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1章 《如履薄冰》作者:安和谯 简介: 善恶并非泾渭分明的两座孤岛,更像两泊暗自相连的潭水。寻常人在此中穿梭,有时泅渡,沾湿衣襟,自以为伟大,但确实身似泥沙。而我们日复一日追寻的,不过是一点众人投死求正义的力量与勇气。 “星星坠落前也要衡量一二:一,我是否值得人间,二,人间是否值得我。” 总裁*刑警 杜识迎*李重遇 先出场的是攻 ps:背景架空现实,勿对照联想,剧情纯瞎掰,慢热。谢绝写作指导。 年上he 第1章 一到夜晚,镇临市中心照例热热闹闹,如同一位卖弄风姿的美人,林立的建筑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是她脸上的浓妆,四面八方的不肯平息的喧嚣之声则是她对经过此地的路人发出的风情邀请。 高楼之中,一座朝阳公馆则处在最中央的位置,众星拱月地享受着瞩目。公馆外停着一排排普通人看着就要咋舌的豪车,门口的守卫人员昂首挺胸,姿态高高在上,仿佛手边细长漆黑的警卫棍是那一溜名车穿在一起的钥匙圈。 从公馆内不时有红唇波浪卷发的女郎挽着秃顶矮胖的男人走出,女郎大醉酩酊地放声大笑,嘴里嘀咕着含糊不清的话,不知道是抱怨还是奉承;也有白净青涩的年轻人在门口面带犹豫地踯躅不定,心中百般挣扎,最终还是咬牙踏入这难以逃脱的大染缸;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来来往往,年纪从白发到童颜,不一而足。 森罗万象夜总会坐落在朝阳公馆的三四楼。 如若说公馆是提供群魔狂舞、暗度陈仓的宴会舞厅,那这里必定就是各方人士聚集的享乐台风眼。镇临的败家子在这里穿梭猎艳,找得到寂寞的风尘女子,也找得到文艺的清纯尤物。不过搂了美人,总还需要更多的消遣,是以包厢里的牛鬼蛇神,神志不清地唱着胡言乱语,把气氛闹得沸反盈天,这才算稍作尽兴。 在森罗万象夜总会工作的女孩早早带着这个月新来的一队小姐少爷往四楼的特等贵宾包厢走去。她借路过的包厢门上的一条金属边框照自己的身影,同时又叮嘱一遍:“进去之后,老板们说什么,你们就听什么!别装矜持,今天这一溜的人,没一个是喜欢清纯货色的。” 男男女女都无声地点头,并不敢出声。在这一些人的心里,服从是唯一的生活宗旨。他们上楼梯时,有一个一直低头沉默的黑长直发的女孩尖叫一声,她被拐角处跌跌撞撞下来的一个男人搂了一把,那男人拽着她的腰,口齿不清地喊她“宝贝”,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了并不整齐的队形。 早早听到声音,回过头,波澜不惊地笑道:“刘总,这些人是给杜总的。您要是喜欢,杜总挑剩下了呢就再来看看,这姑娘也不是杜总喜欢的类型。” 其他的人退到一边,要么一脸漠然,要么一脸烦躁。唯独一个高个子男人往前一步,把刘总在姑娘身上乱摸的手拽住了。 刘总抬起对不准焦点的眼睛,只感到这男人的个子很高,他的长相有种锋利的俊美,那张攻击性太强的脸被纯黑的直发与刘海弥补了一些柔软,可也勉勉强强。 男人的声音放得低,像大声说话就会暴露什么似的,他不卑不亢地说:“放手。”语气颇似命令。 刘总勃然大怒,早早却从阶梯上噔噔噔走下来,一边握住刘总肥厚的手,一边拉开男人的手,黑长直姑娘早就躲去了一边。早早浓妆艳抹的脸媚/然一笑,说:“刘总,跟他生什么气啊,都是卖命的,容许他留这么一点傲气,可不就是看中这一点还讨点喜吗?” 讨谁的喜,总之不是你的。 早早三言两语安抚了发怒的醉酒客人,又对下面大声招呼两句,没一会儿,顿时来了两个穿旗袍的姑娘,刘总一左一右地被姑娘架着下楼。早早面带微笑地目送醉汉离开,在客人看不到的视线范围内,嘴角却不屑地一撇。 “钱没几个,事倒挺多。”早早啐了一句,袅袅婷 第2章 婷地回身,又拍了拍方才见义勇为的男人,稀奇地笑道:“要不是看你长得帅,我现在早把你脸扇肿了,别再给老娘惹事。” 男人颔首低眉,露出了一副违和感极强的谦卑表情。他们继续往上走去,黑长直姑娘被早早恶声恶气地骂了一顿,落在最后一个,攥着衣角发抖。 四楼的包厢装修得像水晶皇宫,走在地上,金碧辉煌的地板和门墙、熠熠生辉的璀璨水晶灯令人眼花缭乱。早早用手机发了信息,得到了什么确认,于是轻车熟路地拐个几个弯,直接把这些人引入了一间包厢的门。 厚重的门一开,奢靡味扑面而来,最糜烂又最浪费的氛围无处不在。晃动的衣料单薄的人影、高声狂笑的放肆郎语、暧/昧的灯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没有过停息,吵得人耳鸣眼晕。 一见有新人来了,在拼酒的人纷纷侧目,早早盛气凌人的模样消失了,她陪着笑,指了指,这几个人站成一排,然后对沙发上一个仰头眯眼的人说:“杜总,这都是新鲜的,您要不要看看,或许有能看得上眼的呢。” 被称为“杜总”的人坐在沙发上――姿势十分没有规矩,手臂和腿都撑得很开。不可避免地有后脖颈会送上门来,然而他却不以为意,只仰头盯着不知道哪里的什么东西,从刚才一直看到现在。 听了早早的话,他的视线才开始转移,从最左边逐一地看过去,漫不经心的样子像在挑选今天早上的袖扣。 他的目光平淡,没有起伏,早早的笑容便有些凝滞,因为不能令这位森罗万象的最大股东满意,她的工作就是失职。她抓紧了短裙的裙角,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听到他说:“那边那个,让他过来。” 早早顺着杜识迎的目光看去,那边站的都是男人,她不确定地问:“哪一个?” 杜识迎勾唇笑了笑,指着最高的那个男人,说道:“右边第二个。名牌写的什么……看不太清楚,李什么……?” “李、李二!”早早兴奋地转头,对着那个男人招手,同时在心底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没有一时暴脾气发作,把这个人直接丢出去。 她就是看准了杜识迎的口味,觉得这个人的长相身材都特别符合。 李二走过去的时候,包厢里其他人都开始吹口哨起哄,砸酒瓶子的也有,碎玻璃声尤其刺耳。李二皱了皱眉,他走到一半,听到一个女声大喊道:“杜总,眼光不错啊――” 那个沙发上的杜总就坐起身,侧过脸,纸醉金迷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异常地赏心悦目,一时间,犹如在幻梦里放浪形骸现实却不可侵饭的美神。 杜识迎笑道:“你喜欢我就让给你了?” 那个说话的女人一头浓密卷曲的大波浪长发,嘴唇涂成猩红颜色,五官精致,巴掌小脸,生得一双风情万种的上挑狐狸眼。她正在被一个男人喂酒,哈哈大笑道:“可别!我今晚得宠着我的小沈,你这句话一说啊,他待会又醋了。” 她说完那句话,喂酒的男人果然吃醋,一口气喝下酒,低头用嘴巴给她渡酒,两个人在沙发滚做一团,桑怀梦的笑声慢慢消弭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 剩下的其他人都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早早安排去了别的包厢,也有被现场的其他大款挑中的,一脸嫉妒地盯着那个李二的背影,眼神燃火。 谁都知道跟着杜识迎是最轻松的,因为杜识迎没有怪癖,也不会留情,长得好又多金,在风月场上,他显然是最合心意的客人。 杜识迎重新靠上了柔软的真皮沙发,他周围的几个女人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地吵得颇为头疼。李二站在他身边,杜识迎看清楚了他衣服上贴的那个夜总会特供名牌,歪歪扭扭的“李二”两个花体印刷字像两朵开残的花。 他让阿谀的女人闭嘴,顺着李二的发丝一路看到了精瘦的腰部,又看到李二的表情,可以说是谦逊,也可以说是畏惧。 这种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令杜识迎很不舒服,好像看到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刀在采花 第3章 似的。 “你站得那么远做什么?”杜识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对李二说:“上来。” 李二用一种畏畏缩缩,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生疏的姿态,半跪在了杜识迎的腿上。杜识迎认为这种青涩多半很难伪装,是以稍感舒心,他碰到李二肩膀的那一刹那,察觉到李二的肩膀有种蓄势待发又极力克制自己去反击的力量感。 不知道为什么,杜识迎有种扼住了一只老虎命门的感觉。他的指尖隔着一层很薄的衣服在这个人结实的手臂上游移,从小臂往上,擦过喉结,落到衬衫的扣子上,杜识迎低声笑问道:“以前来过这儿吗?” 他的声音太贴合这光影,李二稍微一怔,才唯诺地回答道:“……没有。” “唔……”杜识迎笑了一声,衬衫扣子只解到第二颗,他就停住了,手指虚虚地往下,若有若无地摸到了衣服下的腹肌,杜识迎又问:“有明码标价吗?他们教了你没有?” 李二不明所以,掀起眼皮,漆黑的眼眸对上杜识迎含笑的眼睛,他发现杜识迎右眼下有一颗鲜明的泪痣,这颗痣令杜识迎的气质变得很不正经。 其实杜识迎本身就不正经。 杜识迎的手攀上他的脸颊,修细的指尖穿过发丝,落在李二的左边眉角,轻轻地摩挲,然后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笑着问道:“比如|舔|一下腹肌多少钱、这样的?” 第2章 “杜总。”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很不识眼色地|插|了进来,打断了这一方空间流转扩散的良好气氛。杜识迎微有愠色地抬头看去,一个男人在不远处整理衣服,他不耐烦地思索片刻,拽出一张虚以委蛇的脸皮,他让李二坐在身边,对那人笑了笑。 吴梁是杜识迎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虽然双方合作还算是吴梁的公司高攀,但杜识迎信奉“一视同仁”的商场规则,即对谁都一样客气。 “看来我打扰了你的好事啊。”吴梁把提着的纸袋送上来,抱歉地说,“只是我得先走了,听说杜总喜欢品酒,特地托人买了一瓶,我来的晚又走的早,再不送的话,就没机会当面送了。” 他一边说,一边对杜识迎挑眉扎眼,其中蕴含着很直白的意思。杜识迎回以恰到好处的表情,既不冒犯也不亲近,他拿起身边李二的手,放到唇边随意地亲了亲,说:“酒放这吧,我今晚和宝贝儿一起慢慢品。” 吴梁碰了个软钉子,倒也没什么受挫的表现,放下袋子,客套两句,在这期间,他觉得杜识迎身边的那个男人看着自己眼神有些怪异。 也许是嫉妒。嫉妒他刚才对杜识迎的暗示?吴梁微微一笑,转身|欲|走,这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伴着女性匆忙的阻拦劝解。 他面色稍沉,快步走向门口,谁料指尖刚摸到把手,门外忽然卡进一只穿着警靴的脚,身后也蓦地爆发出一连串迭起的惊呼,紧接着,他的手腕冷不防被一只有力的手掐住,肩膀被顶着往前咔擦一扭,剧痛感从肩头蔓延到头皮,手腕随之一凉,外头的斥声和这道冰凉感一同袭上心头,令吴梁剧烈地挣扎起来。 “别动!都别动!警察!” “暂时控制住了嫌疑人吴梁――” 杂乱的声音交错起来,变成一把把尖刀,扎进吴梁迟钝的神经,他只记得自己在失空地大喊大叫,然而那个一分钟之前还在嫉妒自己的男人强硬地拧住他的身板,手铐在稀里哗啦地甩来甩去。 包厢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惊,音乐声与放纵声全都停下来,不知道是谁把大灯打了开来,喝醉的还在呼呼大睡,尚存理智的全都噤若寒蝉。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不久前还在跟杜识迎摸来摸去的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了出去,猝然给吴梁上了一道冷森森的手铐。 然后转过身,制住吴梁往一边让开,把门外扫黄大队的同事也一起放了进来,李重遇扬眉吐气地押着犯人,对进来的手下说道:“把这孙子给我带回去!” “是!队长!”阙兴和其他几个同事七手八脚地按住吴梁 第4章 ,把他往外带去。但没走几步,李重遇喊住他,挑眉问道:“廖副队呢?” 阙兴说:“还在厕所……” 李重遇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挥手让他们先回去,然后在门口抓了抓头发,抖落了方才被花花公子弄得浑身酸爽的鸡皮疙瘩,阔步走回包厢。 这间包厢刚才有多吵闹,此时就有多寂静。 妖魔鬼怪全都打回了原形,缩在墙壁抱着头,密密麻麻两排的人,杜识迎也在里面,只不过别人抱头像逃窜犯,这人抱头则像凹造型拍海报。 扫黄队长正在和夜总会的经理沟通,李重遇走过去,和几个小警察一起担任怒喊“不许动!”“老实点!”的吓唬人工作,他嘴角的笑令所有人都如此地想挥拳与他斗欧。 桑怀梦蹲在杜识迎身边,冷笑道:“这警察可够真不要脸的,刚刚还跟你搞来搞去呢,现在倒在这里装腔作势,x还没拔呢,就演失忆无情的戏码?” 她的声音不小,不少人都听见了,李重遇也听到,于是看向这边,桑怀梦毫不害怕,露出个“看什么看老娘就是这么拽”的嚣张表情。 杜识迎则慢慢地磨了磨指尖,回味无穷道:“这警察的身材很不错。” 李重遇顿时觉得腹肌上有异样的触感,好像有人的手指还在那儿撩拨。为了迅速驱走这种感觉,他抄起双手,用威胁的表情意图警告杜识迎。 杜识迎顶着他就要杀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腹肌很好摸。” 因为杜总的出言不逊,他被刑侦队长付以高级嫌疑人待遇――带回警局拘留的一众人里,只有他被审讯了足足半个小时,而其他人都只是像模像样地问了名姓籍贯。杜识迎最后还因为找不到临时保释者,被迫暂时留了下来。 审讯时,小警察阙兴担任审讯工作,他坐在杜识迎对面,抬头好奇地打量这个镇临颇为出名的“青年才俊”,只见杜识迎衣着矜贵,戴低调奢华的手表,面容和善,连头发丝上也挂着吟吟笑意。 阙兴于是拍了拍桌面,咳嗽几声,说:“姓名!” 杜识迎说了名字。阙兴按照流程,问了十几个基本的问题,然后装起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问道:“你去森罗万象开包厢做什么?” 杜识迎答:“消遣。”然后这位年纪不大的毛头警察又问他:“具体是做什么消遣?扫黄大队为什么会把你抓到这里来?老实交代!” “这我就不知道了。”杜识迎姿态舒适地架起了二郎腿,身子往后一靠,抵在了冷硬的木头椅背上,他往某个方向示意了一眼,转回来说道:“具体的内容是,和你们李队长调情。” 阙兴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茫然表情,杜识迎还在笑眯眯地看着他。他朝那边看去,李重遇刚从别的审讯室审完人出来,满脸的“这孙子这孙子”。接着,也许是似有所感,李重遇也抬头往这边看来。 只不过看的不是阙兴,是他正在审讯的杜某人。 李重遇走进来问:“怎么样了?招了吗?” “……还没招。”阙兴说完。李重遇就说:“那你别审了,这人没犯什么大事,吓唬吓唬就成了,放他走。啧,连个笔录都没有,监控也没开?趁早下班回家抱老婆。” 于是杜识迎就又坐在了市公安局的一排寒酸的长椅上,等待远在城市另一边的管家驱车来接。他没规没矩的坐姿只限于手工精制的柔软沙发上,是以现在坐得非常端正。 城市接近午夜的时刻,外头的灯光与车流声也渐趋虚弱。市公安局没有开几盏灯,只有零星的几个办公室亮着熬夜加班的光,刑侦科队长的办公室也在其中。杜识迎看了一会,看到那个半小时前凶神恶煞的小警察提着包匆匆忙忙地走出来。 阙兴看到杜识迎有些吃惊,他问:“你怎么还没走啊?” “管家堵车了。”杜识迎举起手机,无奈地笑了笑,阙兴哦了两声,建议他打的,杜识迎皱起眉头说:“坐在不知道多少人坐过的后座椅上?多么膈应。我还是再等一会吧。” “咱们市 第5章 局可不是24小时流浪动物收容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两人侧目看去,李重遇拎着包走过来,他扫了杜识迎一眼,伸脚对准杜识迎的脚踝,踢散了这人不由自主变得松松散散的坐姿,说,“起来,我送你回去。” 阙兴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时,把今天的抓捕行动从头到尾地想了一遍。为松懈嫌疑人吴梁的戒心,原定计划是廖副队去冒充夜总会的陪酒少爷,把吴梁抓回来,顺带联合扫黄大队一起抓|卖|银|嫖|娼|的人。 然而廖弛临时闹肚子,这项工作只好由形象条件更好一点的李队顶上,所幸李重遇长相足够令人满意,而当时又实在缺陪酒的人,那个叫早早的女人才未经考虑,立即接受了他的请求。 扫黄没有结果,但今天唯一的收获,是把重大嫌疑人吴梁抓到了。 流淌的街灯里,晚风飒飒,李重遇按了按钮,车窗缓缓地合上,呼啸的风声被关在窗外。车里的副驾驶上,杜识迎把李重遇这台车仔细地打量一圈之后,露出了一种有钱人上公共厕所的表情。 不过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却并不嫌弃,反倒有种天生的礼貌,声音也足够悦耳。他说了自己的地址,是一片知名的富人区,李重遇便露出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表情。 李重遇说:“我可从来没往这条富人路上开过,托您的福,今天总算来过一回。” 杜识迎看着他说话时的侧脸,有明亮的路灯的光照进来,在李重遇的鼻尖上凝成一点,他看得微微出神,直到风景不再移动,车子在保安岗亭前停下,他才很迟缓地回了神。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警官。”下车之后,杜识迎没有立刻离开,他敲开了驾驶位的车窗,俯身对李重遇说话。 李重遇靠在椅背上,扬起浓黑的长眉,示意他问。杜识迎便问:“吴梁犯的是什么事?” 他的问题显然令李重遇有些惊讶,李重遇顿时皱了眉头,脸上散漫的表情有一瞬间被薄怒碾碎了。不过那只是一瞬间,他早已经是一个可以控制自己情绪的成年人,深知迁怒不是好情绪。 李重遇没有马上回答,杜识迎误以为这属于机密信息,然而他并没有自觉性,他凑近了一点,把泪痣和眼睛都送到李重遇唇边,因为没有把握好度,险些就碰上了。 杜识迎说:“告诉我吧,我保证不跟其他人说。” 他的声音含有一点笑意,李重遇不明白这是不是属于杜识迎独有的习惯,说话要靠的这么近,他要是这时候打个喷嚏,杜识迎说不准会杀了他。 “反正不久后你们也会知道,”李重遇收回发散的思绪,他沉下声音,在杜识迎耳边说,“奸|杀|幼女。” 第3章 老旧的水泥公寓,楼道里的脚步声听不真切,逼仄的公寓套房里,厨房的水龙头似乎没有拧紧,水珠在龙头处聚成了一滴承受不住的重量,便滴答滴答地砸在没来得及洗干净的盘子边缘,发出十分突兀的、打破寂静的声音。 楼上的一家人又在吵架,叫骂声回荡在窗外,再透过玻璃隐约地渗入这一方狭窄的空间;隔壁古怪脾气的年轻画家也许是在半夜作画,刺鼻的颜料味轻易地穿过隔离什么都效果不佳的墙壁,和浓重的血惺味融在一起,断续地吸进鼻子里。 他趴在布满油污的肮脏木地板上,视线朦胧,恍惚的意识将飘未飘,所有的生平奇迹般在脑海里渐渐地浮现――他看到自己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对着笑容满面的母亲伸出了双手,那温馨的画面却在下一秒便迅速地碎裂成了飞灰。 “学的很好、真的很好,你真是天才!” “才这么小的年纪?天赋异禀、天赋异禀!” “我们老时家也要出一个少年天才啦!小滕,你就是我们的骄傲!哈哈哈!” 那些沉浮的夸奖如同年少时含在嘴里不舍得化掉的糖果,味道甜蜜而鲜美,可最终也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少年天才。 他在心中轻轻地重复这几个字,额角的剧痛令他思维涣散,可这几 第6章 个字又让他蓄起最后的力气。他嶙峋的侧脸蹭过冰冷的地板,血泊在眼前缓慢地蔓延,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尖探入很浅的血液中,借着这些曾经在自己身体里运载生命的液体,画出了一个符号。 抱歉。 对不起。 防盗门缝漏出一道幽幽的楼道内的感应灯光,时间与温度逐渐一同流逝。最深的夜里,这大楼里的声音终于都熄灭了,众人都陷入睡眠中。在墙壁分隔的呼吸的海洋里,他摇摇欲坠地在心底重复着虚弱的道歉,又在渴望一切可以就此结束。 无穷尽的人生的痛苦,从一而终的永无止境的磕绊,想要用麻木的面具掩饰掉的透明存在感,无法满足的普通需求。 这一切的源头,埋在一座深山里,从一场毫无意义的选拔开始,以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为转折,如附骨之疽地深吸在他的魂魄与肉身上,厄运从此再也没有过脱离的痕迹。 结束――都结束吧。 这是他脑海里最后留存的一个尚且清晰的念头。 ―――――― 次日一大早,市公安局的门卫在岗哨亭里吃着包子,就看到刑侦队队长李重遇同志迈着大步赶来,门卫新奇地搭话道:“李队,您今儿个怎么来这么早?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李重遇走到门口,脚步一转,朝周围的商业街走去,他扒拉了一下长到眉毛下的头发,说:“这不赶着去剃个头吗?省得孙局每回看到我这不符合仪容规定的形象,就得呲一顿,累着他的嘴。” 李重遇剪个头发不超过半个小时,反正他从来不懂什么叫发型。小时候他妈妈图省事儿就给他剃寸头,他一年四季脑门都光溜溜的,弄得有时候碰到什么远方亲戚,对方会惊愕地感叹一句:“原来你不是光头啊!” 他在隔壁的街开门的理发店里花二十块钱剪短了头发,再回办公室时,引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鬼叫,一群毛崽子没见过世面地用脏话夸他。李重遇一边内心得意洋洋,一边装作谦虚地说:“哪有什么区别,剪了跟没剪似的。” “老大老大,你的眉角怎么有一道疤啊?”有个新来的女警好奇地问道,这小半年李重遇都没有剪头发,平时伤疤掩在头发里面,也没怎么注意。 李重遇没说话,有个共事超过五年的警察解释道:“那是李队以前有一次出任务,被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砍的。好久之前的事了,我都不记得是哪一年了。” 一直坐在办公桌后默默无闻的阙兴的桌上电话突然响了,他连忙接起,只听了一句,就看向李重遇。李重遇便走过去,话筒那边传来孙局长的声音:“李重遇来了?那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孙贡显孙局长年逾五十,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国字脸,为人端正,处事灵活,他做李重遇的上司已经很久,与李重遇的父亲也有不浅的交情,所以对李重遇非常宽容。 但是事关重要,孙贡显的态度也没有太过随意,简单地点头后,他让李重遇坐在办公椅对面,然后在办公室的资料柜里仔细寻找,找出了一叠厚厚的档案袋。 “你看看。”孙贡显很快地找到了他要找的两页纸,显然这些资料他不知道在私下看过多少次,才会这么熟悉。 他推到李重遇眼前的是一份嫌疑人信息记录档案,灰白的复印头像是一张双目无神的男人的烧毁的脸,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名字:时滕。 “这是……”李重遇按了按他右边眉角的那道伤疤,他对这起案子印象深刻,那时候自己还是初出茅庐的跟班警察,第一次跟着当时的队长出外勤,负了这道醒目的伤,抓到的犯人其中之一就是这个叫做时滕的人。 孙贡显用苍老的手指指着时滕的照片,看着李重遇微带疑惑的眼睛,说道:“今天一大早我接到分局报案消息,时滕死在了他的家里。” 李重遇皱起了眉头。 “去年三月,时滕才出狱。”孙贡显的声音很沉着,像一柄锋利掘心的刀,他道,“当年贺烈山的案子还没有完全结案,很多地方都无法合 第7章 理解释。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但时间过去这么久,还在坚持的人也寥寥无几。我一直留着这些资料,也是为了能有一天找到真相。” “我也老了,能做的都做尽了,接下来的事,还是要留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完成。”孙贡显说,“时滕的案子我已经让他们转到刑侦队,由你负责。” 孙局长顿了顿,说:“你可以从里面发现很多奇怪的痕迹。” 现场照片与信息都陆陆续续地发到了李重遇的电脑里,他转发给手下,于快速浏览中忽地慢下来,鼠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张照片拍的是时滕家的地板,人已经由法医带回去了,但地板上的符号很是诡异。 斑驳错乱的血迹,纠结狂乱的划痕。 几个重叠的朦胧的鲜红圆圈,里面涂抹着一个类似直角的形状。 李重遇凝神往下翻,接着又发现证物袋里出现了一样极为意料不到的东西。那是一张名片,纯黑镶金的颜色,反面照雅致大方,正面照只有两行字,一行是公司的名称,另一行则是名片主人的名字。 ――杜识迎。 李重遇看着这个名字,短暂地陷入了沉思。他没思考太久,便起身指了两个人,说:“走。”上了警车,阙兴问他去哪里,他报了时滕家的地址,然后开始联系东城区的分区负责人。 在从市局到茂安居民大楼的这段路程里,李重遇得到了法医暂时推断的时滕的大致死亡时间。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不知道为什么,李重遇心底有一种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放松在蔓延,他一面紧盯远处越来越靠近的茂安大楼,一面想道,昨天晚上这段时间,名叫杜识迎的放浪人士正在自己身边。 除非杜识迎神通广大,会忍者分身,否则他不可能亲手在时滕的公寓里落下一张名片。 这栋茂安居民大楼是镇临有名的脏乱差重灾区,还没有进楼就有一阵腐烂的垃圾臭味扑面而来。楼栋没有电梯,上楼靠爬,走两步踩一片烂菜叶,上几楼溅一裤腿的脏水。 案发现场是时滕的住所,楼层很高,这一层住的人也不多,李重遇走过去,看到有的房间门板半开,露出里面光秃秃的内部。焦黑的墙面,崎岖的水泥地,灰扑扑的一切,这就是时滕出狱后找到的唯一能够容纳他的地方。 时滕的公寓贴了封条和警戒线,有分局的警察还在现场查看,周围两扇房门都是紧闭状态,并没有人居住。房东说隔一间的公寓住了一个年轻的画家,整天深居浅出,不喜欢露面,脸色苍白。 画家已经到分局接受过一次笔录,信息全都被转给了李重遇,所以他没有急着再去问一遍,而是戴好手套鞋套,带着阙兴先进了20a室的门。 时滕的家很脏很乱,也很小,像青旅舍,甚至比那还更差。一眼就可以把整个房间收入眼底,没洗的碗盘在水池里堆得很高,脏衣服丢在沙发上,地板上的血迹还没有清洗,照片里的划痕也在原地。 阙兴蹲下,看了一会儿,问道:“老大,这些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凶手的名字?” “…………”李重遇露出牙疼的表情,说,“你要是被敲了一下,人快要没了,还会在地上写凶手的名字?你知道凶手走没走?再说这玩意哪里有一点像名字?” “那我们来这干什么?”阙兴一脸茫然无知地看着他。 “我总觉得这里有蹊跷,看照片只觉得有一点,来了之后,发现有很多。”李重遇低头看了看,忽地伸手擦了一下那个叠加圆圈的血痕,虽然他还戴着手套,但阙兴还是惊呼一声。 这样不好吧……乱动现场的……阙兴想到这里,李重遇就住了手,他正松了口气,却见他们队长把冷不防俯身,把鼻尖凑到地板上,像在辨认什么。 李重遇闻完味道,起来说:“这好像不是血。” 他脱掉手套打了个电话,让法医来一趟,然后在时滕家转圈,掂量寻思,时滕的卧室他也去转了一遍。阙兴和同事只好学他,在屋内细致地找,但 第8章 最后也没发现什么“很多的蹊跷”。 “啪嗒――”一声,时滕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一阵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粗鲁地翻出来,然后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正在查看茶几的阙兴连忙放下搪瓷杯,快步走到那扇小门门口,想查看他们队长又发现了什么。 第4章 市公安局的审讯室里,刑侦队副队长廖弛坐在审讯桌的一边,记录员屏息凝神,严阵以待。廖弛的对面的人则双手搭在冰冷的扶手上,微微弯着修长的眼尾,面色很缓和,比起一来警局就腿软的普通人,杜识迎的表情甚至还有点异常的兴奋。 廖弛看了看手里关于杜识迎的简单资料,皱起了浓眉。他的气质与李重遇其实很相似,不同的是李重遇还有些许圆滑,廖弛便是大写的铁面无私,他眉宇间的人情味比李重遇少得多。 是以廖弛被誉为刑侦队的一把致命武器,但凡罪犯遇上他的,就没有不怕的。 他问道:“昨晚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你在哪里?” 杜识迎很快地回想起他到家时钟表的时刻,然后诚实地说:“一点之前大约在李队长的车上,十一点左右在隔壁,被一个长得像小仓鼠的年轻警察问了相同的问题。” “李队?”廖弛霎时间有些不解,昨晚的抓到吴梁的行动临时有变,他在森罗万象的厕所待了几个小时,拉得人都虚脱了。李重遇让他干脆直接回家休息,所以他并不清楚之后具体的发展。 一边的记录员却知道,三言两语地跟廖弛解释一遍,廖弛点头,而后单刀直入地问:“你认识一个叫做时滕的人吗?” 杜识迎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他反应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廖弛观察的时候,杜识迎已经没什么异常地回答:“不认识。” 他没有普通人撒谎的小动作,眼神与肢体语言都很冷静。廖弛用如刀的眼神剐他,杜识迎回以无懈可击的微笑。未经犹豫,廖弛立即又放出重磅炸弹道:“时滕昨晚死了,死在家里。” 审讯室里一片静默。 杜识迎毫无停顿地出现了一个正常人听到死亡消息的反应,表情从很浅淡的厌恶转为了肉眼可见的同情,接着又暴露了一种上层人士的通病,他说:“很可惜。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现场有一张你的名片。”廖弛把一张照片推到了杜识迎面前。那张照片里的名片沾了血,红色蒙住的恰好是杜识迎的名字,拍摄时的光线有些暗,但却很符合此时此刻审讯室的气氛。 廖弛鹰隼般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杜识迎,追问道:“时滕失业在家,他不是你公司的员工,平时出入的场合也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如果不是你亲手给他,他怎么可能会有你的名片?” “这我可不知道。”杜识迎垂眸看着那张现场照片,他看了很久,抬起眼时,同时说:“不过我的名片不轻易给人,你们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一份三十天之内的给过名片人员的名单。” 审讯室照得人睁不开眼的惨白灯光下,杜识迎的表情十分自然,他眼角的那颗痣被白皮肤衬得极为鲜明,映着光的眼眸洒了一层修饰性的坦诚。 廖弛直直地看着他。 半小时后,杜识迎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红横线的材料纸,被一个女警带进了刑侦队队长的办公室。柳惜让他坐在沙发上,就着平膝的小茶几写字,然后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杜先生,我们的会议室都被占用了,外面太乱,只有李队这里还有点地方能写东西,你凑合凑合。” 柳惜就是刚刚审讯的记录员,她知道杜识迎不可能是嫌疑人,于是放松了心情,把他暂时安置在这里,还拿了个一次性塑料杯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就坐在可以看得到杜识迎的位置上,继续忙活。 ―― “你审过杜识迎了?”案发现场,李重遇接到廖弛的电话,一边说着话,一边示意阙兴和另一个警察把床挪开。刚才他在时滕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敲了敲墙壁,顿时觉得声音不对劲,左扒右抠,找到一条藏在床头、 第9章 刷成墙漆颜色的窄缝。 李重遇一开始想自己挪床,谁知道他劲儿不知道是太大还是怎么,掐着床脚一拽,这张年久失修的单人床顿时就发出痛苦的申银,险些当场散架。 不得已,只好让手下小心翼翼地抬开。 “杜识迎说昨晚那段时间他在你车上,他肯定没有嫌疑。”廖弛话音一转,说:“但是我怀疑他知道些什么,我问他关于时滕的问题,他说他不认识时滕,但是他表现得太正常了,反倒让我觉得很怪异。” 李重遇问:“什么意思?” 单人床被挪开,露出床底爬结的蜘蛛网和灰尘,阙兴打了个喷嚏,李重遇走前上去,墙缝露出四四方方的全貌,薄薄的木板躲在床板之后,很小的把手镶嵌在小门上,锁扣光秃秃的,没有上锁。 李重遇戴着手套揪住把手,往外使劲一拉,墙漆有些痛苦地落下些灰色的碎屑,门和墙卡得很紧,李重遇凭直觉知道,这扇暗门或许是第一次打开。 狭窄的空间里,有更狭窄的秘密。 “不知道,我也说不上来,我觉得你来审的话或许看得出什么。杜识迎整个人都让我觉得很怪。他说他的名片不随便给人,可以给我们一份参考名单,我就让柳惜带他去写名单了。”廖弛在电话那头说。 李重遇说:“嗯,我回来再说。”然后挂断电话。 暗门里的墙洞很不精致,像凿完之后忘记装修,直接装上门放置秘密的洞|穴。里面有很多东西,稀奇古怪,挂在粗糙的钉子上,乱七八糟,许多长而薄的箱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众多纷杂而凌乱的杂物里,李重遇挑出了一个徽章模样的金属制品,其后的别针已经生了锈,他拿在手里,阳光下,徽章深绿的表面光滑,里头凝着一滴球状的红色珠子,边上则是一排莫名其妙的烫金的花体字。 「turing-x」 阙兴打开了那些箱子,发现大部分是一台一台的老式笔记本电脑,也有许许多多看不懂的别的设备和数据线。他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这些东西,又去看别的,墙里的钉子不经风波,掉了下来,东西混在一起,耳机线、mp3、烂苹果核、生锈的水果刀……全是些没有用处的废品。 阙兴说:“时滕这是多挖了一块地方来放垃圾吗?这些电脑也全都是坏的。” “不是。”李重遇盯着那枚徽章上的文字,过了一会,身后有人喊他,是法医来了。他把徽章收进透明的证物袋里,装进口袋,大步走出去。 李重遇跟垂目沉思的法医说了他的怀疑,分局在这里负责的警察上前问道:“这不就是血画的吗?”李重遇问:“你的眼睛是红外线光谱仪?” “…………”看到人家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李重遇又说:“检出来如果真的是血,我叫你爷爷弥补回来。” 回市局的车上,结合廖弛发来的资料,李重遇梳理了一遍时滕的人际关系,发现出狱之后时滕基本没有朋友,他没有电子支付账号,也没有以时滕开户的银行卡号,又没有亲友,查不到生活来源。要不是茂安大楼的房东报了案,时滕就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茂安大楼的监控没有拍到时滕的行迹,最后一次捕捉到他的身影居然是在他死亡的三天前,难道这三天他都没有出门? 车子缓缓停下,他们回到市局,李重遇问了一句,得知廖弛正在三楼找技术人员分析是否有可能恢复时滕的手机数据,他让人叮嘱廖弛,下来了来找他一趟,便先回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李重遇率先被震了一下,他顿住脚步,看着沙发上翻报纸的杜识迎,稍有怀疑地盯了一会儿。茶几上摆着一张纸,他走过去拿起来,上面是一行三个的名字,人名之后还贴心地缀了公司的名字。 “不用谢。”杜识迎放下无聊的镇临日报,他看的那一版上恰好是昨晚抓到了人性泯灭的强|奸|犯的新鲜报道,李重遇看到了,皱了皱眉。 他想起廖弛关于“杜识迎整个人都很怪”的表述,于是居高临下地开始打 第10章 量杜识迎,这人的长相很符合风流不羁的个性和花花公子的身份,也看不出具体年龄。李重遇猜是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子,气质轻浮,整日混迹夜总会,点长得又高又帅的少爷来|舔|腹肌。 但又有种如同雨湿炸药似的未知危险。 很像李重遇以前去少管所帮忙时,看到的那些未年少年犯的感觉,危险又稚嫩。 就像现在杜识迎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李重遇还得留心一下杜识迎的裤兜和小腹,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藏什么危险品。 李重遇把那份名单放到自己桌上,转身说:“你可以走了,不过短时间内不要出国。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再联系你。” 杜识迎起身走过来,说:“你要加班吗?” 他问完这句,李重遇才发现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然而办案时他们人民警察就没有按时下过班,别说按时下班,按时吃饭就是高级待遇了。 外面柳惜在招呼点外卖,刚急匆匆下来的廖弛听到要买饭,连忙戳在柳惜身边,慎重地指了一份套餐。 李重遇说:“我加班关你什么事?不想上铐的话,请迅速离开。”他说着,往外吼了一句加我一份,然后在桌后坐下,杜识迎却还在看着他,纹丝不动。 杜识迎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还靠近了一点,在李重遇出言让他远点的前一秒,杜识迎有如神助地停住了。李重遇一句话卡在喉咙里,面有愠色地瞪人,杜识迎就很有意思地笑起来,说:“李警官,不好意思,我想看看你叫什么名字。” 李重遇的警官证就正大光明地放在桌上,要看哪儿都用不着靠近。李重遇信了他的鬼话,正想说糙话让此人早点滚,杜识迎又说:“关于那个符号,我有一点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一下。” “什么符号?你怎么知道?”李重遇警惕地看着他,像下一秒就要用手铐将杜识迎就地正法似的。 杜识迎解释道:“廖副队给我看名片照片的时候,别的证物照片都在对面,我不小心瞟到了一眼。下午想完名字,我想,这件事总归是要跟我沾上关系,倒不如也给你们提供一点新思路?” 第5章 “什么思路?”李重遇问道。 他从表情到肢体语言都在透露出怀疑的意味,杜识迎垂眼和李重遇对视着,像很难专注地、在李重遇的眉角停了片刻,然后他才开口,笑着说道:“贵局外卖能否也加我一份?” “……”李重遇惊异于此人的恬不知耻,他无言以对地看了杜识迎一会,起身去外面跟点单的人交代了一句,然后顺便接了一大堆资料过来,一股脑地堆在办公桌上。 期间,他和廖弛在外面开了个口头会议,时滕的老年手机彻底损坏,暂时无法恢复数据。李重遇虽然不认为里面会有什么重要信息,但还是先令廖弛负责着,手机假如可以修好,也不一定就没有用。 现在主要把侦查重点放在时滕的人际关系上,现场的痕迹虽然不符合常理,但实践和经验证明,执着于那些东西,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没有意义的。 外卖送达之后,李重遇简单粗暴地在五分钟之内吃完了晚饭,回头一看,杜识迎在浪费粮食,餐盒里的饭一粒没少,只端着附赠的饮料优雅而勉强地在喝。 李重遇觉得筷子有点脆弱,可能下一秒就会折断在手。他对杜识迎扬眉,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底吃不吃?” “不吃。”杜识迎迅速地回答,他可能误会了李重遇问话的用意,回答完之后,又伸手把餐盒送到李重遇面前,还礼貌地笑了笑,意思是“您请用”。 “……”李重遇很想把他立刻请出去,过了一会,他强忍表情,戳着筷子把不吃就要浪费的食物又硬塞了进去,并且在心中痛心疾首地怒骂一个小时之前答应听杜识迎思路的自己。 这么个不靠谱的花花总裁,能有什么有价值的思路。 吃完晚饭,李重遇去茶水间倒了两杯水回来,杜识迎接过一次性杯子,说了谢谢后,很奇怪李重遇为什么莫名其 第11章 妙地看着他。 “杜总,您有什么新思路,还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吃了我一顿饭,现在总能说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李重遇在一边的单沙发上坐下了,杜识迎扫了他一眼,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杜识迎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圆的形状,说:“三个圆环叠起来,寓意盒鞋圆满、包罗万象,它是镇临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标志,而这家公司最近有一个楼盘开盘成功了,销量很可观。李队长既然是本地人,应该也有听说过。” “是听过。”李重遇自己有房,倒是不关心楼房的相关消息。但这个楼盘位置临近学府和交通客运站,又临江,风景秀丽,近水楼台,所以他的街坊四邻都在议论,甚至连父母也有购买的意愿。 他道:“那又怎么样?” “时滕……是叫这个名字吧?”确认过名字,杜识迎继续说,“我想,他也许在暗示什么。例如在这家房地产公司,属于时滕的房子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 李重遇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杜识迎,他当然觉得此人在放屁,然而杜识迎又有一种令人盲从他的魅力。李重遇不由地想,如果杜氏破产,杜识迎可以去当励志演讲家,开巡演到处胡说八道,拉拢人心,也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对于李重遇的眼神,杜识迎好像也不怎么受伤,他像是意料之中似的笑了笑,爽快道:“你要是认为这是无稽之谈,那我也无话可说。” 杜识迎拍了拍膝盖,起身,他倒是衣冠楚楚,乍一看似乎社会精英人士,然而西装衬衫里包着一颗摸不透的心。他说:“思路我也提供了,那就不留在这里碍眼了,李队长,有缘再见。” 无关人等对李队长的建议顺理成章地被暂时抛在一边。接下来的几天,除了等待现场痕检报告结果,茂安大楼周边近几天的路口录像也看了个遍,但凡有一点蛛丝马迹,都顺着查过去,但是都没有得出有用信息。 周五的下午,镇临天气阴沉,欲雨。李重遇第不知道多少次去了茂安大楼的事发现场,距离案发过去三天,分局的警察已经把警戒线撤掉,现场看守的人也从三个撤成一个。李重遇到的时候,那个警察正在走廊上精神不振地打哈欠。 李重遇拍了拍他的肩膀,自来熟地打了招呼,不顾人家诚惶诚恐,他转身进屋,在时滕的家里再次搜罗了一遍。那天他在卧室发现一扇放满杂物的暗门后,这间屋子就没有人再踏入过。 他走到厨房的流理台边,面前开了一扇并不宽大的窗户,窗户的玻璃被油烟熏的黑乎乎的,主人不经常清理,长年累月,积了很厚的油污把外面的风景糊得朦胧不清。 居民楼彼此间都离得很近,透过不清晰的老式玻璃,可以看到另一栋居民楼里的一户人家,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餐桌旁吃饭,阳台上晾晒的衣服随风飘摇。 这是最寻常的一道人间风景,也是很轻易就可以捕捉到的视觉幸福,李重遇想,不知道时滕是不是曾经也为此停留希望过。 门外忽地传来隐约的争吵声,李重遇转身出去查看,看到走廊里,一头卷发的女房东叉着腰,正对满头虚汗的片儿警数落:“都这么几天过去了,你们怎么还没调查完?取证吧,一天就取证完了,到底还占着房子干什么?天天在这里干守着,血又不让擦,那味儿闻着多晦气啊!隔壁的房客说,再不去掉这股味,明天就换地儿住!我们老百姓不要营生了啊?!” 女房东一甩短发,胖乎乎的手指愤怒地戳着空气中的仇人脸颊,啐道:“要我说,那个男的就是自己想不开死的,有什么好查的!这人心术不正!早几个月还在别的地方喝醉了酒乱打人,被人家反揍一顿,路都走不动,倒在巷口吹了一夜的风,差点就死了,我看他是恶人有恶报!” 见李重遇人高马大地从租房门口出来,女人脸上露出略微惊吓而色厉内荏的表情。她被眉角有疤、自带震慑力的李重遇吓得锐气少了很多,稍稍降低音量,嚷嚷道:“顶多明天我就 第12章 请清洁公司来打扫卫生,你们别查了,白费力气!” 她趿拉着往脏兮兮的楼道里走,迎面撞上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于是不干不净地又骂了两句,才彻底走了。而上楼的瘦小青年拍了拍被撞到的肩膀,继续往前走,然而一抬头,看到穿着警服的人,青年的表情霎时变得有些惊慌。 这个人先是往前走了几步,看了一眼隔壁那位画家紧闭的房门,接着露出拙劣的失望表情,立刻转身打算离开,快走到楼梯口时,身后却有大跨步的脚步声追上来。 俞宁下意识心一慌,一脚踩空,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从肩膀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提住了他的衣领――像提羊羔似的,李重遇轻松地把俞宁的身体拽了回来。 “这位同志,”李重遇朝远处的同事点了点头,示意不用过来,然后对俞宁勾起嘴角貌似善意地笑了笑,继续问道,“你来这里是来找谁的?” 李重遇没穿警服,但是俞宁从他的气质以及与警察的互动中已经看出他也是警员,也许职位还不低。俞宁惊魂未定地靠在墙上|喘|息|片刻,视线余光回避着警察锐利的视线,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就那个……那个画画的大学生。” “别啊,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你还来找他?总不会是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吧?”李重遇从兜里掏初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潮湿的空气里点燃了,又递出去。 俞宁惶恐不安地把烟接过来,不知所措地拿在手里,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面前的警察自己也点了一根烟,便很艰难地说:“警官,我、我不抽烟……” 李重遇的眉角抽了一下,而后语气不善地说:“让你给我拿着。” “哦……” “我给你讲讲道理,省的你看到穿制服的腿就打抖,咱们人民警察呢,又不是吃仍的妖魔鬼怪,保证对守法公民和颜悦色、平易近人。”李重遇掐灭了烟,说,“所以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下场,一般是屈打成招。” “……”俞宁略带震惊地看着这个把“屈打成招”挂在嘴上还仿佛一脸正直的警察,一害怕,手一抖,把警察要求自己“帮忙拿着”的烟给掉了。 细长的香烟掉在地上,烟头却没有立即熄灭,丝丝缕缕的青烟慢慢地飘上去,被不清爽的穿堂风吹出楼房,融到十米高空的淅沥细雨中。 三十分钟后,在楼道审完俞宁,李重遇靠在栏杆上抽完了一支烟。他吸了一口凉而不冷的空气,低头查看了一回手机上无减无增的消息,带着最新得到的信息,顶着一脑袋多愁的绵绵春雨珠,转身快步下楼。 第6章 镇临金都酒店的宴会厅花团锦簇,音响设施放着轻快的第五号匈牙利舞曲,西装革履的人都笑容满面地倚在长酒桌边优雅交谈。侍者恭敬地垂手站在一边,随时待命。长裙红唇的主持人在台上流利地用两种语言说完开场白,开着俏皮的玩笑,不急不缓地和众人一同等待品酒会正式开始。 桑怀梦要了一杯香槟酒,捏着细长的郁金香杯的杯底,把杯中浅底的酒液慢慢地喝完了。她用餐巾纸抹掉鲜艳的红唇印,把杯子还给侍者,四处看了看,转身从宴会厅旁的通道走向贵宾室。 贵宾室的门没有关紧,桑怀梦从外面便听到一阵嘈杂声,便也懒得敲门,直接推开门走进去。一进门,却有些意外,她意想之中的画面没有出现。杜识迎开着液晶显示屏,瘫在真皮沙发上,表情闲适地看着中央台的真人法制节目。 桑怀梦稀奇地在杜识迎身边坐下,翘起穿着高跟鞋的腿。她随手抢了一杯杜识迎的酒,不客气地喝了一口,闭眼缓了一阵,道:“可真行,所有人都在等你,你倒在这上思想政治课。” “等的不是尊贵的法国品酒师carol小姐吗?”杜识迎斜眼看了她一秒,随口回嘴调侃一句,桑怀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杜识迎换到本地台,案件聚焦的节目正在报道一起失踪案,屏幕上失踪儿童的照片没 第13章 有打马赛克。 品酒会尚未开始,自然是在等从法国运来的酒醒,以及和酒一起莅临的但临时堵在路上的著名品酒师,而不是等杜识迎。杜识迎在贵宾室看完了一整个报道栏目,等品酒师来时才去了宴会厅。 桑怀梦嗜酒成瘾,在品酒会上借机尝了几口先前期待许久的葡萄酒,心情极为灿烂,她酒量很大,但到最后还是有些醉意,挨在今晚的男伴身边,脸色酡红地大笑。 这场酒会有私人性质,主办方并非杜氏,出席的人非富即贵,有一定社会地位,杜识迎也受邀前来。但他本人不是很喜欢品酒,是以只在品酒师介绍名酒的时候认真了一会,接下来无聊的环节中,他开始频频走神。 “安太太,你和丈夫越来越恩爱了,真是羡煞旁人啊。”有穿礼服的贵妇人在互相奉承,她们脸上身上挂满金银珠宝,皮肤褶子里灌满钻石的光彩。 被夸奖的安太太正是今晚酒会的承办人的夫人,她一身高定礼服,头发和皮肤都打理得十分精致,在普遍三十出头的贵妇人中,这位女性由金钱打磨出来的容貌与气质显然属于其中的佼佼者。 她持酒杯,低头微微一笑,眉眼间十分具有成熟女人的风情,和旁人谈话时,安太太的视线不由朝大厅的四角漫不经心地游移而去,像在寻找猎物的猎手。 杜识迎在窗户旁吹了一会风,隔着几个酒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上位,和一众人谈笑风生。杜识迎走过去和主办人安魏华寒暄问好,而后简单地按照社交礼仪夸道:“令夫人很漂亮。” 安魏华便远远地和他太太对视一眼,他虽然已年纪不小,但保养得非常好。安魏华眼睛里化开一点甜蜜,说道:“谢谢,她说杜总也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承蒙夸奖?”杜识迎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礼貌地用职业微笑回应,然后遗憾地说,“安总,我今晚还有事,恕不能奉陪了。” 安魏华笑道:“杜总请便。” 得到东道主的同意,杜识迎准备离开,离开之前,他先去了一趟洗手间。洗完手,在烘干机下把水吹干,他捏着有烧灼感的指尖出卫生间时,意外地看到安太太在走廊的盆景树旁,似乎在等人。 看到杜识迎,她微微颔首,优雅地笑了笑,杜识迎回以相似的微笑,客气地问道:“您在等人?” “是的,”安太太从手上的鳄鱼皮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夹在白皙的指间,递给杜识迎,她稍稍歪头,气质里显露出一点反差的娇俏感,说,“杜先生,我在等您。” 杜识迎看了她一会儿,眼里的客气须臾便消散了,他伸手接过名片,垂眼扫了一会。安太太带有一丝温柔的声音响起来,她不紧不慢地说:“杜先生,有空的话,愿意来玫瑰园喝茶吗?我很喜欢你眼角的痣。” 低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微凉的风从女人靠过的窗口吹进来,杜识迎闻到一点没有散去的高级香水味,他站了一会,收起名片,往电梯间走去,然后在等待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人很多,杜识迎翻了一会,终于翻到一个电话,他点进去,电话拨通的界面跳出来,浮夸而虚构的名字悬浮在正中央,手机和电梯的数字都渐渐往后跳转。 一秒、两秒。 八楼,七楼。 第十秒的时候,电梯也发出“叮――”的一声,到达一楼。杜识迎走出去,慢步穿过水晶灯璀璨的大堂,往旋转门处走去。 走到半路,杜识迎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前台处传来,那声音颇有些气急败坏,音量不小,音色有些熟悉:“不让查监控?怎么,这家酒店是天王老子开的?你们大堂经理呢?别整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来哄我,我不吃这套!” 恰巧,手上的电话接通了,那端传来语调一波三折的粘腻询问声:“――杜总?”杜识迎偏头看去,把屏幕放到耳边,简短地说道:“没事,打错了。” 他很快挂断电话,循声走过去,说话那人的肩膀很宽,背影笔挺,俯视前台小姐,表情像 第14章 个惹不起的大混混,下一秒就要变身揍人似的。 杜识迎对欲哭无泪的前台小姐点了点头,安抚性地笑了一下,然后发出声音,说道:“这位先生――”然后他在李重遇闻声转头的前一秒,伸出手想去轻拍他的肩膀。 于是李重遇一扭头,就被一只手糊了一脸,他没有闭眼睛的条件反射,只看到视野里一片白影。那只手的指尖在自己眉角刻意地停留了――至少有冠冕堂皇的两秒,不知道哪根手指的指腹贴着他那道伤疤,细细地摩挲了一遍,然后才收回去。 “……”李重遇看到了杜识迎,表情霎时变得非常一言难尽。 前台小姐很有眼色地对着杜识迎喊道:“老板。” 杜识迎保持他八风不动的笑脸,用拙劣的巧合占了人的便宜,又说:“这位先生,我是这家酒店的老板,听你方才的话音,你是想调取监控录像?请问,你的警官证呢?” 李重遇顿了一下,把警官证给了杜识迎,杜识迎接过来,对着明亮的人工灯光,把封面、内里和内卡的水印都仔细地看了一回。期间,看到李重遇的表情,他就露出很欠揍的笑,说:“不好意思,我需要确定你的证件是真实有效的。” “……”你这种公民迟早要被抓进去,用任何理由。李重遇简直一脑门子火气,而杜识迎装模作样地看完了,才把警官证还给他,然后跟前台小姐说:“去叫小顾过来。” 没多久,酒店经理便来了,见到杜识迎,首先弯腰鞠躬,与此同时,被派去找经理办公室的阙兴也无功而返,李重遇便让阙兴跟着总经理先去保安室调监控。 他则问前台小姐:“姑娘,可以查一下时滕这个人10号这天的住房记录吗?”前台看了看杜识迎,得到示意,过了一阵,她说:“时滕先生在10号下午七点与一位女士一同登记,入住十楼的一间豪华间,11号凌晨一点退房。” 李重遇问:“女士是哪位?姓名电话身份证号码,写给我。” 前台拿便签写了信息,李重遇接过来,看了一眼,夹在警官证放进口袋里,问清楚了保安室的位置,准备动身去找手下。杜识迎在不远处接电话,李重遇经过他时,一时拿不准需不需要跟他打声招呼。 好在他天生不是犹豫的性子,拿不准的时候通常会做正面的选择。于是还在和项目经理谈公事的杜识迎说到一半,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他停了下来,看到李重遇面无表情地对他做了个道谢的手势。 杜识迎有些想笑,但是没有如愿笑出来,他轻轻颔首示意接受谢意,李重遇转身走了,他便靠在豪华而冰冷的立柱边上,耳听枯燥的口头报告,看着李重遇挺拔而结实的背影慢慢地在视线里走远。 ―― 俞宁是一家网咖老板,和时滕结识是因为这个男人在网吧经常一待一整天,电脑开着机,玩各种幼稚无聊的小游戏。有一天,他经过时滕的电脑机位,发现时滕开着一辆简陋的坦克,直接穿过了塔防建模,把对面的人民币玩家碾死了。 他的亲戚在网上开了一家电子店铺,做的是数据恢复的生意,只是合作的工程师因为不满意薪资辞工了。俞宁便把时滕介绍过去,时滕要的钱很低,做的工作又好,两方都很感谢俞宁的引荐。 不知道为什么,三月中开始,俞宁的亲戚就再也联系不到时滕了,网店无法运转,亲戚便一直托俞宁去催一催。网咖的生意又太忙,所以一直到月末,俞宁才腾出时间去茂安大楼找时滕。 然后他才知道,时滕早就命丧九泉了。 他对那个眉角有疤的警察把和时滕有关的所有信息全部说了,很怕时滕是因为亲戚的低工资待遇而想不开。 李重遇告诉他:“时滕是脑门上被敲了个几个大窟窿死的,真要自纱,谁对自己这么狠?你别想多了。” 粗糙地安抚完市民,他去联系网店老板,查询时滕最近接单的生意,发现最后一单的时间停在10号,买家备注说要见面交易,地点在镇临的某家咖啡馆。 之前 第15章 这样的交易也有很多,但都被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单却接了,李重遇猜测也许是因为买家下了最高份的单,给的钱足够。 从路边咖啡馆查到金都大酒店,至少得到了一个名字叫章雨含的女人的重要信息。 第7章 市公安局,法医聂云胜把物证检验的结果提交之后,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和队长李重遇说起这起案件的案情,遗憾道:“现场能作为凶器的所有物品上只有时滕的dna,看来作案者很谨慎,没留下证据。” 李重遇预感到聂云胜可能带不来什么好消息,于是立即把刚刚拿出来准备给他泡的十块钱茶叶放回去了。 “啧,”聂云胜笑了笑,无奈地继续说:“现场地板粘黏物化验过了,具体化学成分除了被害人的血液,还检出了一些别的成分,你看,合成蜂蜡、胭脂虫红酸、合成氟金云母……” 李重遇正想出言不逊,聂云胜紧接着解释道:“这些成分经常出现在口红里。” “口红?”他回想起现场大片蔓延的血迹,照片都还在桌上,李重遇拣出画了圆圈符号的那几张,从错乱的痕迹里,依稀辨认出了那个最初用口红膏体蹭刮出的浑圆形状。 口红令人联想到女人的嘴唇,这代表现场很可能有女性来过,或者案件与女人有关,也令停滞不前的案情平添一抹|旖|旎|的色彩。 联想到昨天得到的章雨含的信息,李重遇不由将这支口红和她联系到一起。他昨夜让人联系到了章雨含,女人支支吾吾,答应今天九点来公安局接受相关调查。 拿到的酒店监控显示,10号那天,章雨含确实和时滕开了一间豪华套房,一同坐电梯上楼进房间,四个小时之后两人再出来,这样时间、地点、人物与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很难让人不想歪。 但李重遇认为其中有不一定有苟且,原因很简单:时滕和章雨含相差太大。一个穷困潦倒,是十年前深山纵火案件的嫌疑人,面目全非;一个出手大方,是正儿八经的花店店主,青春靓丽。除非章雨含猪油蒙了心,否则怎么可能对毫无优点可言的时滕一见钟情。 章雨含来得不算太晚,九点左右,她按时到达市局,面色有些紧张。她穿着咖啡色的薄毛衣套裙,长发蓬松,化着淡妆,五官精致,脸很小,像真人的洋娃娃,气质也颇为楚楚可怜。 不过在李重遇眼里,再惹人怜爱的姑娘和案件扯上关系,都会失去魅力。他审人的时候从来没有留过情,柔弱的章雨含坐在对面,李重遇单刀直入地问她:“你10号是否和一个叫做时滕的人见过面?” “见过,”章雨含不安地抠着手指,她的手指做了红色的指甲,白光下有些刺目,她主动补充道,“我的电脑坏掉了,里面有很重要的数据,就在网上找了一家修电脑的店,下了订单,在咖啡馆见面修的。” 李重遇盯着女孩的眼睛,章雨含闪躲了他的视线,垂着很长的假睫毛,葱白的手指拧在光秃秃的桌面上。他停顿片刻,又问:“那你和时滕见完面,立刻结伴去金都酒店开房,又是因为什么?” 章雨含的双手绞紧了,她沉默了很久,直到李重遇催促几遍,才猛地抬起头,用无畏的姿态和虚弱的声音说道:“还能是因为什么?” 李重遇和一旁的记录员都语塞和震惊,然而这姑娘已经开了口,就瞬间忘掉了先前的犹疑。她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们管的也太宽了吧!难道我一个成年人,连跟人开房的权力都没有?” “……”半个钟头后,辛辛苦苦地看完摄像,却没得出任何有用信息的廖弛刚从办公室出来,便看到他们队长杵在审讯室的门口,一脸的不忍直视。 李重遇颇为郁闷地喃喃道:“开房?开房?”二十来岁的有钱漂亮小姑娘和毁了容的三十岁穷酸老男人??他说:“真他娘的真爱无罪。” “李队,”廖弛对他说,“杜识迎提供的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查过了,时滕遇害那天,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监控 第16章 也没找出什么,茂安大楼周围有好几个监控摄像头都坏掉了,出事之后才换了新的。剩下正常的摄像里最后录到时滕的行迹就是三天前,不过我往前看了七天的,发现了一点不对。” 廖弛按了按发晕的额头,带李重遇走近办公室,调出他之前保存的一段监控视频。视频的角落里,一个衣着灰扑扑的人走到一个晦暗之处,停在那里的一辆车打开彻门,他坐了上去。 “他是走回来的,回家后,三天后被发现死亡,”视频上有日期和时间,李重遇低声说,他让画面停在时滕上彻的那一刻,说,“有别的方向的摄像吗?这只拍到了车门,车型和车牌都看不清。” “没有,电线杆上的摄像十个坏了八个,老城区那边毛孩子多。”廖弛皱了皱眉,又揉了一下钝痛的太阳穴,他的工作强度一向不高,但不知为何很容易疲倦,也许是早年部队里的生活让身体超出负荷。 李重遇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也快吃中饭了,休息一会吧。天天这么没精打采的,别人还以为我虐代下属。” 他走出廖弛的办公室,在外面晃了一圈,有人在位置上盯着现场的照片出神,李重遇让他们赶快去吃饭,然后自己开彻去了茂安大楼。 站在视频上时滕站过的位置,李重遇环顾四周,街道上除了那一个摄像,其余的新摄像还没有换上,死气沉沉的机械废品挂在半空浪费空间。 隔着一条两车道马路,对面是一排接地气的商铺,服装店和两元店的宣传叫卖声融在一起,夹着汽车鸣笛车随风飘过来,格外吵闹。 抱着不可能的一丝希望,李重遇走斑马线过了马路,在时滕上彻街口的正对面的杂货铺停下来。外面摆的摊上全是零碎的小玩意儿,他随便挑了一个东西,付完钱,靠在收银台和老板套近乎:“今天天儿真好啊。”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拿着竹签一边往阳光下靠,一边熟练地打毛线,听了这话,抬起头往李重遇脸上一看,表情有些放松,说:“是啊!前几天净下雨,好不容易啊才放晴,小伙子,你来这儿干嘛?” 李重遇扫了一眼店内的陈设,发现四个摄像头都开着,其中一个拍店门外的摄像头,屏幕上有一角可以看到那个街口。他想了想,拿出警官证,说:“大妈,店里的监控录像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们这又没什么案子,”老板一边起身给李重遇腾位置,一边恍然大悟道,“你是在调查对面死的那个人吧?那个烂脸的人?” 时滕的脸部和手部都受过很重的烧伤,平时看起来格外狰狞,辨识度确实很高。李重遇点头,老板便说:“那个人坏的很,不仅调细区里的小姑娘,还酗酒达架,啧……听说还坐过牢!本来就是坏东西,别人看到他都绕着走。” 女人的话音里,大有“死的好死的妙”的意思,李重遇听着略有不适,于是没搭这话。他另起话题问道:“这么说,您对他还有挺有印象的?” “咱们这块的人都知道这个人,长的那么瘆人,也不做人事!”老板抱怨几句,又说,“我们店里的监控也拍不到对面啊,这大马路一隔,啥也没了。” 李重遇也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听了这话,想了想,抬头问:“大婶,你在这块儿最近见过豪车吗?什么奔驰宝马兰博基尼的……看起来就很贵的那种。” “见过啊,就昨天还在那边那路口停了几辆,我儿子还拿我的手机拍了照,说是什么限量版车。”老板放下毛衣,拿出手机找了找,而后把屏幕递给李重遇。窄小的屏幕上,两辆油光发亮的黑车并排停在腐朽肮脏的大楼前,静默而高调。 李重遇让阿姨把照片传给他,他带着拷贝好的监控视频,回到那个路口,在下午濒死的阳光里站立片刻,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两辆车的主人之一,一定和时滕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手机铃声响起,李重遇接到来自阙兴的电话,审完那个叫章雨含的姑 第17章 娘之后,李重遇让阙兴暗中跟着章雨含。他认为这姑娘嘴里说的全是屁话,什么开房什么自由,李重遇迟早要撬开她的嘴。 既然她不肯主动说,他们也只能采取不光明的手段了。 阙兴说:“老大,章雨含没什么异常,她从警局出来之后回了花店,一直到刚刚都在花店忙活生意。” “你继续跟着,她一定有什么……” “老大,有人来花店闹事了!”阙兴打断李重遇的话,透过听筒朦胧的收音,李重遇听到不远处花盆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尖锐声音,章雨含气愤的哭泣音,还有纷乱的脚步声。 这股动静响了一阵,安静下来时,阙兴说:“好像是原配打小三的闹剧……有人在拍照上传网络,章雨含被打得蛮惨的……” “谁是原配、谁是小三?”李重遇问道。 阙兴很快地回答说:“章雨含是小三。” 第8章 社会新闻的标题从“过路人见义勇为拯救失足少年”变成了“貌美年轻女子当街被扇耳光”。清晨,杜识迎点进热点新闻里看了一遍,在视频边缘里看到了一辆停在路边很眼熟的黑色汽车。 他稍微一回忆,很快地想起,这台车属于李重遇,那个好像对自己有很大意见的警察。想到这里,他的手机指示灯亮了,一条添加好友的请求跳出来,备注是安魏华夫人。 今天是周六,阳光很好,杜识迎一向起的早,他在露台摘了几枝沾着朝露的鲜活花朵,换掉昨天的枯枝,插在餐桌的玻璃花瓶里。不多时,管家把热好的西式早餐送了上来。 杜识迎有点刻薄地想,这位女士昨天才勇打情人,今天还有多余的精力联系他,年逾三十,还真是精神焕发。 他喝了一口牛奶,通过了许凌夏的验证,而后想起什么,那天杜识迎特地多看了一眼,他在搜索栏试着打了一串数字,用户信息出现的时候,杜识迎有些意外。 名字就是李重遇吗…… 他选择添加朋友,在备注里打字――“李警官,我的网恋男友找不到了,现在一个人在镇临街头,孤立无援,六神无主”,确认发送的同一瞬间,许凌夏发了语音消息过来。 杜识迎切回聊天界面,外放听她的话:“杜总,本周日玫瑰园将举行品酒聚会,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赏脸前来?” “我确实有空,但是不知道出席的人都有哪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杜识迎用很柔和客气的语气回答安太太的话。 安太太回的不慢,她打了语音电话过来,杜识迎接起来,听到她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嗓音,说不上虚伪,也不怎么真实。她轻声细语地说:“我和我丈夫,汪总和他的夫人……还有几对夫妻,杜总应该都认识。” “不知道杜总有没有想一起带过来的女朋友?”许凌夏最后问道。 “一定要女朋友?”杜识迎笑了笑,说道,“男朋友可以吗?” 安太太有些吃惊地说:“啊……”她反应得很快,须臾便接受了杜识迎荤素不忌的取向,轻笑道:“当然可以了。” 她最后说:“杜总同意出席的话,稍后我会派人把请柬送过去,我知道您的住址。”她的语气里有杜识迎尚未参透的暗示,杜识迎假装听懂了,笑着说好,然后挂断了语音通话。 没有想多久,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提示跳出来,杜识迎有点奇怪地解锁,才看到李重遇通过了他的验证,这人估计对他编的谎话信以为真,正在疯狂发消息。 “姑娘,你在哪里?具体哪条街?”“看得到镇临之星吗?”“看得到金都酒店吗?”“你发一下定位,我来接你。”“打110!!!” 杜识迎有了一点负罪感,好像玩弄真心的渣男幡然醒悟似的。他依言发了定位过去,那边立刻沉默了,杜识迎正想打字给他道歉,李重遇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杜识迎?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诓骗兢兢业业的人民警察你是不是闲的?!”听语音,他好像要气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冷冷淡淡 第18章 的氛围,被李重遇一条骂骂咧咧的语音一炸,花瓶里无精打采的垂枝玫瑰都好像更鲜艳了一点。 杜识迎没有回信息,李重遇烦躁地把手机一丢,在心里鞭挞了一顿无所事事的有钱阶级。他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敲了敲方向盘,副座上的阙兴道:“老大,这位章小姐真的和时滕的死有关吗?” “十之八九。”李重遇偏头看向医院门口,正巧章雨含从医院出来,正在抹着眼泪打电话。 昨天她的花店被几个黑衣保镖砸了店,人也拎到街上去被打了一顿,由于是复杂的民事纠纷,章雨含本人没有报警,警察便没有插手。 须臾,一辆出租车开到医院门口,章雨含开彻坐了上去。李重遇开彻跟上,周围的街景越开越熟悉,当看到那个保安岗亭时,李重遇想起来了,他上次送杜识迎回家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过这片镇临知名的富人区。 阙兴的平板上响起连续的消息提示音,他看了一会儿,有点激动地对李重遇说:“老大,茂安大楼前面停的那两辆车的车主查到了!” 章雨含下了出租车,她似乎不能自由地进出这里,在公共长椅上坐下来,又打了一个电话,情绪有些激动。她的电话说了没有很久,便收起手机,捂着脸待在那里,小声啜泣。 李重遇忽然看到门禁打开了,一辆很眼熟的黑车从里面缓缓开出来,打了一声喇叭,听到动静,章雨含抬起头,然后露出有点愤恨的表情,蹬着高跟鞋拉开了车门。 “车主许凌夏,女,38岁,车牌号……”李重遇接过阙兴的话,准确地报出了车牌号,阙兴惊讶地抬头道,“老大,你怎么知道?” 李重遇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他们短暂停车的车道前方,挂着那个车牌的黑车正慢慢转弯,融入浩荡的车流中。 许凌夏是镇临本地一个房地产富商的夫人,本人也出身豪门,国外双学位博士,学成归国,和丈夫相敬如宾,照片看起来十分优雅知性。 “如果这位许女士不是拉拉的话,”李重遇合理推测道,“前面那辆车上的人就是她老公了,章雨含昨天一进了局子,二花店又被砸,今天应该很委屈?” “这……”阙兴艰难地理了一下关系,“所以章雨含是许凌夏的情敌?她现在还坐在挂着许凌夏名字注册车牌的车上?” “没错,”过了一会儿,李重遇皱了皱眉,说:“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我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我下车坐出租去跟,你先开彻回去吧。” 车在路口缓缓停下,李重遇抓了顶鸭舌帽戴上,从副驾驶下了车,他敲了敲车窗和阙兴装作道别,然后等待片刻,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 车后座上,章雨含把擦过眼泪的纸巾丢到垃圾桶里,她半张脸上包着医用纱布,嘴角也裂了,一说话就生疼,因此也格外愤怒。章雨含嗖嗖地抽了两张纸,恨声说:“你不是说你太太根本不在乎我吗?昨天又是怎么回事?!” 和她并排坐在一起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戴金框眼镜,长长的挂链掉在两边,表情和缓。他漫不经心地安慰道:“我太太确实不是很在意我在外面怎么样,只是她不喜欢我的隐瞒。” “你没跟她说过我?!我的脸被打成什么样了你看到了吗!我的店也砸了,有路人拍了视频发动态,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不光彩的情人!”章雨含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骂道,“简直是个心肠歹毒的老女人!” 安魏华看了她一会儿,没理会她嘴里发泄的胡言,他森冷的眼神令章雨含轻微地打了个颤,他却微笑起来,伸出手指勾住她的下巴,像打量瓷器那样左右把玩着。 “你去警局干什么?”他问。 “你、你不是知道吗?”章雨含忘记了发怒,在男人的手上瑟瑟起来,比起安魏华来,她的张牙舞爪都是狐假虎威,她忍不住表彰自己的忠诚,发誓说,“我什么都没有说,真的什么都没说。” 安魏华掐得她有点疼,他松了松手指,笑道 第19章 :“别那么紧张。”他用指尖按了按章雨含脸上的纱布,被挤压的伤口在|揉|按|下重新生出刺痛,章雨含吃痛地发出声音,安魏华倾身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他靠在她耳边说:“明晚有聚会,他们都很欣赏你的美。到时候和我太太见个面,――要好好表现,她会原谅你。” 章雨含点了点头,视线往后车窗的方向微微一偏,由出租车和私家车汇成的庞大车流里,她感觉自己乘坐的这一辆车像无人察觉的海中水珠,也像普通而特殊的一颗漠河沙粒。 ―― 玫瑰园私人别墅区不让出租车进去,李重遇不得已地在半路下车,打开手机看定位,发现自己正处于荒郊野外三十公里,顿时满心苍凉。他站在春意盎然的路边,被虎视眈眈的门卫盯得无路可走,只能杵在那里听了半个小时的莺啼燕语。 李重遇正在开始琢磨用暴力解决问题,公路远处开来了一辆雪佛兰,他装作低头玩手机,雪佛兰却在身边缓缓停下。一边的车窗慢慢降下去,露出里面车主和同驾者的脸。 “好巧啊。”杜识迎说这句话的语气像在问“吃了没”。他的副驾驶上坐了一个身材结实的男人,穿的很休闲,正一脸傻样地看着李重遇,像很好奇似的。 “……”李重遇意识到自己最好要向他求助,于是绕到杜识迎那边,敲他的窗玻璃,杜识迎很快把窗户降下来,微微侧脸,眼睛弯得很微妙。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表情很明显,写着密密麻麻的“你求我的样子一定很有趣”。李重遇感到一丝丧权辱国,他没犹豫很久,速战速决地说道:“能带我进去吗?杜总。” “好啊,”意料之外的,杜识迎答应得很轻松,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李重遇,忽然问道,“这样你可以消气吗?” 李重遇一时没反应过来:“……消什么气?” 他坐上彻后座,杜识迎往前开了一段,李重遇才想起来今天杜识迎向他发过一项无聊的好友申请,此人伪装无知网恋少女,骗取善良警察的同情心。 他早就忘了这件事,在后视镜里看了一会儿杜识迎的下巴,才警告说:“下次最好不要再干这种事。” “哦,”杜识迎打方向盘,驶向他本人在这块儿的别墅,须臾,杜识迎光明正大地说道:“……还需要下次吗?” 他和李重遇在后视镜里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一个眼神锐利,一个眸中含笑。 他心想,――反正我已得偿所愿。 第9章 玫瑰园别墅区的夜晚鲜少热闹,即使主人家在举办宴会,声息也并不高,赴宴宾客的车把车库的空间衬得略显逼仄。宴会大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新鲜的玫瑰和百合摆在长长的餐桌上,自助式的宴会进行模式令客人们都十分舒服。 主人公依旧是安魏华,他的太太已经和别人低声交谈许久,被询问到丈夫为何还未露面,安太太许凌夏微笑着回道:“他今晚要给大家一份礼物,这会儿应当还在精心准备。” 询问者了然地回以一笑,许凌夏和她随口聊些美妆的话题,目光缓慢而仔细地往楼梯口看去,留心了许久,便显得有些走神,频频接不上对方的话。 对方有些调侃地说:“安太太这么翘首以盼,怎么,是谁还姗姗来迟了?” “曲氏的小杜总,”许凌夏也不避讳,答完这句,楼下有一阵车来的骚动,她慢步走到阳台处,往下斜睨一眼,勾起唇角说,“这不是来了吗?” 和她聊闲的女人略有意外,两人一同往下看去,一辆深黑色的雪佛兰缓缓在门口停下,后车座上下来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进门之前,杜识迎略微侧头,凑近男伴的耳朵,对他叮嘱了什么。 “杜识迎……?”女伴意味不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说道,“他不是出了名的来者不拒吗?你私下和他联系就好,又何必请他来这里。” 她嗤了一声,说:“一个来路不明的三流货色,请过来也太危险了。” 许凌夏收回视线,捏着细长的 第20章 酒杯颈,轻抿一口,甜酒入喉,分外迷醉。她闭眼回味了片刻,想起杜识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睁开眼,又在甘甜的味道里咂摸回味杜识迎眼角下的泪痣。 “无可否认,”许凌夏低笑着说,“三流货色长得是真漂亮。” 杜识迎到达之后,宾客都来满了,他果然是最后一个。他带来的男伴独自去了洗手间,再也没有见到面,许是搭上别的人了,杜识迎也无所谓,反正只是随便挑了个人来凑数,他比较好奇的是安魏华夫妇开这个品酒会的真正目的。 难道真是品酒?如果真的是,李重遇又有什么必要非来不可。 何况他还收到了许凌夏几次明里暗里的秋波,杜识迎对这位女士不是很感兴趣,只本着基本的社交礼仪,报以“不解风情”的职业微笑。 旁边有一对夫妻在沙发上聊天,杜识迎和其中的丈夫认识,便点头示意,领会到他不介意的眼神,便在他们身边坐下,默默给自己捻了一小盘子樱桃慢慢吃。 丈夫轻声问:“安先生怎么还没有露面?” “在打扮礼物吧,待会儿就来了,”女人随口回答完,偏头看了看杜识迎,然后笑道,“杜总,您好,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您呢。” “也许是因为您令人过目难忘,我还记得您的样子。”杜识迎并非和这位先生的太太初见,他迅速翻出甜言蜜语的道具,不露尴尬地提醒对方这件事。 女人的表情浮现出被称赞外表的些许得意,但并没有恍然大悟,她仍然保持刚刚的语气,更温和地说道:“欢迎你。” 她看杜识迎的表情令他回想起一些事情,他停顿片刻,和煦地说:“谢谢。”杜识迎起身去餐桌边取酒,一个男侍者垂头站在附近,铺着金色丝绒的高脚凳就在一边,杜识迎没有坐下,他静静停在那里,像是正沉浸于独自品尝美酒。 盘旋而上的弧形楼梯处传来一阵动静,底下闲聊的客人都抬起头,一同投去视线。只见二楼慢慢走出来两个并肩的人,男人高大英俊,穿着黑西装,表情从容,女人浓妆艳抹,穿着大红的长裙,脸色红润。 是安魏华和章雨含出来了。 杜识迎才抬起头,一声不吭地望着这两人,安太太许凌夏就缓步来到他身边,没有经过允许,她和杜识迎碰了杯,她手套上的黑色蕾丝有意无意地蹭过杜识迎的手指骨节。 “杜先生。”碰杯后,许凌夏却没有喝酒,按照社交礼仪,她站得离杜识迎未免太近,已经突破了安全距离,她轻声叫杜识迎的名字,扬起的唇角化着朱红的妆,在杜识迎视野里显得有些醒目。 万众瞩目下,二楼的人缓缓往下走,章雨含由安魏华扶着腰和手,她的脸在顶灯发出的耀眼的光下显得异常红。 不知为何,宾客的交谈在同一瞬间都停了下来,寂静的气氛里,只有章雨含和安魏华的脚步声在延续。 这场面诡异而荒谬,杜识迎不由往男侍者那边靠近了一些,反应过来时,他自己也有些意外,掐紧了指间的玻璃杯。 安魏华和章雨含下来之后,音乐声重新响起,宴会继续,安魏华带着她和众人打招呼,许凌夏却在和杜识迎搭讪聊天,仿佛搂着别人招摇过市的男人和她非亲非故。 李重遇穿着侍者的服装,垂头站在立柱边上,稍微一抬眼,便可以看到杜识迎的后颈,细碎的交谈声飘入耳中,女人的声音温柔可亲,言语却渐渐有些放肆。 杜识迎可能是对她没什么兴趣,一直在委婉地回绝,许凌夏时而岔开话题,时而又抛出暗示,两人的对话也就勉勉强强地继续了下去。 不远处,安魏华终于带着章雨含走了过来,许凌夏让开位置,施施然地给安魏华递了一杯酒,她的目光终于从杜识迎脸上移到章雨含脸上,若有所思地盯着。 “杜先生,欢迎您。”安魏华向杜识迎点了点头,他揉了一下章雨含倮露的肩头。她轻哼一声,像听主人话的宠物那样,顺从地重复安魏华的话:“杜先生,欢迎您。” “谢谢,你的妆很美 第21章 。”杜识迎游刃有余地和他们寒暄。李重遇抬起眼,越过杜识迎的肩膀,他快速地扫了一眼章雨含。 “是晒伤妆吗?”杜识迎含笑问道。 “是我亲手化的,这朵玫瑰也是。”安魏华抬起手碰了碰章雨含耳朵上戴的一朵鲜红玫瑰,略显得意地介绍道,章雨含也随之露出痴迷的笑。 “章小姐年轻貌美,化什么妆都漂亮,”许凌夏搁下酒杯,将双手优雅地抱在身前,又歪头看着杜识迎,说,“不过成熟女人不论外貌,倒是气质会更好。” 安魏华笑着对她道:“上回杜总还夸你漂亮呢。” “是吗?”许凌夏转向杜识迎,有些遗憾地说,“可惜隔得远,没有亲耳听见,不知道杜先生愿不愿意今晚再说一遍,让我听听清楚。” 杜识迎没有停顿很久,他说:“今晚不行。”李重遇看到许凌夏挨在腰上的手指烦躁地缩了起来,他还在费力思索章雨含的状态,忽然听到杜识迎说:“今晚所有的漂亮话,都要留给男朋友听。”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杜识迎的嘴里的“男朋友”纯粹是个挡箭牌,但依旧有人怦然心动,有人贼心不死,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无动于衷。 章雨含突然有些脚软,她一时站立不稳,歪头栽在安魏华身上,安魏华垂头看了看她的脸,和她拉近距离,更谨慎地扶好人,低声问:“怎么样?” “还好。”她小声回答。 “她有些低烧,昨晚着了凉,我带她去休息一会,稍等再……”安魏华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许凌夏皱眉问他怎么回事,他盯着杜识迎看了半晌,然后展颜笑道,“没事。” “稍等再来找我,亲爱的。”他扶着章雨含,亲昵地对太太说道。 安魏华和章雨含上楼后,宴会厅的音乐恰好到了尾声,换了另外一曲,过了一会儿,许凌夏放下了双手,她说:“抱歉,我去补个妆。” 她提着裙摆上了楼,转过拐角时,往下扫视了一圈,触盆到几个人质问而扫兴的眼神,自己也是相似的一头雾水。 宴会在十一点钟结束,车辆陆续地开出玫瑰园,李重遇从厨房溜出来,刚在杜识迎的车后座换回日常的衣服,车门就被猛地打开了,他吓了一跳,开门的却是杜识迎。 他一边扣扣子,一边随口道:“你急什么??你男朋友还没回来。” “哪位?”杜识迎上了车,关上彻门,他放松领带,解自己领口的衬衫扣子,期间,他通过后视镜和李重遇对视,说道,“那位?他一早不知道跟谁跑了,谁还期待参加这种宴会,带去的人和带回家的人会是同一个?又不是带宝宝。” 他笑起来,说:“我急的是想看你的身材。” “……”李重遇扣扣子的速度顿时加快了,虽然他觉得杜某人隔着衣服也能占便宜,但敞着衣服明显安全感不足。 车库里有高跟鞋的声音传来,李重遇循声看去,看到章雨含用钥匙打开一辆红色玛莎拉蒂的车门,坐上了驾驶座,车子没有立即启动。 很闷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了一个电话,简短地回应几句,电话挂断,接着,汽车的远光灯打开了,引擎启动,没多久,这辆车子率先倒出车库,开向大路。 “她喝酒了吗?”李重遇回想她今晚的活动,安魏华一直陪在她身边,加上李重遇怕她认出自己,所以看的很小心。 杜识迎启动车子,往相同的方向开去,他道:“她没有喝,安魏华掌控欲很强,一直没让她喝酒。当然,如果他们私下玩了什么……那也不一定。” 两辆车从同一起点出发,一前一后地在马路上行驶,穿梭冷空。夜风萧瑟,月光清澈,道路两旁,黑山白水,格外分明,只有山路上的红与黑在飞速移动,如两颗深夜空中划过昭示命运的流星。 第10章 “咔哒、咔哒……”静寂的车内,走针声格外清晰,杜识迎转手扫了一眼,腕表上的三根指针恰好挨到了一起,他重新抬起眼睫,开阔的视野远处,玛莎拉蒂的车尾灯一直亮着。 第22章 “这么晚了,她怎么一个人开彻回去。”李重遇在后车座上低声开口。 杜识迎开了一点车窗,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咽鬼哭的细微声音,他按了一下被吹乱的额发,说:“对她来说,这种事早就应该习以为常。” 章雨含是安魏华的情人,所以注定不光彩。像这样聚会完,半夜三更独自从郊外别墅区开回市中心的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是事实,但被杜识迎用略带冷漠的语气说出来,李重遇还是有隐约的不舒服。他想起先前在别墅里,杜识迎和安魏华一起聊天说笑的画面,就觉得无比荒谬。 丈夫搂着情人和妻子的狩猎目标相谈甚欢――要不是亲眼目睹,李重遇还以为自己正在拍摄什么《老婆的至尊佑惑》电视连续剧。 李重遇挪到一边,从座椅之间的空隙里去观察杜识迎的侧脸,车内只有仪表盘的荧绿色微光,所以看东西很麻烦。而他看得越久,只觉得杜识迎越深沉。 深不可测,并不可轻易靠近。 他向来正确的主观意识这样反复地告诉他。 “李队长,”杜识迎浑然不知自己被人打了一个“非必要勿近”的标签,说道,“你不觉得章雨含有点不对劲吗?” “她是很奇怪,所以我跟着她。”李重遇说,“比起她的举止,我觉得更不对劲的是你今晚参加的这个所谓的品酒会。一整晚,酒没开几瓶,倒是眉来眼去的不少。难道是我没见识了,你们有钱人的聚会都是打着品酒的名头来猎艳?” “猎艳?”杜识迎好像轻声笑了笑,说,“酒会的意义当然不是猎艳,像我这种人,还是分的比较清楚的――该正经的地方便认真,可以放纵的地方就不妨胡来。” 他看到李重遇满脸“那我也不会夸你”的无语表情,思考片刻,又说:“这样的聚会看似无趣,但也不能说没有意义。” 那今晚有什么狗屁的意义?李重遇懒得说了,他岔开话题,好奇道:“安太太好像知道安魏华有情人,她今天看起来相当无所谓,前几天为什么还雇人砸她的店?” 杜识迎:“你不妨代入她想一想,好,现在你很有钱,你还有一个风度翩翩的老公,你和他是半开放性婚姻关系……” “我为什么要代入她??”李重遇马上没有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并发出强烈抗义。杜识迎装作没听到,继续分析道:“你老公虽然不忠诚,但温柔体贴,偶尔有尝小鲜儿行为,但事后会与你坦白,于是你觉得他很值得托付,还是可以共度余生,反正结婚证和房产证上都是自己的名字。” “…………”李重遇一边无比膈应,一边听他继续说。 “突然有一天,你从旁人口中得知,你老公还有一个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固定情人,他还带她出席过一些重要性宴会,有人甚至把她误认为你。你盛怒之下,通过一些手段给了她警告,告诉她谁才是正牌夫人。”杜识迎说,“似乎很正常。” 李重遇不由自主地跟着说道:“警告起效,局面盒鞋,所以大家还是各玩各的?安魏华照常养小情儿,她照常钓小鲜肉……” 他突然闭了嘴,原因是想到许凌夏钓的“小鲜肉”正是面前这一位,不知道是否对他有冒犯。杜识迎却满不在乎,他只挑出一点错误,说:“按照正常的算法,我应该不是什么‘鲜肉’。” “你确定??”李重遇并不相信,“你今年才几岁?” 闻言,杜识迎是真的笑出了声,他说了一个数字,然后道:“警察哥哥,你以为我几岁。” 二十出头吧。李重遇无比复杂地看着杜识迎的后脑勺,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了,因为这回判断的真是太失误……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人就比自己小四岁。 李重遇最初还把杜识迎当走上社会刚断奶、处于青春叛逆期的毛孩子看,真是哔了狗了。 “你怎么左边开?回城是另一边。”行过一个指示牌,他抬头看前方,刚问完,自己便明白了原因,因为章雨含的车也往 第23章 错误的方向拐了。 杜识迎皱眉说:“她的车速越来越快了。”为了防止落后,他慢慢往下踩油门,随着章雨含一起增速,刮进来的风很割人脸,杜识迎随即关掉了开得不大的车窗。 红车车后的刹车灯突然持续地亮起来,然而车速并不见减,玛莎拉蒂在颠簸的山路上突然狠狠地打了一个转,像受到惊吓似的,剧烈的轮胎擦地声拖长尖叫,道路上的灰尘全都震到了半空中。 “她的刹车坏了?”李重遇预示到一些不好的发展,他翻出手机找到前几天章雨含在警局留下的联系方式,一边迅速打过去,一边急声命令道,“先追上去!” 玛莎拉蒂发出凌乱的鸣笛声,好像有人在里面崩溃地拍打喇叭按钮,嘈杂刺耳的声音惊起路旁林间的鸟雀,几道惊慌失措的鸣叫扬起又消失。 “滴、滴――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机械女声刚响,李重遇立即挂断重播,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安魏华那张斯文的笑脸,低声骂了一句。 杜识迎加到最高速度追上去,红车和黑车一前一后地急速掠过土路,野草抖着叶子被蹭掉芽,掀起的尘土飞扬,挡风玻璃上全都是震起来乱飘的灰,没多久就糊了朦胧的一层。 “嗡――嗡――”加速的声音越来越大,前方的车子越来越近,车尾灯的光芒似乎近在咫尺,眼看快要追上了,杜识迎突然出声说道:“前面有个急拐弯,然后是死路。” 他话音未落,李重遇的手机恰好传出电话接通的声音:“滴――”李重遇便没有答他的话,迅速对那边呼道:“章雨含?!” 电话另一端传出一阵杂音,李重遇喊了半天,完全没有回音。他开了免提听声音,那边传来章雨含迷迷糊糊的哭泣和情绪崩溃的抽气。李重遇不死心地试图与她沟通:“听得到吗?!章雨含?回话!” 然而得到的回应只有绵长而含糊的哭声,其中还有狂乱的风声。很近的距离下,李重遇看到红车的窗户都没有关,猛烈的风灌进去,章雨含瘦弱的身躯瘫在驾驶座上,人像蒲苇一样,随风飘荡,长发凌乱,重心东倒西歪。 光扫过道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急转弯,嶙峋的山脊背在远光灯下恍如怪兽倮露的皮肤,玛莎拉蒂不受控制地往右边的深渊偏移而去,像随时就会坠落山崖。李重遇的心猛地悬起,急忙对手机喊道:“打方向盘!!往左打方向盘!!” “往左!――”千钧一发之际,章雨含许是听到了一点李重遇的话,撑起虚弱的身体,掐住方向盘,往左边猛地转了几圈。玛莎拉蒂的车轮险险地擦过山路边缘,继而拐向左边,拐弯的力度太大,车身在山壁上狠狠一擦,车漆瞬间擦掉大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的车没入拐弯的黑暗里,杜识迎也迅速转弯跟上,离心力作用下,李重遇一个没站稳,往右边歪了一下,撞在座椅后背上。他不在意地爬起来,厉声问杜识迎:“你刚刚说前面是死路??” 杜识迎说“嗯”,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覆上来,牢牢包住。他抬起眼睫,刚想说什么,李重遇就从后座迅速蹿了过来,和他在驾驶座挤成一团,强硬道:“你去后面躲着,蹲下去抱住头!” “为什么?”杜识迎感到李重遇的手很热,他的手背好像也被这种温度传递感染了,他问,“你要做什么?” “呜――呜――”章雨含模糊不清的哭声还在不知道后座上的手机扬声器里传递,急风飒飒,横冲直撞的红车擦出数道难听刺耳的剐蹭声,两台车的引擎正在狂怒吼叫。 “救她。”无数杂乱的背景音里,李重遇回答说。 “用我们两个的命?”杜识迎笑了笑,抽出手,但没有给李重遇让位置,他说,“抱好脑袋吧,李队长。” “什么――?”李重遇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怒道,“你疯了?” 杜识迎往失空的红车右边开过去,低声笑着说:“要是可以换你一笑,其实也不赖啊。” 他在这种时候都显得非常 第24章 不严肃,李重遇简直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具体构造,他一口气闷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想吼不能吼,急躁的心情于是化成攥拳头的力气。 但是不等李重遇对他使用暴力手段,杜识迎已经把油门踩到底,雪佛兰加大马力,追上乱撞的玛莎拉蒂,左车灯瞬间被撞飞,狠摔在路上发出砸碎的爆裂声。两辆车危险地在狭窄的山路上并排飞速前行,互相挨挤,中间摩擦出十分可怕的剐耳噪音。 章雨含的哭声透过玻璃和手机里的重叠起来,形成诡异的二重奏。李重遇盯着她的侧面,发现她根本不是情绪崩溃,她眼神迷梨,表情涣散,像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毫无自主意识。 道路将要到尽头,车速却还没有多少减缓。 杜识迎动了动嘴唇,往速度盘上扫了一眼,预估着撞车时的冲力,石壁越来越近,“嗞――”地一声,杜识迎踩了刹车,尖锐的声音在山中拔高回旋,久久不息。 “轰――”黑车挤着红车撞上山崖,巨大的冲力令车头瞬间变形,黑烟四起,安全气囊应声弹出,猛烈的冲击感与挤压感袭上脑海,脑神经像被粗鲁地攥成了一团,眩晕之中,杜识迎却更多的感到惊讶。 因为撞车的前一秒,李重遇扑上来,护住了他的头部,阻挡了少部分的撞伤。 他的身体素质显然比杜识迎好得多,还能动能说话,他伸手在杜识迎身上乱摸,杜识迎意识微弱地发出声音:“滚……” “…………”李重遇的手指终于挨到了杜识迎的手机,他无声无息地受了冤屈,杜识迎反应过来,脑袋在他怀里费力地蹭了蹭,不知道算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感到自己的食指被李重遇捏着,在冰冷的指纹锁上缓缓一碰。 手机发出薄光,顺利解锁,听觉逐渐熄灭,最后一段时间,杜识迎勉强还能听到李重遇拨通电话,焦急而准确的求助声。 “xx区xx路岚山公路旁半山腰处发生一起车祸,请求尽快支援!” 第11章 “malouloute.”小夜曲在月光下起舞,旋律优美,留声机转着,嗓音温醇。 有人这么呼唤他。 杜识迎懵懂地眨动眼睫,下意识想转过头去,那道温和的声音及时地制止了他,如同一把架在脖颈上凉薄又温暖的刀。 在说什么?杜识迎听到有人在喁喁细语,他似是而非地点了头,忽而感到脖子与眼皮都非常沉重。 脖子挨上几根粗糙的手指,隔着皮肤,那些指尖探索性地|揉|捏|着尚未凸显分明的喉结,杜识迎再次眨眼,眼皮垂下的一瞬间,视野里骤然铺下了一片遮天盖地的浓烈血红。 他一惊,骤然跌落的感觉却被一道声音打灭,意识清醒得有些缓慢,须臾,杜识迎听到李重遇大言不惭的话音,透过晨曦的光,最初朦胧地听入耳中,似乎凉而深刻。 李重遇说:“……没事儿,绝对没事!我这身子骨,少说还能再抗五百年,哎,我的亲爹,不用过来,领导都来慰问过了,我真没事儿,能跑能跳的。” 杜识迎动了动手指,一种牵动产生的疼刹那蔓延到全身。他半睁眼,半闭的窗帘缝隙里有一点白色的太阳,逆着光,他看到李重遇的轮廓被复色光包裹着,侧脸十分英俊。 和也许是父亲的人通完电话,他又收到另一通电话,李重遇接起来,安静地听了一会,回答说:“回局里我再跟您详细汇报。”那边应该是答应了,李重遇又低声说:“章雨含情况很危险,在重症病房观察。” “她必然隐瞒了一些事情,我向您保证,会尽全力查得一清二楚。” 这回终于彻底挂了电话,李重遇一转身,却看到杜识迎略微弯起的桃花眼,他慢慢地走过去,在陪护椅上坐下,坐下的那一刻,也许是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 “你感觉怎么样?”李重遇问道,“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肩膀疼不疼?……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杜识迎一说话就胸口痛,于是他放缓 第25章 了语速,以至于声音听起来有种奇怪的温柔,他坦然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努力关心我的样子很有趣。” “…………”李重遇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李队长好像暴露了自己不会关心人的事实。”杜识迎伸出手,轻轻握住李重遇的手腕,在他把手迅速收回去以前,杜识迎顺利地从腕部到指尖,流畅地摸了一遍。 李重遇收手收的太快,险些打到自己包着绷带的胸膛,他警惕道:“你干什么?” “传授给你一个小知识,”杜识迎轻笑着说,“关心人的时候带有一些肢体接触,效果会更好。” 为了缓解气氛,李重遇动手拿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本想给杜识迎喝,但他人还躺着起不来。李重遇完全没有喂他的意识,稍微一停顿,自然而然地把水自己给喝了。 杜识迎:“……”他正在想这算不算报复,但自己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何至于当着面这样进行精神虐代。便听李重遇润完喉,开口说:“杜识迎,我当初是对你有一点小误解。” “但是现在误会解开了,”李重遇颇为郑重地说,“你虽然不能评道德标兵,肯定也不是我想的那种人。” 他的表情真挚得令杜识迎有些不舒服,他不想听到后面也许可能会有的道歉,便岔开话题,好奇地问道:“你当初想的我是哪种人?” 李重遇很快又很笼统地说:“比较违法乱纪吧。”病房的门口有人敲门,他侧身看去,是阙兴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李重遇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马上出去。 他艰难地起身,杜识迎眼里的笑意消失了,正紧盯着李重遇转身的背影,李重遇突然又回过身,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手法颇似艾抚宠物。 