不过李府的人怎么想,姜渊现在却是管不着。 此刻他正御使着五鬼漫山遍野的跑呢。 毕竟纵然不为了那百两黄金,他也不能坏了自家名头不是! 幸好这李府就准备葬在西陵周边,否则姜渊一时间还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上吉之壤。 上次为了找合适的新居所在,姜渊可是几乎将西陵周边都跑了个遍。 虽然这西陵天子之穴被毁了,但是贵人之穴他记得还是有几处的! 第三十五章 相敬如宾和相濡以沫难两全 自那日出府在马车上,与楚文烨见过一面后,没过几日,圣上派三皇子四皇子和9皇子率军前往湖城剿除余孽的旨意便传了下来,隔日大军便动身前往北边。在这之前林曦汐竟是没能再见上楚文烨一面,只是中途楚文烨派人来给她送了个特制的金哨子,清月说这哨音特殊,只要吹一声,四周潜伏的暗卫就会听令现身,保护主子周全。联想到之前楚文烨说的那番话,林曦汐便也明白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防身钥匙,于是便将其随身戴在了脖子上。 楚文烨一走,林曦汐虽然有些不习惯但多的情绪倒也没有,她也实在是顾不上:随着天气渐冷,几间铺子门面上逐渐萧条下来,可走马队的生意却红红火火,连带着丽媛坊的营业额也比之前旺季的时候还要高;因为离得近,林曦汐慢慢地也让兰亭阁和雅文阁那两间字画铺子与走马队结合,每日倒也有不少订单。 因着走马队渐渐打出了名号,人们尝到了这种全新经营模式的甜头,接受度颇高,林曦汐便决定从最初的免费送货转变为收取一定费用,本以为会对生意造成一定影响,却没想到仍是火爆得很,还真是京都城里最不缺富庶人家和文人墨客,做这两种人的生意果然是最赚钱的。 外面的铺子有徐嬷嬷帮忙操持打理,林曦汐倒是不需要操太多心,可是她作为统筹全局的人,总要提前计划好下一步才行,所以在还未入冬之前,她又有了新的想法,东边的杂货铺子琳琅集是几个铺子里最大的一间,因为地处东市区,地价较低,这里的铺面有两层还带后院几间厢房,林曦汐打算将其转变为现世的超市,她自己设计画图,找人去装修,这才赶着时间将琳琅集重新打造,重装后的琳琅集分为几大区域: 一楼进门左边是食品区,各类干果、包子、冰糖葫芦、蒸糕等等应有尽有,但这一块倒并不需要林曦汐花多大心思,她只是将街上的小商小贩请到了店里,让他们有更好的环境做生意,而盈利的部分琳琅集和商贩二八分成。商贩们本来觉得要白白让出自己的二成利润实在是亏得很,可是进了铺子发现有这样好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再加上马上要入冬了,京都的冬天可是能冻死人的,这二成利润在外面也不可能租到像这样好的铺面,所以商贩们也就纷纷同意了入驻。 一楼进门右边是日用品区,什么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洗澡洗头的,都在这里。林曦汐本来想单独列一个家具区,可是铺子面积有限,没办法放下大件家具,于是就放弃了单独家具区的想法,只是把小件的桌凳摆件这些放了上去。 二楼左边是女士专区,摆放了各种胭脂水粉,林曦汐将丽媛坊比较常见普通的首饰在这里也摆了些,还放了各色布料以供女士选择,选择好布料之后便有伙计送去天衣坊制成衣服,制好后由走马队亲自送上门,完全不需要客人多跑耽误时间。 二楼右边则是男士专区,兰亭阁和雅文阁里一般品质的名人字画,在这里就能挑选,除了真正需要上等文墨的客人以外,普通人都能在这买到比较满意的字画;除此之外文房四宝笔墨纸砚这些都有提供,可以一并购买。 二楼中间甚至还设有孩童区,丽媛坊提供了小孩子满月的金锁银锁,还有一些精巧的玩具,比如9连环等等,是专门为了给孩子送贺礼准备的一个区域。 这一通安排让林曦汐又一次“大出血”,这些日子靠着走马队好不容易积攒了些家底,这一下子又全掏空了,看的云萝心疼得很,她是生怕自家小姐最后亏得血本无归,毕竟家宅女子谁能真正了解做生意是怎么一回事呢,之前以为小姐不过是小打小闹,现在重装这琳琅集却是要完全打乱重来,进货什么的都需要钱,云萝真是怕小姐玩脱了,收不回本。 林曦汐倒是没有云萝那么担心,打从走马队被广泛接受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楚王朝尤其京都城内的人是见过世面的,他们对能给生活提供帮助的新鲜事物都是抱有好奇和愿意尝试的积极心态,所以走马队才能获得成功,即使是收取费用也还是生意不绝。因此林曦汐相信只要按照现世的方式将超市的概念基本还原出来,人们肯定还是能接受这种能给生活带来便利的新鲜模式。 果不其然,琳琅集重装后的几天里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客人,大家对这种一站式购物感到很新奇,再加上开业初期铺子各种折扣活动,吸引了很多人,甚至连城西城南的人家也赶着马车过来逛。一时间,林曦汐的走马队还有琳琅集在京都城真是声名鹊起,不过长期以来为了避免麻烦,这些铺子对外宣称的掌柜都是徐嬷嬷,知道这些铺子真正主人的也只有皇室和林府了,而走马队一直是以张大三为领队,倒是没有对外公布过任何林曦汐的消息,是以就连皇室和林府也不知道走马队也和林曦汐有关系。 当然,为了能让府上消停地不给自己使绊子,让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去忙活,林曦汐每月都从铺子盈利里面拿出一部分孝敬府上中馈。只不过她可不是给越氏,而是每次都趁林思成在的时候上交,这样林思成慢慢地也觉得林曦汐经营的这些铺子是能给府中增添助益的,便也只是嘱咐她不要在外表露身份丢了相府脸面而已,其他的并未多管;林思成都这样发话了,越氏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日子就这样过去,除了林晗涵偶尔嘴上的为难以外,林曦汐倒没遇上其他不顺心的事。倒是林世涛,在林思成的安排下,给他定下了迎娶齐国公府的小姐齐云菲为正妻,大婚日就定在半月后。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林曦汐正在清点琳琅集的库存,她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原以为之前齐家小姐生辰,父亲安排林世涛带着林晗涵去赴宴,一是为了林晗涵钓的金龟婿铺路,二则是为了林世涛的前程,让他多结识些达官贵人。却没想到如今却是林世涛钓到了千金大小姐,这样说来倒也算是为前程谋划了,只不过这种利益筹谋下的婚姻,真的能得到幸福吗?又或者,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相敬如宾过一生,真的有意义吗? 相敬如宾和相濡以沫,在这个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时代,竟是难以两全。 “小姐,大少爷成亲,穿这件料子可好?奴婢早些拿了料子去裁衣服,免得到时候来不及。”云萝从库房里拾掇出来一块桃红素绒绣花的料子,触感柔顺,颜色倒是鲜亮。林曦汐之前做了好些衣裳,但多数都是素净一些的颜色而且单薄了些,如今兄长大婚,穿得太素净倒是显眼,想了想,便点头应了云萝,由得她出门去找裁缝做衣裳,顺便叫她给院里的丫鬟们也拿些料子做几件衣裳,天冷了厚衣服得备着些。 云萝出了门,院子里便是夏兰和秋竹伺候着,她们二人平日比较稳重,林曦汐喜欢让她们伺候茶水;春梅擅厨艺,这玉兰轩的小厨房便用了起来,时不时地加个菜开个小灶也是有的;冬菊性子活泼,倒和云萝相投,一般跑腿的活计就她俩去办,这会云萝也是带着冬菊一道出了府。 在府里的时候清月一般是上房顶护卫着的,这里能观察到整个相府的情况,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保护好林曦汐,林曦汐倒也习惯了她神出鬼没,但总是知道只要自己需要,清月一定会立马出现就行了。 说起来有这几个丫头陪伴,日子倒是也好打发,一转眼楚文烨离开京都已经十余日,不知道他现在又在干什么呢?林曦汐放空地看着天上的云彩,竟有些许失神。 第三十六章 他是草包你可不是绣花枕头 说起楚文烨,如今他正骑在马上跟着五万大军往北边的湖城一步步行进着,此行四皇子楚文炫被任命为主帅,三皇子楚文炯和9皇子楚文烨为副帅。 远离了京都,一路上的风景都令人心旷神怡,可彼时的楚文烨心中情绪却有些杂乱,既充满了对未知世界和建功立业的向往,又有对京都城内那个小丫头的不放心。 说来真是奇怪,虽说近两年因着混世魔王的名头,对楚文烨动心思的官家千金少了很多,可尽管如此,还是有好些头铁的姑娘想尽办法围着他转试图勾引他,但楚文烨见着她们都只觉嫌恶,搞得四哥楚文炫有时候还开他玩笑,说他莫不是好男色,不然怎的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在身边,他愣是一个都看不上眼,迟迟不定亲。 可对林曦汐,他的感觉不太一样。起初是觉得这姑娘有些奇怪,读心能力在她身上效用奇特,再加上听了她的自白,知道了她的秘密,楚文烨更是对这个来自所谓另一个时代的女子充满了好奇;如今因太子的觊觎,对她,自己却是又带了些说不清的愧疚和怜惜,解释不明白这种感觉,只觉得想尽可能地保护好她,不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受伤害,这可能就是为了遵守约定完成交易吧? 但现下自己抽身离去,这事做得就很不地道了,想起来楚文烨就觉得心里闷得慌,这会骑在马上也就有些烦闷,想着眼下不过就是行进着没什么事,他便夹了夹马腹,自队伍中悄然退出,单从一旁的道上纵马驰骋去了,仿佛只有追着风跑几圈,才能吐出他心中的那股子郁闷。 冷泽跟在自家主子身后,也策马追随着,距离不远不近,能时刻保证主子在视线内又不打扰主子散心,这是随身护卫的基本素养。 骑了一大圈天色渐暗,楚文烨这才掉头往回,冷泽已经派暗卫提前查探到大部队扎营的位置,这会便领着楚文烨往营地去。因为往北边走基本上就是沙漠了,沙漠里城镇甚少,离得最近的丰县也还要走上半日才能到,所以今夜大军便只能在沙漠里就地扎营了。 到了营地楚文烨翻身下马,他快步走到主帅营帐,见着三哥和四哥在里面商量军情,便上前一步撩袍半跪道: “弟弟鲁莽,见着广阔天地便心生躁动,纵马跑了几圈,未提前告知二位哥哥,还请哥哥们恕罪。” “哎呀这有什么要紧的,横竖这几日也没什么事。” 三皇子楚文炯向来是个花天酒地的,根本不懂什么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他本就不愿随军出征,可父皇旨意来得如此之快,根本由不得他说不,这就被送出京都了。本来想着晚上找个客栈歇息,还能到镇上酒楼吃顿饱饭,谁知道露天扎营不说,还被这武痴四弟拉来研究湖城的地势以及如何镇压余寇,他正愁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会听到楚文烨的声音,倒是全然不介意对方是不是抛下他们出去逍遥了一下午,只觉得像是救他命的小天使,便赶紧接话说道: “9弟,你来得正好,四弟正在分析湖城的情形,我觉得讲得甚是有理,你也来听听出出主意,我出去看看饭菜备好了没。”说完楚文炯一溜烟便跑出了营帐,自顾自地去找手下将士吹牛喝酒去了。 “……我看这三哥,倒是比你小子还不学无术。”楚文炫皱着浓眉,甚是无奈地摇摇头,他真是搞不懂这么简单的军事图,三哥怎么就是看不明白,解释了好几次都一脸懵懂地看着他,气得楚文炫都想动手了,还好这时候楚文烨进来了,才算把他的怒气岔了开。 楚文炫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他哪里想得到楚文炯是作为他们两兄弟保护伞来的,这会只觉得父皇怕是上了岁数头脑有些不好使了,大军出征竟还派了个一事无成的草包来,这不是添乱吗? “三哥心志不在此,又何苦强求。反正此行有四哥在,我等就做个闲散人,领个闲功不是挺好?”见着楚文炯离开了营帐,当着自家亲哥哥的面,楚文烨便肆意多了,躺在一旁的睡榻上,翘着个腿惬意极了,还不忘打趣楚文炫。 “得了吧,你这家伙惯是喜欢扮猪吃老虎的,他是草包你可不是绣花枕头。”楚文炫一哼,也懒得理会楚文烨,仍是埋头看面前的地形图,这图上绘的其实是整个北境的地形,北境多沙漠,漠北国实际上是依着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建立的,他们的边境扎鲁罕城和楚王朝境内的湖城仅隔一条河,而陆北明此番镇压暴乱用的是雷霆手段,派兵强打贼寇乘胜追击,湖城距离如此之近,自然免不了受到波及,人员伤亡惨重且周边仍有流寇四窜。楚文烨他们一行的任务便是剿灭流寇和安抚湖城百姓。 楚文炫研究了半天,基本想好了剿寇的战术,和楚文烨一说,他倒是又提供了一些新颖的思路,二人一起进行了战略优化,总算是将整体策略定了下来。可说到如何安抚百姓,楚文炫却是两眼一抹黑,他向来是只管领兵打仗的,这种后勤的事他是碰都不碰,所以这会就只能做出无能为力需要帮助的样子看着楚文烨。 大仗之后往往伴随着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人数不亚于天灾人祸,如果不妥善解决战争后续问题,那么随之而来的就是暴乱和起义,这对国祚是很大的威胁。是以此次出征大军带上了足够的银子和粮食,就是用来安抚沿途城镇的百姓,安定民心的。可这些东西要怎么发、由谁发,这些都是需要主将考虑清楚的,既要解决问题又要弘扬天威,倒真不是件容易事。 “依现在的行军速度,明日应该就能到丰县。听说丰县县官刘培是个忠君爱民的好官,那些物资就交给他来安排,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倒是后面岳城和湖城,两个城镇距离京都天高皇帝远,据说那两个守城官惯是爱搜刮民脂民膏的不好对付,物资的发放确实得从长计议。”楚文烨坐起身来正色道,他平日里不爱参与朝政,可这关系到民生,楚文烨还是想尽可能地帮助到更多受苦的子民。 “臣弟以为,解决完丰县问题之后,咱们可以将部分物资先留在丰县,到了岳城将剩余物资交给守城官,再请他安排当地乡绅官员筹集物资来救济百姓。若守城官配合还好说,就权当是小惩大诫,让他把这些年搜刮的先吐出来,后面再论罪;可若不配合的话正好找个由头把他这官撤了重重责罚,重新选贤能任之,而我们带来的物资也能从丰县迅速调过去补上。另外受难百姓中有力气的壮士可以收编为护城队,这样既能让他们发挥所长,又可以缓解国库的负重。