杜识迎有些猝不及防和懵然,那些碎七碎八的念头都被这并不温柔的一下给摸散了,他抬起眼,看到李重遇对他笑了笑,说:“你教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杜识迎闭上眼,深呼吸时,肺部的空气像染满了颜料,凝涩得厉害。他呼出一口气,缓慢地想道,李重遇的所想又并非完全谬误。 “李队,章雨含的主治医生说,她血检的结果显示,体内有少量裸头草碱、丙酸睾酮等药物和激素。”阙兴翻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念道,“一种是致幻剂,一种是助兴药,除此之外,车祸让她的颅骨中度骨折,脏器破损,现在正在重度昏迷,应该是很难撑下去了……” 他们走到重症监护室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章雨含扣着呼吸机,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床上。她的一头长发因包扎而被剃光,脑袋包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 昨夜还光鲜亮丽、言笑晏晏的美人,一夜之间就变成凋谢的花,死气沉沉。 李重遇看了片刻,说:“由于当事人疏忽大意而引起的一起一般交通事故。”他说的是交警队对这次车祸的官方判定,阙兴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重遇一眼。李重遇皱起眉头,像一只被激怒的猎犬一样有些躁动。 片刻后,他轻易地冷静下来,道:“姓安的不可能永远露不出马脚,迟早把这混账逮起来。” 因为刑侦队长的这起意外事故,时滕案的进度大大停滞,李重遇养伤期间,副队长廖弛暂时接下任务,继续跟进的同时,也对本地富商安魏华进行了初步侦查。 李重遇自己也受了轻伤,胸腔受损,在医院躺了几天,每天都勤于跑到章雨含的病床边查看情况。时间一长,次数太多,他同病房的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还以为他媳妇在icu躺着。这些人一个个同情又八卦,李重遇一回来就被问:“今天媳妇醒了没啊?” 李重遇解释了几遍,别人不听,当他害羞,索性就随他去了,只是章雨含一直昏迷不醒,李重遇每回表现得还真像快要失去老婆似的,烦躁又失望。 毕竟如果章雨含醒来,那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她可以指认安魏华,也可以透露别的事情。 住院第三天,李重遇再一次起身打算去看章雨含时,门口拖拖拉拉地进 第26章 来了一个人,撑着拐杖,一副行动不便的样子。 李重遇差点想上去扶他,犹豫片刻,还是作罢,看着杜识迎慢慢腾腾地挪到了跟前。 公立医院不是杜识迎喜欢的环境,他准备转去私立医院接受高级养伤服务,转院前,特地来跟李重遇打招呼。他正要开口,隔壁床的病人热络道:“李警官,你老婆在这儿,没想到你还有别的亲人在这里啊,这难道是……你弟弟?” “你看看他长成这样,能和我有血缘关系吗?”李重遇说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骂人,于是补充道,“不是亲属,就一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 “哎呀,好人!”隔壁床老大爷肃然起敬,立即用朴实无华的本地语言把杜识迎夸了一通。 “…………”杜识迎艰难地想起自己最初目的,忽然又觉得多此一举,但他来也来了,便顶着一整个病房的热烈目光,说道:“我明天转院去北安医院。” “为什么?”李重遇不解道,“那边骨科比这边治得更好?” 他坐在病床边,杜识迎因为马上就走,所以没坐下,拄拐站着,两人有视线上的高低差距。他垂头看着李重遇好像又傻白甜又无知的黑眼睛,视线扫过他英挺眉宇上的疤痕,眼底有些恍然。 心理上,杜识迎又后悔了,他又想窝在最不喜欢的公立医院的大众病房了。 但他无法立刻出尔反尔,那样也未免太可笑,所以他停顿了一下,说:“没有,那边比较适合我这种人。”在李重遇反应这句话的短暂时间内,杜识迎又说:“我有个疑问,李队长,你什么时候有的‘老婆’。” “没有,这段时间一直在关照章雨含的情况,他们就误会了,解释都不听。”李重遇打算起身了,顺便问道,“要不你也去看看她?毕竟也是你舍生忘死救的人。” 但是杜识迎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搭在李重遇右肩上,皮肤很白,修长的手指有些用力地屈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送上了指腹的温度。 “我舍生忘死不是为了救她,她跟我素昧平生,毫无瓜葛。” 杜识迎的声音不高,语气又有些微妙,容易令人联想起烂熟的草莓或者樱桃,他略带暗示地说:“倒是对于别人口头占了你的便宜这一点,我很不爽。” 李重遇抬起头,和杜识迎对上视线,张嘴正欲说话,门口突然匆匆忙忙地闯进来一个人,莽撞地差点撞到护士,玻璃药瓶在治疗车的架子上撞出一阵杂乱的声音。 阙兴手忙脚乱地跟护士连声道歉,快步跑到李重遇面前,扶着膝盖喘了一阵子气,这口气还没喘完,便先把一手消息传告过去:“――李队!章、章雨含醒了,她说她要见你!” 第12章 章雨含被安置在隔离病房里,陷入昏迷已经整整三天,医生给的诊疗结果是救愈的可能性很低,现在只靠呼吸机和葡萄糖勉强续命。 医院查出她是早产儿,体质天生就弱,有长期服用非法助兴药的生理性损伤堆积,这次接触的致幻剂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车祸伤却又雪上加霜。 她剃了漂亮的长发,脸色是蜡黄无色的虚弱,整个人犹如一支风中残烛,死神像等在病床旁,只等着随时挥下镰刀收割生命。 李重遇和杜识迎到的时候,她睁着眼睛,吃力地斜眼观察周围的人,白大褂围在她的病床边观察情况。她浑浑噩噩,眼神涣散,嘴里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警察……李……” 李重遇上前,章雨含许是瞟到了他眉上的伤疤,眼睛顿时竭力睁大,她想抬起手掌抓住李重遇,却发现自己软弱得根本没有力气,好在李重遇主动伸了手过来。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举动,李重遇却发现章雨含的眼眶倏地湿润,泪水滑下眼角。他颇有些不明所以,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有震慑力,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章雨含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张开干裂的嘴唇,重复说:“妈、妈妈……”她拂在李重遇手背上的 第27章 食指划了起来,她的情绪渐渐失空,被药剂削弱的灰白精神露出了最后一点生命力。 床头放置的心电图机声音发出紊乱的噪音,医生起身拨开他们牵连的手,扭头喊着护士来帮忙,一阵兵荒马乱后,章雨含被推进了抢救室。 过道上,李重遇缓了一阵,忽地感觉到手背上有些异常,他抬起手,血滴从指甲倒流往下,重新回到伤口处。直到看到这几道抓伤,他才意识到章雨含刚才写字的力气竟然那么大。 又或者是不甘心的意志竟然那么强。 “她写了什么?”杜识迎走近来,垂眼看着李重遇手上的伤口,他像在辨认曲折的抓伤可以组成什么信息,漂亮的眼睛低低沉着,并无其它。 李重遇说:“yls.” 十分钟后,阙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拿着碘伏消毒水和几个刚买的云南白药创可贴,刚想给李重遇,杜识迎主动开口说:“给我吧。” “给你??”阙兴还没来得及去问,杜识迎已经接过碘伏,李重遇刚刚去洗手间把血喜过了,他用药水沾湿棉签,擦他右手背上的伤口。 他们并排坐在等待结果的铁制长椅上,这层楼人不多,很安静,只有两扇门关隔的拉扯生命的轻响在蔓延。 “阙兴,”李重遇忽然说,“去查查章雨含的身世。” 小警察领命跑了,窸窸窣窣,杜识迎撕凯创可贴的包装,斟酌片刻,才郑重地给李重遇贴了一个,第二个贴完的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李重遇猛地擒住了。 “你真的不知道安魏华为什么开那个品酒会?”李重遇紧盯着杜识迎的眼睛,他严肃到令杜识迎有种一旦开口说谎话,就会被立刻重罚的错觉。 杜识迎觉得自己很善于应付被诘问,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平静地回答说:“真的不知道。” “不过我们可以猜,”杜识迎垂下很长的眼睫,看着李重遇紧掐自己的手,抬起眼轻笑道,“所以可以先松手吗?实话说有点痛。” 李重遇慢慢地松了手,杜识迎的手腕上登时出现了浅红的掐痕,过了一会儿,他揉手的时候,听到李重遇说:“刚刚有点着急,对不起。” “谢谢你。”他说的是创可贴,杜识迎偏头看了他半晌,说:“没关系。” 又过了很久,抢救室的灯灭了,章雨含重新被推入隔离病房,李重遇上前了解情况,医生说:“她撑不了多久,刚才情绪激动,加重了内脏损伤,血液回流,导致心跳骤停,现在暂时恢复,但是也只能等。” 等的是天幕暗,然后生命寂灭。 “她没有家人好友吗?”医生问道,然后说,“如果有,最好联系他们过来见一面。” 李重遇说:“在联系了。” 他按了按胸膛的加压绷带,紧皱眉头,看样子好像准备下一秒就要办理出院手续。杜识迎好不容易半身不遂地站了起来,观赏了一会李重遇的脸,才说道:“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什么东西?”李重遇迅速地侧过身。 ―――――― 玫瑰园别墅书房里,安魏华把几张回收的请柬整理好,他扶了扶眼镜,低头仔细地数了数请柬的数量,他的太太许凌夏在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多了七张,”安魏华数出了结果,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胆大的很。”许凌夏冷哼一声,并未回嘴,安魏华单独挑出一张请柬,展开查看,邀请一栏是杜识迎的名字,他冷声说:“你要是真那么觊觎杜识迎,单独约他是能拉低你多少身价?” 许凌夏说:“我当然约过,他拒绝了。”她用“你以为你比我聪明多少”的眼神睨了安魏华一眼,讽刺道:“你还是多管管你那朵生命垂危的小玫瑰吧。” “她离死不远了,”提起章雨含,安魏华厌恶地蹙起眉,说,“今天第一医院的主任跟我保证,不出三天。” 许凌夏挑了挑眉,从桌上的拿起一包女士香烟,一边用哑漆纤巧打火机点燃,一边道:“警察查到 第28章 这里怎么办?” “她自己疏忽大意出的车祸,能追谁的责?”安魏华理了理请柬,起身放进玻璃柜子里,说,“助兴药也是她一直在自己吃,所有的口服药都能在她房子和车子里找到,有什么证据显示我强迫她吗?查到哪里也不关我的事。” “我对这起意外事故表示非常痛心,”他回身坐下,刻薄地说道:“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没送一个司机跟她一起上路,但是司机又怎么愿意呢。” “哦。”他这副为司机着想的假慈悲模样,令许凌夏笑了起来,她吸了一口薄荷烟,吞云吐雾的同时,又想起杜识迎,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抓心挠肺。 她下定决心:“我下回再约杜识迎。” “还请他?”安魏华像是因她这句话想起一些事情,沉思片刻,才说,“杜识迎那天带了谁来?” 许凌夏回忆着,说:“一个挺普通的少爷吧。” “不止吧,”安魏华说,“他不知道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那人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就站在他身后。” 那边许凌夏有些惊讶,安魏华皱眉说:“杜识迎这个人来历不明,十几岁的时候无缘无故地被曲总收养,成年后继承了曲氏大多数产业,又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曲氏的旁亲都恨他入骨,平时没少放明枪暗箭,他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 曲氏是颇为低调的大富豪,家中产业遍布各个行业,国外也有不少企业。十几年前的当家人曲老先生没有成婚生子,几年前,他收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一朝宣布他将成为继承人,把曲家旁系觊觎家业的子孙气得牙痒痒。 杜识迎也借这场东风顺理成章地进入镇临的商人圈子,没过多久,他又顺利地与各路擅长游手好闲的大小少爷称兄道弟,终日游走在夜总会和酒吧里纵情声色,看起来再怎么金玉其外,实际上也不过败絮其中,简直是当今社会的败类典范。 大约最近杜识迎自打在森罗万象失足,进了一趟局子,吓得不敢再放肆,出生又歪,所以安魏华更是嘲讽看低他。 “可他还挺善良的,他走的晚,估计是碰上章雨含的车子失空,居然开彻去救她,人撞进了医院。”许凌夏敲了敲烟灰缸,抖散了一些烟灰,她摇了摇头,道,“也真是够蠢的,能想到开彻去拦,这不是平白送命吗?” 安魏华抬眼看了看他太太,许凌夏勾起鲜红的唇角,漫不经心地说:“既然杜识迎有风险,那干脆让他留在那边陪我,等我玩够了,让他永远闭嘴就好了。” “你敢?”他貌似劝告地问着,却是露出了和她一样的笑容。 “浮玉山的早晨经常大雾吧,”许凌夏眯了眯略有细纹的眼睛,她为意外事件安排合理的原因,语气轻松道,“那么山路开彻容不容易坠毁呢?” ―――――― “不容易看出什么吧?”杜识迎喝了一口李重遇买来的饮料,刚刚入喉,顿时皱了皱眉,李重遇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自己挪到厨房去,在陶瓷水槽处把咖啡吐掉了。 回过头自力更生倒了一杯清水漱口,还是一副苦着脸的表情。 要不是李重遇亲自亲手给他买的冰美式,他会怀疑这人刚刚喝了一口敌敌畏农药。 “你这是什么表情?”李重遇还是问了一句,虽然他有预感得不到什么正常回答。 杜识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果然说:“不是说了要加两勺糖吗?美式咖啡不加糖的话,也太不人道了。” “我免费给你买饮料还得遭奚落?你喝不喝?不喝给我喝,我一年到头都只喝速溶咖啡,这种三十五一杯的我还不舍得喝!”李重遇愤愤起身,夺过杜识迎搁在餐台上的饮料,抽出吸管在水龙头下一冲,插/回去猛地吸了一大口。 杜识迎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过了一会,表情又变成京城的天潢贵胄看没见识的乡野穷亲戚的样子。 第13章 深夜,李重遇家,“越狱出逃”的两个伤患相对坐着,地上一只金 第29章 毛犬趴着,茶几上搁着一张卡片,李重遇观察许久,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我去玫瑰园以前,安魏华的夫人送来的请柬里,夹带了这张名片以及一张纸条,”杜识迎很轻易地回想起来,随意地暴露隐私,说,“纸条上写着希望当天可以和我在某酒店豪华套房里见面,方便介绍规则。” 李重遇问:“你去了吗?” 他问的有些快,杜识迎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道:“我周六那晚不是把你带回我在玫瑰园的别墅了吗,警察哥哥,你说我去了吗?” “……哦。” 他低头去看那张pvc卡片,这张卡片是纯黑色的,大小和寻常的购物卡无异,磨砂质地,有繁复的黑猫纹路,左上角用古典字体印着一片纠结起来的笔画,正中央有一连串的烫金刻印英文――theckcat。李重遇辨认着,念道:“白桦林俱乐部。” “她说‘规则’,指的是这个俱乐部的规则?你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李重遇猜测道。 “不,”杜识迎反感地说,“我从来不加入什么俱乐部。” “那许凌夏大约是想邀请你加入了,她先前三番两次对你示好,我认为这个俱乐部不会是什么正经组织。”李重遇拈起这张卡片,又说,“说不准是为了偷/情。” “为什么?”杜识迎靠在沙发背上,金毛犬在他脚边摇尾巴,他伸手摸了摸犬类柔软的头顶,似笑非笑地问道,“难道我长着一张偷晴的脸?” 李重遇不小心攻击到他,眼神飘忽了半晌,还没想好说辞,杜识迎又说:“你说的也没错,镇临的上流圈子其实很排挤我,大多数俱乐部都把我拒之门外,许多世代为商的富人都不愿意与我私下结交。” 金毛犬热情地用犬类欢迎仪式表示喜爱,舔了他的手指,杜识迎马上皱起眉,李重遇把湿巾盒推过去,他就一边擦手一边慢悠悠地说:“所以许凌夏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我加入的这个白桦林俱乐部,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重遇觉得杜识迎有种神奇的气质,就算他说的话实际上表达了自己的弱处,好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似的,杜识迎无所谓的语气又让人无法同情他。 李重遇可能有点爱心泛滥,又或者脑子不灵光,他多嘴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排挤你?” “……”杜识迎看了看李重遇,拿面巾纸擦干净湿润的指尖,说:“可能是因为我长着一张不入流的脸吧。” 这话一听就是他随口乱编的,他不想说,李重遇也没兴趣追问,不过他对那个借口有些意见,开口纠正说:“你的脸倒不能说不入流。” “只能说比较难得一遇,对男人来说,你这种长相过于……”他蓦地住了嘴,甩了甩手,说,“当我没说。” 杜识迎本来想问个清楚“过于什么”,但是他们俩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同时响起来,遂只好放弃。杜识迎这边是助理打来的,他接通电话,苏特助问道:“杜总,北安医院那边说您还没去,请问您是决定不转院吗?” “我明早去。”他答,苏助理又向他请示了一些别的事情,杜识迎简短地回应,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同样在接电话的李重遇。 手背上的创可贴,眉骨的疤痕,看似桀骜凶猛,实则忠诚可靠。 不知道哪家哪户在深夜也开火吃夜宵,家常菜的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杜识迎闭了闭眼睛,背靠柔软的沙发,恍惚有种又失神又失心的错觉。 “我明天去办出院手续,我今天都可以扛人上彻了,绝对符合出院标准……对,现在在家,另一位也在这里,放心,两人都健健康康的……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李重遇也接到医院的电话,解释了一通,挂断电话后,杜识迎那边还没打完,他便去把笔记本先找了过来。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时滕的名字,再写上章雨含和安魏华,安魏华后面跟了一个括号,带上他道貌岸然的太太。 “看来那位时滕先生的案子进度依然停滞不前,”杜识迎关了手 第30章 机,靠过来看了一眼,又说,“但是你好像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一个简单的猜测而已。” 李重遇说着,又写了一些东西,杜识迎开始意外,盯着他的肩膀,说:“你当着我的面就这么写,是不是不太符合规定?” 李重遇答非所问地说:“你今晚打算在哪里睡?十二点半了。” “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杜识迎拿出手机看地图,找了五分钟,抬起头说,“你家附近怎么没有酒店。” 然后像是故意似的,他的手机立即发出叮地一声,地图的甜美语音说:“您好,已为您找到附近三家五星级酒店……” 奇怪的是没有人尴尬。 杜识迎面色自若地把手机收起来,掐断放到一半的语音,问道:“你家客房在哪儿?”李重遇指了一个方向,他慢慢地挪过去,开门之前,听到李重遇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叫我一声。” 他进屋之后,李重遇在客厅坐了一会,电脑上收到阙兴不久前发来的章雨含的资料,她无父无母,在服力院开始接受爱心资助上完了高中,没有考上大学,在夜总会卖酒,一年后做了花店老板。 其中有什么改变,可想而知。 从她越来越昂贵的衣着打扮和数字越来越大的存折卡上去寻找,原因都不难猜。 李重遇记下她的身世,合上电脑,呼出一口气。他把客厅的灯关上,大名叫李吉利的金毛犬跟着自己走进主卧。 第二天,杜识迎早早地起床,坐上北安医院的专车前去养伤。李重遇则开彻去医院办出院手续,听了一耳朵医嘱,再回市局,刚到办公室,就被局长抓过去谈了一回话。 从孙局办公室出来,李重遇往办公室走,找文件时,看到手背上昨天章雨含留下的抓伤――杜识迎贴的创可贴早就被揭掉了,李重遇皮糙肉厚,也没有添新的,歪歪扭扭的“yls”就直接暴露在空气里。他不由地发散思维,思考这几个字母会代表什么。 半晌未果,李重遇暂时放弃。从外面回来的阙兴恰好喊他:“老大老大!”他走过去,阙兴在办公桌上坐下,掏初一张纸,说:“我听你的去查过了,章雨含的个人信用卡有定期转入一笔款项,转出的记录较大的几乎没有,基本都是生活用费,购买衣鞋箱包什么的。” “只有一笔很奇怪,一个月前,她给一个账户转了一千万,之后有小半个月她的生活都很困难,买了一大堆速食食品,也没有买新衣服了。”阙兴把银行打出来的支出明细都铺在桌上,说,“那个账户在银行的预留手机号码我抄下来了,就是这个。” 李重遇接过记录纸,道:“行,辛苦了,中午我赞助给大伙儿食堂加餐。” 办公室顿时一片叫好声,小警察阙兴摸了摸脑袋,报告说:“廖副队最近旧病复发,又请假了。” “改天咱们有空再去探望他,他也是老毛病了,到时候扎两朵花、提俩鸡蛋送过去,大家再一起吃一顿,什么事都没了。”李重遇非常乐观向上,简单地遥想了一下案件结束时的悠闲时光,转身回办公室。 他打了阙兴查到的那个号码,接电话的人是个妇人,声音很淳朴,表明身份后,李重遇提到章雨含,她说:“雨含这孩子……唉,我怎么跟她说,她都不肯原谅我们。” “您是她的……?”李重遇隐隐有种预感。 “我是她的母亲,”果然,简短的沉默后,妇人说道,“我跟她很早就遇到了,她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我当时就想跟她相认,她说她绝对不会原谅我们,求了几次,她都不愿意认我……” 妇人有些哽咽,电话的背景音里,还有孩童嬉笑、电视节目播放的声音,她道:“不能怪她,是我们先不要她的,警官,雨含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有些惶恐,李重遇却惯于做传递坏消息的“恶人”,他说:“章雨含出了车祸,正在中心医院急救,但伤势严重,很可能无力回天了。” 电话那端有玻璃杯倾倒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 第31章 骂声,妇人匆忙地向家人说了这个消息,那边立即噤声。一阵杂乱的动静后,妇人重新拿起手机,颤声道:“中心医院……哪、哪间病房?” 李重遇说了病房的具体地址,然后道:“抱歉,我还需要最后问一个问题。” 他换了左手拿电话,右手伸到眼前,恰好探到太阳光可以照到的地方,暗红结痂的抓伤在视野里有些醒目。 李重遇问:“您最近有没有收到过章小姐送的礼物,yls牌的。” 没有多久,章雨含的母亲回答说:“有过,就在几天前。” 第14章 章雨含的亲生母亲居住的楼房地段令李重遇很意外。他下车后,看着数栋居民楼正中央的花坛上三个巨大金属组成的楼盘标志,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不得不想起,杜识迎对于时滕死亡的案发现场上出现的环形标志的别样解读。最初杜识迎说出“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这句话时,李重遇完全认为此人在胡说八道,扰乱公务。 但现在似乎有些诡异的碰巧了。 他按照章雨含母亲提供的地址,进入这个颇为出名的楼房,住房的内部与外部一样精致漂亮,他乘电梯到了很高的楼层,按门铃后,很快有人来开门。 一开门,采光充足的室内就晃了李重遇一下,远处江水横桥高楼,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他扫了一眼这个漂亮又崭新的房子,对章雨含突然转出一千万的用途有了一点猜想。 “当时是她爸去找的雨含,我还不知道,第二天他爸说起,才知道雨含转了这么多钱来,我让他转回去,他死活不肯,雨含也不接,让我们在这里买一层房子,她说这里离学校近,小晨好上学。”章母跟李重遇介绍时,章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情很是淡薄。 章母的头发没有精心打理,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手指干枯,脸上尽是皱纹,比起住在豪奢现代风格的屋子里,她住平房或许会不那么违和。 她去找章雨含前几天寄过来的同城快递,她拆了快递盒,但没有拆礼物盒的包装,暗红的礼盒打着蝴蝶结,印着yls的logo,她说:“雨含经常给我送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就一直放在这里。” “我可以看看吗?”李重遇一边问道,一边往卧室梳妆台下看去,那里堆满了礼品盒,大多数化妆品牌子他在他妈的房间见过,但yls的确实只有这最近的一个。 章母点了头,往后怯弱地退了一步,她的房间衣架上挂着环卫工人橙黄色的工作服,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李重遇拆开礼盒,随口说:“阿姨,您是环卫工人吗?” “嗯,就是在街上扫地装垃圾的……”章母搭着话,而后也许是想起章雨含主院的消息,擦了擦眼角,说道,“我跟雨含就是在马路上遇到的,她买完饮料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地,我上去打扫的时候……” 礼盒里有各种李重遇看不懂的化妆品,瓶瓶罐罐,整齐地放在盒子里,他一一地拿起来看了,觉得沾了一手的淡香。 他道:“她都愿意给你们打钱,怎么会不愿意原谅你们?” 章母说:“雨含是受不了她爸的纠缠,她一直都不喜欢我们找她,我没有雨含的电话号码,之前好不容易死乞白赖地求到了,她第二天就换了号,她、她怎么会出车祸啊……”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用袖口不住地擦拭眼泪。 最后的一个个独立的小长方体包装里是口红。 妇人忍耐的哭声里,李重遇把四支口红仔细地看过了一遍,他甚至打开把膏体转出来检查了一回,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皱起眉,把东西一样样地物归原状,最后放口红的时候,指腹突然在口红底部摸到了一点异样。 李重遇把口红倒过来,圆形的底部有一圈长方形的明显缝隙,对比其他的口红,225号的这一支格外不同,连logo都似乎有些粗制滥造。 他把这只口红收起来,转身说:“阿姨,这其中有一只口红是重要物证,我先把它带走,如若我 第32章 判断失误,再物归原主。” 章母红着一双老眼,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愣愣地点了点头。 李重遇送章雨含的母亲去了中心医院,然后开彻回市局,只不过他的车还没有到达市公安局,就接到医院的电话,医生告知他说:“李警官,前几天和您一起送来的那位女性伤患刚才呼吸频率异常,心脏骤然停搏,已经……”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这段省略的深层含义已经足够明显。 医生挂断电话的提示音好像也带着消毒水味,又或者是透过截断是电波轻易传来的黑暗情绪。车外鸣笛声此起彼伏,遇到红灯,他停车等待,车流里,李重遇好像看到章母扑在病床上失声痛哭的画面,再一晃脑袋,那晚呼啸的风声还在耳边,章雨含冲破朦胧的幻觉,吃力地抓着方向盘往右转,很短的一瞬间,他甚至想到安魏华的笑脸。 他戴着金丝眼镜,搂着毫无意识的章雨含,施施然停下,谈笑间,他的目光越过杜识迎的肩膀,落在自己刻意下垂的眼睛上。 他敏锐地意识到风险,收起了自己将要暴露的触角。 用一个女孩的性命当作赤裸裸的嘲讽。 回到市局,李重遇在办公室用裁纸刀撬开了225号口红底下的细缝,“啪”地一声轻响,一块薄金属板掉在桌面上,露出里面迷你usb接口的结构。 “李队!”有人敲门,李重遇抬起头,进来的是副队长廖弛,手里拿着一些资料,李重遇把usb接口拔出来,|插/进电脑接口,再打开电脑,抬头道:“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你上次让小阙查的那个安魏华……”廖弛把资料全部放到他桌上,说,“这个人不好查。” “哪里不好查?他户籍注册的阴曹地府??”电脑还在开机界面转圆圈,李重遇异常烦闷,张口就骂。廖弛倒没生气,他四下看了看,轻声说:“他妻子的舅舅是顾建游。” “查到这里小阙就没敢查,移给我了,我粗略地看了看,这人光是肇事逃逸都已经四五次了,没有一次记入案底。”廖弛说,“李队,你确定还要往下查吗?” “…………”windows的开机音乐响了已经有一阵子了,李重遇才知道廖弛拿的是什么东西,大概率是安魏华的个人资料以及犯事被漏抓的记录,他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廖弛,你是特种兵退役,实战能力可能比我强百倍千倍,但是为什么你做了副队长,我做了队长?”细微的余痛还在浑身各处盘旋,李重遇说,“因为我父亲是部长,你父亲不是。” “现在不管哪个岗位,哪个地方,也许都会有不公平的现象存在,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杜绝这样的事实。”李重遇说,“但我们不能因为那样做看起来没有意义,或者从来没有人那样做,而令糟糕的现状放任自流。” 他严肃而认真地道:“现在我了解的是,安魏华涉嫌谋害两个无辜的人,不管他是玉皇大帝还是摄政王爷,为了那两条生命,我都要会去查。” 廖弛看了他一会,说:“我知道了。” 他报告完,正要出门,李重遇又叫住他,问道:“你的后遗症好了点没?我家里有俩野山参,回头带给你炖了补补,看你这眼下乌青……又是几天没睡着吧。” “老毛病了,吃什么都没用,”廖弛按了按太阳穴,自嘲道,“队长,你也别说什么实战能力了,我现在连门口那守门老大爷都不一定拧得过。” “啧,下了战场就这么自暴自弃,你这心态可别让你们原先队长知道。你在雨林枪林弹雨的时候,我还在居委会调停大妈吵架呢,现在一身的光荣军伤,咱俩能比吗?”李重遇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简单粗暴地贬低了一遍自己,看到廖弛有点发笑,他挥挥手,道,“别笑了,去帮我请一下那高尖端技术人才杨顾问来一下,这u盘文件锁定了,打不开。” “什么u盘?”廖弛说,“杨顾问请婚假了,去澳洲结婚了,得等几天。” “章雨含留给她妈 第33章 妈的u盘,我怀疑里面有重要证据,”李重遇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又震惊道:“婚假?!他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可能是在你周末玩扫雷的时候吧。”廖弛说。 “我信了,谁有我这么兢兢业业,没案子的时候我也心系天下,周末都坚持排除电脑上的数字危险品。”李重遇一脸生无可恋地跟他扯了两句皮,又让廖弛随便联系一家it公司的人才来。 他在办公室等了两个小时,外援顾问才来,在李队长x光射线似的炯炯视线下,小青年顶着一脑门汗鼓捣了半个小时。 “警官,锁定是解开了,但是……”他双击文件夹,提示框跳出来,李重遇已经看到了。 “……有加强密码。” “不能强行解锁吗?”李重遇马上烦得要死,又说,“我们局里杨顾问就解锁过类似的,为什么你不可以?你平时吃的什么饭?你不妨试试?” “这个我真不懂!如果强行解锁,程序会自动销毁文件,我只有百分之一的把握可以成功,警官,我真的不敢试试!”小青年缩起手,一脸立誓再也不摸鼠标的坚定。 李重遇寄希望于别人:“那你认识的谁可以?” 小青年马上摇头如筛子,表示他认识的谁都不可以。李重遇悻悻然地送走这位it界精英,虽然知道骂人和愤怒不对且幼稚,依旧在心里放纵自己骂了杨顾问五分钟。 结结结,结什么婚?! 他到现在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丝! 第15章 镇临大学本地是一所人才济济,风景优美的重点学府高校。周末时出了太阳,校内道路上的绿植在阳光下随微风摇摆枝叶,青春活泼的大学生骑自行车碾过落叶,叮铃铃的声音很快地远去,人与景都有着鲜活而美好的蓬勃朝气。 艺术楼旁边的小路边上有一大片草坪,阳光洒在深绿的柔软草皮上,半人高的非洲灌木旁,几只野猫在草地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晒日光浴。 “瑶瑶,你去哪儿啊?”回宿舍的路上,元夏瑶突然往别的方向走去,室友忍不住出声询问,逼问道,“你连续好几天都偷偷摸摸走了,到底去哪儿?说!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啊?” 元夏瑶笑着躲开好友的挠痒痒攻击,提起手上的袋子,解释道:“不是啦,艺术楼那块儿不是经常有野猫吗?我去给它们喂点东西。” “喔,你也太有爱心了,哎哎哎,去吧,早去早回啊!” 告别室友,元夏瑶提着一袋子猫粮和零食,来到艺术楼边的小草坪上,野猫们对她很熟悉,没有畏生,纷纷抬起脑袋,张开嘴巴求艾抚。元夏瑶扑哧一笑,用自带的餐盒倒上干净的矿泉水,猫咪顿时都簇拥而上,伸舌舔水。 “小白,你怎么好像又瘦了,哎呀,这样可不行。”别的猫都在喝水吃猫粮,只有一只毛色雪白搀些灰的蓝眼睛猫咪靠了过来撒交,元夏瑶也偏心它,单独剥了一根火腿肠慢慢地喂。 阳光渐渐西斜,吃饱了的猫咪在地上躺着眯起眼睛,两瓶矿泉水都空了,元夏瑶用食指摸摸小白的脑袋,一边整理猫咪们吃剩下的垃圾,一边说:“下次再来看你们哦。” “喵、喵――”小白回应似的叫了几声,女孩笑了笑,她扎好白色垃圾袋,正欲起身回宿舍,却看到几个戴红帽子的人在不远处搜罗,几只刚刚吃饱、跑远的野猫被他们抓住,关入笼中。 元夏瑶皱了皱眉,有人已经发现这边好几只的野猫,往偏僻的草坪处走过来,正要捕捉,她伸手拦住惊吓的猫群,问道:“可以请问你们是什么人吗?为什么在校园里抓猫?” “我们是镇临红十字流浪动物保护爱心协会的工作人员,想帮助流浪动物找到自己的家。”戴红帽子的人低下头,元夏瑶看到他帽子上的白色印刷字体和徽章,于是呐呐地让开了。 她看到小白被这个男人抓住,再无助地放进笼子里,又有些担心,在他们走之前,她忍不住上前询问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女性:“我可以跟你们一起 第34章 去看看吗?这些猫我喂了很久,我要确保它们都被善待。” “……嗯?”女人低头看了一会她青春靓丽的脸,然后笑了笑,说,她打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后车门,说,“当然可以啊,你坐我边上吧。” 行驶中的车辆上,元夏瑶和室友线上聊天,说了情况,室友很不放心地追问:“你确定?万一他们是骗子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那个女性工作人员,打字说:“不会的吧,那个姐姐还给了我一瓶农夫山泉,小白在旁边呢。” 又聊了一会,女人插空问道:“你不渴吗?”元夏瑶说:“还没有很渴。”女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笼子里的白猫,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小姑娘,你是本地人吗?镇临大学可是很难考的。” “我是外地的,高中很努力才考上大学。”元夏瑶和小白清澈透明的眼神对视着,女人又问:“那可太厉害了,我亲戚家的小孩就不争气,怎么学都学不进去,更别说考大学了。哎,你很喜欢这只白猫吗?一直看着它。” 元夏瑶点头道:“是啊,它的眼睛很漂亮。”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它。” 她的侧脸稚气未脱,略有成熟,女人看了片刻,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那是当然。” ―――――― 在北安医院养了几天,原本就是轻伤伤患的杜识迎好的不能再好了,但还不打算出院。反正工作有苏特助人工转移过来,线上也可以随时处理事务。私人医院的护士又都长腿貌美,笑靥如花,体贴周到,他乐得逍遥自在。 人家轻伤不下火线,他轻伤绝不出院,只不过平平稳稳的计划就是用来被搅乱的――新周一的晴好上午,他猝不及防地接到了来自许凌夏的一通电话。 杜识迎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他以为经过撞车事件,安魏华夫妇应该明白他的立场在哪里。但他到底低估了一个人对美色的渴望能驱使人智商降低多少。 许凌夏无非又是暗示和邀请,杜识迎一开始委婉地拒绝了她,说:“实在抱歉,我车祸的骨折伤还未痊愈,恐怕是不能奉陪了。” “杜总,北安医院的骨科主任可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向我保证,你现在的痊愈程度完全可以去参加一千里马拉松慢跑。”许凌夏三言两语堵掉了他的后路,又说,“来吧,你不会后悔的。” “哦?听您这话音,难道到时候有什么新鲜事?”杜识迎忽然又想起什么,于是顺着她的话音接了下去。 “我现在不便透露,”许凌夏轻笑一声,重复了一遍日期和时间,然后说道,“不必带女伴或者男伴,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挂了电话,倒是杜识迎被她的语气激起一身的恶寒,甩着手臂散了半天的鸡皮疙瘩,蓦地想起那张白桦林俱乐部的诡异卡片,心中又是升起一阵反感。 他想着一些事情,过了半晌,给助理打去电话:“小苏,上回叫你帮我看的房子看好了吗?” “杜总,那片小区周围没有空余的房子,不过有一户人家最近准备移民,到时候可能会准备卖房或者出租,我会随时替您跟踪进度。”苏特助尽职尽守地回答道。 “好,”杜识迎撑着下巴想了想,补充说,“如果实在没有,那就买最近的那户,无论价格,拿下为主。” 苏特助道:“明白。” ―――――― 再次醒来时,意识像正在被砂纸渐渐磨烂的墙面,墙漆支离破粹,脑海里回音阵阵,颠倒的神经里漫出难以摆脱的钝痛。 元夏瑶艰难地抬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视野里,光线并不明亮,滴答滴答,感受不到距离的哪一处,有水滴落地的声音,天窗投下一线微光,尘埃在光里飞舞。 她发出难受的声音,求助性地转动眼珠,四肢无力,记忆涌上脑海,她想起自己喝了一口矿泉水,接着在流浪动物的救助车上睡了过去。 这里似乎是地下室,或者是私人空间,元夏瑶突然看到靠墙摆的一排排森冷的道具,手指尖和心口都 第35章 忍不住轻微地战栗起来。 她被安置在一张真皮的座椅上,但无法动弹,脑袋歪着,转一转眼珠,也有撕裂的痛苦。“喵――喵――”她突然听到几声熟悉的猫叫,她吃力地往叫声的方向看去,心中便是一惊。 对面墙上,整整齐齐的方形囚笼里,每一个方块里,都有一只猫,有的撅撅不振地趴着,有的精神抖擞地撞着禁固的铁杆,嘶吼的猫咪毛色有些眼熟,似乎都是她今天才喂过的那几只。 蓝眼睛的白猫在正中央,小脑袋卡在几条铁杆之间,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似乎有些许湿润。 小白…… 被未知药物搅乱的神智短暂地空白了一会,元夏瑶又看向猫笼对面墙上陈列的各类刑具,长长短短的刺刀、锉刀、砍骨刀、粗细不一的鞭子、镣铐、布满倒刺的细长刮锯……这些东西洗的很干净,没有沾上一丝血迹,但是令人背后发寒。 地上有几缕没有打扫干净的猫毛,还有空落落的摄像机三脚架。 “咣当――”元夏瑶悚然一惊,有人开门进来,些微的光漏进这里,很快又关在门外,那人穿着皮鞋走近,一步一步,脚步声清晰无比,很快就临近了她。 她无法抬头,但意识到这个人正在打量自己,从脚趾到头皮都开始发麻,她盯着灰墙上的一把尖锐的锉刀,忽地感到眼角一热,恐惧自身已经宣告了存在。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眼角,她的身体渐渐因为哭泣的反应|抽|搐|起来,接着,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擦了过去,是手帕,柔软程度未知,她的触觉像消失了一半,只觉得生涩而麻木。 “哭什么呢?女孩子哭起来就不好看了。”男人低下头,在女孩耳边温柔地说道,他的气息十分温热,但元夏瑶的心底却钻出了一片冰凉。 她的下巴被男人抬起,她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这个人毫无遮挡的面孔,更是惊骇,眼泪和鼻涕直流,心中最深处生出的寒冷怖恐令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求救:“求、求……” “别怕、别害怕。”男人耐性十足地哄着她,眼镜上长长的眼镜链掉进了她的领口,皮肤上登时落下一股猝然的冰凉,元夏瑶无声地哭喊起来,脊背上落下几片男人似是诱哄的安慰拍打。 他含着笑,温柔道:“哭也要哭得漂亮一点啊,宝贝。” 第16章 “近日,居民委员会在广场附近的垃圾桶里发现几只野猫的遗体,遗体的面貌十分凄惨,令人发指,请各位业主提高警惕,如若发现虐猫人士,尽快与警方联系,希望大家齐心协力,杜绝此类恶|性事件的发生……” 本地台的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李重遇才刚刚下班回家,把包往茶几上一丢,按了按眉骨,吉利在他脚边摇尾巴,还骨碌碌推了一瓶矿泉水过来。李重遇摸摸狗脑袋,夸道:“孝顺。” 新闻平铺直叙的语调放了五分钟,奔波一整天的李重遇才在沙发上找回了自己暂且放空的心。今天的it专家没有成功破译芯片,一无所获;他盯梢安魏华,颗粒无收。 倒是见识了一下有钱人的悠闲一天。 毫无线索的进展令人焦灼,李重遇洗完澡还在思考案件相关,一扫眼,电视屏幕上报道了一起女生失踪案,失踪女孩的照片没有打马赛克,笑脸温柔,气质清丽。 “啧,怎么什么破事儿都有。”他摸了摸吉利,吃着随便做的饭菜,过了一会儿,李重遇的手机响了,是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音。 李重遇吃饭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倒是有训导吉利的不良习惯,和金毛犬谈话谈到一半,他又忽然打开了手机。 发送消息的是电话公司,提示电话欠费,请迅速充费,白底的提示框非常冷漠。李重遇叼着筷子,也不知道自己在胡乱期待什么,刚想把手机丢到一边,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这次是来自杜识迎。 “李警官,”他的语音很慢,又很温柔,尽管温柔和杜识迎并不适配,但他的声音确实带着笑意,说,“晚上好。” 第36章 李重遇发了一个问号,过了一会儿,一个电话拨了过来,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准确地察觉到自己心里升起一些怪异的雀跃。 不等李重遇追溯其原因,杜识迎的声音夺奏了他的注意力,他说:“不知道现在打来电话,会不会打扰你?” “没有,什么事?”李重遇说。 欧式复古留声机在办公室的角落静静地转着唱盘,舒伯特的小夜曲流淌在城市的夜里,高处远眺,远景如人间的灿烂银河,万家灯火,华灯已上。 杜识迎在办公室处理完受伤期间堆积如山的文件,已是深夜,白桦林的俱乐部卡片还在桌上,他想起几天前许凌夏的邀请,认为自己很有必要联系一下李警官。 他在酒柜里挑了一瓶上好的樱花酒,倒了一杯,用清甜的酒滋润心情,才拨通了李重遇的电话。 李重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累,但很好听,音质比现在流淌的夜曲还要更吸引杜识迎。 他发觉自己打电话时的感受与他预期的完全不一样,但心情和打算都没有破裂。 “李警官,”杜识迎问,“入睡故事,想不想听?” 不知道为什么,李重遇总觉得,别人叫他警官和杜识迎叫他警官,好像有点区别。但具体有什么区别,他也不知道,他晃了晃脑袋,吉利在沙发下面摇了摇尾巴,就勉强自己回答说:“你说吧。” 他完全是“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的语气,杜识迎轻声笑了笑,甜味的酒有些软化他的措辞。 但要讲的故事意料之中的古怪。 他说:“我是一个性格温和的年轻人,我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一只猫,我们生活美满,这只猫――一只黑猫,皮毛油光发亮,眼仁很大,颇有灵性。有时候你和它对视,会有一种可以与之沟通的错觉。” “我很喜欢它,我从小就热爱宠物,动植物养了很多,我妻子也赞同我的行为。但是生活总是不尽如人意,谁能永远温良恭俭让?有一天,我在工作上受了挫,回到家中,很是憋闷生气,黑猫普罗特却还没事人似的来向我撒交。我以往愿意艾抚它,现在却憎恶它的皮毛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我抓住它的后脖子,掐住它的脑袋,用折叠刀――” 杜识迎停了一下,调整了语气,继续说道,“剜下了它的一只眼睛。你知道,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它的另一只眼睛也挖掉了。以前粘人的普罗特现在只要听到我的声音就惊恐不已,我却愈发嫌恶这只猫。终于,我亲手了断了它,它的脖颈被我拧断,用绳子吊在家门口的树上,毫无生气地吐出舌头。” “之后的日子里,我对可怜的普罗特深深地感到抱歉,某一次纵情饮酒时,我在酒馆里见到了一只和它极为相像的黑猫。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背上有一块白斑,为了填补对普罗特的愧疚,我把它带回了家。”杜识迎低喃着说,“它也很喜欢我,我一摸它呢,就呜呜咽咽地撒交。‘太好了,它一定是上帝宽恕我而赐来的礼物’,我这么想着,把它当作了第二个普罗特。” “可是我又开始厌恶这只猫,它太烦人了,不是抓破我的衣袖裤脚,就是在我工作的时候来捣乱。我几次三番地想拿刀杀了它,但妻子及时阻止了我。一个酗酒的夜里,我酩酊大醉地回家,进门时却差点被黑猫绊倒,这次还忍什么呢?我气得发疯,抡起斧头,想一刀劈了这畜生,谁知道我妻子抢上前来,我的斧头错劈在她头上,脑奖和血液顿时溅了一脸一手。” “怎么办呢?”杜识迎咽下一缕花香气,冷冷地说,“我得把她藏起来啊,万一被发现就大事不妙了。我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我把失去呼吸的尸梯糊上水泥,砌进地窖的墙里――那些中世纪的殉道者就是这样在墙里无尽地长眠。” “‘没有人会发现的。’我笃定,并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那个指手画脚的女人终于闭嘴了。没几天,警察来调查了,他们问我一些问题,我三言两语地打发了他们,他们居然深信不疑。” “他 第37章 们去了地窖,我一开始有些慌乱,可警察照样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相信他们走后,我会过上自由的新生活,在他们走之前,我假意慰问他们几句,然后拍着墙壁说,‘先生们,这地窖很坚固,不是吗?’” “但是就在此时,异常的事发生了,墙壁里传出了凄厉而可怖的猫叫,连绵不绝,我惊慌失措地看着警察们上前掘击墙壁,整堵墙都倒了,首首裹着水泥和血块硬邦邦地摔在我面前,惊天动地。” “――那只被我遗忘的、和尸梯一并砌进墙里的黑猫趴在她的头上,直直地盯着我。” “theckcat.”杜识迎说,“annabellee的恐怖小说。” 李重遇马上回想起白桦林俱乐部卡片上的这串英文,他问道:“那张会员卡上的英文在隐喻这个故事?” “我只是恰巧想起这个故事,觉得这种同名的巧合很有趣,与你分享而已。”杜识迎没有直接回答,停了一会,喝酒润喉,他听到电话另一段传来李重遇的呼吸声,蔓延的樱花香气溢到鼻间。 他觉得自己骨子里里很坏,不安分,譬如今夜,难得没有出去寻欢作乐,打一个电话,也要忍不住联想千奇百怪的消遣方法。 蠢蠢欲动,又缄默不语。 杜识迎微微垂下眼睫,张嘴无声地说了一些话,过了一会儿,听到李重遇问他:“这种睡前故事讲给我,八成是想引导我做噩梦?” “那也不是。”杜识迎说,留声机的音乐突然停了,他起身去查看,唱片没坏,是留声机坏了。 高楼的夜风送上一丝朦胧的警笛声,杜识迎偏头看去,繁华的长街上,一辆巡逻的摩托警车响着笛开过去,安心而自然。 杜识迎看着红灯闪烁着慢慢走远,张口说道:“安魏华的太太昨天向我发来第二张请柬。”那边李重遇立马“嗯??”了一声,他同时感到一点悲哀与庆幸,嘴上依旧流畅地说道:“他们要召集白桦林俱乐部的成员,举行秘密宴会。” 上回李重遇怀疑杜识迎去的那场晚会的性质,甚至失态抓了他的手质问,这回安魏华再次举办活动,将是一个重要的机会。 需要弄清楚以安魏华为首的这群人在做什么――也许章雨含那个u盘上的内容即是其中猫腻。安魏华拥有时滕案的不在场证明与章雨含出事时的完美辩词,但若是可以揪出他绅士外表下的真面目,一切罪名都可以有定论。 只不过李重遇有疑惑,他向来不知道弯弯绕绕,直接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杜识迎回答说:“行为对象就是行为目的。”流畅地好像私底下排演过一千遍似的。 他说完,知道李重遇也许反应要很久,却低估了此人的厚脸皮程度。他正在检查千疮百孔、日常罢攻的留声机,试图自己修好它,那边,李重遇冷不丁地提议说:“那杜识迎,你既然已经透露消息给我了,不如就再舍身成仁,牺牲一下,帮我做个卧敌?” 第17章 茂安大楼在初春的薄雨里,犹如雨幕中一幅被润湿的石灰岩雕刻画,楼房又沉又冷,砖瓦里仿佛还带着上个世纪尚未开化的落后贫穷。居民楼里的人恢复了日常生活,来来往往,安适如常。中年男人叼着旱烟为没营养的综艺节目捧腹大笑时,其实并不在意楼上的地板上是否躺过尸梯。 章雨含因车祸而丧生后,她和时滕在酒店的交易也就暂时性地成为了谜团,而李重遇再次来到这里,是为了通过走访曾经和时滕有过纠纷的家庭,希望借此重新拾起一条线索。 时滕出狱后,用领取的微薄补贴在茂安大楼里租了一间房子,之后的生活靠电商平台的接单赚取收入。他在居民区的存在感很低,如果不是他因受火烧伤的可怖外貌,可能没有人会记得他。 但警方收集到的情况中,周边的居民对这号怪人的评价不一,有人说他恶毒,也有人说他善良,但相同的是,大家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在死亡的前一个月, 第38章 时滕和隔壁大楼的一户人家起过冲突。调查这件事的阙兴说,时滕是喝醉了之后寻衅滋事,偏偏无辜被揍的人是个流氓痞子,性格也不温和,当即和他在暗巷里打了个天翻地覆,两人都头破血流,差点就两命呜呼。 很巧合的是,被打的那个人也姓时,全名叫做时肖玮。 李重遇敲门的时候,来应门的是正是他。他亮出警官证,原本一脸不耐烦的时肖玮立即畏缩起来,他请李重遇进门,然后去拿杯子倒了一杯水,原本他好像还想泡茶叶,李重遇及时出声说:“不用那玩意。” 塑料一次性杯子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时肖玮坐在李重遇对面――这个青年看起来只有二十一二,过长的头发泛着油光,形象略有邋遢,耳朵上却打了叛逆的耳钉,一边一个,挂着一对个性十足的黑色十字架。 李重遇打量着他,说:“时肖玮是吗?差不多一个月前,你在暗巷和一个人打了一架?我只是了解一下有关情况,你不用这么紧张,不然我很容易怀疑你。” “我知道……”时肖玮皱了皱眉,攥起拳头,说,“那个人死了之后,已经有警察来调查过我了,我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查我这种守法公民?我那天就呆在家里打游戏!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然后马上反应过来,看了李重遇一眼,眼里满是逃避。 “你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老老实实地配合工作,”李重遇说,“不要激动,也不要情绪化,这都是正常走访,再大声讲话的话,我会觉得你对我有一点不礼貌,然后采取适当的措施。” “…………”时肖玮心不甘情不愿地坐直了身体,看着这个言行表情都颇为不和蔼的警察。 “据我所知,时滕是喝醉了靠在暗巷休息,你恰好经过,所以被他逮住。”李重遇确认着他所知的情况。 时肖玮点了点头,嫌恶道:“他以为我是好惹的吗?老……我全部打回去了!这个神经病跟个鬼似的藏在那里,突然窜出来,差点没把我吓死!” 李重遇道:“但事后他向你们赔偿了损失。” “赔偿?他又不拿钱赔,送的那些营养品谁敢动啊?万一下毒怎么办?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难看裙子,我妹妹可不敢穿,谁知道穿上去会不会是他的下一个袭击目标?我们全部扔掉了。”想起来就浑身恶寒,时肖玮扯着嘴巴,满脸嫌弃。 “……好吧,”李重遇说,“我比较想了解的是,他打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时肖玮迷惑道:“什么话?” 李重遇引导道:“比如‘我真他妈恨你、你为什么不去死’这样的,难道他什么都没说?打人的时候一般会伴随一点愤怒的警告什么的,骂娘也算,是不是。” 他拧起眉头,回想道:“我想想啊……” 片刻后,时肖玮一拍大腿,说:“说是说了,不过应该是酒后胡言乱语吧,他说叫我不要打游戏、找个工作、对我妹妹好一点什么的……这不有病吗?他以为他是谁?我自己的事关他屁事啊!鬼要他来指手画脚。” “你那天是从网吧回来?”李重遇忽然抬起头,截断他发牢骚的话音问道。 时肖玮停止了抱怨,疑惑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但李重遇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小茶几上摆着的一家四口的合影,年轻的父母咧着嘴巴笑,两个孩子在父母身前拉着手,似乎幸福美满。李重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阳台的窗帘没有拉,餐桌和栏杆的高度平齐。他从客厅看去,透过天光眷顾的间隔虚空,于一整栋黑楼的肮脏窟窿里找到了曾经属于时滕的那一个。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连时肖玮的追问也置若罔闻,敷衍几句,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出了这一栋大楼。 细雨停了。 没有出太阳,凉风在刮,李重遇经过行道树时,一滴冰凉的水恰巧摔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的手机在响,解锁后查看,杜识迎发来一条消 第39章 息,内容是单薄的一个字:“好。”扫过屏幕的指尖没有太多温度,稀薄的风里,李重遇忽地想起杜识迎昨天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行为对象就是行为目的。 ―――――― 三甲医院的骨科科室里,廖弛刚刚在腰椎和膝关节上各打过一针封闭,正坐在科室会客软椅休息,主治医师戴着口罩坐在他对面,说道:“小廖,我是很不主张你再打封闭的。” “封闭针止痛的效果显著,但是没有多大实际作用。你的身体是劳损太严重,稍微忍一忍,平时多按摩伤处,饮食均衡健康,日久天长,也是可以缓解一些疼痛症状的。” 廖弛摇了摇头,说:“最近可能是太累,总是头昏脑胀。原本很少痛的地方也全部复发了,疼起来根本闭不上眼,更没办法工作。” “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可以换个工作,你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刑警队,刑侦队应该经常要承担很高的工作强度,动不动就24小时连轴转的工作条件对你来说真是太苛刻了。”医生顿了顿,说,“先前你们部队队长给你推荐信,去做保镖队长,你现在可以多加考虑。诚恳地说,坐在办公室喝茶休息可比当东奔西走的刑警轻松多了。” 这位医生和廖弛有些七大姨八大舅的远房亲戚关系,从小看着他长大,廖弛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退伍后会经常和这位骨科医生在医院打照面。 “算了,”他斩钉截铁地拒绝说:“只要我还能当一天警察,就留在市局吧。” 医生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笑着道:“你啊,一直是这么个性子。小时候的体质太弱,还嚷嚷着要去报效祖国,终于把体魄练的这么强,进了部队,现在落得一身陈伤,还没忘掉你的奉献精神呢。” “……嗯。”廖弛像是被这段话牵动了什么思绪,微微动了动眉角,皱起了眉。 医生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了话。他粉饰太平地起身,去给廖弛找了些药,写好服用方法,把药盒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太想那些了,没什么好想的,都过去了。” 廖弛慢慢地点头,谢过医生,他打车回家,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眼假寐时,收到一条李重遇的群发短信。 李队长难得严肃地说:“明天市公安局所有人推迟下班原地待命,情况严峻,随时出发,不容许有早退或特殊情况。” 他在群里发收到,两个字的莹绿色气泡很快被其他人的回复推挤着飘到看不见的上方去了。 晚上九点,市公安局里零星灯光,女警柳惜因为时滕案而难安,尽管看监控大概率上无济于事,但总比在床上辗转反侧要好。她主动单独留在办公室多加了几个小时的班,又因为喝多了提神醒脑的黑咖啡,便起身去了厕所。 从洗手间回办公室时,柳惜突然发现物证保管室的门口有一缕光漏出来,为了省电,公安局只舍得开一盏顶灯,走廊灯光不亮,这地上的一道橙色光条便显得十分诡异。 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她略有怀疑地放轻脚步走近去。 然而就快要进门时,一个人影从里面率先走了出来,这人身材高大,门里的光都被他一个人遮住了。柳惜吓了一跳,抬起头,却松了一口气,抚心口道:“虚惊一场,廖副队,是你啊。” “不是我还能是谁?”廖弛微微笑了笑,面容气质在夜晚里显得有些柔和,他道,“你怎么还没有回家?” 柳惜往后看了看,说道:“我再看看监控,想试试能不能解析出时滕坐过的那台车的行车路线,在看别的路口的道路监控。” “这样,”他们一起往办公室走去,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廖弛拐弯进门,说,“柳惜,你还是早点回家吧,都这么晚了。我也困得很,拿完文件就回去。” 柳惜原地敬了个礼,卖乖道:“好的副队!”她在位置上,把电脑监控录像都整理好,才开始收拾东西,偶然一撇眼,看到副队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廖弛开着电脑,正在认真地看什么东西。 副队也太乐于 第40章 奉献了,身体明明很差,还那么坚持。柳惜不禁有些感慨,提着包走出市局大门,又想,难怪老大愿意把自己珍藏两年的野山参无偿送他炖汤喝。 第18章 “失踪女孩姓名:寇微,年龄19岁,身高167公分,20xx年10月在市中心新安大道失踪,据家人提供的信息,女孩经常去往该地的野猫栖息地投喂食物……” “滋――”老式电视的信号似乎不良,新闻报道的声音几度扭曲,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停滞、失真片刻,又接下去:“镇临新居民区出现大量野猫弃尸,现向广大人民群众收集目击线索,悬赏金额:1000元……” 野猫在笼子里尖叫,瑟瑟的已经没了生息。趴在女孩脚边的冰冷僵硬,电视报道被猫惨烈的叫声撕的模糊不清,听不清内容,脑海里一片混乱。 唯有刺痛清晰。 眼角、下巴、脚趾、膝盖……麻木的痛令女孩稍微醒神,她试图抬起眼皮,却发现视野非常朦胧,眼皮上黏着的东西遮住了视线。 是血吗?她颤抖而无力地想道,细微的痛与沉重感传来,一片枯萎的细长花瓣掉到裙上,眼皮上的伤口无声无息地撕裂了,仿佛薄冷的刀片还亲密地贴在那里割磨。 血流入眼眶,事物霎时朦胧。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喉咙嘶哑的猫咪终于失声,晨昏不辨的阴冷房间里,没有时间,她忍不住想,现在是哪一天?是白天还是黑夜? “喵――”一声微弱的猫叫传入耳中。 元夏瑶噙着泪垂下眼睛,她的脚上趴着一只白猫,蓝色的眼睛无神地盯着自己,它的毛色染了血污,不知道是它的还是自己的,它的眼睛颜色美而清透,像在深海上望,阳光浮动的浅蓝海面。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涌入心口,女孩费力地启唇,禁固喉舌的铁链卡住了她的嘴,嘴角撕裂,血迹都已干枯,她挣扎了一阵,深觉无可奈何,于是流下更多的眼泪。 白猫温顺地摆了摆头,发出更低微而意带安抚的叫声:“喵、喵……”女孩感到脚踝被皮毛慢慢蹭过,于是忍不住呜咽起来,嘴角溢出新的血液。 这里有过期而恶毒的新闻,失去纯真的女孩、奄奄一息的白猫与数不尽的黑色罪证,而阳光只在外面轮迭。 ―――――― “shallparetheetoasummer'sday?thou...a...art...” 清晨七点,播放商籁的留声机又卡住了,英文诗艰难地往下念去,但内容支离破碎,杜识迎闭眼听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起身,关掉了这台年久失修、糟蹋艺术的机器。 他披着睡衣,去洗漱完,睡眼惺忪地和铜漆剥落的留声机对视片刻,伸手摸了摸陈旧的唱针,在心里冰冷地想了想,思绪正慢慢偏转到一个方向,门口有人敲了敲门。 三声之后,杜识迎没有作声,女仆自作主张地推门而入,见到他坐在地上,女仆先是吓了一小跳,她穿着白手套,低头问晨好,然后把杜识迎的手机递过去。 杜识迎接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女仆似乎有些瑟瑟,他笑了笑,起身准备去阳台接电话,又对垂眼的女仆一字一顿地说:“早安。” 阳台有铺着柔软毛毯的法式田园风格秋千架,杜识迎在那里接完了电话,简单地吃完早饭,他在衣帽间挑选了一套出门的正装。女仆帮他打理头发时,杜识迎突然问道:“怎么回事?” 女仆不解道:“……少爷,什么?” “刚才这里有……”杜识迎比划着,又看着镜子说,“现在它掉下去了,为什么?你沾水了吗?” 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女仆还是尽职尽守地解释道:“不是的,用了定型喷雾,就是这个。” 杜识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上的喷雾瓶,像在思考实际操作的难度似的,审视片刻,说:“知道了,谢谢你。” 下午五点,下班后,杜识迎在高速公路上不幸堵车, 第41章 他给各方报告自己的状况,许凌夏回复说:“没关系,迟到不会受到惩罚。” 五点天未黑,远处的天雾气蒙蒙,杜识迎想着他要去的遥远地方,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偏着头等待。后视镜里是高架桥上一望无际的车水马龙,他仔细地看了几分钟,目光触及到那辆熟悉的黑车,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奇怪的放松。 和李重遇一样,杜识迎也好奇安魏华夫妇要弄的把戏,不过不同的是,他只是单纯的好奇,不带有任何责任感。 道路疏通得比意想之中的要快很多,车流渐渐又畅通起来,杜识迎从市中心开入城郊,再往更偏的地方开。宽阔的公路上,追逐车辆就非常显眼,他剥了一颗薄荷糖,用舌尖压着缓解轻微的不适感。 浮玉山庄的门口进入视野时,一大片的花田也在血红的夕阳下灿烂而缤纷。鲜红的跑车飞驰着驶入山庄,青草白屋,绿水繁花,画面美得简直像是一幅后现代主义油彩大师画笔下的浓烈景色。 缀于其后的黑车上,李重遇没有拐弯,直直地开向前方,不过车渐渐降了速,减缓的风里,他扫了一眼后视镜里色彩反差到极致的那片私人山庄。 大片绵延的花田之中,几个装饰性的稻草人在其中矗立,酿酒屋在花田与住人的别墅之间,有穿布裙的女人从里面抱酒出来,送往别墅。隐约的长笛融入风中,这里砖瓦古老,草木优雅,气氛仿若上世纪的贵族舞会。 庄园别墅的宴会厅内,照例到处是红酒香槟与甜食,楼梯上系着丝带和金色气球,蓝色妖姬组成的花墙在台上,没有主持人,音响放着不知名的钢琴演奏曲,曲声美好而宁静。 杜识迎在现场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一一打过招呼,他看着蓝色妖姬和百合聚成的蓝色桃心图案,生日快乐的英文缎带在酒瓶上坠下去,有些意外。 “今天是谁的生日吗?”他随便问一个人。 被问话的恰好是上回同座过的夫妻,杜识迎记得他姓陈,陈先生回答道:“是安太太的生日。”他打量着杜识迎,笑了笑,说:“杜总是不是忘记带礼物了?不过你人都在这儿,她应该也看不上别的礼品了。” “…………”杜识迎毫无破绽地笑了笑,说:“我还没有看到她。” “……他们八点来,你看那个钟。”陈先生的说话声从监听设备里传出,清晰地在耳机里播放出来。附近有一家乡间小酒店,李重遇进去付了停车费,就在车上监听进度,也以防有什么状况,可以随机应变。 耳机里,杜识迎懒散地“哦”了一句,接着问道:“这儿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吗?”李重遇莫名地感到一些不舒服,他最初对杜识迎的印象即是如此――轻浮而没有分寸,是李重遇最不想多看一眼、甚至想抓起来教育一番的那类人。 杜识迎好像本色出演,那端,他压低声音,又追问道:“除了那个老女人,还有什么好玩的?” “这个啊……好玩的多了去了,你早该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安太太最近才请你。”陈先生摇着酒杯道,他的太太在远处和别的男人聊天,他也毫无波动。 他道:“今晚有很多新人,不会那么快开始的,尤其是你,听不懂规则的话也不用担心,安太太会单独给你讲解的。” 说罢,他和一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端杯走了过去,杜识迎靠在餐桌旁,掐了朵花,把整个宴客厅看了一遍。 走道黑黢黢的,主人姗姗来迟。 聊天的人低声笑着,杜识迎在几个高窗户旁慢步逡巡一圈,摸清楚了庄园别墅的大概结构,心里揣摩着何时找借口去参观一番。 他轻抿一口粉红葡萄酒,侧脸的时候,忽然瞟到一抹风景,先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微型耳机里的李重遇也“啧”了一声,杜识迎才知道不是。 停车场,李重遇看着监控屏幕上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忘情拥吻的画面,啧啧称奇,须臾,一抹黑忽然落下来,画面抖了一下,继而转向了别的地方。 好像是杜识迎“不经意”地擦 第42章 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扣。 豪华的宴客厅里,有一对公然拥吻起来的男女,而他们各自的法定伴侣就在几米之外与别人眉来眼去。 杜识迎可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频频用食指挡画面,李重遇觉得好笑,说:“你可不可以做好思想准备。”片刻后,他听到耳机里传来杜识迎一声轻哼。 “不好意思,我有一点洁癖,”他把酒杯还给侍者,同时回答了李重遇的话,然后顺便说,“能帮我拿一下纸巾吗?谢谢。” 那对情难自禁的男女越发放肆,险些就干柴烧烈火,给所有人当场表演人类大盒鞋运动。好在没有多久,主人公安魏华夫妇终于来了,所有人立即住嘴转头,看着他们携手走向台子,似乎亲密无间。 许凌夏穿了一身洛可可风格的厚重裙子,在蓝色妖姬的包绕下,像一朵有毒的曼陀罗花。她在丈夫开口致词时,向杜识迎抛来眉眼。 安魏华笑着总结说:“今天是我太太的生日,所以将俱乐部会有特别环节,也为了弥补上次的额度,今晚大家一定会尽兴。” “现在,让我们首先为她庆生。” 随着他的话,灯光暗了,男侍者推上十层的豪华大蛋糕,生日歌在偌大的会场里盘旋,有很少的女人在跟唱,所有人都笑着。安魏华按位就班地表演忠诚,说:“我的太太与我结婚十几年……” 他的太太紧盯着杜识迎。 喧嚣的话音、生日歌声以及祝福里,杜识迎有些头昏脑胀,他站的远,但仍然觉得整个会场像一个倒扣下来的大碗,而自己像搅拌隔夜香蕉泥的一根棍子,粘腻又僵硬。 “杜识迎,”就在这时,他的耳机里,李重遇忽然开口,像最近地吻着耳廓在耳语,李重遇说,“这女人看你的眼神真他妈让老子不爽。” 第19章 最后一片庆祝生日的花瓣也落到地面,蛋糕被均匀地切开,用精致的碟子整齐地放在餐桌上,但没有几个人去拿。所有人都看着安魏华,他自然地迎着或者探究、或者迫切的眼神,做了一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场内的音乐忽地一换,变成轻快的圆舞曲,杜识迎靠在窗边,看到陈先生在桌上留下一张卡片,携着一个眼生的女人往门口走去。 过了一会儿,男侍者检查着,把桌上的卡片收集起来,交给了安魏华。安魏华正在沙发上和一个长卷发少妇聊天,他看了看那几张卡片,接着不知为何,把视线往杜识迎这边投来。 几个人在乐曲里窃窃私语,很快适应了无形而随意的规则。 杜识迎假装没有发现别人的注视,许凌夏朝他走过来,未经允许碰了他手上的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他垂头望着粉红酒液上泛起的涟漪。 “杜先生,晚好,”许凌夏靠过来,满身的香粉味拥挤上来,她的眼线涂得很黑,掩盖了一些衰老的纹路,她略有遗憾地说,“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杜识迎挑了挑眉,彬彬有礼地回道。 “半个小时前,车库的管理来跟我说,你的车子不知怎么,突然开始冒烟,他们连忙请修理来看,说发动机烧坏了。”许凌夏状若抱歉地说着,戴着手套的指尖大胆地凑近了一点,碰上杜识迎的手背。 好好的车子怎么会突然故障?杜识迎望着她无辜的脸,没有说话,只是单纯地笑了一下。 他也无需说话,许凌夏一向觉得他的脸上写满|勾|引|。 他放轻声音,问:“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递给杜识迎,期间又乘机摸了他的指尖,她道,“今晚就留在庄园吧。” 她递过来的酒杯里装的是红酒,刚好是杜识迎不喜欢的那一种,酒面倒映着头顶光彩熠熠的欧式吊灯,显得有些迷幻。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腕喝了一口,冰而醇的酒液经过唇齿,漫入喉舌。低头时,有几个男侍者推着餐车进来,但车上的东西却不是食物,最上层是密密麻麻的小盒子,往下则是各种各样的皮革式/情/趣/ 第43章 用品。 “你喜欢在这里还是去房间?”许凌夏问他。杜识迎冷静地看着大厅里已经变得难以直视的画面,道:“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了很多,角落里,喘夕和低/吟在回响,也不乏还有正在言语调情的人,另一边有人高声问安魏华:“安总,祭品还不上吗?” 安魏华和那个卷发女人在角落里乱成一团,并没有听到追问,许凌夏就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对大厅里放置必需品的一个男侍者使了使眼色。 那人领命跑出去,没过多久,“祭品”果真带上了,他们进来的那一刻,杜识迎清晰地听到李重遇骂了一句脏话。针孔摄像头的两端,他们冷冷地看着那些穿黑手套的人,把几个女孩架在铁笼子里,推了进来。 没有女孩在哭泣,所有的女孩表情麻木,有的人创伤还未痊愈,皮肤上还有乌青,有的人脚踝上还钉着昂贵的钻石钉子,不知道是哪一次豪奢凌虐留下的限量伤口。 男人蜂拥而上,女孩已经疲于高声呼救。 杜识迎看了许凌夏一眼,这女人表情有些洋洋得意,见他看过来,她便低声解释:“你如果喜欢哪一个,可以跟我说。” “不过要等明天。”她露出娇憨的神色,像在跟真正的亲密恋人为下一餐吃饭还是吃面撒交。 “好啊,”杜识迎侧过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审视地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眼里又冒出一些风流,他勾唇说,“现在就别急了,安太太。”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很快松手,转身离开。许凌夏摸了摸被捏疼的下巴,看着杜识迎笔挺的背影,又捞起他刚刚喝过的那杯酒,晃了晃杯子,眯起眼睛笑了。 “――这群杀千刀的孙子,警队已经在路上往这边火速赶来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杜识迎,你别待那了,先想办法出来。” 洗手间的隔间内,杜识迎听完李重遇的话,按下抽水键,水声里“哦”了一句。他站起身,觉得有些无法缓解的晕眩,那大抵不是健康上出了问题,而是心理上感到恶心。 一想到自己或许还被那些人的其中之一看低过,杜识迎就分外反胃,从外到内,他腐烂得光明正大,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而这些人简直臭到了骨子里。 他又想,揭开了高高在上的绅士面具,全世界还能有几个好东西。 出了一楼的洗手间,绕过回廊,三转楼梯上有隐约的人影和声音往下走来,杜识迎稍微思索了半秒钟,放轻脚步,往后退去,藏到了楼梯下的隐蔽处。 “安总,”说话的男人并不熟悉,但必定是分食餐肉的其中之一,他话音带着|纵/欲|后的魇足,又有些散漫,“这些祭品多久没有换过了,总是这几张脸,看多了也腻,用什么花样都不新鲜。” 安魏华笑了笑,说,“想要新的还不容易?高总多给安氏慈善基金会捐些资金,那些穷乡僻壤里依山傍水长大的孩子呢,给一颗糖就往身上凑,要报恩。” 他冷笑着评价道:“又干净又愚蠢。” “这个自然好说。”两人已经走到一楼,安魏华往洗手间的方向走,高总叫住他,问道:“安总,你的岛上书店还开张么?” “开。”沉默片刻,安魏华回答说。对面的男人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他挥了挥手,把一把钥匙递过去,道:“别全部玩坏了,最近很难进货。” 高总的声音里满藏心照不宣的秘密:“我知道。” 他们在楼梯拐角分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杜识迎藏在楼梯下听完全程,慢慢地走到明处,伸手拍了拍肩上落的灰。 “你去哪?”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转向曲折的楼道,李重遇警惕地出声问道,但杜识迎没有回答。片刻后,他看到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松松垮垮穿着西装的背影,才知道杜识迎在跟踪高总。 高总的背影并不挺拔,挺着啤酒肚,摇摇摆摆地走在回廊上,杜识迎比较庆幸的是这庄园内的走廊都不长,总需要拐弯,他才不至于被发现。 期间, 第44章 途径一些房间,高总还刻意停步观察,杜识迎经过时便也多心去扫了一眼,一看之下差点没有瞎眼,门压根没有完全关上,肮脏的味道从里面传出来,他险些被难闻的/欲/望/气味弄吐。 “你看到了什么?”李重遇有点好奇地低声问他。问完才反应过来,杜识迎肯定不会出声回答自己。他正在猜测,画面上,杜识迎突然用手指比了一个圈,又比了一个叉。 他顿时一阵厌恶,最奇异的是,高总最后竟然拐了一个弯,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了。杜识迎站在楼梯上都十分无语,不明白此人如果本来就要下楼为什么又要从左边的楼梯白白上来一次。 然后又跟了一会,杜识迎和李重遇都领会过来了,这人经过那层楼是想观赏那些“活/春/宫/”,说不定,还是为了找他的妻子。 无比费解。 杜识迎下最后一步楼梯的时候,忽然有些头晕,扶着罗马柱才没有摔倒。他缓了一阵,听到李重遇说:“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别跟去了,等警队到了,老子把他这个破庄园查个底朝天,什么都翻出来见见他姥爷。” “哐当――”地下室门开的声音从尽头传来,杜识迎短暂地用气音笑了笑,提步跟上去,心想,如果单纯是酒的话,并没那么容易醉。 “喵――”还没有完全进门,里面传出的凄惨猫叫就令杜识迎和李重遇都精神一震,杜识迎轻声而迅速地走近半掩的铁门,里面发出微弱的灯光。 一整面的猫笼和刑具撞入眼睛,地上洒着零零碎碎的花与血,高总背对着他,低头饶有趣味地看着什么东西,肥硕的身影挡住了铁椅和半张铁桌。 深黑的桌上有各种各样的干花,花的种类和颜色都十分眼熟,也许是庄园外那片花田上采摘来的,沾着血。 地面上扔着几把纤细的医用剪刀。 墙上挂着的猫在求救尖叫,高总油腻地低声笑着,杜识迎看到他肩胛骨一动,伸出了肥手,一阵痛苦的呜咽从他遮挡的地方传过来,尖锐又锥心。 不知为何,李重遇屏幕上的画面在轻微地颤抖,他突然有些担心,出声道:“杜识迎?” 这一声唤醒了杜识迎凝滞的思绪,他像一个从深海八千里猛然被拽出来的人,肝胆俱裂而鲜血淋漓。高总道:“啧,很漂亮嘛……”每一个字、一个标点都变成一丛烈火,令肉眼可见的所有皮肤都皲裂出血。 “不……”元夏瑶阖上眼睛,想扭转身体避开高总的肥腻手掌,奈何根本没有效果,粗糙的手掌依旧掀开裙摆,她绝望地瞪着灰黑的天花板,恨意和泪意纷纷涌上心头―― “砰――”一声闷响在上方炸开,元夏瑶睁开眼,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发际线上滑下四分五裂的血流,他还没有立刻失去意识,啪地又一声闷响,他的脑袋像拳击袋那样又被狠砸一下,这回终于彻底没了神智。一只带血的手把他往旁边狠狠一推,男人的身体和花瓶一起砸在地上,发出惊心动魄的闷响。 女孩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到视野里,一个右眼有泪痣的男人微微喘着气,狠厉的余韵还留在他的眉眼上,他望着自己,眼里留有难以形容的浓雾般的情绪。 第20章 “你――”她张开伤痕累累的嘴巴,想询问还是什么,下一刻,一阵风倏忽擦过发梢,猝不及防的,男人伸出双臂,倾身拥住了她。 他的力气没有很大,虚虚地圈着她的身体,遍体鳞伤的女孩竟然没有感到牵连的疼,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右边肩膀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空间有一段时间是死寂的,过了一会儿,杜识迎才慢慢拾起理智,脚边的猫叫打碎骤然蔓延的经年记忆,他松开女孩,垂头看了一眼,一只蓝眼睛的白猫虚弱地趴在地上,猫被血浸得不成形状。 元夏瑶不停地啜泣,她原本想求救,但话根本说不出口。杜识迎的眼神落到她身上,有些冷漠的哀伤,她只能求助地看着他。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在地上走路,声音由远及近,地下 第45章 室的猫听到这道声音,像疯了似的都叫起来。元夏瑶惊恐万状地睁大眼睛,眼泪争先恐后地流出来,泪水沾诗了她脸颊两边生生插进皮肉里的花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杜识迎?你……”杜识迎拽下耳朵里的耳机,无视了李重遇暴躁的话音,他把有定位效果的耳机塞进元夏瑶的嘴里,又摘下袖扣上的针孔摄像头,远远地丢到一边。 监视画面一阵颠簸乱撞后,最后非常不碰巧地对准了黑漆漆的墙面,李重遇锤了一下方向盘,整个车都随之一震,他骂道:“我/操\――” “廖弛,你们到了没?!”他联系正在路上的其他人,得到还需要半小时的答案,简直出离愤怒,恨不得化身美国队长把这群人全部扛过来。 “哐当――”半遮半掩的门被安魏华伸手推开,他抱着手臂,正打算调侃一番高总,谁知一入眼便是令人意外的画面,他皱了皱眉,走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最后看向面色苍白的元夏瑶。 “怎么回事?”他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元夏瑶往后看去,安魏华侧过身,踢了踢地上滚落的花瓶,冷笑道:“你自己不会看?” 许凌夏已经走进门,看到地上歪倒的高总,表情极为嫌弃,接着,又看到靠在床脚的杜识迎,她挑了挑眉,说:“真是没想到啊。” 她走近了些,对满室的血惺味与人肉花瓶似的女孩都视若无睹,伸出指尖点了点杜识迎的脸颊,触觉滚烫,便笑道:“三流货色就是这样,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情顾着别人。” 许凌夏拿出手机点了一会,嫌恶地离那坨高总远了一些,又说:“等高总醒来,赔礼道个歉就好,实在不行,给他送几道祭品,反正庄园也该添新了。” 安魏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走近元夏瑶,忽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看着女孩瞪大眼睛,他掰开她结着血痂的嘴唇,又捅开牙齿。 元夏瑶屈辱地张开嘴巴,露出柔软的舌头,安魏华的手指在她嘴巴里搅了一阵,冰冷而/粗/暴/,她战栗地抖着指尖,终于,他收回了手。 他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头,温雅地笑了笑,说:“这么紧张,我还以为你嘴里藏了什么东西呢。” “……”许凌夏在几米远的地方站着,厌恶地说,“你不要再犯神经病了,倒胃口。” 安魏华矮身,用指尖抬起杜识迎的下巴,看了一阵,嘲讽道:“这张脸才最叫我倒胃口。”他起身,把手帕丢进垃圾桶,又道:“你的品味一如既往地劣质。” 许凌夏不置可否,她并不介意丈夫的冷嘲热讽,因为那确实是事实。恰好,她叫的贴身保镖来了,她示意他们把杜识迎带出去,自己也提步跟去,出门之前,安魏华问她:“你给他喂的什么药?” “你说是什么药?当然是让人/欲/仙/欲/死/的那种。”许凌夏笑了一声,提裙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地下室里。 而留下的安魏华垂头看着元夏瑶,沉思片刻,浅笑道:“总觉得有些不安心。”他捡起地上的医用剪刀,慢慢地修剪女孩身上的花枝,在她怖恐的视线下,他语调柔和地说:“最后再换一次水,然后让我再仔细地看看,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好不好?” ―――――― 庄园外,浓黑的天际飞过一片乌鸦,夜晚似乎同以往的每一天那样,宁静而无害。大厅上、地下室里,无辜的女孩像一丛荆棘中的脆弱白花,被狂风暴雨碾碎了花瓣尖的美好。 惨叫与狞笑交织,求饶和施暴并存。 月光掩入层云,星辰退避三舍,藏在树林的高梢,安静而悲哀地俯瞰这人间大地。 不高的夜色有烛火填补,庄园的某间房里,到处都点着荧黄色的香薰蜡烛,浓香熏的人头昏脑胀,视线明灭之间,长鞭和镣铐都在晃荡,杜识迎睁开眼睛又闭上,手臂下意识地一挣,便听到一阵冷铁的碰撞响声。 “识迎。”女人用亲密的语气喊他,杜识迎追溯声音来源,想开口说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嘴里发出 第46章 的并非冷静的语言道具,而是十分难言的/呻/吟。 他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还留有冰冷的神志,另一部分却炽热而无措。杜识迎竭力地抬起头,看到许凌夏脱去了繁复的裙子,一身轻薄的睡裙,笑着站在不远处。 满目是红光。 她整个人也像是红色的。她手上的鞭子,笑起来的酒窝,全都是血红色的。映入眼帘,便是烧灼般的震荡神识的痛。 然而不知为何,杜识迎却笑了起来,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你喜欢玩这个?” “是啊。”许凌夏回答说。 “但是我有一点难受,”他眯起眼睛,跪在地上的膝盖也在发热,他咽下一口空气,驾轻就熟地用示弱的语气说,“不可以先把手铐解开吗。” 许凌夏没有答应他,她说:“不可以。”然后走上来,啪地抽了一下,鞭子很险地打在杜识迎肩膀上,擦出的却不是痛,而是热和麻。 她带着笑意说:“你看起来不是很喜欢吗?”接着,密密麻麻的鞭子落下来,鞭挞的感觉令杜识迎的手指全部掐进了掌心,他失神地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感到脸上被抚墨着,又或者是被吻着。 他没有太多分辨能力,艰难地衡量着李重遇所说的警队和“精神崩溃”这两件事哪一个先到来。过了一会儿,许凌夏拧过他的下巴,将要吻上来时,杜识迎偏过头,说:“安太太……” “怎么了?”许凌夏停了下来,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杜识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要说的时候又忘了,/喘/息片刻,终于想起来,他恳求道:“猫……” “什么猫?”许凌夏惊异于他的表情,语气竟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杜识迎垂下眼睫,一滴汗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滑下去,他道:“地下室、蓝眼睛的那只……” 许凌夏说:“你喜欢的话,明天送给你也可以啊。” “不行。”杜识迎抬起眼睛,盯着许凌夏的脸,他又分外清醒了。许凌夏怔了一会,起身披衣服去找人,隔着一段距离,杜识迎听到她叮嘱说:“把岛上书店里那只蓝眼睛白猫抱过来,快去。” 他暂时地呼出一口气,松开牙齿,吞下一口血惺味。 已是深夜寂寥,浮玉山庄门口的值班门卫起夜时,踢走了草丛里的几只蟋蟀,正要回工作亭,远处隐约逼近的车灯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大半夜的……他抬头看了一眼依稀灯火的楼层,那些红蓝的车灯越来越近,没有其它声响,但他忽然心惊肉跳起来,只因为看见一盏路灯下,呼啸而过的车身上喷漆的三个深黑数字。 ――110。 十分钟之内,山庄的门卫和保镖都被惊动,那时,警车已经直抵庄园的门下,在持枪警察的威慑下,下人都瑟瑟不语。 李重遇带队冲进宴会厅时,整个会场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恶心的味道,凌虐女孩的男人们吓得吱哇乱叫,有人甚至当场去势,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通通抓起来!一群没脸没皮的牲畜!”他随口骂道,视频里看到的男人就在眼前,李重遇一时没忍住,一路踹翻好几个,就算被举报虐代嫌疑人他也懒得管了。 李重遇把定位的追踪器甩给廖副队长,让他去地下室抓安魏华,又随手抓了一个人,厉声问道:“许凌夏去哪了?” 被抓的男侍者被他的气势吓得拼命发抖,李重遇问了两三遍,他才知道问的是安夫人,于是说:“一、一般都是在卧室……” “这么多卧室,你说的哪个卧室?”李重遇丢小鸡仔似的把一米七的男人丢到地上,骂道,“带路会不会?!” “会会会……”男侍者忙不迭地在前引路,一大群嫌疑人和下属都被李重遇甩在身后,他极其暴躁地想,杜识迎简直无法无天。 这个庄园确实大,带路的人恰好是几分钟之前给许凌夏送过猫的人,所以找的很快,他忐忑不安地扣门,女声懒洋洋地应道:“谁啊?” “夫、夫人……”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 第47章 来一阵赤脚踩地的声音,门锁咔哒一声,许凌夏打开门,看着瑟瑟发抖的男仆,问道:“到底什么……” 她的话音刹那被掐断,喉咙失声,只因为男仆往边上一退,一个眉角带疤的警察迎上来,面色不善地俯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没人在看的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第21章 她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身心想必受到重创,但李重遇懒得理她,一掌推开她,飞速跨步进门,一眼就看到被锁住双手挂在十字架上的杜识迎。 他很慢地抬起头,视线触及到李重遇时,终于出现一点松弛,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但李重遇从口型上知道他说的是:“你终于来了。” 李重遇大步上前,尽管搞不清楚原因,但前所未有的窝火和愤怒在他胸口烧着,“啪咔――”他伸手掰断了铁链,没有钥匙,但禁固可以断裂。 他撑住杜识迎倒下来的身体,感到杜识迎的脸非常热,李重遇稍微一顿,矮身把他打横抱起来。 “你们……”看着这一切,许凌夏骤然明白了什么,她失态地尖声道,“杜识迎??你这个见人!你怎么敢――!!” 早就有随之而来的警员按住她的胳膊,经过她时,李重遇冷冷地看着她,想起这女人漫不经心谈起祭品的语调,道:“怎么不敢,别说他,老子还敢送你一份豪华监狱套餐,终身制的。” 下到一楼,阙兴跑过来报告说:“老大!人太多了,咱们车子不够押的……”说到一半,他突然噤声,好奇地盯着李重遇怀里的人。 “这庄园车子还少吗?全部征用,大老爷们风风光光地来,当然也要风风光光地进局子里去,去让他们拿钥匙。”李重遇马上指示道,小警察点点头,表示清楚。 现场的女警安慰着受害的姑娘,好几个女孩情绪失空,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哭叫声,更多被抓的人都惶恐不安,有不怕死的人在叫嚣“我爸是李铁”等言论,李重遇一脚过去,半架子马上变半死不活。 安魏华和许凌夏这一对夫妻戴着手铐站在一起,许凌夏目眦欲裂后,开始有些恐慌,安魏华则还泰然自若,表情甚至有些闲适。 他也许有什么幺蛾子,但李重遇暂时顾不上他。 押解车渐渐开始返程,李重遇简单地叮嘱廖弛几句,叫了一个警员开自己的车,自己上了后座。他跟开彻的人说:“去医院。” 杜识迎闭眼靠在后座上,露出的皮肤都是不正常的红,他看起来很不舒服,李重遇找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叫了他几句,却没有反应,于是试图自己给他喂水。 他起先不张嘴,瓶口蹭在鲜红的唇上,视觉上很异样,水顺着嘴角流了一部分,杜识迎才开始有意识地分开嘴唇,让冰凉的水润湿舌尖。 喂了一会,杜识迎突然抬起手,双手握住李重遇的手腕,他的手很烫,李重遇正想说话,杜识迎又偏了一下头,脑袋挨在他肩膀上。 他道:“杜识迎?” 杜识迎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栽,李重遇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躺在自己腿上了。他十分难受地皱着眉,握着李重遇的手接过了他手上的矿泉水瓶。 “喂……”杜识迎把瓶口悬空,而后对着自己的脸哗啦一声地倒了下去,扑面而来的水流缓解了一点灼热感,他一松手,瓶子就砰咚当啷地掉下去。 李重遇:“…………”不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裤子吗? “好热……”没多久,杜识迎又喃喃道,他脸上的水还没有滴完,浸湿的五官泛着粉红,看起来非常漂亮。李重遇垂头看了一会儿,说:“……马上到医院了。” 杜识迎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又撑了一会,他伸手摸到李重遇的手,让自己滚烫的脸颊贴上去,眉头依旧深锁。 李重遇掩饰性地扫了一眼窗外,马上目光又仓促地移回杜识迎脸上,声音胶着,不知道是对谁说:“再撑一会。”他的拇指指尖抵在杜识迎的泪痣上,触手软而烫。 一趟车程下来,不知 第48章 道是对谁忍耐力的考验,好在千熬万熬,总算是熬到了医院。 安置好杜识迎后,李重遇从医院回市局,途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他皱了皱眉,深觉来者不善,于是假装没有看到这个电话,任由手机响起又沉默。 市局的夜晚鲜少这么灯火通明,平时衣冠楚楚的数十个镇商押进了拘留室,有几个人要闹事,冷面阎罗似的廖弛几个威慑,这群人就落水狗似的耷拉下耳朵。 李重遇到达时,外头闻声而来的媒体已经挤满了大门口,他被问了好几个问题,混在记者堆里,满脸的“莫挨我”,好不容易进了市局,觉得头发都被捋掉了几根。 他才进刑侦科,遇上一个送文件的同事,同事看了看他,随口问道:“李队,你这裤子……难道尿裤子啦?” “滚,你才尿裤子!”李重遇马上脱下外套系在腰上,他试图把不合时宜出现在脑海里的杜识迎甩掉,可能力度不够,或是印象太深刻,过了很久,注意力才有些转移。 审讯室里,明晃晃的探照灯照下来,安魏华戴着森冷的手铐,刑侦队长和记录员坐在另一边,他表情平静地看着对面。在来警局的路上,别人慌乱、惊恐、不安,有的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唯有他淡定自若地理好了着装,到如今,竟然还能展开一张道貌岸然的完美外皮。 连李重遇都有些许的佩服,他还没开口,安魏华主动地说:“李警官。” “别嬉皮笑脸的,”李重遇拍了一下桌子,当作震慑,他道,“浮玉山庄是你名下的庄园,其中所有的日常与非正常事务都由你主导、策划,没错吧?” 安魏华看着他,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浮动,他回答道:“没错。” “其中你命名为‘岛上书店’的一间地下室,警方从里面发现一个女孩和许多野猫,经调查,女孩是七天前在校失踪的女大学生,据室友说,她失踪前上过一辆流浪动物爱心协会的救助车,但之后那辆车没有再追踪到踪迹。我们在浮玉山庄的车库里发现一辆没有车牌的白色面包车,部分车身重新上过漆,经过初步鉴定和女孩的指认,这辆车即是拐走她的那一辆。” 安魏华的表情像在听故事,还轻微地摇头表示无奈,李重遇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承办所谓的白桦林俱乐部,套着冠冕堂皇的皮,实际上是拐骗女孩,聚众/银/乐,这一点你否认吗?” 安魏华冷笑一声,他道:“你情我愿的事罢了。” 李重遇道:“你们情愿,那些姑娘可不是心甘情愿的。”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说:“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你认不认罪,拐卖和虐代罪都逃不了你的。” “那请问你有什么证据吗?”安魏华动了动眼角,又说,“按照合理程序,我完全可以拒绝你们的审讯,我想等律师到位再说其他的。” “你的律师留着等开庭用吧,”李重遇说,“看看能不能从枪决辩成注射死。” 安魏华似乎被激怒,险些失态,他冷冷地看了李重遇一会,勉强地扯凯一个得体的笑,咬牙切齿道:“拭目以待。” 李重遇露出欠抽的笑,继续道:“除此之外,不久前,章雨含因车祸重伤去世,这件事你知道吗?” “章雨含?”安魏华入神地思索半晌,才说,“我知道,对这起意外事故我很痛心。”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李重遇问。 安魏华惜字如金又言简意赅地说:“临时床伴。” 李重遇皱了皱眉,像是很听不得这种字眼似的,他说:“我们在你的地下室里搜出了几剂裸头草碱等生物碱药剂,熟悉吧?医生曾经在章雨含体内验出了这些违禁药品。” 安魏华的眉头很滑稽地抽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哦”,他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眉宇里划过一丝愤怒,过了一会,他平复了情绪,道:“这顶多能证明我乱吃药,还能说明什么?” “她那晚从你的别墅出发,途中意识失空,车子打滑开往山路,险些掉下悬崖,交通事故原 第49章 因里判定她是疏忽大意,她的血检报告不这么说,”李重遇说,“章雨含经常而大量性地服用助兴药,既然你跟她有过长期的肉体关系,那我怀疑你曾怂恿她用助兴药,应该不牵强。” “呵,”安魏华嫌恶地扬起眉头,“她能有我这个床伴,就不可以有别的男人吗?我用得着自降身价怂恿她用药?我建议你们去查查她的开房记录,说不准能挑出几个可疑人选。” “那最后一个问题。”李重遇打开审讯桌上闭合的电脑,他点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段模糊的对话音频,先是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你保证事成之后给我报酬。” 安魏华有些不明所以,冷漠地看着笔记本的银色盖子,直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当然,只要你确保可以把曲氏的防火墙破解。”他的表情刹那变得难看,再也伪装不下去,他本想站起来,奈何双手全被禁固住,只能把凳子掀得哗啦响。 “――这是什么?!”他被笔录员扭住肩膀,死死地瞪着李重遇,恨声问道。 李重遇看了看他,把录音继续放出来,那道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安总,这间公司的内部信息全部可以导出,不过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我可以等,”安魏华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他惯于表演绅士,他问道,“你把章雨含电脑上那些录像都删掉了吧?” 男声回答说:“删掉了。” “最后一个问题,”李重遇关掉了录音,目光投向几乎目眦欲裂的安魏华,他问道:“你跟时滕有过什么交易?” 第22章 审讯室里一片喘夕的粗气,安魏华压抑着怒气,他先是没有预料到地下室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生物碱试剂,又被这段横生枝节的录音打乱了阵脚。可惜李重遇不会给他整理心眼的时间,他道:“安总,破解曲氏公司的防火墙,这听起来好像有点不人道吧?” “他竟然敢录音……这个下三滥的xxx!!他居然敢!”安魏华暴跳如雷地吼着,情绪失空,一个警员都按不住他,审讯室里充斥着难听的骂声。 看着他丑态百出的样子,李重遇马上想起他太太许凌夏骂杜识迎时,也是用这种“怎么敢”的话音,于是内心里不禁对这种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贵族致以深深的鄙夷。 短暂的失态之后,安魏华平复下来,他坐在对面,这次完全没了最初的从容不迫,眼神颓着,愤怒令他打理过的头发和衣襟变得不体面。虽然在李重遇眼里,再怎么“从容不迫”,也不过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贵族版本而已。 “时滕答应帮我破解曲氏公司的防火墙,盗取公司的内部机密信息,他的黑客技术很强,甚至当面给了我演示,给了我小部分信息,”他冷冷地看着李重遇,说,“我给他钱,只此而已。” “你们是怎么结识的?”李重遇问道,“你叫他删的视频是什么?” “章雨含电脑上的录像,谁知道她录了什么。”安魏华避重就轻地回答。李重遇把电脑转过来,文件夹的名字都展露出来,除了音频,还有视频,安魏华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大半。 “你确定不说?我现在点开来看,可能会对你的隐私有些许侵饭。”李重遇点开视频的文件夹,十几个视频赫然排列,名称令人发指,他把鼠标随便挪到其中一个上面,作势要开。 “章雨含跟他开了房,我就找了他,”安魏华磨着牙说,他的眼神恨不得把李重遇生屯活剥了,他破罐子破摔道,“那个女人十几岁就跟着我,跟别人开房?” “他说章雨含找他修电脑,电脑修好之后,他一时好奇,随手点视频,看到了一些内容。章雨含不避讳,直接跟他说,这些视频都是要用来要挟我的,她要上位。” “后来时滕死了,我怀疑是她干的,加上我太太发现了她,她又去了警局,为了永绝后患……”安魏华突然住了嘴,狠狠地皱起眉,自觉失言。 “你就把致幻剂混在助兴药里,让她吃下去,再独自开彻回家,反正不管撞到哪 第50章 里,轻伤还是重伤,至少她再也不敢开口了。”李重遇好心地替他接下去。 安魏华盯着他的眉角,突然笑起来,他有些癫狂了,说:“你以为那天晚上我没发现你?说到底,我他妈还是没有料到,杜识迎那种下三流的货色,还有他妈兼济天下的正义感,搞这种多此一举的猫腻!” “关他屁事?!”他又发起火来,李重遇要审的已经审完了,便也懒得观赏他的丑态,起身往外走,安魏华在身后大骂道,“你以为你是正义使者?我告诉你,我就是承认杀了章雨含杀了时滕你又能拿我怎么样?!你最后还不得跪在我脚下舔老子的鞋底喊老爷!” “老爷就算了,”李重遇回过头,说,“我九泉之下的姥爷绝对不同意。” 结完婚的杨顾问掐了蜜月旅行,紧急赶回镇临,成功解密章雨含寄给她母亲的那个u盘,其中有许多文件,音频是时滕与安魏华的,视频则比较不堪。 应该是章雨含偷偷录下来的,最意外的是,主角除了安魏华和她自己,有时会有别的女孩加入,那些女孩的长相有些眼熟,李重遇看过之后,以超强的记忆力想起,是浮玉山庄里所谓的“祭品”之一。 证据确凿,加上几个受害女孩的指认,安魏华和他妻子的罪责绝对无法逃脱。更何况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也失言招了罪行,之后李重遇又提审了许凌夏,她的心理素质比安魏华差很多,对话中更是漏洞百出,真相昭然若揭,李重遇核对事情经过后,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很多。 一直忙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李重遇刚把救出来的几个女孩信息确认过,廖弛来敲门了,他表情有些怪异,手里拿着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李重遇顿时觉得不妙,廖副队张口说了一句话,他认出是“顾建游”的口型,立马警醒起来,廖弛轻咳一声,把手机递给李重遇说:“李队,有个电话找你。” “李队长啊。”顾氏总裁顾建游自来熟地喊道,他的声音听来油腻,李重遇拿远了一点点话筒,假装一无所知地说:“什么事啊顾总?我这边有点忙,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就先挂了啊,三天没睡觉了已经,还等着忙完就去补觉。” “哎哎哎,别挂,有事,”顾建游一叠声地说,他阿谀奉承的力气迅速流失了,道,“听说刑侦队出警去抓了一群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节挺严重的,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刚刚才立案。”李重遇道。 顾建游道:“李队长,我都听说了,抓的人很多。”他顿了顿,又说:“我外甥女是无辜的啊,她一个姑娘家懂得什么?一定是有人陷害她和她丈夫!李队长,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纯洁善良,绝对不会有什么歪心思。听说您还住在福安小区?那地方配不上您,我手头有几栋郊区国外的别墅,周末放假的时候去那游玩休息一下,多放松心情啊,您也不必被这些糟心事坏了精神,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的暗示意味太浓,李重遇一时找不到什么字眼回复,只好保持一阵沉默,这说辞就差明晃晃地告诉李重遇,只要他随便揪一个人出来顶罪,就可以得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顾建游又追加了几句,依旧是暗示他可以得到金钱,或者美人。 李重遇挂掉电话,去把手机还给廖弛时,廖弛问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烂老头子。”李重遇说,“几个女孩的验伤报告和证词刚刚摆到我桌上,这狗日的一张嘴就说许凌夏是纯真善良,善他奶奶的,老子看着她作的妖。” 廖弛马上给他开了罐凉茶败火,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重遇喝了一口凉茶,并没有感到火气有多下降,他拧起粗眉想了很久,说,“你们先按程序办下去,顾建游那边我顶着,绝对不能让安魏华和他老婆逍遥法外。” 这一天他下班前,特地去和安魏华见了一面,安魏华又恢复了淡定自若的表情,还有模有样地要求女警给他送新鲜的水和食物,所有的刑拘者 第51章 ,只有他姿态像拘留所里的大皇帝。 李重遇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着他,安魏华察觉到警察锐利而冷漠的视线,慢慢偏过头,对眉角疤的警察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你能拿我怎样?”他好像在说。 李重遇马上想:“我他妈想揍得你鸡飞蛋炸。”想完就自己觉得不文明,所以没有骂出来。 昨晚网络上还有相关新闻,今晚再看,一条都没有了,舆论被删得干干净净,广大网民想必也对一个长相不佳四十多岁富二代的罪行没有兴趣,更不会来深究。 李重遇从业十余年,一向惩恶扬善,只抓坏蛋,还没有抓到过镶金的坏蛋。他为这个两难的境地感到烦躁,天生的性格使然,选择性地暂时把它抛到了脑后。 他去医院看望救回来的女孩,对照她们一张张曾经贴在寻人启事上的苍白的脸,看着她们缠满绷带的皮肤和对陌生男人惊惧交加的神色,又忍不住把那个念头拔起来。 去最后一间病房时,李重遇开门之前,听到一道柔和而熟悉的诗朗诵声,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到病床之间,穿着病号服的杜识迎捧着一本精装版书。他低着头,念道:“thou?artmorelovelyandmoretemperate....” 元夏瑶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捧书的、长而白皙的手。 李重遇便没有进门,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进去破坏气氛。他待在门口,摸了摸裤兜,掏初烟盒,然后发现裤子干了,但被弄湿的烟并没有干,一捏就碎。 经过的护士瞪了他一眼,他马上收起烟盒,举起手作投降状。 “谢谢你。”杜识迎念完那首诗,病房里响起女孩虚弱的声音。 “救你的人不是我,”杜识迎的声音还是带笑,他好像天生就这样,善于用迎和的语气说话,不过他不知道,这样往往得到的会是厌恶和看轻。 李重遇想起安魏华夫妇对他一口一个“三流货色”的谩骂,而病房里,杜识迎低笑着安慰女孩,“是无所不能的警察叔叔,所以以后不用再怕。” 好像听到哭声,应该是女孩在哭,过了一会儿,女孩轻声道:“……嗯。” 他说:“晚安。” 除此以外,杜识迎没有过多的话语安抚,但想象中,李重遇觉得他应该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因为他说过安慰要带肢体接触。 他正无所事事地走着神,忽然有脚步声临近,他才反应到是杜识迎要出来了。 第23章 在李重遇反应过来以前,杜识迎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他夹着那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往左一转,恰好看到准备火速逃离现场的李重遇。 从昨天到现在,药效解开已经过去超过十个小时,杜识迎终于再一次看到李重遇,事实上,他以为至少要等结案后才能见到他。 毕竟李重遇是大忙人。 在病房门口逮到个神色不自然的李重遇,杜识迎倒没有想象中的轻浮反应。他像被诊疗手段暂时地扼制了身上的妖风邪气,只提起嘴角笑了笑,道:“好巧?” 李重遇:“…………”巧什么巧。 他们在医院外随便找了个夜晚还营业的大排档,露天的店面,坐在看似油光发亮但被擦得很勤的板凳桌椅上,李重遇熟门熟路地点了烧烤和啤酒,还和店老板热情地聊起来。 杜识迎先前没有坐下,揣着手高贵冷艳地站在人行道边缘,他旁观和普通人相谈甚欢的李重遇,深觉此人八成就是在这类乌烟的环境中长大,所以举止才这么接地气。 直到李重遇隔着一小段距离,问他:“杜识迎,吃辣吗?” 他摇摇头,表情很像一只严肃钻研人类习性的猫。 然后又想,李重遇是不是没有过女朋友。 让刚做过洗胃的人吃辣,这么不贴心的人,不配拥有女朋友。 “你怎么不坐啊?”李重遇提着两打啤酒过来,用脚挪开了一把椅子,他放下啤酒卷起袖子,露 第52章 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转向还在缓慢打量四周的杜识迎,说,“需要我请您坐?” 杜识迎就说:“不用。”然后他挪过来,终于在李重遇对面坐下了,动作很慢,除此之外,从哪里都看不出来他对哪儿有嫌弃。 周围的摊子上,有情侣或朋友在叙旧聊天,一缕烟慢慢飘入夜空,对面的医院住院大楼灯火通明,车流不多,朗月繁星,路过人间。 有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过了五分钟,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喜气洋洋地从医院大门出来,车上的人上前迎接,祝贺出院的声音渐渐传过来,杜识迎看到他们脸上都挂着笑。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面前轻声一响,又拉回注意力,看到眼前摆着一小盒红色外包装的牛奶,品牌标志上大眼睛的蠢萌娃娃对着自己笑得一脸岁月幻好。 “啊,我想起来你现在不能喝酒,”李重遇啪地单手开了一罐冰啤酒,说,“那就喝点奶吧。” 杜识迎本想刻薄一句“我从来不吃罐装食物”,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自己拿过牛奶盒,拆了吸管,戳开口子。 他们之间好像也不太熟,杜识迎想着,默默地喝了小半盒牛奶,看到李重遇喝空的啤酒已经倒了几个,两人却还都没想起什么可以聊的话题。 杜识迎倒不是那种惯于冷场的人,只不过他现在不是很想挑起无意义的聊天,况且就这样看着李重遇喝醉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意思。 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上的尘埃,他的视线在全世界游走了一圈,终于落到了李重遇身上。杜识迎犯了老毛病,在心中对陌生人评头论足起来,平心而论,李重遇的外表十分符合杜识迎的审美。他又想,但符合杜识迎审美的人有很多,从来就不差谁。 “杜识迎,”李重遇突然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还不成熟的思路,杜识迎“嗯”了一声,李重遇说,“对不起。” 他不明白,李重遇擦了擦啤酒瓶口,说:“没有确保你的安全,其实让你当卧敌是很冒险的做法,不过我当时只想着尽快把他们那些苟且弄清楚。” “总他妈觉得不会是好事。”他说。 “你不是抓到人了吗?”杜识迎双手捧着小巧的牛奶盒,抬眼看着李重遇疲倦而薄怒的眉眼。他敏锐地过头了,从他嫌恶的语气里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李重遇浓而黑的眉头拧起来,他喝尽了最后一点酒,模糊地说:“是啊,职业生涯上最后一个犯人。”他应该没有醉,但语气像个借酒发疯的狂徒,他看了看杜识迎,问道:“要不杜总收留一下我,请问贵司门口缺保镖吗?” 他丢开啤酒罐,骂道:“妈的,干哪行不是干?” “…………”杜识迎还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说:“你要想做那种在公司门口守护我上下班的呢,可能没有位置了。不过要是李警官愿意做我的24小时贴身保镖,那我家大门为你开。” 李重遇看了他半秒钟,随手丢了根烧烤签子过去,道:“去你的。” 好在这根木签子没有真的打到杜识迎,不然杜识迎可能会和他决裂五分钟。 他想了想这段对话,自己也后知后觉地笑了,他在桌下踢了李重遇一脚,说:“被威胁了?抓了安魏华就不让你安生?” “你又知道了?你祖上是刘伯温还是诸葛亮?”李重遇指尖抵着沁水的啤酒瓶,觉得拂面的风带来些微清爽。他脑袋有些晕,可能是酒精和疲累都一起上来了,让思绪变得不灵光。 杜识迎穿病号服怎么也这么妖,跟刚修炼成精的妖怪似的。他还不合时宜地乱想道。 “为了排列朋友关系的亲疏远近,我当然要对他们的上一辈的名字倒背如流,”杜识迎漫不经心地说,他说这样的话,竟然也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深以为然,他道,“安魏华妻子的舅舅财产状况我清楚得很。” 他补充说:“随金钱多少决定我对他和她的态度。” 李重遇可能不是很理解他,表情变得很傻。杜识迎觉得自己的笑点变得猎奇, 第53章 他居然被李重遇的表情逗笑,然后很不能接受地,用手遮了一下下半张脸,含笑说:“那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李重遇问,他道,“媒体大众昨晚发出去的报道全部被撤了,现在还能怎么办?” “嗯……舆论压力确实可以压死人,一桩不够就两桩,”杜识迎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黑猫的那个?” 杜识迎:“对。我进入岛上书店后,虽然时间很短,之后也没有机会再进去看一遍。但我一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里的一砖一瓦都在告诉我,里面隐藏着什么。” 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里,地窖的墙里有主人公妻子的首首,还有一只误入的活猫。安魏华把这个故事的名字印在俱乐部的会员身份证明卡上,光明正大而恶意满满。那一定不止是单纯为了装饰。 如果这其实是一种明晃晃的暗示呢。 ――我曾掠夺生命,我以这种方式将之埋葬,我令她卑微成泥,永远不见光明。 李重遇浑身的酒意突然散了,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看着对面包裹着宽大病号服,表情平和的杜识迎,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更冷漠的假想。 如果没有相近的思想,你是怎么能揣摩得到他的念头。 他恍然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他地下室的墙里可能也有……” 杜识迎打断他的话,笃定地说:“我的意思是一定有。据你所想,才是可能。” “不可能,”李重遇说什么也不信,他忽然站起身,杜识迎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拖起,李重遇在路边招了出租车,把杜识迎推进后座,对司机报浮玉山庄的名字,然后说,“我绝对不相信。” 杜识迎实打实地见识了一把野蛮人的行为处事方法,他手腕脚腕上都还缠了绷带,经过这么粗鲁地一拽,雪白的绷带下又隐隐渗出血,伤口裂开了,很有些疼。 司机调转车头往城郊方向开,看了一眼后视镜,对这对刑警和病人的组合有些好奇,便问道:“警官,您这大晚上的,怎么还跟病号往野外跑啊?” 不等警官回答,杜识迎从善如流地接话,他歪曲事实道:“这不是天天在家里玩的不尽兴,想去庄园找找新鲜吗。” “喔……”司机瞪大了眼睛,道,“制、制服佑惑……?” “…………”杜识迎还在那答应,李重遇才知道他错了,但是这脏水泼得太冤,月亮都要变红。他索性没有解释,让杜识迎出出气。 过了一会儿,他不慎碰到杜识迎的肩膀,出声提醒道:“你穿得有点少。” 杜识迎用“你是傻逼吗”的眼神看着他,李重遇躲避他的视线,说:“把你拉出来是我不对,但是你的话太惊世骇俗了,我得跟你求证一下。” “求证可以,不那么粗暴可以吗?您幼年难道没有修过人类基本文明学?”杜识迎道。 李重遇理亏地认错:“我的错。” 外头荒野月光,杜识迎不再说话,闭上眼等待到达目的地,过了一会,他放在腿上的手忽然被推动,他睁开眼,发现李重遇在很轻地查看他腕上的伤口。 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沙沙,千树丛波,车内放着通俗音乐,气氛沉寂而自然。 李重遇的轮廓在微弱的光里不分明,身后是飞驰的黑山,他微微俯身,因为想看得更清楚,下巴几乎贴到杜识迎的手肘。 距离很近,杜识迎得以看到他的脸,和脸颊上冒出的细小胡茬,以及眉骨上那道被砍过又痊愈,却难以消除的疤痕。 他的手腕被轻柔地翻过来,其实伤口早就不疼了,杜识迎伤的不重,只是轻微的擦伤。然后须臾,他听到李重遇的多余询问。 李重遇的声音放得很低,融入夜色,静谧而温情,他问:“疼吗?” 第24章 这一刻,杜识迎忽然明白了一些平时看来颇为生涩的概念或意境,例如“人文主义关爱的必要性”等等。他的思绪跳脱得实在有些远,等回过神,只简短地说:“没怎么疼。” 第54章 半小时后,出租车到达浮玉山庄,他们下车,惶惶不安的男仆迎上来,杜识迎正待说话,肩头忽地一沉,一片温暖从身后落下来。他偏头,看到李重遇脱了外套,一身结实的肌肉撑着单薄的一层衬衫。 “身材不错。”杜识迎伸手拉住也许会掉下去的警服外套,又顺手在李重遇手臂上揩了一把油,落下句轻飘飘的评价,他率先提步走到前方去了。 李重遇看着此人潇洒的背影,居然没有磨牙生气,他斜了一眼战战兢兢杵在两边的人,提步跟上杜识迎的脚步,第二次进入了这个曾经如同杂烩捞锅似的庄园。 管家垂着头在杜识迎前方带路,庄园的内部很是豪华,家居装修得如同上世纪欧洲贵族的古老庄园,地毯是蛮荒色调,走廊、客厅等可以挂画的墙壁上都有漂亮的油画框。 大多是仿品,地下室外部的墙面上也有这样的挂画,杜识迎多扫了一眼,发现画的都是眼神诡异的黑猫。 他再进这扇门,脚步并不轻松。地下室里的猫都已经被救出去,在猫舍或者网上寻找收留者,刑具都被没收,地上的血却没擦干净,花瓣踩成了泥。 杜识迎想到他举起花瓶砸晕那个胖男人后,看到的那个女孩。女孩长着一头柔软乌黑的长发,但那时没有梳理好,长发卷在勒紧皮肉的锁链里,有些凌乱。 她垂着睫毛,皮肤上有干涸的血污和洞开的伤口,一朵一朵的干花插在她身上,脸颊上是硕大的血红花,圆而小的花束凝在小腿和脚踝上,她的身体被数根铁链固定在铁椅上,残忍的绑缚令血肉绽开,倮露的伤口里,又开出枯萎的花。 也许是空间过于密闭,也许是因为别的,杜识迎轻易地感到一些眩晕,刚巧李重遇赶上来,站在他身旁,他便歪头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他以为会得到一两句嘲笑,但李重遇罕见的没有说话,杜识迎的肩膀被他揽住,又被很轻地拍了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腥味,杜识迎静了一会,感到腿软,又想,女孩已经被救走。 他无法想象她被发现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是喜悦还是痛苦。或许并不重要,他几个小时才给她念完一首晚安诗。 李重遇四周观察了一会,对这间根本没有书的“岛上书店”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充其量也就是阴暗了一点。 “你确定这里有……” “砸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杜识迎更早地打断李重遇的话,他脸色苍白,不伦不类的打扮并没有令脸失色,就算是环境和话语都不允许,他本身也还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其他的东西。 又或许是因为他还被李重遇半拥着。 这么想着,李重遇马上放开了他。 他在思索砸墙的难度,以及该如何下手,一边的杜识迎突然弯腰提起门后的一根铁棒,快步走过去,对着一处墙面便狠砸下去,“咔擦”的声音在空间里回旋,李重遇眼睁睁看着他锤击数次,令人胆寒的碎裂声里,完整的石灰墙上出现了无数的裂缝。 砖石都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又是一阵乱响,李重遇才慢半拍地冲上去接过杜识迎的动作,有辅警听到动静,连忙急匆匆地赶来帮忙,那时,墙面已经行将就木。 “轰隆”一声,一道黑影从墙里无力地探出手臂,那黑手险些就要锤到杜识迎,李重遇眼疾手快地把人一拽:“小心!”杜识迎重心不稳,两人在灰尘满地的地上滚了一圈。 沾满泥土的人形一半埋在墙面里,一半悬空,冤死的魂灵已经看不出面貌,唯有腐朽的指骨还在竭力张着。 门口的辅警看着一地的建筑材料和满室的飞灰,目瞪口呆。接着,他听到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的刑侦队长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找人过来?这大黑手有什么好看的!” 手下领命跑了,他再低头,只觉得杜识迎好像要气死了,表情前所未有的臭。再英俊的人在地上打一回滚,也就跟泥娃子没两样了,他也不例外。杜识迎脸上都沾上了灰,身上也哪里都不舒服,他实在没 第55章 忍住,掀起眼皮,狠狠地瞪了李重遇一眼。 李重遇觉得这样的杜识迎很接地气,之前臭屁也好,高冷也好,都变成了一个飞入青天的氢气球,再也不见踪迹。他道:“你瞪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一马当先,奋勇直前的吗?” “脏死了,起来。”杜识迎当作没听见他说话,抬腿顶了一下他的大腿,脸上就差写个“快滚开”。 李重遇实在佩服他这时候都还能保持风度,也不嫌此时此刻情景过于诡异,他说:“起开可以,这么说吧,我对你提起棒子就直奔目标这一点很好奇,你不告诉我一个合理理由的话,我的腿就不能恢复正常,没法动。” “…………”杜识迎抽了一下嘴角,他盯着李重遇的眼睛,眼里很有些压不住的愤怒,咬牙道:“你非要这样问?” 他们背后上方不到五十厘米,还有一具不知何时死去,被水泥糊得焦蓝而陈朽的首首,此时正当了沉默的观众,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盯着下方。 “那你就没见识了,我见过的尸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玩意就当它不存在嘛。”猎奇的观众视线里,李重遇无所谓地一笑。 杜识迎真的被气到,磨了小半晌的牙,才开口:“你看那扇窗户。”李重遇顺着他的示意看去,斜上方的天花板开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它是这里很少而亮的光源,窗户可以电动控制开合,但现在应该是忘记关了。 “这边是猫笼,对面是刑具墙,”杜识迎看着那张沐着光的长而薄的铁桌子,说,“她躺在桌上被凌如的时候,往左转,是紧闭的门和哀叫的猫,往右转,是摸不到的光和即将来临的死亡。” “光源是希望,沉默的首首是结局。” 他冷冷地注视那具伸出手的首首,仿佛看到它生前的画面,经历如同鲜花土壤般的痛苦,而后被永久封存。他说:“很难理解的话,你躺上去,我无偿掐住你的脖子,五分钟之内就让你理解。” “啧,这倒不用。”李重遇简单地看了一会儿,他把杜识迎扶起来,画蛇添足地帮他拍身上的灰尘。杜识迎很少这么明显地生气,没理人,过了一会,捏着衣角蹙起眉头。 李重遇在观察那具首首,杜识迎袖手等了片刻,走过去跟他说:“你不拍照吗?”李重遇莫名其妙地问他:“拍什么照?合影?” “现场照片,揭秘安氏集团总裁地下室不为人知的秘密,”杜识迎随口说,“大家对这种事情好奇心应该还很重。” 他表情很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李重遇却明白了他的意思。把这里的照片泻露给媒体,引起众怒,这样舆论压力必然会谴责安魏华,而一旦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那他再也无法独善其身。警方迫于压力,也必然要对大众有交代。 李重遇正想跟提出这个锦囊妙计的杜某人说句话,一转身,却发现自己身边一早没了人。他拿出手机准备先拍了几张照片,与此同时,收到一条杜识迎的信息。 他发了一些名字和联系方式来,又发:“我旗下的媒体,信息可以发给他们散播,要是谁被云枪毙了,我可以给补贴稍作安抚。” 李重遇发“多谢”,他原本还打算多跟杜识迎聊两句,但赶来的法医和其他人询问的消息都轰炸过来。李重遇一时应接不暇,连忙一一地去说明情况了。 没有收到回复,车后座上,杜识迎把手机按灭了,他随便喊的一个人把车开出山庄,后视镜里,他的神色惴惴,杜识迎扫了一眼,又垂下眼睛。 “嗡嗡……”手机开始震动,杜识迎摊开右手,锁屏上跳出一条广告消息,他紧缩的瞳孔刚稍稍放松了一点,下一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是语音消息。 杜识迎点开了语音,慢慢把听筒搁到耳边。金属的手机挨到耳廓,有些冷。他听到一句低沉的男声,那人说:“我不在时,不要乱走。”消息提示出来,他又发来语音,杜识迎听完。 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语调和不容置疑的态度,强势到令人胆寒。 第56章 他说:“不要试图蓄意接近任何人。” 杜识迎没有回复。他第很多次勾选这个黑头像的联系人删除,这一回也照旧。虽然这无济于事,过一些天,他的手机通讯录又会莫名其妙地多出这个人。 他窝在后座上,不知为何,把李重遇那件脏兮兮的警服外套拿起来,披在了身上,然后拉紧两边的扣子,领子被风吹得翻飞,时不时地糊在他下颌上,他隐约闻到洗衣粉和李重遇的味道。 也许是心理效果。 杜识迎这么想着,抬头对开彻的临时司机说:“去福安小区。” 第25章 警方最后在浮玉山庄地下室的墙壁里挖出了两具尸梯,通过核酸鉴定,又在浩渺的失踪人口里找出了他们的姓名身份,一男一女,失踪于五年前。 家属来认领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其中一位父亲对李重遇不住地道谢,眼下的皱纹里盛着泪与磨损的光阴。他签完字,跟李重遇说,他的女儿失踪时刚考上大学,兴冲冲地等着开学,迎接人生新阶段,没想到突然失踪。如今隔壁同龄的孩子已经大学毕业,她却变成了一具看不清容貌的尸梯,被时间与罪恶封锁生命,扼杀青春。 他说:“我等了很久,起先还总抱着希望,是不是和男同学私奔了?和网友见面了?前几天,你们公安局又说不满24个小时不能立案,终于立案了,跨省找她,我还想过,要是她因为见男朋友不告而别,见她的时候我得好好数落一顿,连措辞我都想好了……但是时间越拖越久,我就越来越知道,没希望了。” 中年男人垂着头,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李重遇无法感同身受,只能缄默,这位父亲却是自己接受了现实,他对李重遇说了一声谢谢,起身匆匆进了办手续的办公室。 许多个这样飞来横祸的悲剧,都无可指摘,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一句“命运你他娘的”。 几天后,顾氏总裁顾建游于办公室欣赏完一串下属送来的上好和田玉雕刻品,接到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那边,他的妹妹气急败坏地问:“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可以无罪是放我女儿女婿吗?为什么刚才我接到消息,公安把他们移送法院,判决了死刑?!” “别急。”顾建游安抚好她的情绪,给承办此案的刑侦队长发了个信息询问,谁知道消息一发出,信息框前瞬间出现一个红色惊叹号,接着提示被屏蔽的消息接连跳出来,“――您是否重新添加联系人?”,他肥硕的脸霎时一黑。 “怎么回事啊?!”他妹妹还在追问。 顾建游道:“他们不是立即执行死刑,我去周旋周旋,别担心。”他挂断电话,心里对不识抬举的李重遇骂了一顿,正想披衣服出门,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这回他是真的怒了,拽起电话线:“什么事?!” “呃……顾总……有省里的调查员来了,说是找您核对一些事情,您下午没有日程。”秘书畏畏缩缩的声音传来。顾建游听着,心下一紧,也顾不上什么外甥女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他办公室显眼的古玩来。 但是平时低调的名贵摆件太多,根本没有地方藏,刚把两三件塞进办公桌,墙上还都是名家的字画,门口便传来了两三遍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顾建游咽了一口唾沫,深深地皱起稀疏的眉头。 ―――――― 在电子产品横行霸道的年份,除了单位和学校,很少还有人愿意读纸质报纸,但是有时必须承认,占满一整个版面的新闻标题比屏幕上加红加粗的字体冲击力显然要更强。 新一天的镇临日报刊登了警方破获一起重大恶性案件的前因后果,翻过去,则是一则非法经影企业破产、创始人锒铛入狱的报道。 这张报纸揭露的案件经历,把每一个受过伤害的女孩都化名,惨痛的经历列成灰色的字块,讲述她们千奇百怪的被掳掠的情况,有伪装成公益组织,也有伪装成需要帮助的老人或者孕妇,利用一个人的善心,覆灭一个人的纯洁。 稍微安慰 第57章 的是,章雨含也在这些受害者之中,她的车祸并非意外。她的母亲来警局时,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她得到了章雨含的所有遗产,但那些钱属于杀害她的凶手,老妇人不顾家人的反对,把这些钱全都捐了出去。 她是最普通而平凡的贤妻良母,平时听丈夫的话,木讷地宠爱孙儿,他们嘴里说出的话,她不论是非地双手赞成。所以她从抛弃的女儿那里得到了窗明几净的大房子,也得到不间断送来的冷漠关心。 女儿死后,她头一次那么激烈地拒绝这些钱,和家人吵得天翻地覆,她来警局时,头上还贴了纱布,被打肿的鼻子没有消去,整个人灰败而惨淡。 “我不能要这些钱。”她说。 老妇人擦了擦没有流泪的眼角,安静地听从安排,麻木地听完一些事情,她蹒跚地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口,短而蓬松的白发在风中乱飘,她像精致城市里臃肿、不合时宜的一处瑕疵。 李重遇想起她签字时,念念有词地说:“那是我的女儿。”然后看到她在站牌下等公交车,忽然蹲下整个身体,大哭起来,痛苦而沉重的哭声随着过路的风,传近耳畔。 “滴―嘭――”公交车如同一只长方形的巨兽,在站台停下。人陆陆续续地上去,抬起头,不管光芒与黑暗,这城市依旧年轻,自由运行。 安魏华的罪行罄竹难书,等待他的自然只有死刑。不日后执行。李重遇没有再去看他,他在忙时滕案的收尾工作,安魏华失空时曾脱口而出,他即是杀害时滕的凶手,但还有一点。 他在等一份亲子鉴定的报告送到他桌上。 因为要非常精准正确的结果,所以等了很久,恰好报告来的那一天下午,安魏华夫妇执行死刑。李重遇打开报告,直接找结果:“经计算……亲权概率(rcp)为99.9991%。” “被鉴定人1:姓名:时滕,身份证号……被鉴定人2:姓名:时成,身份证号……” 时成正是时肖玮的父亲,时肖玮曾与时滕在暗巷里打过醉架。 时滕的资料显示他少年即失孤,在贺烈山贵族收容所里长大到二十二岁,因一场失火而激发旧日仇恨,失手杀害同被收留的孤儿,当即被警方逮捕,一坐牢便是十年,出来后不到一年便卷入安魏华与情付的事里,被杀害在临时居住的租房中。 这整个人生经历中,他看似从来没有试图寻找过亲生父母。 但人缺失什么,就会愈发掩饰什么,最后欲盖弥彰。遮挡的痛苦在心中只会恶化,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潜在疯狂。 最初察觉到异样,是在时滕的出租房。 李重遇进入那间杂乱而不整洁的房间里,在厨房站定之后,很偶然地抬起头,发现油污蒙糊的窗户上,唯有一处被细心地擦过,那一圈圆形内,灰尘比周围的薄很多,因此也就格外突出。 从那边望去,可以看到很多阳台和窗户,但视野的正中央是时肖玮家。李重遇看的时候,时家一家四口恰好聚在一起吃饭,他们围坐在圆桌旁,和乐美满。 他在这看过多少回?为什么?李重遇那时候想。 除了渴望亲情以外,李重遇再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他后来走访时肖玮家,得知时滕曾送过裙子与补品,又在他家的客厅里准确地找到了茂安大楼曾属于时滕的窗户,心中的猜测便越发浓厚。 时滕和安魏华的录音里说他要钱,可他住的不堪,穿得穷酸,生活随便,他并不需要金钱。李重遇猜他和章雨含一样,选择了遗产赠予的方式,也许某一天,时家会收到一笔莫名其妙的钱。 反正昂贵的补品可能会被下毒,漂亮的裙子可能成为变泰的狩猎标济,但钱财怎么需要多加忧虑。 有的人不说,别人永远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看完这份报告,外头走廊里传来一阵聊天声,他听到安魏华执刑结束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李重遇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结束,又或者所有的一切才缓缓开始。 他很少有这种想法,马上就摆脱了低落。他 第58章 去街头的摊子上提了一箱酸奶,搬上彻,又在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当作出院礼物。 给元夏瑶小姑娘的。 比起其她女孩,她伤的不是很重,主要是心理上有创伤,需要引导。虽然李重遇觉得这段期间,有个形象气质佳的总裁|日|日|跑到她跟前念晚安诗,她的心理素质应该逐渐地好起来就是了。 元夏瑶出院有父母和同学来接,并不缺人,李重遇送完礼物就打算默默离开,刚转身,便听到小姑娘在家人和朋友的簇拥中喊道:“李警官!” “啊?”他顿住脚步。 元夏瑶抱着也在养伤痊愈中的蓝眼睛白猫,努力地对他挤出一个笑眼,说:“无所不能的警察叔叔!谢谢你!” 李重遇因为眉角有一道疤,长得过于凶猛,倒是经常把善良小姑娘吓哭,还没有被小女孩笑着感谢过。 他笑着对元夏瑶招手,希望这个女孩,和所有女孩从此以后可以无灾无难。 然后,很怪异的,他居然想起了杜识迎。那个初见时像妖魔鬼怪一样,现在又对自己似是而非的杜识迎。 可能是因为那天杜识迎在李重遇脑海里留存的印象太深刻了。稍微一休息,他就想起那些画面,进而对杜识迎这个名字也无端地尝到一些英粟般的味道。 第26章 镇临市的地标建筑天歇塔周边,有许多条繁华的长街,斑驳陆离的光披洒在年轻的行人肩头,商场热卖的宣传曲,奶茶店悠扬的文艺歌,混着街道深处的娱乐城内的杂音,汇成一首旋律喧嚣而热闹的都市音乐。 酒吧里播放着烂大街的音乐,卡座里的女人眉眼里时不时流露出一丝妩媚,十个人里九个人的眼下都点了一颗假的美人痣,脖颈和双腿修长。 不时有调笑声在各处响起,舞台上兼职的学生正在弹钢琴,鼻梁塌陷,侧脸普通,勉强用一件制服适应了这里灯红酒绿的气氛。 指针转过十二点,杜识迎看了表,知悉时间,披衣服走人。有人耍无赖留他,他打几句太极,把别人哄的团团转,等人回过神来,只看到杜识迎的背影。 “啧,杜总最近怎么回事?兴致大减啊,难不成他找到固定对象了?”被哄骗过的男人啐了一口,被旁边的女人笑着喂了一口酒。 他郁闷归郁闷,身旁毕竟有佳人相伴,一会子就把杜识迎甩到脑后,在卡座里和抛眉眼的姑娘聊了一会,两人达成一致,正准备去楼上酒店。 携手出门时,却又碰上桑怀梦,她勾着车钥匙,大波浪的浓密长发做的很精致,化着浓妆,身材火辣。他随口问道:“桑总又是去哪?这一个两个的,午夜场还没过呢,全都打算从良了?” “嗯?除了我还有谁走了?”桑怀梦伸手在男人身边的女人腰上掐了一把,先是啧啧道,“这腰细的。”女人微有意外,娇羞地对她笑了笑,桑怀梦霎时眨了眨右眼。 然后她听到“杜识迎”的回答,笑道:“杜识迎能有什么事儿,大约是最近曲总有计划要回国了,他被管束,说不准回的晚还有门禁,不让进门呢。” “……曲总?”男人皱了皱眉。 桑怀梦和他们告别,在车上换了平底鞋开彻。她开得很稳,半路时,手机响起来,她接通,不等对方说话,便率先安抚道:“别催宝贝儿,马上到,听导航声儿。” “――距离目的地还有六公里。”导航的语音传入话筒,引起那边的些许沉默,过了一会儿,一道轻微低沉的男声说:“我等你。” “好。”桑怀梦勾起嘴角,踩油门的力气大了一点。 半个小时后,她在一栋居民楼外停下车,踩着十厘米高的鞋子,爬了几楼,敲开了一间出租房。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桑怀梦就抓住开门人的手臂,然后扑上去。 开门的人应该是被她过于鲁莽的动作吓到,猝不及防,但因为桑怀梦不是很重,所以他稳稳地接住了她。门还没关上,桑怀梦就抬头亲上来,不知分寸不成体统。 方落文手忙脚乱地抱着她,一阵兵荒 第59章 马乱后,终于把那扇该死的门关上了。半晌,他们接完一个长吻,桑怀梦拉开距离看了看,笑道:“原来这个色号更适合你啊。” 他的嘴唇上都是晕开的红色唇膏,配合苍白斯文的五官看来,颇有些反差的魅力。方落文垂头看了看她,轻声指责道:“你又喝酒。” “啊,今晚有应酬嘛,”桑怀梦在他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床上坐下,她坐的并不规矩,歪着身子,长卷发都落在被子上,她曲起长腿,拍了拍身边,说,“宝贝,过来。” 方落文走过一地画架,穿过颜料色盘,沉默地走到她身前,桑怀梦伸手摸他的脸,方落文低声说:“以后喝酒不要开彻。” “好。”她喃喃地答应着,散漫而不经心,方落文垂下眼睫,看到她妩媚的脸,闭上的双眼和主动勾起的下巴。 很是标准的索吻姿势。 他俯身亲下去,手指和桑怀梦纤细的指掐在一起,心中几个模糊的概念起落,最后都变成无法表达的笨拙爱慕。他想用语言展露,说“我爱你”,她没有很大波动地回答:“我知道。” 于是他自始自终以为这是一句废话。 半夜下了雨,但桑怀梦依然整理衣服打算离开,方落文没有意见,安静地帮她梳理长发。她的唇妆都淡了,连着头发一并吻了一下他的指尖,抬眼问:“落文,最近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以后也不要给我送我不想要的东西了。”方落文说。 “好嘛,干嘛这么严肃。”桑怀梦弯了弯眼睛,方落文知道她没有听进去,明天或许还是会送很多奢侈品给他,但他也不打算多费口舌。 送桑怀梦出门时,方落文有一时间没忍住,问她:“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桑怀梦觉得这种问题太过没有意义,只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而方落文问完,也觉出自己的莽撞,便抿紧下唇,一副徒自难堪的模样。 须臾,桑怀梦靠过来,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浅吻,她捏了捏方落文的耳垂,指甲划到皮肉,有些冰冷的痛。 “别纠结了宝贝,”她说,“下回来我家时,记得带上那副你一直吹嘘说为我创作的画。” 凉雨刮过高窗,一辆车型极为漂亮的赤红跑车在街道上飞驰而过,周围路灯耀眼,远处灯火熄了小半,天歇塔在视野里轮播无人问津的广告。 杜识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加班,旁人很难理解的是,他继承了那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财产,和他居然对此并不珍惜。 三番两次的入院让杜识迎的工作堆积如山,为了填补这些时间,他的作息表开始日夜颠倒,反正也没有人关心。再者,虽然资产并非由他打拼下来,但暂时还不能就这么令之东流。 这一晚他也照样工作,他认为有时候大脑多被占据是有好处的,于是没有休息。他处理完助理发来的邮件,返回时不小心点到垃圾邮件,里面只躺着一条未读。 因为杜识迎是那种有强迫症的人,他收到广告也要点进去,让所有信息变成已读状态。他捉住这条漏网之鱼,点进邮件,打开它,却发现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发件人是匿名,文字内容是: “请允许我占用您的三分钟。请您为我这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献以不情不愿的默目哀悼。 我已负重前行太久太久。” 附件是一条占存不大的语音。 杜识迎打开它,短短的一分钟,他听到一个嘶哑的男声在低声诉说那段文字内容,他语调平缓地重复了两遍:“――我已负重前行太久太久。”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时,他办公室的灯忽地“扑呲――”闪了一下,跟着骤然熄灭,杜识迎微微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高楼里零星的灯光一一地消失,黑暗潮水般淹没了这座前一刻还璀璨的城市。 天灰地暗的深夜里,屏幕失真,万籁俱寂。像是一场为所有不甘离去的平凡人发起的送行。 浓黑入云,旧风重临,枯花回春,光阴倒流,一切回到最初。章雨含的玛莎拉蒂退回玫瑰园 第60章 别墅,元夏瑶收回喂白猫的手,许凌夏拿返给杜识迎递去的名片。 时滕在茂安大楼的楼道里走过,一众居民对他投以厌恶的眼神,他的样貌可怖,露出来的脸部皮肤被大火烧灼过,留下了永远都褪不去的伤疤。 小孩因此哇哇乱哭,有老人对他扔菜叶子,年轻人对他吐口水,时滕唯一的错误是没有戴一副只露出眼睛的面具出门。他在厨房停留,为窗外的人间风景停留,眼里露出艳羡的光。 他在小小的出租房里细数过去,将与之有关的所有东西关入暗墙里,还有寿命的机器尽数被销毁。时滕小心翼翼地活着,极少次数地走出家门去招人嫌。 只有在得知时肖玮终日流连网吧不学无术时,他铤而走险装作醉酒,出手揍了他一顿。 然后他遇到章雨含,这个姑娘和他拥有相似的命运,她对自己的人生看得很清楚,和时滕有惺惺相惜的共鸣,甚至第一次见面,就把经历和盘托出。 章雨含的坦诚换来了时滕的坦诚。他也与她交换了过去。而她听完之后,说:“你没有想过反抗吗?” “怎么反抗?我没有能力。”他说。 章雨含把嘴里的烟头丢掉,说:“我也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可是世界上不是这两种原因就可以构成任打任骂的借口,你始终要一往直前,否则就只能被人遗忘和践踏。没有把柄,我就制造把柄,狗男人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我们都要往前走,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以为我们只会忍气吞声的混蛋大吃一惊。” 时滕认为不无道理。他与一个结识不到三天的小姑娘竟然比任何人都更能有共鸣。 十五号,他代替章雨含向她母亲发去一份同城快递,同时收到一份快递。 他在暗巷里拆开这份拳头大的快递,畸形的、怪异的手指抵在硬纸盒的边缘,慢慢颤抖起来。 盒子里是几颗活生生的、鲜血未干的眼球。 时滕回到租房中,打开出门时牢牢关上的锁,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再开起大灯,白炽灯亮起的那一刹那,他看到地面上鲜红而刺目的熟悉字符。 狂乱的字迹里显示着这样一串文字:“――何时离去?问诸何时离去?” 这样类似的索命记号几乎每一天都换着花样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自从他暴露行迹之后。或大或小,有时在地板上,有时在浴室,有时甚至在他的枕边会有一张纸条。 如同鬼魅,无处不在又阴魂不散。 章雨含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我们都要往前走,哪怕用命也要――” 窗外一声惊响,花瓶和刀据都以黑白的色调宣告瑟瑟。这里一切都是劣质的,从房屋到装修再到睡在单人床上的丑陋的人。流失生命。大吃一惊。几个词在时滕的脑海里浮沉,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合上眼睛。 坠入一片向往的黑暗。 (第一卷完) 第27章 结案后,李重遇少有地睡了大半月来的第一次早觉。他家养的金毛犬听话又懂事,常年充当这个单身汉家庭的二级保姆,给李重遇免费推送各种必需品,例如厕纸,例如手机。 虽然有时候会爬床,但都可以原谅,毕竟李吉利劳苦功高。李重遇觉得自己跟狗相处得挺好,有时候他妈给他打电话催婚,他就说:“女朋友能做的狗都给我做了,我找对象干嘛。” 他妈通常会说:“女朋友不仅仅是在你上厕所忘带纸时来雪中送炭的,你懂吗?” 懂。李重遇想,然后鬼话连篇地拒绝了他妈的第数不清多少次的相亲催促。他潇洒地一扔手机,洗完澡之后去睡觉。 朦朦胧胧之际,他好像听到楼下有断断续续的古典音乐声飘上来,诚然钢琴曲很悦耳,但是被劣质设备播出来切成无数段的音符并不好听。 啧,什么时候楼下小情侣还喜欢上这高雅嗜好了。他想着,意识慢慢被睡眠侵略。 移动的车厢,密闭的空间,窗玻璃外,风景并不分明,只是能知道光线不足,但处深夜,他听到一道细 第61章 微而清晰的申银。 “呃……嗯……” 李重遇的视线停在外面根本看不清楚的树和山上,他能感到腿上压着什么,右手手腕被异常的灼热感圈着,他的意识制止他立刻往下看,尽管他非常想那么做。 大腿上有淋湿的布料黏着感,意识一寸寸灼烧叫嚣,须臾,李重遇终于主动地慢慢垂下眼,看到紧闭双眼的杜识迎的脸。 冲诗了,密而长的眼睫上、泪痣边、樱桃色的两片嘴唇之间、鼻尖都有晶莹的水珠,他脸上浮着不正常的薄红,双眉难受地紧蹙着,忍耐又满含乞求。 一时之间,李重遇想起很多东西,除了日常因他所联想到烂熟的樱桃,还有被鸟啄食过、露出果肉但还挂在枝头的红色水果,密林里逡巡来去的半人半兽的神,凌乱的红与黑的方格桌布……这些东西在脑海里迅速地掠过,他依旧仔细地盯着杜识迎的脸。 杜识迎的脸生得过于漂亮,因为美即为脆弱,美即为任意践踏,若非他由风流性格与危险气质保护,叫人忽略掉那些默认准则,只怕会很容易受到伤害。 如果李重遇是在街头偶遇到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杜识迎,他可能会因这个人的脸而对他的人生产生一些独属于警察的担忧。 而现在,这种假想担忧中才存在的隐患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了。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应该对一个弱者抱有基本的人文主义同情。 但是并非现实的人不需要有道德限制,对美丽的弱者可以为所欲为。 李重遇抬起没有被他圈住的手,指尖顺着他的耳朵贴着脸的轮廓,缓慢地探过去,挨到嘴唇时,他好像碰散了一滴水,沾诗了手指。 他略微用力,头昏脑胀地死死盯着杜识迎的脸。 双眼是闭的,眉头越皱越紧,白皙皮肤上的绯红转深,色泽像摔到地上后,随时间推移而愈发腐烂的莓果,杜识迎从喉咙里痛苦地发出一些声音,但仍然顺从地捧着李重遇的手。 他的力道很轻,但贴在李重遇腕上的每一个柔软的指腹都令李重遇产生一些慌乱。李重遇的手像伸在温热的海水里,搅拌。 然后他发现杜识迎的眼睫动了动,他下意识地移开手,接着,杜识迎睁开了眼睛。李重遇沉默地望着他,不知道会被怎么讽刺,但杜识迎直直地看了一会儿上方,忽然转过头,往李重遇身上凑。 他说:“…………好热,李重遇。”李重遇本想推开他的头,但手指完全没有力气,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口是,就已经心非。杜识迎滚烫的侧脸不由分说地靠近,他喃喃自语,像是处于崩溃的人在抓救命稻草,不断地喊“李重遇”。 “你他妈的,别叫了。”李重遇扣住他的腰和下巴,抓犯人似的抓起来,与此同时,他脑子里所有和思考有关的东西,原地蒸发,化作大太平洋上的没用雾气,飘飘洒洒地随风而去了。 清晨大早,从一团糟的被子里醒来的李重遇骂了一句不干不净的话。他烦躁地大步冲进洗手间,把门摔的轰隆响,中途还不小心踢了一脚勤奋早起努力锻炼的吉利。 无辜的金毛犬好奇地跟上去,用狗脑袋小心翼翼地推开没有上锁的浴室门,看到他的主人顶着一头鸡窝头,苦大仇深地怒视镜中的自己。 “疯批。”李重遇骂道。 李吉利摇摇尾巴,认为主人大约是日常犯病,但是它依然会不离不弃。它蹦哒着去了玄关鞋柜处,帮李重遇把晨练的鞋子咬着鞋带拽出来。 刷完牙,和毛皮蓬松的金毛大狗下楼在小区里跑了十圈,吃完早餐,对于昨晚受到的惊吓终于消失了一点点。不过坐电梯时看到电梯间里贴的红色广告背景,李重遇还是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 简直有毒。神经病。他想完马上痛批自己。 美好的周末不能毁于一旦。李重遇正在思考有什么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手机就非常应景地响了,是他妈打来的,张口就问:“李重遇,今儿周末你没安排吧?你们那案子都结了,老孙可告诉我了啊。” 李重 第62章 遇道:“您昨晚就这套说辞,隔了一天还都不带换的?” “换什么,事实如此,”邓莲云雷厉风行地说,“我给你联系到一个单身未婚女同志,气质端庄,性格也好,你这周末要不要去见见?” “不――”他说到一半,急刹车道,“行,你把时间地址发我。” “要是合眼缘的话,我就把前几天推销那结婚做酒满月宴一条龙服务大礼包给订了啊,你努力努力,早点帮我落实一下乖乖孙子或者孙女的存在。”邓莲云是典型的事业型女性,情商欠缺,迅速节俭地安排了她未来儿媳的一系列宴会。 李重遇抽了抽嘴角,说:“我的娘,我尽量。” 他还佩服他亲娘这种性格,只要事情发展顺乎其意,就算事出其反她也懒得追究。 不过乖乖孙子就不要想了,相个亲而已。李重遇只想通过这个方法把差点误入歧途的自己拉回正道。正道是甜美可人的姑娘,歧途尽头妖风大作,站着个青面獠牙的杜识迎。 ……好吧,是闭月羞花。 不知道为什么,关手机之前,他点回了社交软件的界面,找了一会,才找到杜识迎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答应做卧敌的一个“好”字。 已经过去很久,虽然李重遇觉得他和杜识迎坐在那辆车后座上赶去医院这件事好像昨晚才发生。 他摇了摇头,甩去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穿戴好,拿起摩托车头盔,去停车场把他荒废许久的贝纳利黄龙开上马路。 虽然在市区只能中速行驶,但李重遇还是很乐意开摩托车出门的。他中途停留去买了一些水果甜食和饮品,又带上一束白色的康乃馨。 四月底的墓园冷冷清清,除了清明节,鲜少有人愿意来此。李重遇捧着花进去之后,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父亲的那一方墓碑。遗照是黑白的,放的是父亲二十岁左右,年轻帅气的一张相片。 正中央有被风雨磨损的一行字:“李恩铮之墓。” 李重遇放下康乃馨,和父亲沉默而阳光的笑眼对视一会,表情并不显得很悲伤。 因为李重遇的父亲是英雄,他心甘情愿。可能只是稍微对家人欠缺了照顾和温情,对除此之外的所有人,李恩铮都理所应当得要得到敬佩。 他在蒙蒙细雨中站立十分钟,无声地和父亲汇报了一些生活信息,再提东西去附近的一家服力院,把零食都分给了孩子们。 这是李重遇偶尔临时起意的惯常行程,他平时没有很多时间,稍微空下来就会来看看亡人,再关照一下这家收留过很多孤儿的服力院。 只是这一次有些意外,他和孩子们打完招呼,在庭院里的一棵樟树下拿出烟盒时,看到了一个如临大敌的人。 从早念到晚,些许遗忘,随即出现。 杜识迎。 他穿着标准的西装三件套,披着一件到膝盖的大衣,露出稍显苍白的脖颈和手腕,有些病怏怏,但也是一条病怏怏的危险生物。他正低头听一个孩子说话,表情是李重遇很熟悉的那种,微带迎和又明显刻意的温柔。 但是这一刻,李重遇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也许杜识迎是真的温柔,而不是他狗眼乱看人想象的那样故意伪装。 他走远了些,在一棵更矮也更偏僻的树下点燃了烟,在凉薄而清爽的雨丝里,慢慢地抽了一口。有低矮的树枝依偎在他肩膀上,让衣服沾上了细密聚集从而显现的湿润。 “李重遇。”突然有人叫他。 这道声音的音色令他立刻回想起绮梦中不知疲倦地在自己耳边、身下,用痛苦、欢愉或是求饶语气念出来的相同称呼。 凉雨中,李重遇既感到热锅蚂蚁似的焦灼,也感到北极冰川里蓝鲸的沉静。难不成自己发了疯?他想。 第28章 但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忽然就消失了。好像在一瞬之间,李重遇又找回了掌控情绪的能力。他偏过头,看到杜识迎站在自己斜对面,离的不远,可以清楚地看清楚脸上的痣长在哪里。 杜 第63章 识迎笑了笑,眉眼在薄雨里染了一层清凉的少年气,很早之前,见第一面时,李重遇对他有过的乱七八糟的印象在这一笑之间竟然很离奇地消失了。 他捏了捏烟管,感到一点不妙。 杜识迎伸出手,他手里拿着一颗锡纸包装的糖果,糖果是草莓巧克力夹心的,他慢条斯理地解掉几层包装。 不过这颗糖的品牌和包装都意外的眼熟,李重遇马上想起来,不久前他才把一整盒这样的零食发给了小朋友们,他抽了一口烟,觉得出卖自己的是善良的小朋友。 “吃吗?”杜识迎剥完糖纸,抬起眼皮扫了李重遇一眼,问的不很真诚。 李重遇叼着烟,看样子很想对他呲一回牙,杜识迎问了一句废话,没等到回答,自己把辛勤付出剥完的糖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近了一些,说:“你觉得是不是很巧。”李重遇很疑惑地微垂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想吸二手烟”的困惑,然后问:“哪里巧?” 杜识迎抱起双手,说:“你随便买的糖,刚好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淡青色的烟在雨幕中消散,雨势渐渐变得大了,李重遇提议说回室内,他们便进了服力院内部,在待客室里等待雨停,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有孩子在隔壁的娱乐室里嬉笑玩耍,孩童的笑声穿过墙壁,和窗沿上的雨声混在一起。院长来给这里送了热水,感谢爱心人士的频繁关照,李重遇觉得院长对杜识迎更热情一点。 杜识迎脱了大衣,强迫症似的叠了两下,又抖开来搁在肘间。他正在思考把衣服放在哪里,便听到李重遇问:“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待过?” 他顿了一下,直视李重遇的动作未免太快,甚至有种被短暂戳伤的意味,但他眼里分明没有什么类似悲伤或者脆弱的情绪。 “是啊,”杜识迎坦然地说,“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在这里待过二十九天,十八岁的时候。” 我为什么会知道?李重遇困惑地想。 看着他的表情,杜识迎笑了一下,说:“然后被曲氏的老总收养了,从此过上有钱人‘金迷纸醉’的生活。”他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幸运?” 李重遇皱了皱眉,莫名地觉得他问这个问题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他粗糙的神经根本很难分辨细微的情绪,只好用百试百灵的“反问大法”。 “你觉得你自己幸运就幸运,”他说,“毕竟有钱人的生活我们平头百姓还羡慕不来,你说是不是?” 杜识迎没有回答,他无所谓地说:“也就是多几个人帮你梳头。”他好像想起什么,欲言又止了片刻,最后说:“我刚刚看到你从北墓园那边过来。” “去看看我爸,清明节也一直加班,好久没去看他了,”李重遇说,“你又什么都知道了?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杜识迎比了一个发誓的手势:“我不小心知道的。旧报纸上的报道,记者贴出照片――当时管家正要把那些废纸拿去回收,嗯?我突然扫到一张李重遇的照片,就特地留下来看了一会儿。” 李重遇和他爸确实长的很像,他姑且相信,说:“我爸是|缉/毒|警|察,报道上估计是化名吧,要保护家人隐私。” 窗外雨声渐渐歇了,明朗的阳光重新穿云落地,世界变成暖色。 “嗯,”杜识迎起身,说,“但我其实是想找一找李警官小时候的照片。” 他垂眼,李重遇抬眸,对视片刻,杜识迎弯眼笑道:“会很可爱吧。” 不等李重遇说话,他的手机响了,是特助打来的电话,杜识迎抽空过来,平时百事缠身,现在又得回去做金钱的奴隶。他用肢体语言表示抱歉和再见,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去。 这个电话接的实在够久,杜识迎要立即回公司,他去停车场开彻,停车场里有一辆格外显眼的摩托车,他多扫了一眼,走过了它,拉开自己的车门,插上钥匙,启动汽车。 “……就那样,别管什么王总……”杜识迎的话忽然断了,他扭过头,副驾驶的玻璃被 第64章 人敲着,他让苏特助等一会,倾身过去摇下车窗。 “什么事?”杜识迎抬起头。 一个方方扁扁的精致盒子被丢进来,摔到副驾上,里面的糖果和纸盒碰撞出轻微的声响。李重遇俯身,脸出现在车窗外,他说:“刚刚你说喜欢吃的,我留的这盒给你。” 杜识迎看起来有些意外,然后勾起唇角。 “没事了。”李重遇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好像脸皮都被烫了一遍,心想或许还不如给他发锦旗算了。他本想解释一下,是你帮助侦查给的奖励,回头可能还再给面锦旗。不知道为什么,他暗自琢磨一番,这句话比他的举动更奇怪。 他回过神,杜识迎已经说完:“谢谢你。” ―――――― “咔……哒。” 一声痛苦的呻/吟消失后,留声机彻底坏了。原本还断续的音乐彻底失真,放出的声音变成超世纪的电波噪音,吵得人头昏脑胀。 起居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杜识迎自作主张地把机器拆了一半,一头雾水地自我修理,反倒把活马修成了死马。他抓着起子和螺丝刀,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许明天还是要去找店修一修。他想道。 留声机的原厂家早已倒闭,而在这个手机和高端音响占据音乐的时代,留声机没有市场,早已被淘汰在洪流里。 杜识迎有些头疼,丢了那些像模像样的维修工具,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他解掉第一颗衬衫扣子,窒息般的闷闷感才有些消散,跟着呼出一口气。 阳台外的灯火阑珊,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赤着脚走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杜识迎下意识在门口等待了片刻,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也没有人上前帮他整理衣服,他睁开眼睛。 真是傻了。 他自力更生地去找出了吹风机,勾起地板上的折叠插座,对着自己滴水的脑袋吹了起来,因为手法实在生疏,烫到了好几次。 手机没完没了地震动起来,杜识迎随手关了机。他靠在柔软的沙发椅上,仰头看着略有灰尘的吊顶,认为自己有一定程度上已经得了失心疯。 一垂眼,他看到客厅上摆的拆开的草莓巧克力纸盒,盒子里空了一点,有多余的糖纸摊在一边――修留声机以前杜识迎吃了一颗。 好吧。好吧。杜识迎扯凯思绪想,也并非全无好处。 次日大早,杜识迎带着受到二次伤害的留声机去寻找维修店。镇临市区的几条繁华的街都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他把车开进老街里,希望可以找到一家老字号的家电行。 下午一点左右,杜识迎才在一家名叫“名家城”的老家电行里找到了可以尝试维修的师傅。家电城里摆满了各种大小音响设备,还有过时型号的电脑,也有一小块地方放了停产的限量留声机,但鲜少有人问津。 “请问马上可以修好吗?”等待的间隙,杜识迎问那个一边学师的年轻的店员。从面相上看,在维修的老师傅可能是他的父亲。 年轻人用本地的方言和他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头说:“您如果有急事,可以五点之后来一趟。” “谢谢,我没有事,就在这儿等。”杜识迎颔首,和店长打了招呼,被送了一杯热茶,他静静地看着老师傅把留声机拆得七零八碎,回想起这台机器崭新的那一天。 阴郁而令人不想回忆的一天。没有出太阳,周围很冷,向任何一个方向伸出双手,都只能摸到一阵惘然的冰凉。那种感觉不是普通的冬风带来的冷,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足以汲走所有血液和体温的彻骨的恶寒。 动人的夜曲却和寒冷一起戳进耳膜,像击碎后与火重组捏合的别类玄冰,令人又冷又热,苦不堪言。 杜识迎十分稀松平常、冷静地回想这些感觉与其后的经历,好像在回溯一本十年前他读过的属于旁人的传记内容。 他放下手机,单方面结束了和桑怀梦的简短聊天,忽地听到店门口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两个人影并肩出现在门口。杜识迎以为是普通顾客,不以为意地扫了一 第65章 眼,继续去看他的宝贝留声机。 年轻的店员迎上去招待客人,女孩说:“你们这是不是还有以前的老唱片呀?”一阵谈话声之后,女孩又说:“谢谢你,我们自己看看。” 她又去拉身边的人,语带甜蜜地说:“李警官,你不是说你还蛮喜欢经典老歌的吗?” 杜识迎听到声音,回过头去,十分意外地和满脸无聊的李重遇对上了眼。无言的气氛里,李重遇看到杜识迎对自己挑了挑眉,他右眼下那颗痣太显眼,又是很快,杜识迎和理运用美色,令李重遇的心跳蓦地乱了半拍。 他笑着,对李重遇眨了眨右眼。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通知:29号休息一天,3月更新改到晚上8点! 第29章 “这张我很喜欢!我六年级的时候学校广播每天都放这首,到现在还会哼呢。”女孩捡起一张黑色调的老唱片,低头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相亲对象的注意力集中在别人身上。 “李警官!”被喊了好几遍,李重遇才把思想拉回来,他应了几声,听这姑娘津津有味地讲起了一桩和老歌有关的校园趣事,他听着听着,又慢慢抬起眼睛去看杜识迎。 杜识迎对他眨完眼睛,头又扭回去看着柜台后方了,他姿势非常优雅地坐在高脚凳上,看得到一点泪痣。店里的三面墙上挂着陈年的木质或铁制工具,柔和的傍晚光线里,这副画面显得异常古典而赏心悦目。 他感受到视线,但没有再去看李重遇,老师傅正在把唱片放入唱盘,杜识迎看着唱盘正常地转起来,唱针搭上,流畅而优美的旋律从其中流淌而出。 “修好了。”年轻的店员喜形于色地笑起来,他一起身,看到杜识迎也弯起眼睛,显然也很高兴。 他拿钱包结账,期间说:“谢谢你们。”不知为何年轻的店员突然有些拘谨,微带结巴地说不用,老师傅已经去里间洗手了。 杜识迎收回银行卡后,好整以暇地转过身,这一转身――他就差点被吓一跳,面前一步开外站着个一脸好奇,人高马大的李重遇。 “你修什么啊?”他貌似不经意地看着一边装入长方体纸盒的留声机,又很速度地扫了一下刚收完费的年轻店员。 杜识迎站起来,他没回答李重遇明知故问的话,侧身说:“那既然这么巧又遇到了,不如帮我搬一下?” 李重遇总觉得杜识迎有时候很不见外,上回在警局此人也是用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骗了他一餐饭,虽然最后这人因重度挑剔,没吃一粒。 他们走出音像店,杜识迎的车停在对面,又换了一辆,不过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罚款单,杜识迎摘下那张纸,轻声啧了一句。 李重遇把留声机放进车后座,回来说:“同志,往前走拐个弯就有停车场,你的导航没告诉你吗?白瞎两百块钱。” 杜识迎非常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会,少见的没回嘴,他看了看表,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提议说:“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回家?” 他的自然而然令李重遇受到感染,于是李重遇糊里糊涂地坐上了杜识迎的车,看着这人设了自己小区的导航,车子开出两公里,他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我说――”他刚开口,手机就催命似的响起来,李重遇只好闭嘴,去接电话,刚接通,女孩的声音就冒出来,带着被抛弃的愤怒。 杜识迎一边开彻一边听李警官说了很多句对不起,默默地被对方骂了一通,最后说:“那个,能提个要求吗?”对方可能问什么要求,李重遇义正言辞地说:“回头你跟家长报备情况,千万别污蔑我,就说咱们俩没缘分,互相看不上眼,诶,要不你说你看不上我也行,好吧?” “…………”又过一会,李重遇挂了电话。 杜识迎用余光瞄他的脸色,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问:“她答应了吗?” 李重遇非常郁闷地摇头,说:“她骂我混蛋,然后挂了。为什么?我道歉了啊。” “因为一天的约会,只有晚餐 第66章 及之后的活动才是重头戏吧,”杜识迎勾着唇角,毫无愧疚地说,“好可惜。” 李重遇说:“可惜什么?我跟她没来电,重头戏演不了。”他跟他妈发消息,叫她不用订婚宴满月宴酒席大礼包,邓莲云女士回了个冷漠无情的“收到”。 其实就算相亲对象有心污蔑他,他妈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她更关心的是别的,所以李重遇从小到大都学不会和妈妈撒交。小时候也许还有需要扼制的本能,现在这把年纪,更不知道如何培养感情。 他只想了很短的一下。 半小时后,杜识迎在福安小区的停车场的一个车位上停车。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居民楼里的灯亮起来,李重遇下车之后,正想兀自走开,驾驶座的门却也一响。 李重遇停住脚步,看到杜识迎下车关门,又打开侯备箱,偏头两眼祈求地看着自己。 “………………”他顿时把眉头拧的七歪八扭,走上去帮他抬了留声机。杜识迎落下后备箱,锁了车,往前走了几步,但没有跟上的脚步声,他疑惑地往后看。 他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不走?” “往哪走?走哪?”李重遇停在原地,满脸的警惕跟大事不妙,他更莫名其妙地问,“你什么意思?你要把这东西搬我家去还是你打算跟这东西一起搬我家去?” “嗯?”杜识迎露出一语点醒梦中人的表情,他退回来拉了一下李重遇的手腕,李重遇被迫和他并肩往前走,他收回手,懊恼道,“你说的我怎么没有想到。” 他说了很危险的发言:“买你家楼下的房子还不如直接搬进去。反正李警官好人好心,肯定不会赶走我嘛。” “…………”这句话让李重遇很久没回过神,等他们上了电梯,李重遇还没说话,就看到杜识迎伸手按了两个挨在一起的按钮。他扛着留声机,忽然猛地意识起,前几天自己睡梦前听到的音乐声,十有七八就是手上这台遭殃的留声机发出的声音。 转瞬之间,杜识迎的楼层就到了,李重遇又稀里糊涂地被这人牵着鼻子,领进了他楼下的屋子。房子明显被装修过一遍,所有的家具都是崭新而昂贵的,因为户型和他家相同,李重遇身在其间,总有种错乱的感觉。 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拥有杜识迎的平行宇宙。 杜识迎指挥他把留声机摆到飘窗上,李重遇又得以看到杜识迎的房间。可能是因为才搬来,这里的生活气息很淡,没有养植物和动物,又干净得过分,这屋子比起他的便少了些烟火气。 杜识迎在客厅的酒柜前找了一瓶红酒,他蹲下,想在底柜里,把原包装找出来重新装进去,手才碰到柜门,一道高大的影子突然落下来,完完全全地覆盖住他。 他指尖摸到圆形的把手时,身后忽然贴上了一片坚实的胸膛,接着,一只手越过耳边,撑住酒柜,把他半圈在了原地。 “杜识迎,”身后很近的地方,李重遇叫他的名字,他没有转身,低头看着手上的红酒,然后又听李重遇半带威胁地逼问,“你为什么搬到这?” 杜识迎看到他撑在自己面前的手,五指有力而修长,手背上凸起了一些青筋。这让杜识迎产生一些错觉,好像自己一旦说谎,下一秒这只手就会抓上来掐断他的喉咙似的。 他顿了顿,突然让一边的膝盖跪到地上,头往前靠去,李重遇措手不及地看着他的后脑勺,接着感到自己手背上一软,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马上猛地缩回手―― 但没有用,杜识迎已经得逞,他的吻从手背蹭到指尖,李重遇也没能成功缩回手,他的指尖被杜识迎抓住了,抓得太紧。 杜识迎转过头,接触到李重遇的眼神,他捏着他的指尖,笑道:“还问吗?” “…………”谁他妈还敢问。李重遇内心很不文明地骂了粗口,他面无表情道:“松手。”杜识迎就从善如流地松了手,看李重遇的动作又很迅速,好像想马上逃之夭夭,他又说:“等一下,我要送你酒。” 李重遇捂着手说:“我他妈的 第67章 可不敢要!”杜识迎半跪着打开柜子,很快就找出了红酒木盒,他把酒瓶装进去,再起身递给李重遇,察觉到这人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他就笑了笑。 李重遇觉得这一定是嘲笑,突然间又无地自容又面红耳赤,好像被人扒光了放在台上展览似的,不过不同的是,扒光他他可能还没有这么焦灼。 杜识迎又靠近一步,抬头说:“那你可以拒绝。” “拒什么绝?凭什么拒绝?你吃我豆腐我可不可以拒绝?这么一破酒还不够我精神损失费的!”李重遇又马上否决,他接过这份礼物,转身就往门口走。在杜识迎戏谑的目光里,他神志不清地想到一个打击报复的办法,一边出门一边说: “还有,我告诉你啊,你那面助人为乐显真情的光荣锦旗是别想要了,光宗耀祖,想都别想!” 谁稀罕呐,李警官。杜识迎要笑不笑地想道。 一路狂飙地回到自己家,李重遇差点半路栽倒,他一开门,李吉利欢快地蹦出来迎接。他关门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瘫倒,摸着李吉利的脑袋,惊魂未定地说:“吉利,今天爸爸差点没能活着回来见你。” “汪――汪!”李吉利叫了两声,尾巴摇来摇去。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楼下住进来一个吃仍魂魄的大妖怪!?你傻不傻!”李重遇说着,又感到右手上被谁轻浮地吻了一遍,他推开狗脑袋,拍了自己的脸一巴掌,骂道,“全球好像突然变暖了?不然我他妈脸怎么这么热?” 他静坐平复了半小时心情,起身前,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杨顾问发来的。他只扫了一眼,全身莫名沸腾的血液立马冷静了下来。 杨顾问:“李队长,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上回我解码的那个文件,代码显示这个文件曾经被一次解开过,也就是说我是二次解开,而这两次所呈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这个文件既然被上了这样一层保护,设保护的人应该是孤注一掷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过篡改,但具体我也不能恢复第一次的数据。望知悉。” 第30章 一束月光透过窄窗,照入阴暗的卧室,横错悬挂的一串串纸片在地上落下错落的方形阴影。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侧沐冷月光。他的手边,堆积着一批一批的照片和资料,不明显的光里,照片上几个模糊的人影依稀可辨。 电脑的光源反射/在厚厚的眼镜片上,镜片后,他的眼眸里尽是震荡的不安。月光偏移,照映到书架上无数的新闻类专业书籍和期刊,屋内,“哒哒――”敲打键盘的声音迅速地绵延,一行行文字出现在排版软件上。 检查,确认,反反复复,已经没有错误,最后,他将光标移到【发送确认】的按键上,手指微有颤抖地点了下去。 进度条转了几圈,显示【发送成功】,消息提示栏的红色数字从1跳到2,过了五分钟,数字发疯似的长到无法显示的程度。他推开椅子,听到屋内所有的通讯器都陆续地响起来,默认电话铃声音调越拔越高,催魂索命似的,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又无处不在。 他推开房门,接了其中的一个电话,穿上大衣打算出门,在此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卧室里所有自己亲手拍下的照片,三面墙贴的报刊上,每一篇经由他手发表的报道,还有书架上放置的已经用过、损坏的摄影设备,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相片终日陪伴在侧,这些东西把房间变得很小,但却是他得以安心入睡的源泉。 “啪、嗒。”他关门落锁,孤单的脚步越来越远。 清晨五点,邻居老奶奶起早,在阳台查看衣物是否被夜雨淋湿时,忽然一缕黑烟从隔壁随风飘来,她被呛到,一连咳了好几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往右转头,便看到一丛大火被关在隔壁的记者家里咆哮,无数的书籍和家具正在其中变焦变黑。 “儿子――!!快出来!!”老人焦急地拍着阳台的窗户,把一家人都喊醒了,满脸不耐烦的男人正想出来,一句“大惊小怪的干什么”还没出口,就被肆 第68章 虐的滚滚浓烟拍走了所有的瞌睡虫。 与此同时,镇临市刑侦队也在天还没亮的蒙蒙早晨接到一起报警电话,报警人是一位清洁工人,在早晨清理街边的大垃圾桶时,她猝然看到一截断肢,当即吓得够呛,她手忙脚乱地拨了人生头一回报警电话,并史无前例地从简单的三个数字里获得了安全感。 接线员问清楚情况后,立马把这件案子转接给了刑侦队长李重遇。李重遇大清早被迫早起,在家里狂躁地洗漱了一顿,抓起钥匙就往外跑,期间还不小心踹了爱犬一脚,只能仓促地留下一句“爸爸爱你”聊以安慰。 那条街道在人流量不大的偏僻街区,附近都是居民楼,李重遇到的时候,其他人都来了,他还没有下车,就听到不远处爆发了一声:“滚开!” 穿黄色工作服的清洁工人在跟阙兴具体描述当时的情况,她用极其慌乱的语调说:“我刚把那个袋子拿开,就看到下面有一只手,原来我以为是服装店模特那样的假手,伸手一拿才知道不是……”语调几近崩溃。 李重遇跟几个警察打了个招呼,走到好几个人围着的电线杆旁,方才的惨叫也是从这儿发出来的。廖弛正扶着杆子站在那儿,看到他来了,点了点头,说:“李队。” 李重遇稍微一点头,低头看去。 电线杆旁的街道上席地坐着一个男人,他紧紧抱着双腿,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实际上他也非常不安。他两目无神地盯着不知道何处,因为眼睛有些大,看起来既诡异又令人同情。 李重遇注意到他的情绪完全失空,嘴里口齿不清地念着“滚”,好像只有这个字才能给他些许勇气似的。他眼下也有一颗痣,李重遇马上又想起同类型的杜识迎。 “那位阿姨说,她发现断手之后,往垃圾桶右边一看,这个人就戴着帽衫的帽子坐在那,一直说‘滚’,只要我们一接近,他就疯了似的大喊大叫,”廖弛说,“现在在等心理顾问尽快来。” 李重遇道:“嗯,看着他,这个反应很可能是看见过什么。你们在附近搜查过了吗?只有两只手和脚?别的应该都在周边,不会很分散。” 廖弛正打算说什么,一个女警小跑着过来,报告说:“队长,副队,我们在隔一条街道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受害者的脑袋和身体。法医都看过了,身体没有大的缺少。” “什么叫没有大的缺少?”李重遇皱了皱眉头,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少了点指头或者眼珠,没想到事实往往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越不想要越来到。 果然,女警说:“首首少了根舌头。” 刑事案件中,分诗的情况不少,往往尸解的目的为了隐藏,为了抛弃,而最令人头疼的就是,为了泄愤。因为比起寻找犯罪原因,监控录像与生物分子技术是目前最快捷的办法,破案只需要验出凶手的指纹或者体液。 而很不巧的是,这一次的案子也没有直接证据,监控没有拍到直接证据,尸梯身上也没有找到别的有用信息,作案现场与工具都只有推测而没有清晰的眉目。 所有人都寄希望于现场瑟瑟发抖的那个男人。 而与此同时,新社交软件上,【叶徽被杀】的词条瞬间就攀到第一,话题最右侧贴上一个“爆”字,无数的议论爆炸性地炸开,一个人的生死,竟由这些文字反反复复地揣摩组成。 “叶徽死的好,他跟踪那个xxx害人家出车祸,差点就终身残疾!天天暴露明星私生活,这种狗仔就应该死,大快人心!” “业内毒瘤,报应来了吧?这人报假新闻,误导全网去骂xxx的事我还记得呢!” “天哪真的死了?昨晚才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之后又秒删,该不会那个事情是真的,被报复了?” 网上的言论五花八门,才一整个上午过去,已经出现了不下二十种猜测,每一个都离谱至极,李重遇看到时,都十分佩服这些人的想象力。但与七嘴八舌的事实猜测相反的是,所有人对叶徽的谩骂是统一的。 叶 第69章 徽是新闻界的无良记者,很多人不愿意叫他记者,用带贬意的狗仔称呼他。李重遇浏览界面时,已经把叶徽报道过的一些误导性新闻看过了,突然看到其中之一,他停了下来。 标题是:“知名吴姓明星作家代表作属抄袭大作。”下面附了几张代表作书面的立体照,点进去,吴姓作家的照片也在其中。 这张照片中,吴以蒙穿着校服,可能是剧照,旁边有某某剧集的图标,柳叶的影子洒在画面上,男孩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青春与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这张照片,李重遇很难想象,画面上这个阳光明媚的男孩,竟然和正在警局刑讯室内,接受心理医生调解的怯弱男孩是同一个。 吴以蒙暂时说不出话,也没办法完整流畅地说话,心理顾问在积极引导,但成效甚微。 叶徽的房子也失火烧着,火势太大,熏得一整层的乌烟,消防队灭了一上午的火,才堪堪扑灭。李重遇得知这件事,便打算去叶徽家先看看。 作为一个无良记者,叶徽居住的地方很小康,但也不大,现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客厅里尽是焦黑,电器引起的小爆炸震裂了墙,着火点是客厅的沙发。 李重遇进了叶徽的房间,从客厅蔓延而来的火舌烧尽了墙壁上的纸张,书架付之一炬,砸碎焦黑的摄像机碎片满地,卧室的墙壁掉下来一些蜷缩的绳索,李重遇仔细地看了看,发觉这些绳索上都夹着照片。 皲裂的墙壁上还有幸免于难的剪报,一则新闻一则新闻地,密密麻麻地贴着,在所有视野可及的地方,每一份报道的记者名字都是“叶徽”。 书桌边是被烧毁的书本笔记,李重遇戴着手套捡起来翻了翻,很意外地发现笔记的内容很细致,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用端正的字体写着“新闻系1x1班叶徽”。 这样类似的笔记有很多本,除此之外,还有摘录优秀新闻,逐字逐句地分析稿子的优劣的笔记,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从工整的字体里,仍然可以看出写下字时,拿笔的人态度有多认真。 地上的书翻完了,李重遇又犯了老毛病,他要把现场的所有东西都看一遍,桌上的灰尘不算,抽屉里的物品很少。他翻出一些软化又凝固、粘在深处的橡胶纪念品,文字扭曲,但可以辨认,是什么杯优秀报道新人奖。 翻完所有的抽屉,李重遇在房间里又走了一圈,接着,他突然把抽屉一个个地抽出来,反过来放到地上。外头的警员非常不解地进门来看,正想问一句:“李队,你在干……” 最后一个抽屉翻转过来,“啪”地一声,被丢到地上,一本粘在尾端的32开线装牛皮纸笔记本豁然出现,金色的图标在深黑的封面上,有些刺眼。 第31章 李重遇撕下那本记事本,高温令黑色的外封皮软化变形,强力胶粘连的部分还留在原位。他道:“手感不对。”算是对满脸疑惑的旁观者作了一句解释。 这本记事本是十几年前一个有名的老牌子,纸张的边沿发了黄,合在一起的侧边是很浅的铁锈色,翻页感非常生涩,李重遇稍微一翻,脆弱的纸张便似乎要脱页――它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 扉页上用黑色的字体写了一行潦草的字体:“试验品拟合日志,marguerite,12。” 他略皱眉头往后翻去,第一页上是与之前同样的字体: 200x年2月10日调拨237号吻合度12% 第一阶段拟合方向――外观具体:重叠度5%、大调整(备注:至少十五次) 结果:失败 第二页: 200x年7月18号调拨112号吻合度20% 下面相似的结果依然是“失败”,往后翻了小半本,右下角的拟合结果都是相同的失败,笔迹每一次都很潦草,上方的序号、吻合度也都数据不一。 终于在其中一页上,李重遇看到了不一样的内容,他想,也许这就是叶徽留下这本日志的原因。怀着 第70章 好奇而疑惑的心情,他又看下去。 这一次的“拟合对象”没有编号,用的是一个地址指代,而吻合度也前所未有的高。 200x年3月12号汉月门花园吻合度80% 第一阶段拟合方向――外观具体:干净无暇,微调(备注:至多十次) 结果:成功 李重遇往后翻了一页,下一页是第二阶段的内容。 (汉月门花园)第二阶段拟合角度――认同具体:红、黑(备注:周期十八天) 结果:成功 一丝细微的荒谬感从李重遇心底蔓延开来,他隐约有一个猜想,但由于那想法过于可怕和无稽,所以只暂先压制,继续镇定地往下看去。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更加诡密。 第三阶段心理拟合细化法则: 第一(幼年期主要): 1.阴天雨雪天,阅读维塔根斯坦哲学理论,晴天,拉小提琴,赏析古典乐。2.阅读时非常疲倦,不小心趴在书桌上睡了一整晚(确认),次日感冒,不为所动。3.黄雀班演唱歌剧,全场熄灯,偷吃酸梅味水果硬糖,(发现我观察后)微怒。4.书里落出蝴蝶标本,惊慌失措,以为存活,喂水,无果,(无声)痛哭。5.割碗。 (汉月门花园)拟合效果:较佳 再往后翻去,所有的内容都是令marguerite和代号为“汉月门花园”的拟合对象接受同样的事情,再记录反应,借此不断地对“汉月门”进行行为矫正。这样的循环试验一共占据了后半本的笔记篇幅,日期横跨了一整年。 李重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排的内容:“拟合基本结束。上检通过。(附marguerite原始肖像)”他便抖了抖这本行将就木的笔记本,没有什么东西掉出来,接着拆了封皮去找,果真,内里和封皮的夹缝里有一张人物照片。 他捏住这张老照片,翻过来的前一秒,不知为何,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明知会尽头得到什么可怕的结果却依旧向前的荆棘旅人似的,血液短暂地回流入脑。 年代久远的照片里,耀目的白色太阳令镜头和画面都格外刺眼,相片是逆光而摄,一半的色调灼目,另一半却柔和。画面中的书桌前坐着一个少年,一本摊开的书摆在他手边,书页上,硕大蝴蝶的斑斓花纹依稀可见,少年修长的手轻轻搭在蝶翼上。 少年的脸部被挖空了,漏出一个落落寡合的粗糙黑洞。 李重遇想起前面的“幼年期”中有这位不知是男是女的少年的一些事迹――以为蝴蝶标本是活着的蝴蝶,救不活之后哭泣。这应该拍的就是那一幕,又或者这根本不是摄像,而是监控录像里某一秒的画面。 只是现在叶徽死去,这似是而非的一本观察日志又根本说明不了什么,marguerite是谁,汉月门花园是谁,那些纷乱的代号都代表着哪一个无辜的生命……如今根本没办法追踪。 这也是本该尘封的事。 若不是李重遇察觉到端倪,掀出了这本笔记,也许它会随着焦黑的木桌一同装入垃圾车,然后变成又一个永远都无人知晓的暗黑秘密。 再回市局,大门口的马路对面聚集了一些年轻的女孩,有些女孩身上穿的印着吴以蒙头像的卫衣,应该是闻讯而来的粉丝。她们面色紧张地彼此交谈着,议论纷纷,人数并不少。 李重遇信息落后,平时并不追星,最喜欢听的歌还是《但愿人长久》,并不知道现在的明星风向已经转到年轻帅气的男性这方面了。他啧啧有声地停车时,突然发现停车场里有一辆非常眼熟的车。 那天他相亲失败,坐的就是这辆车回家,还收获一位轻浮风流的邻居。 他怀着不可能吧的想法,走进市局,恰好碰到匆匆忙忙往外走的阙兴,便立马截住人问道:“你干嘛去?” “老大,你回来了啊……是这样的,刘顾问没办法和吴以蒙交流,他打电话询问了一位相似情况的心理病人,希望他可以来帮忙,那位同意了,十分钟之前到的 第71章 。他让我先去买一本书。”阙兴汇报说。 他好像还很想说什么,但是又闭嘴了。李重遇已经明白,因为他看到不远处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正在慢慢擦手的杜识迎。 “什么书?”他问。 “童真时代。”阙兴报告完,得到老大“去去去”的允许,马上噔噔噔地跑出去了。 一天不见,杜识迎比记忆中的更妖了一点,当然也很可能是心理作用作祟。他依旧穿着上班的西装,应该是工作中途赶来的,但很多时候,杜识迎给人的感觉并不能做什么正经事。 他的长相、气质与行为,都很适合被豢养,关在金丝笼里,渴血也好,绝望也罢。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把李重遇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深觉自己发疯,迅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刀斩断。 杜识迎把擦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看着李重遇走近,便含笑说道:“李队,贵局向我承诺会保护隐私的。” 李重遇皮笑肉不笑道:“杜识迎,你放一万个心,没人有闲工夫到处宣扬,再说了,我用我的脑袋向你担保,谁敢泻露你隐私,我就揍得他亲妈不认。” “哦?换个担保可以吗?”杜识迎说完,伸手作势要往李重遇手腕上碰,李重遇敏锐躲开的同时,他半路一转,在他精瘦结实的腰上飞快一摸,“用这儿不是更有吸引力?” “…………”李重遇磨了一阵牙,问,“你什么时候能戒掉动手动脚的狗习惯?” 他们还在走廊上,许多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看到这里,但杜识迎没有忌惮的表现,他朝李重遇笑了一下,低声说:“这也能叫动手动脚?” 然后他进了刑讯室,和里面的心理顾问低声说了两句话,刘顾问便推门而出,在外面和李重遇简单地说了吴以蒙的情况。 “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应该是形成了封闭心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现场的受害者情况廖副队跟我说了,我初步认定他也许有看到什么。除此之外,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还不止这个,他的心理是很脆弱的,明星这个职业又有些特殊,”刘顾问拿出手机搜索吴以蒙的名字,然后给李重遇看,“网上对他全都是谩骂和侮辱,这也是他怯弱崩溃的原因之一。” “他看到的事情,就好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本来就破碎的心理彻底失空。” 李重遇划过那些不堪入目的咒骂,甚至有人把那张阳光柳影的照片调成黑白,画上/菊/花/,做成遗照,许多的诅咒用恶毒的字眼泼洒出来,堆积在吴以蒙本人的动态下,密密麻麻,触目惊心,那几乎是明晃晃地用恶意云端杀人。 他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吗?李重遇百思不得其解地想。 可他脑子里有的只是孱弱的吴以蒙抱着双膝坐在街头,困兽般嘶吼的无助画面,须臾,又浮现吴以蒙饰演青春剧男主角的明媚剧照。 他搜索吴以蒙的信息,以普通民众的角度去看,看到几条花边新闻,不道德的新闻有“吴以蒙抄袭”、“出轨”、“/约/炮/成瘾”等等,真真假假。 但一年前,有记者把自己的一手八卦消息发布出去,然后做了一个吴以蒙黑料保真的汇总,引爆了全网对吴以蒙的愤怒。 那个八卦消息是吴以蒙出轨的证据,照片模糊,一对青年男女依偎在蓝海轮船上,亲密地接了吻摆拍。与此同时,吴以蒙的女友晒出被加暴的照片,舆论一时爆炸,无数人秉持着尖锐虚拟的正义之利剑,不问是非地对着他戳了下去。 那时候的骂战颇为激烈,不管是不是吴以蒙明星女友的粉丝,只要经过,便留下一刀,吴以蒙的动态彻底轮陷,每一条下面都是侮辱性的言语,自此后,他再也没有发一条动态。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所有浑水摸鱼的对家也趁势而上,要把他踩入最低的尘埃里,永不翻身。 输入“童真时代”,是一片又一片的相似辱骂,那是吴以蒙写的一本童话向小说。他的文笔很浅倦,简介便非常浪漫,但这本书之后滞销,除了他的粉 第72章 丝还肯青睐,或者被不染舆论的孩童当睡前读物买去。 李重遇看到一条发布时间是一年前的动态,那是吴以蒙的七年老粉发的,她情真意切地写了很长的一段文字,讲述这段追随的粉丝偶像的感情,最后说,是我看错了你,再见,再也不见。 他关掉这个网页,去白度上搜索童真时代,忽然看到其中的一句精选文字,这句话曾经偶然地出现在他家台历的某一页上。 现在他知道出处了。 ――世界先爱了我,而我不能不爱它。 第32章 大多数人都对警局的刑讯室有天然的畏惧,即使心中无鬼,依旧对逼仄冷淡的一桌一椅胆战心惊,角落的监控像窥伺真实的怪兽黢黑之眼,只扫一眼都两股战战。 杜识迎不属于这大多数人中的一个。从他第一次坐到审讯桌的那一侧时,廖弛就对李重遇说过这句话。但李重遇忽然之间认为,杜识迎也许是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他在哪儿都没有区别。 正常人也很少愿意将自己咨询过心理医生的经历暴露,就算是关系到命案,至少以往类似的情况下,从来没有人会推掉工作,立刻前来。 监控屏幕上,杜识迎修长的指微微一动,又翻了一页阙兴买来的书,他已经和低头的吴以蒙这样对坐半个小时了。他正在看吴以蒙的书,但是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在看监控的人都精神一震,因为吴以蒙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了头,看视角应当是在盯着那本翻了一小半的书面。 ――唐白马说:“童年?童年与梦是一样的,是一颗糖的甜酸两面,一颗发光星星的两根棱角。街道呀,风呀,孩子们吹的五颜六色的气泡上,有每一个幸福愿望的寄托。我睡着,梦又香又甜,我醒来,童年美好而梦幻,所以我可以认为我一直活在梦中,又或者我永远年轻。” “……” “你看到这世界吗?月亮,树梢、夕阳与风车,就算是千千万万颗灰尘,又有哪一样我可以不喜爱呢?” 杜识迎停在这一页,没有再往下翻。他在心中估量时间,果真没有多久,便听到吴以蒙哑而刺耳的声音,他的声带像是被硫酸浸过一般,低声说:“你……为什么不继续看了?” “因为这一段写的很好,我需要仔细阅读,”杜识迎看似随便地说,“大约要读一百多遍。” “……”他感到自己被一双眼睛紧盯着,但并无波动和变色,只真的很专注地垂着眼睫,正在把这一段逐字逐句地精读。 “白马说的话天真的有些好笑了,”杜识迎又突兀又自然地开口,吴以蒙冷冷地看着他,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失笑般说,“然后令我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我的父亲和母亲很少关心我,有时我感冒生病,就独自窝在房间的被褥里,用去世姥姥教的土办法自愈,不小心刮到蹭到流血受伤,只能自己去找医生,”杜识迎撑着下巴说,“有一回啊,很倒霉的,我的同班同学把我关在学习室里,他们自己回去休息了。那时候又有一个大概比我大五六岁的高年级复读同学,一直在骚扰我。” 吴以蒙蓦地看进了杜识迎的眼睛里,他凌乱的思绪突然有些回归,杜识迎的脸白得刺目,表情却非常坦然而无所谓。但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从他传达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态。 