四哥以为如何?” 楚文烨细细斟酌后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听得楚文炫一愣一愣的,他虽然不懂这些安抚之策,但是也听得出老9这番考虑是很周全的,既能考验那些当地官员的态度,又能解决朝廷的负担,一举两得的法子当然甚好,于是二人商议下便敲定了这套计划。 “……你们俩还在这研究呢?哎呀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想,走!” 楚文炯突然掀了帘子进来,一左一右拖着他二人出了帐子。其实早在楚文烨和楚文炫商量安抚百姓的时候,楚文炯就已经在帐外了,他本是来唤他们用膳的,可没想到走到帐帘外脚步却顿住了。不是故意偷听,可他自觉老9向来与自己差不多的荒唐不羁,此刻对方言谈之中却带着自信和沉稳的语气,说出的话也有理有据,他不由地驻足听完了帐内二人的对话,这才自嘲地笑了笑而后推帘子进帐,面上不表露半分,心里却想着原来皇家不争气的儿子自始至终就他一个,若不是仗着有自家舅舅在,怕是自己也不够格做他二人的保护伞吧。 第三十七章 保护伞做得还是很到位的 一切照着楚文烨他们的计划,大军次日便到达了丰县,丰县地方不大,常年没什么降雨,但好在整个县是围绕着从绿洲流出的几条分支河流而建,供水基本能满足自用,这些年也就没闹什么乱子;此次战乱这里算是离得相对远一些,所以百姓受到的影响不算大,只是隐约听说了漠北不安稳,再加上有难民进县,引起了一些骚乱,家家户户便减少了出行罢了,县城里面看上去除了冷清了些,其他倒还好。 县官刘培一大早就到了县门口等着了,一直等到晌午才远远地见着领头的将士们,立马派人前去相迎,见着几位皇子也是诚惶诚恐地行礼,将他们一行人接到了县府里,先请他们沐浴更衣,又摆好了宴席接风洗尘。想也知道这些日子在沙漠里行进,几位平日养尊处优的爷不能随意洗漱又吃不饱睡不好的,如今刘培这一通安排,倒是让他们颇为满意。 收拾规整用完膳后,几位皇子和刘培在书房商议物资处置。不得不说,这刘培倒真是个爱民为民的好官,早在难民们蜂拥进丰县时,他就开始思考应对之策只不过苦于县府囊中羞涩,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和银两能实施起来,如今朝廷的支援到了,他便立马将这批物资的安排定了下来,的确都是从百姓的角度出发考虑的,也能落到实处解决问题,是以皇子们也没有异议,全权交由他刘培处置便是。于是第二日开始,刘培便着手实施对难民们的安抚和善后,没过几日县城内的秩序便恢复了,难民们得到了食物和住的地方,便也不再胡闹,都安安心心地在这个地方生活了起来。 解决了丰县的问题,将剩余的大部分物资先行存放在丰县,大军便接着启程,往岳城走去。从岳城开始便进入了沙漠中的这一大片绿洲,绿洲中除了岳城和湖城两座城池是大楚的以外,其余土地都是漠北国的城镇;岳城地理面积将近丰县的两倍左右,它的守城官是侯千仁,据说是当年安北大将军侯建江的旁支。 说起侯老将军,想当初这侯氏也是京都城最负盛名的几大望族之一,可惜侯氏一门皆由侯老一人撑起,后些年便再无将才,故渐渐没落了。年轻时的侯老也是无往不利声名在外的大将军,也正因他骁勇善战,先皇便封其为安北大将军,派他镇守北境,正如现今的镇远大将军镇守南境一样,当时的北境也是多年安稳从无战乱。 可随着老将军年岁渐长,北境渐渐不安分了起来,更是在侯老死后的如今大肆侵扰边境,可恨的是侯家一门却再无像侯老一般武艺高强的忠勇之士,哪怕圣上追封侯老为建国公,想重用他族中之人竟也找不出几个可用的,后来侯氏一脉便衰落了下去,只余部分在地方做城官县官罢了,京都城中再无立足之地。 现下这岳城的侯千仁、湖城的侯钰坤皆是侯氏后人,可据暗卫来报,这二人竟是半分不像侯老,不要说忠君爱国,就连做父母官基本的良知和善心都没有。他二人在任这些年,不光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与漠北国人私相来往互利,而且还强抢良家妇女,甚至在民间选秀,俨然一副土皇帝的样子,因为地处偏远,朝廷也甚少听到这边的消息,奏折上历来都是说北境安稳,若不是如今北境出了事,楚文烨他们派人提前暗中打探,怕是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竟胆大包天至此。 行至岳城已是傍晚,却见城门紧闭,丝毫没有迎接他们的意思,楚文炫皱紧了眉头,心头就不是很舒坦,立时便想叫人硬攻进城或者至少闹出点动静来。 楚文烨却隐隐觉得有诈,按住了楚文炫,然后派出擅轻功隐藏的暗卫找小路潜入城去,不多时暗卫来报,果不其然城中埋伏了重兵。天色已暗本就看不太清人,侯千仁只等着楚文烨他们来叫门,便会以剿灭漠北国余孽为由向他们下手,到时候死伤一片谁又能分得清是敌是友呢?此次出行大军本就只有五万,又留了些在丰县帮忙护卫,现下跟着的不足四万,岳城府兵虽然不多,但守城容易攻城难,若硬攻,怕是楚文烨他们讨不了什么好,更何况本就是来救济难民的,还起内讧,这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 思虑片刻,楚文烨叫上三皇子四皇子,三个人凑在一块商量对策。 “活了这许多年,老子还没遇过这等不知轻重的臣子!真是白瞎了每年朝廷的俸禄,竟养着这样的废物!”楚文炫先骂了几句,实在也是气得狠了,骂完以后才觉得心头的气舒坦了些。若搁在平日战场上,楚文炫绝对是主张硬攻的,可现在他也知道没有强攻自家城池的道理,便才没了法子心里烦躁。 楚文烨当然明白自家兄弟的心思,他也是心烦得很,天色眼看着就要暗了,若不能尽快进城,今夜在这城门外不着村不着店的,城里还有人虎视眈眈,就算是扎营也不安全。 “要不……我去找舅舅借兵吧?”许久未发言的楚文炯这会子有些犹疑地开口了,他虽然不爱读书不学兵法,但架不住人家有个善战的舅舅啊。皇子都养的有暗卫,楚文炯便是接到暗卫报信说陆北明已启程返京,军队现就驻扎在离岳城不远处,想来明日两军就该是能碰上面的,于是他这会才突然想到实在不行就求助舅舅去,他一丁点都不想再睡在沙漠里了,睡不舒服晚上似乎还听得见狼叫声,可怕极了。 楚文烨和楚文炫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心里都有些纠结:楚文炯的暗卫能打探到的消息,他们二人自然也知道,所以其实一早他们就明白求助陆北明是眼下最方便快捷的办法,陆北明有二十万大军,皆是精锐,若借他之力施压侯千仁,后者必不敢正面对抗。 可陆北明是陆贵妃的哥哥,他们二人是皇后的儿子,皇后和贵妃不和分庭抗礼多年,京都人尽皆知,就连圣上不也深谙此理,所以才派了楚文炯随行。若是这把保护伞这会脱离他们去找了陆北明,难保他兄弟二人不被人一锅端了,所以楚文烨和楚文炫才没有第一时间提出这个办法,都在想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可惜,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戏剧,眼下还真就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楚文烨看了眼楚文炫,见着对方也是一脸无奈,明白了四哥的意思想来与自己一样,便开口道: “三哥,眼下这情形,也只有靠你了。”说罢一拱手一抱拳,楚文烨竟是向楚文炯郑重地行了一礼,楚文炫也是一样,二人都是一副“全副身家交付你手”的表情,这倒是让楚文炯紧张了起来,他本来是不想睡沙漠才随口一说,没想着怎么这会他倒成了肩负什么重大使命的关键人物,从烂草包转变成金元宝,虽然美滋滋可多少有点不适应。 “四弟9弟,你们放心,我定不辱使命,带回援军来助!”楚文炯这会也有些被气氛感染,觉得自己热血沸腾,带着两位弟弟的托付和拯救几万大军于危难中的责任出发了。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四弟和9弟此时此刻心里想着的是,还好此行跟来的是三哥这个脑子不好使的,怕是想不到将他二人一锅端的道理,若是换了老大老二,他们就算是和侯千仁对峙个几天几夜也绝不会答应求助陆北明。 说来说去,三皇子虽然不争气,可这把保护伞的本职工作,他做得还是很到位的。 第三十八章 雪中送炭也没你这般及时 楚文炯只带了一小队人马就往陆北明大军方向去了,其他人原地休整,楚文炫和楚文烨也彼此靠着小憩,可神经却是绷得紧紧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感知的到,楚文烨更是能通过读心发现士兵们其实都有些倦了,不是身体上而是心里的。 北境沙漠气候干燥,与京都大不相同,他们一行人进来已有月余却仍是适应不了,所以到现在为止众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疲累,若是能一鼓作气进得岳城,或是哪怕扎扎实实打上一仗都还好,现下这么不尴不尬地僵持着,反而让这些士兵有了放空的机会,心里的那些个倦怠疲惫也就一股脑冒了出来,甚至有人萌生了溜走的念头,还好楚文烨提前读到了他的心思,派人暗地看着才没让其如愿。 “9弟,你觉得三哥此去,能成吗?”楚文炫小声开口,他不了解陆北明那个人,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品性,只是想到陆贵妃娇蛮跋扈口蜜腹剑的样子,不禁觉得如果陆北明也是那般,怕是即便不乘人之危也不会赶来解他们之困吧。 “我也不知,可四哥,我们顶多能等到天亮,若那时三哥还未回来,士兵们怕是再没精神头挨过新一日的枯等了。得提前做好准备,恐怕到时候只能先撤回丰县。”楚文烨不能告诉楚文炫关于读心术的事,便只能用眼神示意让他看看周围人的脸色。其实就算不看楚文炫也知道,单说他兄弟二人现在的脸色就已经是难看至极,从丰县至此风尘仆仆,本就连着几天赶路没休息好,干粮和水也得节省着用,大家都是同样的愁眉苦脸。 “唉,老子这辈子也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就没打过不战而退的仗,偏生这仗还不能打,只能硬生生憋着,这口气真难受!”使劲捶了一拳在地上,可四周都是软绵绵的沙子,拳头再大的力也使不下去,楚文炫只觉得自己的气没出出去,反而随着这堆沙子越积越深。 “且等等吧。”和楚文炫一样,楚文烨心里也憋着气呢,他预料到岳城不好管可没想到压根连门都进不了,这让他们这些皇子脸往哪儿放,更何况若是今日退了,哪怕明日能进城这气势就输了一大截,后面的湖城恐怕也更不好收拾了,所以还是祈愿陆北明是个明事理的吧,希望三哥傻人有傻福,真像他说的那般不辱使命。 一夜未眠,眼看着天光渐露,红日渐升,楚文炫叹了一声,心道果然还是靠不住的。和楚文烨商议后决定先往丰县撤回,待士兵休整物资补充好后再出发。 “将士们!岳城是我大楚城池,如今守城官不愿开门相迎,本王亦不愿子民手足相残,故众将士听令——”退回丰县的后半截话还没说出口,楚文炫就听到哒哒哒哒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浑厚,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一直到楚文炯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楚文烨才确定心中猜想,和楚文炫对视一眼,两人不禁长舒一口气,心里都明白:成了! “四弟9弟,这一趟可真是把我累惨了,进城之后我得好好睡一觉,你们谁都不许来吵我!”楚文炯一屁股坐在营帐外的石头墩上,本是威风凛凛地出发,回来的时候却灰头土脸的,想来这一趟他也是颇为受罪。 “三哥这回可算是立了头功,回京说不准就要封王晋爵,雪中送炭也没你这般及时!”楚文烨起身迎了迎,半开玩笑道,心情比之刚才可真是轻松得多了。 “三皇子这话说得倒忒没志气,我听人说这岳城里的歌舞坊有漠北舞姬,三皇子难道不想跟着舅舅去见识见识,怎的净想着睡囫囵觉?”跟在楚文炯身后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剑眉星目,虽然鬓角有些微微发白,但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再加上那一身沁着血迹的甲胄,不自觉地给人一种压迫感。 “舅舅饶过我吧,我这一身已经快散架了,可得好好歇歇……”楚文炯依然兴致缺缺,他骑了好几十里路,颠得五脏六腑都快错位了才找到陆北明,这会实在是没力气了。听了楚文炯和那男子的对话,这边的兄弟二人也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想必就是陆北明了。 “微臣陆北明参见珉王殿下、御王殿下。”陆北明这会收起了和楚文炯开玩笑时的语气,眸中精光一闪,郑重地半跪行了全礼,倒是礼数周全。 “陆将军不必多礼,此番还有劳陆将军助我们一臂之力进岳城。”楚文炫开口,语气不卑不亢,他们如今虽然有求于陆北明,可毕竟是皇子,该拿捏的范还是不能缺。 “珉王殿下太客气了,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微臣带了十万精兵先赶来救急,定能护得殿下们安然入城。”陆北明颇为客气,面上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架势,这点倒是让楚文炫很满意。又寒暄了两句,此时天已大亮,陆北明便先行告退去安排与侯千仁协商一事。 没过多久,侯千仁就派人来送信说城门已开,恭迎诸皇子和陆将军入城。大军行至城门口便见着矮胖浑圆的侯千仁,他倒是会做小伏低,这会子一个劲地道歉说昨夜天黑看不清生怕敌军来犯,这才没能提前开城门相迎。 进城后照例还是摆了宴席给他们接风,可这菜色竟是连丰县刘培安排的都不如;落脚之处也不在守城府里,而是寻了处客栈让他们住下,气得楚文炯当场就发脾气了,他就想着能睡个好觉,这下子住的比之沙漠扎营好不了多少,叫他如何能忍? 见着皇子发怒,侯千仁倒也不急,只是一个劲地叹气哭穷,说做父母官实在不易,如今边境动乱,他们岳城挨着不远,已经接收了不少的难民,守城府都没剩几个钱了,这还是他自己掏腰包定下的客栈和席面,实在是为难至极。见他这样一副苦难样,楚文炯也是个单纯的,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哼一声带着气回客房休息去了。 