杜识迎的手合拢起来了,他缓慢而平静地说道:“他是个过早发育强壮威猛的男同学,有收藏癖,我懒得琢磨他一般在什么时候来偷我的东西,不过那天我知道了――结课后两个小时左右。” “那时候所有人都休息,下手只要轻快,就不容易被发现。” “你猜他有没有得逞?”杜识迎对着吴以蒙笑起来,眼角的泪痣像一颗汉白玉花瓶上的污点。 吴以蒙张了张口,像是打算说话,但是杜识迎没让他有机会说,他又说下去:“那年我十岁,按年纪属于你所谓的‘童真时代’,那天晚上有月光, 第73章 有你写的月亮,也有树梢的影子,因为像鬼影,我记得深刻,他抓着我的后脑勺摔到地上时,我脸上可是滚了一身千千万万颗灰尘――吴先生,你说我喜不喜欢这些东西?” “你……”吴以蒙眼中剧震,杜识迎再次打断他的话:“一个人对一段时期越是耿耿于怀,就越是会为自己寻找方法去弥补心中的缺憾。要么在想象里令它趋于完美,要么在记忆里刻意将它遗忘,逃避和掩饰真是覆灭痛苦的不二手段。” “别说了,别说了……”吴以蒙突然发起狂来,想是预知到接下来面前这个男人要说什么,他戴着手铐,只能失空地站起身,把桌子推得移了位,发出“呲――”的一声刺耳长音。 但杜识迎抓住他的肩膀,说:“你最不敢的就是直面真实。” ――血淋淋的,惨淡的事实。 吴以蒙骤然卸力,瘫坐下来,双手搭在冰冷的桌上,不住地颤抖,他的嘴唇也在不自觉地抖着,像被那些话刺中了心中最软也最深的角落。所有实质性的痛苦变成齑粉,在这一刻随血液流遍全身,他尝到前所未有的苦痛与脆弱,眼前霎时一片模糊。 “不是的,不是的……”他低声地重复着,一滴两滴的水珠砸在刑讯桌上,失魂落魄地喃喃。 “吴以蒙。”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来,接着,一张纸巾送到面前,他勉力接过,将白纸往脸上仓促一盖。那一瞬间,所有的尖锐的杂音都短暂地离他而去。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推椅子的声音,更近了,杜识迎就在他耳边说:“但是谁又不曾是唐白马?”吴以蒙稍微一怔,抬起头,看到杜识迎对他微微一笑,后方门口有开门的声音,他转身,很快离开了。 从刑讯室出来,杜识迎察觉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他倒是泰然自若,礼貌地向一位女警询问有没有水,刚问完,肩膀就被人拍了拍,他转过身,李重遇端着一杯凉白开。 李重遇也有点奇怪,表情充满令人恶寒的同情。杜识迎接过他手上的茶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凉水入喉,适当地缓解了夏天里的舌干口燥。 “那什么,你……”李重遇一句话没说完,就听到小警察阙兴跑过来,在不远处喊:“老大老大,吴以蒙同意笔录了!” 他脸上露出两难的表情,不过只是两秒,李重遇很快说:“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完事,那边第二间就是我办公室,进去找几张报纸看。” 杜识迎还没说好,李重遇就转身走了,他呆在原地想了半秒,认为既然有可以多相处的机会,就要多加把握,于是暂时听了李重遇的话,飘进他的办公室。 另一边,李重遇正式开始询问吴以蒙。 白度上的资料显示他今年是25岁,和杜识迎相当的岁数,但此时此刻,吴以蒙看起来比杜识迎还大一辈分。他应该连日来没心思整理外表,穿的是最容易打理的帽衫,头发蓄到最没精神的长度,眼下乌青,胡茬围嘴,和他那张靓丽的剧照形象完全大相径庭。 但警察局外还有等了他一整天的粉丝,从早等到晚,从现实到虚拟,被无数人侧目而视的姑娘们。 李重遇单刀直入道:“吴以蒙,你昨晚深夜为什么会在2号街口徘徊?” “我睡不着,起来散步。每天都是这样,我就住在附近。”他说着,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也许是牵动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你能回想起昨晚你具体看到了什么吗?” 李重遇问道。 他原本以为会得到含糊不清的答案,但没想到的是,吴以蒙说:“我看到那个人被杀了。”他竭力地缩起全身,极其没有安全感似的蜷缩起来,颤着身子,说:“就是你们在垃圾桶里找到的那个人,叶、叶徽。” 李重遇立马厉声道:“你知道他?” “我怎么不知道他?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不能知道他吗?发那些虚假报道的是不是他?!人一旦被泼脏水怎么洗?!难道你告诉我?这个混蛋的脸我一辈子都记得,我真恨不得他、他死!”吴以蒙 第74章 骤然激动起来,大吼大叫地扯着嗓子喊道,他眼里又溢出一些泪水,牙齿和手腕都剧烈地颤着,道,“他死的好……死的好!” 但是他的眼泪又喷涌而出。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吴以蒙知道这一点,只能无力而痛苦地以无理取闹来发泄情绪。 半晌后,他平静下来,李重遇给他递了纸巾,接着问道:“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吗?他是不是喝醉了?或者磕了药?” “你怎么知道……”吴以蒙神经质地抓着揉皱的面巾纸团,说,“周围的路灯坏了,我走到那里的时候一般会用手机照明,刚刚把手机拿出来,还没有开灯,就听到有惨叫声。” “我很害怕,想转身跑走,但是他们就在我面前!那个男人用一把折叠军刀,拧着叶徽的头,猛地捅进去――”吴以蒙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又甩了一下脑袋,想把那恐怖的一幕甩走似的,然后道,“叶徽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倒下去了,那个男人喝醉了,走路走得东倒西歪的,我藏在垃圾桶旁边,后来附近没人了,我什么都听不到,天亮的时候环卫来了……” 李重遇揪出重要一点,追问道:“等一下,按你的说法,叶徽是被那个人捅心脏而死,那是谁分的尸?” 吴以蒙猛地摇头,崩溃道:“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他死的时候还在五米外……” 但是凌晨却出现在他躲藏位置边上的垃圾桶里,分成好几块,还被割去了舌头。 第33章 结束审讯后,吴以蒙跟模拟画像师描述凶手的长相,他说话时往往词不达意,完全不像一个可以写童话的作家。李重遇又觉得神奇,就像知道耳聋的贝多芬可以写出享誉世界的交响曲一样。 他先回办公室,刚到门口,就顿住脚步――他在思考该如何面对杜识迎。左思右想都得不出满意结论,最后下定决心进门,却发现杜识迎靠在沙发椅上,微微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居然睡着了。 李重遇很意外,第一反应是四周看了看,然后莫名其妙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四周看看,好像是做坏事前的谋划似的,他可是正经人。 正经人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几步,颇有些蹑手蹑脚地走近了杜识迎,桌上几张老报纸被翻了出来,李重遇只随意地扫了扫,他更仔细地想观察杜识迎。 听说一个人睡觉和哭泣的时候最真实。 由无数个想不通、意外和不安分组成的杜识迎,会在什么时候最真实。 平心而论,杜识迎长得非常好看,符合所有人的审美,最苛刻的人也会对他这张脸让步,说出一句不情不愿的赞赏。睡着的时候,他身上所有的气质都弱化了,只变成安静和柔软,像一缕满世界吹拂却忽地被瓶罐锁住的春风,花香和阳光触手可及。 然后泪痣也变成每一个见他者心上牵扯情思的按钮,轻易俘获一个人的爱美之心。 他的目光从细长微挑的双眼皮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到浅红色的嘴唇时,李重遇突然想到昨晚这人涩胆包天地吻上来,嘴唇落到手背,快速蹭过青筋和指甲。 又喜欢吃糖。 他想着这些,脑子里窜起一些隐约的烦躁,他想不明白这情绪是源自于何处,正想莽撞地叫醒杜识迎,这人慢慢皱了皱眉,自己先徐徐地睁开了眼睛。李重遇没来得及逃走,正好和杜识迎大眼瞪小眼,甚至把他眼珠深处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不管一个人心有多深,眼睛总是纯澈得犹如初生。 总之至少杜识迎是这样。 在李重遇起身前一秒,杜识迎眼疾手快地率先抓住了他的衣领,然后用力往下一拽,李重遇的额头恰好贴过去,要不是他下盘够稳,可能这会儿已经扑在这人身上了。 “在看什么?李重遇。”他们额头相贴,杜识迎声音带笑,问的根本不在意。 李重遇眯眼盯了他一会,稍微一使劲,挣脱了他的手,说:“看你,知道了还问什么问。” “哦,”杜识迎了然地说,“原来留我下来是为了 第75章 这个。” “不是,”李重遇在他身边坐下,留神着他的反应,说,“我主要是想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他说完,忽然之间明白了从刚刚起一直缠在心头的那股烦躁情绪,也许这就是源头,但莫名又无理。 杜识迎活动了一下长腿,稍微打了个哈欠,侧脸,看到李重遇依旧一脸怜爱,便懒洋洋地说:“假的,为了敲醒吴以蒙胡编的。看来不是我太擅长说谎,就是你太好骗,连这都信。” “…………”李重遇很无语地看着他,满脸的不相信。杜识迎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笑着说:“那其实是真的,我当时好怕,还幻想能有李警官这样的英雄突然出现来救我呢。”予一惜一湍一兑。 他伸手去摸李重遇的手腕,很意外的,这一次没有被躲开,杜识迎就迟疑地揉了一下,说:“嗯……我当时还想,要是像你这样的人可以每晚都抱我睡觉就好了,大约会很有安全感。” “愿意吗警察叔叔?”他含笑问,无赖似的。 李重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冷漠无情地说:“手拿开。” 两人在办公室扯了几句,李重遇没得到丝毫想要的信息,杜识迎倒是一脸魇足。下班时间早就过了,反正顺路,他们准备一道回家。在回家之前,阙兴送了一张模拟画像师画好的凶手图片复印照过来,比对结果已经出了第一批,打算明天再继续找。 而李重遇拿到这张图之后,第一感觉是凶手的面相不善,一看就是不良之徒,他看的时候,杜识迎也凑过来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异样。 李重遇以为哪里不对,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不是,”杜识迎看着画上男人的脸,顿了一下,抬眼说,“……我认识这个人。” ―――――― “吴以蒙今天死了吗?” “吴以蒙全家什么时候暴/毙?” “吴以蒙犯/贱不要脸全身烂/疮恶心/脓/液!” 卧室的日光灯亮的很虚弱,他坐在书桌前,再一次登上了社交软件,私信里依旧是铺天盖地的骂声,一万条谩骂里才能翻出一句鼓励。 “噔――”特别关心的动态消息提示跳出来,吴以蒙手动刷新,首页里跳出了一条奚卿的动态,她发了一张自拍照,配文“风雨终于过去,我与彩虹同来”。 他点进去,评论里霎时出现了一大片“姐姐加油”、“姐姐摆脱加暴男之后,越来越美啦”的言论,一条条评论从四面八方顺着网线汇集于此,他看着,忽然感到胃部痉孪起来,一股恶心感升起。 “叮――”闹钟响了。 是提醒自己该吃药的闹铃,吴以蒙每天都要吃很多种抗抑郁药,入睡前要服用安眠药,他稍微撇眼,又着魔似的移回屏幕。 每天都有新鲜出炉的恶意,就在这一秒也有。吴以蒙吸了一口气,盯着屏幕文字的眼珠上爬满了红血丝。他眨了眨眼睛,看到许多眼熟的名称,态度转变得那么快。 《童真时代》摆在手边,书里,唐白马会永远和他的小公主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有人来电话了,吴以蒙原本不想接,但看到显示之后,划了拨通,那边传出一个沉静的女声:“以蒙,你还好吗?” 吴以蒙无知觉地张口说:“还好。” 他的声音嘶哑异常,女人沉默很久,有些悲伤地说:“你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告诉我?我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不用了。”听到‘见面’的时候,他忽地一惊,好像已经被陌生或者不陌生的人闯入领地,桌上的书籍砸下地面,引起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 女人一阵心慌,连忙道:“以蒙,你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们换一行,并不是一定要做明星,转幕后,转其他行业……” 吴以蒙缓慢地说:“阿曼,你明明很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了解我。除了表演,我什么都做不了,你明明 第76章 知道。”他的语调越来越轻,最后是几近自言自语了。 “……吴以蒙,不要挂!”那边的人猛然意识到什么,焦急地喊道,“不要挂断,我还有话要说,我还有……滴――滴――” 吴以蒙把手机丢到地上,屏幕发出碎裂声,他也没有多看一眼。他点了动态的加号,发起了一场投票,在选项的一项上面打字――“吴以蒙活着”,另一项则是――“吴以蒙去死”,他设置好十分钟的时间,然后点击发布。 他没有做选择,冷而茫然地望着这条时隔一年的动态,热暖的希望和冰冷的绝望同时在心尖攒动,不知哪一个获胜,他凝视着右下方的时刻表。 私信又开始膨胀爆炸,虚拟的舆论世界也许又在沸腾,有人热议,有人质疑,然而他这里还可以安静一会。 “你最不敢的就是直面真实――”男人冷而清晰的声音浮现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旋。 童年、风筝、爱情、夕阳,没有一样是真的。没有完美的过去,没有备受呵护的孩提时代,没有自然绅士的气质,扒干净所有的遮掩,只剩下一个穷酸的、不体面的、赤/裸/裸/的自己。 灵魂裹着遮羞布,在上帝面前也要自卑。 “嘀嗒、嘀嗒”,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分钟从未如此之快,也从未如此之慢。吴以蒙摸上鼠标,光标点击刷新查看结果,结果出现的前一秒,他脑海里涌现了许多东西。 有小时候看过的一轮难得一遇的雨后彩虹,有初恋时被奚卿第一次亲吻的雀跃心情,有动态一分钟评论过万时的小小喜悦,还有在路边逛街时偶然听到路人少女花痴自己的些许自得。 那些心情在目光触及到投票结果时,四分五裂。 【吴以蒙去死142098票】 【吴以蒙活着32340票】 手机在拼命地震动着,不知道多少人往这边轰炸电话,铃声,消息提示音,车辆疾驰声,无数的声音响起来,吵得人两眼发黑,思维空荡。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就知道。” 他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墨,意图念想旧日温存,却被厄运抢夺。很少的暖色渐渐碎裂,吴以蒙的家庭,贴满创可贴的幼小的手臂和脸;吴以蒙的爱情,青紫的眼睛和衣服下的淤青;吴以蒙的演员之路,屏幕上数不清的恶言恶语与疯狂向深渊倾倒的投票结果。 那是他的一生。 他眨一眨眼睛,闭上了,感觉脸颊两边划过两道温吞、迟钝的热。 附近公安局的浴室的灯光亮着,民警接到粉丝的报警电话后砸门闯入吴以蒙的临时公寓,在浴缸里发现了他。 浴缸里放着发红的凉水,一把染血的水果刀丢在浴缸中央。吴以蒙的手搭在一侧边缘,手掌与手腕几乎整个分离,他面色苍白,嘴唇乌紫,歪倒身体,眼珠空洞,痛苦地睁着,像一个用尽力气与命运挣扎后依然斗败的人。 救护车呼啸而来,吴以蒙被紧急带走抢救之后,来现场的警察在浴缸上发现一张新贴的便签,上面是一句手写的话。 我是一捧具象化的痛苦, 离我远去,你会快乐。 第34章 凌晨四点,钟表的嘀嗒声在屋子里独自延续,“刷――”地一声,厚重的窗帘被一只手轻轻拉开,光芒慈悲地照进这间卧室。手的主人穿着一身柔软纤薄的暗红色睡裙,身型小巧玲珑,披散着海藻般的长发,不点而朱的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眼睛大的有些过分,长相漂亮,晨间的目光似浓雾,有些朦胧和无神。拉开窗帘后,一片苍绿的原野映入眼眸,真正的薄雾在远处低垂着,亲吻草地。 房里的床头台灯开了一盏,地面上散落着写满笔记的草稿纸,几本书随心所欲地丢在各处,女孩赤着脚,微怔地望着远处出神。 “晨彩――”有人推开卧室的大门,疑惑而微带压迫地问她,“你起的这么早干什么?” 被称做晨彩的女孩听到声音,转过脑袋,抬高下巴,大而深黑的瞳仁里盛着来人的脸――那是 第77章 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也穿着睡衣,露出的手脚都是结实的肌肉,他随手拢上门,朝她走近。 晨彩又移回脑袋,缓慢地摇了摇头,直到下巴上被他粗糙的手指包住,她才说:“日,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显得很笨拙,也词不达意。 但是男人理解了她的话,他歪嘴笑道:“想看日出?但是起的太早了,得再等一个小时左右,这期间你又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密而微卷的长发下,纤细的脖子上印着一个暗红的的心形胎记,颜色犹如暗夜里充满佑惑的枝头果实。他稍微一停,低头吻上去,唇下的皮肤是象牙瓷的白皙,温度也似其冰。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反应迟钝地盯着远处的密云,一丝属于遥远星际飞来的光在云层之后,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些与之交关的理论与计算公式,不由得向往起来。 “晨彩。”男人把她抱起来,晨彩的脸精致而漂亮,眼神涣散,无法集中精力于此,她比一个真正的瓷娃娃更像瓷娃娃,低温、美丽、无神。 她的额头磕在他下巴上。 “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明天我给你再带一些回来好不好?书,什么天体宇宙……”他吻过晨彩的嘴唇,以她的兴趣来勾起她的注意。果不其然,提到这个,晨彩有了一些反应,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然后她说:“好。” 日出的时候,晨彩独自待在阳台观看,男人在房间里接了一个电话,她听到他粗鲁的话音,伴着令人不舒服的骂声。几句“最后一票”、“干”等等词语传入耳中,她听不懂地皱起细眉,又在秋千椅上蜷缩起身体。 夏天的早晨并不冷,但人可以在任何一个季节和时间感到寒冷。 晨彩抱着膝盖,瘦弱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椅子里,漂亮而毫无灵魂的眼睛里盛着眼前华丽而盛大的日出景象,太阳从山峦间徐徐升起,绿野的雾在柔和的光中散开了,整个灰蒙蒙的世界都被照亮。 她靠着椅背,怔愣地直视太阳,而后恍惚地回想起,几天前,她被匆匆忙忙地带到这间野外别墅之前,他们还居住在一间并不宽敞的两居室里,不用推窗户就可以听到邻居的吵架声。 男人给她带上宽边帽子外出逛街时,他们在人潮拥挤的广场走散了。晨彩坐在喷泉池边,好奇地盯着长椅上跟妈妈撒交要冰淇淋的小男孩,疑惑不解地想“什么是妈妈”。 “小姑娘,”这时有人说话,因为隔的很近,所以晨彩知道是在与她交流,她抬起头,看到逆光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戴着厚底眼镜,背着摄像机,表情有些许的不自然,他又问,“你没事吧?” 晨彩摇头,过了一会儿,她仰头问:“什么,是,冰淇淋?” 中年男人看了她的脸片刻,露出一种以晨彩的情商无法识别的表情,他转身走了,晨彩的心中也没有任何波动,她继续无所事事地去看别的地方,又产生一些新的疑惑。 但五分钟后,中年男人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最便宜的香蕉味冰淇淋。他递给女孩,看着她的双眼发光,接过去也没有说谢谢。 “你……”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要说话,一只手横空出现,夺过晨彩手中的冰淇淋,往地上狠狠一炸,冰沫四溅。是男人回来了,他表情凶狠地拽过了她,恶狠狠地推了一把眼镜男人,骂道:“他妈x的哪里来的丑杂种,滚远点!” 眼镜男人失魂落魄地摔在地上,没敢多说一句话。 晨彩被他带走了,对地上没有来得及吃一口的“冰淇淋”有些酸涩的情绪。她回头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时,发现中年男人坐在她坐过的地方,低头摆弄着一个黑色的摄像机,表情灰败。 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当时那个人的表情令迟钝的晨彩联想起过去瑟瑟的自己。在囚进里,在痛苦中,她惨淡的脸,映在破碎的玻璃里,倒映回黑色眼睛,是与之如出一辙的绝望。 逐渐铺洒的天光里,不懂人事的女孩闭上眼睛,费力地思索着她所无法轻易理解的事。 ― 第78章 ――――――― 吴以蒙最后没有抢救成功。他去世的消息由经纪公司公布,葬礼也由经纪公司承办,他的父母离异,早已各自重组家庭,除去要钱,再也不管他。这件消息爆出后,舆论几乎疯狂,但依旧没有转向正常的趋势。奚卿在大众社交软件上发布悼念吴以蒙的文字,又获得一大波人美心善的吹捧,一本万利地赚了一把路人缘。 吴以蒙的葬礼很少人出席,当日,攀到热搜第一的话题里点进去,依旧尽是不堪入目的言论,甚至有人依旧在提出阴谋论――“他是不是在诈死?”、“他真的死了吗?”等等,几乎丧心病狂。 他入葬的当夜,墓园管理人夜巡时,发现墓碑上被人丢了臭鸡蛋,恶臭的粘液沾在亡者笑眼弯弯的照片上。管理人一边念叨着“造孽啊”一边帮忙清理擦洗,又感叹着墓碑上的生卒年岁,两个数字竟然隔得那么相近。 夜风呼呼,树叶在高处窃窃私语,树干后,一道黑影贴在那里,待年迈好心的管理员清理完那些东西,提着小桶离开,黑影才从暗处走出,进入清凉的月光。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全黑的衣服,没有出席葬礼,但永远在心中为爱人缅怀。 夏夜的风吹过脸颊,她把手中的一枝洋桔梗搁在墓碑前,和已亡人的照片对视一眼,不禁悲从中来,于是又落几滴泪。 “以蒙……” 殷灵曼低声念着他的名字,伸手擦去眼尾不由自主的泪,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拿出来,看到陌生号码的来电,按断一个,紧接着又来了一个,连绵不绝,孜孜不倦。 从那件事之后,这些电话没有从来断过,无论怎么换卡,怎么规避,总有人阴魂不散地要来侵扰他们的生活,围剿他们的精神。吴以蒙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现在他们达成了一半的目标,所以要来继续另一半。 手机的屏幕光照着她充满恨意的眼睛。 可是她并不是像吴以蒙那样。他对世界热爱又天真,怀抱柔软却被扎得遍体鳞伤,最终还要苛责自己。而她不一样,她自私又心胸狭隘,只想要心爱的人和自己。 “嗡嗡……”手机躺在垃圾桶里继续振动,恶意埋在废弃品中,发出相同的味道。殷灵曼没有再多看一眼,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深而锋利的身影几乎融入黑暗。 同一片漆黑天空下,曲江旭在镇临市中心的某间酒吧里和伙伴会面,一起拼了半夜的酒,他喝得大醉酩酊,凭肌肉记忆摇摇晃晃地走进一家深夜书店,醉醺醺地挑了几本天文类的书籍。 从书店出来之后,曲江旭走到路灯光照的一根电线杆子旁,扶着电线杆稍作休息,并在脑子里回想两个小时前他们商讨的重要计划。 因为手里的几本书,他又晕晕乎乎地想被安置在很远的别墅内的女孩,心中随之生出一些热意。这时,身边忽然有路人走过去,曲江旭一时怒意上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通,路人花容失色,急忙快速地跑走了。 “xx的,长那b样还指望谁看得上你……”他骂完扭过头,却忽然被一则告示吸引了注意,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则通缉令。 各位居民: 家住镇临市江白区冬夏别墅的曲江旭触犯故意杀人罪,现已逃逸,请发现他的人立刻报警,或联系我们。 下面附了一张曲江旭的复印照片和联系人电话,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证件照看起来愚蠢又可笑。曲江旭伸手撕下这张通缉令,但因为黏的太紧,只撕下了一个无济于事的边角。 他冷冷地看着那个详细得不正常的地址,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脑子里一张脸一闪而过,那张脸生得妖冶,眼角有一颗泪痣,他在心里肮脏地骂了几句。 最后,拎着自己意识混沌不清时买的几本科学书,曲江旭尽量藏在暗处地摸回了他在市中心的临时落脚点。 第35章 杜识迎走在一条长而漆黑的走廊上,他的视野高度很异常,拖拽着身体费力前行时,灵魂也似乎身负重担,于是他明白这里并 第79章 非现实,又是众多梦魇场景之一。 繁复的地毯花纹印在眼里,长廊没有尽头,周围华丽的罗马式窄门尽数紧闭,瞳孔无法识别颜色,但他知道砖石是灰蓝色的,也清楚地知道每一扇门背后是什么。 不会忘记,很难遗忘。 终于走到一扇拱形门前,门板上的鹰隼浮雕冷冷地俯视着他,他的下巴与门把手平齐,映在金属门框上的身影幼小而苍白。他抬起手缓慢地握住把手,试探性地顺时针旋转。 “咔哒”一声,门竟然被打开了。杜识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畏恐地看着露出一条缝隙的木门,里面没有光,但他深深地记得其中的每一个角落,尽管他还很年幼。 隐约的音乐声从里面飘出来,伴着皮鞋落地的脚步,越来越清晰,有人正在从房内走到门口。杜识迎想逃跑,但双脚像灌了铅似的定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 他的表情又突然变得呆滞,主动地伸出手,冷而愚蠢地轻嗤了一下,推开门进去了。 世界在那一刹那破碎,无数的场景碎片飘荡狂转,在杜识迎的脑海里变成锋利的刺,刮伤精神,磨损心灵,细微的痛苦汇聚后,以烦躁、悲伤、怖恐的情绪演绎出来,接着,杜识迎忍无可忍地清醒了。 他像一个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心脏病人,急剧地喘夕了片刻,额上全是冷汗。 他侧目,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窗帘后没有亮光,只有灰扑扑的睡着的居民楼。杜识迎起身去了浴室,用冷水扑在脸上,彻底杀灭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用沾满水珠的手把额发往后扫,漆黑的眸底浮现出一片痛苦又深刻的朦胧。 杜识迎很认床,在陌生的环境几乎睡不着,自从搬来这个小区之后,他几乎每晚都难以入眠,平均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于不令人愉悦的凌晨惊醒。 他开了留声机,随便选了一张唱片放了低音,找了一本书籍坐在飘窗上看,书是法文原著,上次的书签还夹在原处,他拿出来,搁到柔软的熊猫抱枕边上。 阳光从云层里出来时,杜识迎撑着下巴,醒了瞌睡,他把没翻两页的书放在一边,起身去准备上班事宜,在打领带时,很悲催的又打错了,捣腾了五分钟才勉强弄好。 他照着全身镜,分出一部分精神去思考如何与楼上的邻居拉近关系,但没有想到合理途径,于是暂且作罢。早上七点半,他拿上彻钥匙和薄外套,关门上班。 在开彻的路上,钟点工给他发了消息,询问钥匙的放置地点,等红灯时,杜识迎如实告诉她地方。他在公司吃早饭时,收获了一众员工友好的眼神,因为自从小杜总在食堂吃饭之后,公司的膳食标准提高了许多。 今天杜识迎要去视察一个重要的项目,需要戴安全帽去工地现场,在移动的车上,他收到钟点工发来的信息:“杜先生,对不起!刚才打扫完出来关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忘记把钥匙带出来了!” “没关系,我有钥匙。”杜识迎回复她。 一分钟后,钟点工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杜识迎定了定精神,才看清她发的内容:“可是在我打扫的时候有一只金毛犬跑进来了,我记得您家里应该没有养宠物吧?我想是邻居家的也不一定,就把它赶出去了,没想到刚刚我打算走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几声狗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进去了。” “刚刚有一个凶神恶煞的男的在您家门口站了很一会,看表情,狗肯定是他家的!杜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杜识迎想象了一下李重遇气势汹汹地找下来的画面,不知为何被戳中笑点,弯了弯嘴角,钟点工的话怕的像是惹上了大流氓,怕雇主被打似的。他便简单地说:“没关系。” 然后又发:“谢谢你。”两秒后,收到一串疑惑的问号。 杜识迎给李重遇发消息,表示晚上会回去解救他的狗,一时没有回复,他才想起上回的那个案子大约还没有结果。虽然自己提供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可是这个人职业特殊,平时东躲西藏,昼伏夜出,一时之间很 第80章 难排查到。 他那时候试着联系过曲江旭,但是完全没有回音,他所知道的联系方式已经失效,拨打电话,没有回音,提示是已欠费,杜识迎充了五百后,依旧无人接听。 李重遇现在应当也很焦头烂额吧。他想。明知道人是谁却抓不到,接受审讯的目击证人吴以蒙又在几天前自纱,引起一阵热议。 他思索间,目的地到了。 施工场地的灰尘太大,他们去的是已经建筑好的水泥楼房,工程承包商给来的人介绍规划和格局,这一带除了要建造一个超级商场,还会建一座游乐园,带音乐喷泉和游乐园。 杜识迎不是很喜欢游乐园,也不喜欢音乐和喷泉,客观地听着,兴致缺缺,表面认真。身后跟来的几个人倒是低声交谈起来,讨论起这块地往后的经济价值。 高楼旁还有钢筋脚手架,修好的水泥房未经过装修,一行人走过去,便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他们在楼里转了一圈,承包商说:“这栋楼大概可以容纳一千人左右,寿命和安全性都很高。” 七楼还是八楼上有暗黄色的吊机,几个工人在楼上走动,下楼后,杜识迎抬头看了看,随口问:“大约什么时候能完工?” “两个月左右就能开始装修了。”承包商笑着说。 “嗯。”杜识迎应了一句,正想转身往边上走,高处忽地炸开一道粗犷的惊呼,是工人在大喊:“小心――”,与此同时,一道破风而来,什么重物翻下八楼,发出金属震荡的回音,直直地砸向他们站的地方。 在杜识迎的瞳孔里,那块东西由小及大,渐渐地变得清晰,似乎只是一两秒,一个人从边上推着他的肩膀狠狠一撞,几个人全都撞在一起,东倒西歪。那东西轰隆一声巨响,砸在原本承包商站的地方,坚硬的地面都凹陷、碎裂了一点。 老总们都灰头土脸地捂着鼻子和脸哎呦哎呦,杜识迎也被扑跌到地上,擦伤了手心,刚刚推他的是惊魂未定的承包商,这个中年男人现在满脸菜色地坐着,抬起头用方言大骂了一句。 这个意外令这次视察不是很美妙,杜识迎的手心随意拿纱布包了一下,坐上彻子回公司,司机回头问:“杜总,您没事吧?听说工地上出意外了,吊机翻下来,差点砸死个人……” “……没事。”过了很久,杜识迎才微微回神,慢半拍地说道。 工人辩解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放:“我们反复检查过,轮流检查,今早起来还检查了两遍,安全是我们施工的第一标准,按理说绝对不可能会翻下去的……今天真是头一遭,这也奇了怪了……” 他看着外头飞驰倒退的街景,心中呼之欲出的凉意蔓延开来,可竟然又并不畏惧,只是觉得有些可笑,甚至希望来的更多、更猛。 “杜总!”行过两个小时,前排的司机突然用紧张的语气说话,他打着方向盘,说,“刹车好、好像坏了!” 车子现在还在市区,快到公司,一开始开的并不慢,现在却无法减速。司机没有办法,只好开过公司,一路往前开去,接下来没有任何异常,他道:“只能等没油自动停下来了……这也真是奇了,这台车是今年新换的,不可能坏的这么快啊。” 杜识迎在心中不冷不热地想,要是有人想要它坏呢。 他坐在一台失空的车后座上,却根本不紧张,司机的手心布满了汗珠,平时会开的路都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失误,在一个路口,司机砰地一声撞上了马路牙子。 车子好歹是停了,车上的人因为惯性往前一倾,都在大夏天的太阳下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整天都过的惊心动魄,对常人来说,可能会有些难以承受。毕竟吊机就砸在离自己一步之隔的地面,又亲自坐在失空的车后座,生死几乎就在一线之间,一天之内还出现了两次。 杜识迎是常人也不是。 他回到福安小区的时候,最明显的情绪只有疲倦。疲倦到已经忘记答应谁的什么事,所以当他在家门口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时,有些奇怪地停了 第81章 一下。 然后那些关于金毛犬的记忆又翻出来,杜识迎顿住脚步,并不是很想上前。 但李重遇听到声响,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里率先转过身,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表情微带不耐,眉角的疤痕很显眼,因此很多时候李重遇给人的印象即是“凶神恶煞”。 再不济就是“除暴安良,人民公仆”。 只有疯了,才会觉得他这一刻显得温柔。 第36章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李重遇问完,指了指门板,里面传出几声微弱的狗叫,他侧过头哔哔赖赖道,“能不能帮我把我家的吉利放出来,一整天没见我的爱犬,还有点……” 他说到这里,余光已经扫到杜识迎走近的身影,他以为杜识迎要拿钥匙开门,便靠在门框一边继续指点江山,一边等,谁知道姓杜的并非前来乖乖开门。 李重遇的脸颊突然被手心轻轻触盆,然后柔软的指尖擦过下颌线,捏住了他的下巴,他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想念……”下巴便被用力一勾,好在李重遇躲得迅速,杜识迎突然靠上来,便只险险地擦过唇角,吻在了他脸颊上。 “你干什么?!”李重遇声音里带了点怒气,但杜识迎懒得在意他是不是嫌恶自己的轻浮,一言不发地扭头去寻他的嘴唇。李重遇太高,一仰头就获得胜利,于是杜识迎只能退而求其次,窝在他脖颈上蹭。 “杜识迎,”过了一会儿,李重遇用隐忍的声音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杜识迎答非所问地说:“钥匙在我身上,你来找吧。”他说话时贴着李重遇的脖子,嘴唇软而温热,李重遇觉得无法忍受。 他有必要教训一下杜识迎,叫他明白不能这么无法无天,现在不能以后更不能。杜识迎便被他强行拉开,反过来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按在门上,李重遇看到他抬眼,那双形状漂亮的黑眼睛冷静又偏执。 李重遇手指贴上他的裤兜,在两秒钟之内拽出了钥匙,杜识迎牵强地笑了笑,说:“这样就太犯规――”“咔哒”几声,李重遇三两下转开了门,将人兵荒马乱地推了进去,匆忙地截断了他生疏的话音。 “嗷汪、汪!”李吉利欢快地蹦出来,在他们脚边摇尾。房间静寂而晦暗,阳台处泄了一些月光入室,屋内有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香味。李重遇闻过之后,确定那是杜识迎每天用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前调柠檬,中调苍兰,尾调薄荷、雪松。揉在一起,是非常令人沉迷的男士木香。 淡香中,杜识迎忽然打破安静,他低声说:“有一点痛。”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犯蠢,不知道说这句有什么用――李重遇扼住他的喉咙一定不是想听他卖惨的废话。 所以他又迅速缩回脆弱的一角,想用别的话带过刚刚那句蠢话,他看着左下方的一点黑暗,笑道:“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儿?难道你喜欢玩刺激一点的……呃……” 他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杜识迎尝到一些窒息感,他没有出声,闭了闭眼,但手指轻微地发起抖来,他正要用力扣住鞋柜掩盖过去,指头忽然被李重遇握住了。 李重遇问他:“哪里痛?” 这人一边掐他的脖子,一边问这种问句,实在很难不让人骂他假仁假义。杜识迎眯着眼睛辨认他的脸,费力地呼吸着,没有说话,李重遇的手指渐渐放松,呼吸得以变得顺畅。 他的指尖粗砺,反复地磨着杜识迎的喉结,另一只手则在黑暗里捏着他的指尖。 “哪里痛?问你怎么又不说?”他又问了一遍。 他看到月光下,杜识迎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着,像一直被拿捏住命脉的蝴蝶。 杜识迎的手和脖子,凡是被触盆的地方都烧起来,热度汇聚到心脏,令原本平缓的心跳异常地加了速,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试图制止这种现象。 喉结和指尖敏感起来,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李重遇的指尖纹路。也许是错觉,他想。其实他很少自欺欺人,这是个坏习惯。 他们的呼 第82章 吸声在黑暗里有些清晰,隔的不远,杜识迎感觉到李重遇的气息突然矮下来,向他的脸侧靠近,他仰起头,略有紧张地盯着李重遇模糊的脸。 李重遇擦过他的脸,“啪嗒”一声按亮了灯。客厅地主灯亮起来,金毛犬嗷嗷乱叫起来,一看就是饿得不行了。李重遇没理他的爱犬,他低下头来查看杜识迎,上上下下,用像警犬的视线。 杜识迎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但又觉得根本没必要如此。他佯装无所谓地站了一会,李重遇抓起了他的手,掌心的伤口裹了粗糙的纱布。他垂头沉默地看着,而杜识迎已经要被这种奇怪的气氛弄疯了,一力地缩手说:“李警官,没什么事你就带着你的狗……” 抽了两下,没有抽回来,杜识迎抬眼,发现李重遇正注视着自己,准确来说又是询问,他没有说话,眼神传达的意思却很明显。 是不是这儿疼。 杜识迎就忽然息声,看着别的地方,点了点头。 杜识迎搬来还没多久,装修全权委托秘书,住了小半个月,只知道哪个地方是哪里,但经常找不到东西。医药箱这种家庭常备物品他也找不到,打电话询问的时候,李重遇已经从杂物间提过来了。 “……那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杜识迎对着电话说道,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对着李重遇伸出手。李重遇把药箱摆在矮几上打开,在沙发前半跪下去,小心翼翼地拆去纱布。 纱布只是粗糙地裹了几圈,打开之后,深红破皮的伤口露出来,因为杜识迎的肤色过于白皙,这些伤口便分外可怖,李重遇啧了一声,把纱布先放到一边。 “伤这么严重,您这一天又去哪儿浪了?”李重遇涂上碘伏,随口打趣。 他原本以为会得到一两句漫不经心的嘲讽回嘴,没想到过了很一会儿,都没有回音,便一边心中奇怪一边去看杜识迎。 杜识迎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脸扭到另一边,像是不想看这边的情况,李重遇的视野范围里只看得到他的耳朵、脖子和一点点侧脸,他应该听到了,但没回话。 李重遇只扫了一眼,用棉签沾上红药水,往伤口上涂,刚一碰上,便发现杜识迎的手指动了动,涂了片刻,李重遇又抬头再次看了一眼。 “刚刚那么会说,现在跟哑火了似的,”他细致地擦完了药水,又上了一层擦伤药,再拿新的医用纱布贴上去,一边处理,一边说,“很可疑,杜识迎。” 杜识迎便想扭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动,耳后根猝然被几点指尖划过,耳朵也被虚虚地握了一下,他回过头后,看着些许自得的李重遇。 这人举着刚刚乱摸的爪子,不怀好意地笑着,戳破了一些真相:“很烫啊杜总。” 看着他的欠揍样,杜识迎抵在一起的上下牙尖轻轻磨了磨。 本来是好心包扎伤口,结果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李重遇稀里糊涂地被留下来,忽悠着给姓杜的开火炒菜,他切菜的时候,杜识迎去洗澡了,李吉利在脚边转来转去,意图偷吃。 杜识迎的厨房应该从来没有用过,干净地过分,菜都是他从楼上搬下来的,冰箱里摆满了矿泉水,一瓶顶他一个月餐费的那种牌子,屋里是一览无余的简洁。 李重遇煲汤的时候,杜识迎擦着头从卧室里出来了,穿得很家居,只穿了浴袍,没系带子,宽敞的领口漏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到处晃了一阵,像在找什么东西,李重遇跟李吉利一起默默观察他,杜识迎走了两个地方,最后在客厅的柜子里把吹风机找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蹭饭的是谁。 转念一想,做饭的是自己,蹭饭的当然是杜识迎。 杜识迎在沙发上吹了一小会,被湿发遮住的视野里,李重遇朝他走来,他眯眼看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感到李重遇站到了沙发的后面。 他碰了一下杜识迎光裸的肩,说:“你身上有淤青。” 杜识迎仰头,彼此都看到对方倒置的脸,热风把杜识迎的头发吹得狂乱,打散 第83章 了他平时道貌岸然的风度翩翩,他眼里多了一些野性,看起来格外真实。 他笑起来,问道:“那怎么办?” “冷敷。”李重遇望着他说。 杜识迎关了电吹风,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煲汤的电磁炉的工作低噪,他弯了弯眼睛,问:“要脱依服吗?” “…………”要。当然要。但是不管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对杜识迎说这个字,都会很怪异。明明不是什么苟且暧昧的事,但杜识迎一笑,整件事就染上偷晴的颜色。 李重遇尽量正直的去拿了冰袋,杜识迎没骨头似的靠在沙发上,等他坐近,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劳烦你帮我看看。” “不是在看吗?闭嘴。”李重遇把他肩头的衣服拉下来,低头快速地扫了一眼他的背,只有左肩后方有一点淤青,再有就是左边的手肘上方有一块。 他拉上杜识迎的一边衣服,用冰袋贴上有淤青的皮肤,听到杜识迎很低地“嗯”了一声。 很凉吗?他想完又想,废话。 过了一会儿,杜识迎往后仰了一下身体,脑袋一下子栽到李重遇肩上,一股沐浴露的香气和湿气扑进鼻子里。杜识迎偏头看李重遇的反应,发现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准备再骂一句“你又发什么疯”,但不知为何,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第37章 一大早,镇临世贸大厦的各楼员工格外精神,导购员面带微笑地站在专柜前,化着漂亮的妆容,严阵以待,清扫员工把地面反复地清洗几遍。今天集团的总裁会来十楼珠宝区和酒品区巡视工作,除此之外,九楼还有一个商业演出活动,出席的几个明星非常红,甚至有粉丝前夜就来占位置,应援和手幅都摆在显眼处,保卫上前协调。 上午八九点,客流量达到一天的一个小高峰,扶手电梯上都是互相交谈的人,有出来约会的情侣,也有周末一起出来采购的夫妻,儿童区里则是欢声笑语,超级市场里放着当红的流行音乐,和大声询问、扫码付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九楼宣传电影的路演活动已经开始,粉丝举着“爱卿姐姐”、“爱卿永相随”的应援灯牌陆续进场,音响声在场地里回荡,偶尔也有笑声和此起彼伏的一阵尖叫。 十楼珠宝区,璀璨的灯光下,琳琅满目的首饰待在玻璃专柜里,比起下方,只有零星的人在这里停留。一对情侣在戒指柜前挑选款式,絮语温吞,女生嫌弃款式,男生不满大小,导购耐心地服务着,间隙里,化妆后,显得上扬的眼角紧张地往一个方向瞟了一眼。 年轻的集团总裁正在酒水区听导购介绍,他身姿挺拔,表情柔和,听得专注,侧脸好看的非常引人关注,右眼下有一颗泪痣。 他身边站着或许是合作的伙伴,那是个气场十足的女性,抱着双臂站在一边,一双丹凤眼,红唇高跟,年纪看起来比总裁要大一轮。 他们很自然地谈话,在外人眼里看来竟然有些许般配。导购员一面取出戒指,一面出神地想,听说小杜总年纪轻轻就被老曲总赋以重任,平时风评不良,鲜少管理事务,这种情况,是应该需要有个女强人管一管。 “快点啊!”客人催促了一句,导购连忙说了抱歉,麻利地取了戒指。 楼道里,打扫完一层楼梯的阿姨提着拖脏的拖把往清洁间走去,她把拖把戳到水龙头下方,淋诗了布条,挤出了黑色的脏水。期间,她往右边瞟了一眼,发现半小时前才清理完的大垃圾桶里又满上了,几袋子黑色包装袋的垃圾不知道被谁丢了进去。 她啧了一句,心里感到一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拿着洗好的拖把继续回到楼梯间去打扫,从十楼下到九楼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提着一个包擦过了她。 清洁阿姨被男人帽檐下的可怕眼神唬了一大跳,抓着扫把兀自紧张,所幸男人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接着便推开安全门,进了人多眼杂的九楼商演场地。 “什么人啊……”她用拖把愤愤地抹了一下灰蓝色的阶梯。 九楼的 第84章 活动中心清了场,粉丝和媒体挤在一排排临时座位边,安全线里的明星主演拿着话筒,接受现场粉丝的提问。活动的主持人是个长发姑娘,说话俏皮,不时妙语连珠地冒出一句话,令全场大笑。 电影主演一共有四个人,女一号越想是个人设高贵冷艳的御姐范美人,此时也放下了架子,微笑地和脸熟的粉丝互动。女二号则是前段时间风头无两的话题人物――奚卿。 她一身浅蓝色鱼尾长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随时接应主持人抛来的话题,偶尔和身边站的男二号互动,引起场下的一阵沸腾。从奚卿的好状态上,完全看不出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她越“努力工作,认真负责”,粉丝或者路人就越“心疼姐姐,讨厌渣男”。 又是一个小笑话之后,奚卿笑着和男二号拥抱了一下,气氛热烈,主持人说:“接下来要播放一个现场的花絮,大家猜猜是哪场戏的?一个提示:芙蓉帐暖。”底下更是疯狂尖叫。为了不挡观众视线,女主演越想和其他剧组成员退到一边,看到奚卿抱着双臂去了另一边,她皱了皱眉。 “姐姐?”男主演年纪比较小,看见越想皱眉,低声问了她一句,“怎么了吗?不舒服的话,要不要我帮您找一下凳子?” 越想抬头看了一眼年轻男生在灯光下的俊脸,勾了勾手指,他略微低头,听到越想在他耳边冷冷地说道:“离奚卿远一点,她主动碰你,不要给反应。” 男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的侧脸,越想更冷地盯着对面表情无辜的奚卿,又说:“她不是什么好人。” 大屏幕上出现他们拍戏时的花絮,一张古代样式的床,架着摄像机的师傅密密麻麻地围在男女主演两遍,越想入戏时的表情妩媚,柔若无骨的手一搭到男生肩上,他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变红,接下来的戏更是接不上,他结结巴巴,演的一塌糊涂。 粉丝都哄笑起来,屏幕上,奚卿穿着古装敲了门,“扣扣”两下,她张口正准备说话,之后本应该是一幕笑场,大屏幕上的画面却忽然“呲――”的一下,陡然换了一个场景。 导演立即大喊:“怎么回事??”场下一阵哗然。负责播放的人员迟迟没有回应,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开始继续――那是一栋二层小别墅,镜头是俯拍,从二楼往下,画面上是一片翠绿的草皮和白色的围栏。 越想看着奚卿的脸忽地变得惨白,忍不住疑惑,而底下有粉丝忽然反应过来,说道:“这不是之前奚卿姐姐和她男朋友的那栋别墅吗??” “好像是!太像了,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也是吴以蒙送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以前奚卿经常晒的,我还看到有十一颗爱心草坪,那绝对是了。” “怎么会……” “小卿?”画外音是一个带笑的清朗男声,有以前的情侣粉听出那是吴以蒙的声音,接下来,画面里出现了穿着单薄家居服的奚卿,她靠在阳台上,挽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对着镜头笑了笑。 依然有人在感叹奚卿的美。 越想却发现奚卿的脸色几乎难看得无法形容,她越来越无法理解,侧头去看画面。那段稍显温馨的录像一转,“啪”地一道扇耳光声突然出现,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惊,奚卿的粉丝更是立刻开始大骂吴以蒙。 摄像机被打翻在地,一阵窸窣声之后,镜头仰拍到模糊的景象,与此同时,奚卿失空而尖锐的声音响起来:“我叫你别拍了啊!你是不是有病?!滚远点,你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总是缠着我做什么啊?!” 场上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拳打脚踢的声音再度响起,男生没有丝毫反抗,跪坐在地上,奚卿模糊的身影披头散发,仿若恶鬼发威,她骂着与平时形象大相径庭的话,扇耳光,用高跟鞋碾他的手。 “……小卿,别生气了,”吴以蒙终于说了话,他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想到童话世界里,属于每一个王子的那匹白马,他说,“你的手疼不疼?” 奚卿疯狂又无理取闹地说 第85章 :“你说痛不痛?!滚去给我拿药行不行?我真是蠢到一定地步了,才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怎么?这么两下你就起不来了?你是男人还是窝囊废?!” 这样的场景又播了一个,奚卿的手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但是没有人再去计较是谁截断了原本的花絮反映,换上了这段视频。她颤着手想去砸烂大屏幕,画面又是一变,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坐在中央。 女人说:“我是吴以蒙的心理医生和女友,殷灵曼。” “给所有人,”殷灵曼简短、毫无感情地笑了一下,说,“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画面骤然变黑,场地里的沉默还在蔓延。须臾,浑身颤抖的奚卿回过神来,她看到安全入口处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五官非常眼熟,正是几分钟前还在屏幕上的殷灵曼。 殷灵曼一步步地朝奚卿走来,所有人竟然都没有敢说一个字,因为这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身上有种可怕而悚然的气质,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申冤的利归。 奚卿的双脚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眼见着殷灵曼走到了她面前,她张口正要说话,殷灵曼拧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后的台子上狠狠一撞。奚卿吃痛地尖叫一声,反手想扇她耳光,但手腕被抓住了。 “贱/人,”她几乎是恨极地说,又抬起眼,环视一周,道,“你们都得死!” “她身上……”台下的观众突然惊叫起来,殷灵曼解开臃肿外套的扣子,露出身上一整排的炸药和待机中的红点,人群顿时恐慌起来。不少人陆续地往外跑,媒体记者也拍到一手资料,早已现场写稿上传,头条赚了一波,谁可都不想赔上命。 谁知道往外跑的人都逐渐又退了回来,一个两个,脸色仿佛绵羊见了大尾巴狼,惊恐万状,后来的人都疑惑不解。安全门处轰隆一声,被踹了一脚,一个拿刀的蒙面男人走进来,尖刀上已经染了血。 “好像是太热闹了,”男人冷笑着,把身受重伤、失去知觉的经理丢进来,说,“咱也来掺一脚。” 第38章 现场不乏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眼见几个人眉来眼去,有串通好一起反抗的意思,男人又笑了笑,拍了拍手,另外几个同样的蒙面男人也都出来,他吩咐了几句,又拿起手上的一个爆破按钮,摇了摇,说:“不要白费力气,否则激怒我,大家一起玩完。也千万不要报警,因为报警也没用――这栋楼里我们不辞辛苦放的足量炸药,可以把一整栋楼都瞬间炸塌,想保命,就听话。” 十分钟以后,社交软件上的热搜词条登时被“奚卿”和“镇临商贸大厦”占领,市公安局的电话差点被求助民众以及被困群众的亲戚打爆,警方迅速出警,短时间内包围了商贸大厦。 大厦内部,九楼,抢切团伙占领了柜台和最能敛财的珠宝区,没收了所有人的通讯工具,有几个试图联手制服罪犯的年轻人被捅倒在地,地上蔓延着血惺味和恐慌,小孩子的哭声被妈妈捂在掌下。 蒙面人的领头人让其他人去了珠宝区,自己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地观赏这场大戏――台子上,殷灵曼抓住奚卿的脑袋,往地上一撞,捞起她的话筒,问道:“奚卿的经纪人是哪个?” 有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女生畏畏缩缩地在远处应声,殷灵曼让她拿奚卿的私人手机过来,奚卿尖声骂道:“不要拿――”话说到一半,后脑勺就被殷灵曼抓着往后一带,被斥道:“闭上嘴!” 助理拿来了奚卿的私人手机,殷灵曼接过之后,把手机和话筒贴在奚卿脸上,命令道:“打开手机,上你的私人号,把你所有回复的评论一条条地念出来。” “我凭什么要听你……”奚卿立刻反抗起来,殷灵曼怒火中烧,抄起话筒扇了她一巴掌,奚卿捂着脸恨恨地瞪着她,瘫软在地,打开手机,破罐子破摔地进入小号。 殷灵曼踩着她的裙子,恨不得千刀万剐了这个女人,她道:“念。” “吴以蒙长的还不错……”一句话没说完,奚卿的侧脸又被一敲, 第86章 她头昏脑胀地抬头,看到殷灵曼嫌恶而凶狠的眼神,悚然一颤,只能把那些添油加醋的修饰去掉。 她战战兢兢地念道:“吴以蒙啊,不就是那个加暴奚卿的渣男吗?他还出轨一个丑女呢,这人活该被潜规则,潜死他也是自找的!”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谴责的、恶心的、复杂的,一阵绝望涌上心头,越说越疯魔。 “还有人不知道吴以蒙为求资源不择手段,上过各大导演的床吗?又脏又不要脸,我看后面都被搞/烂了吧。”她念到这里,殷灵曼忍无可忍地砸了一个话筒,底下的粉丝也都三观崩塌地茫然起来。 奚卿抖了一下,继续道:“奚卿是无辜的好吗?吴以蒙才是罪魁祸首,女友怀孕他去跟别人度蜜月,你品……” “我品你妈!”殷灵曼暴躁地骂完,又说,“奚卿,你有没有怀孕我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可清清楚楚。” “现在我这话放这,以蒙已经回不来了,就算他怪我,我也必须说,有些话他从来不说,他就只知道接受,”殷灵曼道,“吴以蒙有遗传性疾病,他根本无法正常生成/精/子,奚卿,你跟他在一起两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你怀孕?你流产?你怀的是狗的?!” “我、我……”奚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肩膀又被殷灵曼一推,跌靠在一边,台下无数嫌恶的视线令她分外惊恐,她口不择言地辩白道,“不是,不是……是吴以蒙加暴我……他是渣男!他是土鳖!” “你闭嘴吧,”殷灵曼用她长裙的裙摆塞住了她的嘴,她看似异常冷静,说,“他一颗真心双手捧给你,就被你这么践踏,你没有心,也没有良知。你这种人,就跟所有人一起去死吧。” 她扭头看着台下所有的人,癫狂地笑了笑,说:“你们以为你们很高尚?你们其中有几个人没有骂过以蒙?有几个人没有打过他的电话?他网络投票的时候,那么多人投他去死,我就不明白了,吴以蒙杀你们全家了?就这最后一个机会,那是他所有的希望,你们居然舍得这样残忍抹杀!现在他死了入葬了,你们就以为一了百了了?以为没人记得了?” “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换不来一个吴以蒙,”她擦了一下眼角,嘲讽道,“当代网友真是神通广大,连我这种边缘人都能被拉出来祭天。索性我的生活都被破坏殆尽,我就干脆也不要它,舍命拉你们一起下地狱,给以蒙陪葬!” “啪/啪――”一阵拍掌声忽然响起,殷灵曼怒视而去,发现鼓掌的正是抢切团伙的领头人,蒙面男人夸了几句,又诙谐地说:“谁说女子不如男?这位小姐真是让我自愧不如。” 他说:“我可不敢把炸药绑在身上。” 殷灵曼冷冷地看着他,他摊手一笑,道:“本人可以保证没有辱骂过你的爱人,倒不必如此恶意地看着我。真要说起来,咱们还算有些缘分,选择的方式都那么相像,你说是吧?” ―――――― 十楼珠宝区,玻璃碎片砸了一地,柜台里闪亮的珠宝被蒙面的抢切犯清大米似的扫入囊中,导购小姐和客人都缩在一边,不敢吭声。得知集团总裁刚好在后,高大强壮的男人当即把他钳着胳膊制住,准备扫罗完财物便把这人一起带到楼下。 做总裁的似乎体虚,拧着胳膊反剪双手,站了没十分钟,他就开始头晕站不稳。抢匪照着他的太阳穴抽了一下,斥道:“老实点!别想耍花样!” 被打过的男人额上霎时出现一片青紫,他看着抢匪把一整个楼层的珠宝几乎都掳尽,脸上倒是没什么肉疼的表情,只说:“我很老实――只是那边那位大哥,对女士就没必要这么如临大敌吧?” 那个绑匪抓着瘦弱的导购员,枪支架在她脖子上,导购小姐吓得一直打抖,眼里的泪把工作妆糊的模糊不清。杜识迎一句话说完,本就扭曲的手臂弧度又被更用劲地拧弯了一些,骨骼间发出战栗的声音,剧痛从关节处蔓延而来,他轻轻皱了皱眉。 “你们有 第87章 钱人还有心思管别人?”大汉在他身后恶意地笑了笑,说了一句下流的话,引起其他人的无声哄笑。 杜识迎也笑了笑,说道:“诚心建议,比起强迫女士,倒不如多看着我一些。”他听到楼下喧闹,有个声音通过话筒扩大了音量,传到楼上,分外耳熟。 十楼的珠宝区全都蝗虫过境地扫了一遍,一片狼藉中,几个大汉把导购和保安一同压着当作人质,去了九楼他们老大的所在地。 “……全都捡完了,去九楼吧,至于这个男人,带给老大吧,他不是总裁吗,说不定还能乐索他家里人。” 听到“家里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杜识迎挑了挑眉,他垂着眼睛,被几个壮汉拖到了九楼的活动中心。地板上受伤的人还缩在那里,不知死活,血惺味非常刺鼻,所有人的眼神都惴惴不安。殷灵曼让奚卿念完她的评论,那些辱骂性的言论回荡在大厅里。 殷灵曼对她说:“念完之后,你跟以蒙道歉,我们再一起解脱。”是以在简陋座椅上坐着的人既要承受炸弹引爆的威胁,还要担心受怕抢匪的忽然发狂,表情凝重,个个脸色青的都像是无端患上了遗传性心脏病。 蒙面的抢匪老大心满意足地抢夺到财物,又逼迫收银员把商场里的所有现金都清出来,此时正坐在试衣间前的椅子上等着。 地上的血渐渐凝固,抽搐的人没了生息,台上的女人以木然的语气念着丧心病狂的骂言。 杜识迎被丢到抢匪头目面前,膝盖被狠狠一踢,不由自主地跪倒,撞到瓷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的手臂被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暂时没了知觉。 “老大!”抢匪手下的大汉用粗犷的话音说道,“这人是商贸大厦的老板,肯定很有钱,咱们可以乐索一笔!” “老板?”抢匪老大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杜识迎,他一时没有说话,那双贪婪而散漫的眼睛转向别处,竟然像是一种逃避。 手下不明白为何杀戮果决的老大突然如此反应,正想多问,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拔高,引走了他们的注意,是个年轻的男声:“那个……!” 站起来说话的是个男生,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他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尽量镇定地说:“我是镇临大学医学部的学生,我、我想去给那些人止血……你们可以搜我的身,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抢匪们都发出嘲讽的嗤笑,抢匪老大眼中也尽是嘲弄,他正要开口,大腿上忽然落下了一只手,他稍微一顿,看到杜识迎被打得青紫微肿的眼睛,依旧是旧日记忆中的那样漂亮。 “曲江旭,杀再多人,你的墓碑也不会比别人更高一点,”杜识迎竟然直接说了他的名字,戳破了无谓且无用的伪装,他道,“何必呢。” 第39章 曲江旭看着他,并没有过多久,他黑布下的脸好像抽东了一下,跟着,他抬眼去看那个自告奋勇的医学生,然后对手下使了眼色,一个壮汉便上前去,抓小鸡仔似的抓住医学生。搜身之后,那个学生跪坐到几个倒地的受伤者边上,用简单的方法开始施救。 所有人都以为抢匪会发怒,就是杜识迎当场被捅一刀,也不会有人比现在更惊讶。 这期间,警方无数次试图与劫匪联系上,但商场九十楼内部的电话无人应答,其他楼层的人听说有炸弹,早就被紧急疏散,偌大的商场只剩下九、十楼还有人。 奚卿的声音越来越颤,不消她格外暗示,大家都知道她将要念到尽头,她身边,殷灵曼冷冷地垂头看着她,食指搭在引爆炸弹的开关上。 时间无声而紧张地往后推移,送现金的工作人员将要进入场地,脚步踩在地板上,分外清晰,气氛愈发紧张。而杜识迎往那边一扫,却忽地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长得像小仓鼠――阙兴。 他收回目光,在心中权量着一些事情;身前的曲江旭又使了眼色;与此同时,台上丑态百出的奚卿连手机都拿不稳了,她带着哭腔地颤抖道:“这条裙子真、真好看……求、求 第88章 链接……” “读完了?”殷灵曼缓声问道,她的嗓子也像被烧坏了,声音嘶哑。无数人惊恐的目光凝在她的指尖,她的目光落在奚卿花容失色的脸上,心中一阵讽刺。 奚卿再也不复出席活动时的光鲜亮丽,她披头散发地坐在那里,帕金森似的剧烈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她怖恐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的动作被放慢数十倍,落在殷灵曼眼中,一顿一顿,像卡壳的电影胶带放出的失真画面。奚卿的眼线全都被泪水糊诗了,她总被人夸赞盛有星星的眼睛里满是对死亡的畏惧,不管她长得如何漂亮,现在也形象尽失,丑陋不堪了。 不论她是否对吴以蒙怀有真正的歉意,殷灵曼都要让她立刻尝到吴以蒙尝过的痛苦了。她指尖凝力,往下推去――但在所想的那前一刻,她的肩膀突然被人狠狠一扣,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一扑,额头咚的一声重重地磕在了木质的舞台上。 她的肩膀上一阵被碾压的剧痛,被一个擒拿手死死钳住,关节全都错位,发出恐怖的怪响,是一个绑匪在千钧一发之际,制止了她的自爆行为。殷灵曼在灰尘里抬起头,看到曲江旭懒懒地坐在不远处。 “小姐,你想死也不要拉我们陪葬吧?”他示意手下控制住殷灵曼,又说,“老子抢的钱还得留命花!” 殷灵曼张口骂道:“你又算什么狗屁东西??披着人皮的畜生罢了!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呃!”她的脑袋被坚硬的鞋底往下一踩,侧脸碾到地板上,她闭了闭眼,剧烈地挣扎片刻,被暴徒拳打脚踢地摔破了脑袋。连一边的奚卿都用同情而惊恐的视线看着她。 她却无声地冷笑了起来。 “滴――” 她身上炸药的黑色显示屏忽然亮起来,奚卿尖叫一声,道:“这个/疯/女人启动了定时炸弹!喂,你们快看啊!只有半个小时!你这个见人!!谁想陪你死?你这个疯子!” 曲江旭猛地站起,送现金的人才送了五百万现金来,这些钱还远远不够,抢夺的珠宝也没有达到预期,但形势所迫,再有钱也得有命花。 他让手下把殷灵曼捆起来,省得这个女人再自爆,期间不解气地捅了她几刀,引起一阵民众的害怕啜泣。 手下把财物和现金都扛到电梯门处,曲江旭又往下望,发现一眼过去,尽是警车。他之前安排的车辆也被扣留,他略显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发现杜识迎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普通人在恐慌,殷灵曼在等待解脱,曲江旭在焦躁和兴奋,唯独他的气质格格不入。他满脸伤痕地跪倒在地,却也没有露出类似痛苦或悲伤的情绪,甚至还在笑。 说起来,杜识迎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副样子。 曲江旭走近他,手下问他需不需要把这个人带上,他让手下闭嘴,然后用鞋尖踢了一下杜识迎的腰,问他:“你不怕死?” 杜识迎没有回答,而是说:“你怕。”说罢,他看到曲江旭眼里有被说中的怒气,便抬起头,说:“没料到会有那么多警察在下面包你的饺子。” “是啊,”曲江旭发狠地踢了杜识迎的胸膛一下,他被踢的往后倒,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曲江旭脑海里又冒出一个想法,他琢磨着,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刑侦队长的亲老婆也在这里呢。” 杜识迎苟延残喘地笑了笑,纠正说:“本市刑侦队长没有老婆。”他非常艰难地呼吸了一会,提议说:“最保险的办法,是让警方安排你出去。” 他看着曲江旭的眼睛,又说:“警察只想让所有人安全,那边还有一个定时炸弹,他们进来之后还得忙着拆炸弹,疏散这里的人,你们逃脱的几率大得很。” “时间不多了。”杜识迎瞟向殷灵曼的方向,她身上的计数器已经跳到了二十,萤红的颜色分外触目惊心。 曲江旭在短短一分钟内做出决定,和警方对线,警察一直在打商场的电话,他接了一个,和那边的警察协调之后,警方答应会在地下停车场给他们两辆奥迪,并留 第89章 出一条路。 接线员把要求告诉刑侦队长李重遇后,他让人迅速去安排,五分钟之内,两辆临时拉来的奥迪汽车便被开入停车场,车钥匙则交给了李重遇,由他交递。 五分钟后,在地下停车场等待的李重遇收到新消息,一个警察语气略带焦急地说:“队长,他们带了两个人质下来!一个是孕妇,还一个年轻男人,现在进了电梯……那个女人身上的炸弹到十五分钟了……拆弹专家已经进去了!” 李重遇心中一咯噔,皱紧了浓眉。他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人质会选了一个孕妇和一个男人,但等电梯停在负二层,再徐徐打开时,他又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被反剪双手的杜识迎慢慢走近,他的脸上挂了彩,看起来异常孱弱而易碎。几个黑衣服的蒙面壮汉墙一样移动过来,领头人也蒙了面,但李重遇对他黑布下凸起的五官有一种隐约的眼熟。 他们在不远处停下,孕妇的肚子已经显怀,她惊慌失措地被抓着手腕,望向李重遇的目光充满希望。 曲江旭推了杜识迎一把,让他去拿车钥匙,杜识迎险些没站稳,踉跄几步,被李重遇扶住了肩膀,他稍有意外地抬起头,李重遇随即把钥匙递到了他手上。 他们全程没有眼神交流,杜识迎拿完钥匙,分给曲江旭和他的手下。他们计划一辆车一个人质,曲江旭让杜识迎上后座,用尖刀架在他脖子上,让手下开彻。 耳机里,拆弹的进度被实时汇报过来,疏散过程并不流畅,背景里阙兴大喊“冷静!冷静”的人声和嘈杂声混在一起,而因为奚卿被解救出去,殷灵曼发狂似的干扰拆弹过程。 空旷的停车场里,劫匪把现金和珠宝尽数搬上后车厢,沉闷的声音在回响。杜识迎的脖子上被尖刀蹭着划破了,血流蔓延下去,附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非常可怕,他好像浑然不觉,随和地看着别的地方。 曲江旭临走之前,对李重遇耀武扬威地说:“警官,商场里可不止那一个炸药,你们要是敢耍什么花招,就等着刚拆完一个,就立马爆了下一个,楼毁人亡吧!” 李重遇非常厌恶又令人不适地看着他,余光刚扫到一眼杜识迎,又犯规似的立刻收回视线。罪犯猖狂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停车场里回旋。远光灯蓦地被打亮,李重遇往最旁边一让,头辆车嚣张地往他这边示未地一转,接着才依次出了车库。 寂静的停车场里,李重遇骂了一句提神醒脑又流氓的粗口。 他一边安排人注意去暗自追踪那两辆车,一边骂咧咧地去帮助疏散人群,五分钟后,广播里开始播放甜美可人的安抚性语音,惊慌失措的人流好歹冷静了一点,从安全通道往下走。拆弹小组还在被按住手脚的殷灵曼身前分秒必争地努力。 殷灵曼看着人群都渐渐离开,奚卿早被带走,她疯魔地大喊着,眼泪顺着脸颊流出来,撕心裂肺地哭着,那悲伤实在太过浓重,连制服她的警察都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还有几分钟?!”李重遇在楼下指挥车上询问了一句,他攥着拳头,暴躁地无以复加。得到只有五分钟的答案,他恨不得冲上去顶替拆弹专家的手,三下五除二地拆了那非法破炸药。 “还有一分钟!”大楼里,显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归零,殷灵曼心如死灰地盯着天花板,心中空荡荡,唇边的笑容僵硬。面色凝重、装备齐全的拆弹专家蹲在她身前,额上落下一滴冷汗。 五、四、三、二……最后一秒,镇临商贸大厦风平浪静。 第40章 计数器险险地停在了几乎为零的数字上。拆弹专家舒了一口气,庆幸这种不正规炸药的简陋程度,被旁边的人扶住手臂,功成身退。殷灵曼仿佛静止了,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睛红得可怕。 李重遇带人去排查大楼里抢匪团伙投放的其他炸药,抽空让手下把殷灵曼先带回局里拘留,又问了一遍奥迪车的去向,得到回话说:“那两台车还在监控范围内,正开往城外山区的方向。” “知道 第90章 了。”李重遇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杜识迎那张缺血缺钙的脸,修长的一段脖颈,受了伤,血把锁骨染得通红。他皱着眉,又把抢匪头目的影像在潜意识里回放无数次。 非常眼熟。黑布下的五官的分布和脸部的细微凸起,说话时自得又傲慢的语气,嚣张放肆的抢切行为…… 李重遇戴着手套拉翻了一个塑胶的大垃圾桶,废弃品一股脑地倒在地上,七零八落的,又有几袋垃圾混在其中。他伸脚踢了踢,俯身把垃圾袋一一地粗暴解开,解到第三个时,露出了炸药深黑又坚硬的轮廓。 与此同时,他忽然想到,自己心中对抢匪的这个形容与印象,与几天前,他们给曲江旭做过的心理侧写和脸部速写简直是一模一样。 对上号后,印象则愈发符合。 耳机里的其它楼层的保安人员也陆续在垃圾桶等隐蔽的地方找出了炸药,经过拆弹专家提出的建议,他们进行相应的处理。此时已是一天将要落幕的黄昏时刻。 远处的天空却既不见晚霞也不见夕阳,天际阴沉沉,浓云欲雨。 李重遇在总体指挥工作时,接到了一个非常不想接到的消息――两辆载着人质与歹徒的车子都跟丢了。 曲江旭是惯犯,曾经不止一次地犯过各种罪行,但都情节不严重,没有达到通缉的程度,只有这一次的杀人案与伤人抢切案,属于重案在逃。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尽快抓捕,简要地分析过曲江旭的行车路线之后,警队在一个公路分岔口兵分三路,大家在灰黑的天空下吃灰扒草,打算进山追踪两辆车的行踪。 “嘀嗒、嗒――”车玻璃上落下两三点雨滴,接着雨势变大,密密麻麻的水珠附在茶色的玻璃上,外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车辆像穿梭在活的野兽的喉舌里。 因为失血,杜识迎在途中晕过去一小会,此时因为磕碰到额头,又被震醒。他按了一下发肿的额头,收回手时,却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食指与虎口*界的地方看。 李重遇的手好像何种情况都太温暖――交付车钥匙时,李重遇在这儿格外特殊地摸了一下,杜识迎现在揣摩他的意图,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警察一向如此安抚被威胁人质? 他看了片刻,又把目光投往外头,雨声越来越大,几乎有些吵闹了。后座上浓郁的血惺味一直散不去,气氛沉闷。 曲江旭脱了头套,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他没有逃亡的样子,漫不经心的模样,时不时才问一句情况。 在他看来想来,以前比这凶险无数次的情况都过来了,这也不过是富贵险中求的一次“冒险”而已,踩多少人的性命又有什么所谓。 他大概低估了镇临警方的执着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雨声越来越大,进入山区后,手机的网络信号变得不良,一条消息发了很久都还在打转,曲江旭等了一会,不耐烦地关掉了手机。后头车的远光灯突然变得很强,哗啦啦的雨鞭甩在四面的玻璃上,凄风苦雨在外头怒号起来。 曲江旭敲了敲窗户,侧脸去看半昏迷状态的杜识迎,他靠在后座上,双眼垂着,眉目里没有一点痛苦。曲江旭觉得非常有意思,无声地笑了一下,联想到手下让他乐索杜识迎的话,又忍不住觉得讽刺荒唐。 向杜识迎的“家人”乐索?那他首先也得要有。 山路非常不好开,他们转进了凹凸不平的小路,大雨淋诗了土路,毁灭了经过的痕迹,曲江旭看了一会情况,认为逃脱成功的几率已经是接近一百。他从驾驶座后面的置物袋里拿出一把带刀鞘的匕首。 开彻的手下在后视镜里发现了曲江旭的行动,顿时同流合污地笑了笑,同时注意把车子开得更稳些。 曲江旭把刀鞘拔开,这把刀非常锋利,刀身光滑干净,晦暗的环境下,刀刃反射着森冷的光,刀尖凝着无数的冷,一看就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他稍微熟悉了一下手感,在杜识迎的心脏处比划了一下,接着蓄力狠狠地往下一|插/― 第91章 ― “咯呲――!!”土路上平稳前行的汽车忽然一个不测,车身一歪,在大雨的冲袭下磨着轮胎,可怕的尖叫刺向天空,从一个骤然出现的滑坡下翻了下去。 车内的人和东西全都乱成一团,人挤人,开彻的人和副驾驶的挤在一起,后座上的曲江旭撞到车玻璃上,杜识迎则摔在他和后座之间。 曲江旭手上的匕首半途上脱了力,加上彻身颠倒,那把刀便从杜识迎的心脏上方擦过去,直直地戳进了肩膀里,没入小半,鲜血喷涌而出。混乱中,他仍然还强抓着匕首,想拔出来继续行凶,但捏刀柄的手却被杜识迎死死地抓住。 前座的两个人一边爆粗口一边试图控制车,奥迪车还在继续翻滚,车内的抱枕到处乱撞,零碎的车玻璃在窄小的空间里飞来飞去,刮伤皮肤。 动荡之中的某一刻,曲江旭终于松了手,杜识迎捂着剧痛的肩膀,脑袋不停地磕在不同的地方,既恶心想吐又头晕目眩。 终于等一切停下来的那一刻,“轰隆――”一声天际猛地打响了一道惊雷,浓黑的云骤然被照亮,大地拥有了一秒钟的易逝光明,杂草地上,一辆扭曲变形、冒着黑烟的翻倒汽车转瞬陷入黑暗,高空上,迅猛而来的闪电像硬汉额头上的一道伤疤,刺目又惹人心惊。 杜识迎非常幸运地处在未倾倒的一侧,车门没有被卡住。他伸手拧了一下,冰冷的雨水从外面灌进来,淋湿手指,“啪嗒”一声,车门应声打开,瓢泼大雨全都被狂风吹进来,右肩上的伤口顿时传来一阵洗礼的痛。 不远的高处,另一辆车的强光灯在频繁地开关,光明在雨幕里不甚分明,杜识迎从后车座里艰难地抽出腿,不平稳地落到地上,又去看了一眼翻倒的前车座。 画面有些令他作呕。 值得庆幸的是,大暴雨里,只站两秒钟,杜识迎的情绪就可以被洗涤十次。他呼吸了一口野外的空气,将两个抢匪惨不忍睹的现状暂时遗忘,开始思索下一步怎么办。 但还没有等杜识迎开始想,车后座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杜识迎有些意外,看着头破血流的曲江旭挤在一团扭曲的废铁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另一辆车的灯渐渐远去了,曲江旭挣扎着往前扑了一下,倾倒的车发出危险的摇晃声,他盯着杜识迎,说:“我的腿卡住了。” 杜识迎偏头看了一眼右肩上的匕首,事实上他的体力相当弱,现在能站着也不过是借力撑着。须臾,他笑了笑,说了一句风凉话:“我倒是可以帮你把腿砍掉。” 二十分钟之后,雨势小了一些,杜识迎坐在荒郊野外,靠在废弃的车身边闭目休憩,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大汉押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过来。 女人的衣襟很乱,杜识迎皱了皱眉,厌恶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他们和曲江旭说了几句话,打算把曲江旭拉出来,孕妇则被丢在一边,由一个人看守,杜识迎也被扔到女人身边。 孕妇低声啜泣着,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虽然杜识迎并非抢匪,但仍然令她害怕。她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只有摸到腹中孩子的时候,才捡起了一些虚无的勇气。 她正哆哆嗦嗦,压在地上的手指突然覆上了一点冰凉,是杜识迎把手指挨在了她指尖上。孕妇吓了一跳,偏头看杜识迎时,却发现这个年轻男人并没有在看自己。 他冷冷地望着正在拯救曲江旭的几个男人,眉睫上染了风雨的微凉露珠,低声对她说:“别怕。” 曲江旭受了很重的外伤,被粗暴地从车里救出来之后,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位了,靠在石头上又吐了好几口血,奄奄一息,他的手下有略知医学的,怕引起二次伤害,愣是不敢再动他。 曲江旭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人质,在心中斟酌许久,说:“让他们留下,你们先走。” “老大,但是……”有人立马要反对。但曲江旭呼吸都已十分困难,反驳的话完全没有听进去,剧痛撕裂了他的神志,过了一会儿,他缓过来,咬着牙说 第92章 :“你们先走,把钱全都带走,先去老地方,记得短时间内不要去‘那里’。” 尽管无法,手下也只得听从,雨又有加大的趋势,他们冒雨把赃物全都转移到另一台车上,把曲江旭要求的通讯工具给了他,并留下了两个人质和一个帮手,开彻离开了。 两个弱残孕人质被捆住手脚,毫不照顾地丢在曲江旭身边,孕妇吓得不轻,缩在一边哭;杜识迎则被捆邦的姿势弄得疼出了冷汗,把下唇都咬的血肉模糊,断续地吸气。 他正闭眼念大悲咒,面前突然丢过来一只手机,亮着熟悉的锁屏界面――是他白天在商场被缴走的手机。 几滴雨滴掉到屏幕上,杜识迎偏头看着曲江旭,他靠在石头上,出气比进气少,气息微弱,目光如炬,眼神像极了一只气喘吁吁的半死豺狼。 “二表哥,”他开口说,“救救我。” 第41章 断线的雨滴从云里落入人间,坠进城郊深山的一处悬崖下方,掉在青草末端,又混入泥沙。淅淅沥沥的微小声音在周遭响着,空气里有发动机烧坏的味道,有血惺味,也有青草土壤的气息。 孕妇胆战心惊地哭着。被曲江旭叫做“大伍”的黑衣人凶神恶煞地盯着杜识迎,像随时要把他撕成两半似的,粗壮的手臂蓄着力,青筋根根凸起。 然而在曲江旭一句“二表哥”叫出来之后,大伍和名为刘远丹的孕妇都惊掉了下巴。因为无论从哪种角度怎么费尽心思地观察,都无法从这两人之间找出一丝存在血缘关系的有迹可循之处。 他们的五官并不相似,一路以来,曲江旭对杜识迎的待遇也没有一丝亲情可言,更何况,也没有哪个表弟会绑架表哥后,路上想毁诗灭迹,便断然拿出尖刀对着心脏就捅。 但曲江旭确实这么喊了。 杜识迎垂头盯了一会面前的手机,勉强松开紧紧抿在一起的苍白双唇,扯了一个形式化的笑容,抬眼问:“哦?这是什么意思?” “救我,”曲江旭全然忘记了一小时前他是怎么把那把匕首扎进杜识迎肩上的,他向大伍抛去一个眼神,壮汉顿时会意,上前几步,解开杜识迎身上的绳子,他高大的影子覆盖住杜识迎全身,曲江旭又虚弱地说道,“杜识迎,我知道你的人脉很广,一定有办法救我。” 时运不齐的是他,捆邦别人为此付出代价也是他,而看表情,曲江旭竟也问心无愧。其实,也不能要求一个常年烧杀抢掠的人心中有什么基本的道德意识。 杜识迎背靠在灌木丛里,被枝叶戳得麻木的后背阵阵不适,虎背熊腰的大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行将就木的曲江旭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就连刘远丹也忍不住将希望与畏惧并存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抛过来。 他被三双眼睛盯着,平静地吸了两口气,感到右肩上的贯寒伤口散发着麻木而绵延的痛。而山间的细雨令浑身的刺痛感都清新了些。 他用左手捡起自己的手机,指纹解了锁,调出联系人列表,缓慢地往下滑过去。大伍的炯炯目光落在他的食指指尖,如果他一个按错或多按,这个大汉也许会把另一把刀毫无错漏地扎进心脏――杜识迎察觉到他小腿处有一小块鼓囊。 他选中了一个联系人,迅速地点了两下,页面跳转到拨打电话。此时雨已经非常小,曲江旭不能动弹,听到通话的声音,便用眼神询问大伍,大伍的表情又有些滑稽,仿佛很不能理解似的。 但一分钟之后,曲江旭就知道为什么手下露出那么一言难尽的表情了。 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电话终于接通之后,杜识迎低声咳了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含着笑意对那边说:“宝贝儿――” 他说话的语气和声音马上让曲江旭非常恶寒,继而想起杜识迎接手曲氏之后的那些不良风评。不过也是了,他又想,杜识迎最爱乱搞关系,这种情况下,大约找情人帮忙是最稳妥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个困倦的男声,听声音,那人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他用非常不耐烦 第93章 又半睡半醒的语气回道:“大半夜的……干什么?” “别生气,亲爱的,”杜识迎游刃有余地安抚说,“深夜一点打电话,还能是什么事儿?我很想你。” 那边沉默片刻,说道:“…………花言巧语。” 曲江旭已经要被他闪瞎了,大伍会意地上前踢了杜识迎一脚,省得此人一旦开始调情就没完没了,把“正事”也忘了。 这一脚不巧正踢在杜识迎肩膀上,他吸了一口凉气,对方闻声有异,又连忙追问道:“怎么了?识迎,你胃病复发了?要么我现在来找你,说了多少遍要按时吃饭,不听医嘱就这下场!” “嗯……等下,”杜识迎缓了一阵子,不知为何,撕裂了伤口,语气倒更轻松,他说,“不是胃病,不过也需要你来……” “你在哪儿?”李重遇不快不慢地问道,同时向同事打了个手势,那边举起一块写字板,上面写着定位进度快到一半,他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听到那边杜识迎继续说话。 杜识迎说:“你开彻来,开我上回送你的那辆,可以坐下五个人的,从东城的路绕过来,千万不要被别人发现,好吗?” “怎么,你又惹了什么祸?飙彻翻了还是野外害人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李重遇制造了一阵拿车钥匙起身的动静,说,“我现在立马过来。” “嗯,”杜识迎应了一声,虽然听起来无恙,但李重遇总觉得他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然后听到他忽然说,“我爱你。” “…………”李重遇顿时愣在原地,晃车钥匙的手腕都僵住了。虽然对于姓杜的来说,这种话大抵是信手拈来,被当做风月场或者别处的强心剂用来用去,但于普通人如李重遇来说,这么慎重而真心的告白,都非常予以重视。 他呆滞片刻,才渐渐把杜识迎接下来的话听进耳中,他说:“上回去你家,在客厅翻到几张老报纸,无聊的时候,一一地看完了,有个神话故事非常印象深刻。阿波罗追求达芙妮不成,反倒让心上人变成了树叶常青的月桂树,但他依然池情。” “那时候觉得无聊可笑,现在却有一点懂,”杜识迎低声笑着说,“报纸上总刊这种老故事,大约也是警醒我要时刻爱你?” “…………”李重遇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杜识迎挂断之前,说:“李先生,请快点来。”雨声一晃而过,通话只剩下一片忙音。李重遇在原地拿着手机怔了很一会儿,听到阙兴在不远处的车上大声地喊:“老大!定位到了他们,最后一分钟……好险!” “他们在山脚下,从那条路拐进去!”定位并不非常准确,李重遇这支队又走错了路,只得原路返回,去往其它方向的警队全都被李重遇叫回来,往正确的方向搜寻。雨又大了一些,雨刮清理着挡风玻璃上的密集水珠,探照灯在土路上闪来闪去,把半人高的杂草照得时隐时现。 李重遇这台车往前开了一小段路,因为大暴雨让道路状况变得非常恶劣,车辆彻底不能再开了,警察们只能下车冒雨往前走。李重遇也跟着下了车,他调度完人,跟廖副队交流了几句,跟着打开手机,给还在警局加班的内勤人员发了一条信息。 “――找一下叶徽从业以来的所有新闻报道,重点早期和晚期,尽快整合发给我。” 那边很快回复收到。李重遇则压下帽子,在逐渐肆虐起来的夏雨里,朝不久前定位到的位置方向走过去,一同加入步行的搜寻队列。 另一边,杜识迎扔了电话,面不改色地说:“李重遇,市中心第一医院胸外科的科室副主任,被誉为‘镇临四把刀’之一,师从镇临大学医学部的著名教授,当然,主要是长得比较合我的口味,身材也很好。” 曲江旭冷笑了一下,撇开了眼睛,而大伍半信半疑地看着没有异样的杜识迎,又好像隐约听到远处的什么声音,机警地扭开大脑袋,片刻后才扭回来。 大伍起身,去翻倒的车的后备箱找出了一团挤得看不出原形的破布,又在一打变形的矿泉 第94章 水里挖出几瓶还没有泄漏的。他把破布盖在曲江旭身上,又拧开了瓶盖,给曲江旭喂了一点水。 期间,杜识迎开口礼貌地说:“你好,这边也需要一些水分补充。” 大伍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但曲江旭允许了,他便也懒得多话,把一瓶水扔给这个身份奇怪的花花公子。杜识迎自己拧开了,却没有喝,他把瓶盖盖回去,把矿泉水瓶滚向了刘远丹。 刘远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打开水瓶小口地喝了两口,她的视线转向模糊的远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看到那边有光。 她是镇临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去过第一医院,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胸外科有什么“一把刀”、“两把刀”的姓李的医生。她不明白杜识迎的电话打给了谁,但不知道为何,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盘旋在心底,并不扎实,但确实存在。 在每次视线的余光扫到杜识迎时,这种感觉尤为确定。 大伍又给杜识迎扔了一瓶水,也许是因为实在无力,他喝得并不讲究,水珠顺着嘴角滑入脖颈,把本来就湿透的衣服又弄湿。 他闭了闭眼,一股浓重的倦意缀在眼皮上,但断不能任由自己陷入险境,强烈的意识将他拉扯出来,精神只能摇摇欲坠地挂在疼痛和博弈的刀尖上继续挣扎。 他想,唯一的好消息是,至少他向李重遇表白了两次。这种情况下,应该很少有人不被打动,这是很重大的一步。 但非常奇怪的是,杜识迎心里没有出现一丝他预期的反应,诸如运筹帷幄的得意、玩弄人心的自得,什么都没有,而反常的情绪却无比清晰地存在。 例如他随口说的那句“我很想你”,从虎口的抚墨到话筒里惊讶而平缓的呼吸声,变作具象化的想念,与期冀里可以触盆的温度。 到这一刻,他才似有所觉到――这句话大概并非一时胡说。 第42章 “二表哥。”曲江旭突然开口,打断了杜识迎的思路,他饶有兴趣地用那个称呼,表情非常惹人生厌,连旁观者都看出他脸上的不怀好意。 杜识迎斜眼看着他,曲江旭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杜识迎则倚在石头旁的灌木丛上,两个人并排靠着,报废的汽车在他们的斜对面,几棵野生的大树伸出的枝叶遮在他们上方,挡了一些雨。 大伍为了照顾曲江旭,蹲在他的左边,也就是杜识迎和曲江旭之间。杜识迎稍微一侧身,便可以看到大伍监视自己凶恶的眼神,或者他照看曲江旭时贴心的侧脸。 他莫名地在大伍的侧面,下颌线之下的青筋处停留两秒,而后望向曲江旭,没什么感情地假笑道:“怎么了?九少爷。” 曲江旭的脸色登时一青,好像内伤加剧,要吐出血似的,他皱了皱眉,被那个称呼恶心到了,说:“杜识迎,我只想跟你叙叙旧,至于吗?” “那就请你不要攀亲带故,因为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并不想突然多出一大串亲戚。”杜识迎又伸手摸了一下肩上的匕首,像一种无声的提醒似的。 曲江旭从他肩上的伤口移开视线,盯着他的眉眼,突兀地说:“我第一回见你,你好像比现在死气沉沉多了。” 天空之上骤然响起一声惊雷,闪电毁天灭地似的亮了一下,深山里,草木上残留的雨水都被震落在地。拨开一丛杂草,李重遇在陡峭的山坡上搜寻,前方的警员惊喜地报告道:“李队,这边有车辙的痕迹!”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叮铃地响了一下,收到了新消息。 他们沿着车辙往前走,李重遇斟酌片刻,让廖弛带队,自己落后了一点,他点开内勤警员发来的电子资料,以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焦躁心情,从叶徽的第一篇报道看下去。 这一段往事藏的并没有所有人想的那么隐秘,只要稍作挖掘,便知始末。 新闻标题是《倾塌!悲悯烂尾楼》 十年前的一则新闻,报道内容写的是非常普通而真实的一件事:当地的一个楼盘开发建设到一半,有殉情者到未装修的水泥楼房里跳 第95章 楼自纱,导致流言传闻此处有灵异事件频发。开发商遂放弃建设,几栋大楼就此成为无人接盘的烂尾楼,被流浪猫狗抢占成为栖息地,如今这些楼要被推倒挖塌,重新建设。 但流浪猫狗还在其中,推土机施工之前,没有把动物及时赶出去。这篇新闻批判了建筑者的冷血,指摘人类不该如此没有人性,并贴出了几张现场的照片,断壁残垣里有猫狗的/尸/体。 光看这篇报道,很难想象能写出这样新闻的人日后会被骂成“业界毒瘤”。 李重遇看报道照片时,只是匆匆一眼,但他天生的敏锐又令手指一顿,把页面翻了回去。 几滴雨水掉到手机屏幕上,黑白照片在圆润的球形水珠里扭曲了几点局部。 他倏忽定住脚步。 “啊,李队,对不起!”身后的警员一不留神,撞在他的后背上,连声道歉,李重遇却好像没听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上天恩赐了一两点清凉,雨点密集起来,接连地坠到额头上,把脸颊上的血污洗去一些,杜识迎偏了偏头,调整了一下自己坐的姿势,而后接了曲江旭的话说:“是吗?我都忘了。” 他应得非常敷衍,曲江旭勾起嘴角笑了笑,没什么顾忌地说:“我还以为你是曲鸣英的小情人,他妈的长成那样,谁知道他还真把你当儿子。” 曲江旭说:“你刚进曲家那会,谁都不待见你,所有人都背后给你使绊子,这要是正常人,应该早就被逼疯了,但是你当时那样子,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无情无欲。” 杜识迎平静地说:“无欲则刚。” “呵……”曲江旭的眉毛抽东了一下,像是联想到什么,他道,“听说你在‘那里’的时候,也跟在曲家一样有特权?” 杜识迎没有回答,表情也没有明显变化,但曲江旭看出他的低迷,于是主动转了话题:“行,我也懒得想那边的事情,麻烦的很。但杜识迎,你应该还记得吧,我帮你揍过一个人。” 杜识迎靠近了一些,像是想听清楚一点似的,好奇地侧过脸,手也动了一下。为了拉取好感和信任度,曲江旭拼了命的回忆,终于想到这么一件事,便卖关子地停了一会,才说:“就是那个被淘汰出来当夜店保镖的黑灯泡,记得吗?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去那家店喝酒,然后把他第三条腿打残了,他当时跪地求饶,说以前认识曲家的新少爷,我一问怎么认识的,真是笑死了……” “哦,他啊。”杜识迎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眸子清透黑亮,反射着一点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轻又无所谓。 曲江旭说到激动处,又开始竭力呼吸,他像一条砧板上的鱼那样挣扎了一会,大伍连忙偏头捡起一旁地面上的矿泉水瓶,扭开盖子,往瓶盖里倒水。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的右边一道黑影子一闪,他手上的东西猛地一挥,瓶盖和水瓶都甩了几丈远。 水花四溅,杜识迎突然发难,拔出肩头的匕首以及举起猛力刺下的这一连串动作,他几乎是几秒之内做完的。大伍甩飞了水瓶,却没能躲开这个偷袭攻击,他的脖子刹那被杜识迎狠狠地划了一刀,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吃痛间,猛地抓住杜识迎的脑袋,两个人往侧边一滚,血液都混到一起,撞到石头,骨骼打战的声音到处都是。 “狗x的……”大伍骂了一句脏话,刘远丹在不远处失声尖叫。缠斗间,杜识迎握住刀把,被大伍抓着脑袋往石头上撞,他手上还死死地捏着刀柄,往男人的腹部捅去。他的脑子里尽是嗡鸣声,尝到喉头的一丝血惺味,想咬牙时,牙齿却错力咬到舌头,于是尝到浓重的铁锈味道。 大伍的腹部与颈部失血过多,渐渐流失力气,但起初撞的那几下实在用力太狠。他看着杜识迎满眼血污,喘着气,闭上了眼睛,顿时嫌恶地呸了一句,最后把这个失去知觉的人往沾满血的石壁上一砸,躯体发出沉闷的咚地一声。 刘远丹在不远处惊恐地扭东, 第96章 眼睛里落下热烫的、大滴大滴的眼泪,她颤着全身,忽然又惊愕地睁大眼睛。 刚刚才费力爬远了一点的大伍登时心感不妙,然而不等他回过身再看看杜识迎的死活,后颈上倏地传来一阵冰冷的狠力割刺感,那刀刃很锋利,像是死神的舌尖舔上来,命中要害。他几乎没有多大感觉,知觉就化作飞烟从颅顶里飘上了天。 刘远丹失声地看着他们,也不敢和尚有意识的曲江旭对视,她扭头过去死死地看着别处,眼神绝望而空洞。 一秒,两秒……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细密的雨声和嘈杂的人声渐渐灌入耳中。 曲江旭和刘远丹同时亮起眼睛。 视野里,远处那棵黑树后忽地有一抹光照过来,接着,光源越来越多,四周越来越亮,警察制服投入眼帘的那一瞬间,刘远丹的心重重地落回肚子里。 而曲江旭几乎是目呲欲裂,他看着这群警察,磨牙切齿,此时此刻,就是再蠢,他也知道杜识迎骗了自己。他心里大骂起来,愤怒不止,极端的怒火下,竟然吐出一口黑血,歪过头去,陷入了昏迷。 “怎么这么多伤员??别动!让医生先抬上担架……”探照灯和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挺着大肚子的刘远丹获救,被警察们带着坐上彻子,披着大毛巾修养。她走之前,特地看了一眼那个叫做“杜识迎”的男人。 杜识迎的伤势很重,他被抬上担架进了救护车,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也匆匆忙忙地跟着上去了,面色严峻的可怕。刘远丹听到别的警员叫他“李队”,在去医院的路上,又听到有人喊那个警官叫“李重遇”。 她恍然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杜识迎在救护车上接受供氧的时候,竟然还有意识,他睁着一条眼睛缝察看上方,偏移脑袋,像在寻找什么。须臾,他感到手指里放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也终于顺理成章地看到了李重遇的脸。 李重遇的脸令他回忆起童年时候经常幻想的一个天神形象,那时候他希望这个人可以真实存在,然后在每一个危急时刻都及时赶到,救他于水火之中。 后来他认为这是一种“对号入座”的行为。按照先来后到理论,天神本来没有脸,但是他遇到了李重遇,天神也就有了脸。 他闭上眼睛,暗暗地希望手里的温暖如若没有必要的话,不要离开。 然后他做了一个黑蓝色的晃动的梦。 梦里,杜识迎回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回到那间被恶意锁上的、空无一人的教室,他弯腰又抬头,捡起地上一支掉落的螺丝刀,放回桌面,而后听到门口有令人心惊的恐怖撬门声。 绰号“黑灯泡”的过早发育的男生闯入教室,目光扫到漏网之鱼的自己时,他的表情明显一变,满脸的横肉诡异而兴奋。 年幼的杜识迎蠢得可笑,偏偏往角落里跑,教室里的桌椅被推倒乱撞,发出可怕的咣当声,最后他被掐住脖颈,按在讲桌上,撕毁了衣领。 凌乱中,他摸到讲座上讲课用的的铁制圆锥尖,高高地举起,将尖端对准男生的脑袋,手腕颤抖。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徒生,“咣当――”一声,黑灯泡被人抓着手臂狠狠一推,肥胖的身躯左支右绌地转了一会,而后重重地倒在桌椅里,毫无知觉地瘫软在地。 惊慌失措的杜识迎抬起眼睛,看到浸着微尘的月光里,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李重遇,他眉宇间过激的愤怒散去了,对着自己伸出了双手。 “杜识迎,”他以温暖的指尖挨蹭杜识迎湿润、紧闭的眼角,声音温柔到令人心折,“不要哭,我在这里。” 第43章 叶徽死前发布的最后一篇报道分外醒人耳目。标题起的通俗直白,内容也都是大白话。这篇电子新闻稿在网络平台只存活了一小时,接着便被强制删除,引起的热度随生命心跳消失在那晚的寂夜里。 但只要发生过的事,就不可能留不下痕迹。 现在这篇报道呈现在警方面前,黑字标题用的小二字号:“――圈养少女,2 第97章 1世纪的亨伯特·亨伯特?揭秘原曲家九少爷的秘密羔羊。” 内容则详细地把曲江旭郊外别墅的地址曝光,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别墅的地理位置,豪奢的房子正前方有平原、有流水,美如画卷。 被囚进在其中的少女出现在阳台上,或者草地里,总是穿柔软的丝绸睡裙,长发蓬松打卷,斜眼看远方飘云时,令人联想到厚重画框里的上世纪皇室公主。 警方按照这篇报道所指向的地方,去往那栋别墅,找到了其中提到的女孩。 报道里介绍她道:“这位少女十一二岁失踪,家人四处在寻,如今已有十余年。她从小天资过人,灵敏聪慧,年仅九岁获得的奖项不计其数,是真真正正的一位天才少女。” “一个家人辗转全国,苦苦寻找近十年的孩子,居然被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圈养在家,过着地狱般的生活!令人发指!始作俑者曲江旭是曲氏上一代总裁曲鸣英的第九个私生子,曲鸣英从未娶过妻子,钱财权力大都留给不明不白的养子,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却置之不理,令其缺少家教,走上邪路。” 李重遇是进那栋别墅的带头人,空气中有花草腐烂的熏香味,别墅里只有一个负责打扫做饭的老妇人,正如履薄冰地在前带路。 走上富丽堂皇的楼梯,经过一道高穹顶的回廊,妇人停在了主卧的门前。她上前敲门,须臾,里面传出一点动静,那是女孩表示准许进入的信号。老妇人不敢推门,瑟瑟地退到一边。 李重遇便推开了没有上锁的大门。 这间主卧非常宽敞,装饰有种英式古老的风格,郁金香形状的棕褐色吊灯,以及厚重的同色系地毯和窗帘,梳妆镜恰好被阳光笼罩,光斑反射/到高仿的壁画上。 一个棕褐色长发的女孩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钢笔,正埋头写着什么。她穿得非常单薄,白色的袜子堆在脚踝上,只一味地垂着头,过长的发梢和毯子的毛滚在一起。 李重遇注意到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地上落满了草稿纸和天文类书籍,他矮身捡起一张a4纸,发现上面写满了演算的公式。 纸张的最末尾用钢笔字歪歪扭扭地写道:“17.65902年后,b910行星再次擦过地球,距离北极最近,肉眼可见。” “你是谁?”他看着那张纸的时间里,晨彩终于反应过来,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这个非常有气势的男人,张口问道。 市公安局里,自称名叫晨彩的女孩坐在待客室里,一杯热茶搁在她手边,她拿着铅笔,垂着眼,摊开了几本相关书籍,安静地继续写着公式。公安系统里没有她的生物信息,李重遇让她简单地测了身高体重,拍摄免冠照片,在网站上发布了她的寻亲启事。 叶徽说晨彩的亲人“苦苦寻找”,必然有依据,凭这一点,李重遇推测他还很可能见过晨彩的亲生父母,是以她父母在镇临的可能性很大,只需要稍作扩散,就可以通知到位。 这个女孩又有些奇怪,按照年龄来说,她大约和李重遇同岁,但是不知道为何,她的情感反应像被堵住了,很难和旁人交流,也流露不出明显的情绪。若非她运算飞快,李重遇都要怀疑她是机器人。 他再次请心理顾问来协助,匆匆赶到的刘顾问开始和女孩聊天搭话时,李重遇去了趟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叠整理好的旧报纸,他拿起车钥匙之前,找到日期最早的那张,折成巴掌大小,带出了办公室。 曲江旭、大伍都重伤进了icu,还在昏迷,其中杜识迎的伤势最轻,当时的情况虽然看着很恐怖,但他受的大部分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及要害。他失血过多,但血型也不稀奇,输血后情况好了很多,最严重的是头部撞击受伤,于是人还在加护病房轻度昏迷。 李重遇在一个街道停车,买了一罐香蕉奶片糖,然后揣着这罐糖进了医院。李重遇先问了曲江旭的情况,他受的车祸伤非常重,整个人似乎都衰竭了,而受外伤被抢救的大伍也还在昏迷,生命体征比较正常。 第98章 曲江旭的这个手下受的外伤非常可怕,一道从下颌线到腹部的深刻划伤,以及一道后脖颈上几乎见骨的割伤,下手的人下了死力和狠心,用的是非要他死不可的力度。 得知他还尚存一息,李重遇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又转而去找杜识迎的病房,电梯人比较多,他便选择走楼梯。谁知刚从楼梯间里走出来,便不小心撞到一个从吸烟区走出来的女人。 “对不起……”李重遇下意识地向她道歉,一低头却看到一个大波浪卷的长发。这丛头发轻盈地一晃,往后一退,露出一张小而妆容妖饶的脸来,像灌木丛里忽地冒出了一只红羽翠鸟。 这女人的五官有些眼熟,李重遇马上想起她曾经在夜总会和杜识迎同包厢,纵情声色。那时候扫黄大队把人都带回去登记了信息,这个女人名字叫做桑怀梦,也是本地颇有名气的一个花花小姐。 桑怀梦穿了一身深红的法式长裙,戴着长长的耳饰和项链配饰,她的指甲也是深红色的,细长的指间挑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女士香烟。她抱着手臂挑了挑眉,道:“哟,警官,来看杜识迎?” 不等李重遇接话,她就猛地靠近了一下,像是观察李重遇似的。不过只看了一会,她就拨弄着手里的薄荷烟,调笑道:“我刚从病房里出来,杜识迎刚醒呢,这会儿八成正无聊。” 李重遇看着她布满玩味的眼睛,和蔼地笑了一下,转身说:“行,那我现在去了解一下他的情况,感谢你提供信息。” 但还没完全转过去,桑怀梦伸手拦住了他,她拽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后一扯,然后又摊开手,状若无辜地笑了笑。 在李重遇写满“你有事吗”的眼神里,桑怀梦主动走到他身边,笑着说:“李警官,你别装了。杜识迎最近是不是在追你?虽然他没大张旗鼓地宣扬吧,但是他最近实在太反常,一下班就往家里赶,把我们这些朋友呢都忘得一干二净。我们圈里人都很是难过呢,后来我稍微一盘问他助理,不得了,家都搬了,住在个公共厕所似的房子里,再一问,果然,小妖精住在楼上呢。” “…………”李重遇本想直接否认,但是他身上还揣着香蕉蜜罐,接着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天杜识迎说的那句“我爱你”,继而往前,还勾起那个唐突又无礼的掌上吻的回忆。 他只好诡异地沉默了。 桑怀梦敲了敲玻璃栏杆,玩味地说:“李警官,我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李重遇忽然皱了皱眉,仿佛可以预知到她要说什么。 “不要喜欢杜识迎,”她果然说道,她扫了一下鬓边的长发,眯了眯狭长上挑的丹凤眼,貌似真心地建议说,“在杜识迎身上下注是愚蠢的行为,因为他不会给你想要的,他最擅长逢场作戏。一旦他洞悉你的真爱意图,你就会永远失去他,他啊,对永恒过敏。奉劝你一句,没必要对杜识迎付出真心,他不值得。” 她道:“从头到脚都不值得,杜识迎的一根头发丝都是没有价值的。你看他活得看似潇洒,实际上被多少人背后议论,多难听的话都可以当面说,杜识迎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李警官,难道你一句都没有听过?我教你,随便去路边找一间小酒吧,打听打听曲氏的轶事,你得到的消息怕是会惊掉你的下巴。而我告诉你,十句传言里总有一句是真的。” “杜识迎适合谈情说爱,适合表层交往,适合很多事,唯独不适合的,就是给他真心。”桑怀梦弯起红唇,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往电梯的方向转了一下。 她最后说:“因为你那些自我感动的牺牲,在他眼里,只不过是暂时性的骗身骗心,他不会珍惜的。” 听完这一大串“忠告”,李重遇垂头看着桑怀梦的脸,这女人依旧笑着,眼中并无恶意,也没有好感。她只是在单纯地叙说事实而已,就像这段话她曾对所有杜识迎身边的人说过一样。 “洗恼能力一流啊小姐,”须臾,他开了口,“不过,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桑怀梦微带意外地看 第99章 着他,耸了耸肩,摇头失笑。她的肢体语言像在说“朽木不可雕也”。索性该说的都说尽了,她也不强求,转身走向了电梯间,高跟鞋鞋跟踩在地板上,声音格外响亮刺耳。 李重遇靠在铁制长椅的侧边,出神半晌,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叠成小方块的旧报纸。 第44章 黑白的老照片淹没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侧边,倾塌大楼的朦胧轮廓,高糊灰黑像素的色调迭退,构成晦暗的天际线和纯黑的断壁。 《悲悯烂尾楼》的竖排大字号在这张照片的左侧,李重遇用指尖拂过这几个字,指腹沾上了十余年的劣质墨水,有些污黑。 他看着那张曾在手机屏幕上,令自己久久失语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片倒塌的烂尾楼,流浪动物的首首碾碎在石块和钢筋里,还未毁裂的完好楼角处,窝着一个瘦弱的人影。 也许是哪里的流浪汉,他衣着破烂。 “咔哒”一声,他面前,远处单人病房的门板突然被打开了一条缝隙。李重遇抬起头,看到脑袋、脖颈和手腕上都缠着雪白绷带的杜识迎。他穿着病号服,看到自己,稍有意外地垂下头,微微弯起了漂亮的眼睛。 李重遇又垂下眼。 这篇报道不止一张图片――为了让大家更直白地看到流浪动物的惨状,叶徽当时近距离地拍摄了很多照片,也许底片早已遗失销毁,但刊登在报的,发放到镇临各地的,未经丢弃的,如今依然存在。 明晃晃地在太阳底下,渲染黑暗。 拍摄角度越来越近,排版是从上往下的三张照片,就近照相,人影也就越清晰。被兜帽掩盖的脑袋没有遮严实,漏了半张苍白的右侧脸出来。 瓷白的皮肤上愈发分明,右眼下有一颗痣。 “李重遇,”杜识迎朝他很慢地走过来,因为重伤未愈,脚步拖沓,不紧不慢,他的声音很好听,很容易令人想到美妙或旖你的事物,声音由远及近,他问,“――你在看什么?” 报道的时令是现在一般的深夏,这个少年穿着短袖短裤,细胳膊细腿,形销骨立,宛若骷搂。他缩在废弃大楼的一角,也许闭着眼,周围错落的烂石头里埋着无数如他一般的静默生命。 杜识迎修长的手指往下落,刚挨到报纸的上端,李重遇便把这份老报纸收了起来。他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一边的可回收垃圾桶,随意地说:“椅子上的广告报纸而已,我家缺个洗碗机,刚刚在看促销活动,大减价。” “那干嘛扔掉?”杜识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李重遇把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往前一转,催促地说:“又想自己洗碗了呗,回去躺着吧,伤一点没好,出来乱跑什么?你要干什么?给我说。” 他推着杜识迎慢慢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听到杜识迎很轻的笑声,他留神看着,发现杜识迎的右侧脸非常赏心悦目,纱布边,右眼下那颗痣亦很清晰。 即使昨天才经历过一场于常人来说十分罕见的波折,今天杜识迎的脸上,也没有过多的惊惶。他惯于微笑,结识以来,杜识迎很多时间都在笑,轻佻的、温和的或者形式化的笑。 李重遇对他有过很深的误解,后来尽管误会解开,可先入为主的固有印象依旧扎根于心,他仍然把杜识迎和很多不能细说的形容词放在一个思维回路里。杜识迎本人也乐于向外界提供他“刀枪不入”与“百毒不侵”的形象。 受了重伤,也只在担架上意识流失的那些时间里,才想寻找依托,醒来依旧万事大吉,眉梢描着深夏的风,尽力忽视还未痊愈的伤痛。 李重遇从袋子里拿出那罐糖,搁在床头,感到杜识迎的视线粘在自己手指尖上,动作又有些停滞。杜识迎主动地伸手拿起糖罐,问:“可以吃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李重遇帮他打开了盖子,香蕉牛奶的甜香顿时蔓延开来,他剥了一颗,杜识迎接过去,刚抵到唇边,就听到李重遇问,“刚才出去打算干什么?” 杜识迎回答说:“口渴,想喝水。”他含了一颗糖,接着 第100章 道:“好像听到你和carol在走廊聊天的声音,聊了什么?” carol即是桑怀梦的英文名,李重遇没有立刻回答,按了铃让护士来送水。杜识迎捧着杯子刚喝了一小口凉白开,润湿喉咙,恰好医生又敲门来查房,他们便没有继续对话。 医生和杜识迎在问答,李重遇便起身移步,在窗户边缘站立,看着楼下。医院的草坪上有许多病人与家属,寡淡的颜色散落在深绿上,夕阳直铺而下,少许年幼孩童的欢声笑语飘入天空。 有个小孩在捉修剪得整整齐齐灌木上的黑色蝴蝶,他迈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追上去,蝴蝶却在他手心落下的前一秒又调皮地飞走了。 男孩继续追逐,蝴蝶持续逃脱。他不知疲倦,它轻盈天真。 他们之中,不知道哪一个更天真。 身后,医生终于说完了要说的所有话,推门离开。 杜识迎穿鞋下床,看到李重遇背对自己,站在流金的夕阳之中,他则滞在房间的阴影里。走近去的每一个落脚时刻,杜识迎间断地幻想这一幕发生在他每个年龄的岁月里,那便约同一梦成真。 好像有些可笑。 杜识迎靠近的比李重遇发觉的慢,所以他原本预想的偷袭式身后拥抱落了空,只得不远不近地停在那里,让鞋尖挨沾一点金黄色的余晖。 李重遇先一步转过身,略微垂眼,非常深刻地看着杜识迎,许是因为逆着光看他,杜识迎不由自主地缩紧了瞳孔。 楼下孩童的稚嫩笑声并不突兀地传上来,“我抓到啦!我抓到啦”,喜悦的童音,耀目却又柔和的光。 这样的背景下,李重遇无缝衔接了方才的气氛,他回答说:“桑怀梦叫我不要喜欢你。” “哦……?”杜识迎的喉结动了动,看起来像是紧张地咽下一口空气,又或许是别的,他的笑忽然收起来了,视线不受控制地想偏移到别处,但却似乎被摄了魂,无法做到。 他头一回放任自流,用毫无修饰的灵魂几乎是莽撞地追问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李重遇主动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背脊和膝盖弯,他稍微一用力,杜识迎就被抱了起来,重量却比想象的要轻太多。 杜识迎似乎有些微的惊讶,抬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有一瞬间,杜识迎有轻微的混乱,大脑里那些条分缕析、泾渭分明的数个置物书架像被李重遇一股蛮力、胡搅蛮缠地推番了,所有的东西刹那混作一团,一时竟分不出一二。 他暂时息了声,被李重遇抱回了病床,小心地安放好,期间他认为李重遇的动作温柔地有些可笑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让这气氛毁灭,便感到下巴被李重遇的手指捏上来。 杜识迎的脸被迫随着这动作抬起,然后视野里落入李重遇因为过于英气而显得咄咄逼人的五官,那道刻骨的伤疤印在他的眉上。 他们短暂地对视一眼,杜识迎频繁地眨了眼睛,一阵未知的情绪攫住了他,不等他分辨出那是什么,额心便忽地一软,他微微睁大眼睛,而后听到李重遇低沉的声音,真正地贴着耳廓,若即若离,似吻若触: “我叫她不要多管闲事。” 次日,重伤昏迷的曲江旭醒来,接受了病房里的一场审讯后,认罪伏法,并供出同伙。然而真正令他崩溃的并不是河边湿鞋的一时点背,在李重遇问到他监禁的那个女孩时,他表现出了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的嘴脸。 尽管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曲江旭异常激动,翻倒了一个床头柜,把李重遇辛辛苦苦手写的笔录材料撕的七零八碎,难以想象一个五脏俱损的重病患者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 强烈的崩溃后,他失去意识,嘴边溢出两道血痕,手指死死地抓着病床的铁制栏杆,盯着天花板,断续地重复:“晨彩……晨彩……” 他被推进急救室接受救助,李重遇拿着录音笔走出病房。刚才,曲江旭重述了案件经过,叶徽在网络上发布关于他的丑闻之后,涉及到女孩,他那晚喝了酒,看完报道,非常愤怒,一 第101章 时冲动,通过关系联系到叶徽,见面后,将他杀害。 凶器是瑞士军刀,之后他将这把刀藏在了镇临的一个公寓里,他提供了地点,警方搜寻之后找到了那把刀。 曲江旭是亡命之徒,也已经认罪认命,身心受到重创,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他的话语内容非常详细,李重遇认为可信度偏高。 “……我把刀捅进了他的心脏,对,平行插进去的,我上回没找对位置,差点还被反杀……之后?之后我把他踹到一边,自己走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做。” 曲江旭一口咬定说自己没有纵火,更没有分诗。他的原话是说:“要不是那晚喝了点酒,我不可能做这件事。” 但警方又在他说的公寓里找出了与法医推测用作分诗工具高度符合的刀据。加上曲江旭的病情转危,短时间内不能对他再做多次的审讯,为了结案,他那句话就自动被划归到狡辩的范围里。 又是一个小周末过去,警局门口同时来了两批人,第一批是一群以年轻女孩为主体的粉丝,举着“辩驳无罪”的横幅,为吴以蒙的心理医生兼女友殷灵曼申辩;第二批则是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妻,他们相携相伴,皱纹里满是岁月的风霜,眼里饱含着颤动的希望。 第45章 那对老夫妻被接待员带到暂时安置在警局的晨彩面前,在看到女孩的那一刹那,两人失声痛哭,止不住的热泪滚滚而下。握着铅笔的晨彩演算到一半,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陌生人扰乱了思路。 她坐在褐色漆木的靠背椅上,抬起过大而显得些许呆滞的眼睛,蓬松的卷发落在脸颊两边。始终横亘在她理性与感性之间的那道鸿沟似乎开始溃落,因为两个陌生老人如同得获恩赐的表情,他们又笑又哭,想要靠近却又战兢。 她不解地停笔,头一回半途终止了白纸上孤独的演算。 “……晨彩,”终是女人先开口,她的声音苍老、嘶哑,合不上女孩记忆的任何一秒,然而那语气战栗、雀跃又小心翼翼,像对待最珍惜的人,她靠得很近,局促地和丈夫握紧了手,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吗?” 女孩睁大了眼睛,陌生的感觉在她胸腔里作威作福,她望着面前两个饱经风霜的躯体,她知道自己黑而无神的瞳仁令许多人都面露怖恐可怕之色,但视野里的两个人的目光只有无尽的柔爱。 为什么?她费力地思索,她松掉手指,铅笔芯在白纸上划脏了公式和数字,那些是她最熟悉的东西。客观存在的、不容辩驳的定理与公式,各种各样的天体理论和地外星系,在无数个黑夜里,她依存这些冰冷而有效的东西让自己正常地运转生长。 从不为人知的地方到另一个光明庇护的黑暗之地,从窥探的目光里转移到痴迷的目光里,唯有这些令她心脏延续搏动。 晨彩,晨彩。 她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痛哭的老人,稍显陈旧的待客室,门口等待的刑警都变成一整块的色素――“晨彩……”一个声音跳入脑海,从所有光阴的缝隙里渗入记忆,沿着那道呼唤,一捧封存的温情浮现在眼前。 温柔的音色,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面容青春靓丽,笑着对身旁的男人说:“就叫晨彩吧!晨光绚彩,她出生的时候,正是日出那刻呢。” “好啊……”男人笑着附和道。 近在咫尺的女人又叫了一声:“晨彩……”女孩蓦地惊了一下,抬起头来,她听出这声音与自己回忆里的极为相似。不同的是,经过近十年的时光变迁,这道原本柔婉的嗓音已经催折凋败,变得刺耳难闻了。 “……你还记得妈妈吗?”妇人稍微俯身,颤巍巍地伸出手,她的头发全白了,语带浓重的哭腔,眼角尽湿,接着,她正想继续说话,突然看到面无表情的女孩坐在那儿,大而漆黑的眼睛里慢慢地溢出了泪水。 她登时又泪流不止,发出一道极为悲愤的哭声,到这时,才终于鼓足勇气,伸手抱住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过了一会儿,丈夫也拥上来。 被两人 第102章 抱着,情感闭塞的女孩无声地流着泪。她不善言辞,也不懂表达,然而血脉里深藏的感应令她忍不住心头的悲切与委屈。纵使表现得再无情无欲,归根究底,她也不过是个青涩却饱经苦难的孩子。 肉体凡胎有无数种刀枪不入的原因,脆弱的理由却往往只是因为爱。 一家人大哭一场之后,晨彩的父母亲打算带她回家,他们向警察竭力道谢。而李重遇多了个心眼,询问他们是否确认晨彩便是亲生女儿,她的母亲说:“晨彩长得很像我十八岁的样子,没错的,还有,她小时候起,后脖颈上就有一个蝴蝶形的胎记。”她撩起晨彩厚软的长发,李重遇便看到女孩白皙的后脖颈上印着一只浅红色的蝴蝶。 “……等一下,万先生,”李重遇突然皱了皱眉,对晨彩的父亲道,“可以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一点吗?” 万先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的妻子按住女孩的裙子,把外衣和棉布裙的肩带稍微拉下一些,晨彩雪白的肩膀露出来。她的肩胛骨上,有一个半椭圆形的刺青,周围纹花,中间刻字,颜色是深绿。 不知为何,这个印济并不完整,只有一半,字和花也不精致,看不清楚形状和字迹,像是做印济的人临时起意又临时放弃。 晨彩的母亲吓了一跳,把衣服拉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茫然地摇了摇头,母亲多问几句,她就开始瑟瑟发抖,伸出手指捏皱了裙摆。李重遇开口说:“先别问了,她的记忆有些问题,之前心理顾问说过,这种情况是曾经受过很大惊吓,以至于语言、情感表达功能也有些障碍,您带她回去之后,要注意悉心照顾。” “好的,好的……”夫妻俩连声谢过他,做完一些手续,便带着女孩走了。他们来时互相依偎着,好像离了对方就无法前行,走时,却让女孩插足之间,一人一只手,紧紧地握着。 李重遇却莫名地觉得那个印济有些眼熟,只不过先前在哪里见过,一时之间,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市局门口的吴以蒙粉丝从早晨站到下午,居然还坚定不移地守护着。李重遇都有些佩服她们的毅力了,毕竟是大夏天的一整天都在户外接受暴晒,这等耐力非常人可及。 那天殷灵曼身上的炸弹被拆除后,她被押解到公安局,暂时拘留,期间一直闭口不言,沉默地仿若死人。李重遇那时候去追捕曲江旭一行人,没及时关注她的去向,后来才知道,殷灵曼曾经试图自纱,在刑拘室里撞蔷咬舌,因为太过激动,还被打了一针镇定。 现在她的情绪趋稳,已经以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逮捕起来,等待裁决。李重遇没有审讯她,不过确实和她对过话,在殷灵曼最后一次自纱未遂时,他去劝解她,被她泼了一脸的白开水。 “滚!你也是帮凶!”她恨不得往李重遇脸上呸唾沫,在外看守的辅警听到动静,进来打算控制住她。但是已经晚了,李大队长已经被情绪失空的殷灵曼抓花了脸,号称“镇临警界第一帅”的脸华丽丽地挂了彩。 李重遇摸着热辣辣的脸,手心沾了一手的血,他呲牙咧嘴地疼了一会,说道:“姑娘,冷静一点,千万不要寻死,千好万好,还是人间最好。” “人间最好?这话你为什么不去跟以蒙说?以蒙自纱前几天也来这地方被审过吧!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人间最好!就是你们这些臭警察,明明知道吴以蒙精神状况不好,非得抓着人家不依不饶地问!他自纱你也是间接凶手!你这个败类,垃圾――”殷灵曼赤红双眼骂了一通,又道,“网上那些人辱骂我们,骚扰我们,你怎么不去抓他们??我问你啊!你去把他们都抓起来啊!!他们杀了人!” 她撕心裂肺地喊道:“你去啊!你怎么不去??你不去就别在这管束我,你跟他们无非是一伙的!”殷灵曼有些走火入魔,口不择言地骂着,李重遇原本用面巾纸擦着血水,突然猛地一丢,上前几步掐住她的肩膀。 “殷小姐,希望你知道并理解,”李重 第103章 遇注视着她痛苦而疯魔的脸,“你受过的伤不足以成为你毁灭任何人的理由。” 殷灵曼狠狠地瞪着他,或许心中依旧在骂“无能、帮凶”之类的字眼,不仅是她,在所有受害人的注视下,李重遇都不可避免地会感到一阵类似的虚脱的无力,但紧接着,更深更厚的责任感又翻身而上,坚定了他的话音。 他说:“尽管你不相信,但这世上,至少还有不止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为所有人可以平安度日的道路上努力,虽然有时也会有力不能及的情况,但永远没有人会放任邪恶横行霸道。我向你保证,迟早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世界会变成所有人希望的样子,那幸福美满的表层下,会有无数个深刻而奉献的赤诚灵魂。” 殷灵曼冷冷地望着他,片刻后,她推开了李重遇,转身把双手伸向看守她的警察。李重遇说了一大堆,口渴难耐地舔了一下嘴上的水珠,看着她瘦弱的背影。 然后莫名其妙地想,她的学历是心理系博士,其实生得很斯文,和青春洋溢的吴以蒙站在一起,并不会显得格格不入,而那位拥有一大票颜值粉丝的奚卿却会非常违和。 若不是偏激与偏见,脆弱与急躁,她与他也会是一对情有所属的眷侣。 而非如今的阴阳两隔,生死不见。 彻底结案的几天后,李重遇在新闻平台上刷到一条推送,标题是《吴以蒙追悼会今日举行》,他点进去看了一会儿,记住具体的地点,然后找出车钥匙,开彻去了那个墓园。 今天天气不佳,下了细雨,李重遇开着汽车,还没有到近处,就已经看到马路上有穿黑裙的姑娘,撑黑伞,有的带着黑色的帽子。她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墓园走,道路上没有高的谈话声,画面静默,气氛沉重。 正契合今日天气。 李重遇没有打算进去,他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随着薄凉风雨声送来的哀乐,闭眼为那个年轻帅气的男孩哀悼了五分钟。 他的职业特殊,见惯了生死,其实很少再因为受害人的悲惨牵动心绪。但那不是阅尽人间悲剧的麻木,是渴盼改变的热血沸腾上顶,反倒冰封入水的冷静。 “叮铃铃……”忽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李重遇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第46章 话筒里传出一个年长的男声:“李重遇?”他拿开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应了一声:“局长您说。” 孙贡显局长与他寒暄两句,问候了一些近来状况,然后说起最近的这件案子和先前的时滕案,他道:“这段时间确实是辛苦你们了,结案后你也多散心,不要过多被案情影响自己。” “嗯。”李重遇答应道。孙贡显接着话音突然地说:“但是我看过案情包告,有一点要说,这次,那个被歹徒劫持又联系你的男性牵连受害人,身份可能有些特殊。” 他说的是杜识迎,李重遇首先想到的是他复杂的家庭关系,接着才想到他的社会地位,一些话正欲出口,却听孙局长又道:“杜识迎这个人非常特殊。” 车窗上忽然之间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雨滴,淅淅沥沥的声音在四周细碎地响着,原本绵绵的雨势变大,路面上穿黑裙黑衣的姑娘都快步跑到檐下躲雨。 追悼会快要结束,没有一会,墓园外的路被雨水完全打湿。 李重遇的视线从水泊表面里因雨滴而飞溅的水珠而移回方向盘上,电话另一端,他听到一些翻阅资料、停顿、摸眼镜的声音。跟着,孙贡显沉闷地开始念诵: “20xx年贺烈山受害者笔录档案(部分): 民警: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杜: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你们救出来的。我醒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火,那个人疯了似的提着刀四处狩猎。所有人都很害怕,躲在不同的地方,是你们来了把他击毙,然后救了我们。 民警:你躲在哪儿? 杜:我躲在一颗大石头后面,挤在石头和房子的中间。房子烧着了,墙很烫,但是我不敢动,后来听到 第104章 枪声才出来。 民警:你是怎么到镇临的? 杜:走路。” 孙贡显年逾五十的低沉声音递送过来,混着窗外的雨声,听入耳中,显得潮湿而沉重,心仿佛变成了一块吸满水分而无法捏按的海绵。 李重遇想走神而没有,恍惚又认真地听下去: “民警:为什么来这儿做登记? 杜:我希望得到你们的救助,我无处可去。 民警:你不接受被服力院暂时收养? 杜:我接受。 民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为你提供的去处只有爱心服力院,对你所经历的一切我们很同情,希望你以后可以好好地生活。 杜:谢谢。” “那之后,杜识迎在服力院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本地富豪曲鸣英收养,之后曲鸣英将大部分财产转给他接管,自己移民国外,杜识迎被曲家的人当做眼中钉,”孙贡显道,“成年后他开始放纵,我听过不少他的闲话。” 雨点滴滴答答地敲在他靠近的车窗外侧,天幕尽黑,裹挟在无光环境中的冷风雨都吹袭而来,李重遇按下按钮,彻底关掉了车窗。 他想,他或许明白局长的意思,不消他进一步解释。 孙局长说:“最主要的不是他被谁收养,现在品行端正还是不端,重要的是他曾经是贺烈山大火案的幸存者。他是,时滕也是。他又为什么这么巧三番两次和你扯上关系?重遇,你认真想想。” 李重遇很少“认真想想”,他更喜欢“认真打打”,但这会儿他确实非常专心地思考了半分钟这件事,可也许是因为搅进了一个杜识迎,所以一切都复杂又无解。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只要你跟他少接触,就有利于把损害降到最低。”孙局长最后说完,又让李重遇有时间去他那儿把大火案的相关卷宗资料拿去看看,尤其是关于杜识迎的。李重遇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他拿着手机,沉默片刻,忽地动了动手指,调出了地图软件,在顶框输入贺烈山,然后,看着距离此处102公里的灰体文字发了很久的怔。 浅夜里,同一时刻,同样的雨滴落在杜识迎暂住居所的玻璃窗上,他刚洗过澡,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垂头看着小茶几上搁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新闻排版的界面非常醒目,从上到下,进度条缩得非常短。标题的起名风格从深刻犀利到哗众取宠,一张将倾大楼的黑白照片为起始,一张红裙女孩的彩色照片为止。 烂尾楼的报道是十年前的键盘打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十分愤懑,充满着一个新闻工作者的初出茅庐的热血与傲骨,而最后一篇披露晨彩存在的报道,字里行间,竟也有回到最初的感觉。 杜识迎把这些新闻看过一遍,都已听见楼上的狗叫声,大约今天忙碌一整天的李大忙人也回来了。他关文档的最后一刻,把界面调回第一篇报道,在几张高糊的照片里没很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瘦弱的身躯。 他纯黑的眼眸里盛着这张照片,闭了闭眼,大脑里忽地千回百转,重忆了那时的心情。举着漆黑镜头的年轻圆脸男人面露悲悯之色,拍完照后,殷切地向自己询问道:“……你还好吗?” 得到不客气的“滚”字后,他那张天生就生得有些喜感的脸上露出一些局促和拘谨,捏紧了摄像机的黑色带子。 模糊而异常真实。 同一场大雨下,被真正亲人收养带回家乡的女孩万晨彩正在小夜灯下听母亲念睡前故事,她的情感依旧生涩,但学会用肢体语言还表达喜憎,母亲念故事时,她会扯住她的衣袖。 “……最后,唐白马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金矿和草原,”母亲尽量温柔地念完了最后一行字,低头在万晨彩的额头上亲了亲,说,“晚安,晨彩。” 万晨彩的小脸陷在星光桃色的柔软薄被里,说:“嗯。”她的亲人对她尤为珍惜,几乎是当作失而复得的珍宝,宠上了天。 她闭上眼睛,在侵窗动 第105章 铃的风雨声中,也许是善良的唐白马牵动思绪,她忽地想起一个给自己买过冰淇淋的中年男人。他现在在哪儿呢?女孩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渐渐被一片涌流的睡意温柔地裹住了。 一个月以前的某个夜晚,叶徽得到同行提供的消息,开彻跟随某个明星,在酒店门口抓拍了一大串照片,他的相片清晰度高,可以明显看出明星本人的脸部轮廓。十分钟后,他熟练地在车里编了一条指向不明、但惹争议的新闻,发布上网。 这一天镇临的天气转而不佳,起了雾霾,建筑和人影的轮廓都在浅灰色里模糊不清。叶徽驾驶车辆从酒店回住所,路途上将速度放得很慢,经过某家面包房时,他在路边暂时停车,进店买了一些早餐面包和牛奶。 店员一样样扫码结账,店门外忽地传出一两声哭嚎,他调出付款码,“滴”的一声显示付款成功,店员扯出一个塑料袋装东西。他偏开目光,看到店门外两个老人依偎在一起,压抑的哭声混入朦胧的空气,路过的行人面色冷静而平和。 叶徽提着塑料袋出店门,行经这两个坐在路边的老人时,被他们面色惶惶地递了一张寻人启事,他原本打算立即丢弃,但是自己还在别人的视线范围内,于是暂时没有那么做。 他打开彻门,把食物丢到副座,在继续开彻前忽地心念一转,展开那张寻人启事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叶徽不曾想到,这张启事竟会令他的人生发生重大转变,甚至直接导致了最后的死亡。 启事上有一个小女孩的童年照,还有女孩的简单获奖奖项,除此以外,他记得非常清楚的一点是――“爱女后脖颈上有一块蝴蝶形胎记,性格内向,寡言少语,天资聪慧,难能再得”。 最后那张启事没有被丢掉,叶徽在自己小小的居所里,上网搜寻了一番,发现这个名叫“万晨彩”的女孩在十一岁时失踪,至今下落未明。她的父母为了寻找她,放弃了体面的工作,抛空积蓄,辗转全国。 夫妻俩原本都是白领,家境优渥,老来得子,如若不是女儿失踪,现在他们该是无数个普通幸福人家之一。 现在他们苍苍老矣,几乎被岁月磨尽了耐心与希望,在陌生的街头给每一个面色冷漠的过路人递上一份画着女儿头像的求助。 叶徽在这一个暗黑无星的夜里久久地沉默不语。 直至凌晨,他才起身去找到自己许久以前用过的第一台老式相机,按钮不灵敏,图片切换非常缓慢,他一张张地看过去,忽地觉得心脏被一只巨手掐住了,然后狠狠地拧成一股。 在空念天下父母心的时间里,黎明悄然而至。 后来他机缘巧合之下在广场上,遇到了独自呆坐的晨彩,原本叶徽并不确定就是那个女孩,他靠近和她打招呼。 晨彩抬起头,松散地扎成一股的长发落下肩头,露出了后颈上那块并不袖珍的胎记。她的眼珠没有同龄少年那样明亮,一层不专心的疑惑覆在表面,问道:“什么,是,冰淇淋?” 连使用语言都似乎不太熟练。 叶徽给她买了一个冰淇淋,认定她即是万晨彩。 他被曲江旭打了之后,一路跟踪他们,多亏了多年以来的狗仔经历,经过多日努力,叶徽竟然私下收集到一系列关于这位曲氏私生子的大量信息。 在选择发布那些信息之前,叶徽给一个未知归属地的号码打了一个电话。一分钟后那边才接通,话筒里的男声有些年轻,带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倨傲,叶徽尽力压稳声音,问道:“可、可不可以……” 他发现的声音依旧颤抖,像孤注一掷前的祈求。 “什么?”那边不紧不慢地问,不等叶徽多说一个字,男声又笑着道,“什么都不可以。” “滴――”尖锐的挂断声扎入耳膜。叶徽手腕剧烈颤抖着,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流,他深呼吸,情绪却无法镇定,狂风巨浪般的歉疚与悔意涌上心头,无尽的绝望几乎要把他吞噬殆尽。 不论是什么,都来吧。叶徽最后想。 第106章 他颤着手点下了【发送确认】的按钮。 (第二卷完) 第47章 “杜识迎。” 有人用不含感情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顺声抬头,看到浅粉色的护工套裙,胸膛右侧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楷体绣字,某某服力院。他张嘴想应声,女人的身材不胖不瘦,一双生满老茧的手朝他的肩膀抓来。 护工冷漠而粗暴地拽住他肩部的衣料,不耐烦地说:“杜识迎,收养你的人来了。” 杜识迎的身体便迟缓地往前移去,他太瘦了,连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强壮女人都可以把他扯得东倒西歪,哐当一下摔到铁质轮椅上。 护工推着他往宿舍外走,面前的景象一晃而过,没有多一分的过渡,他被送到了一辆黑车旁。接办手续的人还留在服力院,他已经坐在了返程曲家的汽车上。 周遭的一切都是黑的,臆想中,连汽车的引擎声都没有,光暗也不曾交替。几乎是转瞬,他便来到了曲家的别墅区,别墅旁,近郊的树林和青山令他产生一种从一座深山到另一座深山的荒诞感。 场景扭曲,杜识迎在曲家的房间里被噩梦猛地惊醒,他大汗淋漓地醒来,睁开眼睛,混沌的视线扫过房间,忽地一僵,视野焦点一寸寸地挪回了床尾。 一条金黄色的大蟒盘旋在柱子上,蛇头吐着冷丝丝的蛇信子,两只刻毒的蛇眼盯着自己,它正缓慢地往这屋子里唯一的活物游移而来。 杜识迎起了一身的冷汗,他贴移手指,慢慢地从枕头下抽出一把水果刀,大蛇往自己面上猛地张嘴咬来时,他的记忆猛地一颤,灵魂像在承受无法忍受之痛般嘶嚎起来。整个画面骤然断裂崩碎,滑入一片规避痛苦的禁区。 “他居然杀了bill……这个神经病……疯子!!”曲家的千金疯狂的怒骂朦胧地灌入耳中,其他人跟着帮腔,这看似是一场激烈的骂战,但另一方始终沉默不语。 杜识迎的视野变得非常狭窄,他垂下眼睛,看到自己双手上尽是扭打里挣扎而出的淤痕和伤口,小臂上的绞缚的深紫色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他那把水果刀扎断了。 他对蟒蛇的主人曲大小姐说:“不如下次你亲自来爬床。”杜识迎稍微顿了顿,咽下了喉咙里涌起的血惺气,扯嘴角冷笑道:“你猜我敢不敢杀你?” 曲大小姐顿时面露被羞辱之色,咬紧嘴唇,说不出话。她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杜识迎,从杜识迎来这里之后,全方面多角度的鄙视无处不在。 但是所有的曲家人都不知道,当时的曲鸣英私下里是怎么对待杜识迎的。 “杜识迎,我会把财产都给你。”他说。 杜识迎感受到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掌,那只手不住地贴着、摩着,这令他非常不适,然而他没有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曲鸣英垂老的脸庞。 他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重复地道:“杜识迎,杜识迎。”杜识迎望着他仿佛蠕动昆虫般的两瓣干瘪嘴唇,有一瞬间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一种生理性恶心,他想剔除“杜识迎”这三个字或音节与自己的所有联系,让自己的魂灵哪怕获得短暂稍息的安宁纯净。 他的大脑里骤然翻江倒海,无数的念头和回忆碎片打成一团,互相揉碎,面前曲鸣英魔怔似的脸化为碎片,他随之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很长一段时间,杜识迎都在寻觅解脱的方法,在梦中、在现实里,他各有不同的应对手法。梦中他随心所欲地整合过去的每一段回忆,不断重播以警醒自己,现实里他放浪不羁,“疯”过饰非,将低落的情绪因子及时杀灭。 唯有两种时刻最为无措。 第一种是纵情狂欢后,第二种就是坠入无边无际的空虚大梦中。 好在无论多艰难,他最终清醒,那时窗外起了薄雾,床头的闹钟显示早晨七点。 杜识迎的手机显示电量不足,以及未接来电99+,他只扫了一眼,便进了淋浴室洗漱,刷完牙,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去阳台上抽烟,刚吐出一口薄气 第107章 ,便看到小区花园里一只大狗灵敏地越过去。 金毛犬,眼熟地很,他没刻意寻找,又看到一身肌肉的李重遇穿着运动装在楼下跑步。他手臂和小腿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漂亮,杜识迎没什么志向地慢悠悠吸烟,磕了磕阳台上的烟灰缸边沿。 几片烟灰落下去。 杜识迎在思考为什么他没有梦到过李重遇。 这段想法刚起了个头,楼下的金毛犬“嗷”了几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懒散地盯着,李重遇和他家的狗又跑了两圈,然后停下来。李重遇出了一点汗,把发带拆了,而后一掏口袋,发现裤兜里的二十块早餐钱居然不翼而飞,他顿时面露悲痛欲绝之色。 “吉利,咱家的伙食费丢了!”他痛心疾首地往前跑了两步,对狗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道,“来,咱们一起去找找。” 很可惜的是,今早的第十一圈没有挽回那二十块钱的损失,李重遇和儿子仔仔细细地嗅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那张遗失的褐色钞票。 “天日昭昭啊天日昭昭,这叫什么破事……”尽管这样随口埋怨了几句,李重遇还是站到了早餐店的门口,他和早餐店店员认识,大可以先赊账上班时再付。 等了大约五分钟,终于轮到李重遇,他正想开口跟店员姑娘套近乎,旁边忽然横空/插/进/一道声音,那人笑着说:“两杯豆浆。” 李重遇一顿,扭头看去,清晨七点半的夏日阳光里,杜识迎穿了一身素色的休闲装,笑得一脸无害美好,他皮肤白的有些过分了,阳光下,像是一个从二次元世界出来逃难的纯洁主角。 店员姑娘面色微红,表情羞涩地把热豆浆装进纸袋里,她在这里工作许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帅哥,打完豆浆,又听那个常来眷顾的刑警点了平时的早餐。 “你要不要?”她听到那个刑警问新来的帅哥。 这两人八成是认识,新来的帅哥笑了笑,然后说:“那也可以要吧。” 杜识迎付的款,然后他们一起回家,杜识迎没提别的,只捧了一杯豆浆在手里,表情复杂地观察着。进电梯时,李重遇忍不住嘴贱对他嘲讽道:“知道的以为是豆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拿着个炸弹。” “我早晨一般不喝这种……”杜识迎偏头看他,微微弯起眼睛,语气难得没有充满反驳的意味,他不确定地说,“你家有口香糖吗?” “什么?好像有。”李重遇随口说,杜识迎没有再接下去。他便打量了一遍此人的穿着,发现裤子异常宽松,且看起来是纯棉质地,十有八九是睡裤。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然后马上又抹杀。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杜识迎的楼层,他抬头看了一眼,疑惑道:“谁按的这层?” 李重遇比他还疑惑:“你就是这层的。” “…………”杜识迎抬眼扫了他一下,尽管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李重遇莫名地从这一眼中读出了被辱骂的信息,下一秒,电梯门又徐徐关上,杜识迎按了关门。 “别傻了,”杜识迎终于把豆浆的吸管按进吸孔里,他张嘴含主吸管的顶端,话音变得模糊又轻,道,“我要去你家。” 无端被骂傻的李重遇后来没有说话,他默许了杜识迎的行为,任由此人大摇大摆地盘坐在他的沙发上,但是看着自己养了很久的金毛犬摇尾巴对杜识迎献媚时,李重遇心情依旧复杂。 ……哪天应该给李吉利颁发一个全球吃里扒外金奖。 他去房间洗完澡,换了警服,身上还全是水汽,坐下来吃早餐。杜识迎本来闷头喝豆浆,突然脑袋上被扒拉了一下,他有点懵,听李重遇解释道:“头发翘起来了。” “哦,”他沉默一会,侧脸说:“明天有空吗李队?” 杜识迎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会微红――分明以前很多种更暧昧的情况下,他都好像游刃有余般不会无措。他轻轻勾着唇角,皮肤白皙,嘴唇鲜红,色彩形成极致的反差。 好像换一身衣服气场就完全转换。现在穿睡衣的杜识迎一点浪荡子的 第108章 气质都没有,脸庞甚至有种初生儿般稚嫩的羞涩。 李重遇不明白,这难道也可以伪装而成,但与此同时,他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前几天孙局长对自己的忠告。 “……只要你跟他少接触,就有利于把损害降到最低。” 所以他只含糊地“嗯”了一下。 明天是周末双休,叶徽案虽说已经找到凶手,但还有许多收尾工作,尽管已由别的同事来接管,但李重遇仍然有些挂心。 而除此之外,还有些理不清的事情,他都想找时间去彻查清楚。 这么想着,一只修长的手突然落到他膝盖上,细长的五指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包住膝盖的关节凸起,并没有过多撩拨,但李重遇的膝盖处顿时窜起了一阵苏麻的电流,并且顺着神经迅速传到心脏。 他抓住杜识迎的手腕,嫌弃道:“摸摸摸,没名没分的摸什么摸……” 杜识迎反握住他的手,笑着靠近了些,说:“明天或者后天,赏脸一起吃个晚饭,就不会没名没分了。” 第48章 曲氏集团大楼的总裁办公室里,特助向杜识迎汇报了行程表,在周五工作时间的最后半个小时里,杜识迎不幸得到一桩噩耗――他需要立即动身前往奥洲出差。 他当甩手掌柜已经小半年,各方面的合作大多由助理或者经理代理出面,这次却再也不能了,他的久不露面令合作方发出委婉提出被轻慢的邮件。 而苏特助念完行程后,杜识迎还没来得及周旋,她又查了查航班号,报出了一个时间:“杜总,晚上九点十二分的航班,您还有三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沉默片刻后,杜识迎笑着对她说:“谢谢,效率很高。” 他靠在椅背上,兴致缺缺地取消了预订的餐桌位和酒店套房,十分钟后,几条取消预订成功的短信逐一地进来。 可惜了。 杜识迎闭眼臆想了一阵李重遇的脸和身体。 今天早晨他“不要脸地”去了李重遇的家里,和他共享早餐,显然普通粉条的口感很差,杜识迎只吃了几口,李重遇看他的眼神里好像写着“您老要成仙吗”。 有些好笑,他无知觉、无声地勾起唇角。 在他反驳完李重遇那句没名没分的话之后,李重遇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他和杜识迎对视,心思不要更好猜。 他说:“那好吧,我明天其实也没什么事。” 他一定在想杜识迎怎么这么直白。杜识迎点了点头,又想,李重遇或许还在想,要怎么拒绝杜识迎比较好。 但是他可能想的太多了。 虽然现在一切安排已经破碎,再想这些也都没有多大意义。 杜识迎原先没有打算与李重遇通电话说明,直到登机以前,他没都有那种想法。 直到安检上机时,他看到在另一边的通道中,来往的人群里,有一对即将分别的情侣,女孩泣不成声,男生微微低下头,吻住了她。 两人相拥的身影在人山人海里并不显眼,甚至悲伤的哭泣都转瞬被淹没。 但不知道是否是夜晚催化,人声忽而小了许多,登机后,周围就更沉默,商务舱内大部分都是穿西装乘机出差的中年人,少部分人已经开始工作。 杜识迎坐在临舷窗的位置上,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苏特助就坐在他身边,她贴心地询问杜识迎是否需要安神饮料。 “不用了。”杜识迎说。恰好此时,广播里空乘甜美的声音说到:“还有二十分钟起飞,请乘客关闭电子设备……” “杜总?”苏特助眼睁睁看着他调出了拨号界面,然后指尖流畅地打了一串号码,但食指停在拨通按键上方,很久也没有按下去,她有些疑问,但没有出声。 杜识迎垂下眼睛,动了动嘴角,仿佛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举动,高挑的空乘人员从后方走近,提醒各位记得关机或者开飞行模式。 杜识迎挪开手指,拇指滑到关机键上,打算长按的前一秒,界面忽地一变,来电显示的背景浮现,正中央处,联系人的备 第109章 注是“armand”。 “您好,飞机将要起飞,请关闭手机……”苏特助打住了空乘人员的话,她抵着嘴唇比了个“小声”的手势,然后轻声跟空乘交涉,表示她马上会监督老板挂断电话并关机。 “……你在飞机上?”李重遇听到了背景音,话音顿时变得有些奇怪,杜识迎说了“嗯”后,他轻声啧了一句,说,“那没事了,你吃不到我妈刚送来的自制小酱饼了。” “哦。”杜识迎马上想起半小时前他看到的那对情侣,他开始检讨自己,五点半的时候他就应该通知李重遇,然后让李重遇来送机,这样他也可以不择手段地骗一个吻。 只可惜现在悔不当初,这趟临时的出差不仅毁了原本的良辰美景,憋闷之下,还令杜识迎的智商直线下降,错失了弥补的时机。 他愈想愈发磨牙,于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通话时间过长,身边的苏特助委婉地敲了敲座位之间的扶手作为提醒。 “这就挂。”杜识迎撇眼说。他拿下手机时,听到李重遇一叠声的“等等等”,于是又把听筒搁回去,问:“还有什么事儿?我很知道我没有口福了。” 他听到李重遇好像是忍不住,很低地笑了一下,耳后忽然有些热,甚至想立刻挂断电话装作若无其事,这种幼稚的想法又令他更加自我怀疑。 “出差几天啊杜识迎。”李重遇问他。 杜识迎答道:“两三天到七八天。” “那安心工作,”李重遇顿了顿,说,“酱饼给你留着。” 挂断电话。夜幕降临,杜识迎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安静的云里,他第一回梦到李重遇,梦境却并非他镇日里臆想的那些颜色场景。 他梦到李重遇和自己同校念书,他们两个人都是少年模样,穿着蓝白色的难看校服,在课桌下牵手,彼此拆对方收到的情书,所有的画面都光影暧昧。 在梦里,他对脸上没有疤痕的少年李重遇说:“对不起。” 有没有得到他的原谅,却完全不记得了。 墨菲定律告诉所有人一切安排总会变坏,杜识迎原先预订好的豪华晚餐以及大酒店泡了汤,李重遇这边策划的路边摊小龙虾冰啤酒套餐也黄了。大周末的第一天,他主动申请值班,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深夏的傍晚有尾调拖长的蝉鸣和晚霞,办公室的老风扇呼啦啦地工作着,李重遇还是出了薄汗,手掌心一抹,有些粘腻。他看着办公桌上,从孙局长处取来的十年前山火灾的案情卷宗,那天局长简短抽取了其中的几段念给他听,现在这些资料完整地躺在他桌上。 其实这桩陈年旧案李重遇记得很清楚,从接到电话到出警,再到火场上突袭而来的搏斗,大雨,深山,遍地的渗入的暗血,他每一个画面、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时滕是被当做帮凶带回来的,老刑警副队长审讯他时,李重遇挂了彩都坚定不移地从医院奔回,和好几个同事挤在狭小的监控室里,屏气凝神地旁听。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地交代了所有的事情,说完那一长串事情,他抬头询问:“我能判几年?”那种语气令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不适,但没人可以具体说出个所以然。 李重遇现在回想,认为时滕问那个问题时的语气,如若换这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违和感――“我还可以活几年?”。 后来他出狱,不到一年里就死在镇临的租房里。 他的租房里有一大堆过时也报废的电子设备。 李重遇的目光转而落到杜识迎的笔录材料上,细红底的材料纸已经氧化泛黄,一个个手写的字收束他经年的痛苦,并将之冰冷地封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虽然去过贺烈山,但没有对杜识迎的一丝印象,那场案子案发现场简直一片狼藉,人来人往,鬼哭狼嚎,现场不仅有人声,还有天公不作美的大风大雨。那种绝望又混乱的环境下,人的意志都很容易被摧毁,纵使是记忆力再强的人,也没办法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记住。 但是在夜总会见到 第110章 杜识迎的那一面,却真的不是第一面。 最初的印象本该一直埋在不起眼的角落,不值一提,不值一想。但杜识迎频频朝他投以暗示,就是再蠢再傻的人也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了。孙局长对李重遇提出委婉的建议,希望他可以少跟杜识迎接触。 其实孙贡显说那些话的语气,真的有些如临大敌。又包括一开始简单审讯过杜识迎的廖弛,也对李重遇说出杜识迎非常古怪的话来。 好像全世界都在对李重遇明里暗里地说,离杜识迎远一点。 ――连他自己都那样想。 八年前,镇临市治安良好,刑侦组不太忙碌,一位做手术的老同学前来求帮忙,李重遇仗义相助,一口答应替他去少管所值班一个月。 说是一个月,但真正需要坐守的只有七天,李重遇连警服都没有换,直接拎着警棍,连故意伪装都不需要。他只消往那一杵,不良少年们腿肚子就开始打抖,第二天李重遇就荣获“地狱煞神”的外号。 在快要离开的最后一天,少管所出事了。 几个不良少年趁着放风时间,人踩人叠了三个,爬到高墙的歪脖子树上,无法无天地跑了出去,李重遇和临时同事把他们抓了个现形。 当时最底下的一个胖子面色涨成猪肝色,看上去非常不爽快。又被他们一吓,几个人腿一软,哗啦啦倒在地上,小胖子被李重遇猛地抓住肩膀狠狠按死。 但依然已经跑出去两个,李重遇大骂了两句,低头厉声质问:“有好吃好喝的供你们还不满意了?出去干什么?!外面的天地更精彩??” 当他听到这个小胖子战战兢兢憋出来的答话时,心中却更迷惑了,不可思议地追问道:“干什么??说清楚!” 小胖子只得嗫嚅地再次吐出那两个在李队长听来颇为弱智的字眼:“……寻、寻仇。” 第49章 少年人的“寻仇”言论令几个看守所的片警都非常无语,李重遇稍微一审,常年接触极恶之徒洗练出来的凶神气势把几个未年吓得打抖,骨头最软的小胖子支支吾吾地向他坦诚了逃跑者的去向。 “我们读、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有个特别爱装逼的男的,整天都装腔作势的,特找打……还有,他抢了五哥和昊哥的女神,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要去找他出气。”小胖子挤牙膏似的一句一句交代了,他的微表情明显是在扯谎,但大体上必然没错。 李重遇问:“所以那俩是去找那个男生了?他叫什么名字?” 瑟瑟发抖的小胖子说了一个名字,从他的语气里,李重遇察觉到他其实对这个名姓有隐约的畏惧,即使是身在这样姓名主人绝对涉及不到的地方。 他小声说:“杜识迎。” 杜识迎在镇临的一家私立贵族中学念高中三年级,少管所的同事把巡逻车开到校门口,对比系统数据库里他的照片等待。等了一阵,放学后,青春洋溢的学生们往站台和私家车的两种方向分流而走。 他们那天一直等到天黑,最后没有办法,只得向杜识迎的监护人打电话,但那个号码无法接通。李重遇看着临时同事拨了三遍,最后一遍接通了,同事脸色一喜,还没有说话,对方又挂了,再打过去就是关机状态。 李重遇接过那个公用手机,拨通了杜识迎自己办理的电话卡号码,杜识迎本人倒接的很快,他散漫地“嗯?”了一下,少年朦胧的鼻音轻轻传入耳中。 “你好,你是杜识迎对吗?我是少管所的辅警,今天下午,刘之昊和沈五州两个人从少管所逃出来要向你寻仇,你能确保你周围是安全的吗?”李重遇说。 那边没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他怀疑地把手机拿下来,确认了一次号码是否正确无误,恰好,杜识迎出声说:“……不能。” “什么意思?”李重遇有些惊讶。凌乱的脚步声从话筒里传出,杜识迎随即不紧不慢地补充道:“静宁路第一个岔路口,一家打烊水果店旁的胡同里,一秒钟之前,我不巧被他们堵了。” 所有的 第111章 声音在一霎那突然变成爆破的刺耳杂音,像是手机被打飞,李重遇挂了电话,对同事报了一遍地址,巡逻车立刻响起警笛,朝静宁路疾驰而去。 风驰电掣地碾过几条路,却还是花了十分钟,到达之后,两个同事飞奔下车闯入胡同,李重遇稍慢一步,跟着进去之后,却有些吃惊――黯淡的灯光下,狭窄的胡同里,两个不良少年已经被打趴在地,不省人事,而同事着力按住的人居然是个身型单薄的少年。 “别打了!同学,你冷静点!”他们强行制住杜识迎的双臂,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纯白色运动外套耷拉下去,在手肘上堆成一团。少年杜识迎的脸异常冷静,他没有多看谁一眼,只狠狠盯着地上的两个男生。 他的双手双脚有种独属于少年的修长纤细感,皮肤白皙,面色冷淡,双眼皮的弧线尾部向上勾起,眼型是令面容多些精致的桃花眼。 杜识迎挣脱了毛手毛脚警察的钳制,翻身起来,拍了拍衣袖。他做这些动作时,至始至终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仿佛刚才打电话间的语调温柔都是一片虚影,那晚,十八岁的杜识迎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 冰封雪落的纯黑眸子和孤寂、狠戾的高冷作派。 后来他们要送杜识迎一起去医院,他手上也有擦伤,被他冷冷地拒绝了。现在的杜识迎大约早就遗忘了这段关于李重遇的记忆,那时候他一眼都懒得多看,倒是厌恶的目光大方的给了两个上门找打的不良少年。 以至于之后,李重遇在夜总会包厢里再次看到花天酒地的杜识迎时,由于前后反差过于大,李重遇一度认为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可杜识迎的名字与长相没有哪个是大众化的,甚至哪方面都出众得令人过目难忘。 凛若寒霜的少年、放纵不羁的社会败类、知情识趣的成年人……形形色色,每一个印象都完美重合到如今的杜识迎身上,糅合成一个独一无二的他。 杜识迎挑眉勾唇地提议共进晚餐时,李重遇在想要怎么拒绝他最好。 然而在得知晚餐不能进行的时刻,他却在心里暗暗绸缪,下一回自己要如何主动邀约。 在奥洲度过的第八个工作日的傍晚,杜识迎结束了大部分的工作,最意外的大约是苏特助。因为按照杜识迎以往的性格,不管多大的合作项目,只要杜识迎得空,他必然要到处乱晃,寻些本地的狐朋狗友扎堆浪。这回却反了常,杜识迎待在酒店主动加班处理公务的时间直线上升。 莫不是撞了鬼了。 来奥洲十天,杜识迎唯一参与的和娱乐活动沾边的活动就是今晚的约会,但他同意的前提是因为提出邀约的女孩是合作方高层的亲女儿。 但凡需要出门买卖美色,着装与造型上,杜识迎必然要花费心思准备。这回也不例外――光是换衣服定造型就花了两个小时,索性也没有别的正事做,他倒也乐于如此。 很巧的是,造型师刚给他喷完香水,alice的呼电便来了,杜识迎接完电话,礼貌的笑容还没褪去。一边八卦的造型师多嘴问道:“杜先生刚刚是和女朋友打电话吗?” “不是。”杜识迎否定的毫不犹豫。 他起身理了理本就没有褶皱的袖口,拿起一边搁置的西装外套,笑着解释说:“普通朋友。” 这位“普通朋友”的长相其实是杜识迎的理想型,alice是中美混血,高鼻梁大眼睛,身材火辣,与气质妩媚的桑怀梦又不同,她不化大浓妆,气质亲和,五官是另一种偏带异域风情的明艳美。 杜识迎对大美人的态度柔和一某度,他绅士地请对方落座,客气地和她聊天。alice这顿晚饭的目的比他想象的单纯的多,她说:“原本打算和我妹妹一起来的,但是不巧她生病,就只能独自来了。杜先生你很有华夏文人的气质,又风度翩翩,我们都很想和你聊聊天,多了解一些华夏文化。” 杜识迎自然信手拈来,尽管他不怎么了解深层文化,但论话术无人能比,讲起一一些趣事也非常吸引 第112章 人。聊了半小时左右,他随口问道:“……不过,alice小姐这么喜欢华夏,难不成是以前去过?” “确实去过,”alice笑着说,“三年前,我的全球旅行计划经过首都,特地为了看长城,没成想却遇上了小透。” 杜识迎挑了挑眉,他预料这趟旅行的这件小事结果应该不会很糟糕,否则女孩的脸上不会有笑意。 alice道:“我从人山人海的长城上下来,就发现包包被割了一道大口子,里面所有的东西――钱包、卡包、手机全都不见了,那一刻,说真的,我很绝望。” “我附近又没有认识的同学,也不会中文,只好随便在一个公园长椅上坐着,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周围人来人往,我那时候觉得我应该钻进地缝里,不想面对现实。”她忍不住笑了出声。 “然后有人帮了你?”杜识迎帮她接下去,不等alice反应,他微微耸肩,说,“乐于助人是我国人民的传统美德。” “嗯,”alice语气有些夸张的道,“是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说实话我那时候吓了一跳,他叫我‘princessbelle’,起初我还以为被搭讪了。他的英文也不好,我们比手划脚差不多一个小时他才弄明白我怎么了。” 杜识迎不出所料地抿了一口酒:“后来呢?” “他说要带我去警局报警,结果我们一起迷路了,公交车坐过了站,我们在公交车上争吵,他才说他也不是本地人。”alice歪着头摇了摇,仿佛回忆起那时候的无奈和失笑。 杜识迎道:“但是看你的表情,最后事情解决的应该非常顺利吧。” alice道:“是的,后来报案后,警察根据我的描述在两天内找回了我的证件,抓到了小透,据说是个惯犯。” 杜识迎以为故事结束了,正想随便发表几句感言,alice神神秘秘地举起手指示意他先别说话,她继续说:“但是你知道最神奇的地方在哪里吗?抓到小透的那个警察不是首都警局的警察,――是那个英语说的不太好的陌生帅哥。” “他是别地的警察,也来首都旅游。通过警局的翻译知道具体情况后,他去长城景点的周边蹲点了两天,打听消息,按图索骥,最后抓到了那个惯偷。” “…………”杜识迎忽然觉得这个描述带来的感觉有些熟悉,他不由得想起了被案情支佩的连续几天都不睡觉的工作狂人李重遇。 alice笑道:“贵国的警务人员如此认真负责还颜值高,就不能怪我们一直惦记了。” 他非常不愿多想,但不知道感性还是理性驱使,最终还是问了:“哦……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不太记得了,他写了中文给我看,但是有点复杂,我记不住,”alice说完,又拿出手机,指尖翻翻找找,嘴上道,“但是我和他有一张合照,本来我还想加联系方式,他长得很合我的口味,很可惜被拒绝了。” “…………”杜识迎此刻只能期盼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多了。 照片或许是有些多,一张三年前的老照片也可能在数据库里遗失,找起来需要一些时间。 这期间,杜识迎偏头看着外头的异国夜景,心想要不是这趟突如其来的出差,他现在说不定在李重遇床上。 至少想得到的第一重目标早就得到。 “啊,我想起来了,他眉角上有一道疤痕,很深的那种,几乎把眉毛都截断了……”女孩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她那句话的尾音因为整场忽然拉低的灯光渐渐失了音。 第50章 全场的灯光忽然变暗,小灯都灭了,只有那几盏璀璨复杂的顶灯亮着,一道悠扬的小提琴演奏声从不远处传来,捧着玫瑰花的服务生依次入场,用餐的客人们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进行求婚。 不管在哪里,众人对撮合情侣的活动总是有非凡的热情,高大的白人男性对惊喜捂嘴的女友单膝下跪,一手打开了丝绒盒,戒指在晚九 第113章 点的香水玫瑰和优美提亲声的映衬上,光彩异常夺目。 女孩说了“yes”之后,对男朋友伸出手,戒指推入无名指,她的表情非常感动,周围陆续响起善意的鼓掌声,而男人求婚成功,笑着站起来,这对情侣接了一个甜蜜的短吻。 alice和杜识迎也跟随大家轻轻拍了拍手,她的手机暂时搁在一边,只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对情侣,待气氛又渐渐回到晚餐中,她才摸起手机。 “找到了吗?”杜识迎随便地追问了一句。 “找到了。”alice点了一下,把手机从餐桌侧边慢慢推过去,两个人模糊的像在屏幕上并着,越来越近,便看到几年前长发的alice和寸头短发的男人。 alice笑道:“真的很帅吧?李应该是最英俊的那一类东方男性了。” 李。她似乎终于想起了姓氏。 屏幕上,她笑眯眯地对着镜头弯起了嘴角,拍摄者应该是伸长手臂的男人,他的五官非常英气,眉骨高而眼皮窄,眼神却不凌厉,正在笑着,还比了个土味十足的剪刀手――这张脸比起现在的变化并不大。 李重遇早晨在楼下训狗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杜识迎默默地想。 并很快对alice小姐的发言表示赞同:“这位确实很帅。” 这一天结束约会回酒店后,杜识迎少见的睡不着觉,他思来想去,原因可能是alice给他看的那张照片,他只要一闭眼,李重遇和她并肩的画面就浮现在眼前。 公务资料全都堆在桌上,他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去浴室洗了一把脸,水也没有擦,滴着水去看了五分钟的项目合同,接着三心二意地把资料推到一边。 手机的消息提示灯一闪一闪,杜识迎打开,看到硕大的几个数字:“02:02。”他的脑袋开始条件反射的发晕,晕眩的频率令人犯恶心,而回忆之凶手马上顺着杆子往上爬,作威作福,他仰头靠在椅子上,开始闭目养神。 镇临晚十一点,在家中薅完李吉利,看完最后一集法治在线的李重遇正打算去睡觉,收到一条来自大洋孤岛的长长讯息。 他点开去看,杜识迎发了一个晚安故事过来: “从前有一个英俊忧郁的独眼王子lee,他周游世界去冒险,突然有一天到了一片种草的麦田里。一位失明的公主正在稻草人旁边绝望地哭泣,善良的lee询问公主为何那么伤心,得知原因后,他决心帮公主找回丢失的红宝石项链。两天两夜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公主随即开心地邀请王子一同回国,两人心生情愫,成婚后,他们生了三个漂亮的宝宝。” “…………”李重遇觉得自己和杜识迎在精神层面上可能不会很相性好。就像现在他压根不理解杜识迎为什么突然发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睡前故事来。 他的关心点比较朴素和直白。 所以杜识迎等待五分钟,只等到一条七秒钟的语音,李重遇在那边说:“两点五十了杜识迎,快睡觉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夜晚。 杜识迎下意识说了一句“好”,然后反应过来,有些傻的多眨了两下眼睛,再点开语音说了一遍。他问:“但是我的晚安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李重遇发了文字消息,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杜识迎百无聊赖地等着,但信息跳出来的时候他却有些吃惊。 armand:“你也晚安,尽快回来。” 因为这条消息,杜识迎少有的睡了一次安稳觉,整夜无梦。 几天后,所以的工作都陆续结束,苏特助排好了回国的行程,杜识迎翻纸质文件夹时,她立在一边,两只高跟鞋的左右两面轻轻一挤。 “那个,杜总,有件事您应该需要知道,”她语带犹豫,杜识迎抬头不解地望着她,一分钟后,苏特助如实说,“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文森特先生打电话询问我,爱丽丝是否和您有结婚的打算。” 杜识迎和爱丽丝那天吃完饭便再也 第114章 没有过多接触,但是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来龙去脉,大约是那天餐厅里有求婚活动,被狗仔拍到然后乱写报道了。 他兴致不高,苏特助又自顾自地汇报道:“我回答说没有,这是一场误会。” “谢谢,航班确定是明早八点?”杜识迎不以为意地问了他更关心的重点。 在他看来,传绯闻与不传似乎都关系不大,苏特助才想起这位本就绯闻缠身,乐于寻花问柳,大概也根本不在意自己那早就一文不值的名声。 “是的。”她低头看了看信息,确认道。 回程路上,杜识迎收到一大堆狐朋狗友发来的垃圾信息,撩骚的居多,他搬家后几乎不回此类信息,但桑怀梦的会抽空回一两条。 桑怀梦问他:“宝贝儿,什么时候回来?”杜识迎说正在飞机上,她马上提出一连串老人看了要叹气的消遣计划,其用词非常放浪,严正刻板的中国字都封印不住她的妖邪之气。 “不去,”杜识迎扫了一眼外头晴朗的天空白云,轻笑说,“忙着追人。” 过了一会,桑怀梦说:“你悠着点吧,上回在医院我警告过那个警察了,估计人家也觉得你居心叵测,计较着你呢,追他?你几斤几两,敢追人民警察?” 杜识迎想到上回医院里李重遇之后落在他额上的浅吻,心里有些奇怪,嘴上轻松道:“有什么不敢的?我不仅敢追,还敢睡。” “醒醒,”桑怀梦一针见血地说,“我可没说你什么好话,你自己的性格自己心里不清楚?啊,现在当然新鲜,睡个百八十遍的你开始烦了要甩他了,那时候怎么办?我横看竖看,这位李警官都不是什么好玩弄的主。别到时候玩过火了,把自己整个赔出去,脱不了身,亏大。” “我有说我要玩弄他吗?”杜识迎莫名其妙地反问。 桑怀梦小姐无语地发了几个句号来,杜识迎继而补充说:“我在认真追人。” 这句话能从杜识迎的手指下面打出来也实属奇迹,桑怀梦八成是被雷得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足足十分钟都没再有回音。而杜识迎打完字,看着那条发出去的消息,怎么看怎么别扭,感觉比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女装还诡异。 杜识迎追过的人怕是可以拿卡车来装,要分类也可以准确地从姿色和喜爱程度粗分细分,但只有李重遇不能被迅速地归到任何一类中。 他无意识地在触摸屏上划动手指,等反应过来时,面前电脑的网页上已经出现了“李重遇”的搜索结果,他像被恶魔索了一小会魂,无知无觉地做了这些事。 令人意外的是,网页上真的有李重遇的许多信息。 除去他镇临刑警队长的信息链接,往下翻,全都是早期李重遇的英雄事迹。 【女孩失足落水:路过少年跳水救人】、【公交车劫匪拔刀乐索司机被一乘客男生撂倒】相关新闻里都有李重遇的名字,附带的采访视频像素很低,杜识迎点进公交车的那则新闻,看了起来。 “当时怕不怕?”记者的画外音问屏幕上的少年。李重遇穿的是夏季的短袖校服,彼时他的身材还没有现在这么结实,模糊的画质里还是刚练起肌肉的少年身材。 他的声音有点哑,大约还在变声期,豪气万丈、大言不惭,语调带有十几岁男生特有的“全天下我最牛掰”的底气,道:“怕什么怕啊,就那熊样儿,拔刀手还抖,人怂脸还丑,撸起袖子就是上!干他丫的!” “…………”也许是反应过来这话播出去影响不好,李重遇马上又往回找补,说:“当然啦,各位同学如果没有向我一样学过十年的柔道,千万不要效仿,危险动作,只限英雄可做。” 杜识迎感觉自己要笑出声了,于是退出来往下翻,接着翻到李重遇高中参加篮球校队打比赛得奖的信息,他观摩了片刻念书时期的李重遇,深觉此等相貌当时一定是个什么草。 那时候皮肤还挺白。他想着想着,目光随之触及到一篇报道。 【|缉|毒|英雄李恩铮卧敌十二年,曾经受非人折磨 第115章 ,为捣毁xx地毒枭毒窝做出巨大贡献,光荣牺牲,缅怀致敬……】 链接点进去,并没有这位缉毒警察的照片,里面只简单的带了一句他儿子李重遇的名字。报道只有寥寥几笔,谁也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非人折磨”之后代表着什么。 也许也不想知道。 杜识迎想起那一天他在服力院见到的李重遇,他在一棵树下冒雨吸烟,表情微沉,所有的雾都落到他眼睛里,浓重的忧伤虽然被团在心里,但眼睛难免泻露情绪。 他的眼睛本就深邃,薄雨里,沾诗了,就更令人着迷心折,抬起来,故作平静的望着自己。 所以杜识迎主动问了他,想不想吃草莓味的巧克力。 第51章 不知不觉,镇临已到深夏,公路旁应季的花盛开,映衬着烈日骄阳,知了不知疲倦地在行道树上鸣叫。空气中同时蒸腾热气与车尾气,晃眼的阳光下,烫脚的路上,偶尔跑过去一条懒洋洋、垂着舌头的流浪狗。 学校放了暑假,三三两两的少年穿着热裤短裙,露出白皙娇嫩的皮肤,穿着时髦,相携着进入风铃叮当的咖啡馆落座,一边喝饮料谈论近来大火的某某明星。 车辆川流不息,日头偏转,一天按位就班地流逝而过。下班后,李重遇在回家路上买了食材,他买的有点多,因为适逢难得一遇的小长假,家里的存货快要吃完了,冰箱亟需补充。 他乘着夜风回家的路上,被推销的小夜班兼职学生哄骗着买了一份娱乐杂志,封面花里胡哨的,李重遇没怎么当一回事,打算拿回去压泡面。 进小区电梯时,他瞄到发光按钮的下一个数字,心里忽然有些膈应。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他走出电梯间,心想,杜识迎再怎么延迟大约也回来了。 他一边摸钥匙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销声匿迹似的,本来在停车场、电梯间、花园里……随处可以遇到的人,突然就变得有缘无分。 也许是因为太不在意,夹在腋下的杂志在开门的动作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好几页,暖色的声控灯因为这一声也亮了,光照在排版拥挤的华丽纸张上。 有些反光,李重遇矮身去捡,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杜识迎的名字。 他顿了顿,关上门,捡起杂志,把大塑料袋暂时丢在地上,一目十行了看完了这篇花边新闻。国外的媒体,报道内容是曲氏企业的外来总裁杜识迎已和奥洲富豪千金爱丽丝求婚,他们烛光晚餐的照片贴在文字的右边。 的确郎才女貌,这个念头在李重遇脑子里一蹿而过,像一根从左耳进又从右耳拉扯出去的细线,隐约疼痛,清晰难忍。 他丢开这本杂志,心烦意乱地把食材塞进冰箱的隔层里,砰地关上门,李吉利欢乐的蹦了过来,嘴里给他咬了一双拖鞋。 李重遇才意识到自己连鞋子都没有换。 他啧地骂了一句,就地换鞋子,才脱了左脚,像是突然患上躁郁症似的又骂一句,噔噔噔地往玄关走,吉利也气势汹汹地跟上去,要跟主人一起去寻仇。 但走到玄关李重遇又没有底气了,他打算换种办法,于是往鞋柜上一坐,拿出手机,划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电话接的不快,每一声绵长的停顿音都在李重遇心尖上起舞。 “嗯……?”终于接通了,那边传来一道低喘,接电话的人语调朦胧,神志不清似的说,“什么事?”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李重遇突然失了声,他垂头下望,金毛犬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的殷勤又可爱。 他脑子里沸腾的愤怒像终于冷却下来,成年人的思维重新令他理智,李重遇试图想开口随口打哈哈,比如说自己按错了或者编个别的原因,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听着杜识迎平缓的呼吸声,他的胸腔里便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未知情绪在翻涌。他费力地想,杜识迎现在在哪里,是在楼下的卧室里抑或是别的地方,他的表情,呼吸时胸膛起伏的频率,发丝凌乱吗。 第116章 “汪――”李吉利叫了一声,打毁了李重遇越跑越偏的思绪。 这声熟悉的狗叫令杜识迎有些回神,他原本窝在被子里眯着眼睛睡觉,接电话全靠条件反射,听到金毛犬的叫声,立马睁开眼睛,屏幕上果真是李重遇的来电显示。 通话时间已经五分钟了,但杜识迎还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又或者是他无意识中错过了。 他抓了抓头发,坐起身下床,脚尖勾起拖鞋,说道:“李重遇?怎么不说话。” “打错了吗?”他又问,背景音里有室内拖鞋踢踏的脚步声,还有很低的音乐声,很快,那层钢琴乐断了,应该是杜识迎关掉了。 李重遇判断出他在楼下的卧室里。 不知为何,他慢慢地松了一口气,跟着,也许杜识迎是感受到他的情绪不对,又或许杜识迎本就善于如此。 他对着话筒低声亲了一口,音色清澈了不少,轻声道:“我刚醒。” 那一晚李重遇做了一个比前一次还过分的梦,梦中的场景、情节、主人公都映合他情窦初开时的肖想,甚至变本加厉。醒来后李重遇在想,原来成年人的思想可以/邪/恶/到那种地步。 他刮胡子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做梦的对象是个男性。 但又或者,更重要的不是性别,而是那个人是杜识迎。 昨晚杂志和鞋子的残局还未收拾,李重遇大早上晨练完拖地,并决定把杂志拿去垫沙发。小长假的第一天,他认识的一个同学要举办婚礼,送来的请柬摆在桌上,喜结连理的大红色煞是扎眼。 李重遇和这位同学关系还好,又被人家委托当临时伴郎团的一员,便打算去早一点帮忙。婚礼的地点是一家五星级酒店,他开汽车去,婚礼现场已经十分热闹,不少客人早早的来了。 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和音响,一首初恋式的流行甜歌在现场循环播放,李重遇刚来就被推去后台,和新郎寒暄了几句,忙得脚不沾地。 伴郎的西装版型都相似,但是李重遇穿起来显得格外突出,有伴娘团的姑娘看到了,提议让他把领带换成领结。李重遇系领带和松领带全靠运气,焦头烂额间,一个姑娘自告奋勇要帮他。 这姑娘叫七七,是新娘的表妹,她穿着米色的礼服短裙,靠上来的时候一股香水味。李重遇看着她的手指绕到拧紧的领带上,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她的脸有点红。 众人鸡贼的视线下,李重遇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然而人家好心帮他,他又不能中途拒绝,只好非常别扭地站在原地,祈祷这位小姐能快点把自己刚才手欠拉死的结给解开。 要不直接从领子里翻出来……目测了一下大小,李重遇觉得自己的脑袋应该没那么小。 他盯着姑娘的脸,几度欲言又止想让她走,又几次开不了口。正摇摆不定时,化妆间的门开了,新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的五官令李重遇感到一点面熟。 新娘在化妆镜前施施然坐下,一边划水的化妆师立刻起身给她上妆。她的侧脸也很漂亮,镜子里可以看到微微笑着,但不知为何有种高傲之意。 李重遇正在苦思冥想到底是谁和她长得很像,思维进度条刚窜到50%,门口被人轻轻敲了敲。一个大红裙的女人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闯进来,大笑道:“宝贝儿,我来了,恭喜你结婚!” 这女人令李重遇精神一震,进度条立马卡死。他慢慢地转过头去,正看到昨晚对他说“我刚醒”的杜识迎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红色礼盒,脸却往自己这里偏,眸子里满是兴味。 难怪眼熟,新娘和桑怀梦简直是一个风格的千金小姐。她们认识并不奇怪,不认识才怪。 桑怀梦和小姐妹聊了一阵,回头找杜识迎,还没开口,一眼就看到跟伴娘纠葛着的李重遇,于是表情立刻变质,那幸灾乐祸也不知道是对谁,总而言之非常欠。 杜识迎三两步过来,把那个小盒子给了她,又逼近李重遇,桑怀梦把礼物递给新娘。新娘优雅地打开察看, 第117章 笑了笑,顺嘴问道:“小杜总还认识那位警察叔叔?” “哎呀,”桑怀梦兴致勃勃地旁观看热闹,似是而非地道,“岂止认识啊。” 一走近,杜识迎就看到伴娘七七在动手动脚。他略一扫视,大致明白了情况,便和蔼可亲地笑了笑,对女生打招呼:“七七小姐,好久不见。” “啊,杜总!”七七下意识松开了手,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杜识迎,小声地打算解释,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那、那个……” “你大概不会吧,”杜识迎打断了她的话,他一向对女士绅士多礼,很少这么粗鲁,七七震惊之余抬起头,见他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勾起李重遇身前的领带尾端,说,“我来就好,我很在行。” 七七看了看李重遇的脸色,惊疑不定地问:“……呃……你认识他?” “认不认识都不妨碍我帮他啊。”杜识迎笑着靠前了一步,七七被他笑里藏刀的攻势吓了一跳,往边上一退,那颗少女砰咚砰咚的心都没敢继续跳了。 “那我先走了,你、你加油,因为真的很难解开。”她支支吾吾地说完,匆匆忙忙地转身走了。 她出门之后,桑怀梦笑的惊天动地,她的嗓门是真不小,完全不怕被听到。她对新娘说道:“你家小姑娘做错了什么啊,人家纯真少女就这么被吓跑了,施寒,我看我们也没必要待在这了,不如给杜总大展身手腾腾地儿,省得咱们在啊,他发挥不出来。” 新娘比她靠谱一些,只笑了笑,没有搭腔。 杜识迎对桑怀梦的话充耳不闻,他看起来倒是像在一心一意地帮忙解领带,只不过这个结真的太死,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也没怎么认真的在解。 手指隔着衬衫,指节蹭着扣子,动来动去,假意帮忙,其实是在故意撩拨。 “你够了啊。”一忍再忍,李重遇终于忍无可忍,出手攥住了他揩油的双手。 第52章 杜识迎作为新娘好友,席位离礼台很近,众人在座位上寒暄时,他也兴味盎然地搭话。桑怀梦不做伴娘,趁婚宴还未正式开始,端着杯酒满场游走,像一只花丛中翩跹的红蝴蝶。 来的路上她跟杜识迎聊天时说到一句话:“像我们这种人,最好还是不要对爱情满怀期待。”杜识迎轻描淡写地辩驳说他并没有期望什么。 他知道桑怀梦最无法理解的还是他为了一片绿叶放弃整片森林。她口中的“我们这种人”,清楚地下定义的话,大约指的是毫无建树却又天生好运,不劳而获却拥有许多百分之八十的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财产的这类人。 人生奋斗的目标不外乎儿女双全,家庭和睦,生活安稳。而他们这类人,因为各种机遇早早地跨步到了最高的台阶上,能做的好像只剩下胡作非为。 到这地步还要去追求真爱的,不是朱丽叶就是仙蒂瑞拉。所以结局也相对应的,要么走向灭亡,要么就是做梦。 他的食指搭上茶杯,主持人突然清了清嗓子,扬声说:“还有十分钟结婚典礼正式开始,请各位到场宾客入座,谢谢配合。” 一阵骚动后,桑怀梦扭着水蛇腰坐到了杜识迎身边,只过了这么会儿,她的口红就有些晕染开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杜识迎偏头看到后,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嗯??”她找出化妆镜照了照,轻声啧了一下,掏初口红开始补妆。补完唇妆,她又去补腮红,这期间,她的余光扫到神色岿然不动的杜识迎,莫名地皱了皱眉,靠过去一点问,“要不也给你补一下口红?” “…………”杜识迎看着她嬉皮笑脸的表情,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然后说道:“桑小姐,下次开场以前能不能看着点喝?” “这点酒不至于醉。”桑怀梦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一支还没用过的小样口红,转出来之后,不知分寸地半起身,按住杜识迎的肩膀。 杜识迎倒也没有挣扎,只看着远处随颂乐来的人。桑怀梦三下五除二给他涂完口红,忽觉不对,低头看了看包装说明,差点没忍 第118章 住笑出声。 杜识迎拿起桌上的一把调羹,对着脸潦草地照了一下,嘴唇的颜色并不非常显眼,他也没留意桑怀梦的表情,于是没出声。 桑怀梦终于坐回去,之前在她膝盖上的东西零零散散地掉了一地,杜识迎矮身帮她捡。 捡起最后一支眉笔时,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客人也都安静下来,优美的钢琴曲流淌在大厅各处,与此同时,杜识迎拢起化妆品,装进桑怀梦的包里,终于坐回了原位。 花童和新人缓缓入场,零星的鼓掌声在角落里响起。 杜识迎拍着无声的手,望着一对伉俪笑容可掬地在证婚人面前立誓,互相答应彼此的承诺。漫天的花瓣从新人入场之后就没有断过,看的人眼花缭乱,新娘有感动的哭腔,近或远的地方都有大笑和祝福。 他看到李重遇站在伴郎团之间,高而显眼,举止得体礼貌,表情谦和。西装比制服还有效,也可能是情况特殊,所以隔着十米远的李重遇看起来可靠得令人心慌。 “看那位警官?”桑怀梦忽然问他。 “嗯。” 主持人不知道妙语连珠地讲了一个什么笑话,总之全场的人都发笑,气氛一时热烈,理所当然地,李重遇也笑了,杜识迎很怪地无法移开视线,目光看似自然而实则焦灼地黏着光芒里的他。 满堂的欢笑声中,他听到近在咫尺的桑怀梦的声音,她的语气很轻,她说:“那你完了,杜识迎。” 杜识迎转头看她,她早就大笑着去和别人勾勾搭搭了,无暇顾及他的反应。诚然杜识迎一直认为自己站在悬崖边苟活,可如今情况并非如此,他现有的情绪不是将要溺死的那种不安,而是将要成为被抓获的猎物的那种不安。 成年后,他也很少因为一句“你完了”而真的感到遭遇灭顶之灾。 杜识迎想在婚宴结束之前离开,暂缓心情,不承想这个想法可能是被谁泻露,他刚和新娘道别,还没有出宴会厅,手机便响了。 是李重遇打来的。 杜识迎没有接这个电话。 他独自拎着外套下楼,被拂面的夜风吹了一脸,未曾来过的酒气也熏上了头。明明没有喝多少,身体却有饮酒后的醺然欲醉之感,在电梯间里他照到自己的模样。 苍白、精于算计、气质轻浮,无论怎么摆正表情,都不能令人付之一分一毫的信任。 手机接进来另一个电话,杜识迎把听筒挨近耳廓,一把低沉的苍老男声传入耳中,耳膜像被冰凉的刀尖擦过一遍,那人说:“再回来一次吧。” 听着他的声音,杜识迎有种耳朵被枯朽的树枝搅拌的不适感。他没有动,盯着电梯的数字慢慢跳到了负数,才答:“嗯。” 另一边镇定地说着:“谢谢。”实际上语气已经激动不已,仿佛杜识迎那一个字的答复都是什么了不得的恩赐似的。 “叮――”电梯到达了地下停车场,杜识迎关掉手机,慢步找到自己的车,发动之后,车身没有预料之中的移动,整辆车往前痛苦地蹿了一下,后方发出一道格外刺耳的噪音。 他下车检查之后,发现车的轮胎坏了。 ――似乎没有任何人为痕迹,杜识迎只得自认倒霉,他刚想出去自己找出租,一拿出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李重遇的电话提示。 杜识迎的食指在挂断和接通之间游移,简短的思考之后,心绪渐渐偏向挂断,然而移动指头的时候,一个声音忽地响起,空旷的地方甚至有回音。 他唬了一跳,手指一滑,直接挂断了。 李重遇拿着拨号界面的手机站在不远处,微微眯眼往这边看,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杜识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半天没有主动说话。 “车坏了?”李重遇率先开口,问话的语气非常自然。 杜识迎马上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说道:“轮胎坏了,我想应该不会是伟光正的李警官做的吧?” “当然不是我,”李重遇立刻否认,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接着说,“刚刚几个熊孩子在这儿搞破坏,戳 第119章 了几辆他们觉得最漂亮车的轮胎,我顶多也就算个‘见死不救’。” “…………”杜识迎好像有些无语,过了一会儿,李重遇邀请他一起回去,他不情不愿地坐了副驾驶,路上的全程都在玩弄手上的一包薄荷烟。 “杜识迎。”李重遇忽然叫他。 他稍稍别过眼睛,上挑的眼尾有些红,李重遇叫完之后却又不说话,晾着他,杜识迎自己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指节动的更频繁了。 一整天的婚礼下来,李重遇其实很累。他的原先安排是结束之后,立刻回家洗漱,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但横空又出来一个烦人精杜识迎。 “可以抽烟吗?”快要到时,烦人精出声问他。 李重遇打开了车窗,说:“可以。”飒飒的低风吹入车子里,街头的流浪歌手正在深情演唱一首情歌,动人的歌声一开始若有若无,而后逐渐远去。 在李重遇进小区停车场的最后一分钟,杜识迎抽出了一根烟,姿势娴熟地夹在指间,倒彻时,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车子熄了火,李重遇解开安全带,偏头说:“回去吧。”杜识迎也按开了安全带,说:“好。”但是两人谁都没有动。 点燃的烟头渐渐往上烧,烧过的烟管变灰,余烬将要落下时,杜识迎及时地把薄荷烟抬到了烟灰缸上方,他慢慢地敲了敲让烟灰都落下去,眼睛垂着。 李重遇动了动,抓住了他搁在椅子上的左手手腕,力道不轻不重,让人随时可以抽走。 “杜识迎,”他说,“我好像没有审过你。” “那你现在想要审?”杜识迎转过头,他标志性地微笑着,那支烟收回来,没有意义地夹在指间当装饰。 李重遇看他的眼神却又非常陌生,他稍微收紧五指,掐住了杜识迎的手腕,慢慢拉扯起来,低声道:“简单地问几个问题。” “有些事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的手指往下滑,抚过手背,贴紧掌心,说道,“杜总是不是做慈善起家的?我从业近十年,也没见过这么有善心的人。” 于是杜识迎原本放在别的地方的目光焦点移到了他的眼睛里。其实两人对视时,彼此的心思最是好猜,但事实是揣测这件事很难。 对视所带来的悸动才是真切存在的。 其余的一切都是臆想而出的添加剂――李重遇以为他能看出杜识迎什么慌乱之类的情绪,实际上并没有。他看到的只有杜识迎那双经过刻意情绪修饰的桃花眼,内里无辜又湿润,格外漂亮。 以至于他一边严厉地组织措辞,一边分心地想,杜识迎的眼睛好看得也太过分了。 第53章 “又是主动答应做卧敌,又是不小心被曲江旭绑架,每次都弄得一身是伤,不知道的还以为当警察的是谁呢。” 李重遇稍微靠近了一些,说:“可是哪有人会这么凑巧,一次两次都跟案子扯上关系?”他的眼神未免太迫人,任谁也没底气在这样的眼神下说谎,杜识迎倒是没有闪避,只是表面化的笑容渐渐放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这些,李重遇也不意外,他转移话题,问道:“刚刚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突然被问这项,杜识迎有些措手不及,他缓缓偏开视线,借着落烟灰的动作转过头,嘴上说道:“在和别人打电话……” “占线了?”李重遇看着他点了点头,脑袋越转越远,忽然有些上火,那股不热的火气在胸腔里到处乱窜,时而压制,时而泻露,暂时用理智平衡,只等一个崩裂的临界点。 他揣着好脾气,扯凯了领口的两颗扣子透气,又问:“那在化妆间蹭我是什么意思?” 杜识迎本想转过去鬼话连篇地解释,然而不巧,停车场恰好有车进来,他不想转来转去引起注意,便一直看着外面,含糊地说:“……” 车灯一晃而过,眨一眨眼,视野中央多了一块暗色的光斑,他好像终于被这光唤醒了意志,记起了薄荷烟,他缓慢地抬起一直垂着的右手,要把那根点燃的烟含进嘴里。 第120章 手只抬到一半,便被李重遇从下往上地握住,杜识迎闻到一些属于他的味道,骤然迫近,他顺着杜识迎的手背滑过去,接过了那支烟,把它随手按灭在烟灰缸里。 杜识迎的两边手腕内侧被李重遇粗砺的指尖同时抵着,一时有种非常严重的侵站感。 外方不足五米远的地方,刚刚进来的车辆稳稳停下,一家三口在车里交谈,欢声笑语闷在车里,在这里可以模糊地捕捉到动静。 “李……”话只说到一半,杜识迎自动息声,他已经从可以反射镜像的车身上看到李重遇的动作。下一秒,他的下巴被轻轻掐着,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拧过去。 李重遇贴得很近,表情专注,拿出了刑讯时审问的气势,可惜压不住杜识迎。他原本在腹中打好草稿的问话,忽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真正呼吸相闻时,他只顾着注意杜识迎的脸。 这张脸下所暗藏的心思,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的桃花眼,眼下的痣,挺翘的鼻梁,薄厚相宜的唇,一贯是恰到好处的表情,揣摩不清,随意搭讪。说是离得近能窥见灵魂,可能是李重遇匮乏感性细胞,他连基本的喜怒哀乐都不能辨认,更别说更深的灵魂。 “我楼下是什么凤水宝地吗?”他换了指头的姿势,拇指渐渐攀上杜识迎的下唇,越过唇线,在嘴角磨蹭,“你一个家财万贯的总裁,不住高档小区不要五星级起居服务,倒来这贫民窟受苦受难来了。” “你为的是什么?”他话音倏地一滞。 杜识迎艰难地低了一下脑袋,迎着他的指尖吻了吻,他声音微带笑:“为了什么你真不知道?”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就被抬着腿和肩膀抱过了扶手箱,扑进了李重遇的怀里。他先是闻了一鼻子李重遇领口的祝花味道,然后头昏脑胀地被迫抬起下巴,紧接着,李重遇兵荒马乱地吻下来,手按在他身后,搂的未免太紧。 