不过这头楚文烨倒是心头不悦,无关乎吃住条件,他只是觉得侯千仁这副做戏的样子实在恶心,看看他身上穿着的上品布料服饰、戴着的金玉戒指,谁能相信守城府里真没银子了?但即便大家心知肚明,眼下没证据也不好发落。 一旁的楚文炫和陆北明自然也都是一样感受。和他们商量过后,楚文烨将带来的物资清单交给了侯千仁,让其带人去接管安排,侯千仁细细看过那单子后却嘟囔了一句: “怎的这么少,惯是小气了些。” “侯大人,原本我们带的物资还要多上一些的,可昨日因着没能入城只能驻扎在城外,将士们又赶了那么久的路饥渴交加,所以没办法,只能消耗掉一部分物资作为补给。剩下这些物资怕是不够解岳城之难,还请侯大人召集商贾乡绅,再筹集些金钱或粮食以作补充。”楚文烨按捺住心头的不爽,把事情交代给侯千仁,却见对方露出难色纠结万分的样子:“回禀御王殿下,不是下官故意违抗圣命,实在是城里的富贵人家能出钱的都已经出过了,眼下下官也实在没法再筹措物资了啊。” 侯千仁的话不假,确实是岳城一开始出现难民的时候,他就组织过募捐,可实际上募捐的金银钱财全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所以昨夜他才铤而走险拦了大军一夜,目的就在于将守城府里的财物都转移到城外安全的地方。现在一切都收拾好了,他便没有后顾之忧,再加上有陆北明的支援,他本来也不敢正面对着干,这才放人进城。 第三十九章 果不其然姜还是老的辣 见楚文炫和楚文烨齐齐沉默,陆北明原本安然自若在一旁用茶,这会抬眼看了看他们紧皱的眉头,不由地唇角微勾,眼中透出几分老练和狠辣,他放下茶杯开口,声音浑厚有力: “侯大人,昨夜我麾下先行人马途径城外村庄,见着一队身穿夜行衣鬼鬼祟祟的人从城里出来,觉得有些疑心便拦了他们盘问,发现他们携带了大量官银和珠宝,却说不出从何而来因何而得,是以本将军便替你做主先扣了他们。侯大人要不要随我去细细查问一番?” 此言一出,侯千仁觉得自己腿都软了,差点瘫倒在地上,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侯大人莫要慌张,这些贼人虽出自岳城,不过本将军既帮你拿住了他们,也免了你失职之罪。不过现今最重要的还是救济难民,审问贼人的事可以容后再议,正好那些个缴来的官银和珠宝可以充公并作物资,刚巧解了燃眉之急,如何?”陆北明依然是那个语气,可侯千仁却觉得他的这些话就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窝上,扎得他心疼肉也疼。 那一队被陆北明扣住的人,但怕就是侯千仁昨夜暗暗派出去转移财物的亲信,他已经足够谨慎了,派的都是些身边跟着多年的心腹,又是夜间出行,却没想到怎么就那么合适能被人家逮个正着。他哪里知道陆北明是早在出征漠北之初就打探好了沿途几个城镇的情况,又派人随时盯着,就连皇子被拒入城陆北明也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只不过他生性骄傲又有自己的打算,不愿巴巴地赶去援助,非得等着皇子们来求他才行;更不要说侯千仁转移财物这么大的动静,陆北明的人马是一早就等在城外的,就等着抓他个现行。 一旁听着的楚文炫一头雾水,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言下之意,只觉得这陆将军怎的突然提起贼人,这话题转得有点莫名了吧;而另一边的楚文烨心下却是有了计较,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也明白那队人马定是侯千仁派出去的,至于那些官银财宝也一定是他大肆敛财的罪证,如今若能将这笔钱重新投入到救济百姓上,倒不失为物尽其用的好办法。 侯千仁再没多的话可说,只能按捺住心头的不甘和愤恨,答应一切听从皇子们和陆将军的安排,而后便退了下去。陆北明派了人跟着侯千仁一起去安排后续的物资发放事宜,也算是留人看着侯千仁,不让他再有机会单独染指朝廷的银子。 收拾完了这些,陆北明便称自己年岁大了,赶了一夜的路甚是疲惫,先行回房休息。于是房间里便只剩下了楚文炫和楚文烨,看着陆北明从房间里迈步踏出的身影,楚文烨不禁喃喃道: “果不其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啥意思?”楚文炫不太懂,他也累了好几天,这会只剩兄弟二人,便随性脱了靴子躺在床榻上一脸疑惑地提问。 “我是说,以为是雪中送炭,没曾想却是被人算计。”楚文烨叹了口气,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啜饮。 “你是说……这一切,陆北明早就知道?”压低了声音发问,见着楚文烨点头,楚文炫直直坐起身来。他虽然头脑简单可也不傻,不至于会觉得陆北明故意联合侯千仁布下这一局来就为了下他们两位皇子的脸面,陆北明这种人深不可测,若是布局一定是下死招;除此之外若说被人算计,那就只可能是陆北明一早便知道了他们这边的情况却没有动作,非等到他们主动求救才派人来援,只是不知道这一招陆北明打的是什么算盘。 楚文烨也想不明白,虽说陆北明一时半会可能还不会取他们二人性命,毕竟太过明显,但若是今日他不来援或者想法子拖个一时片刻的,便也能多折磨楚文烨他们一会,可偏偏他来了,还帮着解决问题,这就很奇怪;更何况进城的一路上楚文烨都试图读出陆北明的心,读到的却和他表现出的几乎完全一致,倒真像是带着十足的善意来的,反而让人摸不清套路,只能说明要么陆北明真的是不愿与他们一行起冲突,愿意和和睦睦地一起回京,要么就是他这个人城府心机深沉,掩藏的太深以至于楚文烨读不出他真实的想法。 从那日过后,在陆北明派去人的监督下,侯千仁算是规规矩矩地将自己私藏了这么些年的家底都掏了出来,真是戳心窝子地疼,救济一结束他也就病了好些天,偏生陆北明是个铁面将军,物资发放完毕后就开始清算侯千仁,因着有了那一队心腹人马做人证,重刑之下必有懦夫,陆北明没费多大力气就得到了一张清清楚楚的罪状,上面罗列着这些年侯千仁的罪行,他是百口莫辩。 陆北明将状子呈给了三位皇子,请他们决断如何处置侯千仁。楚文炯坐在一旁嗑瓜子,他向来是不懂也不管这些的,反正四弟和9弟商量好了他点头同意就行;楚文炫也不清楚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种压榨民脂民膏的狗官就该就地处斩,楚文烨也有这种愤慨心情,可他毕竟更理智些,知道他们只是皇子,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是无权处置官员的,便提出先将其圈禁守城府内,另选人才代任守城官,待回京禀报圣上后再行处置。其余人都无异议,便按楚文烨说的去办了。 在岳城好生休整了几日,楚文烨他们这便预备着往湖城去了,湖城离岳城比丰县要近得多,是以众人也没那么着急。陆北明集合了他麾下二十万军队,留了十万在岳城待命,还是带上之前的十万人马护送皇子们出行。 到了湖城后,守城官侯钰坤倒是乖觉,早早地打开了城门恭候,想来是侯千仁的事情已经传到他耳朵里,所以早早便做好了准备,这般恭敬,想来贪赃枉法的证据也已经是藏匿好了的,这倒反而麻烦了些。 没多耽搁,进城后楚文烨一行人就住进了守城府,将物资交由侯钰坤,对方倒是千恩万谢,也拿出了详实的救难扶贫之策,倒是让人挑不出毛病。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陆北明还是派了人跟去,直到所有物资发放完毕众人才安下心来。 这侯钰坤倒是动作快,住进府里后楚文烨暗里派了不少暗卫去探,想查寻些侯钰坤敛财的证据,可是一无所获,楚文炫这边派出去的人也是一样,两人都颇有些失望,想再暗地多查访一些时日,可事情已解决也没道理多耽搁,所以没过几日一行人便准备返程。 返程的路上,见着楚文炫和楚文烨两人情绪不高的样子,楚文炯倒是有些不解: “四弟9弟,咱们任务圆满完成,返京便是得赏去,你二人怎的还不高兴的样子?” 他二人仍是不吭声,陆北明慢悠悠地策马赶上,只一眼便了然他们心中所忧,缓缓开口道: “二位殿下不必忧心,侯钰坤就算藏得再好,狐狸尾巴始终会露出来,他虽然及时将财物证据销毁,但我已派人暗地里搜罗了他强抢民女大肆选秀的罪证,不日便会呈上京都,他逃不了的。” “多谢陆将军,本王正是为此事忧心,若放任这样的狗官逍遥法外,我大楚江山实在危矣!”听了陆北明的话,楚文炫只觉得胸中一口浊气排了出来,自顾自地策马疾驰了去。一旁的楚文烨却是定定地看着陆北明,不多言语。 “御王殿下可还有事吩咐微臣?”陆北明也不在意对方审视的眼光,温和地笑着问道。 楚文烨再看了他几眼,突然嘴角微勾,带出一丝笑意,他微眯着眼回答: “本王无事,只是有些感叹,世人皆言陆将军是铁面阎王,谁曾想实际却是这般和气周到之人。可见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你说对吧陆将军?” 第四十章 祝新人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转眼间半个月已经过去,林世涛和齐云菲的大婚日如期而至,京都城里热闹非凡,毕竟是当朝宰相之子娶亲,就算圣上后妃不出面,皇子们总归是得了圣命要来府祝贺的,是以大婚这天百姓们将宰相府门前的路围了个水泄不通,就想着能一睹贵人们的风采。 宰相府里早在十余日前就开始准备了,到处张灯结彩地挂着红绸贴着喜字,尤其是牡丹院。越氏这些日子也是忙前忙后,张罗得人都瘦了一圈,林思成看着心疼可也不去拦她,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能看着他娶妻生子是当父母最欣慰的事了。 这些日子里府中事忙,越氏也顾不上折腾林曦汐,她便稍微逍遥自在了些,如今铺子里生意渐渐上了轨道,跑腿业务也越发有规矩,加上有徐嬷嬷掌管大局,林曦汐乐得在府里收银子就好,过了好些天舒心日子。不过就连林晗涵也没来找她的茬,这点倒是让林曦汐有点奇怪。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大婚这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曦汐就起床梳妆了,坐在镜子前都打着哈欠,只能叫夏兰去打些冷水洗把脸清醒清醒。云萝和秋竹帮着给林曦汐挽发髻挑衣裳,太艳丽的颜色和花纹林曦汐都不喜,挑来挑去选了件湖蓝底金丝绣花长裙,倒是端庄得体。云萝又拿出来一件软毛织锦披风给林曦汐披上,这几日虽出了些太阳,可偏偏是降温了的,这一路要走到牡丹院还是很容易着凉生病,所以还是裹严实些为好。 林曦汐收拾齐整,叫上夏兰和清月带着贺礼便出了门。这些日子几个新来的丫鬟跟着云萝也算学全了府里的规矩,林曦汐便开始用她们了,人嘛,总是要给机会才能试探出是忠心还是异心的,所以今日就留了云萝在院里看家,点了夏兰随侍,清月是时刻不离的护卫,自然也得跟着。 一路走到牡丹院门口,就听到越氏的声音了,林曦汐没多想,推开帘子就进了去,调整心情堆上满满的笑意向越氏请安,又见着林世涛也在里面正准备出门迎新娘子,林曦汐便向他也行了一礼: “恭喜大哥,祝大哥和新嫂嫂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三妹妹客气了。”林世涛和暖一笑,虽然看不出特别激动但面上还是带着喜气的。 “三妹妹别光说客气话呀,给大哥的贺礼可备好了?”林晗涵在旁边开口,状似开玩笑的语气,实际上却是故意找茬刁难。 “妹妹囊中羞涩实在备不了贵重礼物,但小小心意还是拿得出手的。”说罢林曦汐示意夏兰将一早备好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丽媛坊师傅打造的上好白玉梳妆套组,有镜子篦子胭脂盒,精致小巧,“这梳子寓意大哥和嫂嫂是结发夫妻,白头偕老;镜子则是代表幸福圆满;胭脂盒是让嫂嫂打扮得美丽动人,大哥也省得多看旁人两眼。” “多谢三妹妹,妹妹有心了。”林世涛看着这套妆具,虽然不甚贵重,但比起母亲和二妹妹送给新妇的那些个见惯不惯的金银首饰,他倒觉得林曦汐的用心更为可贵。 吩咐小厮收下了贺礼,林世涛便带着人准备出门迎新娘子去了。林思成还在宫中处理事务,晚些便回府。是以此时牡丹院内只有越氏母女和林曦汐,气氛有些微妙。 “曦汐今日的贺礼倒是别出心裁,母亲替新妇多谢你。”越氏开口,她今日是真的高兴,便也懒得硬找林曦汐的茬,和她过不去。 见自家母亲没有挑刺挑理的意思,林晗涵便也只好偃旗息鼓,她倒没有越氏那番为母的心,哪怕是自家亲哥哥大婚,她也觉得林曦汐就是在装腔作势,故意送些讨巧的东西引人注意,惯是个狐媚人的东西,所以这会即使她不说话了,可眼神还是时不时往林曦汐身上撇两眼,一副瞧不太上的样子。 林曦汐倒也懒得搭理,她为林世涛贺喜的心是真的,毕竟林世涛从小到大有意无意地帮过原主很多次,如今人家成婚,她更不想与之为敌,便自己琢磨着送了这份礼,也算是给那齐家小姐一个示好的心意罢。 三个人也不再多言语,沉默地坐了好一会,一直到林思成从宫里回府,小厮来报说几位皇子们跟老爷一道回来了,其他大臣和家眷也都陆续入府,越氏这才带着林晗涵、林曦汐往前院去。 到了前院,太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都到了,臣子们也紧随其后入了府,越氏带着林晗涵四处招呼着宾客落座,林曦汐百无聊赖,索性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了下来,准备等新妇进门拜堂开始了再往前去。谁料刚一坐下,身边紧跟着也坐下个人。 “吃吗?”那人递过来一捧瓜子,露出了洁白的手腕,像是个女子的纤纤玉手,正想着是哪家的小姐姐,可顺着他的手往上看去,林曦汐又分明看到了男人的喉结。再往上看去,一张雌雄莫辨的绝色容貌便出现在了眼前——居然是八皇子楚文燦那个妖孽!耽误不得,林曦汐立马起身行礼: “臣女给八皇子殿下请安。” “免了免了,你娘亲是我姑姑,都是自家姐妹,用不着讲究那么多规矩。”楚文燦大大咧咧地磕着瓜子,见林曦汐不接,直接放了一捧在她手心上,又伸手去怀里掏。 林曦汐哭笑不得,心说谁跟你自家姐妹了。倒也不多拘谨,挨着楚文燦坐下也嗑起了瓜子。 “你见过那齐家小姐么?我听说也是个生得极好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楚文燦倒没有皇家子弟的架子。 “没见过,不过京都里的大家闺秀想来也没几个长得不好的吧?”