杜识迎很久没和人接过吻,再者以这种受害者式的承受姿势也是头一回,他的腿折起跪在两侧,因为动作太匆忙又非常不适,在亲吻的过程里,这种不适感越来越强。 他很难抽离身体上的不适,于是嘴唇上的接触也并不甜蜜,可出乎意料的是,精神上他却非常迎和此时。 以至于只简单地浅吻了片刻,分开喘夕时,杜识迎也无意克制,他贴着李重遇的耳廓用气音强调说:“我一早就说过你是我的理想型。” 李重遇则用更直白的方式表达自己十分清楚这件事的事实。 他那一晚做了一个梦,梦回少年时,父亲尚在,他们少有地聊起以后,中二时期的李重遇还在做英雄梦,父亲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豪气万丈地回答说:“要身材最辣脸最漂亮的,美女配英雄。” “那到底长什么样才算漂亮?”他父亲又问道。这个问题李重遇没有思考过,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纸笔,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片刻后,他把成画摊开来,介绍道:“就这样的。” 他自己低下头去,发现纸张上是一张杜识迎的照片,泪痣红唇,笑眼微弯,色彩分明,不可能是他拿一只普通的笔可以画出来的。 可梦里好像什么事发生都情有可原。 他父亲爽朗地笑了笑,道:“这样啊……很好。”那声音忽而消弭,梦的后半段,李重遇便一直盯着杜识迎的照片发呆出神。 清晨醒来,天都还没亮,他坐起来,看到窗帘间隙里,路灯光在凌晨的朦胧天色里发亮。李重遇坐着发了一小会呆,渐渐听到楼下有古典乐声,夜曲放了两遍,第三遍时,他抓起手机打了杜识迎的电话。 杜识迎接电话时,声音并不困倦,也不意外,李重遇命令他:“上来。”他先是貌似乖巧地嗯了一声,然后笑道:“为什么?要带别的吗?” “带什么?”李重遇一开始没有弄明白,直到听到对面传来走动、开合床头柜翻找东西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说,“不要带没意义的东西,人过来。” 第121章 对面那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停了片刻,杜识迎略带了然地说:“哦。”他起身披衣服出门,走到玄关时,发现通话还没有挂断。 杜识迎主动挂掉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搁在了鞋柜上,带上了临时居所的门。 楼梯间有些冷清且阴森,对于杜识迎这种众多经历都拥有的人士,难免有些畏惧,他扩大动静弄亮声控灯,上到半截楼梯,脚步忽然一顿。 李重遇站在上一层的阶梯上,人沐在声控灯的暖光下,垂着眼往这边看过来。 杜识迎慢吞吞地往上挪动,从李重遇居高临下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脸和高挺的鼻子,下嘴唇上有些血痂,是几个小时前在停车场造成的新伤。 他们并肩上楼,李重遇家的门没有关上,只是轻轻地带在那儿,大金毛犬应该是睡了,屋子里生活气息一时安静下去,变得静谧而温情。 杜识迎刚踩到玄关的地板,身后的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腰上揽过李重遇的手臂,他转过头去,与此同时,后脖颈落下了李重遇有些急迫的吻。 这些动作把杜识迎原本脑子里筹划的剧情全都打乱了,他想好的措辞也都忘掉,僵在那里,任李重遇把脖颈和双耳吻了个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真正地接吻。 杜识迎主动了几次都被避过去,他调侃性地问道:“没感觉吗?” “那倒不是,”李重遇屈膝把他一抱,大步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向卧室,他神色非常正直地说,“听说杜总很擅长睡完就跑,我暂时不能着你的道。” 杜识迎抬头反驳说:“听谁说的?那是不准确消息。”他亲了李重遇的下巴。 可惜他的佑惑完全失效,李重遇把他往床侧一放,自己也睡到另一边,顺手拉灭了床头的灯,四周陷入黑暗。仿佛大半夜把杜识迎叫上来,真的就只是为了盖棉被纯聊天。 不,连聊天都没有,周遭一片沉默,李重遇呼吸平稳,是几乎已经睡着的程度。 杜识迎很想问些什么,他原本准备的问题能写满一整张纸,现在却真的被这气氛感染,睡意止不住地涌上脑海,他挨着有李重遇气味的枕头,最后只记得一句一整天都萦绕心头的溢美之词。 于是他昏昏沉沉地低声说:“李重遇,你今天穿正装很帅。” 李重遇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可能是错觉,杜识迎觉得他抓自己的手指动了动。事态发展令杜识迎本人也觉得很荒谬,怀着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再度陷入短暂的黑甜乡。 也许是今天在婚礼上看到的李重遇正装形象太过鲜明,之后又在车上有了亲密接触,杜识迎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梦。 倒也不是他和李重遇共入礼堂,尽管他的主观意识在进入梦境的第一反应就是为何不是那样。 黑西装的李重遇和白婚纱的苗条女孩沐着花瓣携手,缓缓地在亲友的欢呼和祝贺声中交换戒指,彼此亲吻。 新娘甜美地祝福来宾也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李重遇温和地笑着附和。 杜识迎是应邀而来的宴客海洋的一份子,他抱着双臂冷眼旁观这一幕。 那股愤怒还没有真的烧起来,紧接着,场景一转,他伸手抓住李重遇的手腕,在对方迷梨的眼神下,把他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纽扣上。 可能中途有“我结婚了”“我知道”的对话,但主观又旁观的杜识迎非常爽快地忽视了那些,最后和李重遇的身体幻想最为深刻。 在梦里,他一直在异常奇特地想,李重遇的“法定伴侣”怎么还不来/捉/奸/。 第54章 几乎是最后一个仲夏夜消逝之后,天光乍破,杜识迎被没有拉紧的窗帘泻露的光照醒,意识模糊地睁开眼睛,掀动薄被的时候,手感有些异样。 床的尺寸不对,窗帘的颜色不对,卧室的装饰也不对。 他脑袋挨在枕头上好半晌,才渐渐想起一些昨晚的回忆。他昨天喝了一点酒,尽管杜识迎酒量很好,但酒后的记忆稍有混乱,第二天总是选择性记起――愿意 第122章 时追忆,不愿时遗忘。 车上、微风、驾驶座、电话……都一一地涌入脑海,那个酒后似醉非醉的吻却没有很大印象,反倒是嘴唇上的伤口还在发痛,杜识迎不由地感到遗憾。 他起身去浴室,用供客人使用的一次性用品洗漱完,拍着脸上的水往外走,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杜识迎正暗自疑惑着,便听到玄关传来一阵开门声,混着欢快的狗叫。 昨晚他披肩的外衣挂在衣架上,看样子是已经早晨出门的人被收拾起来。 杜识迎想到这里,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一只狗率先蹿了进来,接着是骂骂咧咧的李重遇,他穿着简练的运动装,手里提着买来的早餐。一阵新鲜而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杜识迎像忽然被喂了一口鲜活的青春气似的,微怔在原地。 “干什么什么不行,避难你第一名,给我滚过来!公园里抢别人太极剑干什么?那玩意能给你插头上引雷成仙还是怎么地?过来!说清楚……还躲,人老头追着我打……”李重遇搁下早餐就开始满屋子逮狗,大金毛跑得快且怂,东躲西藏眼看就要落网,耳朵一抖,眼珠一转,奋力奔向刚刚默默关门回来的杜识迎。 于是杜识迎一坐下,膝盖边上就挤过来一只腆着舌头撒交的大狗,他抬了抬眼皮,看到积极抓捕李吉利的李重遇顿住脚步,垂头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时,李吉利努力地往杜识迎腿侧蹭了两下,此刻如果它会说人话,李重遇毫不怀疑它大有奴颜曲膝说出“妈妈救我”这种话。 毕竟狗随主人。 杜识迎原本正直打量的眼神不知何时变了味,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两遍,伸出手,微笑着说:“感觉要被淹没了。” “什么东西?”李重遇不明所以地被他牵住了手,拉着手低下头,杜识迎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眉骨,他下意识闭上眼,闻到一股近而清新的淡香。 进而听到杜识迎压低声音说:“你的味道。” 在杜识迎三言两语的打岔下,李重遇立刻忘掉追究吉利的罪责,他把杜识迎按在沙发上亲了一小会,让他真正地被“淹没”,之后起身去浴室。 杜识迎沾了满身他晨练的薄汗,素来洁癖的人居然没有丝毫意见,倒是刚刚掉狗毛到衣服上的金毛犬被他几个冷漠的眼刀瞪得狗腿打颤。 他慢条斯理地吃李重遇买回来的早饭,糯米粥和豆浆都微甜,好像放了过量的糖。 中途,大衣里的手机铃声一道比一道长地响了,杜识迎拿出来翻了翻,看到特助发来的询问信息,是一个度假村开发项目考察是否出席的问题,他慢腾腾地回了一个:“不去。” 信息刚刚显示发送成功,李重遇打着电话从浴室出来了,一开始是那边在说话,他沉默地倾听,过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了,我会立即安排前往湾渡。” “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你们只需要……”隐约的男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李重遇一边应着,一边走近,在杜识迎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 杜识迎放下勺子,把刚刚发出去的“不去”撤回了,改成了“有空”,五分钟后,苏特助发来一份暂定的行程安排。 他正要点开细看,李重遇已经打完电话,放下手机,他便没有查看,拿着勺子继续吃早餐。须臾,他感到对面的李重遇起身,向自己走近,跟着坐在身边。 发顶一重,一只手落下来抚了抚,杜识迎正要出口反抗,李重遇解释说:“头发竖起来了。”他只好作罢,然而李重遇坐在这里他也不可能继续装模作样。 李重遇拿还没有完全干燥的手帮他顺头发,摸了还没有两下,手背上便覆上另一只手。是杜识迎拿下他的手,握着捏了捏指节,又偏头吻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问:“猜猜昨晚我梦到什么了?” 杜识迎睡眠不充足,面色不会黯淡无光,只会气血不足似的嘴唇失色,但也许是因为经过短暂的一个亲吻,他微弯的唇颜色并不寡淡,反倒红得令人觊觎。 他的眼睛微弯,泪痣刻在上挑的眼尾之下,皮肤 第123章 白皙,似乎脆弱,似乎妖冶,很容易同时引起强势者的战有欲与弱势者的祈怜欲。 李重遇自然是前者。 事实上,他以为他已经被姓杜的精神空制似的一步步送上了心。杜识迎又好像以为做什么都不用付出代价。他用了所有李重遇曾经不耻的手段来接近引诱,又真的达到了目的。 李重遇用指尖用力地抹了一下他的脸颊,倾身过去,靠在他的耳边说了一个猜测的答案。 “不是……”杜识迎带着点儿笑说,接着不是很刻意地往后退了一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想自然地偏过头,但被李重遇卡住了下巴,只好保持原样。 “那是什么?”李重遇打断了他的话,杜识迎刚开了口,他第二次打断他的话音,追问道,“你应该做梦都在想吧,就算昨晚没有,以前也没有?不是说我是理想型?” 杜识迎不知不觉地被压在了沙发上,后脑勺枕着扶手,他看着正在播晨间节目的电视,视线有些放空。李重遇刚刚附耳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回旋,变成一把搅拌沸水的冰冷汤匙。 他的手指抓在李重遇的肩膀上。 李重遇抱过来,脑袋埋进他的脖子,鼻息都蹭在锁骨上,他在那儿吻了一遍,嘴唇移向了耳朵,杜识迎下意识用舌尖抵住了牙齿边缘。 然后他很快地松开嘴,轻声说:“不要亲耳朵……” “为什么?这里很敏感?”李重遇本意并不是做什么,他问完后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句废话,于是当机立断地吻下去,并想起昨晚自己亲完他耳朵之后,抱他的时候,这人全程僵硬。 杜识迎后来想反击,手到处乱摸,被李重遇一手制住,按过头顶,他无可奈何,力气又没李重遇大,只得憋着气被非礼了十分钟,憋到闭眼流了两滴泪,他平生在这方面都没受过这委屈。 李重遇吻他耳朵的时候,还恶趣味地反复问:“杜识迎,你是不是害羞了?不然为什么耳朵那么烫?”要不就是:“又没有脸红,为什么会这么烫?你害羞的时候是这样的?” 完美无瑕地彰显了一个人到底可以流氓到哪种程度。 杜识迎认清了此人的流氓本质,为自己曾经以为他是一个正直老实人感到震惊。李重遇问他:“答案是什么?”因为备受折磨的过程,他还得想一会。 双手还没有被放开,杜识迎只能用一个非常猎奇的姿势对李重遇主动凑上来的耳朵说:“梦到你穿那身衣服结婚了。” 他转过脸来,微带审视地盯着杜识迎的眼睛。 杜识迎稍有停顿,抬起下巴索吻,又勾起唇角,说:“然后我跟你偷晴。” 李重遇亲上来的时候用气音骂了一声脏话,在亲密的间隙里,他又想,难怪外界对杜识迎加以那么多带有偏见的形容词,又对他的来历浮想联翩,包养、外遇……各种暧昧的词语都可以完美契入他的长相。 连他自己的梦里都要代入非正派的角色。 桑怀梦说的那些小道消息与传闻,不外乎大多数都与这些有关。 “我也梦到你了,”他跟杜识迎坦白,彼时杜识迎气喘吁吁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跪坐着,衣衫凌乱,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李重遇顺着他的脊梁骨摸了一遍,说道,“你来之前,梦到你出现在我跟父亲介绍对象的画上。” 杜识迎动了一下脑袋,稍稍侧过头,眼睫毛蹭在脸颊上,李重遇垂眼扫了他片刻,伸手捧住他的脸,又说:“你来之后,我梦到和你睡在一起。” 他看到杜识迎打趣的眼神,及时制止了他滑到别处去的思维,道:“不是那样,是七老八十,谁也走不动了,牵着手睡在一起,像那些结婚八十年的夫妻一样。” “这就有些夸张了吧……”杜识迎挑了一下眉,说,“李警官,你今年几岁?” 他坐起来,许是看到李重遇有点严肃的脸色,微微正色――可也不大正经,他道:“这又不是童话,更何况,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现在说。”李重遇有点凶地掐住杜识迎的下巴, 第124章 拉近了距离。 “…………”杜识迎无辜地望着他,一双眼睛眨了又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像真的听不懂他的话似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他想蒙混过关,李重遇却没有想象中的好骗,杜识迎被他一抱,下巴搁上了肩膀,敏感的耳朵边上落下些呼吸,李重遇叫他的名字:“杜识迎。” “……嗯。”他的声息忽弱,心脏蓦地加速,每一下心跳声似乎牵动了全身,格外明显。 “我投降,”李重遇在他耳边说,声音愈来愈低,“你赢了。” 第55章 “距离湾渡区还有十五公里……”汽车导航的提示音在车内响起,机械的女声打灭了杜识迎少有的睡意,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二分,车窗外暮色苍茫。 助理和司机坐在前排,两人表情有些疲倦,刚刚结束完湾渡南区的考察事宜,本该打道回府。谁知道杜识迎又忽然提出要去靠荒山的一个附近乡镇,于是他们便只能服从上司命令,任劳任怨地忍饥挨饿,辛苦加班。 尽管杜总承诺说会涨工资,但目前的疲累依旧实打实。车上的要说有谁比较有活力,也就只剩下这项附加活动的发起人了。 杜识迎剥了几颗糖,用拆下来的糖纸做手工,渐渐地做成了一只翅膀泛光的纸蝴蝶,他捏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好像被勾起什么回忆似的,定在那里。 一段不算美好的回忆从脑海里升起又覆灭,时间不算长,像是吃苦之后急于渴甜一样,杜识迎又很快想起前几天他和李重遇的对话。 李重遇对他投降,说他输了。 那时候他大约是很希望从自己这里听到一句类似喜欢的话的,毕竟杜识迎对这样的话信手拈来,但最后他也没有说。杜识迎少见地含糊其辞,只在行动上十分狂放,可李重遇好像刚好与他相反。 “杜总,”前排的助理突然开口,她的语气罕见地有些慌乱,“那个,有、有人发讯息来了……” 杜识迎对助理的反常视若无睹,平静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问了一个自己看来非常弱智的问题:“什么消息?” “呃……那位的代理人回国了,让您一个人去一趟老屋,那个……”苏助理面露惊恐之色,手指在平板上缩紧又舒展,焦躁不安地皱着眉,她道,“杜先生,要不要我报……” “不用,别紧张。”杜识迎截断她的话音,胶着在外的视线移回来,在后视镜里和合作多年的助理对视,他自然地弯了嘴角,展露一个微笑。 接触到他的眼睛,苏助理忽然一哽,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头似沉非沉,车身开始调转方向,可当事人满脸的云淡风轻,好像一小时后要到达的地方是初恋情人的老家。 她对杜识迎的家况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但前段时间杜识迎被绑架的事情发生后,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关于杜识迎本人的流言有很多,可信的没有几则。 有人甚至把他妖魔化,头头是道地列举各项恶行时,简直把杜识迎说得劣迹斑斑,穷凶极恶。 但苏特助在杜识迎身边工作这么些年,可以肯定的是杜识迎除去有些散漫外,基本没有什么可供谈论的事情。至于他在风月场上的事,此人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在外鬼混绝不带入公司,工作时间绝不撩骚闲话,个人生活,无可置评。 最最神秘的一点,一定是关于他的养子身份。许多人以为杜识迎明面上是曲氏老总的养子,背地里一定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但苏特助这么多年来,从未发现过一丝相关的事情。 曲氏老总据说是身患重症,转到国外去接受治疗,自那之后,在国内的杜识迎很少和他见面,即使是在之前,他们也鲜少一同出行。 但不同寻常的是,几乎是每一年,杜识迎都会接到这么一次接近命令的邀请,让他回湾渡老屋,再回来时每次都元气大伤,遍体鳞伤,少则需要休养半月。 没人知道他去做什么。 苏特助曾经因为一件实在无法推脱的公事在那之后 第125章 去见过修养中的杜识迎,她一度以为杜识迎命不久矣,他的脸色、体态都虚弱地无法形容,整个人都是灰败的。 凡是可见的地方都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像流失过所有的血液。 助理忧心忡忡地追忆着可怖的过去,十分钟之后,却从后视镜里看到担忧对象杜识迎本人打了一个哈欠,开始在后座闭目养神。 夏末的天气依旧很热,在大太阳下冒死晒了一整天,李重遇开始显而易见地暴躁,见目击证人的时候他被同事搁在门外,怕进去吓着别人。 一宗陈年旧案忽然有了线索,只是线索七歪八扭,他们一整天就在湾渡的小楼镇里疯狂打转,几乎把每家每户都挨个问了一遍。大约都混了个面熟,李重遇在街道上等人的时候,还被收摊回家的大妈送了把塑料扇子。 十年失踪案的归宿大多是死亡,很难有生还。这回也不例外,同事问清楚后出门,不消对话,表情便告诉了李重遇答案。 “……说那个男孩和人贩子一起跳崖失踪了。”同事絮絮叨叨地重复了一遍证人的详细,最后得出结论,摇了摇头。 “悬崖是一摔就死的那种吗?”李重遇问完,又问了悬崖的位置,他道,“其实这种线索先不说真假,隔了这么多年,记忆全都混了,对错都不能保证。” “应该不是,但是下面据说是一片坟场,还经常闹归,有小镇怪谈,所以目击者不敢报警也不敢上前看看。”同事说。 李重遇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他们一起回暂住的小镇旅馆,吃了一顿便饭,谈了谈没意义的这次行动,晚上七点左右,他在房间洗完澡,跟局长通电报告了进度。 原本这种程度的行动他没必要来,但因为十年前失踪的男生的母亲恰好是局长的亲戚,也在任职中,本着情分和本分,加上李重遇本人也没有什么大事在身,便一起来了。 说到很可能没希望时,孙贡显非常失望,重复了好几次李重遇的话,李重遇有点抱歉,听到局长感叹道:“我家那孩子是真乖,眼睛又大,人也聪明,当年非常讨喜,就因为这个事,我表妹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彼此都在怨对方。” 李重遇注意到他的用词是分手而非离婚,于是有个猜想临到嘴边。 “说起来也真是巧……”孙贡显吸了一口气,又说,“她前男友你也见过。” 李重遇不明所以地等了一会,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他叫叶徽。” 直到挂电话的前一分钟,叶徽这个名字都在李重遇脑海里打转,他离奇地想,所以叶徽自己的孩子失踪十年,他才选择曝光万晨彩的存在以拯救她?而他现在追踪的正是叶徽儿子的去向。 直觉在说隐隐地有哪里不对劲,可逻辑上并无哪里有问题。 这期间,他给杜识迎去了一个电话,响铃未接,拨了三次他便放弃,关了灯上床睡觉。 一直在脑海里跳跃扭曲的各种事实却搅乱思维,加上姓杜的打不通电话,李重遇没办法好好入睡,他辗转反侧许久,烦躁地坐起来后,看了时间,恰好十一点。 城市的十一点还没有进入午夜场,但偏僻小镇里已经安静下来,灯火零星,偶尔有几声此起彼伏的狗吠。李重遇开窗看了一会宁静祥和的夜景,左右都睡不着,他决定动身去一趟今天傍晚提过的那个悬崖看看。 就当夜跑锻炼身体。 穿薄衣服出门,夜风凉爽,没有关门的院落里有躺在凉席上的一家人,没有路灯,月光幽凉,李重遇关了手机的灯,适应之后,竟也觉得清白明月光。 他小跑了一阵,到达悬崖上方时,才站定,手机应声而响,消息提示音在静夜的蝉鸣里相当突兀。 李重遇按亮手机,锁屏上已经是消息的前半部分,他心心念念杜识迎,不抱希望地想着盼着,看到了却觉得意料之中。 点进去才看到完整信息,杜识迎说:“抱歉亲爱的,不能回电,但我向你保证没在外面。” 他掐灭这一点电子产品的光,眺望远方,悬崖并不高,下方确实 第126章 是坟场,远处有一小片建筑群,深黑的簇拥在一幢亮灯的楼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有小路通往那里,李重遇揣着手机慢慢走过去,看到这些废弃老房子的全貌,爆裂的痕迹在古旧的砖石上密布,青苔生长,瓦砾成碎,围栏生锈,花草枯败,了无人烟。 但竟有一栋楼是亮着的,李重遇在这些老房子簇拥的路上走了一圈,深深地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过去的黑色气息,他正打算迅速打道回府摆脱冷气,返回的道路上,却有意外发现。 老旧锈坏的黑色铁门下,不起眼的草丛里,有一只白色蝴蝶。 李重遇矮身捡起,放在手心,发现那是由几张糖纸勾在一起叠出来的蝴蝶,手作蝴蝶没有问题,糖纸亦没有问题,可糖的品种有些特殊。 草莓巧克力。 ――这个牌子又恰好是李重遇上回送给杜识迎的那一种。 在这样物资有限的小镇里,在零嘴和衣服都买不到稍好一些的小地方,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吗?是巧合吗?他想着,抬头望着楼里的那盏灯,忽然一道人影晃过去,与此同时,手机又“叮”地响了一下。 “别回电,别生气,我爱你。”杜识迎这样发来。 第56章 “沙啦、沙啦……”一辆高速公路上行驶的车内,车主手动调着午夜电台的频道,一阵沙沙的动静后,女播音员动听的声音流淌出来。 “这里是午夜情感分析电台,我是主持人露思,今天这期我们将与各位听众分享一系列爱情心理学理论,帮助您与您的爱人在日常生活中更加贴近。如果您被触动,或者有感而发,请在来电环节拨打电话,讲述您的真实感想,我们非常期待。” 电台主持人的悦耳音色在高速路的长途货车上继续下去,倾听的司机表情平静,一动不动地望着正前方的苍茫道路。 “……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愿意告白?有效的心理研究表明,所有的情感外泄都可以被泾渭分明地划为两大类――表达自己与保护自己。” “例如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最后告白情节,英雄大义也好,家国情怀也罢,主角死前的以任何形式留下的告白,无不是在深切地表达自己。工作一天的丈夫回到家中,会对妻子进行告白,本意是期盼得到反向的情感回馈,以安慰自己疲惫的心。” 听到这里,司机暗暗决定,在下一个休息站停留时给家人发几条短信。他打起精神,踩深了油门,货车甩掉一片掩在黑山里的小镇,爬着高速公路去了远方。 小镇里静静悄悄,狗吠都销声匿迹。远处公路上几点光迅速地游动,出现又消失,李重遇耳朵尖,能听到车辆带起的风声。 他把糖纸蝴蝶塞进口袋里,自己悄悄地绕着那栋半夜亮灯的老屋子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在围栏和房屋的交界处,他瞄到一辆极其眼熟的黑车。 车就停在后院的草丛上,车型和杜识迎经常乘坐去上班的一模一样,李重遇不巧还记了车牌号,不过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他思考了很短的一下,搭住围栏的石柱,一个翻身起跳,轻轻松松地做了一件可以最高拘留十四天的事。 进院子之后,车牌号便看得很轻易,看到的一瞬间,李重遇竟然没有一点吃惊。 确实是杜识迎公司的车。 他一时有些进退两难,站在月光瀑洒的院落里,抬眼望着那扇晦暗的窗户,光没有暗,可是里面一定是杜识迎吗?或者只有杜识迎吗?诚然这辆车是他的,他来了湾渡,但他又有什么义务面对自己的兴师问罪? 前几天的发展一度令李重遇以为自己回到了中二期,那时候他谈恋爱也是恪守绝不点破的原则,急得对象直哭,如泣如诉地问他们到底算不算数。 没想到时过境迁,现在如泣如诉的位置换了人。 在李重遇的信心逐渐流失,想要翻出去滚回小旅馆睡觉时,楼上忽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瓷器打碎声,像是意外,可这意外引起了连锁反应似的,一时之间,好几间没有光的屋子里都响起了类似 第127章 的声音。 有光的那间里面炸响一道令人汗毛倒竖的惨叫,随即便是一连串的桌椅轰然倾倒、以头抢地、打碎东西的混乱杂音。 惨叫嘈杂、刺耳又连绵不绝,深夜里,仿若鬼屋里的招魂之声,李重遇原来那些前瞻后仰的想法忽然就蒸发了,他甫一听到异变的声音,便当机立断地提步冲了出去。 在来湾渡之前,杜识迎已经对有些事情有预料,毕竟这份大礼一年一度,他也亲口答应过对方。他活在现实里二十来年,唯一庆幸的事就是每一个在他身边的人都把目的说的非常明确。 从最早的同课到现在的同事,好友来来去去,皆目标分明。甚至包括李重遇,尽管杜识迎似乎不能给,但他确实知道李重遇想要什么。 这样就可以省去很多猜来猜去的环节,但是坏处是杜识迎需要牺牲自己。 他向来对此无所在意。 大约和“小时候不把他当人,长大了也不把他当人”的逻辑如出一辙,从来如此,无需珍惜。 湾渡的这间老房子是曲氏早年还未发迹一群人居住的地方,现在早已废置。出于原主人的一种诡异的恶趣味,尽管还有用处,这里从来不会有人打扫,以至于屋子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腐烂、朽坏的难闻气味。 把有洁癖的杜识迎请进这里的一个房间,就已经可以令他非常不自在了。 房间里的墙上挂着一张格格不入的超清液晶显示屏,连接的线扎进裂痕密集的墙面里,不知通往何方。杜识迎盘腿坐在地上,房间里到处都是瓷器,瘦高的置物架子上摆放了玻璃鱼缸,每一汪水里都漂浮着鱼肚白。 地上有挤得乱七八糟的颜料盒、颜料盘、各类锁链和一台有显示屏的机器,都放在杜识迎身前,他手里握着一只画笔,握笔的手势像在拿刀。 显示屏的画面闪了闪,播放了一段音乐,他垂眼看着面前的监视器屏幕,画面上是一个套着黑麻袋的人,影像似乎很旧了,像素很低。 他沉默了一会,说:“曲先生,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这不是实时视频通话,也理所当然地得不到回复,但杜识迎知道这间房间里一定有不知道多少个镜头,他的话对方一定听得到。 “刺啦――”一声,房里的黑西装面具男人拉上了窗帘,他面具下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杜识迎,从角落里快速走近,把一整套刀据从床脚拿了过来。 “谢谢。”杜识迎伸手摸了摸装刀据的包,他打开工具包,一套整齐排列的尖刀映入眼帘,他盯着最适合刺心脏的那一把,看了许久。 面具男人伫立在窗边,墙面的液晶显示屏上开始调出一连串视频,杜识迎抬头静静地看着,同时听从监视器里传出的曲鸣英的话拿起画笔和刀。 面具男人百无聊赖地站了许久,一阵血惺味渐渐蔓延过来,他皱了皱眉,撇开视线去看窗外。忽然,他发现一些异样,倚靠的动作立马变作站直。 他给曲鸣英的秘书发了信息,五分钟后,得到暂时回避的回复。于是迅速地走过窗户,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杜识迎,开门出去了。 杜识迎也将这个面具人当作空气,任他在不在都不关心,他丢掉画笔,手上沾满了颜料和血,眉眼沉冷,大洋彼岸曲鸣英的送抵此地的呼吸声加粗,可始终也只能那么不上不下。 他嘲讽地笑了一下,身上的手机提示音忽然响起,杜识迎便像平时工作睡觉似的,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看起了消息。 半分钟的延迟后,曲鸣英有些愤怒地用力说:“不要看手机。” 他声音枯朽,听他说话像被腐烂一万年的木头渣子泼到脸上,杜识迎置若罔闻地回复了一条,过了一会儿,显示屏上播放的画面骤然一变,他的脸色随之苍白,手机也险些拿不稳,指尖的血沾在home键上。 “你还有多少……?”杜识迎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无知无觉地问道。他不指望会得到回答,只是直面惨淡的过去往往使痛苦加剧,他闭了闭眼睛,按 第128章 捺住心底狂吼的恼怒和不安。 果真是没有回答。 这期间,他向备注为armond的人发讯息,打字让对方不要回电,也不要生气,而后用语音输入说:“我爱你。”他想起自己无数次有过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即若是自己真的很早遇见李重遇。 只可惜那真的只能是幻想。 杜识迎最后忍无可忍地起身,想砸烂那个显示屏,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在找破坏工具时,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画架,画和画架都倒下去,蒙着黑布的画露出了真面目。 监视器里的人突然惨叫起来,在触及到那幅画的一角,杜识迎脑子一蒙,接着便是一阵失真拉长的死机声在脑海里无限蔓延。 他站在无数个这样的架子之间,放眼望去,似乎玻璃鱼缸里混杂着画框和瓷器,那些东西全都腾空旋转起来,割碎瞳孔里的每一个像素。 “识迎……”曲鸣英大笑起来,他重症以来难得这么开心,笑得猖狂又可恶,他问,“我特地找来的画、特地找来的,你开不开心啊?哈哈哈……你喜欢油画对吧?我就知道你喜欢!” 他的嗓音混在倒塌的屏幕和架子里,高脚架被杜识迎一棍子打翻,监视器的/虐|杀/影像惨叫也越来越高,噪音前所未有地刺耳。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却在疯狂地大笑,似乎为凌吃另一个人的灵魂感到无比得意。 杜识迎几近失空地砸烂了墙面上的屏幕,又暴躁地扫倒了所有布置好的高脚架。玻璃鱼缸的水溅得到处都是,音频连线还没有断,老人诡谲的笑还在延续,于是他更无法冷静,理智裂成了碎片,不知名姓的受害人尖叫更刺激情绪迭近。 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说法,说情绪就像烟花,太过爆发便会导致死亡。杜识迎此时的确心想,倒不如就这样去死吧。 这过程中,他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紧急的拍门声,杜识迎以为是面具男人回来,极端的不安带来的愤怒冲上太阳穴,痛苦具现化似的,在脑袋各处变成一把把钻骨的尖刀。 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门板摇摇欲坠,直至最后轰然倒塌,尘土飞扬的巨大动静令杜识迎暂时冷静了一会。 他朝门口看过去。 第57章 杜识迎的脑子乱糟糟的,手上还拿着一根高脚架的木头残肢。地上一片狼藉,仿佛才八级龙卷风摧毁过,电器损坏,空气中木屑横飞。 鲜血沤在杂乱的废弃物中,血惺掺着高级颜料的香气,静悄悄地蔓延。整间屋子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好无损的,连久无人睡的木床和墙壁都遍体鳞伤,布满了经年或今日的伤痕。 杜识迎抬起眼睛,狠厉地盯着门口,下一刻,整个人却因来人的身份一顿,心中无穷无尽烧灼的大火忽地寂灭,平地而起指向地狱的恶寒之路骤然陷落成泥。 他的西装外套丢在木床的床脚,已经被一座倒下的木架弄脏,身上只有白衬衫和西服裤,身形瘦削,却异常锋利。 李重遇望着他时,有短暂的一秒钟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杜识迎。 很多时候杜识迎要别人以为他玩世不恭,享乐主义,但李重遇第一眼见他就下意识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断地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偶遇杜识迎,心中也隐隐认可那有缘分作祟的部分。 他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不会萍水相逢便念念不忘,感情渐渐务实为上,更少追求认真。 杜识迎的眼睛很漂亮,李重遇一直很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双眼睛染血的时候会更勾魂夺魄。有的人适合浓妆妖艳,有的人适合清纯乖巧,显而易见,杜识迎适合残缺。 他没有细数杜识迎身上有多少伤口,目光从他的眼睛里抽离,缓缓往下移动,落到他沾满鲜血和颜料的双手上。 看到杜识迎的双手鲜血淋漓,他第一时刻想的竟然是那到底是谁的血。 他站在那儿,两人之间隔的距离并不算远,中间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大堆被杜识迎砸倒砸烂的东西。 这种沉默不知道延续了多久 第129章 ,大约并不长,杜识迎精准地读到李重遇目光中变化的讯息,他松了手指,木棍摔在地上,发出第一道打破沉默的动静。 他难以揣测此刻自己的心情,靠着本能行事,本能驱使他靠近,他便主动地向李重遇走过去,在他的视线里。 走廊尽头突然有一阵空洞的脚步声传来,李重遇脸色一变,杜识迎离他还有两三步的距离,他伸手一把拽住杜识迎的手腕,把他往前大力一拉,带着往另一边快步逃离。 杜识迎像个没有力气的纸片人似的东倒西歪,他的伤又让李重遇觉得心惊,掌心的手腕伤口似已裂开,温热的血液流出来,沾湿手心。李重遇没有时间过多思考,立马矮身勾起杜识迎的腿,将他抱了起来。 那道脚步声愈发近了,几乎快到拐角处,李重遇大步而轻声地往楼梯走,在对方转弯的前一秒,迈入转角,在大花瓶后暂时藏匿。 那人的脚步近了,跟着虚掩的门被对方推开,里面嘈杂的电波杂音变大,李重遇正想凝神听那人接下来的反应,下巴忽然被两根手指掐着,往上抬了一下。 “什……”他有些猝不及防,气音说到一半便被截断,杜识迎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手臂绕过双肩,李重遇听到他轻声说:“抱着我。”然后仰头胡乱地吻上来。 这人该不会是疯了吧?? 李重遇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靠上墙壁,大花瓶里是深绿色的假植物,根本挡不了多少,杜识迎简直丧心病狂,时不时地把假叶子弄得沙沙作响。 那声音每响一下,李重遇的神经就绷紧一次,他间隙里还能分心去听绑架者的动静,在狂吻中也捕捉到搬运东西的声音,那东西大约是木制材料,分量不轻,中途磕到了好几次…… 他仰了一下头想避开杜识迎,只呼吸了一口空气,下颌又被拉回去,于是心中艰难地继续想,绑架者只有一个人…… 最要命的是,他似乎听到绑架者的脚步声朝这边来了。李重遇一边架着杜识迎,一边又忍不住放任自己与他一同沉伦,克制与放纵两种情绪在心里疯狂对冲,最后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尽数变作紧张。 越来越近,李重遇已经可以假绿植的花叶间隙里看到那人的轮廓。他留神去看,失望地发现对方戴了一张黑色的面具。 但腰间鼓鼓囊囊,大概率持有非法枪械,身量也高壮,李重遇注意到他提着一张纯木的画框。画框装裱地很用心,尺寸不大,色彩非常鲜艳,隐隐可见一个人形。 随着面具人走近,他正要侧脸看个清楚,杜识迎忽地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温软的唇移到眉上,在眼角处蹭了一下,跟着肆无忌惮地低头,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 李重遇深吸一口气,感到耳垂一热,面具人的脚步声也随之一停,他一颗心高高悬起,又动弹不得,杜识迎还在报复似的伸舌作恶,和穷凶极恶的人一起折磨他。 不知过了多久,面具人的脚步声终于变作下楼声,持续了一阵,周围都安静下来,李重遇那颗心才重重地落下去。他靠着墙休息片刻,放下杜识迎,掐住此人胡作非为的脑袋,低声斥道:“你懂不懂事?!” 杜识迎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手,因为抓的并不紧,他往前一扑,主动进入李重遇的怀抱,那股亲密的热情还未褪去,他意/乱/情/迷似的用拇指蹭李重遇的锁骨。 “不能继续吗?”他问。 “继续什么继续,”李重遇垂眼看着他又添新伤的脸,伸手想抚墨,但在快要触盆时又停住,他皱起眉头,道,“到哪都弄得一身伤,你想活不想?” 杜识迎没有搭话,他又放缓了声音,说:“也不想上我的床?”见杜识迎表情一震,李重遇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他一顿,嘴上也一时没扛住,道:“那就给老子少受点伤!” 这一晚杜识迎是被李重遇背回小旅馆的,这两人一个很少背人,一个很少被人背,真正做起来却无比自然。杜识迎把手臂揽在李重遇脖子上,低头闻他身上的味道。 路 第130章 灯静谧,天边曙光初亮,天幕偏深蓝,小镇在平旦时刻已经有些烟火气,不知道谁家的老人起的早,院落里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空旷而清灵。 杜识迎趴在李重遇肩膀上,突然没话找话地说:“李重遇,我想起来我好像还没有送过你什么东西。”李重遇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他便继续说:“我给以前的情人会送对戒、情侣表或者车房,你想要哪种?” “…………”李重遇没有马上回答,又走了一段路,他说:“你认真问的?” 杜识迎说了是,李重遇便说:“其它的我都有,只有戒指没有,你要送的话就送这个吧。”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人跟戒指一起要过来,一个丑不拉几的指环我不乐意要。” 他说完,感到后脖颈被轻轻地吻了一下,杜识迎用鼻音含糊地说:“嗯。” 回到旅馆,李重遇在浴室给杜识迎开淋浴洗澡,他身上的伤口太多,又混着颜料,水冲上去看着都疼,李重遇本来不想给他洗,但杜识迎自己坚持要洗。 用的是温水,李重遇头一回那么仔细地帮人洗澡,表情却非常严肃,死死地皱着眉。两人都站在花洒下面,杜识迎伸手按住他的眉心,将紧皱的眉舒展开来。 “你也来洗吧。”他的手落下去,解开了李重遇的衬衫扣子,一路解到小腹,手主动伸进去,在腹肌上摸了几圈。 李重遇握住他的手,把泡沫打上去,颜料渐渐随泡沫流走,伤口被冲得发白,他声音干涩地勒令道:“别动。” 他的表情令杜识迎原本一句口是心非的“不痛”卡在了喉咙里,他莫名想起上回自己手心擦伤,也是类似的情况。杜识迎回想着,像上次那样说:“很痛。” “那别洗了,已经差不多了。”李重遇关掉花洒,立刻扯了一张浴巾,把他裹住抱出去。 旅馆的床不软,杜识迎躺上去便牵动了伤口,他坐在床头,盯着李重遇脱掉了刚刚在浴室打湿的衣服。进浴室之前,他给自己丢来一件旅行箱里拽出来的上衣。 他慢慢悠悠地套上,没有发一会儿的呆,在浴室里冲凉的李重遇就满身水汽地出来了。他胡乱地擦完了身上的水,在旅行箱里翻翻找找,又拿着什么东西走过来。 走近了杜识迎才发现那是便携伤药和绷带,他眨了眨眼睛,李重遇在身边坐下,拿着棉签沾了药就往额头上的伤口涂。 杜识迎下意识闭了闭眼,跟着又睁开,看着李重遇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睛。 他看了一会儿,期间,李重遇动作轻柔地给他脸上的伤口都上了药,之后,杜识迎自动翻手,白皙的小臂上一连串斑驳青紫的淤痕和刮伤全都露出来,腕部还有已经痊愈不知道多久的疤痕。 李重遇动作一滞。 杜识迎随后开口问道:“你什么都不想问吗?” 第58章 “有什么好问的?”李重遇说。 他似乎真的不在意,一心一意地用完了最后一点伤药和绷带,然后猛地靠过来,在杜识迎唇上亲了亲,顺势伸手把灯给关了。“啪嗒”一声,床头柜的感应闹钟一亮,显示了时间――三点零五。 “还可以睡一会。”李重遇在黑暗里说话,杜识迎难以适应骤然而灭的光线,闭着眼睛缓和,感到肩膀被李重遇缓缓地往后推,人放倒在床上。 听了一小会对方的呼吸声之后,杜识迎的视野渐渐丰富,窗帘、床头柜的轮廓从一团无法分辨的黑暗里显露出来,黑与灰的边界线变得明显,他也看到枕边人的五官。 李重遇没有闭眼,就那样望着自己。 杜识迎摸索了一阵,找到他的手臂,顺着线条滑下去,挤进他的指缝,很深地握住那只手,李重遇十分顺从。他们在晦暗的光线里对视,彼此都揣度对方的心思。 “我的养父有一些爱好。”杜识迎忽然开口,声音在清夜里有些嘶哑,他的声带像因不明原因损坏了。 说完这句,他手里李重遇的指节弯曲了一下,杜识迎靠近了些,更近地望着他的眼睛, 第131章 自顾自地开始坦诚说:“就像刚刚那样,如你所见,他偏爱看年轻漂亮的男性/受/虐。但是碍于道德上的约束,他不能强迫别人,所以这份精神食粮的产出只能由我代劳。” 他平静而直白地继续说:“他百病缠身,人在国外的病床上,所以我来湾渡老家和他视讯,大约一年一次。” “但是这件事实在很让人憋闷,像我这样的人,有怨怼不发泄出来是不可能的,”杜识迎的额头抵上了李重遇的肩膀,他压低音量,“那间卧室迟早会被我砸垮。” 他的脸被李重遇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动作轻柔得都有些过分了,杜识迎没有动,接着,听到李重遇说:“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什么听话的人,为什么这种事上你又那么听话了。” 这句话原本语气应当很严肃,但不知为何,杜识迎听出了一些异样,他停滞了一会,抬起眼睫,发现李重遇用非常陌生的视线看着自己。 很少有人这样看他,因为对于悲哀的受害者,大部分人给予同情,极少数人给予尊重,几乎没人与其感同身受。 在这一刻,杜识迎却有种错觉,似乎刚刚在那间屋子里拿刀拿电击器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李重遇。又或者追溯得更远,那些事情的承受者换了身份。 “你不能一直这样,杜识迎,”他把杜识迎的脑袋按在胸膛,说,“虽然会非常麻烦,但是来找我吧。”怀里的人摇了摇头,李重遇又说:“难道我要为你跨国违法?说实话,我现在就想提刀飞过去劈了他。” “曲鸣英是收养我的人,我现在继承的公司、所拥用的一切,名义上的拥有权都曾经属于他。”言下之意就是他不会因此报警。 李重遇异常搓火地问:“那下次怎么办?” “不会有下次的,”杜识迎说,他语气轻而笃定,不等李重遇追问,便道,“何况我的伤都是自己亲手弄的,我没有实质性证据,即便有,你认为这种情节,又能给他多少惩戒?用他的钱付律师费起诉他,这也太好笑了。”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事实。李重遇想了一会儿,还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但一时半会没有逐一地问。 倒是杜识迎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你折的那只蝴蝶掉在门口,我出来散步恰好看到了,爬墙进门确认了一下车牌号,果然是你的车。”李重遇磨了一下杜识迎的指腹,过了一会儿,他把杜识迎抱进怀里。 杜识迎这个人即使真真切切地抱在怀里,也觉得抓不住他。 即使他对自己说了很多遍“我爱你”,也时常让人觉得如履薄冰。 “不管你想做什么,要害人还是要救人,找真相还是求救赎……”他可能是用尽了此生所有的温柔,低声说,“都不要再受伤了。” “我知道了。”过了一会儿,杜识迎在他身前,用闷音回答说。 对于李重遇房里突然大变活人多了个孱弱总裁这件事,他的同事非常震惊,追问过后,被李重遇一个随口瞎编的理由二次震惊了。 李重遇说:“昨晚十一点这人自己来敲我的门,狂轰滥炸地打电话,说是做了噩梦睡不着,寻找人民警察的保护来了。” 杜识迎同志原本神秘莫测的形象登时零碎,变作一个做噩梦都承受不来的哭唧唧小可怜。一路回去,他还在疑惑为何李重遇同事看向自己的目光如此充满同情和怜爱。 他一贯不喜欢去医院,回镇临后只到了一趟私人医院接受包扎,之后就带着医生开的药和医嘱回家修养。苏特助一早回了公司,他让助理把实在不能推脱的工作定期送到家中。 那套房是苏特助经手买下的,所以地址知道的很清楚。她带着文件去时,恰好在楼梯口巧遇了快递员,两人一直顺路顺到杜识迎的门口,苏特助确认过是他的电话,便替他签收了。 快递员转身走了,苏助理在门口掂量掂量了快递,觉得分量不是很重,不知道杜识迎买的是什么东西,还是同城 第132章 的快递。 她按了门铃,久无人应,五分钟后,才慎重地给杜识迎打电话。她怕打扰到杜识迎的休息时间,本来有些惴惴,但杜识迎态度很温和,他说:“抱歉,是我忘记说了,我在楼上。” “楼……楼上?”助理有些疑惑,等她走楼梯上了一层楼时就知道了,开门的人高大英俊,眉骨上一道深刻的刀疤。苏特助大胆地猜测,这人正是桑怀梦小姐调侃过的那位“小狐狸精”。 ……非传统型狐狸精。 虽然李重遇邀请了,但她没有进去的意思,玄关口一只金毛犬的尾巴摇来晃去,她把待处理的文件夹交给李重遇,又给了他那个快递,简单地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李重遇拿快递进门,沙发上懒洋洋躺着的人侧脸扫了他一眼,随口说:“怎么都不知道请人进来喝杯茶。”李重遇搭话道:“你的助理好像很忙的样子,没时间喝茶。” 他回忆苏特助的要求,把文件分类放好,这期间,杜识迎目光转向了那个快递盒,看清楚寄件人后,他原本懈怠的坐姿忽地一变,渐渐地收起了眼中懒散的笑意。 李重遇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开口问道:“你买了什么?” “我没有买。”杜识迎坐成了一个非常严阵以待的姿势,他倾身过去拿起快递盒,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像在犹豫要不要开箱。与此同时,一把拆快递的便携刀已经被李重遇递过来了。 “好像有股什么味道。”李重遇稍一俯身,便闻到了一些隐约的沤臭,这种气味并不陌生,他的表情一时有些疑惑。 杜识迎的刀尖抵在胶布上,李重遇下意识觉得不对,一句“先别拆”卡在喉咙里,杜识迎已经一刀下去,把快递盒打开了。 一经打开,那味道就更浓,像一块放置许久的烂肉散发的味道,杜识迎伸手进去,掂出了一包用透明封装带密封的东西。那东西形状诡异,颜色深紫发黑,表面粗糙,看样子有些像腐坏的猪肉。 密封大约失效,所以味道才这么难以忍受。 杜识迎和李重遇都看着这袋东西,杜识迎的表情乍一看并无异样,冷静而平和,而李重遇望着那坨烂肉,一个阴冷可怖的想法忽然从心里冒了出来。 在叶徽案中,被曲江旭杀害后的受害者叶徽被五马分诗,不同的身体部位分部在各个垃圾桶里,最后首首由被警方寻回的部分拼接起来。但未经披露的一个诡异之处是,所有的部位都寻回,唯独叶徽的头颅里少了一块舌头。 当时他们审问过曲江旭多次,曲江旭一力地否认自己分诗,更不能提供舌头的去向。于是这只能作为一个疑点积压下来,等待数年后的水落石出,或者不了了之。 眼前的这袋东西,活脱脱地就是一块腐烂多日的舌头。问题在于它是人还是动物,是叶徽还是别人? 杜识迎放下了袋子的一角。他抬头与李重遇对视,一双乌漆漆的眼珠里不知点缀着哪一盏灯光,他动了动嘴唇,说:“是寄给我的。” 快递单上的收件人一栏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名字。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苍白而精致,像一场一触即碎的梦,如绒羽轻飘飘落在白云上,似迷梨幻境中丛生的风雪。他向李重遇伸出缠着绷带的苍白手腕,待对方牵上来,才说:“是人的舌头。” 不等李重遇问,他又艰难起身,拉着他走向浴室,一边走一边说:“一定是,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刷”地一下,他拧开了水龙头的开关,把手放下去清洗十指,力道之大,才结痂的伤口有些都被搓开了。 李重遇没让他洗很久,强行掰过他的肩膀,却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要不是亲眼看到,他无法想象杜识迎会有这副模样。他沉默着把人揽进怀里,低声问他“怎么了”。 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回应。 第59章番外你以为的第一次 房间里有一股不明显但存在感太高的气味,焦糖色的窗帘紧紧地拉着,干净的衣柜和书桌靠白墙摆放齐整,一盆半人高的 第133章 假绿植放在角落,给死板的房间添了一抹颜色。 “啪”地一声轻响,杜识迎俯身打开了床头灯。也许是因为不常使用,灯泡迟钝地嘶鸣几秒,灯芯才迟迟亮起,照亮了床头。 他闭眼吸了一口空气,以便分辨陌生气味的组成,这味道略似小麦的甜香,但分明不属于任何一棵植物。四周安宁,窗外静谧,气氛非常适合沉眠,然而杜识迎依旧没能安然入睡。 天性使然,杜识迎非常敏感和多疑,他无法在一个没有确切保证的地方让自己的意识不清醒,尽管是身在李重遇家。 他赤脚下床,在踩到薄凉的地板时,同时很淡地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对“李重遇”这个既定事实用让步状语“尽管”。 不过那不是大问题。 杜识迎确定了那种味道的源头,他走到这个看起来有点年头的衣柜前,衣柜的把手被拿摸得油光发亮,目光稍低一些,门板上千疮百孔,棕色的漆掉了很多,交错的划痕里,隐隐可辨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沉思几秒,蹲下去观察片刻,识别出那几个字――“李重遇天下第一”。 可能还有个帅字,但是写错了。不知道是李某人几岁的时候干的幼稚事。 不超过五岁吧,杜识迎暗暗想着,悄声打开了衣柜。他动作轻得活像做贼心虚,虽然杜识迎本人并没有这种想法,他原本只想探究探究房间里气味的来源。 衣柜是很老式的衣柜,内里非常空虚,右边是放正装的横杆,目前只挂了几个年纪不小的衣架,左边则是木板隔开的三个分格,底下放着几床厚厚的棉被。 三个大分格里放的衣服很少,几乎是没有,第二格里放了一个袖珍的玻璃花瓶,盛着水,插了一支玫瑰,杜识迎稍微靠近闻了闻,发现玫瑰是假的,水是香水。 他阅尽各大香水的鼻子竟然没闻出这是什么香气,纠结地站了一会,正想作罢,视线忽地扫到分格里放置的衣服上。 蓝白相间,条纹修长,布料糙软。 坐在行驶的汽车后座上,杜识迎曾经透过车玻璃潦草地扫视过这身衣服。大部分人都有过的学生时代,穿着校服,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人行道。 李重遇有很多套这样的衣服,杜识迎一开始想不通,过了一会,他轻轻关上衣柜门,才自己想明白,因为身体会成长,所以每一年的校服尺寸都需要更换,才会有那么多套。 他失神地站了一会,身体的伤还没有痊愈,日夜颠倒的作息令伤口开始叫嚣存在感,可疼痛可以鞭策精神,杜识迎厌恶止痛药与包扎,就如同厌恶被动的回忆。 很短的犹豫之后,杜识迎打开客房门,去客厅的阳台散心。李重遇的家在黑暗里也好像生生不息,像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会令人灰心丧气。 阳台的小花圃在夜色下沉睡,杜识迎坐在藤椅上光脚吹冷风,手里拿着李重遇的烟和打火机。他搜刮完作案工具,却又不想抽烟了,撑着下巴漫无目的地望黑云里的几颗星星。 李重遇穿校服的年岁是什么样的?思维发散了一大圈之后,还是回到这一点上。杜识迎抚着打火机想,肯定自恋又臭屁,那么小就知道满世界写“天下第一帅”,他脑海里浮现少年的李重遇。 要报警校吧,李重遇。他起了身,穿过客厅,经过呼呼大睡的金毛犬,在主卧门前停下,试探性地伸手,谁知道还没有使劲,门就往里推开了。 居然没关门。 杜识迎难以理解有人睡觉不关门,他走进去,闻到一些沐浴露的味道。李重遇的床上被子七歪八扭,这人一个人睡出了十个人的效果,不知道的还以为此被窝经历过什么大战。 杜识迎心怀不轨是真,可进了这间卧室之后,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李重遇身上,其余的事情暂且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走近去,把李重遇掉下床的一只枕头捡起来,李重遇居然能在家有外人的前提下睡得毫无防备,杜识迎支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实在佩服他的勇气。 因为他本人不是正人君子更 第134章 不是什么正常人。 那个掉落的枕头属于一对枕头之一,由于过于狂野的睡姿,李重遇脑袋下只剩了另一个枕头的一角。他侧躺着,杜识迎把捡起来的放在他脑袋后面,又伸手扒拉了他一下,让他翻过身,枕着枕头,正面睡觉。 其实这样已经相当于做了一件好事了,即帮人捡起枕头还好心地垫上。但杜识迎认为自己并非好人,他发善心的原因只有一个――要好处。 杜识迎曲起腿爬上了床,他半跪着,稍稍俯身,手臂绕过李重遇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抬了起来,没事找事地帮他“矫正”睡姿。 如此画蛇添足地挪了几次枕头、抬了几次李重遇的脑袋之后,李重遇终于不负众望地有了一点反应,他模模糊糊地哼了几句,手在杜识迎腿边磨蹭了几回。 “谢谢我?”杜识迎盯着他的脸,手臂还被他枕着,就着这个姿势,他的指腹在李重遇眉角点了点,而后笑着说:“没关系啊。” 他说:“报偿我就自己拿了。” 说罢,杜识迎俯身,食指下移,角度别扭地抬起李重遇的下巴,吻了下去。 正在安睡的金毛李吉利突然蹿醒,床头光反常地亮,它脑袋一转,竟然看到熟悉的床上熟悉的主人被一个不熟悉的人压着!李吉利正在用狗脑袋思考主人是否在被迫害,那个不太熟悉的人一掌打灭了床头灯,随着一声闷响,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天醒来时,李重遇的惊吓不能用语言来形容,杜识迎背对他睡在身侧,盖同一张被子,他瞬间起身滚下床,然后在混沌意识的清醒间隙里疯狂寻找真相――到底是谁爬了谁的床?? 答案很显而易见,他人在主卧,爬床的人不是自己。 李重遇刷牙的时候都还有点怀疑人生,尤其是姓杜的态度自然而然,仿佛这屋子的主人俨然是他,起来就一句“早安”,接着便去次卧洗漱,动静不大。 习性其实像猫。他想。 洗脸的时候李重遇发现自己嘴唇好像有点红,他按了按,没有痛痒,于是没有在意。 杜识迎还要去北安医院,他洗漱完,就有助理来敲门送衣服,李重遇给他的助理开了门,揣着手冷眼站在一旁。杜识迎在房间换完衣服出来,一边戴表一边笑道:“一个建议,李警官,以后带人回家,睡觉还是把门锁上。” “不劳你关心,”李重遇冷脸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保证给涉案相关人员安排好酒店。” 他好像还在为杜识迎无缘无故出现在他床上烦躁,脸上肉眼可见地写着“老子不爽”。 杜识迎避重就轻地笑了笑,风度翩翩地跟他道别。路上他笑得格外春风拂面,特助听说他车祸入院,需要重伤休养,现在又笑得不像飞来横祸,好奇心作祟,小心地问了一嘴:“杜总,您笑什么呢?” 杜识迎说:“笑有些人用被我吻红的嘴冷着脸跟我说,以后离我远点。” 作者有话说: ps番外时间线在13章,小杜第一次在小李家留宿。 看到很多人好像站反了,强调一下,李是攻。其实文案有写。很感谢所有的鼓励和打赏,谢谢。 第60章 这份来路不明、指向清晰的快递最后被李重遇带回警局,测验dna后,证实那确实属于死者叶徽的一部分。把这个结果告知杜识迎时,李重遇觉得他并不惊讶,他难以理解,就像最初杜识迎那么笃定快递是给他的一样。 他甚至怀疑杜识迎知道寄件人的身份,但那天杜识迎的反常反应又令他很难开口询问什么。 杜识迎进了好几次医院,这回养伤,他的私人医生很严肃地斥责他一通,让他必须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又开始长篇大论,是三天两头地受重伤简直是在亵渎生命。 是以住院的规矩严格了一点,不允许披着衣服在草坪上到处撩骚,每天跟护士的闲话不能超过十句。杜识迎活生生被折腾得了无生趣,索性让苏助理带了两本书来,没事便翻翻书,陶冶陶冶他本来就没多少的情操。 第135章 李重遇电话来的不巧,打灭了他渐入佳境的阅读兴趣,杜识迎接起来,却很温柔。于是李重遇被对方当头一句:“宝贝儿。”砸的头昏眼花,心尖甜傻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干咳几句以示清白。 他说了结果,杜识迎不出所料地“嗯”了一句,李重遇道:“当时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们开会讨论之后又揪出了几个疑点,现在我们怀疑有的事情可能曲江旭并没有参与,这个案子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尽管没有明指,但杜识迎知道他说的是哪个过程。毕竟在他印象中,曲江旭虽然嚣张跋扈,但还不至于心理变泰。他不经心地应和,李重遇又说:“这个案子暂时还没有结,会有人继续追踪下去,你,你……” “我怎么?”杜识迎眨了眨眼睛,忽然从李重遇的语气里提前读出了什么讯息,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听那边调整了语气。下一秒就变得一本正经,道:“你作为‘幕后黑手’的威胁对象,我们必须要重点监护,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会派一个警察专门保护你。直到危险解除。” 杜识迎问:“24小时贴身的那种?” “差不多吧……”李重遇语气不自然地说,“一定程度上你的人身自由会被约束,不过我们主要目的是保护你。” “那请问那位警察的联系方式是什么?我需要跟他沟通一下生活上的注意事宜,否则稍不留神就容易引起口舌之争。”杜识迎声音带笑,越说越绷不住,李重遇一时没接上,他又追问:“我比较有原则,只睡床的里侧,你帮我问问他喜欢睡哪边。” “…………”李重遇沉默几秒,有点郁闷地辩解:“上面监护这种事情是就近原则,为什么是我来监护你?因为你住的离我最近。知道不知道?” “知道,”杜识迎听完了,揣着手机问:“没别的原因?” 过了一会,他才听到李重遇的回答,简短而迅速。 “有。” 说是方便监护保护公民,在杜识迎的助理请人往李重遇家里搬东西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隐约像个假公济私的大忽悠,借着公事把人往家里哄,心里怀的鬼胎估计是四胞胎。 杜识迎东西不多,人还在医院休养,他说自己最值钱的是那个破破烂烂的留声机。他情况稍微好一点之后,李重遇去医院接他回了家。杜识迎熟门熟路地进屋,李吉利前来迎接,扑上去就对他撒交,那尾巴摇得让李重遇郁闷这狗到底是谁亲生的。 他换完鞋就去卧室方向了,李重遇瞟了他单薄的背影一眼,任劳任怨地去厨房开火打算炖汤。屋子里只有空气净化器在工作,菜刀落到砧板上的声音和机器嗡嗡声融在一起。 切菜切到一半,李重遇便听到身后有脚步,他没怎么在意,继续手上的动作,山药切到半截,腰上搭上一只手,肩膀处的皮肤随即被微热的鼻息轻轻拂过。 “不是要囚进我吗?”杜识迎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含着一点戏谑而坏的笑意,他略带抱怨地说,“为什么把重头戏放弃了,还是你平时喜欢睡次卧?”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若即若离,似吻非吻的感觉令李重遇浑身都抖了一下,手头的刀一歪,“哒”地一声,厚薄相宜的山药片堆里顿时出现一块格格不入的厚皮。 “谁囚进你了,保护两个字在你这里原来是囚进?”他啧了一句,把切厚了的那块扒回来继续加工,又明知故问,“你说的是什么重头戏?可以展开说下吗?听不懂。” 说完这句他顿时就后悔了,毕竟杜识迎本身就不是什么纯情小白花,但是不管他什么时候发郎,做饭这会儿绝不是调情的好时机。 果真他话音刚落,杜识迎的手就掀开衣摆探了进去,他微凉的手在腰腹处摸了一圈,李重遇扭头:“你……”他的手又抬起来,顺势勾过李重遇的下巴,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这人亲完就跑,好像还挺得意,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调频道看电视。李重遇做着饭回味那个浅吻,过了一会儿,转头说:“你的东西有点多 第136章 ,杜总。” 杜识迎撇眼,李重遇补充道:“主卧塞不下那么多衣服,只留了里侧的床位,刚好塞个人。” 第61章「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我是个绝望的人,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晚上八点,镇临风雨街上的小摊贩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不多时就占据了道路两旁的位置。昏暗的路灯下,守着车子的小商贩大多长着一张劳苦的脸,扎着头巾,动作谨慎,在接过零用钱时手指小心地规避着。 “您好,请问这个发卡多少钱?”一个年轻男生在一个琳琅满目的摊子前停留。他看起来约摸二十岁,穿着平价的运动休闲外套和牛仔裤,头发整齐,笑容满面,明显是附近大学的学生,趁周末有空溜出来与女友约会。 男大学生在身上摸了一会,没有翻出零用钱,只有一张十块整钞票,他看上的那个发卡在一堆廉价钻石装饰的饰品里静默地等待。 摊主戴着一个深蓝色的毛线帽子,不知道那颜色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造成的,总之看起来脏兮兮的,毛线帽压得很低,初秋的天里,他却犹如过冬,被厚厚的大袄和棉裤裹着,脸上露出的一点皮肤暗黄发黑,像被风吹了十年的老树皮。 “十块钱。”他回答说。 男生被他嘶哑的声音唬了一跳,把钞票递过去,“那就拿这个吧。”他看到对方接钱的时候,双手都带着黑色的皮手套。 他拿着那个廉价的小东西转身,手机提示音滴了两下,男生拿出手机打字回复,背影转瞬便融入灯红酒绿的商业街人潮。也许女友在哪家奶茶店等他,也许他们会度过一个浪漫又快乐的夜晚。 饰品小摊的摊主沉默地注视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高楼和霓虹的影子晃在他眼里,时而又仿佛褪色,倒退回数十年的矮楼小路。 时代变了。这是个血淋淋的事实,不消任何人与他言说,他所看到的每一块砖瓦都在声嘶力竭地怒喊,强调着物是人非。时间一点点流逝,光暗了,夜深了,远处的大学城还有灯,很多学生放弃了最后一班回校的公交车。 一声吆喝作起势,风雨街上的摊主陆续打烊,一个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睡觉。 「丧失一切,又拥有一切。」 将要被拆迁的大楼里住户所剩无几,凌晨回家的人不在少数,街道上偶尔有摩托车飙过的引擎声,有肥胖身材的楼管屋里还亮着灯,对那些深夜放肆的飙彻族,她嗤了一声。楼管是这栋楼里坚持的钉子户之一,赖着不走不是因为土生土长的情怀,而是因为金钱。 又过一会,听到拖着一大包东西回来的吃力走路声,她便知道是哪位回来了,也不管此刻是深夜,楼管拔高了嗓门问道:“老黑,卖完东西又捡废品回来啊?” 被称为老黑的人只是用烫坏似的声音应了一句,接下来不管楼管再怎么问,他都不回一词。 敷完面膜,打开电视看最新一集肥皂剧,剧情进到骑白马的男主策马而来,楼管正心驰神往,忽地又听到门外有出门声,她立刻又问:“又出去啊――?” 那脚步声已经远了,老黑性格孤僻,来路成迷,很少与别人搭话,即使主动询问十句也只能得到一个字的回答。女人在屋里摇了摇头,心道真是个古怪的人。 徒步一个小时之后,经过几条繁华的街,仿佛拾荒者似的老黑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糖果屋前停了脚步。他在店门口徘徊不定,引起了打盹的店员注意,那个年轻女店员面色慌张,拿出手机匆忙地打了一个电话。 他在店员放下电话之后进了门,女店员一脸紧张地坐在柜台里,老黑踩着干净的瓷板,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一句话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再加上店员恐慌的表情,口罩下的脸色有点控制不住地发青。 “……有、有麦芽糖吗?”他最后终于问出口。 “啊??”女店员怔了一下,再看着这个捂的严严实实的窘迫老人,顿时反应过来,回答说,“有有有,在那 第137章 边,您拿袋子自己拿一些,我给您打秤。” 称好一袋子麦芽糖,店员报了价钱,便看到老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显然是事先数好的,很快地理好了足够的数目,他双手拿着递给了店员。 女店员有些动容,在他离开之前,开口说:“等一下,我们今天买了超过十五是有赠品的,这一罐彩虹糖送给您。” 老黑抬起眼睛,说:“谢谢。”女店员注意到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完全不像是一双意识木讷的眼睛。 是买给孩子吃的吗?她猜测着,想,大约他的孩子会很受到宠爱。 老黑前脚离开,后脚店员的男朋友就火急火燎地来了,于是店里响起两个人啼笑皆非的对话,女声哭笑不得的“我以为……”被吹进风里。老黑走到行道树的黑色树荫下,微微扭头,看到明亮的糖果屋里,小情侣和和美美地抱在一起。 几片吹落的树叶飘起来,被风吹得贴在这个途径地方的标识上,遮住了蓝底路牌上白色的茂安两个字。 老黑隔着两层纸袋抱紧手中的麦芽糖,垂下了眼睛。 「最后的缆绳,我最后的祈愿为你咿呀而歌。」 借着路灯光,阮舟看到发卡透明的包装纸上贴着一个售价标签,是一个淡灰的数字,20。他用指甲抠掉了这个白色的标签,想了想,又把包装也拆掉,纸壳全都丢进可回收垃圾桶里。 手机里的信息提示音接连响起,阮舟拿着这个不值一钱的小礼物,解锁手机,朋友群聊里的消息正在疯狂刷屏。 (小火)【那个药好不好用?】 (老五)【真的好用,我女朋友吃完以后那个样子,啧啧,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我爽爆啊!】 (苏六)【这么牛??谁那里还有??】 (顾其)【阮舟今晚是不是和他女朋友约会?老五你给他药了没?好东西要分享!】 (老五)【给了给了!@阮舟你用了吗?@阮舟】 (阮舟)【还没有,我还没见到我女朋友。】 阮舟被几个人疯狂艾特,于是只好也发了一条上去。 (老五)【真的巨好用,我是放在我女朋友的奶茶里她喝的,后来八点都没到她就问去不去宾馆,那晚可比以前体验好多了,第二天她起都起不来,连着一个礼拜都跟我说头晕哈哈哈哈哈哈】 (小火)【可惜我没女朋友,不然我天天给她吃】 (老五)【一定要用@阮舟爽到就是赚到】 (阮舟)【我跟我女朋友商量一下。】 阮舟发完,室友群几个人都炸了,有人让他不需要商量直接用,还有羡慕嫉妒的,阮舟正想加入讨论,再思考一下,不远处一个甜甜的声音叫他:“阮舟!” 他转过脸去,看到商业街口站着的毕映。她穿了一身深蓝的jk制服,披散着头发,化着漂亮的妆容,嘴唇水润,眼睛明亮,灯光下明艳动人,像极了一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 他们在不同的大学念书,平时不能见面,只有周末才有时间约会,毕映每次都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阮舟伸出手,她小跑过来一头栽进他怀里,阮舟闻到女孩子头发上的玫瑰香氛,甜蜜而美妙。 他把发卡别到毕映蓬松柔软的长发上,低头看了看,觉得还不错,毕映抬起头,用手摸了一下那个发卡,笑着歪头问:“你给我的礼物啊?” “嗯,喜不喜欢?”听到她说当然喜欢,阮舟也笑了。 “去看电影好不好?最近有几部爱情片上映,我朋友都跟男朋友看过了,就你老是说没时间,我跟别人聊天都搭不上话。”毕映拉起他的手,她手里还提着一杯奶茶,是喝到一半就嫌腻的,阮舟拿着帮忙做清理机,把剩下半杯喝完了。 毕映拉着他的手软得像棉花糖,他说:“好啊,一起去看,我买票。” 等待进场的时候,毕映跟他聊些学校里的琐事,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室友因为感情迁怒自己,过了一会又两眼放光地庆幸她们整个寝室都评上了奖学金 第138章 。 在她喋喋不休的时候,那个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想法一直在阮舟脑子里盘旋,他突然打断毕映的话,伸手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问:“今晚不回寝室好不好?” “啊??”毕映睁大眼睛,马上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脸红着,有点磕巴地说,“好、好。” 看完两部电影已经是深夜,镇临所有的公交车都已停运,毕映低着头拿手机给寝室群里发消息,刚发完“我明天回来”,群里一条条夜猫子的消息就跳出来,都是单身的几位室友在调侃。 毕映不是第一次夜不归宿,寝室的室友纷纷表示:“好啦好啦,如果有检查,会帮你应付的。”得到这枚定心丸之后,她收起手机,安心等待拿身份证开房的阮舟。 玻璃柱子映出她纤细的身材,她留意到自己耳上的发卡,于是伸出手摸了摸,触手冰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大概不会很贵。每次见面,阮舟都会送她一些不贵但贴心的小玩意儿。 接过房卡的时候,瞟了一眼卡上的信息,毕映有些脸红,因为阮舟开了一间情侣套房。 这是静园宾馆24号这一夜的最后一对客人。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25号凌晨三点。福安小区901号。 李重遇半夜接到一个紧急电话,一句话都没说,换了衣服就风驰电掣地冲出去。五分钟后,小区楼下有汽车鸣笛转向的声音,家里只剩下一个被惊醒的人形猫杜识迎和一条被踢醒的委屈狗李吉利。 杜识迎无端被吵醒,心里有点烦躁,不冷不热地跟李吉利说:“他这样真的找不到老婆。”说完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自己幼稚又好笑,于是摇了摇头。 金毛犬没一会儿又窝回狗窝继续睡,杜识迎却睡不着了。他是那种一旦醒来就难以入睡的人,李重遇那猛地一掀被子就注定他今晚睡不下去。自从搬到这里,跟李重遇挤一个屋之后,杜识迎的睡眠质量提高许多,原先不到凌晨睡不着觉的习惯也都被扭转了。 甚至很久没和桑怀梦去酒吧游荡。 自从上次婚礼过后,桑怀梦以为他已经认栽,倒是有段时间没有联系。她和小鲜肉男朋友出国旅游去了,整天在社交平台上发风景照和个人照。 杜识迎凭直觉把主卧的床整理一遍,便拉开门,两个卧室隔了一个过道,转角对面紧闭的门则是书房。屋内静静悄悄的,李重遇的味道被大开阳台的风全都吹散了。金毛犬在脚边安静地呼吸着。 “啪嗒”一声,杜识迎拧开了书房的锁。 书房很干净,沿墙放了几面书架,一面放满了书,另一面则零散地放着一些不值钱的木雕。书桌上是电脑和旧书,杂志有很多,杜识迎以为是男性/向杂志,拿起来一看却是搞笑周刊。 他随便看了几个笑话,冷得直起鸡皮疙瘩,连忙放回去了。 在书架便逡巡一圈,大约没有什么,杜识迎又坐到书桌前的那张椅子上。电脑是关机的,他试着开了电源,屏幕亮后,果然需要输入密码,便又关掉了。 他伸手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几个文件夹非常不讲究地搁在里面,发黄的材料纸折角很严重,便拿出来,打开侯,表情却有些意外。 “贺烈山案受害者笔录档案……”他低声念了这几个字,打开封面看了一会儿,不出所料,里面的内容全是关于他的,从年龄到心理,少年的杜识迎在这套档案上有一个苍白孱弱又无辜的形象。 他不太喜欢这段回忆,只简短地看了一眼,就又放回去了。 李重遇是什么时候得到档案的他不得而知,但杜识迎倾向于是他对自己说“我投降”之前。他垂下眼睛,手指尖摸到第二个抽屉,一阵手机铃声突然从外面传进来,打断了这个动作。 杜识迎起身去房间接了这个打给李重遇的电话,他拿着手机返回书房,一面轻轻拉开抽屉,一面漫不经心地接起来:“喂?” “呃??”那边的阙兴惊了一下,半晌,反复确认过这号码没错,才支支吾吾地 第139章 问:“那个……杜、杜总?你、你怎么……?” “我住他家,”杜识迎翻完一个抽屉,又开了另外一个,自然地问,“找他有什么事吗?你们大约有什么案子,他接了个电话就冲出去了。” 阙兴满脑子回不过神,问号在他有限的脑子里涌成了海洋,他说:“哦、哦……那没事没事,我刚刚接到才接到消息,想着来通知李队一声……” 下一秒,电话就挂断了。过了好大的一会儿,阙兴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们队长可能是跟杜识迎有不正当关系! 杜识迎花半个小时把李重遇的书桌翻了个遍,把物品物归原样后,他带上书房的门,把秋风大作的阳台门关上了。屋里顿时回暖,他把李重遇的手机放到客厅茶几上,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到最低,看起了无声的画面。 电视一打开就是新闻,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他正想拿遥控器调频道,本地台晨间新闻插播了一条新闻:“今早一点,镇临某宾馆发生一起女大学生遇害事件,经警方侦查,该女生的男友阮某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将阮某的照片信息公布,希望热心市民见到此人踊跃举报,协助警方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 “女生系镇临某大学的学生,24号晚与男友前往宾馆住宿,25号凌晨清扫人员发现情侣房房门大敞,阮某面色发青,冲出房门,清扫人员进门后发现房内猝死的女生,目前阮某在逃……” 接着,电视上放出了未打马赛克的男生的视频,男生急急忙忙地冲出房间,手忙脚乱地按电梯按钮,跟着跑出大堂,脚步仓促,面色惊惶,不知跑往何方。 杜识迎拿烧水壶烧开了热水,在冰箱里找了一小包茶叶,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下一条新闻。 女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道:“25号六点,嘉言服力院院长窗边门前出现一包麦芽糖与卡片,卡片上画着一颗心,没有署名。院长刘先生代表所有的孩子对这位好心的捐赠人表示感谢,希望您一生幸福美满。” 茶晾了一会,杜识迎喝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完全蔓延开来。他撑着脑袋想了片刻,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下了一串号码和一个住址。 作者有话说: 引用的是《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巴勃罗·聂鲁达) 第62章也除非是真的半身不遂了,才能封印住他躯壳里兴风作浪的灵魂。 周一一大早,镇临s大机电学院正在正常上课,一辆警车停在学院门口,几个警察直奔学院教务办,半个小时后去往专业课堂上,带走了阮舟的七个室友。消息一经传播,十分钟内就刷爆了s大学生的朋友圈,一时众口纷纭,议论纷纷。 只过了一个晚上,s大男生和隔壁大学女生开房后杀害对方的事情就已经传得路边的流浪狗都耳熟能详,只不过大家都在猜测话题的主人公到底是谁。这下坐实了传闻,窥探的视线能在呼啸而去的警车牌子上烧灼出一个串洞来。 七个男生被请到警局之后,几个警察按顺序对他们进行了询问。得出的口供大多一致,只有少数人说着逻辑不通的谎。其中一个寸头圆脸的男生吓得够呛,一个劲地打抖,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了。 审他的正是不苟言笑的副队长廖弛,他问:“你的意思是学校里很多人都在用这种药?” “对、对……”圆脸男生神经质地抖着肩膀,说:“不是我第一个开始的,真的不是,隔壁学校,很多学校的同学都在用,他们说效果很好,就介绍给我用,我试过之后就推荐给了阮舟。” 廖弛皱眉道:“你这里还有吗?” 这个绰号老五的男学生当即点头说有,廖弛让一个辅警带他回宿舍取,出了审讯室的门,恰好遇到刚刚洗完脸从洗手间出来的李重遇。李重遇前晚半夜赶到宾馆之后就一直连轴转,案情分析会开过三轮,他全靠速溶咖啡燃烧意志支撑。 “怎么?问出什么了没?那个女生是用药过量副作用导致心跳骤停的 第140章 ,我想也是有什么助兴药在这帮崽子之间传。”想起那个毫无生气的女孩,李重遇骂人的时候又提起精神,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廖弛说:“他承认了,说这种药在他们那很火,叫白莲,意思是‘女生吃完之后比白莲花还会撩’,一般是男生买给女朋友用的,一个拼车群里百分之九十的都是男生。购买的渠道就是一个链接,付款后隔几天对方就会寄匿名件过来,也很难找到第一个是谁先买的。” 李重遇冷哼了一声,说:“真是不怕死,我吃口饭都怕噎着,他们倒好,什么药就不清不楚地往别人嘴里塞。” “那个链接你要到没有?转给杨顾问,看看能不能套到什么信息。” “不先禁掉这个网吗?”廖弛答应完又问。 李重遇道:“出了这档子事,再心大用之前也得斟酌一下吧。再说了,禁了这个马上又建一个新的,有什么用,倒不如先留着,说不定就摸出了什么证据。” 一个小时之后,老五返回警局,带来了两板外表和普通感冒药毫无区别的药丸,李重遇倒不担心小男生有勇气骗自己,让人拿去化验成分,又看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生一眼。 “小同学。”李重遇走过去,他先前也看过廖弛拍下来的群聊截图,这个叫“老五”的男生是撺掇阮舟最起劲的人之一,有些话说的也很难听,仿佛女友不过是玩物。 他比较不会讲道理,只会拳打威逼:“出事之后,你确定阮舟真的没有联系过你?”几个小时之前,廖弛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老五把手机通话记录展示出来,以证清白。 但李重遇看过聊天记录之后不是很信,这位老五同学似乎与阮舟关系匪浅。尤其是监控画面里阮舟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仿佛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的溺水人,比起逃避,他狂奔的样子更像是寻救。 “在这里说假话的后果可能会有点严重,虽然说正直的警察不暴力执法,但是我不同啊,我比较意气用事,简单来说就是比较流氓。”李重遇亲切地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一个嘴瓢,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看你这肩膀薄的,我一次能拧飞十个。” 男生立即打了个抖,手指疯狂交叠,李重遇看着都不忍心,正想说什么缓和缓和气氛,老五唯唯诺诺地说:“其、其实……” “什么?”李重遇登时皱起眉头。老五被他一瞪,更加惧怕,声音都开始起伏打颤,颤颤巍巍地说:“他打电话我、我没接,我拿隔壁寝室同学的电话打过去了。” “接通了?”李重遇问,老五点了点头,他又问,“说了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他女朋友没有呼吸了,问我那个药是不是有问题……”李重遇蓦地站起来,老五被他的表情吓得直往墙上贴,咬咬牙继续说,“我说肯定没有,一定是他想多了。他问我怎么办,我就让他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救命的药,吃了白莲出问题的吃那个药就可以救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脖子被李重遇一把掐住,人就像被拎小鸡仔似的卡在墙上,恰好这会休息室没有人,一时也没人来阻止。李重遇怒火中烧,望着这个愚昧的寸头脑袋,切齿道:“所以阮舟以为那是救命稻草,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跑着去了,连他妈的120都不打就去找那个狗屁的傻逼救命药了?!” 老五的脸色涨成猪肝紫色,他艰难地点头,因为李重遇可怕的手劲而饱受折磨,挣脱不开地竭力呼吸着,手臂乱抓,指甲挠伤了李重遇的手腕。 李重遇简直不敢相信智力正常的人能做出这种事,气得脑子冒火,盛怒之下也不觉得疼,直到门口一阵轻响,接着没过多久,他的手臂被另一只手握住,他才看到老五痛苦的状态,立刻松了手。 男学生沿着墙慢慢坐下去,捂着脖子咳嗽几声,李重遇站在那儿冷眼看他。来探班的杜识迎松了手,拿一次性杯子接了杯热水搁在老五眼前,他扫了一眼直咳嗽的老五,没有多加理会。 只对李重遇开口说 第141章 :“我这一来就看到你犯法,把柄可握我手上了。” 李重遇正准备回答,门口又是一道敲门声,他们回过头,看到一脸茫然的阙兴站在那,他便说:“小阙,来的正好,把这个人带过去,问清楚他把阮舟忽悠到哪去了,虽然他妈的一定是个没用的地方,但是必须审他个两小时,底裤颜色都给我问清楚!” 阮舟的行踪在一个风雨街的监控里出现之后便再无下文,老五给的地址大概率是错的,一天过去了,阮舟不可能还待在那,而要不是他说的那个什么救命药,当时的阮舟智商上线打了120,女孩说不定就还活着。 阙兴带走了被吓掉一半魂的老五,李重遇带着杜识迎回自己办公室,还没进去就看到茶几上放着外卖,他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自己又忙得连午餐都忘掉。 他其实气饱了,这年头做警察就是这点难,总是没必要地为别人的生死发火。但杜识迎纡尊降贵亲自送的外卖,李重遇坐下拆开包装,就很想吃了。 “你不忙吗?总裁。”他看着杜识迎慢条斯理地展开一张报纸,一边吃一边问道。 杜识迎说:“不忙。”看了一行新闻之后,他又说:“我待在家里好久,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看到监护我的人,就只好自己跑来被监护了。” “…………”李重遇下午也很可能抽不开身,他叼着筷子,真情实感地体会到什么叫左右为难。所幸那股感觉没有持续很久,杜识迎就善解人意地对他笑了笑,道:“没事,我昨晚又搬回私人医院了,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那边安保很好。” 他近来受伤频繁,再怎么精心照顾都看起来脆弱,李重遇不着家的时候,与其费力地独居,还不如去私人医院休息。 李重遇看起来对此没有异议,杜识迎也就顺其自然地转了话题,随口问:“刚刚怎么那么暴躁,那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男生是罪犯吗?” “差不多,教唆犯,”李重遇简单地回了一句,想起来又窝火,愤愤道,“这年头还有人出事不打急救,傻了吧唧地去找什么救命药,太上老君都想揍他。” 杜识迎挑了挑眉,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摸出了一个创可贴,款式非常少女,李重遇狐疑地盯着他,他无辜地笑了笑,拆了包装,说:“我的助理帮我买的,看来她还只有十八岁。” 他靠近些,俯下/身把创可贴覆在李重遇手腕的抓伤上,李重遇低声自言自语道:“还没消毒。” “待会自己消,我就走个形式,表达一下关心。”杜识迎的食指顺着他腕侧滑下去,他倏忽靠近,尾音带笑,在李重遇没有准备的时候抱了他一下。 他直起腰,说自己只是路过警局,马上就要回去,今天的外出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他全都耗在这了。李重遇得了一个拥抱,当然大度地放人。 关于这件案子,媒体已经报道了几轮,李重遇忙着办案,不知道外面怎么报道的,趁着吃完饭的嫌隙上网看了一眼,记者暴露的信息让他差点气得吐血,手机往桌上一摔,把进门打算汇报情况的阙兴吓了一大跳。 此时此刻,阙兴无比庆幸五分钟前他在走廊遇上了忘带手机折返的杜识迎,他默默侧身。杜识迎听到声响,往前一迈步,进了门,便看到李重遇烦躁地抬起头,眼神从凌厉切到缓和竟然就是一瞬间。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声莫名地有些延缓。 李重遇问他:“怎么又回来了?忘了什么?” “哦,手机,”杜识迎去拿了茶几上的手机,再往门口走,发现阙兴看救命恩人似的看着他,他无端地认为有些好笑,但往常非常流畅地和别人调情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得嘴笨地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 他从警局出来,被初秋明晃晃的日光照了一脸,便伸手挡了一下眼睛,衬衫袖口下雪白的绷带被带出来,异常刺眼。司机早把车缓缓开到门口,杜识迎上了后座,翻了一下手机收到的信息,报了一个清吧的名 第142章 字。 杜识迎其实是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那种人,发高烧四十度也泡在酒吧里,车祸第二天就敢再飙彻,这些事他都做过,他仗着自己命大使劲作,及时行乐,有一天算一天,从不体谅未来。 也除非是真的半身不遂了,才能封印住他躯壳里兴风作浪的灵魂。 清韵酒吧开在镇临市较为冷落的风雨街内,位置很偏,附近是大学城,不论何时人行道上都有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从酒吧三楼下望,街道上青春靓丽的女孩和幽雅的街景相映成趣,也不失为一道好风景。 许多平时翻手为云的人也愿意在这偏僻的角落里闹中取静,享受生活。 杜识迎并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因为花前月下与文艺不适合他,他别有所图。他从桑怀梦那里知悉一位镇临知名地头蛇近来常来这里。这人他一向不接触,大名叫做夏庄,因为手里生意不干净,杜识迎只耳闻过夏庄似乎有私下的药品交易。 昨晚的那桩案子经过记者报道,披露了大部分案情,男生给女生用不正规药,导致女生心脏骤停猝死,男生仓皇出逃,照李重遇掐那个圆脸男生的力道来看,其中大约还有什么内幕。 不过一说到药,杜识迎立刻想到了这位据说私底下有相关交易链的地头蛇夏庄。 他本来是打算碰碰运气,借了桑怀梦的会员卡进贵宾楼,没想到一上三楼,就直接看到临窗坐着一对男女。男的短小精悍,面皮干枯,头发剃得比李重遇还劳改犯,嘴里抽着一支雪茄,目光如炬。 最为醒目的是他右眼上的那块黑斑,那是夏庄的标志性特点,因为这个颇似蝎子的胎记,他还有一个黑蝎子的外号。 夏庄对面坐的女生长相和穿着都非常清纯,谈吐羞涩,总是低笑和抿嘴,穿一身文艺范长裙,带着贝雷帽。凭这身打扮和气质,杜识迎觉得那姑娘十有八|九是个在读大学生。 他以视野开阔为由,让服务员给自己安排了他们隔壁的座位,又让助理抱了一叠文件,在隔壁的雅座上装模作样地听起了墙角。 这两位要么是父女要么是情侣,只听了两三句,杜识迎就确认了是后者。不过他确实有些意外,因为这位夏庄先生为人不如何,对女朋友倒是体贴照顾,说的话也不像他外表那样粗糙。 聊到一半,娄青舒起身去上洗手间,杜识迎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抬了抬鼻梁上的平光眼镜,一直悬空的指腹终于落下,在手机上轻轻一划,发送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信息。 清吧的洗手间只有两个位置,娄青舒从隔间出来,打开水龙头洗手时,另一个隔间发出“咚”的一声,她有些被吓到,接着门板猛地往外一晃,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跌跌撞撞地闯出来,扶着墙狠狠地跪了下去。 娄青舒水龙头都忘记关,连忙靠过去搀扶她,嘴里问道:“小姐,你没事吧?小姐?”她着急地询问时,女人不住地呜咽哭泣,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干呕声,伸手搂着她的脖子借力,口齿不清地道:“救、救……命。” “你怎么了??你……” “啪――”洗手间的门被人重重地踢开,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一个箭步上前拉起干呕女人的手臂,把她强行拖了起来,生拉硬拽地拖到身边。娄青舒惊慌失措地退到一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臭娘们!还想自己打胎?我的种你也敢动??”男人用粗犷的嗓音骂着粗野的话,女人无助地哭喊,含糊地说着不。男人似乎觉得丢人现眼,把她拖出去,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女人尖叫一声,哭音拔高。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了,角落里的娄青舒已经吓得连站起来都困难了。 夏庄发现去完洗手间的娄青舒表情有些不好,问她怎么了,她却又不说,两人随便聊了两句,外面天色也暗下来了,便起身打算回去。 “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你怕什么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嗯。” 昏暗的停车场,司 第143章 机在驾驶座昏昏欲睡,杜识迎在后座戴着耳机听这段对话。他安排人在娄青舒衣服上贴了个袖珍窃听器,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会被夏庄发现,于是跟着他们的车到了这家酒店的停车场,方便随时威胁。 纯情学生和大尾巴狼的几句对话之后,衣服摩挲的沙沙声传过来,杜识迎还没反应过来,那边音质忽地一抖,变成了蒙在底下的窃听角度,接着便是一长段带有颜色的声音。 他听了一会,伸手勾掉了耳朵上的耳机,耳机线绕着手指转了几圈,想起来夏庄似乎是有合法妻子的,并且那位女性也不是个善茬,如果这段录音寄过去,黑蝎子不死也要掉层皮。 相信这只道德败坏的蝎子愿意为了保护自己的皮而给他透露一些想要的信息。 深夜的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唯有沉寂的车辆密布。 好买好卖嘛。 他轻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假期特供,谢谢阅读,节日愉快 第63章细细算来,这些人竟没有一个能够善始善终。 夏庄送娄青舒回学校时,从后视镜里看到有车在尾随,车牌号和车型都很陌生,不可能是家里人的眼线。进学校之后那辆车暂时消失了一段时间,娄青舒下车后,他开彻出来,不出意料地发现那辆车又缀上来。 夏庄细窄的眼里浮现出狠厉的神色,他皱紧眉头,打了方向盘,去了与预计相反的另一条路,那边附近有一片偏僻的公墓。他停下车,走进去,不出所料,一支烟还没有抽完,身后就有脚步声。 他面色一厉,转身弹手,“咔哒”一声,子弹应声上膛,森黑的枪口冷冷地对准来人的脑袋。夏庄的面色扭曲起来,他原本打算不管来者何人,先一枪崩了再处理后果,不曾想这人比自己想象中更阴损。 这个男人风度翩翩,笑容和善,左手拿着一部手机,在夏庄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偏头用下巴碰了碰屏幕,按响了扬声器,那边刹那响起夏庄妻子粗声粗气的询问声。 她问:“杜先生?你有什么事吗?”显然是认识杜识迎的。 杜识迎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夏庄无比地想照着那个地方打爆他的脑袋。他听着自己妻子的声音,全身的气血都冲到了脑袋顶,刻毒地瞪着杜识迎,指腹还死死地扣着扳机。 只要按下去,只要他的速度更快…… “啊古小姐,我昨晚不小心遇见了你的丈夫呢,是黑蝎子没错吧?右眼上有胎记的,我应当不会认错。”夏庄思索的间隙里,杜识迎已经张口说了话,他望着黑黢黢的枪口,像是亲密地望着自己的情人,手指探进口袋里,转瞬又掏初一支录音笔。 那边道:“我老公昨晚去谈生意了,你是不是在金街那儿看到的?我给他订的座……” 夏庄的表情趋于狰狞起来,手腕剧烈地抽东,像是恶魔按住了蠢蠢欲动的手。 杜识迎的食指渐渐划到播放键上,笑容越发和善,他的眼神却渐渐沉冷下来,正准备鱼死网破:“不……” “砰――!!”枪声在寂静偏僻的公墓地上猝然响起,几只惊起的野鸟拍着翅膀迅速飞离,天幕灰而重,阴阴欲雨,远处的湖水涟漪阵阵散开。 “杜总,怎么回事?你那里是什么声音?!”夏庄的妻子在电话那端起了疑心,几个问题连环问了许多遍。 夏庄“啪”地一声丢了枪,远处的树干上多了一个嵌入又裂开的弹孔,他狼狈地蹲下来,显然是打算缴械投降。杜识迎闲庭信步地走过去,捡起那把手枪,垂眼掂量了一下,嘴上熟练地开始鬼话连篇:“啊,抱歉,是不是吵到您了?我在玩射击比赛呢,就在场上,刚刚被对手超了几点,临下场想到这件事,您家不也是开射击场的嘛,下回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去西会所的时候可别嫌弃。” 子弹只剩下两发,杜识迎把枪拿在手上。 “这样啊……”对方犹疑着,杜识迎又说:“枪汇俱乐部,上午九点的场,小顾他们都在,不信的话您可以去核查一下。” 对方马 第144章 上松了一口气,打哈哈说:“嗐,我怎么不信你啊,没什么好不信的。”杜识迎笑着垂头看了一眼夏庄,说:“我昨晚在金街看到夏先生,心里一直对他很尊敬,也想和他合作,不过碍于不相熟就没有打招呼。如果他今晚回家,希望古小姐能帮我问候问候夏先生。下回如果再有机会,也请你们一起吃顿便饭。” 古小姐自然一口答应,杜识迎慢悠悠挂断电话,转了转手上的枪支,礼貌地离夏庄两米远。 “你想要什么?那是什么录音?!”夏庄没有冲上来发难,用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杜识迎,如果眼神会杀人,杜识迎毫不怀疑此刻自己已经碎尸万段。 他倒不是很怕,笑着解释说:“录音嘛,就是一些生命运动的声音,还有几句调情的对话,夏先生对女朋友真的很照顾。” 他每说一句,夏庄的脸色就越难看。杜识迎把录音笔拿在左手上,说:“夏先生,我听一些小道消息说,你私下从事一些非法药品犯卖的勾当,这应当是真的吧。” “还有一些小道说,你们这条产业链上有一个幕后英雄,也是制/毒/的神人,专门帮你们生产非法药品的配方,此人姓名年龄外貌被传的神乎其神,至今众口不一,难以定论。我不禁有点好奇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告诉我他的真实信息,我就保证守口如瓶。”杜识迎说。 “我就算告诉你了,”夏庄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有命去找他吗?” 杜识迎抬起手腕,走上前去,用枪口顶上夏庄的额头,咔哒一声上了膛,冷笑道:“那要不然你先说,说完我杀了你,永绝后患,你觉得怎么样?” 夏庄打了一个颤,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从杜识迎的眼神里又费解地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杜识迎竟然比他还像亡命徒。 湖安路北楼6004号。 经过两个刑警连番轰炸似的审讯,几乎是精神崩溃的老五给出了这个地址。地址的来源是他某次外出游玩,在北楼附近时,碰巧遇到那个寄件人从这里出来,他好奇地进去,当时那个老人正在拆分一批新送来的药品。 从此老五更是有了一个固定获得白莲的渠道,在严格的审问下,他对自己二次倒卖白莲的行为供认不讳,学校里很多人是从他这里购买药品的。 但是当李重遇廖弛阙兴等人赶到那个住址时,却意外地发现现场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有扛长枪短炮的记者,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群众,地方分局的警戒线拉起来,挡住了无数好奇欲的继续蔓延。 “听说又死人了??” “是哇,6004号死了一个人,那人眼睛都被挖掉了,隔了几乎一天才被发现,太可怕了!尸/体都臭了,你看这么多警察,又来了一批……” “死的那个人好像还是前几天给女朋友吃/春/药结果害死她的那个男的??!” “我靠,真的吗?不是说犯罪潜逃了吗?怎么会死在这里!” 一张张嘴揣测、八卦着,李重遇听到这声音就头痛,亮了警官证上了六楼,现场一片粘腻恶心的未干血惺,民警还在现场收集证据,门口原本就是凹凸不平、长满青苔的水泥地,经血色一染,更令人作呕。 很多间房子都是空着的,了解之后才知道,这栋楼原本计划去年就要拆除,结果因为几个钉子户的不配合,项目一直拖延到了今年八月。 这间房面积也不大,一览无余的房内摆设,老旧的盆碗,过时的窗帘,脏兮兮的桌椅板凳,地上堆满了捡回来的废纸壳和塑料瓶,完全看不出老五说的药品大佬大隐隐于市的高人风范。 倒更像拾荒老人的寄居所。 分局负责人上来解释说:“李队,死者是阮舟,就是前几天全市通缉的那个男大学生,是被捅死的,刀伤正中心脏,我们法医同志说他上手都不一定捅得那么准,一刀毙命。” “眼珠子也被挖了,我们正在附近派人找,不排除被凶手带走的可能。”他补充说道。 在案发现场 第145章 看了一个下午,日暮西沉,李重遇坐上警车返回警局,脑子里映着那晚他冲到宾馆,女孩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躯体。廖弛递给他一张现场快洗照片,照片上阮舟的眼睛变成了两个血窟窿,他跪坐在地上,靠着墙面,心脏处/插/着一把刀,鲜血淌了他满身满地。 凶手连凶器都没有带走,就留在阮舟身上,明晃晃地嘲讽示未。 廖弛在副驾驶开口,分析道:“李队,凶手会不会就是老五说的那个老人,阮舟惊慌下去找他,求他救人,但是被他拒绝了,两个人发生争执扭打之后,那人激情杀人,然后逃走。” “你说的不无可能,毕竟当时是深夜,这栋鬼楼里几乎没有人,有点什么动静也没人听得到,楼管又说自己当晚睡得很沉。她应该没有说谎。”李重遇说。 警车缓缓地驶过,一排排行道树在灰色的天幕里往后迅速倒退,一栋暗沉又熟悉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路边蓝底白字的牌子离得越来越近,字体越发清晰,李重遇看到了“茂安大楼”的几个字眼。 “但是……”望着那栋也曾载过一场生死的居民楼,他忽地沉默下来。 “李队,但是什么?” 阙兴的问话打断了李重遇的思路,他盯了一会很快错开的茂安大楼,转回视线,说:“但是现场的血量太大了,一个人不可能流那么多血。” 他的言下之意令实习期刚过才入行一年的小警察阙兴齿间一冷,浑身打了个颤。 事实和李重遇说的出入不大,dna化验结果出来之后,一份新鲜出炉的档案交到了李重遇手上,结果显示,现场的血迹属于两个人:一个是死者阮舟,另一位则在公安系统的数据库里对上了号。 相关人员把他寥寥无几的信息打印出来,附在后面。李重遇暂时没有看别的,跳过记录的大半,翻过了阮舟的信息,看到了这位老五口中“大佬”的神秘人士的完整信息。 照片是年轻时候的黑白打印照,马赛克糊得很凶,看不清具体样貌,长相普通,属于丢到人群里再也找不着的那一挂。 李重遇目光游移,视线落到姓名一栏上,昏暗的光里照出陈旧的纸上一排模糊的手写字: “――林学恩。” 夏庄向杜识迎报出了这个人的名字,然后又说了他知道的所有信息:“他毁了容,废了手,一开始来找我谈合作的时候,我手下把他当疯子打了一顿,这人不依不挠,后来来了好几次,我就见了他一面。他不善言辞,直接拿出一张药物配方,说让我做出来卖,我信不过他,押着他去做了第一批,又让他自己吸了,确认没问题就开始卖。” “他做的药虽然是有成瘾性,但对人体危害性远远低于市面上的任何一种/毒/品/,很多人找我买,他之后又给了我几张配方,都是兴奋剂,最后一种床上也可以用,效果好,成本便宜。不知道为什么,做完这单他就不跟我合作了,我给了他一张卡当作酬劳,不过我手下说他把那张卡丢了垃圾桶,到现在那张卡也没有一次购物记录,应该是真的。” 杜识迎问他:“你不知道他现在住哪里?” “就在镇临,捡废品为生。”出乎意料的是,夏庄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他道:“我有几次看到过他,但是没管他。” “你去风雨街那一带找一找,就在那一块。” 奇怪的是,他给完这个建议,杜识迎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喜悦的表情,实际上,在夏庄说出林学恩的名字之后,杜识迎的表情就有些耐人寻味,接下来夏庄的话他似乎全部都不在听。 以至于夏庄有种这人并非一无所知,而是为了验证什么才来威胁自己的错觉。 这时,杜识迎突然开口,道:“风雨街,我知道了。” 李重遇去档案室把十年前那桩深山大火案的所有档案都翻了出来,落灰的文件一经翻动,灰尘飞舞,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扭过头去。 待灰尘落定,他转回头,目光下坠,在档案的标题上留停,泛黄的宋体字印着《20xx050 第146章 5特大失火事故案情全记录》几个字,起因、涉案人、受害人都一一掠过,笔录记录越过了杜识迎的一系列问答,最后是几个犯罪嫌疑人的判决书。 他记得当时几个犯罪嫌疑人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根本不需要严加审问,几个人通通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一切和盘托出。 因为死去的人太多,法院判决书下得很快。 这里面有很多名字,翻着翻着,李重遇发现,有时滕的,也有林学恩的。 林学恩的简历简单地不像正常地生活着,他出生在镇临市的城乡结合部,家庭贫穷,很早就辍学,跟着一个不正规的机构来到市中心打零工。二十岁时,他离奇失踪,五年后出现在贺烈山案发现场,被当成嫌疑人之一抓获归案。 嫌疑人抓了六个,判决有轻有重,时滕和林学恩的判决都是十年有期徒刑,林学恩积极减刑,出狱比时滕早了五年。 两人如今一个一命归西,另一个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其余四个人,有两个在服刑期间意外死亡,剩下的两个早已执行死刑。 细细算来,这些人竟没有一个能够善始善终。 “老大!”回办公室后,阙兴恰好送完文件出来,他道,“阮舟案的相关资料都送过来了,在你办公桌上。” “行,你吃饭去吧。”李重遇打发完手下,走到办公桌旁坐下,他打开先前没看完的那份资料,刚瞟了几眼,疑云就布满了脑海,血迹分别属于林学恩与阮舟,但那间屋子现场却有三个人的脚印。 废楼的唯一一点好处就是没有那么多人来人往,破坏现场。当时发现遗体的楼管也没敢靠近,她只敢在楼道上远距离看着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躯壳,颤着手拨打报警电话。 三个人,表示这场谋杀没有任何表面推测得到的结果那么简单。 凶手显然极度自负又谨慎,留下作案工具,却又没有留下除脚印外的任何证据――根据脚印分析,那是个身高至少超过一米八的结实男性。 这么一个人,无声无息地上了六楼,杀了两个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其中一个人带走,其狡猾与高明可见一斑。 李重遇忽然有种预感,――这个人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抓住的。 他只希望这份直觉是自己疑神疑鬼的错觉。 这么想着,十年前的旧案又翻上脑海,一幕幕场景如在昨日,李重遇正兀自出神,目光机械性地垂落,阮舟案发现场的一叠照片被他看乱了,杂乱无章地散布在桌面上,他的视线焦点定在其中一张正面照上,看着看着,突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由于首首被挖去了双眼,正常人都没办法过长时间地直视这张可怖的照片,而李重遇方才一出神,刚好忽视了血窟窿,便发现阮舟的右脸上异常,他的脸颊上用血迹画着一个圆圈,当中竖着一道笔直的血迹。 阮舟的左脸上虽然也有血污,但那都是身体僵硬后摔在地上沾上的,毫无逻辑可循,而他右脸上这个扣子似的痕迹绝不可能是碰巧形成的。 李重遇盯了一会儿,他不确定是不是巧合,但不管哪种可能都令人全身发寒。他去找来了几个月前时滕案的现场照片,那时候时滕家的地板上也有一个类似的符号,是用口红与血画就的。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符号的相似之处便愈发明显。 是如出一辙的圆圈与线。 作者有话说: 求个海星吧!ps下一更应该是六月初 第64章“吃醋?”“吃醋。” 接下来的几天,阮舟案的调查进度停滞不前。在宾馆因服药不慎意外去世的毕映家属等到了已经冰凉的罪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好含泪原谅,只是一个家庭为一次意外撕凯的伤口,就不知道要多长的时间才能疗愈完全了。 毕竟是平民百姓的存亡,网络大众在汲取完其中的猎奇因子后,兴致勃勃地讨论几天,便将这件案子抛之脑后,留下的残局则由警方继续追查收拾。 但接连一个礼拜,在跑遍了林学恩 第147章 出生地、阮舟家以及走访了林学恩居住大楼外三条街的住户都一无所获后,刑侦队大受打击,阙兴泡着咖啡打开电脑,第不知道多少遍查看监控,自嘲说:“我觉得咱们现在开始修仙,等成了仙把时间逆流回去看看真相都比调查得更快。” 恰好廖弛路过,于是瞪了他一眼,道:“看好你的监控,没事做就放慢倍速看,慢十倍看。” “哦。”阙兴应了一句,从工作位抬起头,看到转身的副队长,他想了想李队在哪,然后马上摇了摇头。 李重遇又被局长叫进了办公室,孙贡显快到退休年龄,心态变得非常求稳。在几个案子频发的时候,他就一直对李重遇耳提面命,让他尽量与无关人员少接触,谁知道一转身,风言风语都传到他这里了,合着李重遇根本没把他的劝告当回事儿。 “重遇,”他先确认自己听到的信息是否正确,问道,“你跟杜识迎是怎么回事?” 李重遇在值班室窝了一晚上,头发还翘着,饭没吃两口就被提过来批评教育,还以为会挨骂,没想到是私事,于是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孙贡显,这位叔叔看着他从小到大,和他过世的父亲关系非常要好,与母亲也有一些生意上的来往,是多年挚友,如果局长知道了,是不是代表他母亲也知道。 但是李重遇自己都没有百分之一百地确定他和杜识迎的关系。 对内一团乱麻,对外他却快刀斩乱麻地定性了――李重遇没怎么犹豫地承认道:“就是您想的那样。” “……行吧,”孙贡显似乎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净利落,他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又颇具暗示地说,“你的感情生活本来也不是我该干涉的,自有该管束的人来管。” 听话音邓莲云邓女士八成是知道了。李重遇心里那块石头反倒放了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事要怎么对母亲说,既然有人代劳,那再好不过。 简单地就这件事说了几句,孙贡显正了正色,进入正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未封胶的信,在李重遇疑惑的目光下,他把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李重遇接过信封,信封上一片空白,他把信封的开口撑凯,看到里面有一撮一撮用黑色的皮筋捆在一起的头发,这些头发应该不是来自于同一个人,发质有好有坏,颜色、粗细不一。 里面只有一张a4信纸,李重遇把纸抽出来,展开时,孙贡显说:“这封信出现在我家的信箱里,监控没有拍到送信的人是谁。” 他的指节一动,一行手写数字出现在视野里,在信纸的第一排。 「02060204」 这串数字甫一出现,李重遇的精神就震了一下,眸子里爬上了一丝惊讶的光。 “‘02060204’,十年前贺烈山大火案里,在西区封闭教室窒息死亡的十九个女孩身上,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带着一条有这串数字编号的项链。”孙贡显用低沉的声音说,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数过了,附带的头发一共有十九股。” 他说:“有人在提醒重新调查我们这个案件。” “那……”李重遇觉得荒谬,他道,“孙叔,这个案子大部分的相关人员都去世了,杀人的、受害的……只剩下几个不愿回忆的幸存者。我当时参与了抓捕活动,我亲手开的枪,凶手的骨灰都在地下埋了十年,到现在……还有什么真相能够挖掘?” 孙贡显对这桩案子格外念念叨叨,年近花甲却还一直记挂着,李重遇先前无法理解,却忽地从这个老人坚定的目光里找到了答案。 如果有哪里不对呢? 如果当时李重遇师父的侦查结果被误导,如果嘴唇被勒令只能说谎话,如果一切不是卷宗上白纸黑字记载的那样。 初秋的艳阳天里,两个警察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相对无言,刻骨的寒凉在他们之间游转。久久的沉默之后,孙贡显道:“等你手头这个案子结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没退休,就把贺烈山的案子翻出来再彻查。” 第148章 那一天,李重遇在办公室待的前所未有地晚,他把那桩旧案的大致资料看了一遍,简单地在心里描起了一个轮廓。看得越细致,就越心惊,太多遥想呼应的细节令人胆寒,他只能抱着巧合的乐观心态,继续走下去。 夜深人静时,李重遇少有地走路回家,他住的地方离警局不远,步行半小时就能到家。今天吃了一下午的冷饭,出了一身自我怀疑的冷汗,他需要夜晚的凉风吹拂,安慰自己的心灵。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转角就进小区的一个路口,自己会看到什么。他本着散步的心悠悠走路,也没有东张西望,不过是转弯前,就要被一片落叶糊脸,侧过脸去躲了一下,便看到了杜识迎。 他站在对面街头的路灯下,衣帽店前,穿了一身入秋的长大衣,身形修长,璀璨的光在远,他精致的侧脸在近,他稍低头,勾着唇角,把一条浅棕色的围巾往别人脖子上系。 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停在他们后面,司机在驾驶座上待机。凭李重遇贫瘠的想象力,他也摸不清这是什么状况,便非常不大度地戳在一个坏掉的路灯旁观察(盯墙角)。 被系围巾的是一个比杜识迎矮小半头的男生,看起来顶多二十岁,肤白貌美,眼睛里全是爱慕的星星。杜识迎那双手整理围巾时,男生便垂眼追随着,模样看起来异常满足。 李重遇顿时酸的原地冒火。 他觉得现在只要在嘴上加个引线,再点燃,他就能立马发射火星了。 杜识迎杜识迎杜识迎!!他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抓心挠肺了。李重遇恨不得化身火箭冲开杜识迎和小男生之间的距离,那边杜识迎笑了笑,开口说了句什么。 男生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回答了一个“嗯”。杜识迎随即说:“谢谢你,回去吧,注意安全。”他又点点头,转身自己开了汽车门,坐上了后驾驶,临开彻前,他问:“杜先生,您不跟我一起吗?” “不了,我……”杜识迎的话说到一半,眼神突然一定,像是看到了什么。男生很是不解,扭头朝对面看过去,熄灭的路灯下站着个穿警服的高个男人。男人眉角有一道凶狠的疤痕,但比疤痕更凶狠的是这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感觉能把车玻璃都捅碎了。 杜识迎就笑了,接着说:“我回家。”尾音轻得像陷落于幸福。 司机把汽车开走了,杜识迎就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等到红绿灯停,才顺着斑马线走到对面,他越走近,就越感受到李重遇的情绪。 杜识迎对外声称在疗养院休息,其实早就搬回了他之前的那个房子,也就是李重遇家楼下。万万没想到,他照常上下班第二天晚上,就在楼下被李重遇逮了个正着。 “刚刚在干什么?”不等他开口鬼扯,李重遇马上问他,拒绝被忽悠,他垂眼盯着杜识迎的脸,心里几个想法快速地过了一遍。 杜识迎说的坦荡,弯起眼睛,道:“和朋友聊天,刚好遇上了。” “亲手带围巾的朋友?”李重遇比了个往脖子上套东西的手势,挑眉追问,“眼睛里写满‘快来怜爱我’的朋友?你当我眼瞎啊。” 杜识迎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他的眼型很漂亮,眼尾扬着,带有一点沁露的湿,被这双眼睛注视的人很容易心软和心动。 李重遇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杜总,看没看出来我现在很不爽?还笑呢。”他的手指碰到杜识迎的脸有点不能立刻离开,便又停留了一会才走。 “看出来了。”杜识迎和他一起往前走,在走路的时候,悄悄地伸手搭住他的指尖,对方没有拒绝。 到稍暗一点的楼道时,李重遇突然伸手圈了一下杜识迎的腰,抱得有点急和重,他咬牙切齿:“待会上去给我解释清楚,听到没杜识迎。” 察觉到这人偏过来的视线,李重遇又补充了一句:“别想给我编。” 马前炮打得响,进屋后,李重遇却没太追问。他这一天太累,洗完澡再出来非常想去睡觉,明天是周末,但他的加班是无 第149章 节制的。 杜识迎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人站在厨房灶台旁,皮带把腰束得太细,白衬衫黑长裤,水咕噜咕噜地响,李重遇看了一眼,发现他在泡茶。 “喝一点吧,养生茶,你的黑眼圈那么重,我会心疼。”杜识迎斜眼看了看他,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李重遇伸了手,却不是去接茶杯,他揽过杜识迎,把他心心念念的窄腰掐在手里,指腹擦着皮带边缘,把人拉进了怀里。 洗过澡的是李重遇,但更香的是杜识迎。 这人最近喜欢蜜桃香水,过了一整天香味也没有散尽,脖颈和袖口都是甜得发腻的味道,亲上去非常甜美。杜识迎有点猝不及防,推了他一下,说:“等……” 不知道他要等星星还是等月亮,李重遇谁都不等。他扣住杜识迎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贴紧了他的嘴唇,接着尝到了他唇舌里苦茶的味道。不多时,杜识迎也放松下来,手贴上了李重遇的背。 也许很多真挚的解释话语都比不上一个热烈的吻。杜识迎那几句听起来就不靠谱的解释在亲密接触之间拉回了信任度,接起吻来,杜识迎好像全天下最爱恋他。 “不继续……?”最后渐渐分开,杜识迎还难舍地贴着他的嘴唇问,李重遇开口说“我真的不想x尽人亡”,他就被逗笑,被李重遇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 “杜识迎,”他靠在餐桌边,茶杯冒出腾腾的热气,说,“我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杜识迎抬了抬眼:“怎么会。”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起来喝着,又听李重遇说:“不是我不愿意了解,是你不想让我了解你。” “两个人相爱,不是简单的心动就可以的。”他说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脑海里还有什么未竞的话在沉浮,但语言系统好像紊乱了,无法把想表达的意思说出口。 他眼里最后的画面,是杜识迎起身,向自己靠近,一张略显冷漠的漂亮的脸。 杜识迎扶着李重遇回了卧室,把他拖上床,这期间李重遇安静地闭着眼睛,他望着那张脸,想起一个小时前这张脸上还出现微怒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笑。 他们刚回来,在玄关换鞋时杜识迎问:“吃醋?” “吃醋。”李重遇马上回答,然后把他推着肩膀按在墙上狂野地啃了一会。 “两个人相爱――”李重遇说。可杜识迎不苟同他那句话的先决条件,他去浴室冲了个澡,关上了灯,一身水汽地窝进被子里,找到李重遇的手,指腹相贴。 李重遇的呼吸平和而绵长,他最近确实很累,没有熬出黑眼圈,但是肉眼可见的疲惫,这么短的时间里下巴又冒了胡茬。杜识迎给他喝了助眠的养生茶,他垂下眼皮,正沉思时,李重遇动了动,转过身,长臂一捞,把杜识迎搂进了怀里。 杜识迎还以为他居然天赋异禀地醒了,慢慢抬头,脑袋又被对方按住,动弹不得,接着头顶落下什么东西,听到李重遇含糊地叫他的名字:“杜识迎。” 他意识到那大约是一个吻,声音干涩地应:“嗯。” “杜识迎,”他又念了一遍,接近呢喃地问,“你究竟要什么?” 在李重遇低而慢地问过第三遍后,杜识迎确定了他现在意识还在梦里。于是杜识迎得以有勇气抬起头看他的脸,那道伤疤,他贴上去从下巴亲到李重遇眉角,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第65章他把奄奄一息的蝴蝶递给小烟,讨好地笑了笑。 “砰”地一声,在盯梢的辅警柳惜打起了瞌睡,脑袋从手掌心滑下,额头磕到了方向盘,撞了个眼冒金星。她揉了揉额头,实在不理解队长派自己出的这个外勤任务――盯着失踪人口兼重大嫌疑人林学恩的住所。 难道他还指望林学恩能毫发无损地自投罗网不成……柳惜摇了摇头,拿起一边用以充饥的袋装面包,她盯梢一上午了,除了风和日丽天下的一大堆废品,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嘟囔着撕凯包装袋,把干瘪的面包 第150章 递到嘴边,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夹心面包的滋味并不好,她吃的面色狰狞,刚嚼了两口,突然看到一个挎包的女人脚步匆匆地从街道口走进来,步履未停,直直奔向将要拆迁的大楼。 柳惜下意识地不嚼了,望着那个女人略显仓促的背影,不多时,听到楼管粗犷的嗓门在喊:“――没看新闻啊!!” 随后便是一些“冤大头”、“短命鬼”之类的坊间粗话,体重两百斤的女人骂人的话也格外重量级。柳惜总觉得那女人行为异常,她权衡着,期间,挎包的女人被楼管骂了之后,灰溜溜又扭着腰出来了。 柳惜悄悄地放下面包,手移到开彻门的开关上,准备慢慢打开彻门,谁知就在此时,那个挎包扭腰的女人忽然一扭头,直直地和柳惜对上了视线。柳惜心中大喊不妙,果然那女人一个激灵,从柳惜脸上读出了什么讯息似的,扭头就跑。 与此同时,车门被柳惜砰地一声拍上,她一个箭步飞下车来,向着女人逃跑的方向追过去,到底平常人的身体素质比不上刑警,电光火石之间,柳惜便追上了她,一个擒拿手把人控制住。 “跑什么?!”她吼了一句,厉声提高自己的威信,摸出手铐瞬间把吓得腿软的女人上了铐,喝令道,“跟我走一趟!” 审讯人是廖弛。 柳惜把人抓回来之后,没有解释太多,廖弛前一天从医院回来,正脑袋疼,想做点事缓解压力,便代劳了一个小警察的事,让别人早点去吃饭。 刑讯室惨白的灯照下来,打亮了细卷发女人的头顶,她的发质不好,强光下反|射/得油光发亮,女人的精神很紧张,脸上是十年前流行的烟熏妆,垂着乌漆漆的厚眼皮,底气虚弱地回答问题。 “蓝娜。” “32岁。” “发、发……理发师。” 面对面相太凶的廖弛,蓝娜显得畏畏缩缩,她不住地绞着自己的双手,心理防线在廖弛的眼神和刑讯室的气氛下最终溃败,声线颤抖地交代了自己逃跑的原因。 “我、我是被迫的,”她哭丧着脸说,“我家里没钱供我读书,我什么都不会,也没有工作地点愿意要我,我不想饿死也不想讨饭,只能做这行……” 再繁华的城市也不可能处处光明,廖弛作为刑警,自然更懂这一点,他甚至还帮过扫黄大队出警过,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怒自威的眼神令蓝娜更为惧怕。 她接着坦白道:“我、我是去找那个老黑的……他照顾过我的生意,平时也有点收入……我也不怎么认识他。” 就是去找他要钱的。 “没有别的了?”廖弛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票客被赖上的故事,谁知道蓝娜又解释道:“警、警官,你可别误会啊,我可没有跟他睡过,就他那鬼样子,谁敢啊……是我一个姐妹喝醉酒跟他有了关系,我姐妹后来得病死了,那他还不得照顾照顾我?我可是她唯一的朋友,连小烟都是我去帮忙安排的。” 她说罢,突然像是说漏嘴似的,猛地捂住嘴,廖弛皱紧眉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追问:“谁是小烟?什么小烟?” “蒲寻烟!” 嘉言服力院内,草坪上的孩子们正在嬉闹,一个圆咕隆咚的小胖子回头对在树荫下看书的女孩喊了一嗓子。小胖子小名叫浩浩,今年才七岁,但个子却不小,七岁长得像十岁,平时在院里称王称霸,吃最甜的糖,喝最多的汤。 年纪稍小一点的孩子玩在一起,浩浩拥有了一大票的小弟。大家在玩游戏玩得正开心,老大却突然停下游戏喊别人,小孩子都露出你知我知的笑容,纷纷起哄,有个孩子说:“浩浩喜欢小烟!”顿时引起一大串笑声,浩浩红着脸抓着后脑勺向小烟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只蝴蝶。 他刚刚不小心把这只蝴蝶压在草地上,折断了翅膀,起身后想起小烟最喜欢这些小动物,便就大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小烟大名蒲寻烟,今年才满五岁,长得乖巧可爱,性格文静,老师说她有些“天赋异禀”、“心智早熟”,浩 第151章 浩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小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她不像平常的小孩子一样做游戏、要玩具,反倒最喜欢的是捐赠来的书本。别人打闹嬉戏的时候,小烟就在一边安静地看书。 他把奄奄一息的蝴蝶递给小烟,讨好地笑了笑。 小烟接过这只蝴蝶,她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作者名字是一串看不懂的字母,封面的字倒是认识,每一个都认识,合起来就不知所云――“时间简史”。 “它是不是死了呀?”小烟望着掌心那只困难翕动翅膀的白色蝴蝶。 “不是吧!”浩浩以为她生气了,连忙小心地反驳,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奈何脑子跟不上期望,最后只能嘴笨地说,“你喜欢吗?送给……” 他的话音一滞,因为小烟把尚有生息的蝴蝶放进书页里,再轻轻合上厚重的书。她的动作轻巧灵便,好像只是夹了一张纸进去,以至于浩浩有些茫然,他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做标本啊。”小烟抬起头,弯了弯杏仁似的眼睛。 这一天的镇临上午晴空万里,中午便风云变幻,下午两点,远处的天际涌动着蠢蠢欲动的长线乌云。风雨欲来,刑侦队的外勤却没断,从蓝娜口中撬出林学恩还有一个私生女的信息后,廖弛带人去找她,路上,阙兴几度联系李重遇,却迟迟接不通电话。 “李队怎么回事?”廖弛狐疑地问,“他应该很少不请假就直接旷工吧。” “不知道……”阙兴再次拨出一通电话,在电话无法联通的机械女声里皱起眉头,他突然想到之前打电话时接电的杜识迎,那句随口却不随意的“我住他家”,而后打了个寒战。 这辆平稳行驶的警车拐进一条小路后,一辆黑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而此时车窗外淅淅沥沥,等待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车内,一声又一声拉长的铃声令阙兴的心渐渐悬了起来。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居然接通了:“喂?” 此时,开彻的廖弛注意到后视镜里跟车的人,后槽牙紧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踩了油门,又瞥一眼接电话的阙兴,小警察似有所觉,偏头说了一个口型。 ――杜识迎。 “那个,杜总,我打不通李队的电话才来问你……”阙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落入耳中,声音有些遥远,杜识迎用蓝牙耳机接听,脚下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子风驰电掣地碾过沾水的道路。 他“嗯”了一句,望着前方越发靠近的建筑,破旧的门上有一个铜漆斑驳的招牌,写着“嘉言服力院”,耳机里,阙兴问:“……你知道李队在哪里吗?” “我……”他开口说话,才说了一个字,那端突然传来尖锐的撞车声,一连串杂乱的骂娘和疑问纷乱地灌入耳,他听到副队长气急败坏的脏话,车子像在碰撞翻滚,狂轰滥炸之后,一切在耳膜刺痛的余韵里没了尾音。 “滴――滴――”不知道哪里来的求救声,又也许是耳鸣。杜识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几点雨铺洒在挡风玻璃上,又瞬间被雨刷刮走,他抬起手指,面无表情地掐断了这通电话。 嘉言服力院的院长刘先生刚把孩子们安排好,就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一袋子零食走了进来,他忙不迭撑伞迎接,问道:“请问您是来?”予一惜一湍一兑。 “我来给孩子们送些东西,”男人略微垂眼,笑了笑,他右眼下有一颗泪痣,皮肤白皙,衣着得体,看起来不像是恶徒,他把零食袋子和小票都给了院长,又解释说,“我在临安服力院待过一段时间,照顾过一个名字是蒲寻烟的小姑娘,听临安那边说她转到这来了,就来看看。” 刘院长恍然大悟道:“你说小烟啊?”蒲寻烟的确是两岁时从临安服力院转到这里来的,他不疑有他,带着这个男人去找小烟,路上又问,“不知道先生姓什么?” “杜。”他们缓步走过一间间宿舍,到了最里面的那间,看刘院长敲了敲门,他笑了一下,颇为刻意地补充说,“杜识迎。” 蒲寻 第152章 烟并非一个人住,房间里有两张床,她正窝在床脚看书,说是看书也不会准确,她最主要的目光焦点是书页里那只已经不会动的蝴蝶。 旁边的同龄女孩坐在地上玩洋娃娃,天真地幻想着王子与公主的浪漫爱情。 杜识迎走近一些,小烟抬起头,和他对视着,在刘院长慈祥的目光注视下,这个平素不开朗活泼的女孩居然破天荒地笑了起来,她说:“你好呀。” 这下子刘院长更对他们认识这件事深信不疑,他在一边看着杜识迎和小烟,又一拍大腿,说:“我都忘了去给杜先生倒杯水,看我这记性,等着啊。” 他关门出去后,杜识迎走近一些,对着看书的小女孩伸出手,小烟不解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也伸出手,小小的手掌握住杜识迎的三根手指。 “你好,”两人握过手后,杜识迎随即说,“我姓杜。” “杜识迎,我听到了。”小烟站起身,抱着那本厚重的书,走到床边准备穿鞋子,杜识迎略显意外,挑眉问她:“你要去哪儿?” 小烟穿上一只鞋子,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神非常锐利冷静,完全不像孩子,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 杜识迎蹲下去拿起她的另一只鞋子,慢悠悠地帮她穿上,系好鞋带,他说:“所以我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五分钟后,倒好白开水的刘院长再回到宿舍,却不见小女孩的人了,他一头雾水地询问同房的另一个小孩,小姑娘放下金发的洋娃娃,一脸天真地回答:“不知道哇。” “你什么都没听到吗?小琪。”刘院长隐隐地感到不祥,正想追问下去,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他转身过去,看到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持枪撞开半掩的门,凶神恶煞地冲进来,看向蒲寻烟的床铺,却扑了个空。 “蒲寻烟呢??”领头的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一脚踢翻了刘院长,厉声问道。 这个中年男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小琪,声音颤抖地回答:“刚刚一个叫杜识迎的人来把她带走了,我就倒了杯水,不知道他们去哪了……”那杯水洒在地上,浸诗了他的衣裳。 黑衣人眼里露出一丝凶光,刘院长被那目光震慑,一力地捂住小琪的嘴巴,他听到隔壁寝室孩子好奇的声音,心脏狂跳,只祈愿这些不明来路的人能快点离开,服力院本就艰难运转,除他之外,只有几个手无寸铁之力的护工。 一声轻响,孩子与院长惊恐的瞳孔里同时映出了一个冷飕飕、黑漆漆的枪械孔。 “晚间新闻,昨日,嘉言服力院发生一起枪击案件,嫌疑人不知所踪,服力院院长肩中一弹,身受重伤,不排除是熟人纠纷,目前,警方已派出大量警力追踪调查。” “昨日,xx路发生一起车祸,一辆出勤的警车轮胎打滑侧翻在地,造成车上两名警员重伤,目前已入院接受治疗,有市民探望并献上爱心。” 市中心医院icu病房,廖弛和阙兴在其中接受观察,脸上戴着呼吸面罩,生命体征微弱,少数来探视的同事抹了几滴泪,又被一瘸一拐从下一层楼拖上来的刑侦队长一顿呲。 “别哭了哭什么哭,林学恩找到了吗?蒲寻烟找到了?医生说了副队和小阙没大事,化愤怒为力量啊!杜识迎这个崽子,找到了我非得揍他一顿不可……嘶……”李重遇说到一半,脑袋里又开始钻心地疼,他揉了一下太阳穴,过于愤怒以至于差点摔倒在地,幸好边上的同事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李队。”同事问了一句。 李重遇眼前终于不冒金星了,于是说:“没事。”他前一天晚上被杜识迎不知道喂了什么迷魂药,一直睡到刚刚才醒,醒来就听到队员出事的消息,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到医院,路上被女警柳惜灌了一耳朵的新信息。 林学恩其实有一个私生女,她是他刚出狱那一年和一个/妓/女浪荡一夜后,生下的孩子。 那个女人在生女后不到半年便得病去世,孩子托付给同行的姐妹蓝娜, 第153章 蓝娜对外只说这孩子是捡来的,她把孩子送去了服力院,在穷困潦倒后去找林学恩要钱,就是以孩子为筹码。 后来林学恩已经知悉孩子在哪,蓝娜便又想办法让孩子去了另一个服力院。她说她最后也不清楚林学恩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女儿在哪里,毕竟他对她依旧有求必应。 廖弛与阙兴前往嘉言服力院,却在路上出了车祸。阙兴的手机摔裂了,但还能打开,通话记录显示他最后一通电话是与杜识迎的。 杜识迎前一天晚上让李重遇一睡不起,现在根本联系不上。李重遇在回警局的路上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已关机,他给对方充了几百的话费,依旧接不通。 他最后放弃了,看着路边后退的街景,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66章他试图去思索,去开脱,为杜识迎杜撰一个美好的童年。 一连三天,线索全断。林学恩生死未卜,他本人的私生女蒲寻烟下落不明,知悉情况的刘院长陷入昏迷,正在病房里观察,横遭车祸的廖弛和阙兴情况转好,两人陆续醒来,在医院中休养。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撞上来的那辆车属于何人,司机也模样没有看清,廖弛记住了车牌号,但经警方查证,那辆车的车主只是个工作族。人家辛辛苦苦攒了钱买了这台车,几天前却被撬锁窃取,再还回来就是满身疮痍。 简直作孽。 一切都被斩断,李重遇却总觉得隐隐中危机四伏,有什么在发生,而他被迫着袖手旁观。那天杜识迎牵绊他不让他上班,随后廖弛出外勤路上就发生了车祸,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吗? 再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上杜识迎,甚至抽空去了一趟他的公司,苏特助却说总裁从三天前开始就不见人影,她倒是习惯了杜识迎这甩手掌柜的作风,还反过来劝了李重遇一句。 “我们杜总向来如此,李先生您放宽心。” 不告而别,向来如此? 李重遇并不是很相信。杜识迎的音讯全无令他焦虑,他需要做些什么缓解这种感觉,无端地,李重遇想起一个地方,差不多半个月之前,他前往那个偏僻的小镇寻找一宗失踪案的证据。 但是半夜散心,在一栋青苔斑斑的老洋楼前捡到一只糖纸蝴蝶,遇见了绑架状态的杜识迎。他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拒绝向李重遇袒露理由,用少有的脆弱试图把一切糊弄过去。 湾渡。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老洋楼依旧在青天下静默无语,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围栏紧闭,花草枯败。李重遇用自己人类的思维去迎和杜识迎的借口,残忍继父的怪癖是他口中戕害自己的合理原因。 他轻易地强墙入院,在静悄无人的草坪上行走,洋楼的大门门扉紧闭,锁上爬满铜绿,锈迹锁死了这扇大门。后门的门锁却能掀动,李重遇摸出根铁丝,对着锁孔一阵捣鼓,不出两分钟,锁头应声而开。 这栋楼房在网络上的地址是曲家老宅。也就是曲家那位已经出国养老的前老板曲鸣英从小生活的地方。如今这里荒废已久,曲家的别墅区都有好几块,这栋小楼确是似被遗忘,成了貌似无人问津的“鬼宅”。 整栋楼的装修非常中式平庸,大面积的门厅里放着落满灰尘的檀木制家具,地板上的脚印凌乱,显然是上次留下还未掩去的。李重遇在一楼转了一圈,所有的房门都关着,没有上锁,一开门就吃一嘴的灰,他没发现什么,便上了二楼。 经过那天杜识迎在的卧室时,他稍有迟疑,又转了回去,轻轻地一推门,“吱呀”一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听得异常清楚,他猝然抬起下巴,心底一阵发寒。 这间原本应该杂乱无章,一地垃圾的房间现在居然整整齐齐,恢复如初了。他走进去,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指头上染上了一层灰尘。若不是墙壁、床脚上横七竖八的刀砍痕迹还存在着,他几乎要以为自己那天的所见所闻都是幻觉。 可杜识迎确实在医院躺了那么久,甚至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皮肤上大 第154章 概率会留下许多伤疤。 墙上的电视也消失不见,明显是经过人为的清理,地上的狼藉,连带着杜识迎的血,都销声匿迹了。乍一看,这里像是只是一间平平无奇、久无人住的卧室而已。 李重遇站立片刻,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吓了一小跳,是没有标签的未知号码,不知为何他有些莫名的预感,手指稍微一划,接了这个电话,并决定如果是推销他就回去把对方号码封了。 “喂?”他率先出声。 是一道非常悦耳的年轻男性嗓音,温温柔柔,似乎还含着一点笑意,语调却并不和善,对方直接说出了他的名字:“喂,李重遇先生。” 来者不善。李重遇立马警惕起来,他看了看屏幕,那边马上笑了一下,说:“这个号码打过一次就会永久注销,调查是没有用的,身份证是一位已过世的老人,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 李重遇马上开启了录音功能,对面又笑道:“好吧,你愿意留存我的声音,我倒是很开心。” “你在这里装了监控?”定了定神,李重遇四下看了看,又把手机挨到耳边,但是房间里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 对方并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是我在每天都必须观赏的画面里出现一个陌生人受到的惊吓大,还是您费力爬墙撬锁收到陌生来电受到的惊吓更大?” 李重遇没有说话,表情非常冷,那边沉默一会,说:“既然都来了,不看看这里最大的秘密,怎么对得起警官您千里迢迢呢。” 这语气含着极大的恶意,李重遇不知道他说的秘密指什么,也不打算贸然涉险,毕竟他只身一人,而双拳不敌四手。他抬手准备挂断电话,对方抛出致命一击:“真的不好奇吗?杜识迎的过去。” “什么过去?”他停住手指,抬步出了这间房。 按照电话里的几个简短指示,他来到一扇门前,这扇门不同于别的,走廊上大多是方形门,唯有曲折尽头背阴的这一扇,是拱形的,门面上有一只表情冷森的鹰隼,居高临下地漠视地板。 原本有把手的地方被拆换,改成了老式的密码锁,需要拨对数字密码才能开门。 电话里的男人念道:“02060204。”他似乎对接下来的事非常的乐见其成。话音里催促着,怂恿着,令李重遇想到一个磨牙吮血的优雅形象。 他把密码拨好,钥匙本该弹开,但因为生了锈凝滞不动,于是又用蛮力才拔开。 他撑着门,在门板打开的前一刻突然开口问道:“你是谁?” 意料之中,对方没有回答,李重遇便松开手。 门板缓缓地往里陷落,外面昏暗的光照进来,屋里的东西渐渐显出轮廓。看清楚的瞬间,李重遇的瞳孔惊奇地猛缩起来,他不可置信的同时,耳边响起那把男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幸灾乐祸的声音: “看清楚了吗?李重遇,这就是杜识迎一直不愿意和你提起的、肮脏至极的过去。” 他哈哈大笑起来,不等李重遇再说一句,便中断了电话,耳畔顿时只剩一阵忙音,李重遇却无暇顾及别的,他甚至拿不稳手机,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艺术是什么?」 「追求美。」 美的形式――身材窈窕的美人,赏心悦目的雕塑,精彩纷呈的讲演,香气四溢的鲜花……以及栩栩如生的画作。曲鸣英喜欢购买海内外的名家大作,曾经把一幅画叫出了令人咋舌的一亿高价……镇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时候铺天盖地的报道,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位老板的一掷千金。 他接受记者采访时,发生了那段对话,一大串问题之后,记者询问他认为艺术是什么,他人模人样,正襟危坐,对着镜头说:“追求美。”那副画面在电视上传播,人人赞扬又艳羡这位老板名利双收,还有闲钱陶冶情操。 那幅画面也会出现在彼时少年的杜识迎面前吗。 他想起杜识迎窝在自己怀里用很淡的口吻说:“我的养父有一些爱 第155章 好……如你所见,他偏爱看年轻漂亮的男性/受/虐。” 仅仅是受疟吗?晕头转向间,李重遇想到曲鸣英以一亿价钱拍卖的那幅画的名字,叫做《瓶》,油画的内容是巨大的瓶子装着一罐子目眦欲裂的少年,他以前嘲笑过这画面吊诡,此刻却在这间房间里找到了这副画的翻版。 名贵的画框框起来的油画布,用色鲜艳的写实画风,原野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瓶,玻璃瓶里盛满了五颜六色的干花,一个人陷落在其中,贴着瓶壁,面色仓皇瑟缩。 原野空旷,阳光美好,骨骼瘦小,顶多十一二岁的少年淹没在干花丛中,面带惊恐地望着前方。他有着一张和杜识迎一模一样的脸,却展现出一个与现在的杜识迎绝缘的表情。 电话里的人说那是“过往”,是真实的过往? 钉在十字架上模仿圣人的过往,割开双手双脚躺在浴缸里的过往,一眼望不完的触目惊心的所谓过往。甚至李重遇看到那西面墙壁上挂着最大的一幅画上,少年的皮肉上插满了永生花,花卉与美人的交融,他闭着眼睛,它们垂着花瓣,纯白与暗红的极致反差展现得淋漓尽致。它的名字印在下方,是一连串潦草的花体英文字母,非常像手写的痕迹。 marguerite 一幅幅画,一张张纸,这秘密的房间里,死死封锁着的空间里,挂满四面墙壁的不同油画,画布中央的不同悲惨折磨场景中的同一个主人公,就是杜识迎血淋淋的青涩的过去。 李重遇满脑袋空白地走上前去,到那幅《marguerite》的前方,他伸出手指,指尖却没有力气触下去。这副画里,少年的神情已经非常冷漠,长相也初具现在的俊气,他闭着眼睛,嘴唇乃至嘴角都是平的,然而作画者抑或是别的什么人以为他要笑才好,于是生生撕裂了他的脸颊,于是血痕终形成了一个微笑。上翘的“嘴角”尽头是黑红的眼泪。 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试图去思索,去开脱,为杜识迎杜撰一个美好的童年。 但是李重遇知道,那些东西永远不存在。他的瞳孔里盛着这副画,盛着杜识迎年少不可磨灭的伤,他不敢想象这房间是冰山一角还是整座冰山,然而就算是后者也足以令他痛彻心扉。 因为这里记录的画面,只要随便的一件,都足以毁灭掉一个人。 第67章“为了保护你。” 李重遇矮身捡起地上的手机,钢化膜已经碎成了蜘蛛网,他点了一下,屏幕亮了,一条短信恰好发进来,来自刚才的那个未知号码,一句煽风点火的话: “杜识迎脏成这样,您也敢要?” 李重遇把手机按了锁屏,转身出了这间房,他踹开隔壁房间的门,轰隆一声门板倒地,灰尘满天,他呛了两下,大步进门,三下五除二地拽掉了扑满灰的窗帘。回了那间挂满画框的房间,他把窗帘一扔,又抬手扯下了这间房的窗帘,这间卧室背阳,窗户开的又高又小,没有多少阳光立刻照进来。 这么黑暗的地方,连光都没办法净化。 李重遇吐字不清地骂了一句,问候了一下曲鸣英和刚刚电话里那位的十八代祖宗,一拳把墙上几幅画打翻下来,玻璃框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 “今晚八点的w直播,等你来哦~”著名社交软件一个美妆博主八点开了直播,像往常一样,她一样样地介绍所用化妆品的牌子,密密麻麻的弹幕刷过,都是夸她美貌的,她用余光关注着进度,又拿起一只口红。 下班回家的女警柳惜也同样在看这场直播,八点半,她刚刚洗完澡,连忙点进链接加入观看直播的队列,并对主播的推荐表示赞同。她敷着面膜,膝盖上放着平板,方便记录主播所推荐的美妆产品。 “呐,这个xx牌402色号的枫叶红很适合黄皮少女的,我之前呢也为它化了一个抹茶妆,虽然不日常,但是约会可以用嘛……”美妆博主的嗓音突然一抖,声音短暂地失真片刻,接着屏幕瞬间归为黑暗。 柳惜检 第156章 查了一下自己的网络,无线信号满格,电量也足,她搞不明白状况,把手机重新放回去,才看到左下角弹幕的刷屏也一样:“怎么回事?断线了吗?”“我这边黑屏了!”“我也是。”“我也。” “嗞――嗞――”信号连接的声音又响起,柳惜以为博主重新上线了,连忙喜滋滋地看过去,屏幕并不是娇俏的美妆博主,而是一整片白,接着那颜色慢慢转淡,掌纹露出来,漂亮的五官渐渐清晰,灰败样板房的背景里,一个男人放下了挡镜头的手掌,轻轻笑了笑。 柳惜一时有些震惊,她反反复复地看了频道,确认是美妆博主的id,但为什么出现在直播里的会是这个人?眼角下方一颗美人痣,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杜识迎? 弹幕疯狂地刷“好帅”,柳惜觉得世界都错乱了,接着,杜识迎略显嘶哑的嗓音响起来,如她记忆中的那样带笑、悦耳,不同的是,他此刻的语气异常令人胆寒。 “不好意思,未经允许就借用了s小姐的直播间,抱歉。”杜识迎轻咳了两声,又弯起嘴角,他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在一间样板房似的简陋卧室里,这一退就露出了他手里的东西。 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弹幕立时转了风向:“他想干什么?”“你什么意思!”“你黑了s的直播间?”柳惜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马上张嘴大喊:“妈!!!!手机借我一下!!” 画面上,杜识迎转过身,慢悠悠地拿起手上的刀,非常熟练地转了转刀柄,把玩了一会,他笑着说:“可是我并不想唱独角戏啊。”说着话,他从画面外拽进来一个小女孩,那孩子长得灵秀可爱,长发红裙,还穿着公主鞋,被男人一把丢垃圾似的丢在肮脏的沙发上。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杜识迎用刀尖贴了贴她的脸颊,亲昵地说道,“要是四分五裂了多可惜啊。”小女孩在他的刀尖下瑟瑟发抖,大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像只软绵绵的小羊羔似的只能发抖。 他于是回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这一下,即使他长得再英俊,气质再风流倜傥,也没有人夸他帅了,他说道:“你们想从哪里开始呢?手还是脚?” 但是他并没有看弹幕,只是自己想了想,便压低摄像头,对准那个红裙公主鞋的小女孩,镜头变得朦胧模糊,只拍摄到下半部分。画面里,杜识迎的鞋三两步走上去,下一秒,刀剁木头的声音与女孩的尖叫一起响起,鲜血顷刻间流了满地,一只沾满鲜血的幼童断手掉了下来,正在画面当中,画面相当惊悚,直播间上方出现一排系统警告的红字。 杜识迎没有管,他扶正摄像机,手上全是鲜血,令画面也染上红光,像是自问也像是问别人,他笑道:“……接下来是哪里?” 因为这一场直播杀人,网络世界已经炸了锅,直播观看人数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顶峰。柳惜撕心裂肺地拨通了警局的电话,才知道电话早就被热心群众打爆了,无数人向警方检举这个光明正大的恶徒。 她打完这通电话,又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拨通自家队长李重遇的电话,电话响了挺久才被接起来,那边风声飒飒,还有很严重的杂音。 李重遇像是走到了一个稍微不那么吵的地方,微喘着气问她:“什么事?” 柳惜不疑有他,连忙向他汇报杜识迎的所作所为,但疑惑的是,要是往常,李重遇不跳起来骂一顿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听着这些事,却不置一词,只是一味地沉默。 “老大?老大!你在哪干什么呢!?这么晚你不在家吗?你那边真的好吵。” “没事,你们先去警局,我随后就到。” 柳惜应了一声,揭掉面膜,起身把警服翻了出来,今晚注定是要因为杜识迎加班,她换完衣服,去警局的路上,又盯着那血淋淋的截图,冷静下来,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那只断手并不像她平时出任务看到的那样…… 挂断柳惜的电话,李重遇随即立刻收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催他回去处理网上直播案的,他接了一 第157章 个,应付第二个时,一阵穿堂风自外而内,把火舌狠狠地拍向了走廊,舔了近在咫尺的李重遇一身热。 当啷一声,墙壁上悬挂的最后一幅油画也掉下来,在大火里变得漆黑,变成灰烬,火势比刚才已经小了许多,李重遇无意收拾残局,他接着电话转身离开,脚步声清晰有力。 直到上彻打方向盘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过高温度的火灼伤了,皮肤烧伤了一小块,他垂眼看了看,没怎么反应,启动车子,驶离了这个偏僻的小镇,把一室明火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路上,李重遇打开了杜识迎的直播。 此时,杜识迎早已关掉了直播,他在直播间表演了“斩手”之后,平台就立马封禁了那个号,李重遇只能看到回放,在回镇临的路上,短短的回放他播了四五遍。 “李队!段顾问已经锁定了杜识迎直播的位置,我们已经在去的路上了,我把地址发给你!”车开到一半,同事又发了一个地址过来,那是一栋正在施工的水泥大楼,位置不偏僻。 杜识迎直播根本没有遮蔽背景的意识,要通过背景定位他的地址找他在哪简直再容易不过。 但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所谓的“杀人”只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只需要褪去看戏的热情,仔细地看一看,那只断手根本是假手,血也不是真的。李重遇看着屏幕上杜识迎定格的脸,挂着微笑,不入眼底的,不露情绪的。 他唯一做的,大约就是绑架了那个叫做蒲寻烟的红裙小女孩。 “他们快要来了吧。”蒲寻烟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东倒西歪的木头架子上。边上的床板塌了,扑满白石灰的床头柜上血包炸裂,假血流了一地,那只小小的假肢掉在地上,红裙的假人披着假发,了无生气地窝在几乎僵化的沙发里。 她看了一会,又扭头去看坐在窗边的男人,这人刚刚让她配合自己演了一场戏,现在正挺直脊背坐着,“哒”地一声,点燃了一根香烟。他的手指修长,沾上的假血已经干透,没有清洗,指间夹着雪白的香烟,看起来异常反差分明。 烟头挨到他嘴唇时,杜识迎扭过头,如梦初醒似的放下了手,说:“抱歉,忘记不能在女士面前抽烟了。” 蒲寻烟无所谓地歪了歪头,她其实也灰头土脸的,刚刚杜识迎确实把她摔到那个硬邦邦的沙发上,扑了一脸的灰,现在身上还有些疼。她说:“杜识迎,你不怕被抓起来吗?” “如果实行抓捕的人我比较熟的话,倒不是很怕。”杜识迎最终没有吸烟,他拿着那支细烟,敲了敲窗沿,望着远处的路,眯了眯眼睛。 他想了一会,觉得隐约能够听到呼啸而来的警笛声了,便拿出手机,低头点了点,调出了一份录音,走到蒲寻烟身前蹲下,在女孩疑惑的眼神下,按了播放。 录音时间很长,但声音却很少,在中途才出现了由小变大的声音:“咻――砰――”蒲寻烟眨了眨眼,听出那是烟花燃放的声音,哔哔剥剥,她不明所以,正巧,外面传来了相似的声音。 杜识迎眸中微动,将她搂着腰抱起来,走到窗前,便看到远处的矮屋丛间,又或者是大桥边。暗夜里看不清楚具体方位,只见一束流光飞起,渐渐地炸开,火星稀疏地落下,散成无数无光的微尘,坠下高空。 “你的父亲在那里。”他开口说,声音未免有些冰冷,怀中的小女孩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杜识迎的侧脸。 “这种信号弹很特殊,整个镇临也没有几颗,当时发放,给的指示就是但存生息,不得燃放。现在他连续放了两枚,应该是命不久矣。” 与此同时,警灯也进入视野,红蓝的光乱转,探照灯晃荡片刻,在他们的窗前停住了步子。杜识迎原本搂抱的姿势立刻更换,把女孩架着胳膊提在了身前,又拿起窗沿边上的弹簧刀,贴在蒲寻烟脖子上。 女孩冷静地望着最后一点烟花也熄灭,陆续而至的警车在她瞳孔里就位,最前方的那辆车上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抬头,举起喇叭 第158章 。 蒲寻烟在警方开口之前说:“你还没说为什么要绑架我。” “上面的嫌疑人听着!你已被警方包围!请尽快放下人质,不要做出过激行为!”警察高喊起来,扩音器让这声音传播了很远,随行而来的记者把闪光灯开得人眼花缭乱。 震耳欲聋的声音下,杜识迎低了低头,下巴搁在女孩头顶,他轻声笑,不动声色地把刀尖离远了一些,然后回答说: “为了保护你。” 第68章李重遇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我只知道你再多晃两下,绝对死的连我都认不出来。” 在开发区的一栋水泥大楼里,杜识迎绑架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女孩,警方多次喊话无果后,提出派遣谈判专家与他交流。杜识迎带着人质离开了一开始的房间,走向了还未修栏杆的大堂,脚底下的杂音凌乱,应该是来了不少人。 “尽快束手就擒……”那些尾音被杜识迎甩到身后,踩着石子都清不干净的水泥阶梯,他快步往上走去,横抱蒲寻烟的动作却很小心,这女孩刚刚体力不支昏睡过去,当然,也主要是因为他给她喝的那瓶水有问题。 终于登上顶楼,咣当一声推开门,杜识迎尝到新鲜的风,很凑巧的是,头顶上明月高悬,月光如银,视野里房屋的轮廓尽显,楼顶没有打扫干净,到处都堆积着建筑时留下的砖瓦钢材,有些寸步难行。 警察和记者在这样的高度下非常渺小起来,杂音被风吹高,再到耳中,也只变得飘渺微小。杜识迎把女孩放在天台栏杆里,他自己抬步踏上了天台的宽栏杆,张开手臂,感到脸颊两侧的头发与衣摆都被夜风吹拂起来。 杜识迎远眺而去,辨别出燃放信号弹的大致方位,寂灭的星火落在岸边的兰草上,是那条大桥之下奔流不息的河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楼道里传播而上,随后,身后传来一道梦中心中的嗓音,饱含着情绪,难言具体,他的声音随风而来,却很简单:“杜识迎。” 他转过身来,那动作令平地上的人都不禁心弦紧绷,唯恐他在风中失去平衡,如草飘落。杜识迎的身形挺拔,西装穿得放荡不羁,外套的扣子一个不剩,衣袂飘飘,高空壮阔的背景下,人便也似乎摇摇欲坠。 李重遇终于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只怨怼月光为何不能再明亮一些,让他可以看清楚杜识迎的所有细微表情,这样李重遇可以为他寻找更多的、无数的开脱理由。 谈判专家要来的时候,李重遇阻止了他,并自告奋勇,他带队上来,队友都已经暗戳戳地开始准备手枪,但李重遇什么都没有做。 杜识迎也看着他,他们彼此短暂地对视了一下,连交流的机会都没给,杜识迎便开口说:“不如先来猜猜吧,”在李重遇冷漠的视线下,他笑了,用鞋尖指着地上的蒲寻烟,玩味地说:“你们猜她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这种视生命为草芥的言行显然立刻激怒了几个人,有人甚至想直接一枪把他打翻。李重遇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我只知道你再多晃两下,绝对死的连我都认不出来。” “哦?”听了这话,杜识迎笑容更深,他抬起一只脚变本加厉地晃了一下,眼看刑侦队长就要把他盯穿,他才不再动作,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他一落地,李重遇身边的辅警明显感到队长松了一口气,正莫名其妙,注意力又被绑架犯的动作吸引过去。杜识迎弯腰,俯身探了探蒲寻烟的鼻息,指节悬在她鼻翼前。 然后,李重遇开口问道:“你要怎样才肯把她放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杜识迎把女孩抱起来,握起她的左手手腕,把玩着,试探地说,“或许……留下一只手给我收藏收藏?” 李重遇皱起眉,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他气场大得可怕,杜识迎倒是一点都不惧,还在那捏着孩子的手搓火。他瞄到李重遇身后的人有动枪的打算,便貌似友好地笑笑,抬高腿从小腿处抽出一把匕首,刀刃抵在了女孩身上。 “ 第159章 杜识迎,你知道我今天去哪了吗?”在他即将捅刀进去前,李重遇猝然出声,拽回了杜识迎不知道飘在哪里的思维,他抬起眼睛,动作一顿。 “湾渡区旧南路口洋楼,你上次自蚕的地方。” 杜识迎完全停住了动作,目光里的笑意都蒸发了,他望着李重遇,用他自己也琢磨不清的眼神,李重遇的五官轮廓连月光都柔和不了,依旧俊美到扎人,如他本人,像一把刀。 李重遇出口也直白,不懂软款温柔,不懂弯弯绕绕,他见杜识迎有反应,一口气道:“我去了二楼的房间,你进的那间房间里恢复了原貌,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看你的过去,你说我看不看?这些,你平时什么时候对我多提过一句?我看了,进了那扇门,那间房位置跟鬼住的似的,阴风阵阵,里面的四面墙上挂满了画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杜识迎的表情完全凉下来,他的嘴角动了动,正打算说话,李重遇又截去他的话音,迈近一步厉声道:“所有的画像只有一个主人公,杜识迎,每一幅画都画的是你,你告诉我那些东西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告诉我那个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家伙说你脏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话间,他已靠得太近太近,杜识迎猛地一个激灵,手腕被李重遇狠狠钳住一拧,他另一只手拿刀,抬手扬刀时,手里的女孩歪倒下去,掉在地上,李重遇的力气大得可怕,杜识迎也不遑多让,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当啷――”尖刀被李重遇打飞在地,杜识迎被他那几句粗糙的话问起旧时回忆,怒上心头,不死不休地照着李重遇的太阳穴和腹部打。但招式又被对方一一化解,还掐住了一边手腕,于是更是发火,厮打后退间,李重遇脚下一个踩歪,他们顿时滚翻在地。 地上全是建筑材料,杜识迎和李重遇只翻了两圈,就浑身都是灰,李重遇一心想制住他,只守不攻,生生挨了好几下拳头之后也有点火,奋起反抗,按着杜识迎的肩膀把他压下去。 “我哪里说错了吗?你的事是不是应该你自己来说!你又什么时候想跟我说过!杜识迎你自己扪心自问,说灌倒我就是灌倒,搜我家也就是搜,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 李重遇这一番话还没骂完,杜识迎一个勾拳把他打翻下去,他掐着肩膀说到一半,又被撞翻在地,后背被石子硌得生痛,杜识迎反身上来,粗重的鼻息蹭过他的下巴,冷冷地说:“脏,我全天下最脏,你可记清楚了!” 李重遇简直想用拳锤他,但下一秒,杜识迎的嘴唇吻上来,他那些念头又如云如烟般消散了。他觉得这不正常,他们为什么郁结时达架,矛盾时互相残杀,残杀中场却可以接吻。 “你这个王八蛋……”他说这话时,杜识迎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用嘴唇完完整整地堵住了他,什么未竞之言,什么言外之意,杜识迎根本不在乎,他现在气得发疯,恨不得就地杀了李重遇,只有接吻能暂缓怒火,唤回理智。 谁是王八蛋谁自己清楚,拿别人藏着捂着二十多年不肯言明的隐殇来谈判,谁是王八蛋谁自己清楚! 而一旁的警务人员纷纷傻了眼,本来杜识迎放下蒲寻烟后,他们连忙上前接人,不承想蒲寻烟只是睡着,动静一大她就醒了,一脸茫然地左右看看,然后问:“这里是哪儿呀?” 正一头雾水,那边李队长和绑架犯打着打着居然亲在一起了,这简直大跌眼镜闻所未闻,好在他们并没有忘情地做些别的事,否则这满天台的人都要崩溃了。 蒲寻烟一脸天真地看了一会,小声说:“好般配哦。”好在这话没人听到。 终于等李重遇理智回来,结束了那个狂野的吻,他让手下带蒲寻烟回去做心理辅导和身体检查,又给杜识迎上了手铐,打算亲自押回警局。 一路上,李重遇的表现非常精彩,他的嘴唇被杜识迎咬破了,伤口还在,又面无表情地和杜识迎戴了同一副手铐。杜识迎比他还冷漠,暂时没有说话的意 第160章 思,别开眼睛沉默地看着外面。 车后方跟了很多记者,车笛震天响,真如蝗虫过境,杜识迎听得皱眉,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编排自己,不过大约苏特助会打点好,至少在外界,消息很难泻露。 快到警局时,李重遇接了一个电话,杜识迎听到他说要把蒲寻烟安置好,先重点保护起来,表情便有些缓和,扭头盯着李重遇看。 “看什么看。”因为他的目光实在存在感十足,李重遇不好忽视,便开口,同时瞥他一眼,语气冷而平。 “看我男朋友,”杜识迎学他事不关己的语气,火药味十足地说,“不让看现在分手。” 在惹火李重遇这件事上,杜识迎的造化已经封神,他话音未落,李重遇肉眼可见地生了气,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最后他眉头乱动,态度无可抑制地软化下来,叫他的名字:“杜识迎。” 杜识迎偏过头去,李重遇的手拦住他的眼睛,气息靠近,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耳垂,又吻了一下,说:“你不见的这几天,我想过很多遍念你的名字,没有一种是在刚刚那样的情况下。” 他说着,抬起手,手铐带着杜识迎的手也勾起来,抵在他胸膛上,杜识迎的掌心听到他急切又后怕的心跳。 “最初知道直播的事,我并不相信,看到视频之后我也知道了是假的,但是到了现场,看到你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焦心的很。杜识迎,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不要伤害别人,更不要伤害自己。” 杜识迎被他逼到车后座的角落,结结实实地抱住,他的目光越过李重遇的肩膀,看着摇晃的坠子,车外轮转的光斑,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便也问了: “如果你的手下当时要/射/我,你会阻止吗?” 李重遇没有犹豫地回答: “不会。” 作者有话说: …… 第69章孙局长一拍大腿,说:“那正好,他行为诡异,是警方重点观察对象,也别审了,放他回去……” 这桩闹剧引起各界关注,在sns上词条热度一度达到最高,尤其是其中高颜值的罪犯与事件戏剧性的发展,引来了一大波关注,众人热议一夜,一时流传出各个版本的都市秘闻。由于“这届网友不行”,罪犯的真实身份没有被扒出,大家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直到次日上午,镇临市公安局十万火急地出了布告。 「据悉,昨夜于新开发区红土楼发生一起恶性绑架事件,日前警方已将嫌疑人杜某某抓获,人质被解救,安然无恙,正在接受心理辅助治疗;网上传播的直播影像系杜某某恶意作秀,为假肢假血,大家切勿恐慌,不信谣,不传谣。」 这位杜某某理所当然地被各路网友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很快,各大平台上评论包含“杜”的词条列为违禁词,辱骂的言论发不出去。理中客们后知后觉地捡回求生欲,一股脑地忘记了这件事,转而对别的热点大谈特谈去了。 市公安局,被刑侦队队员审讯了一整晚的杜识迎眼下出现了两圈乌青,昏昏欲睡地撑着脑袋强打精神。因为需要避嫌,他被抓进来后就没有再见到李重遇,面对别人的审问虽然更轻松,但铁打的人也遭不住连轴转。 问话无非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你为什么要绑架蒲寻烟?”“为什么要哗众取宠?”“为什么袭警?”……袭警?杜识迎恍然大悟,大约是说那个吻。这属于精神攻击,崩溃问法,杜识迎每次都熟练地回答:“因为想。” “一时冲动就去绑架?小姑娘被你吓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你还有良知吗?”审讯的刑警拍了一下桌子,杜识迎的瞌睡虫被他拍飞,人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欣然带领审讯者进入一个死循环对话:“我并不是很在乎她怎么想的,要是在乎,我何必绑架她呢。” 果然又迎来干巴巴的问话:“你为什么绑架她……”杜识迎接着回答,思绪不可控制地飘向了别的地方,他在想李重遇在哪里。 许是因为终于意识到这样下 第161章 去得不到杜识迎有意义的回答,警察起了身,结束审讯,他让杜识迎暂时回刑拘室等待。刑拘室呆板而灰,陈设简单到令人心慌,只有一张硬床一个板凳,杜识迎在床边坐下,打开双手,冰冷的手铐被撑凯,坚硬的铁掐红了手腕,这副手铐是李重遇的。 手腕外侧被磨得鲜红,痛伴着冷,肉藏着血。他停顿片刻,缓慢地想,很漂亮。 “杜识迎绑架的是林学恩的女儿蒲寻烟,”局长办公室里,孙贡显坐在办公椅后,面色凝重地开口,几分钟前发的告示经过了他的审批,他早对许多名字烂熟于心,道,“刚刚小王来报告说,他不承认自己绑架有什么理由。” 李重遇只在办公室草草地换了件衬衫,洗了把脸,整晚没睡,他脸上却没有疲惫表露,正襟危坐,垂耳听指示。 孙贡显简单地说了目前的情况,然后又道:“林学恩目前还没有线索,他的女儿很重要,一定要保护好她。如果实在没地方,可以联系我把她带过来,我家地方大,养个小女孩还是有位子的。” “知道了,孙局。”李重遇应道,他表情有点浮动,孙贡显都是五十多年的老狐狸了,马上想到一些风言风语,于是又开了口。 “这起案件并不恶劣,更何况杜识迎还根本没有伤人,比起绑架带来的伤害,他引起的社会恐慌更大,他请的律师今早就开始联系警局,要是立案,没有多大几率能抓他进去。” “但是杜识迎绝对不简单,看卷宗,他性格多疑谨慎,你们无论如何审不出什么。”见李重遇点了点头,孙贡显继续说:“先前他受到威胁,我让你去贴身保护他,你们俩搬到一起了?” 李重遇原本想说没有,但突然想到杜识迎的东西确实还在他家,便临时改了口:“没……嗯。” 孙局长一拍大腿,说:“那正好,他行为诡异,是警方重点观察对象,也别审了,放他回去,你负责监管他。” “啊……??”李重遇万万没想到事态突然转变,还转的这么猝不及防,滑稽地动了动眉毛和嘴角,他有点迟疑地说:“您、您确定……?” “林学恩还在失踪中,生死未卜,杜识迎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时候绑架女孩引起舆论,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他按耐得住一时,难道还按捺得住一世?重遇,你关他个两周他就要露马脚,也不用撬他的嘴了,只是你时刻注意着就行。”孙局长的算盘打得响,把手机递过来,“就把这段‘人为监管期’当作刑拘惩罚吧,他的律师电话给你,你去协调一下。” 李重遇犹疑不定地接过手机,把律师电话记下又还给孙局,从办公室出来,他拨打那个电话,双方聊了一个小时,那位据说一个小时一万块的高级律师在李重遇的大白话下缴械投降,再三确认过他的委托人不会留下任何案底,也不需要接受别的惩罚,就挂断了电话。 他拖着脚步去刑拘室里找人,第一次在推门前产生了类似彷徨的情绪。杜识迎坐在那里,姿势闲适地好像坐在老板椅上,早有预料似的,见他推门进来,杜识迎抬起头,意味十足地笑了笑。 好像在用这种漂亮的笑来迎接他。 ―― 明亮干净的太阳光下是一览无余的溪地风景,沙地上有情侣在排球,也有孩子追逐打闹,嬉笑声传的不远,至少身在酒店房间的阳台,听不分明。 穿着清凉的女郎在沙滩上赤脚行走,沙滩裙吹得老高,曼妙的身姿犹如水草,桑怀梦躺在长椅上晒日光浴欣赏。她一身雪白的肌肤早就晒成了小麦色,戴着墨镜,视野里的景是柔和的茶色。 她旅游散心的最后一站就是tahiti,所以格外放纵,这几天疯玩,潜水冲浪都玩了个遍,最后几天便就静下来,慢慢地欣赏风景。方落文穿着沙滩裤坐在伞下,桑怀梦的手搭在他大腿上,他拿着指甲油,垂着眼一点一点地帮她涂指甲,耐性十足。 这种琐事桑怀梦自己都懒得做,方落文倒是津津有味,他性格说内向也不内向,有时会呈现比较强势 第162章 的一面,但在照顾她的这方面却不消多说。 指甲油的颜色是鲜红的,就像桑怀梦本人的性格,方落文一根根手指地涂完,终于松了一口气,却猝不及防地被那只手拽住手臂,他道:“还没干……” “谁管它。”桑怀梦拉下他的脸,不由分说地亲他下巴,又恶霸调细良家妇女似的说,“你在这我管什么指甲油啊。” 方落文用手背摸了摸她的脸颊,她的口红也非常艳,阳光下红到刺眼,稍一眨眼,就在网膜上映下一片眨不去的淡红。他们温存片刻,方落文坐起身,去洗了手,回来之后,想起什么,不冷不热地说:“你那个朋友出事了。” “什么朋友?”桑怀梦没意识到他说谁,她旅游期间和圈子绝了联系,早把那堆狐朋狗友忘得一干二净。 “杜识迎。”方落文把平板丢给她,上面是镇临警方的对外告示,杜某某三个字赫然在目,桑怀梦看了一会儿,饶有趣味地去照杜识迎直播的视频来看,找到了便外放。 杜识迎的声音很好听,威胁人的时候也令人胆寒,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桑怀梦笑得东倒西歪,然后丢开平板,摇了摇头说:“我们小杜总就爱这样,打着作奸犯科的旗号惩恶扬善,结果只招一身债,怎么说呢……” 方落文望着她,递给她一杯加了冰块的酒,桑怀梦接过来,艳红的指甲衬着流光溢彩的冰酒,她下了一个分外戳心的结论:“太傻了。” ―― “去哪里?”杜识迎被接出来后,坐上李重遇自己的车,他满脑袋问号,对于接下来的安排一头雾水,苏特助请的律师还没有联系到他,他看着前排驾驶座上李重遇的侧脸,问道。 李重遇表情冷漠地说:“因为你情节恶劣,直接跳过所有程序,送你去吃牢饭。” “哦……”杜识迎瞬间从他的语气里读到了有效信息,他肩膀挨上后座的靠背,无所谓道,“连夜进去也行,但是请问警官,我有权利洗个澡吗?身上确实很脏。” 李重遇勉为其难地说:“可以吧。”他打了方向盘,杜识迎认出他家小区的街道,轻声哼了两下,闭上眼假寐。 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李重遇停下车,只犹豫了一分钟,杜识迎就自己醒了,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开彻门下去,于是他熄火锁车,和难得灰头土脸的杜识迎一起回家。 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照亮他们的一半面容,李重遇拿钥匙开锁,杜识迎突然冒出一句话:“警官,冒昧问一句,我马上要进的是哪所监狱?” 他语气欠揍又得意,好像一切都了然于心,李重遇立刻上勾,一把火从脑门烧下去,把他拽进门,磨牙道:“你给我少装模作样!” 一阵乱拽乱压,杜识迎脑门和后背都磕了不少下,脸上还笑着,李重遇教育完又后悔,捏下巴的力气都轻了不少,黑暗里,杜识迎的手指落到他眉角,指尖以非常轻柔的力道贴住了那道疤。 啪嗒一声,金属落地,杜识迎听出是手铐在推搡间不小心滑掉了,那声音异常清脆,如同一道休止符,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动作,在黑暗里对视,眼眸映着对方的,藉此揣度着彼此的心。 然后,李重遇说:“没有哪里,就这里。” 第70章监禁期:红与黑 ――1.厌眠,少眠; 2.牙尖嘴利,绝不让步; 3.怀柔; 4.忌口多,易将就; 5.情愿早日离开; 6.从头到脚都是秘密; 7.并不爱我。 李重遇把第七条写在笔记本上,右肩一重,一缕微香带着水汽临近耳边,他也没有扭头,感到耳侧被人轻佻地吻了一会,接着,杜识迎朦胧的鼻音伴着呼吸的热气传入耳廓。 “在做什么呢?”他尾音粘腻地问道,而后声音一滞,李重遇知道他是看到自己写的文字,他也全无遮掩之意,纵笔把最后一个“我”字写全了。 杜识迎念了一句:“并不爱你。” “你怎么能断定我爱不爱你,”他双手圈 第163章 住李重遇的脖子,带笑又含浑地拖着自己的话音,而后,他出言否定了那句话,“是错的,要改。” “我是写给我自己看的,你说改就改?做你的梦去。”李重遇没有理会他的话,伸手略带粗鲁地拉下他的下巴,非常不客气地吻了他一顿,尝到对方舌尖上属于自家的牙膏味道,心尖微微荡漾。 亲吻止于杜识迎手臂的瑟缩,李重遇摸到他双手腕上的绷带,便起身把人放了下去,起身,杜识迎拽住他的衣摆,他拍了拍杜识迎的手背,他只好松手,表情嫌弃地轻哼一声。 李重遇拿下外伤药帮他更换,半蹲下来,拆开腕上染血的绷带,杜识迎并着腿垂眼睨他,良久,问道:“今天是第几天?” “第三天。”李重遇的动作一顿,上药的力道忍不住加重了些,觉察到杜识迎吸气,才又连忙把力气放到最轻。 自从那天带杜识迎回来,跟他说了警方对他的处罚是在李重遇家里监禁两个月,杜识迎就开始每天询问日期。他最不喜欢被束傅,李重遇刚说时,杜识迎还以为是玩笑,笑着说:“假公济私可不好啊,李警官。” 李警官拿出文件给他签署,他才渐渐知道这件事不是玩笑,又跟律师通过话,杜识迎本人都对律师电话那端大义凛然的态度感到无言以对――“相当于用两个月的自由换光明人生!杜总,再划算不过了!”这话回想起来也令人啼笑皆非。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杜识迎不知道所谓这样的安排是由谁指示,但他却在一个夜晚之后领会了其中的意图。说的难听一点,李重遇是在监视他这个危险分子,因为没有哪个易燃易爆炸物能够沉寂两个月。 这是个死局,李重遇和杜识迎两个人始终逃不开最后的冲突对峙。 所以现在的温情时刻都开始显得异常,杜识迎常常就忘记如何言语调情,心中倒更期待一些别的事情。可惜李重遇是个榆木脑袋,三天的监禁期内,做的最出格的事也只是在杜识迎忘记拿睡衣的时候帮忙递一下。 他稍觉意外的是,李重遇竟然在笔记上写“并不爱我”这种话。 伤药换完,李重遇正要起身,去把纱布和棉签丢进垃圾桶,杜识迎却按住了他的肩膀,不令他再动。 “怎么?”李重遇抬眼,在柔光下,穿着雪白棉质睡衣的杜识迎看起来干净又纯洁,很容易就让人产生他未经世事的强烈错觉。 他又不说话了,摇了摇头,明明不让人走的也是他。 李重遇去丢完垃圾,客厅的钟刚好指到十二点,金毛犬睡得打鼾,声音低而沉稳,他回书房叫杜识迎去睡觉,杜识迎却先出来了。书房里灯还没关,李重遇关灯前,把桌上的笔记本收起来,合上之前,却发现杜识迎改了他的记录。 “不”划了否定的一横,上方添了一个手写楷体字。 ――并热爱我。 他看了一会,失笑地摇了摇头,合上本子,关掉灯,轻轻地拢上门。 爱与不爱,不是靠他写,或他改就能确定。 同一个夜晚,在别人眼中,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的小女孩蒲寻烟安静地睡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的皮外伤并不重,但是心理上有“很大问题”,孤儿院因为院长的昏迷陷入无序,人只好暂时安置在医院。 深夜,悄无声息的医院走廊上,月光里突然走过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有脚步声缓慢、清晰,渐渐地朝女孩的病房逼近。 人影就快要走到病房门口,却被前方突然出现的护士拦住脚步。 值班的护士正巧查房查到下一层,想到这边的女孩,就上来看看,她看了一眼百叶窗里蒲寻烟的睡颜,说:“你怎么还在这里?这么晚了,赶紧回家休息。” 身形佝偻的清洁工点了点头,答应道:“嗯,嗯……” “别把病人吵醒,走路的动静小一点!”护士又多嘱咐几句,转身下了楼。她一路走到值班医生的办公室,突然又想到什么,问医生道:“咱们医院的清洁工有那么老的男人吗?” “没有吧……再说 第164章 了,这个点除了我们哪来的人……”男医生伸了个懒腰,那懒腰伸到一半,他和护士的表情都一顿,下一秒,两人同时一个激灵,连忙出了办公室往楼上跑,脚步声匆匆忙忙。 蒲寻烟的尖叫声同时传来:“啊――”与此同时,一阵桌椅倾倒的噪音响起来,借着外面的路灯光与月光,男医生看到,病房里,一个男人正在抓那个三天前入院的小女孩! 女孩惊声尖叫,东躲西藏,一时跟一只泥鳅似的抓不住,男人正暗自懊恼,早知道先把她打昏……刚想到这,脑后就被人重重一击,他一个趔趄,转身,凶相毕露地瞪着打他的男医生。 他骂了一句脏话,扑上去拽住医生的脑袋,两人扭打起来,撞翻了最后的一张椅子。医生到底文弱,即使年轻力壮,体魄也比不过入侵者,不出一会,他就被打的头破血流,但依旧相当顽强地护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护士守着门口,眼泪早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手指颤抖地拨打报警电话,还没有打出去,手机就被恶徒拍飞,砸在墙上摔得四分五裂,她惊叫一声蹲下去,却只看到那人匆匆忙忙跑走的背影。 见歹徒离去,医生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砰咚”一声,体力不支的医生倒在了一地狼籍里,蒲寻烟失声尖叫,扑上去,护士反应过来,连忙去楼下拨内线寻求帮助。 次日,蒲寻烟险些被绑架的消息传到李重遇耳中,他立刻联系医院和孙局,把女孩送到了局长和局长夫人的家里,他们住的小区安保很好,也有同龄人,蒲寻烟在那里休息。 昨晚的歹徒也以光速逮到了,是一个街头混混,早早辍学,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朋友胡天海地,一见到警察制服就吓得腿转筋,抖着抖着就把一切都交代了。 “我,我……是受人委托去找那个女孩,那个人说那女的是他的女儿,他老婆带他女儿,所以女儿五岁了,他连面都没见过,想让我帮忙让父女俩见一面,我一想这不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吗,当然……加上他又给我那么多钱……”在刑警如刀的眼神下,李洋哆哆嗦嗦地坦白,极度希望从宽。 “那人长什么样?”李重遇问道。 “就,长的挺能看的,黑头发,俩眼睛……”李洋努力地说着,李重遇已经知道无望,那人大约是没有特殊记忆点。他马上起身,请专业的画像师来,两小时后,画像师拿着一张人像给大家看时,所有人都陷入一阵沉默。 是个陌生人,从未出现过的陌生人。 李重遇原本期待会是林学恩,想来林学恩活着的希望也寥寥无几了。他盯着画布上那张人脸,突然感到非常不适,这个人的长相就给他一种不盒鞋感,那是一种给人以恶感非常高的脸,而奇怪的是,这张脸并不丑陋,如李洋所说“挺能看的”,但就算在大街上李重遇碰到这个人,他也不会对这人有分毫好感。 拆迁大楼里,林学恩和阮舟的双眼一起失踪,痕迹检测的结果显示,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李重遇认为这个人具有重大作案嫌疑,那时候他认为那个人极为不好惹,此刻他望着画布上那张脸,突然有种诡异的预感…… 这张脸与他简单侧写的那个“凶手x”,在感性的角度上分析,吻合度惊人的高。 但是那么狡猾谨慎的人,会这么轻易就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吗?李重遇又有些犹疑。 这一天晚上下班回家,李重遇在小区门口遇到一个黑丝袜修身长裙的女人,他不记得小区里哪户有这么个姑娘,但也礼貌地为对方让步,她按了电梯后,李重遇讶异地发现他们是同一层。 他那层一共只有两户人,隔壁是一家三口,小孩在读初中,李重遇怀着强烈的疑惑,瞟了那女人一眼,等待电梯稳稳地上升。 期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没有一条未读信息浮在通知栏。 “叮――”电梯到了。 女人扭着小蛮腰走出电梯,李重遇随后出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妖艳的狐狸精小姐噔着高跟鞋 第165章 敲响了他家的防盗门。 第71章监禁期:夜莺与玫瑰 “杜总~”她一声喊出了九曲十八弯的调子,李重遇听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顿在原地进退不得,索性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看能不能观出一朵花来。 敲门到开门的时间足足有两分多钟,女人等得都不耐烦了,等门锁一响,她又攒足了妖风邪气,一歪细腰――李重遇都怕她腰扭断――把声音调到最甜:“杜总~我来找……” 门板往里开了一点,穿着家居服的杜识迎出现在门口,即使这样他也英俊潇洒――如果忽略掉他手上和脚上的镣铐的话。 “……您、您这是??”凌姿的下巴差点惊掉,风大闪了舌头似的问,她可从来没听说过杜识迎有那方面的癖好,而且看这架势,难不成他还是被那什么的那一方? 杜识迎懒懒地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上,盯着凌姿的脸看了半晌,才想起她是谁,他直接跳过了她的问话,说:“桑怀梦让你来的?地址她给的?” “嗯……桑小姐说您最近闲得慌,好久没有开荤,介绍我来……她说您喜欢我这种长相的。”凌姿一边说着,一边自信地笑了笑,浑然不觉背后越来越浓重的杀气。 “我是蛮喜欢你这种长相的,看照片挺合我心意,”杜识迎审视她片刻,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你的妆太浓了,这会儿看着有些不好了。” 凌姿立刻上前一步作势进屋:“我可以进去卸妆……” “啊,那好……”杜识迎噙着笑,闪身打算让她进门,不承想这位一米七美女一上前,就露出了她身后几步远的一米八五美男,杜识迎立马伸手撑住凌姿的肩膀,改口说,“那还是算了,让你进这儿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傻妞儿还在抬头不解地问。 李重遇杀气腾腾地越走越近,杜识迎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笑着说:“给我上拷的人应该不会同意你进来……” 凌姿终于反应迟钝地发现李重遇在她身后了,她惊叫一声,往后一退,李重遇理都懒得理她,把在门口四处放电的杜识迎推进去,砰地一声砸上了门。 而凌姿在碰一鼻子灰的空气里琢磨半分钟,很快理清了杜识迎和那位凶煞男人的关系,她脑容量不够,什么弯弯绕绕都想不到,只意识到一件事――杜识迎被一个男人锁起来了,锁在家里。 而且貌似杜总是心甘情愿的,她才懒得管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腌臜事,何况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成了炮灰,于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桑怀梦本是好心介绍美人,杜识迎前一天晚上跟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刚下飞机就听了一耳朵杜总的‘丰功伟绩’,只怕这满镇临的人都知道了,你倒真是百无禁忌,无所畏惧。” 杜识迎隔着一层厚玻璃望夜景,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好怕的。” “行,你伟大,你自由,”桑怀梦说着,想起件事,“前儿那个模特凌姿答应我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模特?”杜识迎早把这事忘了,等桑怀梦又说几句,他才想起,很久之前,他还没遇到李重遇之前,他们出席一场时尚峰会,凌姿作为品牌方的大使出席,当时她身材火辣,妆容清新,气质纯洁又杏感,一下子撞进杜识迎那颗阅尽千帆的爱美之心里。 于是他让桑怀梦留着神,他迟早要猎这枚艳。 他们不做强人所难的事,讲究愿打愿挨,是以凌姿一开始直言拒绝了桑怀梦,也许近来有变故,凌姿又松口。但是杜识迎现在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经桑怀梦形容,他也回想不起那一瞬间的惊艳。 不过他现在这种情况……杜识迎目光落到脚踝的镣铐上,他轻轻甩了甩脚腕,没有立即回话,桑怀梦已经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留下一句:“你现在住哪?哦,想起来了,住在那个警察楼下,我待会跟她说,放心。” 这一放心,就放到李重遇当场抓获凌姿敲响他家防盗门。 “是不是得解释解释 第166章 ?杜总。”李重遇把他抓到沙发上,也不顾人家被禁固着手脚不方便,直接按倒,眸里盛满怒火。 杜识迎张口准备开始鬼扯,李重遇按住他嘴巴,威胁意味十足地说:“别给我编,老实点坦白。”他的手从杜识迎手腕滑下去,抓在杜识迎单薄的肩膀上,指腹卡在睡衣的领口边缘,摸到一点滑腻的白皙皮肤。 杜识迎的喉结动了动,和李重遇对视着,他便读出他眼神里的深意,他要自己坦白的又何止无故上门的那位女士,只是杜识迎学不会坦白,没人教他,他也不想学。 他勾了勾嘴角,歪头,脸颊碰到李重遇的手背,很清晰地感受到手背上青筋凸起的起伏,他略微侧过去,用嘴唇再感受一遍,试图把对话拉入更直白明了的境地里。 “干什么?”李重遇问,声音没什么反应。 “坦白啊,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你。”杜识迎低声说着,又抬起双手,把手铐的钥匙孔摊开,对着李重遇。李重遇意味不明地垂眼看了一会,人没起身,就压制着他,摸出了钥匙,“啪嗒”一声解了锁。 解锁像是开了封印,杜识迎马上八百年没接过吻似的扑上来,他独自热情,李重遇的下巴被轻薄了一圈,他也没有被勾动,杜识迎正想抬头看他,后脑勺忽地被按住,脑袋撞到沙发靠背上,被迫仰头望着李重遇。 李重遇手劲不大,但让杜识迎生生地感到被压迫,他的视野里有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接着便是李重遇下巴锋利的线条,那线条动了动――是李重遇低下头,他问:“喜欢?你确定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杜识迎艰难地眨了眨眼睛。 接着他宽松的衣摆被掀开,一只大手钻进去,在不可言说的地方毫无章法地狠力撩拨。痛伴着热与/欲,如电般窜上大脑,杜识迎条件反射地并紧双腿,下一秒又被布着薄茧的手毫不留情地拨开。 他忍不住发出一道拖长尾音的声音,耳垂到脖颈极速地热了。 “你觉得这样是喜欢?”李重遇紧紧地盯着他的脸,“那换个人有什么不可以?杜识迎,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刑侦队长李重遇,你自己清楚吗?” “………………”杜识迎闭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他拉下李重遇的脑袋,彼此拥抱,在李重遇耳边说,“那重要吗?” 问完这句,他觉得李重遇的呼吸一滞,接着周遭气氛低落下去,杜识迎朦胧地知道自己踩到地雷,但却理不清说错在哪,他并不在乎那些,手顺着李重遇的腰线下去。 快要碰到他的皮带时,手却被制住,李重遇起身,他的表情完全冷下来,却不是如面相那般慑人的冷,那更像是一种情绪的低落,而主人不愿将之暴露在外,只得强硬地糊了一层掩人耳目的雪,但透过雪墙,依旧看得到内里支离。 “杜识迎,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招惹我,你好像从来就没听过我一句劝。我越说,你就越出现,我走到哪里都是你,最后竟然还搬到我家楼下,你那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李重遇离他远了一点,注视着他的侧颜,又说,“难不成在想钓到我就算完,上完床就完事儿?既然如此,我也强调过我不是玩弄感情的那种人。” 杜识迎稍微转过身,又靠近一些,伸手想握他的手,但李重遇收回了手。他便含着无奈的笑垂下浓密的眼睫,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骗你。”他说。 “因为你连谎话都懒得对我说。” “我没有不喜欢你,”杜识迎说,“换作任何一个人对我说起画房,我都不会放过他。” 李重遇又想起那间挂满画的房间,于是缄默下来,小手指被杜识迎勾住,他的睫毛动了动,说:“里面所有画面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虚构想象,我经历的时候,他就亲笔画下那些画。他称之艺术。” “很多画面都很变泰吧,我还完全没有摆脱他的控制,不能毁坏那些画,我只能尽量避免回忆,也不希望别人看到,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我知道的时候其实 第167章 心里很慌张,很怕你嫌弃我。”他微微蹙起眉毛,一双眼里隐隐有什么在颤动,李重遇险些心软,所幸控制住,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杜识迎和他对视片刻,道:“你现在这样看我我心里也在慌张。” “不要骗人了杜识迎,你在我家,在我床上都寝食难安,我问你你是为什么这样,你能回答吗?你绑架蒲寻烟引起那么大的关注,又对她百般照顾,她送到医院去检查完毫发无损,你是绑了个寂寞吗?你从一开始就一步步接近我,不是因为我是李重遇,是因为什么?” 李重遇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杜识迎用齿尖顶着下唇,脚踝被李重遇的手握住,分开,然后他拿出钥匙开了脚铐。 “我问这些不是为了得到答案,”他把脚铐远远地丢开,依然抓着杜识迎未免太细瘦的脚腕,指腹磨了一下那块凸起的骨头,他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半个小时后,杜识迎看着他围着浴巾一身湿气地搬被子去了次卧。 他心中很是无言,但李重遇问的问题他一个也不想回答更不想思考,只得被迫和对方陷入“冷战”。夜晚熄了灯,杜识迎很勉强地刚刚合上眼,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门口有开门声,他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竖耳倾听。 开门,脚步,轻轻坐在床沿。杜识迎闭着眼睛,感到耳廓上落下一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柔,带茧的手指慢慢擦过他的耳、眼,动作眷恋到像在抚墨多么爱怜的人,那指尖最后停在脸侧。 然后,他的手被那只手握起,无名指根被捏在指腹之间反复捏揉,对方好像觉得这里少了什么,又或者想往上套点什么。越被摸越耳热,杜识迎正想假装被弄醒睁眼,突然听到李重遇很轻的气音。 他说:“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跟着指根一凉,李重遇略显冰凉的指甲擦过他的指骨。 杜识迎闭着眼睛想那是什么动作,而后很快琢磨出来了。 他往自己无名指上套了一枚还没有来得及买的戒指。 第72章监禁期: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杜识迎的耳朵到脸颊渐渐红了个遍,他庆幸李重遇没有开灯,否则自己这显著的变化绝对逃不过他的法眼。而李重遇强调完这句,竟然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他深夜特意来,只为了补充一句这么无关紧要的话。 他一关上门,杜识迎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伸手碰了碰脸,温度烫的惊人,窗外月光铺进卧室,他沐一身银白,在床侧用一只手拦住自己的眼睛。 也许……他在一片赤红的混沌里想,真的逃不开了。 可他这种人,注定不能常享幸福安宁。 次日一早,杜识迎醒来,李重遇已经出门上班去了,他的双手双脚没有被束傅,难得舒展了手脚。洗漱完,看到餐桌上放着李重遇的字条,草草的几个字“早餐在微波炉里”,去微波炉加热完早餐,“叮――”声响起时,杜识迎觉得有点无奈。 上午在家里看肥皂剧,他到处都找不到自己的手机,大约是被李重遇收走了,他试着开门,里面的门锁却根本打不开,这是要彻底断联的意思了。 杜识迎皱了皱眉,回家里坐下,金毛犬热情地在客厅地板上玩耍,他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电视,睡意又渐渐涌上来,于是歪着头靠在沙发上。 李重遇可能真的想逼他跟他打一架吧。他想。 一天到晚,从市局下班的李重遇脚步一顿,在门口等待的人有点面熟,那姑娘穿着职业正装,戴黑框眼镜,招了招手,快步走过来,踩着十厘米高跟鞋也走路如风。 “您好,李警官。”苏特助点了点头,说,“这里有一些文件一定需要我们总裁签字,能不能劳烦您转交给他?两天后我会再来找您拿走的。我现在实在联系不上他。” 