林曦汐才不想在人背后议论人家长相呢,保不齐隔墙有耳就传出去了。 “此言差矣,长得不好看的多了去了,那礼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兵部尚书家的二小姐,长得都可磕碜了,不行不行。”楚文燦一脸认真且嫌弃地说,倒让林曦汐惊了又惊,这货也太敢说了吧,再说了兵部小姐她虽不认识,可那礼部三小姐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啊,之前还被指婚给了三皇子,这都算磕碜?不过这些吐槽在林曦汐又看了一眼楚文燦的脸以后,便荡然无存了——是啊,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他那张脸的人,又哪里还能看得上别人的样貌呢? 又说了些闲话,便能听到府门外敲锣打鼓的声音,是林世涛接了新妇回来了。众人都起身走到前厅,等着迎接新人拜堂,林曦汐也连忙把瓜子放一旁,向楚文燦告退然后走到林晗涵身边站定。 “哼,我还以为你偷懒躲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呢!”林晗涵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林曦汐倒也懒得理她,只看着林世涛和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行礼,林晗涵自觉没趣,又哼了一声走到另一边去了。 拜堂礼成,新娘子被送入洞房,宾客们这才开始饮酒用膳。林曦汐向来不擅饮酒,加上因为拜堂耽误了时间,这会子宴席上的菜品都凉了大半,也不好吃,她便多数喝的茶水,想着一会回玉兰轩了再填饱肚子吧。可茶水喝多了便想更衣,没法子,林曦汐只好让夏兰去跟越氏说了声,然后自己带着清月绕到后院净房。 更衣完毕后出来,却见一个小丫鬟站在门口,见林曦汐出来便恭敬行礼开口道: “三小姐,夫人有事唤您,还请您跟奴婢走一趟。” 第四十一章 设局人反被算计的太子殿下 珈云由于修炼五行天雷诀受了伤,所以陆若雨头一次心肠好免去了他今天所有修行功课,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息。珈云半坐在自己的小木床上,透过小木屋里那个小窗户眺望着远方。现在已经入冬了,可是在这幽若峰上似乎没有春夏秋冬之分,那些漫山遍野的紫兰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着,不时还有一群白鹤排队飞过云端,一派仙家气派。虽然入冬以来气温的确有些变冷,但比之山下已经是两个世界了,这里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温暖的春天。这么看来当初清虚祖师选择这个地方开宗立派的确是有一定原因的。 看到这一番安静祥和的景象,珈云想起了自己一直修炼的《天地阴阳诀》里面最强调的就是自然的和谐。《天地阴阳诀》上曾说,天地万物,大到一山一海,或小到一花一草,都遵循着一定的自然规律,存在即是道理,人也逃脱不了其中。厉害的人并不是因为掌握了多少强大的法术,而是懂得了多少顺应自然的力量,因为自然即是一切的根本。现在想来虽然不是全部都懂,但也是能够体会个大概了。就比如当初的狐妖纪雯,白鼬精白轩清,她们的故事恰巧证明了这个道理。原本妖怪修行比之人天生上就要吃了很多亏,人只要不至于太笨修行个几十年再怎么样也都会有些本事,而妖不同,他们起点比妖兽还要低,他们至少要修行上百年才会成人形,但这只是一个开始罢了,往后才是法术的修习和真气的聚敛。妖兽虽然不能修炼成人形,但是天生具有法力,比之人类都要强横不少。是以像纪雯和白轩清这样经过几百年的修行不仅修成人形还获得法力,本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这算是自然本身对于他们妖类的赠予。可是他们俱都因为种种原因自毁道行放弃了这份赠予,最后都落得这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么一想,珈云呼吸一遍,气游全身,整个人瞬间舒服了很多,仿佛无意间就明白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道理。这是境界上的提升,比法术上的提升来得更加不易。 想到这里,突然有一个大大的疑问来了,既然这样,那魔教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按道理是违背天理,违背自然的,可是他们非但没有遭受惩罚,反而功力强大,杀人无数,他们的存在也是合理的吗? 两股截然不同的想法在珈云的脑海里做着激烈的斗争,珈云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样,他的身体和思维都开始不受他的控制一样,他觉得他快要迷失在这漩涡里了。 就在珈云痛苦万分的时候,陆若雨走了进来,见他的闭着眼睛,神色隐隐有痛苦之色。脸上全是汗水,当即按住他的心口,传输自己的真气。珈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口处涌了进来,压制住了脑海里那股快要不受控制的狂暴之气。 珈云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陆若雨那张倾国倾城般的绝世容颜,只是略微带着一些紧张的神色。 “珈云,你没事吧?” “师父!我没事。” “刚刚你体内真气混乱不已究竟是怎么回事?” 珈云不敢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告诉陆若雨只得道:“我没事师父,就是做噩梦了。对了,您来小木屋做什么?有事吗?” 陆若雨把一瓶丹药瓶放到桌子上,缓缓道:“你受了天雷刑劫非同小可,虽然已经吃了疗伤的药,但是我仍旧是不放心,所以把这瓶养心丸给你,有固本培元的作用,每天两粒即可。” 珈云感动不已,陆若雨对他的关心他是知道的虽然她并不经常表达出来但是珈云是可以清晰感受得到的。 “另外还有一事要与你说。” “什么事?” “明日一早我便会陪师父下山前往中州,所以在我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你要好生养伤和修炼,切忌不要惹是生非,有些事情能忍则忍,不要逞一时之快。” 珈云脸色微变,问道:“要去中州,做什么?” “这些你现在不用知道以后你自会知道的,今晚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如果在宫里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李若初李师伯。” “师父,你这一去需要多久啊?” “多则月余,少则半月即可。” 琼仙宫紫兰苑,这里是万若芳的住处。由于万若芳平日里在琼仙宫里横行霸道,目中无人,是以这里也是安静得不行,但是比上榕园也是热闹了不少,毕竟万若芳有三个跟她一样会惹事的弟子,不像陆若雨只有珈云一个徒弟。 万若芳正在打坐修炼,她的三个弟子却是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有些紧张。万若芳一见她们,眉头一皱:“慌慌张张做甚,我说了多少遍,遇事要稳重沉住气,你们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不是啊,师父,出大事了。” “宫里不是好好的吗,能出什么大事?” “我们刚刚从养心堂里照顾宫主的丫鬟那里打听到,玄清教玄玑真人邀请四大门派的掌门前去天子峰商量合力围剿魔教的事情。” “这事我倒是听说了,师父不是都已经答应了吗,那这算是什么坏事?” “关键是宫主决定前去还要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师父您,而是陆若雨,这不就是向天下人告知下一任琼仙宫的宫主就是她陆若雨吗,宫主也真是的,您才是她的大弟子,她陆若雨晚您那么多年入宫,凭的什么啊。” 万若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宇间浮现着一股怨恨之情,:“这消息是真的吗?” “是真的,明日一早他们就出发了。” 万若芳的双手捏成了拳头,咬牙切齿道:“陆若雨——咱们走着瞧。” 第二 二日凌晨,天还没有亮,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的。陆若雨却已经起床了,她背上了行礼,来到了大榕树下,抬头望着那上面的树屋怔怔出神。她不打算叫醒珈云自己就先走了,陆若雨知道自己是不擅于表达之人,不想让珈云看着自己离开,所以就决定一大早就先走了。 殊不知,在陆若雨走后,珈云慢慢走出了小木屋,看着陆若雨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他昨晚一夜根本就没有入睡,一直在等待着陆若雨的离开。 “师父,一路保重,一定要早去早回啊。” 清晨,阳光无限好。冬日里的阳光晒在人的身上反而让人觉得暖暖的。珈云已经在园子里开始了一天的修行,趁着阳光好,好好修行,不辜负每一寸的时光。和李世筠的十年之约,已经过去了一半,这五年来珈云也偶尔能得到李世筠的消息,听说她在舒墨言的调教下,现在已经是玄清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天分非常的高,长辈们都对她赞许不已。所以自己就更加不能落下了,珈云可不想再见到李世筠的时候还是被她嘲笑,也不能给陆若雨丢脸。 一年前,珈云就达到了出神境中阶的实力,可是一年以来无论他多么努力地修行都不能再前进一步,可以说是达到了一个瓶颈期。陆若雨曾经告诉过他,无论谁都会有瓶颈期,外人是没有任何办法帮其度过瓶颈期,完全靠自己领悟,因为境界上的瓶颈期往往都是在思想觉悟上,不能通过法术的修炼达到。 这个时候,珈云不想看到的人出现了,万若芳带着她的三个弟子来到了榕园里面,万若芳的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面是放着一个银色的被子。 珈云对万若芳等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见她们几人走进榕园里面来,道:“万师叔,你怎么有空来榕园啊,可惜我师父不在。” “怎么,你师父不要你了?” “哈哈,开玩笑。我师父是被宫主带出去天子峰见世面了,怎么,宫主没带你这个大弟子却带上了我师父,这是什么情况啊。” 珈云说中了万若芳心中的痛处,万若芳恨恨地看着珈云,转而随即也笑道:“没什么,陆师妹没见过世面,师父带她出去走走也是应该的,我这个当师姐的自然也没有什么说的。” “是吗,那就好,我还担心着万师叔不要想多了,正犹豫着要不要来给你说说让您宽宽心。” 万若芳笑着看着珈云,不怀好意道:“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师父的,就是来找你的。” “哦?那就更奇怪了,我和万师伯您好像并没有什么个人交集吧,那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你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一个杯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杯子,而是被用于先祖祭的祈灵杯。”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却见万若芳并不说话,而是笑意盈盈地看着珈云,退后两步。突然间万若芳一翻转自己的手,手上的盘子掉落下来,而盘子里的祈灵杯也摔在了地上,哗啦一声就碎了。珈云愣愣地看着万若芳,搞不清她在做什么,却见万若芳的三个弟子装出一脸的惊讶状道:“大胆珈云,你竟敢摔碎祈灵杯,破坏先祖大祭,这可是犯了宫里的大忌。” 珈云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万若芳她们是要污蔑自己摔碎了祈灵杯,然后加罪与自己。珈云正要辩解,又有几人走进了榕园里。当先一人一身蓝色长袍,面容严肃,手里拿着拂尘,一副道姑模样。这人珈云是认识的,乃是琼仙宫的长老,琼玉宫主的师妹,仅存的三位琼字辈——琼慧长老,身后跟着两人,看样子是她的徒弟。 万若芳立刻变换神色,蹲下身来捡起祈灵杯的碎片,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琼慧道:“大老远就听见了你们这里的吵闹声,发生了什么事?” 万若芳拿着祈灵杯的碎片走到了琼慧的身旁,面带惋惜道:“琼慧师伯,不好了,祈灵杯碎了。” 琼慧大吃一惊,看着万若芳手里的祈灵杯碎片愤怒不已:“琼玉宫主刚刚走就出了这样的事,是谁弄得?若芳,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父命令我去打扫一遍这祈灵杯,这不刚刚从碧幽潭回来,路过榕园,想看看陆师妹,却没想到这珈云对我有很大的敌意,一上来就交手,这才失手摔碎了祈灵杯。” 万若芳一脸诚恳,就跟真的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珈云都有些佩服她的演技了,完全可以去唱戏了。还不待珈云怎么辩解,琼慧就先大喝一声:“大胆,珈云,你是要反天了吗,祈灵杯是多么重要的东西,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你不要以为陆若雨疼爱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琼仙宫还不是她陆若雨的。宫主走后把整个琼仙宫的管理权都交给了我,还由不得你在这里如此猖狂。” “琼慧长老,这祈灵杯真不是我摔的,事情也不是像万师伯说的那样。” “你的意思是若芳故意来污蔑你一个晚辈了?” 珈云还想辩解,转念想了想没有人会相信自己,整个琼仙宫都是女人,谁又会相信他一个男人的话,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就是承认了,哼,祈灵杯事关重大,你又目无尊长,不能轻饶了你。罚你受淋瀑之刑罚五日。” 万若芳冷笑着看着珈云,脸上全是得意之色,珈云看着她,神情却是异常的平静,既不吵也不闹,完全不似他平日里的性格。 所谓淋瀑之刑,就是在天河瀑布下经受瀑布的淋打。天河瀑布水流湍急,而水又冰冷,从那么高的悬崖之上流下来的冲击力 可以想象,常人根本无法承受,就算是修仙之人也承受不了多久,何况是五日之长,珈云这次所受的惩罚已经算是很重的了。而珈云这一次一反常态即使被冤枉了也没有大吵大闹,无外乎就是陆若雨临走之前对他说的话,能忍则忍,不要惹是生非。何况珈云看出万若芳是有意刁难,就算这一次自己躲过去了难保后面还有什么更加阴险地损招来折磨他,还不如这一次痛快了,以免后患。 珈云光着膀子站在碧幽潭里面,双手和双脚都被用链子固定在原地,一步都走不了,无时无刻都要承受着天河瀑布源源不绝的冲刷力,珈云努力运动体内的真气来进行抵抗,不然光凭肉身是绝对扛不住的。好在珈云这么些年来一直在用《天地阴阳诀》里面的呼吸吐纳之法,内里的真气充沛不已,要论真气的雄厚度,许多成名已久的高手都比不了。 不远处,有一个人影在慢慢靠近,珈云努力把头伸出瀑布之中,然后用手擦去脸上的水珠,这才看清来人。一身简单的粗布蓝衣,简约朴素,脸上也不施粉黛,手里拎着一个竹篮,脸上有一块大大的疤痕,不是珈蓝又能是谁呢。 碧幽潭中有一串用突出水面的石柱子铺成的路,刚好从岸边通往瀑布脚下。却见珈蓝踩在石柱子上慢慢走来,来到珈云的面前。珈云愣了一下:“师姐,你咋来了?” 珈蓝看着珈云,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竟然直接在石柱子上坐下来,完全不顾及水沾湿了衣服,然后轻轻打开竹篮,里面竟是一些香喷喷的菜肴,还散发着热气,光是那香味就已经让人扑鼻不已了。一闻这个味道就是珈蓝亲手做的,他曾经吃过忘不了。珈云把饭菜递到珈云的面前,示意他接下。 原来珈蓝是来给珈云送饭的,珈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珈蓝,迟迟没有去接饭碗。珈蓝皱了皱眉,指了指天空,示意天色已经不早了,要早点吃饭。珈云这才接过饭碗,说道:“谢谢你,师姐,师父走后,只有你还愿意来关心我是不是没有吃饭,是否饿了。” 珈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吃着自己的饭,看来她也没有吃饭,一做好饭菜就端了过来。 “珈蓝师姐,你对我的好,我这一辈子都记得你的好。你放心,我珈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绝对不会。” 珈蓝看了他一眼,眼中有光芒闪动,接着打开竹篮的底层,竟从竹篮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小酒瓶。珈云大吃一惊:“师姐你——” 珈蓝赶紧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让珈云不要那么大声说话,珈云这才反应过来在琼仙宫里是严禁弟子喝酒的,虽然大家都是女弟子但是的确有这样一条明令禁止。珈蓝来给他送饭就已经违反了宫里的规定,还偷偷带了酒,那就更是冒险犯了宫里大忌。但是珈蓝还是来了,他被罚这淋瀑之刑,所有人都没有来,只有珈蓝来了。 珈云打开酒瓶,嗅了嗅酒香,开心道:“上等的9谷酿,师姐,你从祭品里面拿的啊。” 珈蓝白了他一眼,但是嘴角也是挂着笑容,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反而更让人兴奋。 有时候,人生中需要一种朋友,他没有太多的话语,也不会安慰你,但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他总能在最适当的时候出现,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但会让你心安,这是最好的一种朋友,而对于珈云,珈蓝就是那样的朋友。 ... 第四十二章 正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思成正和齐国公对酌得尽兴,清月悄然从旁边走过,撞了侍酒的丫鬟一下,她一不留神就把酒壶里的酒洒在了林思成身上,他眉头立时皱起,脸色不大好,当下就想将人发落,可一想今日毕竟是成亲的大喜日子,亲家也在旁边看着,不太好甩脸色触霉头,便忍了只叫人下去,自己起身向齐国公拱了拱手,这才准备去更衣。 正打算朝前院厢房走去,那儿离得近,有几个屋子是专门收拾出来以供今日宾客使用的,林思成就见着一个丫鬟从另一面走来,仔细一看发现好像是林曦汐身边新招来的。 “奴婢夏兰,给老爷请安。”夏兰自然也看见林思成了,赶紧福身请安。 “嗯,怎么不去伺候你家小姐,在这作甚?”林思成应了一声,随口问道。 “回老爷的话,小姐方才去更衣,差点被丫鬟给锁在屋子里边,幸亏小姐反应快,这才逃了出来,将那丫鬟反锁在屋内。奴婢是受小姐的吩咐去看着,小姐说别让她胡乱吵闹出声影响了大少爷好日子,想着等送走宾客再禀报老爷夫人,再行处置。”夏兰毕恭毕敬地回答,见着林思成果然一副没什么触动的样子,这才又压低了声音补上一句,“可是刚刚那丫鬟嘴里迷迷糊糊提到了太子殿下,奴婢有些不安,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想着还是赶紧报给小姐。” “太子?”本来兴致缺缺的林思成听到太子的名号,愣了一瞬,可是常年浸淫官场的人就算再笨脑子转得也快,他一下子揣测出了这里面的龌龊心思,内心里不由地啐了太子一口。 虽然这个女儿他不看重,但毕竟是宰相府里的小姐,太子不愿意娶涵儿已是让他大为光火,如今还想着对林曦汐不轨,还要在涛儿大婚之日动手,好啊,这太子真是厉害得很,一口气将他三个孩子都要欺负干净,竟然丝毫不将他这个当朝宰相放在眼里,想到这里林思成就觉得怒火中烧,也顾不上更衣了,“那丫鬟现在何处?带本相去问个究竟。” “是,老爷这边请。”夏兰故作为难,一副好像很不愿打扰老爷的心情,但最终不得不带路的样子,其实她不过是按照林曦汐的吩咐行事。虽然进了宰相府有一些时日,但林曦汐对她们四个新入府的丫鬟始终没有重用,今日是夏兰第一次被指派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是鼓了劲地想把事情办好,以后能多多帮上小姐。 夏兰领着林思成往后院厢房走,其实那丫鬟被关的屋子走另一条路会更近,可夏兰偏偏带着人往远处绕了一圈,不过好在林思成也不知道最终要去哪,所以一时间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路过偏远处的一个院落前,林思成正想问一句怎的还没到,就听见从院子里似乎传来了女子的嬉笑声,因着前厅热闹后院此时几乎没人,所以这笑声就显得格外刺耳。林思成紧皱眉头,想着这是哪个奴仆如此没规矩,玩笑打闹也要看看场合,宾客云集的日子里要是被客人看到听到,丢的可是整个宰相府的面子。思及此林思成抬脚便往院子里走去,谁曾想越走越不对,那女子的嬉笑声中还掺杂着娇媚的呻吟,越是走近了还能听到男子的闷哼声。林思成惯是经历过男女情事的人,哪能分辨不出这声音代表了什么,心下震怒,想着要看看到底是哪个院里的奴才这般大胆,便快步上前,一脚踢开了房门。 “你们这些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儿大喜的日子里竟然敢在此行苟且之事!”林思成一边喝骂一边大迈步进了里屋,屋内光线昏暗,却隐约能见卧榻之上二人交缠的背影,他不禁更是怒火中烧,上前一把抓住男子摔下床榻,狠狠一脚踹去。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胆敢对本宫动手?!”楚文焰被人硬摔到床下,背部被狠狠地磕了一下,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加上正是兴起的时候被打断,更是火冒三丈,张嘴就开骂。 林思成被这一声骂得也愣住了,他脑子有些恍惚,还在琢磨能叫“本宫”的人该不是那位吧,就听见床榻之上捂着被子的女子声音颤抖着开口: “父,父亲……” 这一声叫得林思成脑袋里像是有一根线,“蹦”地一声断开了,他转头看向女子,尽管心里不愿承认,可视线里出现的确实是自己那视若明珠一向端庄秀丽的二女儿林晗涵;再往床边看去,那屈着背怒气冲冲的,不是太子又是谁? 林思成满腔怒气此刻化为了迷茫、不解、丢人、屈辱,与这些情绪相比,愤怒倒是显得不那么突出了,他腿软得差点跌坐在地上,扶着墙壁才勉强立住。震惊过后,林思成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是丑闻,巨大的丑闻!今日府内人多口杂,此事绝对不能传出去,哪怕将这二人打死都不能传出去! 当然,林思成是不可能也不敢打死太子的,他也舍不得打死林晗涵,这些都只不过是狠话,以此来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让事情传出去,不过好在这里离得偏,幸好是被自己撞见,若是被其他人,后果不堪设想。 可惜,林思成忘了还有一个人是跟他一路来的…… “老爷,是您在吗?要去的不是这间屋子,是……啊!”夏兰一早就在门外观察了,听到屋内没了声音,这才装作来寻老爷的样子进了屋,谁知却撞见太子和二小姐身无寸缕的样子。虽然她知道二人是有私情,这也是自家小姐派自己引老爷来的用意,可是真实地看见这副场景还是让她这个未出阁的小丫头羞红了脸,一边尖叫着一边往外退。 林思成听见叫声猛地回头,他也是突然想起还有这个丫鬟在,来不及思考其他,只觉得不能让她将事情宣扬出去,绝对不能!于是快步追了出去,擒住了夏兰,两只手就往她脖子上掐去,用力之大力道之狠,明显是下了杀心的。 夏兰在意识渐渐消失中,也开始慌乱了起来,她知道有这种危险的可能性,可只有真实地处在环境之中才会真正地感到恐惧,如今她只能祈愿小姐尽快赶到,能救她一命。 “父亲,您这是作何?!”林曦汐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可置信和敢怒不敢言的一丝怨气,夏兰却觉得仿佛是救世主降临,伴着这个声音,她感觉到喉咙里又重新注入了空气,自己的肺也充盈了起来。 听到声音林思成收回了理智松开了手,夏兰得了松快立马往林曦汐身边跑去,他恶狠狠地朝院门口看去,发现是林曦汐带着她的另一个丫鬟来了,他觉得心里烦躁,越不想被人发现的事,如今怎的越发多的人往这里来? “曦汐怎么往这来了?方才这丫鬟以下犯上顶撞为父,为父这才出手教训了一下。”林思成稳住心神从容答道,心下却在计较着,若是以一敌三能不能拿下这三个女人,此刻他心里全然不顾及林曦汐是他亲生女儿这件事,只是想着为了家族面子和荣誉,什么都可以舍弃。 看着父亲的脸色和神情,林曦汐自是明白他心中所想,心里冷哼一声,暗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为了自己的仕途,不去处置无耻丢脸的林晗涵,反而打算对无辜的自己下手?还好为了自保,她提前做好了准备。 “若是夏兰惹父亲不快,是女儿管教不周,女儿给父亲赔礼道歉。但还请父亲看在八皇子在此的份上,切莫动怒。” 八皇子?林思成有些疑惑不解,却突然看见从林曦汐的背后走出来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人,那张脸只一看便让人忘却不能,那生得花容月貌难分雌雄的人,不是八皇子楚文燦还能是谁? “若不是什么大错林相就饶了她吧,本来也是大好的日子不好动怒的。瞧这小脸委屈的,我看了都不忍心。”楚文燦轻轻碰了碰夏兰脖子上的勒痕,看得出对方是下了死手的,心下了然却也不说破,怜香惜玉地开口劝了一句。 见着楚文燦在,林思成便不好随意处置自家女眷,毕竟两个丫鬟事小,林曦汐什么错都没犯,这大喜的日子若是将她关起来,又该怎么向八皇子解释呢?林思成眉头紧蹙,看来眼下只能先服个软,只要把人劝走,谅那个夏兰也不敢当着皇子面胡言乱语,过后再找个由头处置了就是。 “八皇子殿下说的是,那曦汐你就把这丫头带回去好生管教吧。” “是,女儿谨遵父亲吩咐。”林曦汐恭敬地开口,一脸温顺。 第四十三章 万般筹谋计划皆为自保 “八皇子殿下怎的来这偏远之处,还是和微臣一道回宴席上吧?”林思成按捺住语气中的急切,尽量平和地开口。 “宴席上坐得实在无聊,这才请三小姐领我四处走走,走到这附近听见丫鬟的叫声就过来看看。也罢,随林相一道回吧。”楚文燦无所谓地笑了笑,多看了林曦汐几眼,然后就准备跟着林思成一起回前厅。 林曦汐怎会不知父亲此举是想尽快将她一行人赶回前厅去,可她好好的一盘棋又怎能由得他人随意糟蹋?这时便眼神示意清月,清月心领神会,趁着众人背过身去的时候,在夏兰身后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对着她后脖颈就是一劈,夏兰立时便晕了过去,清月稳稳地将人扶住。 “呀,夏兰这是怎么了?”林曦汐惊慌失措地开口,见父亲和楚文燦同时回头,这才又抬头请求道,“父亲,可否容夏兰在此歇息片刻?” “不可!”林思成想都没想就开口拒绝,说完以后才觉得自己语气有些激动,忙又缓和了些解释,“这里离得偏远,还是把她送回你的玉兰轩吧。” 听了这话,林曦汐不语,但却是用一种甚是疑惑的眼神看着林思成。林思成被看得很是不舒服,生气道,“你这般看着为父作甚?!” “回父亲的话,只是如今这院里人手不足,离玉兰轩又远,女儿实在不知如何将夏兰送回玉兰轩……”林曦汐故作露出为难的样子,心里却是使劲翻了个白眼:送回玉兰轩?谁送?两个女的抬不动,男的一个皇子一个您,谁来?还有一个皇子的小厮,谁敢去使唤人家? “……”林思成也觉得怎么安排都不妥,可也是万万不能让林曦汐她们留在这个院子里的,正是思绪翻转焦急的时候,却见一旁的楚文燦上前一步,看了看夏兰的样子,甚为心疼地说道: “这小妹妹真是可怜,看着年岁还小,怕是吓晕过去了吧,还是快送进里屋歇息会再说吧。”说罢楚文燦示意身旁的小厮上前帮忙,小厮快走几步,从清月手里接过人,就扶着人进了里屋,林思成想出声阻止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小厮带着人进了屋子,然后就听见一声惊叫加上仓皇的问安: “奴才参见太……太子殿下。” “大哥?”楚文燦有些惊讶,他不傻,看着林思成的样子他就猜得出这屋里有猫腻,可是没想到跟太子有关系啊。想了想,他还是迈步进了里屋,毕竟奴才都露脸了,他这个正主好歹还是该打个招呼,却没想到进屋瞬间就给他雷得外焦里嫩。 “天呐大哥,是你成亲还是那林家少爷成亲啊,怎的你比他还先洞房了?” “……你给我滚出去!”太子楚文焰怒不可遏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随后就见楚文燦带着小厮尴尬地退出了屋,林曦汐示意清月把夏兰接过来。不一会楚文焰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此时他倒是穿戴整齐了,居高临下地站在众人面前,可是眼神里的尴尬却是藏不住的。 “不知太子殿下在此,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林曦汐佯装不知,福身向楚文焰请安。她哪里知道楚文焰此时见着她的心情,那是既遗憾又气恼,再一想到屋里的那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的郁闷。 “本宫衣袍被丫鬟打湿,想着来更衣这才一时迷了路,林相莫怪。”楚文焰故意不理林曦汐,他上错了床的怒气正无处发泄,顺势就撒在林曦汐身上了。林曦汐也不恼,就那么半蹲着,只是眼神向楚文燦求救。 “殿下说笑了。”林思成沉声回道,虽然礼数周全可心里毕竟不舒服,语气就有些僵硬。 楚文燦最是见不得女子受罪,尤其是像林家三小姐这样生得好看人又有趣的,便开口提醒: “大哥,人家姑娘还行着礼呢。” “哦,起来吧。”楚文焰瞥了一眼林曦汐,“若是无事,本宫便先回前厅了。林相与本宫一道?” “微臣遵命,太子殿下请!”林思成虽然此刻对太子很是不满,觉得对方搅得这大好日子乱七八糟的,实在是可恶,可是太子毕竟是储君,轻易得罪不起,便想着与他单独走走也好,一会路上私下里商量解决办法,总不至于叫他得了便宜还不负责。二人正要迈步往院外面走,却听见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响起: “大哥就这么走啦?那屋里的姑娘你就不管了?” 院里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都沉默了,太子和林思成的脚步也顿住,一时间不知是走还是留。楚文焰气得肝疼,恨不得把这个弟弟的嘴巴封上再投江去,可惜都晚了。就连林曦汐此时也不得不赞叹地看了楚文璨一眼,心说这助攻够可以的啊,却只见着对方状似无辜的神情。 这会眼见着走不了,楚文焰正想着要不就说屋里那位是丫鬟啥的糊弄过去,林思成却心念一转,索性不如干脆戳破这事让太子娶了涵儿,反正本来也是想与之结亲的,只是太子看上的是林曦汐,若是让他就这么走了把事情按下不言,那他林家岂不是白白吃亏?两相计较,林思成自然觉得前程比面子重要些,是以他摆出宰相的威势来开口: “既然八皇子提起此事,那便请太子殿下给出一个答复。微臣虽为臣子却也是林氏家主,自家女儿受了委屈若不能替她讨个公道,还有何颜面再面对她?” “妈呀,原来是林家二小姐……”楚文燦在一旁捂着嘴小声喃喃,却见楚文焰和林思成的脸色都更加不好了起来。 “林相莫急,本宫做的事……本宫定会负责。”听着林思成的话,楚文焰是有苦说不出,虽然非他所愿可毕竟人家女儿家吃亏更多,再说了林相权倾朝野门生遍布,轻易得罪不起,是以他再不情愿也得给个说法才行,“本宫回宫后会向父皇请旨,册封林小姐为侧妃。” 虽然他林家的女儿嫁给太子做正妃也是绰绰有余,但眼下看太子的神情,侧妃已是最大限度了,再加上太子正妃历来是得由圣上亲赐婚的,如今乱了章程便是只能先做侧妃。林思成倒也不急,侧妃就侧妃,一旦有孕他自有办法扶涵儿当上太子正妃。如此想着林思成便拱手道: “微臣多谢太子殿下。还请太子殿下先回前厅,微臣随后就来。”说完太子便闷闷地先出了院门往前厅走去,林思成这才又转头看向林曦汐和楚文燦,“八皇子殿下可与微臣一同?” “不了,林相还是和大哥一道吧,免得他又迷路。请三小姐领我回去便可。”楚文燦咧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林思成点点头,走之前冲林曦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照顾好八皇子,而后便离开了院子。 这个偏远的院落这会才算是彻底安静了下来,清月掐了掐夏兰的人中,她就醒转过来,有些愣神地跟在自家小姐身边。林曦汐在里屋门口踌躇了一会,还是没进去,只是让清月去寻了林晗涵随侍的彩弦来伺候,她林晗涵要谋划这么大的事,彩弦一定在附近帮她看着,只是多半见着父亲来了就躲了起来,果然清月从花园的假山后把她带了过来。将林晗涵交给彩弦,林曦汐便和八皇子一道离开了院子。 “臣女多谢八皇子相助。八皇子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走在路上,林曦汐淡然开口,她知道今天楚文燦是有意配合她,虽然不知是为什么,可是她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 “我只有一个问题,今日之事,你可曾设计陷害过人?”楚文燦难得收起无所谓的样子,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可他的五官实在生得柔美,哪怕一脸正经也让人觉得是眉目含情。 “没有,臣女所做所谋划,皆为自保。愿以亡母之名起誓,从未存过害人之心。”林曦汐一脸坦然。 “好,那我就交你这个姐妹,你就当欠我一次人情吧,有机会我会让你还回来的。”楚文燦灿烂一笑,自顾地往前走了,林曦汐愣了愣,这八皇子还真是个妙人,被人忽悠着当枪使就问了这一句就完了?心胸未免也太广阔了吧? 第四十四章 恭喜姐姐终于得偿所愿 行至前厅,太子便说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他一走其他几位皇子也不好再久留,陆续告辞离开。这会刚巧到了晚膳时间,其他宾客用膳后,再说了些吉利话也就各自回府,一时间相府总算是清净下来了,不过对于林思成而言,这会才算是风波开始。 将府中内眷统统叫到前院,因着林世涛新婚便让他先回房照顾新妇,林世涛虽隐约觉得有事发生但也没想着多问,自行回房去了。此时的前院,林思成坐在上首,冷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没吭声,越氏在旁坐立不安,她当然一早就得了信说林晗涵得手了,可也知道这事被老爷撞了个正着,这会她心里也打鼓,不知道老爷会怎么处置。 “你这个不孝女,给我跪下!”林思成突然发难,林晗涵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在林思成的怒视中颤颤巍巍跪好了。 “林晗涵你全然不顾礼义廉耻,如此这般作践自己,为父平日教导你的都抛诸9霄云外了吗?!” 林思成看着穿戴整齐的林晗涵,脑中却还是闪过方才撞见的画面,周身寒气逼人,他是有意促成这段亲事可也断不会允许女儿自轻自贱,今日之事就算太子有错,但林晗涵也不见得就彻底干净,要不然怎可能她跑到那么偏远的院子去小憩身边还不留丫鬟? “老爷莫气,涵儿实在是委屈,她一个弱女子又怎么能抵得过太子殿下呢?要妾身说还是身边伺候的人不尽心,怎敢留小姐一人在屋里歇息,委实不像话!”越氏帮林晗涵打圆场,她能看出来老爷气归气,可不管怎么说大家最终目的都是将涵儿嫁给太子,所以恐怕老爷只是气丢了面子而已,找着人撒撒火也就过了。 “父亲恕罪,女儿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真是委屈得很!父亲自幼的教导女儿片刻不敢忘,女儿也知今日是给家族丢脸了,愿一死以谢罪,只求父亲不要动怒伤身,父母亲的生养之恩,女儿来生再报!”说罢林晗涵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蓦地就要往门柱上撞去,不过看着势头汹汹,劲却都是收着的,再加上丫鬟嬷嬷都在,轻易便拦了下来,只留她瘫坐在地上掉眼泪。 “不争气的东西,为父何时教过你以死谢罪?……罢了罢了,今日之事太子也已经承诺,会去向圣上请旨封你为侧妃,也算是因祸得福,这些日子里你便到佛堂去抄经,修习下心性,没事不要出府了。至于身边伺候的丫鬟,自己去领家法二十,小惩大诫。” 到底是从小疼爱到大的女儿,林思成的确舍不得罚重,只不过这气还是要撒出去的,光罚丫鬟都还不够解气,林思成余光又瞥到一旁状似乖巧的林曦汐,心头哼了一声,这个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今日之事再结合起那个被她关在房里的丫鬟,林思成很容易便联想到是太子预谋不轨却找错了人,而林曦汐怕是早知情故意引他前去。说到底若不是她引得太子惦记,又怎会有这么丢人的事发生?于是便又开口,“还有你林曦汐,今日诸多事宜皆因你而起,便罚你回房抄经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出来吧。至于你关起来的那个丫鬟,家法二十而后逐出府门。” “女儿遵命。” 听着父亲的话,林曦汐面上毫无波澜,内心却嗤之以鼻,原主这位父亲可真是偏心眼到极致,林晗涵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本该家法处置结果轻飘飘地抄经就了事了,反而是身边的丫鬟做了替罪羊;还有她自己也被拉来陪罚,同是抄经,林晗涵没有数量没有期限,她林曦汐就得抄百遍,抄完才许出,说来可笑,这到底罚的是谁? 越氏自然也看得出老爷的偏袒,顾不上追究他所说“今日之事皆由林曦汐而起”还有“关起来的丫鬟”是什么意思,连忙嘴角含笑地伺候着老爷回牡丹院了。而林思成既然心下怀疑林晗涵使计,这会再看越氏便自然觉得这计谋中恐怕也有她的份,只是毕竟多年夫妻,他是有几分真心在的,再加上此事到现在为止也还算是圆满解决,因此他便没再深究,可一想到越氏竟也可能陷入到这些后院妇人勾心斗角的腌臜事里,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 一时间,前院就剩下林晗涵和林曦汐,彩弦被带下去挨家法了,所以这会林晗涵身边没人跟着,她往林曦汐面前一步步走来,清月皱眉挡在小姐前面,林曦汐微笑示意清月没事,然后迎着林晗涵的目光开口: “还未恭喜二姐姐,终于得偿所愿。” “三妹妹不必鄙夷我,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使些手段有何不可?”林晗涵笑得灿烂,经了人事的她如今脸上倒平添了几分妩媚,虽然五官还是不及林曦汐,但身上那股小女人的气质却让她变得更加吸引人。 “二姐姐多心了,妹妹佩服姐姐的勇气和智计,只不过这真的是姐姐想要的吗?”林曦汐也微笑,她的笑不同于林晗涵的柔媚,而是带着年少天真和清澈,“前路漫漫,妹妹只愿姐姐一路顺遂,万万不要哪天回头为今日之事后悔才是。” “……多谢三妹妹,我一定不会!”林曦汐神情里的那种叹惋深深地刺痛了林晗涵,这真是她想要的吗?当然不是,自始至终她想要的都是那个神情冷漠不近人情的紫色身影,可是她得不到。若是得不到,那不如就将他踩在脚下,连同林曦汐一起,她要让他们向她行礼跪拜,一生一世都只能低头看着她的裙角。 ———————————————————————————————————— 墨竹院新房内,坐在卧榻上的女子饥肠辘辘,她实在是饿得不行了,于是伸手轻轻地将盖头掀起了一角,就听着一旁的吴嬷嬷叫唤: “哎哟我的小姐,您可不能自己掀盖头,这不吉利!”说罢就上手来将盖头重新放好。 “可是我好饿啊嬷嬷,我都一天没吃东西了。”齐云菲又委屈又憋闷,她身为齐国公府唯一的小姐,哪里受过这种苦头,别说一天不让吃东西,哪怕饿一顿都是没有过的,这会自然觉得难受极了,恨不得立马冲出房门说这亲不结了然后打道回府好吃好喝去。 “要不老奴给您拿个小糕点垫垫?前面宴席已经散了,大少爷估摸着一会就过来了,您再忍忍啊。”吴嬷嬷是跟着齐云菲从国公府里陪嫁过来的,这会见着小姐饿得不行也心疼,就偷偷拿了个小点心递过去,齐云菲一口就给塞进嘴里了,饿得慌吃得也急,一不小心就噎住了,憋得她小脸通红,咳也咳不出来,一旁的丫鬟萍儿赶紧上手给小姐顺背。 “小姐您慢点!老奴给您拿水去。”吴嬷嬷说着就往外间拿水去了,齐云菲在里边等得嗓子都快冒烟了,却只听见开关门的声音。 “萍儿……你,你,你出去看看……嬷嬷,怎么还……没拿水来……”断断续续地吩咐萍儿,萍儿得了令也到外间去了,却依旧是出去了就不见进来。 第四十五章 大嫂的大脑内存严重不足 怎么回事?这外头是有食人妖怪不成,怎的吴嬷嬷和萍儿去了就回不来了,她这可是等着水救命呢。齐云菲正想着求人不如求己,干脆掀了盖头自己去取水,就感觉到头上一轻,布料的重力消失了,眼睛又接触到光线,一时有些不适应,待回过神来睁眼却见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也身穿红色喜服,手里正拿着喜秤,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齐云菲看得乐呵,一下就笑了,这一笑却又把噎住的糕点呛了出来,一口没注意全喷在了面前男子的衣服上,一瞬间二人面面相觑,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会吴嬷嬷和萍儿才从外间进来,方才她们就是见着姑爷了正行礼,所以落后了一步,这会进来却看见自家小姐丝毫不注意形象地喷了姑爷一身,心道惨了惨了,进门当晚第一印象就这么不好,以后还怎么举案齐眉?却没想到一阵沉默之后,倒是姑爷先笑出了声。 林世涛本来是极其紧张的,他自幼好读书,满腹心思都在书本上,加上越氏管得严,一概不许丫鬟胡来扰了少爷的清净,所以哪怕如今已经十六,他也并不是很通晓男女之事,眼下大婚他就很是慌张,生怕唐突了对方。再加上林世涛与齐家小姐虽然有过几面之缘,可从未交谈过,基本算得上是陌生人了,这会却陡然成了世上最亲密的人,林世涛心里总是有些微妙。 进了房门林世涛的心都是飘忽的,按着章程挑了盖头以后他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突然被喷了一身糕点,本身是有些恼意的,可是顺着这恼意下来竟然觉得有些好笑,笑出声以后那种无所适从的尴尬就少了很多,这让林世涛很是满意。 “你笑什么?”齐云菲这会不噎了,见着他笑,自己没忍住也笑了几声,却故意板起脸来问道。 “我笑我自己,新婚之夜收着夫人的这番大礼,竟不知如何回礼是好。”林世涛敛了笑声,只带着淡淡笑意回答。二人又不说话了只是微笑看着对方,见状吴嬷嬷和萍儿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出了屋内,将门带好。 “你可不许笑话我,我这是噎着了才失态的,说起来你也有责任,谁让你半天不来掀盖头,我都没法好好吃东西。”齐云菲这会没了盖头束缚,随手拿起一旁的小点心细细地吃起来,再不敢狼吞虎咽了。 “嗯,原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此话一出林世涛又觉得哪里不对,说得好像新娘子急不可耐一般,两人不禁又有些脸红,林世涛忙转了话题,“光吃这些糕点也是干得很,不如叫小厨房做些汤面吧。晚膳我也没怎么吃,也是有些饿了。”说罢便叫了人吩咐下去,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端了上来,还配着一小盘卤牛肉,一碟子拍黄瓜。 齐云菲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面,她真是饿极了,从早上出门就没让吃东西,说是会花妆;后来进了相府也就一直在这屋子里坐等,虽然吃了些点心,可总归不是正经膳食,吃得难受。林世涛惯是见多了像林晗涵那样的名门闺秀用膳,小心翼翼慢慢吞吞的,这会见齐云菲吃得开心尽兴,倒觉得可爱,连带着自己也多了几分食欲,不一会两个人就吃得干干净净的。 吃饱喝足,丫鬟们进来收拾,吴嬷嬷上前带着笑提醒道: “夜深了,大少爷和大少夫人还是早些歇息罢。” 洞房花烛夜的“歇息”自然不是平常的歇息,齐云菲再是小姑娘也提前听嬷嬷教导过了,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会便有些紧张羞涩。林世涛自然也是一样,可他毕竟是男子,还是能强装镇定的,他开口: “嗯,天色不早是该歇息了。你们都退下吧。” “奴婢遵命!”“奴才遵命!”听令一众丫鬟小厮就都退下了,吴嬷嬷最后离开,走时给了自家小姐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便带好了门。 林世涛踱步到床榻边,坐了下去,感觉得到身旁人紧绷的身体,他轻轻将手掌附上对方的手背,轻声开口: “别怕。” 只是两个字,只有手掌和手背的接触,齐云菲却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底的平静被激起了一层层涟漪,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轻柔地伸出手来解她繁琐嫁衣的扣子,有几颗怎么都解不开,他似乎有些苦恼,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却也不急,依旧温柔有礼。齐云菲见着林世涛的样子,突然就想起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爱情故事的男主人公,似乎他们一瞬间都有了同一张脸,都与眼前这个男子别无二致。 这么想着,齐云菲便觉得即将要发生的事没有那么可怕了,她也缓缓伸出手来解林世涛的领扣,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夜,自然一切也都水到渠成。 第二日一早,林世涛便带着齐云菲去牡丹院给父亲母亲请安。齐云菲出身好样貌也好,越氏自然是满意得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久的话。林思成也是挑不出毛病,毕竟齐国公虽然远离朝局,可也是当年扶持圣上登基的开国元老一脉,世袭的国公之位,现任齐国公又只有齐云菲这一个孩子,能与齐家结亲,未来定是能得到其全力相助的,故而对这个儿媳妇哪里还能挑出什么不满呢? 请安过后,林思成便和林世涛一道入宫了,毕竟还有公务在身。越氏留齐云菲在牡丹院聊了会,赐了好些东西,又嘱咐了几句夫妻和睦早生贵子之类的话,然后也就放齐云菲回去了。因着林晗涵和林曦汐都被罚抄经,一个在佛堂一个在玉兰轩,所以齐云菲都没见着,只知道府里还有两个小姑子在而已。 齐云菲身边除了陪嫁过来的吴嬷嬷和萍儿外,越氏又送了两个贴身丫鬟、四个二等丫鬟、一众粗使丫鬟小厮过来,眼下跟着她来请安的便是萍儿和新来的叫彩荷的丫鬟。 从牡丹院里出来也无事,齐云菲便让彩荷领着往花园里去逛逛。正坐在池子边上喂锦鲤玩儿呢,齐云菲就隐约听见长廊旁边像是有人在说话,小女孩心性上来了,她好奇得很便轻手轻脚靠着长廊墙壁摸了过去侧耳听,只听见像是两个丫鬟在对话: “你听说了吗?昨日少爷大婚,后院竟然有人不知廉耻地私通,也不知道是哪个院的奴才,好像被老爷逮个正着,真是太胆大妄为了!” “你这消息只对了一半,我可听说啊,昨日后院那位不是奴才……是二小姐呢!” “啊?你可别瞎说,二小姐……她做什么想不开要和奴才私通?” “呸,想什么呢,听说是和宫里贵人……” “得了得了,这事咱还是别再议论了,别因着嘴碎把自己给交代了。” 而后就只听见两个丫鬟窸窸窣窣收拾东西和离开的脚步声,还有就是齐云菲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了。 私通?二小姐?宫里贵人?妈呀这都是些什么,齐云菲只觉得自己脑子不够使,赶紧叫上丫鬟们回墨竹院去了。 第四十六章 真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 回到墨竹院,齐云菲坐在石凳上还在想着方才园子里那两个丫鬟的话。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话,就是说在她新婚当日,她的二小姑子和皇室某个男子在后院私通?!齐云菲越想越气,恨不得立马冲去丁香院问问林晗涵,做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可是又想到人家如今在佛堂抄经念佛,自己又是新进门的,横冲直撞找过去怕是不妥,这才强忍住。可余怒难消,齐云菲只能让萍儿去厨房拿些甜点糖水的,她生气的时候爱吃甜的。 以往京都城中贵族宴会齐云菲多数都参加了的,林晗涵也是自然,那会齐云菲就看不惯她,觉得她老爱故作姿态,京都城的名门哪家不知道她母亲就是个商贾之家填房的,还是养在外室有了孩子再进府,这般出身惯是要被人取笑的,她还端得一副大家闺秀名门千金的派头,齐云菲自然不喜。不过本想着林晗涵也就是肤浅做作了些,心思不见得恶毒到哪里去,却没想到这新婚当日她就做出这种事,让自己这个新娘子的脸面往哪放?实在可恶至极,从小到大还没有谁敢让她堂堂齐国公府大小姐受这种委屈呢。想到这齐云菲就气得咬牙,狠狠地吃了好几口桂花糖糕,急得萍儿在一旁连连劝着: “哎哟小姐……少夫人,您慢点吃,小心又噎着!” 正在齐云菲化愤怒为食欲的时候,佛堂里的林晗涵却是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她觉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说她坏话。 “哼,一定是林曦汐那个小贱人!她定是见着我要嫁给太子,心中妒忌眼红了。”林晗涵一边揉着酸痛的手,一边讥笑地碎碎念,“御王又如何?她还未及笄,且得在府里待得久呢,我可不一样,过不了多久就能嫁入太子府,到时候我看她拿什么趾高气昂!” 虽然父亲没有像规定林曦汐那样要求林晗涵抄经多少遍,但越氏为了示好服软,还是叫林晗涵好歹认真抄几遍,这会才抄第二遍,林晗涵就觉得拿笔都没劲了。 “哎我不行了,手太酸了……你来接着写,我歇会。”林晗涵把笔扔到一边,示意一旁伺候的香圆过来替她。因着彩弦被家法处置了还躺在屋里养伤呢,如今便是另一个贴身丫鬟香圆跟着林晗涵。 相府里一般越氏的牡丹院丫鬟们是以“彩”命名,她送到各个院子里的丫鬟也都是跟着原名走的,比如之前伺候林曦汐的彩莲,林晗涵身边的彩弦;而林晗涵的丁香院则是以“香”取名,至于玉兰轩,林曦汐没规定过也没人在意所以便没这规矩。 香圆性格胆小不爱多言,不如彩弦会说话能讨小姐欢心,所以此刻林晗涵在这清净的佛堂之中真是憋闷得要命。反观被念叨的林曦汐,人家这时间正搬了椅子出来在小院子里晒太阳呢,眼看着秋末快入冬了,难得见着这么好的阳光,一边晒得惬意一边抄佛经,倒也是陶冶情操附庸风雅。 被罚了抄经百遍的林曦汐丝毫不见恼怒或不甘,她就当是修生养性顺便练练字好了。毕竟现世的林西西也是满打满算念了十六年书的本科生,抄笔记抄书这些都是小菜一碟,更何况原主写得一手工整的蝇头小楷,林西西却从未学过书法,突然到了她身上,眼下字虽然勉强能看,但总是别扭得很,就想着干脆趁这些日子好生练练字,总归在古代字如其人嘛,可不能让这手字给自己丢脸。 练着字的同时林曦汐也在思考问题:城里的几个铺子眼看着都上了正轨,冬日即将来临,有了走马的业务想来生意不会受到多大影响,徐嬷嬷也得力,物色了好些可堪大用踏实勤奋的帮手伙计,这些日子有他们在,林曦汐不用太过操心,十天半月地也总能有好些进帐;可是绢帕的事自从楚文烨一走,这宫里也没人能帮林曦汐明里暗里打探了,她更不可能直接进宫查访,眼下倒是断了头绪。 林曦汐拿出绢帕,再一次细细地查看,这是一方四四方方的帕子,款式和寻常所见倒没什么不同,只是它的材质特殊,似乎是由许多层薄丝线穿插织成,依稀可见不同层数之间的缝隙,而这些丝线又都带有类似偏光的色泽,这样的面料却是少见。不光院里的丫头们,就连徐嬷嬷,林曦汐也都问过,他们都说从未见过这种布料。 “小姐,这帕子可是有何古怪?奴婢见小姐时常拿着它看来看去,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今日是冬菊和夏兰在旁伺候,云萝在小厨房跟着春梅学做些小菜,秋竹在屋后晾晒床单被褥,清月则一如往常在屋顶坐着。此时说话的便是冬菊,她一向性格开朗,喜欢和主子说几句闲话。 夏兰倒是没什么言语,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做事,看着与往常无异。林曦汐看着夏兰便想起自大婚那日让她去后院引父亲捉奸后,好像还没抽时间好好和她聊聊,这么一想便笑着开口: “也没什么古怪,就是我也未曾见过这布料,觉得有些精致稀奇罢了。冬菊,你去小厨房让春梅给我做些野菜羹吧,上次她做的我觉得还挺好吃,这会有些馋了呢。” “奴婢遵命,小姐喜欢吃,春梅一定欢喜极了。”冬菊咧着嘴蹦蹦跳跳地就往小厨房去了,夏兰便接过了一旁的茶壶,上前来给林曦汐添茶水。 “夏兰,那日之事……你心中定有疑虑,我给你机会,你自问便是。”林曦汐喝了口热茶,待胃里暖暖的,才缓缓开口。岂料她这一出声却把夏兰吓了一跳,她手一颤,水壶里的热水便撒了些许出来,刚好撒到那方绢帕上,林曦汐皱眉,将绢帕折起来拧了拧又再铺平在一旁晾干。 “请小姐恕罪,奴婢该死!”夏兰赶紧跪倒在地上,见她这样林曦汐明白,这是她心里害怕自己这个主子了,多半还是那日之事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觉得自家小姐是个心机深重惯会使计谋的阴险之人吧。林曦汐叹了口气: “你不必这般怕我,我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无心之失我不会怪你的……那日之事,实情原非你所看到的这样表面。我问你,若有人对你图谋不轨,屡屡下手,却棋差一着被旁人算计,这事又阴差阳错被你提前发现了,你会不会想要让他得个教训,日后不敢再犯?” 林曦汐没有明言,但夏兰聪慧,她知道小姐意有所指,代入到当日的情景里便也什么都明白了,此时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先前伴随她许久的那股子惧怕却淡了许多。 “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头一次遇着这种事……有些怕。” “我明白。夏兰,既然我叫你去做这件事,便是信任你,愿意将自己的软肋交给你,我是把你当自己人的,这一点希望你明白。”林曦汐苦口婆心地说道,希望经此一事能将夏兰收作心腹,她需要院子里的人上下一心真正为她所用,夏兰便是第一步。而有时候收买人心的法子里面,比金钱财宝更管用的是与人共享秘密,正如当初和楚文烨一样。 “……能蒙小姐如此信任,实在是奴婢之幸。小姐若不弃,奴婢日后愿为小姐鞍前马后赴汤蹈火,绝无二心!”夏兰只纠结了片刻便跪地行大礼,她是真心愿意追随小姐,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小姐聪慧过人又是待嫁的御王妃,日后若能伺候好她做个贴身大丫鬟,小姐也能想着为她指门好亲事,不至于随便许了人家蹉跎一生。 “好,起来吧。话虽如此,我却不需要你赴汤蹈火,有我在,总能尽力护得你们周全。”林曦汐轻声开口,正想再多嘱咐两句却见清月飞身落地,在一旁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见状林曦汐便吩咐夏兰先下去,这才转头看向清月: “怎么了?”见清月半天没出声,一副踌躇不安的样子,林曦汐心下疑惑,直觉怕是有不好的事发生,“有事直言便是。” “小姐……御王殿下,出事了。” 第四十七章 这夜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正当京都城众人还沉浸在相府大少爷新婚的喜气之中时,远在从北境回京路上的楚文烨却遇上了麻烦事——他和楚文炫脱离了大部队,现下滞留在不知道是哪儿的荒地。 一路上,尽管楚文炫没上心,楚文烨还是很谨慎地防备着陆北明,他派人安排的住处、送来的吃食,楚文烨都暗中一一查过,确认没问题以后才接受了对方好意。这几天下来倒是安然无恙,也不知是陆北明藏得太深还是真的不打算做什么,搞得楚文炫都忍不住劝楚文烨说会不会是他们小人之心了,人家陆将军可能和自家妹妹不是同一类人或者他们兄妹关系就不好呢? 对楚文炫的说法,楚文烨虽然不甚认同,却也心里犯了嘀咕:难道真的是他杞人忧天了?不过这种猜想没持续几天,楚文烨两兄弟果不其然真出事了。 那日他们在返京路上沿途的一小汪泉水旁边扎营歇息,正用过干粮休息时,楚文烨忽然被呼呼的风声吵醒,不过因为是在沙漠中行走,这些天他们听这种风沙声都习惯了,所以这会他也没当回事,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谁知这风声竟越吹越大声,楚文烨皱眉觉得不太对劲,这时候护卫队守夜的人也正来禀报说天有异象。 于是楚文烨赶紧穿戴整齐走出了帐子,往远处一看才发现大风呼呼地卷起了一层厚厚的黄沙,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俨然就是古书中记载的雨黄沙! 楚文烨第一次来大漠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雨黄沙,此刻便想着得赶紧告诉大家注意防备。因着今夜是他和楚文炫带领两支小队住在营帐外圈护卫,所以他几步跑到隔壁楚文炫的帐子里把正在憨憨大睡的亲哥哥叫了起来,说明缘由后两人又分别将各自小队其他人叫醒,清点人数后先派人回大营去通报一声,也好让楚文炯和陆北明有所准备。 “9弟,这东西……怎么抗啊?看着挺吓人。”楚文炫刚开始被叫醒还迷迷糊糊的,直到走出帐子见着面前这渐渐靠近的巨大飞沙才感觉到恐惧,真真是人类在自然力量面前无尽渺小。 “……哥哥,我也是头一回进这大漠。”楚文烨颇有些无奈,怎么偏偏是他哥俩守夜的时候遇上了呢?昨日是陆北明和楚文炯,若他们在,陆北明说不定会有办法些。可眼下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楚文烨开始回忆古书上的记载,他想起说是在大漠中遇到风沙要尽快捂住口鼻,寻避风沙的矮墙或者背风沙的高处躲避。于是赶紧吩咐下去,命人各自用布料挡住嘴巴鼻子,然后有眼尖的士兵看到了一旁有个小坡,正好背风沙,楚文烨便召集了众人往那边去。 可这小坡实在小了点,还是有好些人进不来,楚文烨和楚文炫也没和将士们挤,尽管将士们一再把位置让出来,他们也还是站到了旁边没进去,这也算是为将者的爱护之心吧。 等安排好这些,抬头看那团黄沙已经离得很近了,楚文烨都能感觉到风沙眯眼,楚文炫也是一样,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趴在小坡边上,所以还是能收到一些波及,倒是小坡里的将士们还算好,除了轰隆隆的风声吵得很以外,其它倒没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沙终于转到了他们面前。楚文烨瞥了一眼头上的那一坨飞沙,心里头说不怕是不可能的,这种极大的生命威胁除了带来恐惧以外,竟让他有一瞬间放空的时候,这一瞬,他想到了远在京都城里的人,却不是父皇母后,也不是太后,而只是那双紫色眼瞳的主人。 他想着不知道那丫头此刻在做什么呢?太子有没有为难她?她会不会偶尔担心自己?还是说没心没肺地该吃吃该睡睡?再一想到可能此番涉险便再无机会见着她了,心下居然有些伤感,不知道那人是否也会如他一般? 一旁的楚文炫没娶媳妇也没定亲,这会倒是想不到什么儿女情长,他只是愣神地想着家里那匹青雪马。那日得了赏赐还没来得及纵马驰骋呢就被父皇派了出来,他又舍不得骑着青雪马到这贫瘠大漠来,怕马儿水土不服把自己给交代了。可这会却是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会有这一遭还不如骑了它来,现下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黄沙呢,真是可惜了那样好的马驹。 两兄弟各有所思,丝毫没注意到他们已经被风沙吹得渐渐远离了小坡上的将士们,而将士也忙着埋头躲避沙子眯眼,自然也没顾得上。等风沙彻底过去,士兵们从坡上下来站定,这才发现一个大问题:他们的两个领队将领,两个皇子,丢了。 楚文烨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地中,其实这大漠里边四处都差不多,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只不过此刻四周静的吓人,才更让楚文烨觉得荒凉罢了。他环顾了一下,确认自己应该是被风沙吹得和大部队远了,但眼下也辨认不出方向,只能四处先走走看看。 这一走,倒是让他又发现了不远处躺在另一个沙坑里的楚文炫。赶紧伸手把他捞起来,拍了两下,楚文炫也就醒了过来。 “呸呸呸!!”一醒来楚文炫就觉得嘴里全是沙,他被吹走的时候嘴里的布料跑了,便吃了一嘴沙,吐了半天才觉得好一点,能正经说话了,“咱们这是在哪啊?” “我也不知道,多半是被风沙吹到什么偏远地方来了。”楚文烨坐在地上,脑中想着该怎么回到军队里去,或者说怎么往下一个城镇走,他记得大军的路线再往东走应该就能走出大漠,回到寻常地界,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一直往东走,总能和大军汇合或者干脆直接走出大漠。可是如何能确定东方向呢? “9弟,你琢磨什么呢?这天都快亮了,咱们可得赶紧回去,不然没吃没喝的可咋办。”楚文炫见楚文烨愣神,便开口提醒道。没想到这一提醒倒真给了楚文烨一个想法:不远处能依稀见着日出,红彤彤的太阳正冉冉升起,不是说日出东方嘛,那跟着太阳的方向走不就有戏了? 这么一琢磨楚文烨就把这想法跟楚文炫说了,他也觉得行,二人便整理下衣服立马上路了。因为没有干粮没有水,一路上两兄弟都尽量少说话,好在这会快入冬了,天气凉爽,若是夏天恐怕楚文烨他们都走不出一里路就得被晒干了。 迎着太阳的方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一直到天黑,楚文烨才依稀能看见不远处城镇的灯火。这途中还好有一汪泉水被他们发现了,也好在他二人都是擅武的,身体素质好,这才能坚持到现在,要是换成楚文炯,多半早就瘫着了。 见着人烟二人便有了希望,也不多耽搁,立马加快脚步,紧赶慢赶地到了城门口。这座城名叫端州,是离开北境大漠后的第一座城池,也是从北境回京都的必经之城。 本想着进了城应该就能和大军汇合,却没想到二人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 “你二人是何人?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城门守城的小兵肃声盘问。 “你这小卒,赶紧放爷进城洗漱收拾,若有耽误你可担不起责任。”楚文炫先开口答道,饶是体质过人赶了一天路他也着实筋疲力竭了,只想好好歇着。 小兵打量了几眼,只见他二人风尘仆仆蓬头垢面的,便没好客气地道,“如今端州城内戒严,可疑人等一概不许入城。你二人看样子便不像端州人,还是尽早离开吧!” “嘿,你这小卒子胆儿还挺肥,你知道爷是谁吗?爷可是……”拦住了楚文炫接下去的话,楚文烨开口问道: “将士莫怪,我哥俩是来端州拜访亲戚的,赶了一路又遇着雨黄沙,实在是累急了这才语气不好。还请问一句,城内为何突然戒严?”楚文烨是觉得那小卒不像是故意针对他们,因为周边进出的人都被盘问了,从他们的心声里楚文烨知道陆北明大军的确进城了,但也是他们下令戒严,此时楚文烨直觉还是不暴露身份的好,避免危险。 小兵见着这人说话有礼,语气便也放缓了些,再加上他提到了雨黄沙,小兵自己的母亲就是死于雨黄沙的,所以他更是有点感同身受,这会便真诚地小声说道: “我劝你们二人还是快走吧,赶在天黑透之前找个落脚的地方,这城你们肯定是进不去了。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好像说是宫里来的两位贵人失踪在大漠中了,恐怕凶多吉少。陆将军怕有敌军来闹事,这才吩咐戒严呢。” 第四十八章 暗中观察竟发现狼子野心 楚文烨和楚文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他们二人被雨黄沙吹走也不过就一日时间,沿途走来也没见着大军的人来寻,怎的不派人找找就直接定性为失踪了? 更何况此番出来,说得好听是协助陆北明镇压边境收拾残局,可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圣上给几位年轻皇子机会立功呢,所以他们带出来的士兵数量战力都一般,大军最主要的力量还是陆北明的军队。因而眼下不过丢了两个皇子,又不是他陆北明丢了群龙无首,哪里会至于引得敌寇来犯,人家又不是傻子,刚被打回去又不长记性地来惹事?所以这守门小兵说的话不免让人生疑,因着此前对陆北明的怀疑之心还未尽去,加上皇家子孙生性多疑,这时候楚文烨二人便存了心思,故意未表露身份,只说是进城投奔亲戚的,如今进不了城也是举目无亲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小兵名叫王林,碰巧是个刚上任的,还存着几分心软,见他二人虽风尘仆仆但看得出有些功夫底子,或许能帮上些忙,便给他俩指了条路:西城门因来往人少而长年失修,近日风沙大吹得它摇摇晃晃很是不稳,昨日那场大沙暴终是把它吹垮了,现守城军正在那招工组织人修城门呢,顺着城门往西走就能看见队伍。招工的头是王林的哥哥,叫王树,到时候说一声就能加入,等修好了城门便能进城领赏,到时候领完赏钱也就各自回家了。 兄弟二人交换一个眼神,觉得可行,这样既能避免暴露身份,又能混进城。于是二人谢过王林,楚文炫又摸出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子给了他,这才往西城门走去。没多久就走到西城门了,这边来往的人只有方才东边城门的一半不到,的确是少得很,不过守门盘查的人还是很严格,好些人被拦了下来不让进。 “诶,你们两个,干嘛的?”正在盘查前面一行人的士兵瞥见了后面的楚文烨二人,见他们衣衫样式不像本地人,便出声问道,顺势朝他们走过来。 “将士,我二人是从远乡过来端州探亲的,路上遇上雨黄沙迷了路,好不容易到了端州,可眼下城中禁严又进不去,东城门的王林见我二人举目无亲,便介绍我们过来修筑城门,好歹有个去处收留。”楚文烨回答,楚文炫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这位小哥,我们哥俩好几天没吃没喝,实在是赶不了路了,还请通融一二,我们俩力气有的是,只要吃饱了准能干活!” 楚文烨黑线,心想着这哥哥真是逗,说他实诚吧,为了点吃的谎话张嘴就来;说他狡诈吧,一到正事上脑子又转不过弯,如今只不过是借着修城门一事混进城罢了,他却一副要驻扎在这决心把那城门给人家修好的样子,真不知道他这性子随了谁。 “你说你们是王林介绍来的?”见二人点头,士兵这才上下打量他们几眼,虽身着褴褛但器宇不凡,且说话虽然不是端州腔调,却的确是大楚口音,不像是漠北国贼人作风,于是语气稍微温和了几分,“王林是我胞弟,我叫王树。你们二人随我来吧。” 王树向守门的领头交代了两句,这才带着二人进了城门。到了城门边上亮着灯火的一个小棚子里,王树叫人端上来几个馍馍,三碗面条,一碟辣油,招呼着楚文烨他们坐下。 “快吃吧,这天都黑了,今天也干不了啥活,咱们先把饭吃了,一会带你们去营里安置,安置好了明天咱们再安排事情。”王树说着就随手抓起一个馍,啃得那叫一个香,几勺辣油淋在面条上,清汤面瞬时间也有了开人胃口的香味。 见状,尽管楚文烨和楚文炫向来养尊处优,从没吃过这等粗糙简陋的食物,此刻二人也顾不得许多,一路的奔波劳累和饥肠辘辘让他们胃口大开,几口下去一碗面就见了底,最后三人又都各自加了一碗面,这才算吃饱,心满意足地跟着王树去了守城营。 到了守城营,王树安排他们和其他修城门的人住在一块,一个大帐子里紧紧凑凑地住了十几个人,楚文炫还好,毕竟是在京防卫里待惯了的,常年累月跟手下的兵住一块吹牛喝酒也是常有的,这会进了帐子很快便和人聊到一块去了;楚文烨就稍微难过一些,他本身就有些洁癖,加上从未在军营里待过,哪怕此次出征也是和自家哥哥住一个帐,此刻便有些不适应。 “老9,你没事吧?”见着楚文烨神色有异,楚文炫便凑了过来关切道。 “没事,就是有些不习惯。”楚文烨理了理自己的床铺,躺了上去皱眉回答。 “哦……你别怕,凡事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楚文炫也躺在自己床铺上,拍拍胸脯说着,他以为自家弟弟是远离了皇宫又脱离大军,这会小孩子心性犯了害怕来着,便理所当然地像小时候一样,想着要保护好他,不然父皇和母后又会找自己的麻烦了。 闻言楚文烨却差点笑出声,他也想到了小时候的事,那会他才几岁大不懂事,就爱欺负哥哥们,偏生六哥虽不出声,但却是个不吃亏的,每每楚文烨想整他还反被对方带进沟里;只有这个四哥,最是好说话,怎么欺负都不吭声,只会傻傻地笑然后说那句“弟弟别怕,凡事有我呢”。 虽然这话的分量不重,这么多年了楚文烨也没怎么靠他四哥保护过,不过这会长大了再听这句话,却蓦地有些触动。 “嗯,有四哥做哥哥,是我和六哥的福气。”轻轻嘟囔了一句,楚文烨就疲累不堪地睡了过去,只留下某个关键时刻耳朵不好使的家伙在旁边伸着脖子问,“啥?老9你说啥?我没听清……老9你睡了吗?” ———————————————————————————————————— 次日清晨,没等到王树来唤,楚文烨和楚文炫就起身收拾好了,换上了修城门的统一衣服。二人商量着也不能一直在这待着,得抽空溜出去打探打探情况,更何况雨黄沙那天来势汹汹,把二人吹跑以后,他们身边的暗卫现下都还潜伏在大军里,得想办法去报个信才能把人召来身边,这后续行动也才更方便。 不多时王树来了,领着众人去了西城门,开始一天的活计。楚文烨和楚文炫虽然从没干过这种粗活,但好在两人都有深厚的功夫底子,昨天吃饱喝足又休息了一夜,便缓了过来,这会干些活全当锻炼了,倒是不觉得累,反而充实得很,大半天很快就过去了。 忙到天刚黑,王树便让大家休息了,可以自己在周边活动活动,然后去大棚子里吃晚饭,吃完了就可以回营里休息。楚文烨和楚文炫一合计,便趁人不注意悄悄从营里溜了出去,跟着夜间巡视的士兵找到了城里府衙的位置,这会见着守在府衙外的都是陆北明大军的人,便知道陆北明定在此,二人从墙边翻进了院,悄无声息地上了正院房顶,趴在瓦片上暗中观察。 不一会,便听着屋内传来开门声,而后一个男人沉稳的声音响起: “本将军要多谢大师帮忙,算出这雨黄沙来袭的时日,助我一臂之力啊!” 屋顶上的二人夜色中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果然是他,陆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