李重遇接过那个大文件袋,说:“可以,给我吧。”他倒是佩服杜识迎的公司和助理了,摊上这么个不负责任的老板,居然还能不倒闭或者精神崩溃,坚 第168章 挺地活到了今天。 把文件袋放到副驾驶上,李重遇开彻回家,等红绿灯时有人突然闯红灯,李重遇吓出一身冷汗,急刹车把车里的东西震了个天女散花。 回小区停车场他才有时间整理那些资料,文件大部分是重要的策划案,只有一份与众不同,李重遇捡起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晃眼看错。 他接着停车场的灯仔细看了看,确实是“镇临医疗美容医院”的结账单,他心中略有犹疑,不受控制地找到接下来的几张,灰白的表格里,杜识迎做过的项目全都列在一起。 [微晶磨皮手术,费用xxxx,20xx年4月x日; 激光祛疤手术,费用xxxx,20xx年5月x日; …… 脸部手术缝合疤痕修复手术四阶段,费用xxxx,20xx年12月x日; ……] 时间由远及近,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脸部手术缝合疤痕……李重遇脑海里浮现那副巨大的画,画中的杜识迎青春而脆弱,易碎又精美,杜识迎说“……是真实发生过的”,声音还在耳畔,他握着这张弥补伤痕的账单,才恍然知悉,那段过往留下的永恒疮疤,即使好在了脸上,也愈合不了心脏。 这一晚他回去,没有和杜识迎说很多话,但在他回卧室休息前拉过来按在墙上深刎了许久。 “对不起,原谅我吧……”杜识迎突然学会以柔克刚,放软语气向李重遇求饶,李重遇的吻不声不响地游移到他唇角,“李重遇,你……” 虽然没有回音,但杜识迎笑了,他捏李重遇的下巴,这人不依不饶地吻他的侧脸,从这一边到那一边,无止境似的求糖,动作又太温柔,杜识迎的手也动来动去,他最后失笑道:“……你到底干什么啊?” “什么干什么,老子想亲就亲,闭嘴。”李重遇凶巴巴地说完,最后亲在他的泪痣上。 又过一天,杜识迎成功变得度日如年,他掰着手指算天数,离是放遥遥无期,在某天被抓住偷拿李重遇手机的时候还和李重遇吵了一小架,他们的关系原先就因为彼此不信任出现裂缝,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醒来又是枯燥乏味的一天,动了动手腕,一阵链锁哗啦的动静,杜识迎精神一震,坐起身,发现李重遇把他锁在了床头,用一根长度刚好伸到浴室的长锁。 这下好了。他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拖拉地挪到了浴室。 李重遇可能是有点施疟倾向。他用清水洗脸,下意识地准备摸香水瓶子,但是洗手台上没有放那种东西,杜识迎抓了空,顿了顿,捻起领口,衣服上全是沐浴露的味道。 洗完脸,擦干净水,杜识迎不想吃东西,他在地毯上席地而坐,随手抽了一本书翻看,樟树叶的书签掉在地上,他接着前一天的进度看下去。 看着看着,女主角的名字令他回想起一些事情,脑中待续的事物实在太多太多,还夹杂着回忆,杜识迎静默了很一会,才面前把英文的字句重新塞进眼里。 “marguerite,教我爱,与我生活。”一个人在耳边亲昵地低语。气息拂过耳畔,却并非温存,那字句令人从头发到脚趾都忍不住汗毛倒竖,像是被毒蛇缠住了全身,呼吸不畅,精神紧绷。 他紧闭双唇,牙关咬死,那道声音融在空气里,又说:“我爱你。” “求你也爱我。” 杜识迎猛地睁开眼睛,冷汗从额上流下,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拢,昏暗的天色从缝隙里漏进来,屋里的床柜只有模糊的轮廓,光落在尖角与旮旯里,隐蔽处仿佛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他深呼吸着,一股浓重的恐惧感渐渐爬上脊背。 自小到大,情窦初开到阅尽千帆,有人一直在反复盘问他“什么是爱”,那个人最后教会他想毁灭,想战有是爱。 李重遇和他在建筑大楼天台上厮打,在黑暗里夺掉他的烟,湾渡区酒店里握着他的手辗转难眠一夜,纵容他留宿,放任他靠近。“那换个人有什么不可以?”他说,换个人……杜识迎想 第169章 着这句话,一个念头撞到天灵盖,还没付诸实践,一道声音打破了这间屋里的骇人死寂。 客厅的灯亮了,大门被哐当一声撞合,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杜识迎望着卧室的门,外面有凌乱的脚步传来,他略略睁大眼睛。 他试着开口:“李重遇?” 无人回应,杜识迎心中的焦虑更上一层楼,他起身把锁链拉到最紧,看到李重遇撑着沙发背站在那儿,垂着头,一股酒气飘过来。 他察觉到杜识迎的视线,抬起头,眼眸有些红血丝。 不知为何,杜识迎从他眼神里读到一点危险信号,他下意识后退一点,李重遇跌跌撞撞地撞进门来,抓住他的肩膀。 “你喝酒了?”杜识迎白痴发言,说完他自己也无语。李重遇拉过他,一歪脑袋把重量全都支撑到杜识迎身上,杜识迎是外强中干的个中典范,体魄弱的不能细说,这一下差点折断腰,只能勉强地后退,把李重遇拖到床边。 他那个案子还没结,还有心思喝酒?跟谁?李重遇意识模糊地歪在一边,杜识迎撑着他的肩膀,闻了一鼻子酒气,嫌弃的要命,又忍不住思索起来。 好在接下来李重遇的电话响了,解答了这个疑惑,是他母亲邓莲云女士打来的:“重遇,到家了没?今天那姑娘满不满意啊?人家可是大家闺秀……” “伯母您好,我是李重遇的朋友,借住在他家。”杜识迎没礼貌地截断了长辈的话。 “哦……”邓女士有点懵。 他说:“我姓杜,李重遇现在到家了,喝的有点多,睡下了,您有事可以明天再打来。” 邓女士反应过来,痛惜道:“喝多了??喝多了居然回家!?他直接送人家回家这事儿不就成了……这个败事有余的傻儿子……” “嘟、嘟――”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她收起手机,心中遗憾李重遇居然没有抓紧时机,又想,李重遇那几个朋友她都知道一点,哪有什么姓杜的朋友?新认识的? “又去相亲,还好意思控诉我。”杜识迎拍了拍李重遇的脸颊,丢开手机,伸手在李重遇裤兜里摸了一会,一无所获,于是转上衣,果然在胸口摸到了钥匙,他单手把钥匙放进锁孔,还没有转开,手腕突然被猛地抓住。 他拧不动钥匙,扭过头,肩膀又被狠狠一按,人摔到床上,后脑勺磕了个眼冒金星,李重遇死尸复活似的蹿起来,压住杜识迎的手脚,揪住他的下巴如狼似虎地吻上去。 “………………”真是天赋异禀。别人喝酒烂醉如泥,动都难动,就你发/情/。 杜识迎磕到脑袋,眩晕还没有消退,唇上又被侵饭,一时痛伴着爽一并席卷意识,手铐的钥匙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李重遇提着链条,控制性地拔高,杜识迎的手腕在大力的拉拽中磨出了血。 在这个斗争似的吻里他最后甚至尝到了血惺味,刺啦一声,纽扣崩开,李重遇撕凯了他的领口,一大片雪白的皮肤露出来。 “杜识迎?”他好像找回了理智,眯起眼睛叫了他的名字。杜识迎躺在他身下,唇色如烂熟的桃,眼中迷蒙,他很浅地笑了一下,算作回应。李重遇看清楚了他那颗泪痣,他用指腹碰了碰,又说:“杜识迎。” 杜识迎张口说:“嗯。” “我爱你。”李重遇说。 他一下子睁大眼,眨了眨眼,很惊讶似的,李重遇紧接着补充说:“你十恶不赦,我也爱你。”杜识迎张口无言,李重遇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肩膀,醉意朦胧地说:“你吸我的血扒我的皮,我也爱你。” “他们说你心术不正,别有所图,那又怎么样,我管你图什么?”他含浑地说着这些话,“我都为你违法乱纪了,我没有底线了,王八蛋。” “……什么违法乱纪?”杜识迎肩膀一疼,是李重遇咬了上去,他频繁地眨着眼睛,感到李重遇松了口,唇贴上耳,狂放地/湿/吻/,杜识迎轻哼着绷紧脚背,听到他说:“我烧了那间狗屁的画房。” 他起身解开皮带扣,皮质的、微凉的尾端擦过杜 第170章 识迎脸侧,啪嗒一声闷响,他扬手把皮带丢到地上,俯身说:“那种鬼东西不知道还有多少,我见一次烧一次。” 第73章监禁期:缪斯之死 这一晚是杜识迎度过的最难捱也是最短暂的一晚。 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在意识非完全清醒的李重遇手下真正地明白了何为“欲生玉死”,对男人之间的这件事他只知理论从未实践,一朝尝试,恨不能穿越回之前把视体位为虚无的自己削一顿。 又或者并不是每一个下方的人都像杜识迎这么煎熬,清晨醒来,他的泪都蒸干了,眼尾烧得疼,齿间还卡着揉成绳子的衣袖――那是李重遇中途突然捆上来的,因为杜识迎死活不肯出声,他就趁杜识迎看不到自己的时候把床尾自己的衬衫揉了揉,在杜识迎忍耐的时候勾起他的脑袋,撬开唇瓣,在后面系上了个凌乱的结。 还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恶劣至极的话。 李重遇还没有醒,以保护者的姿势死死搂着他。所幸绳结松散了,杜识迎把那件衣服从头顶摘下去,放松下来的嘴角顿时腾起一阵苏麻的痛,他动了动嘴角,竟然没有知觉。 手腕也生疼,腰腿也痛,纵欲的后果一一地找上门来,杜识迎皱着眉打算起身再去浴室,刚刚坐起身,腰部就揽上一只手。 “别动。”李重遇在他身后说。 鼻音浓重地像生病,杜识迎忍不住转过身想看看他,不承想脑袋扭到一半,蝴蝶骨便落下一点柔软,他浑身一激灵,李重遇半起身吻完,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 “……有个胎记,”他拧着眉,下床后差点跌了一跤,宿醉和乱性的后果不比杜识迎好多少,此刻头痛欲裂,他随手披了件睡衣,绕过床脚走到杜识迎身前,看到他雪白肩头的齿印,魔怔似的,说,“漂亮的。” “…………”杜识迎沉默之后,回,“谢谢夸奖。” 接着,光线一暗,李重遇弯腰,把他连着薄被整个抱起来,杜识迎本身也走不动路,并不矫情,说:“要负责。”然后把磨伤的手腕放到他眼前。 李重遇看清楚他手腕上的血痂,非常不文明地骂了句娘,他让杜识迎坐在浴缸边缘,自己放水,调好温度,杜识迎泡进温水里,精神抖擞地观赏在一边用淋浴的裸/身/美男。 该美男一米八五,八块腹肌,前胸后背上有大量杜识迎亲手亲嘴赏的红痕。杜识迎很满意,提议道:“李重遇,你明天上班记得把衬衫扣子多解两颗。” “为什么?沾花惹草不是你的专属吗,我露肉给谁看去,我可没什么凌小姐刘小弟,为了偶遇,天天不吃饭不睡觉在楼下等。” 李重遇草草洗完澡,穿了衣服,又尽心尽责地开始服侍杜大少爷,这人坐着就不想动,近来越来越一身懒骨,不过身上肉却不长几斤,喂他吃的粮算是白喂了。 杜识迎的头发打诗了,沾了洗发水,柔软的黑发穿过指间,李重遇半蹲在他身后当洗头小弟,杜识迎突然仰起头,一张倒置的脸上看得出笑意。 他艳红的唇开合,泡沫和清水滑下白皙的皮肤:“但是没有人催我结婚。” 李重遇前一天晚上吃饱喝足,这会子脑子不大清醒,刚才淋浴进了半脑袋的水,一个不留神,顺嘴问道:“你爹妈不催啊?” 问完才反应过来,杜识迎是曲鸣英的养子,父母双亡,他马上往回找补,不高明地扯凯话题:“那什么,你头发挺黑的……用的什么洗发水推荐一下吧。” “你家的。”杜识迎居然还回答了。 他闭了闭眼睛,回答了上一句:“我跟人跟狗在一起,我爸妈都不会管的,嗯……宝贝儿,”他侧头吻了一下李重遇的指尖,“你要想知道,我可以跟你说一点。” 洗完澡,杜识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李重遇也懒得开火,于是打了外卖电话。刚给杜识迎包扎完手伤午餐就送达了,杜识迎挑剔的很,点十份也未必肯吃一份,所以李重遇点的有点多。 “刚认识的时候你是不 第171章 是特别讨厌我挑嘴?觉得我大少爷作派,浪费粮食。”杜识迎拆开筷子,戳了戳外卖盒里的素炒青菜,夹了一小筷子。 李重遇脸上写着“确实”,嘴上说:“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啊。” “画房里的画你看过了,除了那些,还有一些,有插花,当然也有吃花,我十岁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里吃的东西都很猎奇。”杜识迎慢条斯理地嚼完东西,咽下去,又说,“抚养我的那位祖上是东瀛人,生吃食物的爱好刻在骨子里了,我也被迫接纳了这个习惯。生吃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生物。” “因为这个,就有些厌食,不是只挑外卖,米其林餐厅的珍馐我也挑,举个例子――马卡龙,事实上,它跟鲸鱼的肺味道非常相像。” 杜识迎略微蹙眉,像是回想起那种常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他说:“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吃不下,靠营养剂和注射葡萄糖维系生命。” “你……”李重遇看着他动作不急不缓地吃饭,心里一堵,心脏里的后悔渐渐蔓延开。 “当然现在好了很多,不然我怎么还有机会遇见你,”杜识迎停了一会,迟疑片刻,道,“我父母……他们去世的很早,大概在我七八岁的时候,他们其实不太会养小孩,对我和对路边的野草没有多少区别。” “所以他们去世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别人来告诉我,你没有家长了,我说知道了,就这样。”他放下了筷子,身体蹭过去靠在李重遇肩膀上。 半晌,李重遇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其实我很吃亏。”杜识迎说。 “怎么说。” “是不是很多人跟你说我满嘴谎言,两面三刀?” “是。” “是谁那么喜欢搬弄是非,”杜识迎貌似发怒地坐起来,掰正李重遇的脸让他正对自己,然而话音里是止不住的笑,“让我每次告白都那么吃亏。” 李重遇拿勺子的手停住了,杜识迎拿掉他的勺子,握住他的虎口,他拂过李重遇的五指,最后捏住他的无名指,做了个戴戒指的动作,道:“所以不要再生气了,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敷衍了事。” “我爱你。”他把下巴搁在戴空气戒指的指根处,缓缓地低下头,接近虔诚地吻了一下同样的地方。 要不是无名指空空荡荡,李重遇真以为他给自己套了一枚私定终身的结婚戒指。 不知为何他有点结巴,舌头不灵便说:“你、你是不是没认清自己的位置,这是你该做的动作吗?!” “我愿意与你分享我所有的过去,不可告人的、龌龊的、包裹暗伤的,只要你想知道,每一道伤疤的来历我都可以说。”杜识迎抬起纤长而浓黑的眼睫,眼尾的飞红未褪,什么话都说的很像蛊惑人心的精怪。 李重遇下意识地拒绝:“你误会了,我不是想知道……”他还没有专门揭人伤疤的业余爱好。 “还存在的,存在过的。”杜识迎轻而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脸颊静静地贴着李重遇的掌心,以全心依赖的姿态,默然阖上眼。 “我都给你说。” ――因为人总是有一些细密的,无人可语的伤,说不出,无法传达,像皮肉里正在游泳的铁针,若是说出来,很轻易地就被人判定为表演痛苦,若不说,它们就终日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在狂欢的间隙,在微笑的明朗天气里,把想品尝快乐的心绪,偷偷而无法抗拒地替换成无趣的落寞空虚。 杜识迎有多少这样无法传达的伤,没有经历过就不能感同身受的心上疤,就算把当时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与李重遇,他也只能做个袖手旁观的今日局外人。 安慰不得,拯救不得,只能隔着光阴从杜识迎口中触到那些令人发指的陈伤。 何谓陈伤?忘不掉,消不去,说得出口,释怀不了。 李重遇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徒增疼惜,徒多怜爱。 杜识迎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只不过偏偏要李重遇承受这些,作为报偿和代价。――爱上 第172章 他的代价。 所以桑怀梦说他不适合真心并非完全胡诌,别人对他掏心掏肺,他拿真心当作惩罚,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等闲的人怎么受得了杜识迎的爱。别说永恒,就连一时都迎和不了。 李重遇五大三粗,心思比铁杵棒子还粗,不知道从哪里看人,但李重遇知道,把说“我爱你”当吃饭似的人,什么时候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颊发红,就是什么时候动真心。 他想他是真的爱杜识迎。 所以才会在出外勤经过珠宝店时停下来,让跟随的同事先离开,他独自进去,想着杜识迎的脸挑了两个男士对戒。李重遇的审美和中老年人相通,所以他把盒子带回去,杜识迎一打开,就被其上镶的钻闪到了眼睛。 “工薪阶层勤勤恳恳打大半年工才能买一个,你那是什么表情!”李重遇被他的表情打击到热情,凶神恶煞地抢过戒指盒,拔下戒指直接套进杜识迎指上,说,“不喜欢也得戴!” 杜识迎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指环,勾唇道:“我可没说那句话。” “谢谢,我很喜欢。”他补充道,没错过李重遇听到这句话后自动提起来的两边嘴角。 第74章光影迅速地轮迭,一切终于灭于幽暗。 “咚。” 闷响投在地上,两个球状的东西咕噜咕噜在干燥的地面滚散,其中一枚恰好停在光暗分界线上,干瘪的纹路与腐烂的红肉便在眼底映得清清楚楚。 以眼观眼,肉身里,肉身外。 林学恩衰弱的心脏里竟然还有剩余的恐惧,他吊在施刑架上,浑身虚软无力,只靠双手与腰上的锁链维系平衡与悬空的站立。 穿在身上的衣服早被各种刑具磨烂,线头和血肉结在一起,空气中蔓延着旧血的腥臭味,他并无太大的清醒意识,迟来的恐惧才刚抬头,立刻又被俯首的求生欲杀死胎中。 直到有人勾起了他的下巴,用的是银质的细长火钳,林学恩的眯缝眼里出现两个朦朦胧胧的轮廓,一个是经常来的男人,身材高瘦,留着半长的发,火钳的尽头是他修细的指,他身边多了一个长发披肩、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 “一直在这?”女人哼笑一声,开口问道。她穿的高跟鞋跟鞋又细又高,敲在地板上声音非常刺耳,走了两步,她弯腰把什么东西捡起,拿在手里看。 女人把玩着那东西,随口说:“都成这副鬼样子了,还不肯妥协,你说他是贪生怕死呢,还是尚有牵挂啊。”声音里满怀戏谑的恶意。 这一刻,林学恩确定,他们是一丘之貉。他们口中那种如出一辙的恶劣语气,道貌岸然的说辞,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原先也以为你有骨气。”站在一旁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温雅,忽视他的言语内容,倒是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他话音一转,抬手打响了装置开关。 卡在林学恩脖子上的铁环即刻缩紧,他的脸部很快涨红,但不知道是不是折磨过多,他的挣扎并不激烈,脚下的落铁随之加温升高,烧焦的味道开始蔓延,林学恩才勉强地痛苦呻/吟一声。 “直到杜识迎抓了那个女孩,闹得满城风雨,我才知道,原来您是还记挂着爱女啊。”男人看着林学恩,语气中的深意不消琢磨就令人胆寒。即使是处于求死不得的状态,林学恩也拼死吐出几个字,含糊不清,大约是“不要动我的女儿”“你敢”之类无聊的话。 他耸了耸肩,这个动作把他装出来的风雅与温润气质败的一干二净,他笑道:“五六岁的普通小女孩最值得珍惜的就是心脏了,没经过情爱的污染,干净的令人心动――我正缺这样一件收藏品。” 这两句话终于触怒了林学恩,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眶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几乎爆出来,恨恨地盯着男人志得意满的笑脸。 “杜识迎被关起来了,”女人突然多说了一句,她上前几步,戴着薄丝手套的手指拂过林学恩崎岖的脸侧,她蓦地笑了出声,“要杀你女儿的又不是我,不过……” 她的语气骤然冰冷下来: 第173章 “要杀你的确实是我。” 蒲寻烟已经暂住在市局局长的家中,局长住在大院里,门卫是货真价实的核到持枪的警卫,他们再蠢也犯不着送上门去,所以有收藏怪癖的男人说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最后再激林学恩一把。 林学恩实在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话说尽酷刑轮遍,他也不肯松口帮忙,那也不能怪他们无情了。 “真可惜啊。”林学恩最后听到的对话里,男人说了这一句,接着自问自答地说,“你是最后一个了。” 一个冰冷的东西顶在他的天灵盖上,扳机不知道扣在哪个人手中,最后一秒钟,低微的轰鸣声里,林学恩脑海里唯一闪过的画面竟然不是他最视若珍宝的女儿。 而是那一场大火。 晃动的人影,颠倒的世界,稍红了眼的野兽似的每一个编号络印上的人,铁制的墙壁,极高的温度里,人一滚上去就烫掉一层皮,活生生的人成了血棍;倾塌掉的摩天轮,缆车陷入泥土里,了无生气的一截手臂伸出铁屑外。 光影迅速地轮迭,一切终于灭于幽暗。 镇临立交桥下的风江,辽阔水面,细细波光,川流不息,捞沙作业的机器停在岸边,洲渚边瘦长的小船一艘艘停靠,澄澈的水面映出江天一色的美景。 “这是什么?”沙堆里滚出了个东西,操作机器的工人一脸疑惑地看着那长条形的东西,他先前以为是枯朽的浮木,直到厚重沙粒滑落,人的手脚露出来,才猛地一惊,大喊起来,“有个死人――!!” 报警电话拨过后,不到半个小时,江岸就被闻讯而来的警察和法医站满,尸梯被水泡的发肿,难以直视,有个新来的实习警察当场吐出来,和民众勾着肩膀面色煞白地一起休息。 这具遗体不多时被拉回了警察局,在法医鉴定完后,查出了他的身份,身份信息资料一出,整个刑侦队的气氛都格外低沉。 “林学恩,32岁,男,死于窒息……”法医做完分析报告后,面色凝重地对刑侦队长李重遇说,“其它的皮外伤被水浸得不容易分辨,但是,他的太阳穴处有枪伤,子弹从左侧太阳穴直射,冲出右侧,打穿了整个脑袋。” “但是他的死因是溺水窒息……”李重遇说完顿悟,表情顿时极为不忍。法医已经说了:“那说明他被抛入水时,还没有完全死亡。” 凶手的残忍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李重遇去了法医组近距离看了他们寻找多天的林学恩,原本没有找到,每个人心里都存着希望,现在确是已成定局。 林学恩曾经被监控录像拍到,技术人员做了画像还原后,他是一个不论季节都穿着古怪的人,厚重的衣服掩住身躯,手上戴很厚的手套――这一点连蓝娜都提过――现在林学恩的双手赤裸地放在身侧,手背上火烧灼的疤痕异常明显。 就算他是为了遮掩烧伤才捂的这么严实……李重遇想到这里,视线突然瞄到一个东西,他的思维短暂地断了一会,大脑凝滞,只愣愣地看着。 林学恩的右手手背烧伤远远没有左手那么严重,那嶙峋的手背上有一个深绿色的刺青,被疤痕冲得样式扭曲,但周边缠的花样却异常眼熟,中间有一串模糊的数字和字母。 因为这层皮肉虬结过又膨胀过,其上的刺青实在看不清楚,李重遇拍下照片,准备拿去痕迹专家还原,他正打算出去,最后一眼落在林学恩面目全非的脸上,又停住了。 “小刘,过来一下。”他开口叫验尸室里那个实习法医,这位还是个在读研究生。研究生带着白口罩挪过来:“怎么了李队?” 李重遇盯着首首的右脸,说:“你看他脸上是什么?” “不是血,我师傅擦不掉,”研究生答,然后去实验台上找了一个试验管,里面盛着一点红,他说,“我师傅拿去化验成分了,虽然根据我的经验分析,这肯定是指甲油,我女朋友给我涂,不小心擦到手上的痕迹跟这一模一样。” “指甲油。”李重遇念念有词地点了点头,他想,是不是指甲油其 第174章 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红圈,和它中间围起来的那个一竖左折的直角。 这样的符号他见过不少,从时滕家的地板到阮舟的右脸,最后是林学恩。三个类似的符号放在一起,似乎是什么不祥的暗号,也是传递谋杀的信号。 化验结果认定首首脸上的符号是指甲油所画,李重遇知道的时候并不意外。 晚上回家,他把那三张照片带回去,摆在茶几上联想关系,杜识迎在厨房开发菜色,李重遇负责买菜,他们最近相安无事,甜甜蜜蜜的过着不正常的监管期。 在厨房传来第三道“碎碎平安”的贺声后,李重遇认命的起身,他把厨房杀手杜识迎赶出去,自己收拾残局,然后开火准备炒菜――好在杜大厨切的菜还能用。 “宝贝儿,这是什么?”杜识迎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三张照片,对着菜和美男,他居然能够三心二意!还留神什么凶杀现场照。李重遇都不禁佩服他,随口说了句“重要资料,不要乱动”。 杜识迎就把照片放回去,回来在灶台边偷师学艺,他又碍手碍脚,李重遇说:“您能挪个尊步去那边吗?”他指着电视前的沙发,手里还拿着菜刀,菜刀上黏着拍扁的蒜,就上前啃了杜识迎的嘴唇一口,“乖,跟李吉利去看脑残剧去,啊。” “哦。”杜识迎得了好处才往外走。这餐饭吃的很满意,吃完饭在阳台散心,杜识迎昏昏沉沉地靠着李重遇的肩膀,说:“你那个照片……” “别想这个了,要睡就睡,你有那么能?”李重遇理了理他太长的刘海,初秋的风有些凉,他抱杜识迎回房间,刚起身,杜识迎就睁开眼睛,又闭上,说:“钟。” 李重遇一时没听明白:“什么钟?” “我说那几个圈,是对应时钟。” 他还是不怎么理解,用脚踢开门,把杜识迎放上床时,忽然就想通了―― 三点,六点,九点。 时滕,阮舟,林学恩。 一个时刻对应一条人命。他轻微地吸了一口凉气。脑海里几个想法迅速地冒出来,那是倒计时还是顺计时?倒计时的话,它在标度什么?如果每次符号都伴随生命消亡出现,那么尚未出现的十二点对应的又会是谁? 李重遇想着这些,手都忘了松开,而杜识迎觉察到他的情绪波动,微微撑凯眼,他的黑发凌乱地散在褶皱的床单上,无声笑了笑,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一个标准的索吻姿势。 第75章“但犯人只有一个。” urent-2」 林学恩手指上纹身最后还原得到最接近的文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纹身与林学恩高超的制药天赋十分吻合。廖弛把这份结果送去给他们队长,却看到李重遇扫一眼后表情分外凝重,他不禁问:“老大,这文字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猫腻吗?” 李重遇摇了摇头,道:“跟我想的差不多。”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明显那是那回事,他从右手边的厚资料里抽了几张出来,翻看片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说:“你还记得吗?第一次,我们在时滕家墙上的暗格里找到一个徽章,上面的英文是turing-x,图灵十,那时候我就有所怀疑了。” 廖弛低头看着手上的记录纸,上面排列着许多类似的英文与罗马数字组合,英文是知名科学家的人名。他正不解,李重遇又道:“那都是在贺烈山大火案受害者身上发现的,这些字有的刻在皮肤上,有的嵌在项链吊坠里……每个人都有。” “当时我师傅觉得这肯定有特殊含义,就让人记录下来,保存起来。” “所以有什么特殊意义?”廖弛问道。他是个实打实的粗人,要他思索这些东西简直是索他的命。 “不知道,不过看到林学恩身上的这个刺青,我倒是有一个猜测。”廖弛在办公桌对面的手扶皮椅上坐下,李重遇起身,泡了两杯茶,一边倒茶叶一边说,“英文是属性,数字表示区别。” “属性……”廖弛想到时滕,“我只知道图灵是计 第175章 算机之父。”那还是因为念书时随堂作业后面跟的趣味小故事。 “对,我们在那个暗格里还发现了很多废电脑,如果是捡来的废品,没必要把它们跟那些有意义的旧物放在一起,所以图灵是时滕的属性,他在计算机方面也许和林学恩在化学方面的天赋类似,所以潦倒时他选择跟别人网络接单相关的工作。”李重遇慢慢地把热水倒进茶杯,又端给廖弛,“林学恩也是同理,一个穷酸的拾荒者,哪来的机会学习制药的知识?还有一点,只凭他一个人,他上哪做出那种/催/情药,还能在大学校园里疯卖,这背后绝对不可能没人推波助澜。” 警方早已派了警察去追查制/催/情药的这条线,只不过调查进度进展的异常艰难。 “李队,”廖弛突然开口,打断了李重遇的沉思,他问道,“贺烈山大火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调来的晚,并没有经历过十年前那个案子,但近来的事情大多和那件事有牵扯,他心中的疑云都快要藏不住。 两盏茶在茶几上静默地冒着热气,深秋的天,窗外起了萧瑟秋风,落叶哗啦啦地吹了满地漫天,李重遇往窗外看了一眼,廖弛留意到他眉角那道骇人的伤疤,已过十年,依旧深刻。 如果没有这道疤,李重遇看起来应该会更温和一些,毕竟他的长相属于大众审美上的英俊帅气。 “那是我当警察来第一次出外勤的案子,第一次接触的凶杀案,也是情况最凶险惨烈的一次出警。”李重遇笑了笑,说,“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这个案子当时牵连无数人,烧的山头焦了大半年,惊动三组刑警,最后造成十名警员轻伤,两名警员殉职……” 他的语气陡然冷下来。 “但犯人只有一个。” 「我们甚至没能把他逮捕归案」 十年前,本市流窜入一名穷凶极恶的跨国逃犯,此人心狠手辣,阴险狡诈,他在国外和本国都劣迹斑斑,一手操控多起恶意杀人案件,多次躲过警方抓捕,甚至与警察正面交火过。警方知道他的名姓与信息,四处撒网通缉,但这人却次次逃出生天,甚至创造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组织专供畸化心智不成熟的少年延续罪恶。 他的真名叫唐钟锐,是警界的头号对手,扫/黑/除/恶的第一目标。 多年的作奸犯科令唐钟锐拥有许多财富,他经常在有名的度假区明目张胆地招摇过市,被发现后便金蝉脱壳,逃之夭夭。镇临市不是首都,并不非常富饶,风景也不如苏杭那般柔美,唐钟锐到这里来的原因无人知晓。 但在一个路口的监控发现他的面孔后,全市的警察都进入戒备状态,此人极为险恶,大众又是他这块砧板上现成的牛羊肉。从那之后,巡逻的片警配上了枪,每日上班都怀着视死如归的心。 唐钟锐的照片在本市贴的到处都是,在普罗大众的眼里刷了个面熟,一周过去了,市内风平浪静,警方渐渐放松警备,怀疑逃犯是不是又去了别的地方。 很快他们就知道并不是。 贺烈山在镇临市外,往北走,五个小时的车程,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深山只有一个十几口人的小村庄。好景不长,有企业收购了这片地,把山里的人塞进四四方方的城市套房,挖掘机开进来,林木倾倒,一座高高的摩天轮装在卡车上拉运而来。不出半年,这里变得焕然一新――一座座低矮的房屋建造起来,掩映在深木里,外人开彻从山路过,只能看到摩天轮寂寥地睡在大山的怀抱里,这副现代工艺与大自然完美融合、奇异又盒鞋的景象。 没有人知道那座游乐园是怎么回事。它从未开放,从未接待客人,从未提上使用的进程。它的大门紧闭着,几颗大树挤在门前,三个铁制的字挂在门上,被树枝逼得没有生存空间,若非仔细看,大约这座荒废游乐园的名字会被永远埋没。 红磨坊。 有误闯靠近的人说,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都是铁制的。铁制的房屋,铁制的游乐设施,到处都是没有上色的苍灰色的 第176章 铁。里面有没有人?有人问。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但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知道那里不要轻易靠近。 有目击者向警方提供线索,说唐钟锐就在那座游乐园里面。 警方正犹豫不决,消防队收到贺烈山起火的消息,前去灭火,中途却在松树焦黑的枝桠里拣出一只断手,接着便是另外的断肢,一个人完完整整地被拼出来,搁在防尘布上,刑警队便出动了。 后来消防队才发现,那场火的起源正是那座游乐园,游乐园没有墙壁,房屋靠大树做遮蔽,树木一经大火摧残,变得光秃,再也掩盖不了什么。 连绵的大火在游乐园内部并没有停下脚步,尽管有人抱着铁制物品不易燃烧的想法,可所有人的眼里都映出火光冲天的画面,暗红的火无情地吞噬着、包绕着视野所见的一切东西。 李重遇是在第二批警察出警时也被捎带上的,他师父打来一个电话,嘱咐说:“重遇,带上我办公室里那把枪。” “收到。”李重遇没来得及多问,就随师兄们同事一起进入了那座山。 火势在那时已经小了很多,不是因为消防队的努力扑救,而是由于天降大雨,去之前是黄昏之下,到达时天色已经浓黑。李重遇随着警队进了游乐园,前一秒被高温烧出一身汗,下一秒脑门上落下凉雨,所有人都身在冰火两重天。 然而这样的身体折磨并没有让彼时年少轻狂的李重遇嘴损,他望着面前的场景,连自己是谁都有一瞬间的模糊。 原来横尸遍野是真的存在的。 那些被雨浇灭的地方,小平房、草地、枯死的喷泉边,首首躺在这些地方,被烧得面目全非,同事大声疾呼让李重遇去帮忙,他们要帮法医搬运死者,可死者太多,人手根本不够。 一些细碎的字眼飘进李重遇耳里,“唐钟锐……里面”“发狂……”“失空……”师父们在一起简短地交流了一会进度,而后又各自分开,在大雨里寻找那个恶魔。 人间炼狱,莫非如此。 李重遇桀骜难驯,但这次唯命是从,法医让他抬首首的肩膀就抬,让一个个摆整齐也摆,戴着手套依旧感受到死亡的生命在掌下无声呐喊。他望着四周,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头顶,人很多,都在分散着,寻找唐钟锐。 唐钟锐还没有被抓到,他突然想到。 有幸存者一个个被抬出来,李重遇上前帮忙,深入游乐园(其实这里只有摩天轮一个设施),那间平房做的很精致,桌椅板凳也有,不过都被烧黑了,看规格摆放,李重遇觉得有点像教室。 “谁在里面?”有人问。有个女警察回答说:“七八个人吧,有男有女,小的才十五岁左右。”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避难吧,但是没人教他们要往空旷处跑吗?” 听着这些话,几个警察把吸入浓烟外加烧伤昏迷的男人扛了出去,陆续地把人都送出去,屋里没剩下人。李重遇在这件屋子里停留了一会,后墙前还有储物柜――越发像教室了。 他走上前,随便选中一个,手贱地想打开那扇门,谁知道还没伸手,高温的热铁柜门已经自动从里面打开了。 李重遇张大嘴巴,看到一个孩子曲腿缩在狭窄的柜子里。他有着漂亮的五官与白皙的皮肤,眼神是充满防备的,那双眸明亮,映着颤动的红火倒影,飞扬的右边眼角下,是一点鲜明的泪痣。 第76eacross. 外头忽地一阵喧哗,惊叫和痛哭爆发开来,李重遇听到一个熟悉的师兄的名字,脸色一变,他伸手把那孩子从柜子里拽出来,说:“我送你出去。” 少年没有说话,李重遇心急出去看情况,把他横抱起来,送到幸存者临时的集中点让护士照看,便被一个同事告知了那个师兄死亡的消息。 “被打中心脏,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了。”同事潦草而凝重地说。 小雨突然又大了起来,少数未被浇灭的火也停了,除了蔓延到远处的山火,这地方终于陷 第177章 入荒凉。热火烧尽了生命,也鲸吞人的天真。 “什……么……” 李重遇觉得这两个字是从天灵盖里冒出来的,他不可置信,师兄的孩子满月酒上个月才办,半小时前他进屋,师兄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抓到唐钟锐回去好好吃一顿。 他转过身,到处都是晃眼的灯影,陌生密布的焦黑地形里,没有光,要找一个机智奸诈的歹徒谈何容易。 雨水从额头滑落到指尖,李重遇抬起手,突然发现手上都是鲜血,他蹲下,刚刚被他从柜子里挖出来的少年坐在枯树枝上,头顶着简单扯起来遮雨布的一角,他的双臂白皙柔软,皮肤上却有斑驳的几块波皮似的血红色伤,鲜血直流,触目惊心。 李重遇想到大概是他的手臂贴在铁柜上,细嫩的皮被高温的铁烫下来了。 他朝护士喊了一句,对方拿来干净的绷带、棉签和一点伤药,她解释说量不多,只有救护车上的一点,足够的救援车再到的话需要等待。李重遇接过来,紧着眉头帮少年搽药。 他做这些,也不过是想给自己转移注意力,否则师兄的离世会对自己造成巨大的伤害,而悲伤在关键时刻不是好情绪。 所以他连少年的脸都没有看,只一心一意地帮他上药,简单地包扎。 李重遇快要包扎完时,听到他轻声说:“你也受伤了。”然后几根修细白皙的手指点到李重遇的眉角上方,那里被树枝擦伤了一小条,这种伤口对李重遇来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李重遇便没说话,固定好最后的绷带,检查无误,又给少年要了一瓶矿泉水,便起身走了。他去到大雨里,忽听到一声枪响,看清楚方向后心弦一紧,那正是他师父去的方向! 然而不等李重遇忧心,他师父已经持枪步步后退,从阴影处走到了光照的地方,另一个同样持枪的人也慢慢的出来,众人俱是一惊,那人渐渐露出轮廓,是个面目可憎的中年男子。 他们对峙着,没人敢说话,场面陷入诡异的沉默,受害者、加害者、拯救者齐齐望着这两个人,各自的脑中盛着不一样的想法。 突然,一个女警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孩走了过来,那孩子正处于休克状态,女警焦急万分,没留意现场的剑拔弩张,直直地朝李重遇所在的临时救助点跑来,迎面一头撞上持枪的唐钟锐! “砰!!”的一声,唐钟锐立时扭转方向,子弹擦过刑侦队长的耳畔,他狠狠一拉,把女警勒住脖子卡住,他阴狠的笑了笑,尚有余温的枪口抵住女警的太阳穴。 那个孩子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刑侦队长留意到唐钟锐的表情,大吼道:“放下枪!”于此同时,唐钟锐扣下了扳机,血光四溅,震耳欲聋的枪响之后,他的半张脸上都染了血迹,他一松手,女警的身体歪倒在地。 李重遇万万没想到唐钟锐如此狠心,本可以做人质的人他说杀就杀……短短一个小时,两条生命就终结在他手下,不……这满地的冤鬼,都是唐钟锐手里的亡魂。 “你……”刑侦队长难以置信地看着歹徒,不承想唐钟锐已经打算破釜沉舟,他杀红了眼,随便对着人群就是一枪,李重遇立时大喊:“散开!!全部散开!!”人全都迅速地分散开,他却冲上前去。 因为唐钟锐下一秒就逼向了他的师父。 刑侦队长开了枪,子弹打歪了,唐钟锐扑上来钳住他,手指铁钳似的咬死他的肩膀,他哒地一声把子弹重新上膛,还没对准脑袋,侧面一阵疾风杀来,一个硬拳狠狠地砸在了他脸上,唐钟锐人被砸翻在地,扭身和这个不要命的毛头小子搏击起来。 双方不多时都头破血流,翻来滚去,刑侦队长拿着枪也指不准人,只得干着急,而后突然眼眸一抖:“李重遇!!!”唐钟锐从小腿处拔出一把杀人见血短刀,雪白的刀锋一扫,李重遇的手臂顿时皮开肉绽。他吃痛地弱了力气,唐钟锐一刀划在他头上,“砰!!”肩膀一阵剧痛,是子弹钻了进去,那一刀划偏,直割在李重遇的眉骨上。 第178章 剧痛随鲜血一同争先恐后地涌出,李重遇一眨眼,已是满眼的血,他怒上心头,也忍不住红了眼,师父让他带的枪就在兜里,早上好了子弹,他骤然暴起,唐钟锐被掀翻在地,挣扎起来力大如牛,李重遇掏初枪,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流畅地拉过保险栓扣过扳机。 血流的像是要死了,但那一声震响后,所有人都静默下来。 那一弹从唐钟锐的下颌穿入,后脑勺穿出,造成的伤害让他当场死亡。 后来李重遇因为失血过多进了医院,醒来时案子的笔录都做完了,离奇的是,原先他们以为的受害者有一部分在笔录时毫无征兆地承认自己是施暴者,他们说红磨坊的人都是他们杀的,和唐钟锐无关。 那么多人,说是一个人杀的也太匪夷所思,警方相信了他们的供词,于是各自量刑,各自入狱。 但李重遇的师父一直认为其中有蹊跷,孙贡显局长也觉得有不对劲之处,这桩案子虽然已成定局,早早结案,在始终在他们心底是一个疙瘩。 现在渐渐有消息又浮现出来,无怪孙局让李重遇全力以赴地去查。让一个又一个横贯十几年的执念得到解脱,这就是人生活着的意义。 “当时那场大火里光是首首就放满了太平间,死者数目震惊了全市,相关技术又还不发达,身份信息都对应得很慢,经过几个月,才弄清楚每一个人的身份。”李重遇说,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他喝了一口润喉,声音也亮了一些,然而话语内容却格外沉重:“然后发现,死者都是失踪案的案主,无一例外。” “失踪?那么是唐钟锐拐带了那些人带到贺烈山,然后再痛下杀手?”廖弛打了个颤,如若真的有人会莫名其妙地抓走路上走路的行人,那整个世界都不安全。幸好唐钟锐已经去世,他想。 李重遇点头:“可以这么说,他至少是主谋之一。” “不过这些受害者都有一些共通点,那就是或多或少在某方面有一定的天赋。当时我师父坚持认为,那是唐钟锐在进行培养计划,唐钟锐的手下有一个我们未知的组织,像怪物一样庞大可怖,而他在为这个怪物培养主人。” 李重遇把一本老刑警的旧笔记递给廖弛,廖弛翻了翻,厚厚的笔记本里写满了分析记录。 “可惜没有人相信他。大家更相信的结果是唐钟锐杀人杀红了眼,心理崩溃,马失前蹄,反倒被我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警察开枪击毙。”廖弛听出李重遇的话语里极为偏向他的师父。 他想到什么,说:“那林学恩和时滕……” “对,林学恩、时滕,就是我们最初从红磨坊里救出的幸存者之一,后来到了警局,休息一晚后进行笔录,有六个人突然认罪。他们的口供一致,说受害人是他们拐走并带来贺烈山杀害,但他们无冤无仇,有的人之间甚至八竿子打不着。我们警察问为什么杀人,他们的回答也真他妈有意思。” “什么回答?” 廖弛问出这句话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也审过死不悔改的罪犯,知道他们的心都是一个德行的丑陋。 李重遇扯了扯嘴角:“有意思,好玩,想。” 两相沉默许久,期间李重遇又去泡了杯雨前龙井,他倒水时,廖弛消化完了那些信息,道:“李队,你以前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喝速溶咖啡的,怎么今天想起来泡茶?” “养生。”李重遇动作一顿。 他坐下,说:“怎么我养生需要向谁打报告吗?” 李重遇脾气冲不是一天两天,队里的人时不时就要被他怼,廖弛也没多说,只是顺着话音道:“养生好,你早点打理身体,也不至于跟我似的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廖副队请病假刚回来,李重遇上回送他的人参吃了貌似也没有起效,他的身体越来越坏,如果素质不够做刑警,不知道下一步要往哪里调。他的思维很粗,直愣愣地只想做服务报国,要是不能当刑警,也许交警,再不济就是保安,总有办法,总有出路。 李重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当 第179章 一回事儿地说:“哪有那么多忧思难忘,咱们也不是哪天都有这么多大案要案,过段时间结案了好好养养身体,我给你批长假休息。” “谢谢。”顿了顿,廖弛回答。 第77章? 孙贡显和他夫人相敬如宾地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儿女长大成人,都已搬出家独自生活,只有逢年过节才来看望一二。于是,初来乍到的蒲寻烟为这个家增添了一抹生气。 孙夫人把这个聪慧又身世可怜的孩子当作孙女疼爱,因为年纪与良好的性格,虽然蒲寻烟对陌生人很难放下戒备心,但她依旧有足够的耐心与温柔对待她。 他们家中有儿女以前的课本,蒲寻烟到来后,了解到她的偏好后,孙夫人把书本找出给她,她对化学课本展现了极大的热情。一周后,孙夫人惊奇地发现,蒲寻烟把以前儿子贪玩没有做完的化学课外资料写完了。 但那是高中的知识……她惊愕无比。 军区大院里,年纪小的孩子也有,但大多骄纵蛮横,眉宇神情里纵然有贵气,但也不讨蒲寻烟的喜欢。孙夫人让她找他们玩时,她照例去做自己的事,看书做题,什么都行,她以前在孤儿院也是这样。 大院里,樟树生长了数百年,亭亭如盖,树荫里小姑娘渐渐有些打哈欠,远处的球场里,几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在打球;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别处称王称霸,抓蚂蚱的也有,打电动的也有,嘻嘻哈哈,热闹离蒲寻烟五点六米远。 她眯着眼睛在心里严肃地想,我目测的。 “小姑娘……”有个声音落下来,很近,蒲寻烟吓了一跳,转过头,逆着光看到一个清瘦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他肤色苍白,气质斯文,笑了笑,语调温和地说,“你知道086号在哪里吗?” 孙家是088号,吃晚饭后在附近散步时,蒲寻烟也确实看过086号的门牌,她偏头想了想,用笔尖指着一个方向说:“就在那一带,你挨个地找就看得到。” 年轻人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密集的房屋和蜿蜒的道路令他皱起眉头,他有点为难地犹豫了一会,欲言又止地停在那里,然后说:“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再指一遍,具体是哪里?是那条有树的路进去还是没树的……进去之后需要转很多弯吗?” 他的眼里满是抱歉冒犯,蒲寻烟凭借记忆跟他描述一遍,他连连点头,道谢之后朝那个方向走去了。她便又垂下头做自己的事,渐渐日暮西沉,人都散去,蒲寻烟合起书本,起身打算打道回府。刚转身,就看到那个路口走出来一个满面纠结的年轻男人,他的脸上布满茫然,转身看着道路的样子像霜打过的茄子。 她看了一会,小步跑了过去,说:“喂!” 年轻人吓了一大跳,说:“是你啊小姑娘。” “你要找谁?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你?”蒲寻烟抱着书本问道。 “我是美术系的学生,我的导师独居在这,他生病高烧,打电话让我来照顾他,现在这会可能人都晕过去了。”年轻人愁云惨淡地说,看起来十分忧心他导师的身体情况。 “我带你去吧,刚好我要回家,086离我家也近。”蒲寻烟相信了他,她领路,一大一小两人走了几步,拐过几个弯,年轻男人开口说:“谢谢你,小姑娘。我叫文洛方,你叫什么名字啊?” 蒲寻烟说:“我吗?我叫蒲寻烟,蒲叶的蒲,寻觅的寻,烟波浩渺的……”她的话音陡然止住。 086号到了,但她忽然想起孙夫人曾经说过,这里曾经住着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兵,他在这里安享晚年而后去世,为了纪念,儿女把他的灵位永远摆在里面,不时来祭拜。 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美术教授。 一辆车停在这条死巷子里,车身深绿,车窗漆黑,似由魔鬼驾驶。蒲寻烟蓦地抬头,看向电线杆上的监控摄像头,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她无路可逃,小小的身子被方落文一把抓住,乙醚的味道扑上鼻间,她甚至来不及挣扎,就像只羊羔似的被抓在了手心。 第180章 “蒲寻烟失踪了??”李重遇震惊地瞪大眼睛,孙局长沉重地点点头,他不敢置信,“这回在您眼皮子底下抓人,下回就该骑在您脖子上出恭了。” “…………”孙贡显理亏地没有训斥李重遇,掉以轻心的是他,他道,“我那地方他们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掳走,下一步跑到你家把杜识迎抓走都有可能。” 李重遇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火急火燎地当场打电话给家里的座机:“杜识迎!” “……嗯?”对方接电话很快,李重遇确认了人在,大出一口气,说没事宝贝,就挂了电话,弄得杜识迎莫名其妙。他收起电话,看向孙局长,孙贡显表情有些恶寒,搞不懂现在年轻人怎么谈恋爱谈的那么令人不适。 “叩叩。”门口有人敲门,孙贡显让人进来,是杨顾问,李重遇见他把笔记本电脑端进来,电脑界面上一个黄点在慢慢向外游动,他蓦地明白什么,喉咙凝噎了:“这……” 孙贡显盯着那个黄点,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蒲寻烟的衣物上有追踪器,每一件上都有,那是杨顾问特制的纽扣追踪器,孙局长让自家夫人在小姑娘的每件衣服上都换一颗,为的就是现在这种时刻。 “有人要抓蒲寻烟,所以杜识迎先带走她引起轩然大波,想让我们重视她的安全。”孙局长低声分析道,“但那恰好说明蒲寻烟很关键,我们可以用她引出背后黑手。” 他声音低沉,目光睿智,在办案时,“诱饵”有很多,但年纪这么小,身份如此特殊的,只有蒲寻烟一个。她是林学恩的女儿,被|虐|杀死者的遗女……如果她有危险呢? 这个问题李重遇没有问,做这行那么多年,这个道理很简单,危险与成功生死相连。只不过以身涉险时他们果断,送别人涉险时,却要太多犹豫。 杨顾问的话打断李重遇的思维:“按这个移动速度,她现在还在车上。” 晃动的车后座上,蒲寻烟慢慢苏醒,她没有睁眼,闭着眼感受环境,她躺在后座椅上,汽车在前移,速度飞驰,她希望有人说话,好帮助自己判断车上有多少人。 等了很久,浓重的睡意袭上心头,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有人说了话,是个娇媚的女声,她哈哈大笑着,在打电话,旁边没人搭腔。 只有一个人,是个女人,她在开彻。蒲寻烟想。 乙醚的作用又上来,她重新睡过去。 这一次再醒来,天花板的浮雕华贵精致,偌大的房间里家具一应俱全,她躺在白色的雕花大床上,盖着薄被。两边的窗帘都紧掩着,外头黑漆漆的,此刻是半夜。 蒲寻烟从床上跳下地,哗啦一声,费力地拉开窗帘,窗外一片丛林夜景令她一惊,这房间竟很高,远处的黑色森林在月色下静谧,近处有许多蘑菇似的圆顶建筑,顶部反/射/出流亮的月光,虽然美丽,但看起来异常诡异。 丛林深处的建筑?蒲寻烟想不通这件事,她的身高也不足以令她再看到更多,于是转过身,去推这间房的门。 门竟然没有关,轻轻掩着,一推就开。蒲寻烟站在走廊上,回头看着,她本该和门锁平视,但此刻并没有――这扇门上没有锁,本该是锁头的地方光秃秃的。 走廊漆黑而幽深,蒲寻烟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藏匿着身形往前走,那些墙壁上的古老壁画令她觉得诡异,因为手心扶墙时,她明显地感受到墙壁是铁制。 吊诡的建筑。她找出一个适合的形容词。 从俯视角度来判断,她现在的高度大概是十米,至少是三层楼的高度,下完楼梯,二楼的回廊依旧静静悄悄,蒲寻烟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过每一扇没有锁的门。 她不敢进去,只能握着手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慢慢地、小心地走过去。虽然她觉得这里不可能没有人,抓她的人不可能没有目的,那个目的不可能是善意的。 “啊……”一道申银突兀地响起来,在某一个房间,一盏灯亮起,微光透过门缝落在走廊的地上, 第181章 就在蒲寻烟前方,她脚腕颤抖,小心翼翼,几乎是五厘米五厘米地走过去。 恐惧爬满她幼小的后背,她心跳如雷,动脉和静脉纠结狂舞,眼里不知不觉地蓄满了泪水。不要怕,不要怕……她反复地想,试图把这三个字当成了不得的杀灭恐惧的咒语。 脚趾踩到了那束微光。她的眼睛来到了门缝处。 这个房间看起来类似她醒来的那个,亮着的是床头灯,大床偏对着房门,蒲寻烟只能看到小半张的雕花床,铺着黑色的床单,四只脚纠结在一起,分不清上下。 “嗯……”那种喘夕的源头就是这张床,离得近,便听得更清楚,蒲寻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来,但她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知道盯着精致的床脚。 两条腿从她视野里消失了,床板猛地一震,那人被另一个人翻转头脚,死死地抵着肩膀。他的后脑勺发丝有点湿,口里哼着愉悦享受的软语,下一秒,一只大手抓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往房门一扭,狠狠地按在床沿。猝不及防地,蒲寻烟看到了他的脸! “啊――”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她惊声张口。 “啊!!”他尖叫一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蒲寻烟睁圆眼睛,死死地捂住嘴巴,全身都颤抖起来,巨大的冲击令她动弹不得,她看着那个人的脸,布着汗水,眼神迷梨,眼珠转着,突然直直地对准了她! 她的全身上下汗毛顿时竖起,细胞复活,手脚又能动了,害怕被抓住的恐惧攫住她。她转身离开这道光,逃离这个走廊,从楼梯几乎是滚爬下去,毫无阻碍地冲出这栋别墅的大门,在草地上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呼吸着清凉的新鲜空气,她依旧为刚才所看到的景象畏惧惊恐。 那张脸、那张脸…… 她抬头望着二楼里那一点光,认知碎裂地怔然看着,眼睛,鼻子,嘴巴,万分熟悉,漂亮精致,那分明是杜识迎!!那个来孤儿院找她,口口声声号称认识她父亲的杜识迎! 不会认错的,是杜识迎,一定是!任蒲寻烟如何聪慧冷静,她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趴在冰凉的草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78章父与子 有人踢了一脚蒲寻烟,她还没抬头,又被抓小羊羔似的拎起来,她扭过头,看到一个浑身黑衣的面具男人,他一言不发地把蒲寻烟带进一间生铁圆顶屋,把她丢在冷硬的地板上。 蒲寻烟撞到什么东西,她惊恐万状地借月光查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个孩子,面具男人冷酷无情地转身出门,大门轰然关上。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少顷,才冷静下来,捏了一下自己衣服上的第二颗扣子。 她早就发现自己每件衣服上都会出现一枚相同的扣子,猜到其中有玄机,不管是定位器还是追踪器,希望那个姓孙的局长快点来吧。 她暗暗祈祷着,也许是这个想法给了她一点勇气,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探到地上那孩子的鼻下。 温热的呼吸扫过指尖,蒲寻烟怔了一下,是活的。这个人身上还盖着被子……畏惧于是消失了大半,她镇静下来,仔细地看着这屋子里的场景,十几个孩子安静地睡在规律性摆放的地铺上。 有一个空位留出来,她摸了摸被褥,是新的,应该是给她准备的。她钻了进去,希望明天一大早醒来,可以看到孙贡显,或者那个凶神恶煞的警察,无论是谁,谁都可以。 可惜蒲寻烟没有如愿以偿,她次日醒来,混在一大堆孩子中,随着他们去洗漱吃饭,她发现摆放固定用具的地方都多出一份新的,显然绑架她这件事,主犯预谋已久。 吃完难以下咽的早饭,蒲寻烟跟在昨晚睡在她身边的少年去了另一间两层的圆顶硬铁建筑里,那些少年都比她年长,但表情麻木不仁,蒲寻烟不敢搭话。 “你留下。”上二楼前,一个人拦住蒲寻烟,他面无表情,像个肉做的机器人,语调也毫无波动,蒲寻烟惴惴不安地被他带到另一间独立的圆顶屋前――这里这样的小屋太多太多,蒲寻烟去过 第182章 两间,就发现墙壁上有它们的编号,说是编号又很奇怪,因为前面缀了英文。 她睡觉的那间没有看见,但是她看得见的屋前贴了诸如“nobel”“turing”“mendel”“watt”的英文,数字不一。刚刚她去的那间,铁牌上是urent”,现在这间是“test”。 面积很小,比公共厕所大不了多少,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板凳。那个男人让她坐在凳子上,十分钟以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几张纸,丢在蒲寻烟面前。 她看着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题目,难以置信地说:“考试?” 太荒谬了,大费周章地绑架,就为了考一场化学考试? 题目晦涩难懂,加上身处险境,蒲寻烟没有认真做,她写的时候,那个黑面神男人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把精巧的枪,似乎只要她一个懈怠,他就会立刻拿那把枪打爆她的脑袋。 写完这张试卷后,她又干等了两个小时,期间,有别的人快步走过来,跟黑面神低声交流两句后,蒲寻烟被带去换了一身衣服,全身的手镯项链都被摘下,她咬着唇回到那间屋子,竭力用恐惧掩饰心中的焦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啪嗒”一声,铁门被打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走进来,站在蒲寻烟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你是7a,顺位1。”然后松手,一个东西掉落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新制的椭圆徽章,上面有繁复的花纹,深绿色的绒面作底,花体英文与罗马数字纠缠,蒲寻烟仔细地看了看,分辨出了具体的内容:urent―1。” “操!”位置定位刚细化到贺烈山北,那红点突然消失,李重遇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对无辜的杨顾问夺命连环损了一通,“你不是号称十秒钟定位吗?怎么你杨雪峰的十秒是天上的?!” 杨顾问辩解道:“那边信号干扰太强了,一会有一会没的,神仙也难找啊。” 追踪陷入僵局,李重遇一咬牙,带队直接前往贺烈山,他就不信地毯式搜寻还找不到蒲寻烟了!那姑娘年纪太小了,落入敌手超过十二个小时,怎么能不危险? 一个小小的报废定位器放在桌上,一只手拿起它,拈在指尖,递到眼前,看了一会儿,一声轻笑,他扬手把那东西丢进垃圾桶里,摇头道:“幼稚。” “主人,”身边,洗完澡,身上还带水汽的少年软软地唤他,声音拽回他的注意力,“我冷。” 深秋的天,他不允许对方穿衣服,不冷才是怪事。他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猛地拉开,耀眼的天光照进房间,床上的少年轻声说:“好亮。” 他遮住被光线刺激到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松开手,看到男人站在窗前,正对着自己。他有天生笑唇,长相温文,少年却经常在他微笑的时候感到惶惶。 他怯懦地喊他的名字:“言误。” “怎么可以直呼我的大名呢?”言误低下头去,捏住少年的下巴,审视他的脸。他的皮肤白皙干净,一颗痣都没有,是无瑕白璧,也是美中不足。 “对不起,主人。”他道歉,语气软而乖,桃花眼弯着,溢出了泪。 他的五官在阳光下异常明艳,露出这种表情,就更是楚楚可怜,言误拧过他的脸,高挺的鼻梁被照的透明,他想,果真假的就是假的,就算做的再/逼/真生动,也比不上原来那个人。 “叶宴平,”言误亲昵地喊了他的全名,而后突然语气一变,喃喃似的,“杜识迎。” “啊?”叶宴平抬起那张和杜识迎一模一样的脸,他犹带泪痕,但言误知道杜识迎永远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或许会有,也永远不是对自己。 一阵嫉恨涌上心头,言误猛地将叶宴平推倒,欺身而上,撕咬他的颈部,他任由情感支佩自己的行动,白日里,少年凄厉的哭喊令他获得一些短暂的获得幻觉,他问:“我是谁?” “主、主人……”叶宴平断断续续地回答说。 这答案瞬间打碎言误的幻 第183章 觉,他狠厉地勒令道:“闭嘴。”然后反复地问“我是谁”,用各种粗鲁的语言问,他知道自己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是对谁,可他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不舍,更因为不敢。 从十岁起,他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往往你以为是鸿沟时,其实是天堑,跨越不得,冒犯不得。杜识迎,杜识迎……他念着这个名字,在叶宴平的体内是放了自己。 饶是蒲寻烟也理解不了这一切,她试着向“同桌”搭话,那个少年却置若罔闻,把蒲寻烟当成空气,但女孩注意到少年听到她声音的时候手腕颤抖,笔尖打了滑。 明明反应古怪,却又视若不见。 蒲寻烟便也闭了嘴。她花一整天冷静下来,所幸这一天枯燥无味,所有人都在屋里做这套寻常人根本做不出的题,然后一边留心观察四周,一边思考对策。 带她来的女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杜识迎和主谋犯人似乎有不正当关系……她想到昨晚看到的那张|汗|欲|蒸腾的脸,迷茫又不安地咬住了下唇。 蒲寻烟意识到自己唯一的出路只是“策反”与“等待”。 但这些看似被囚进的人都已腐朽,意识呆板,没有人肯多看她一眼,更别提一起合作逃出生天。所以只剩下第二种选择。 等待。她出门,看到黄昏里,松树的尖顶,直/插/青天,灰云红日,深山高崖,颇具苍凉强劲的美感。不知道为什么,这副画面令蒲寻烟突然醍醐灌顶,像是从大梦里忽然惊醒,被沾湿的神仙手指点了一下额头,度化成仙,有什么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副画面。 可自己生下来,只经历过一只手数的过来的春冬。 在被杜识迎绑架之前,她只在两个服力院待过,性格使然,她连服力院的门都很少出,她不可能来过这里。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是她,蒲寻烟用瘦小的掌心贴近心脏,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着,那颗父母恩赐的心脏在持续地回应她大脑里出现的无稽之谈。 脉搏,心跳,体温。高天,红日,黄昏。一只落单的南渡寂雁飞过天空,一声长鸣在山中久久回旋,她睁大眼睛,那宿命般的心灵感应扑上心头。 是父亲。 ――见过这副画面的是她的亲生父亲,现在不知所踪的,杜识迎断言他凶多吉少的父亲。蒲寻烟对亲情没有普遍的概念,但她望着那轮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红日,远去的飞雁,渐渐地热泪盈眶,盛大的冲击感与悲伤缓慢地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凝眉远眺,脚踩过的地方异常熟悉。 数年前,同一个地方,相同的角度,类似的季节,林学恩也曾走过这里,为夕阳余晖驻足停留。那时候,他也同样身陷囹圄,无路可走,满心绝望,意图挣扎。 求生,要求生,不要坐以待毙。那股信念随着血脉延续到瘦弱的女孩心里,她望够了天,一垂头,几滴水掉在脚背上,深吸一口气,泪眼里,年轻的林学恩透明的魂魄停留在此,在她面前。 她从未谋面过的父亲,但她却可以在他曾留过的地方看到他年轻的残影――年轻时候的他,她看到一张清秀的脸,微微垂着眼,满眼的坚韧,他在谋算,在度量,在为破逆撑着残躯踽踽前行。 而当林学恩看到小小的她,眸中那些算计猝然消散,他笑了笑,眼中翻然一片温柔,他动了动嘴,开口说了什么,是什么?她不知道,也听不到,只知道残影的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拂了一下,跟着秋风轰然而过,掀起一地山间的落叶,毫不留情地卷走了这道心中挂念。 倏忽日沉落,黄昏死,大风过,星辰起。 蒲寻烟的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下去,砸在地上,她无声地擦着眼角 第184章 ,倔强地让自己不发出任何悲伤的呜咽。 这是这对父与子彼此一生当中,灵魂相离最近的一刻。 第79章拜托……她想。 那一晚蒲寻烟哭了很久,夜间查房的面具人和同房卧地而睡的人以为她心理崩溃,便也没管。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蒲寻烟就睁开了眼睛,她的头发长而蓬松,房里有公用梳子,她没有用,拿手抓了几把,红色苹果的头绳戴在手腕上。 有几根发丝缠在上面,蒲寻烟摘干净了,举起手扎头发,长发卷成丸子头,发丝飞舞,眼花缭乱的动作里,她的拇指按到硬质苹果装饰的某个地方,一点幽光在苹果壳里亮了一下,转眼又熄灭。 蒲寻烟把那个装饰物挪到丸子头的最前面,接着坐在那里,等着迎接清晨。她到底心理素质不完美,棉布裙子下的手抓了一掌心的冷汗。 拜托……她想。 “滴――铃铃铃――”局长办公室里,孙贡显落在桌上的手机发出铃声,李重遇恰好路过,局长开会去了,他走进去帮孙叔接个电话,拿起手机才觉得不对劲。 这铃声听着像是来电,但根本不是电话。 是一条条发送过来的短信,因为频率过高,短信铃声连成了持续的,无数个长串号码把同一条信息不间断地发送过来,李重遇看的眼花缭乱,点开其中一条:“…………”是一串代码。 他拿着手机去找来杨顾问,杨顾问看过后,说:“这是一个监控系统,一般是用来远程连接针孔摄像头的,但是为什么会有人给你发这个?该不会是黄色网站的病毒吧。” “这是孙局的手机,你自己看。”李重遇嘴角抽了抽,说,“我觉得有点问题。” “嗯?”杨顾问接过手机,捣鼓半天,突然皱起眉,他道,“这个不是病毒啊……这是原先装在手机里的插件程序任务被启动了,便跳出短信轰炸的提醒,以前很多年轻人用过这个整人。” 李重遇问:“能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吗?”那些短信还在不断地跳进来,铃声开得低,但还在响。杨顾问摇了摇头,复制下那串代码发给自己,在电脑里操作启动,敲了一阵键盘,忽地,短信铃声停了。 “我只知道截断指令。”杨雪峰说。 李重遇定睛看他打开的监控界面,画面不宽,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杨顾问全屏了窗口,把音响音量键拨到最大,打趣说:“要是下一秒出现/裸/体,你可别治我的|银|秽|罪。” 画面一晃,似乎是摄像头转了个方向,朦胧的画面里,出现了人的躯体,不止一个人,不是什么|裸|体,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白服饰,画面里看不见面孔,露出的手脚和身材瘦弱苍白。 杨顾问和李重遇都沉默下来,看着轻微晃动的画面,面色凝重。 李重遇说:“蒲寻烟有机会接触到孙局的手机。” “但她怎么可能会有摄像头,还知道这些……”杨顾问喃喃道。 不等他话说完,有声音漏出来,是个难听刻板的女声,她不在画面里,扬声宣布:“今天的考核标准是六十分。” 杨顾问不禁疑问:“什么考核?” 三秒后,画面一抬,一只小手的指尖出现在画面中央,有个女孩失真的声音传过来,她也问:“什么考核?” 李重遇面色一变:“是蒲寻烟的声音。” 无尽的沉默,那些没有脸的躯体骚动着远离画面,像是怕沾染上祸事。千里之外也能知道,蒲寻烟做了件不合时宜的事情,李重遇都为这女孩提心吊胆。所幸,长久的静默后,那中年女声冷冷说:“不要多问,按顺位来领得分卡。” 画面又开始动,视角往前,穿过几张桌子,蒲寻烟竟然往前走了,说是按照顺位,难道她是一?李重遇惊异地发现,整个画面安静地可怕,那些人不说话也不出声,音响里就只有女孩走路的脚步。 她在哪?李重遇试图分辨她的位置,可光凭画面根本看不出什么。昨天他带队去贺烈山,连红磨坊的旧址都搜了一遍,却什么都没 第185章 发现,大致定位又是在那里,这里有单独的房屋,有人……难道除了那片烧焦的残垣断壁,贺烈山里还有别的建筑? 怎么可能会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里面建楼房? 带着疑问,他继续看下去,蒲寻烟拿了卡片,放在手里,低下头查看,卡片背面一片漆黑,只缠绕着白色的花纹,那样式有些熟悉,她翻过卡片,突然一滞。 为了不被屏蔽,摄像头的信号微弱,画质也非常低,但李重遇仍然看清楚了上面那行字。 “我|操|……” [顺位i的女孩:收集十根活体手指/100分/24h/西c区] [特殊帮助urent实验i号柜柜中试剂绝对使用权] [备注:禁止作弊/越界] 一个个灰衣少年都上前领了卡片,蒲寻烟不敢相信他们的得分卡上是什么字,只听到那个“考核官”一抬手,宣布道:“秋7a5b次考核,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那些大大小小的少年马上夺门而出,蒲寻烟拿卡片的手指颤着,她还怀抱一丝希望,走近考核官,小声问道:“这个……手指……是什么东西的手指?” “人。”女人回复,她睨了一眼这个年纪最小,顺位最高的女孩,又多说了一句,“你能看到的所有人。” 市局,计算机顾问的办公室内,李重遇骂了一句,看到画面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急躁地恨不得直接扒凯电脑从摄像头穿身而入,道:“我去他妈的!狗娘养的神经病!贺烈山,贺烈山,小杨,你先试着定位,我找下孙局。” 杨雪峰比了个ok的手势,就见他轰轰烈烈地摔门而去,两步跨作一步,一阵风似的卷走,冲到走廊,经过刑侦组,恰好迎面遇上开会回来的孙贡显。他正三言两语概述情况,阙兴突然大喊一句:“李队!!” “干什么?!这里有事,老子急着投胎!”李重遇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孙局拍了拍他,让他先冷静,他深呼吸几下,让自己暂时冷静。 “那个、那个……杜识迎找你。”阙兴举着电话,说。 “杜识迎?”李重遇愣了一下,他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孙局点了点头,他便拿起阙兴的手机,与此同时,心脏忽然坠下去,沉到最底,好像已经预知到待会儿会听到什么。 “李重遇,”他在电话那头说话,声音悦耳,也印证了李重遇的猜想,“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地址。” 李重遇牙关一紧,答道:“是。” 两人互相都沉默了一会,稍后,杜识迎笑着说:“你怎么不问我‘你怎么知道’?” “杜识迎,非要计较的话,我欠你多少句‘你怎么知道’你数的清吗?”李重遇道。 又是沉默,杜识迎不出意料地避重就轻,转移话题,他说:“我知道你要找的地方在哪里。”他坐在李重遇家的阳台上,光脚踩上栏杆的间隙,冷风吹僵了皮肤,他远眺,朦胧的群山轮廓在无边无际的钢铁森林以外以外。 他皮肤上的冷似乎可以透过声音传到李重遇身上,奇怪的是,杜识迎从李重遇的呼吸声里知道他在压抑怒火,他拿着手机,张口呼了一口气――这动作是什么意思他并不知道――他说:“监禁期作废,我就告诉你地址。” 后来他回想,才知道人在举刀前会呼气定心,他说出那句话无异于向他们之间摇摇欲碎的关系砍上一刀。他的心在为此瑟缩,理智上和情感上都在回避,可身体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所以他呼气,像阵痛的人缓解痛楚那样。 “什么?”李重遇的声音落进耳里,他应该是咬牙说的,“你再说一遍。” “我说让我从你家出去,让我得到人身自由,我就即刻告诉你你想要的。”杜识迎没有犹豫地说了,李重遇声音开的大,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到他这句话。他表情可怕的很,小警察阙兴动都不敢动,孙局长倒是开了口。 孙贡显道:“让他说,你回家去接他出来。” “不用了,孙局长,”杜识迎说,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传来, 第186章 “我有钥匙,你让警员联系我吧,最好能带个什么定位追踪器,”他拉开门,“要不很容易就跟丢。” 孙局看向李重遇,眼神表示“你就是这么关他的?”李重遇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留钥匙在家,王八蛋趁我睡着偷的。” 也许是听到这句,杜识迎笑了笑,说:“能睡这么死的警察确实少见。” 李重遇心想他妈的因为那是你,你傻不傻,但他没说出来,被杜识迎那句话火上浇油,人气得慌,一转身走了,孙局长和阙兴则安排人去和杜识迎接头。 “局长,那地方很难走,我一个人先去,帮你们探探情况吧。”杜识迎和孙局谈起来,他道,“里面情况复杂,我也没去过几次,要把对方一网打尽没那么容易,我先去为你们打探消息,是不是更好?” “也算戴罪立功嘛,我可不是小人得志。”他听不到李重遇的声音了,心里微微叹气。 大概是因为知道,从此往后,他们更再难唯一。 第80章“亲爱的:阳台上的绣球花我忘了浇水。” 时隔小半月,杜识迎终于从李重遇家出来,他落锁时,金毛犬依依不舍地跟随而出,他矮身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轻声道:“再见。” 希望能够再见。他想。 他拿出手机,解锁后,相册程序还没有退出,一张放大的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画面上是几个穿灰色净衣的少年,他们的表情狰狞,地上的血迹喷溅,角落里藏着更多人,意欲伏击。 这种画面居然出现在21世纪,实在是很荒谬。 他翻了几张这样的照片,在其中一张里找到了蒲寻烟小小的身影,她藏在树上,捂着脸颊,看起来可怜无助,像只鹌鹑。 杜识迎草草地看了一会儿,关掉了手机。 他开李重遇的车去和警方的人见面,到了约定好的地方,警车外等着一个人高马大的魁梧警官,面相有些熟悉,杜识迎马上记起他是刑侦队的副队长廖弛。 廖弛提着包坐上副驾驶,把设备都拿出来,他教杜识迎怎么戴,杜识迎被指导着带上定位,他动作不紧不慢,偏头看着廖弛,说:“廖副队,怎么是你来?” “我不能来?”廖弛把一串车钥匙递给他,指了指路边停的一台灰车,说,“还是你以为来的人会是李重遇?” 杜识迎接过钥匙,顿了顿,抬眼,直直地看着廖弛的脸,然后微笑着回答:“确实。” 李重遇的车交给跟来的小警察开回警局,廖弛上了警车,刚拧动钥匙,就见杜识迎从警方配的车上下来了,他招了招手示意稍等,然后走过来,敲了敲廖弛这边的车窗。 “车上没有打火机,”他随意地递过来一根烟,说,“劳烦您。” “…………”定了一会儿,廖弛/抽/动眉毛,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一簇日光可见的明火。 “他去了?”李重遇找到局长办公室,孙局正和顾问盯梢定位器,听了问话也只一点头,敷衍的很。 “孙叔,你真的让一个普通市民去当敢死先锋队,你……”李重遇又要冒火,口不择言。 孙贡显打断他的话:“普通市民当然不能当敢死队,杜识迎他是吗?”李重遇一时无言以对,他睨了李重遇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可没有强迫他去,全凭自愿。再者,现在我们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重遇,你急的是什么我可不明说,我当初就警告过你不要跟杜识迎扯上关系。他不简单,他不单纯,这话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自己不听,非要一意孤行,跟他那点事传的沸沸扬扬,现在你怕他出事了,可只要他是杜识迎,这种事你就永远都避免不了。” 李重遇哑口无言,孙局长的话虽无情,但确实精辟,有些事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被别人挑明。他深呼吸一下,冷冷说:“孙局,我怕他出事,难道你就不怕?是,我是把他当宝贝似的担心他,但您也不可能不把他不当人看吧?他再不单纯再心机重那条活生生的命也是珍 第187章 贵的,您说是不是?” 孙局沉默下来,李重遇也无心多说,转身离开,重重地带上了门。 他开上彻,直奔孙贡显居住的大院,这车几个小时之前还是杜识迎开的,车钥匙经转回到他手上,没有余热。等红灯时,李重遇瞄到挡风玻璃前有张叠起来的白色纸条,卡在那里,他想了想,伸手拿起,展开。 “亲爱的:阳台上的绣球花我忘了浇水。杜识迎。” 笔墨未干,大概写的匆忙,字迹难得这么潦草,其实杜识迎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漂亮。 李重遇看了一会儿,突然啧了一声,把纸条叠回去放到原位上,恰好绿灯亮起,他把油门踩大,恨不得通过这辆车逆流时光回去,回到蒲寻烟第二次被绑架的那个时刻,撕碎那个多事之徒。 绑架蒲寻烟的人一直没有找到,警方并没有放弃,李重遇来蒲寻烟最后出现的地方,也心存希望。这片草地上有许多小孩子,他随手逮住一个就问,也许是语气不好,把人家吓得哇哇大哭,李重遇又不知道哄人,适得其反地哄了几句,小孩哭得更厉害了。 这一带的孩子大概都是一伙的,有小团体,一个被期付了,其他的都围上来,气势汹汹,好像要把李重遇包饺子杀掉似的。领头的那个小男孩十来岁,大喝一声:“恶棍!放开小八!” 李重遇看着这小男孩,突然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从身后抽出折叠警棍,把手柄卡在涕泪横流的小孩脖子上,说:“全部不许动,再动我就拧掉这小孩的脑袋。” 既然你那么大声骂我恶棍那我当然就要做一把恶棍,这么想着,他看到几个更小一点的孩子傻乎乎地举起了手,于是咧嘴一笑,把小人得志的恶棍演得活灵活现。 “你想怎么样!”领头的男孩鼓着嘴举手,不情不愿地说。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回答的好我就把他放了,要是不好……”李重遇摸了一把裤兜,阴险道,“我这里有几颗毒药,就一人赏一颗吧。” “认识蒲寻烟吗?” “认识,就是蓝老头家里那个新来的小女生,天天抱着本书在树下看,从来不搭理我们,明明不喜欢跟我们玩还来这里,简直就是来期付人的!不过最近她不来了。” “你见过她跟别人说话吗?”李重遇问。 “没吧……”男孩回忆着,突然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有个陌生男人进来,在树下跟她说了几句话,这里住的人我们都认识,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只有他。”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李重遇转头,是个矮矮的小姑娘,她举手道:“后来我回来捡发卡,看到她和那个男人去了那边,”她指了一个房子,“但是那边没有人住的。” 李重遇把警棍丢开,问来问去的这么久,哭哭啼啼的小孩趴在他肩头都睡着了,鼻涕糊了一身。他暂时没发现,抱着小男孩又继续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你们还记得吗?” 一堆小孩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会,突然领头的男孩一拍大腿,说:“你等等!”他转身蹬着短腿一溜烟地跑走了,李重遇这会儿已经把睡着的孩子搁腿上了,其他的孩子滴溜溜地转着眼睛看他,他说:“看什么看!” 他的手从裤兜里出来,一松手,五六颗巧克力糖在草地上散开,几个孩子欢天喜地的捡了,李重遇叮嘱说:“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大叔,”一个小女孩拉了拉他的衣角,说,“我们都知道你是警察叔叔了。” 他望着小孩子澄澈的眼睛,正打算说话,跑走的男孩急步回来了,深秋的天他跑出一身汗,气喘吁吁地递给李重遇一个纸袋子,厚厚的一沓,都是拍立得照片。 “那天、那天……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还没有发给大家……”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说不定有拍到呢……你找找……” 软草地上,一张张筛选过的照片落在地上,李重遇看的快,突然他的动作一滞,表情也惊异起来,孩子们都看着他,他盯着那张照片――玩闹的画面上 第188章 的边缘角落,蒲寻烟仰着头,她身后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一个清瘦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跟她说话。 不过没有正脸。 他移开这张,男孩说:“啊这几张都是一样的,小米不小心按到连拍了……”跟着,下一张男人起身,露出小半张脸;再下一张,那张脸正对镜头,又因为相机的超高品质,即使他的五官在树荫里,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有着很斯文的长相和气质,谁也不能确定他就是那个人。 但李重遇觉得是,他很少凭直觉做事,只有这一次,他强烈地认同自己的感官判断。当然,抓人还是要强有力的客观证据。 但是请人的铁证不需要如山。 李重遇谢过那群小孩,带着这张照片回了市局,他原本要找人进行照片比对,但是开彻中途经过茂安大楼时,电光石火间,突然一个人跳进脑海,他庆幸自己时时刻刻都把脸捆邦上人的职业习惯。 这个人的相貌端正,不是大众脸,李重遇觉得眼熟,那就确实是见过。他在茂安大楼外的街道上停车,天幕已黑,手机上收到一条廖弛副队长发来的信息:“队长,我明天上午需要请半天病假,头痛欲裂。” 还有一条阙兴的,十万火急:“老大!!杜总的追踪器坏了!车翻下悬崖了!人失联了!” 他看了,沉默不语,又扭头看着时滕曾经居住过的那层楼,目光的焦点却不是时滕的房门,而是隔壁。 他走访过的,时滕的隔壁,一个年轻的独居画家,面孔苍白文弱,性格古怪孤僻,长相斯文清秀。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树荫下,画家不算丑陋的脸显得有些阴霾。 李重遇闭上眼睛,慢慢地检索记忆,心脏在疯狂鼓动,指耳火热,血涌来去,他知道他必须要找到那个名字。 窗外一声汽车长笛鸣起,这声音不知道触发了哪道条件反射,李重遇心灵福至,终于想起了那个名字: ――方落文。 作者有话说: 求个海星吧...这对我很重要 第81章蒲寻烟看着那颗痣,突然一个激灵,张口结舌,过了会,她说:“你、你好帅……” 警方配给杜识迎的车上什么都没有,他向廖弛借火后回到驾驶座,启动车子驶向城外,中途冷空气从车窗外刮进来,烟管被吹灭了,他随手丢在操作台上,烟头滚了几圈,停在那里。 开彻的这段时间,杜识迎打开了车上的音响,里面只有几首自带的默认铃声,第三首是舒伯特的小夜曲,他伴着呼啸的风听了半曲,觉得糟蹋,又抬手关掉了。 他出了城市,视野里渐渐是一片深绿,秋末叶凋零,深山常绿。视觉上放松的同时,他慢慢地踩刹车降速,然而车的速度却降的很缓,碾过一块石头,整台车都可怕地荡动一下。 杜识迎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他原本早该停下车,此时却因为刹车性能的磨损而被迫绕圈,他表情平静,听到耳机里断续的询问声:“怎么回事?” “看来贵局经费不足,”杜识迎无所谓地开着玩笑,目光望向森冷的天和那足以扎破苍天的老树尖,他说道,“要是我还有命活着回来,一定免费赞助你们几台刹车正常的车。” “什么??”那边惊慌失措地反应一声,然而不等再有别的指令下来,杜识迎的通讯频道里忽地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刹车声,这声音让所有人都面色僵硬,那是汽车打滑翻滚的刺耳噪音,连线越来越微弱,嗞嗞的电波钻不过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多时就断了。 杜识迎的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他不是意外冲下去的,是主动开下了那个陡坡,不过这车的性能实在太过豆腐,翻彻的那一瞬间,安全气囊差点把杜识迎的肋骨撞折,车头一头撞歪,和一棵树亲亲密密地拧在一起,巨大的冲力让杜识迎暂时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已经很黑,贺烈山内有虫鸟的嗡鸣,杜识迎艰难地从车里挤出来,皮外伤暂且没有,内伤感觉不出来,他靠着树稍微休息了片刻,听到了飒飒的 第189章 风声。 手机里有几条多出来的讯息,这地方信号微弱,杜识迎花五分钟才把图片看完,他表情有些冷,把手机关了,又按了按身上的定位器和微型耳机。 不出所料,全都坏了。 杜识迎冷笑一声,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细线从衣摆下扯出来,刚把设备全部丢到地上,身后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突兀地传来,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去,但身后月朗星稀,空无一人。 他放轻呼吸,身后又鬼魅般响起那道脚步,杜识迎这次再转身,那声音倏忽靠近,跟在后脑勺被猛地一击,他双眼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 半小时后,地上只剩下了被碾碎的几根细线和金属碎片。 杜识迎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他几乎是刚一睁眼,就敏感地察觉到室内有超过两台的监控器在对准他,除此之外没有人。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多灾多难的脑袋,心想再多撞几次,没准真会失忆。 月光缓缓地照进来,他也逐一地看清了这房间的装修,看清楚的那一刻,他又不屑又嘲讽地冷哼一声,窗帘没拉,大开的窗户外,他看到一顶顶圆顶屋掩藏在茂密的树林里,最最顶尖又被月光照得光滑,诡异又静谧。 有人头在其中攒动,西边,他想到蒲寻烟接到的“考核”,西c区,二十四小时,这时候还没有结束。 屋里有两个放在显眼处的摄像头,可以手动开关,幽幽的红光亮着,杜识迎转身看了一会儿,一步步走近,镜头里捕捉不到他的微表情,只看到他的手忽地逼近,接着画面便是一黑。 “嗒、嗒。” 他一一地关掉了画面。 监控室内,双手撑着下巴看监控的人略有意外地笑了笑。考核期,为防止监考时被应试者伤害,这里是没有任何人的,偌大的小建筑群里,只有麻木不仁的应试者在互相残杀。 杜识迎走出房门,他知道身在这里逃不开监视,其实也懒得在意,杜识迎对镜头异常厌恶也十分敏感,但也可以无视。 他在这栋别墅里行走,动作自然地像在逛后花园,随手开关门,也不在意会不会看到什么可怕或者恶心的画面,只是脸上浮着一层忌惮和防备。 他到底对这里没有多大兴趣,很快就出了大门,去找那个小姑娘,蒲寻烟的位置他清楚的很,拿着浓硫酸试剂在树上发抖。他赶去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挪开一看才发现是一块沾血的指甲,顿时一阵恶寒。 呼啸的风里似乎传来搏斗与痛苦的声音,杜识迎皱紧眉,不管过多久,一拨人换另一拨,罪恶的行为与麻痹的思想却永远不变,这里始终是这样。 他冒着冷风走到那棵树下,晃了晃低矮的枝桠,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子卡在枝干里,蓬松的长发蜷曲垂落了。 那身子缩得更厉害,杜识迎开口说:“蒲寻烟。” 听到熟悉的声音,蒲寻烟猛地往下看,竟看到杜识迎的脸,强烈的怖恐爬上心头,她顿时一阵惊恐,生怕这个和主谋勾结的男人爬上来剥她的皮。谁知挣扎之下,枝干歪倒,她的人猝不及防地滚落下去,脸颊被划伤,蒲寻烟惊叫坠了两米,然后在临近地面的高度被杜识迎抬手抱住。 惊叫泄入冷风,她大口地喘气吸气,杜识迎也虚弱的很,接个毛头孩子都气弱,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低声说:“别担心。”这句话一出来,他就感觉到异样,一摸小姑娘的脑袋,她猛地抱住自己的脖子,窝在他颈侧大哭起来。 也没有声音,是那种压抑的哭,他们打小就孤单的人都这么哭。 杜识迎抱着她好像抱着小时候的自己,一时无话,退到隐蔽一点的地方,伸出手问她:“这是你的对吗。” 蒲寻烟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到他手腕上戴着个红色苹果的发箍,苹果装饰物被踩的细碎,漏出里面的金属玄机。那是她逃跑中一个少年拽下来的,那时候她怕到忘了掩藏,好在这东西没被管控的人发现。 “不是你给我的吗?”蒲寻烟抽泣着说,“ 第190章 我卡在头绳上了,触发程序装在警察局局长的手机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来?” “应该发现了,要不怎么让我来?”杜识迎用袖子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笑着说,“你做的很好。” 蒲寻烟扁了扁嘴,又想哭了。独自在这个鬼地方待了那么久,她连孤儿院天天骂她“装清高”的男生都想念。 月光下,杜识迎的脸轮廓分明,一点泪痣印在他右眼下,蒲寻烟看着那颗痣,突然一个激灵,张口结舌,过了会,她说:“你、你好帅……” “谢谢。”杜识迎打算起身查看周围,如果不小心窜出个要做任务的应试者也挺渗人的,他还没抬头,蒲寻烟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发抖地说:“不、不是……我、我看到你,你和一个人在床上……” 杜识迎的表情蓦地冷下来,他说:“什么?”语气平板,不带疑问,像例行公事的疑问,蒲寻烟吓得噤声,他的表情又缓和,摸了摸女孩的额头:“你看错了。” “不可能。”蒲寻烟坚决认定自己没有看错,她再害怕也不可能产生幻觉,那晚她看到的绝对是杜识迎的脸,只不过没有泪痣,而且五官有点轻微的不盒鞋。 对了……不盒鞋……她费力地思索到底是哪里不盒鞋,灵光才闪,杜识迎斜后方突然冲出来一个影子,她大吃一惊。“刺啦”一声,一把泛着森冷寒光的尖刀割伤了杜识迎的手臂,衣服破开,杜识迎反应极快,避开了这原本直往心脏的致命一刀,反手掐住偷袭者的脖子往边上的石头上狠砸,这一下力是死劲,来人明显身体比杜识迎还虚弱,刀柄瞬间脱手,掉在地上。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蒲寻烟立刻捡起那把刀,对着自己视线平齐的那只手扎了一下,那偷袭的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吓得不轻,往后爬了几步,捂住嘴巴,又看着杜识迎。 “杜、杜……”她凌乱地喊,不知道该怎么办。 偷袭的人赫然长着一张和杜识迎十分类似的脸,这两人在一起,视觉冲击非常强烈,也很快让蒲寻烟明白了那种不盒鞋感在哪里。 杜识迎高大英俊,身材虽不说强壮,但也不非常瘦弱,他生得漂亮,却不女气,眼角下一点泪痣,风流之余令人目眩神迷,是个风度翩翩、不折不扣的成熟男人。而他狠狠掐着脖子按在石头上的这位,虽然长着相似的五官,但身材孱弱,皮肤白软,气质楚楚可怜,连身高都低了一点,被杜识迎按着,就像一具美丽而无生气的充气娃娃。 而且他的五官明显还未长开,非要说的话,并不是和现在的杜识迎一模一样,倒更像少年时期的他。 “你叫什么名字?”杜识迎冷冷地审视掌下的少年,漠然又厌恶的目光如同尖刀,在他心脏狠狠剐下蜷曲的血肉。然后不等对方回答,杜识迎又似乎恍然大悟,冷笑道:“哦,我想起来了,他亲自给你取的……” 少年恨恨地瞪着他,那眼神如果真有实质,杜识迎早就被他千刀万剐了。但他毫不在意,微微一笑,冰凉的眼神扫下来,一字一顿地问: “叶宴平,对吗?” 第82章…… “是又怎样?关你什么事?”叶宴平一张口说话,杜识迎的表情就更讽刺,连一边的蒲寻烟都听出端倪,睁圆了眼睛,原来他的声音也和杜识迎相似,只不过音色稍亮,像少年。 若不是杜识迎在蒲寻烟面前,她知道绝无可能,她真的会以为这个男孩活脱脱的就是十六七岁的杜识迎。 真的太像了…… “刀。”杜识迎嗤笑一声,蒲寻烟把那把沾血的匕首送上去,他熟稔地把刃贴到叶宴平脖子上,说,“关我什么事?你顶着我的脸问我关我什么事?说起来这张脸还真是经不起细看,细看就是对你不宽容,也不知道什么人能对着这么个玩意|硬|的起来。” 叶宴平没有说话,只咬着牙怒视他,他宁死不屈的模样实在可笑,杜识迎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脸,那羊脂玉般的脸颊沾了血就更令人作呕。杜识迎冷漠 第191章 地看了一会儿,问:“我做了那么多手术才把疤痕消尽,你既然要复刻我,是不是也该类似类似?” “你、你敢……”叶宴平从喉咙里溢出几个音节,那濒死似的语调、和他极其相似的声音似乎唤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杜识迎面色更寒,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脸上一痛,锋利的刀刃顺着下颌线刮下去,血流先沾湿脖子,接着才是剧烈的疼,叶宴平惊恐地睁大眼睛,挣扎起来,杜识迎却突然松开了手,让他跪扑在地上,他起身握着刀柄,冷眼望着叶宴平崩溃地捧着自己的脸。 “我的脸……我的脸……”他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双手沾满了血,泪水顷刻间溢出,和血混在一起,令伤口刺痛,他透过泪眼望见站在一旁的杜识迎,他面无表情。 他额心上有一点深红的光,在深黑森林的背景里惊心触目。 那个一直在旁边捂嘴的小女孩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瞬间,大祸临头的末日感席卷全身,叶宴平猛地扭身看往那个方向。 寒风顿起,光线迭转,穿透千里,寂冷室内,聚集的光源深刻入眼,青年眨了眨被强灯晃得生痛的眼,对面的警察指头按着一张薄纸,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 “方落文,21岁,d大美术系研究生在读,父母双亡,大学以前接受社会爱心资助完成学业,有若干份餐馆打工,网上接单设计的兼职。” 审讯室的灯照在方落文的脸上,他的表情无波无澜,坐在刑警对面也面无惧色,听到对方报了简历,只简短地一点头,说:“没错。” 李重遇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男人,大半夜把他从茂安大楼里带过来,这人也没有丝毫怨气,更不慌乱。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单刀直入:“两天前,你去过柏松小区吗?” “去过。”方落文的视线焦点沉沉地缀在笔录人员的圆珠笔上,他毫不迟疑地说:“去找一个高中同学,才发现他从那里搬走了。” “哪个同学?”李重遇问。方落文说了名字和地址,和小区住户的信息都对的上,加上他不急不缓的态度,李重遇的怀疑也变得摇摇欲坠,但小朋友的照片拍到方落文向蒲寻烟攀谈,这也是事实。 他盯着方落文苍白的脸色和细瘦的手腕,决定试试。 “两天前,柏松小区一个女孩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李重遇观察着方落文的微表情,没有变化,他便继续道,“有人拍到你跟她一起的照片。” 方落文的手指一动,指头全都紧紧地贴在一起,头很轻幅度地低了一下,眼睑和睫毛微抬――典型的紧张与惊讶表现,下一刻他抬起头,表情又淡然起来:“我向她问路,因为很久没去了,小区翻新过,我路痴,记不清楚地方。” 李重遇注意到他双腿贴紧,于是心中了然,微微笑起来,说:“这样哦,我倒是不知道原来问路是那么问的?难不成你们孤苦儿童心理变泰,都喜欢用异样的方式交流?” 他眉头一挑,很明显是被激怒的反应,李重遇连忙又追问:“方先生,你要不解释解释?我们有父母教育的实在理解不了这种做法啊。照片我刚好也带过来了,要不是那孩子错按了连拍,也不会这么巧拍到正脸,我也找不到你了是不是。” 李重遇让记笔录的警察去他办公室拿一下文件袋,小警察忙不迭地跑出去,几分钟后,又跑回来,李重遇接过文件夹,好整以暇地转过身,从里面抖落几张照片。 照片的白底在视野里格外刺目,李重遇按住照片一角,正要一把掀开,方落文掐紧手掌,仓皇地张口解释说:“她突然晕过去,我让一起来的朋友开彻过来带她上彻休息一下……” 李重遇把照片翻了过来,孩童玩耍的主画面,放大的一角,只有他低头向女孩问路的场景。方落文滞住话音,看着李重遇一张张翻过接下来的几张照片,照片里他俯身,他抬头,无一例外,全都是那一个场景。 那他说什么“异样的交流方式”“这种做法”,什么“孤苦儿童心理变 第192章 态”……方落文猛地明白过来,他睁大眼睛,却听到那警察得逞的话音:“――哦?” 那声音像来自另一个平行时空,极度的愤怒和慌乱占据了方落文的大脑,但李重遇的话还是一股脑灌进来:“什么朋友?什么车?方先生,晕过去?谁晕过去?该不会是蒲寻烟吧?这些我可什么都没说过,来来来,小刘放一下回放,把他刚刚那句给我放个百八十遍的,提醒提醒这位先生,以免他忽然罹患健忘症啊。” 一个人就能按住发狂的方落文,这人实在气虚,李重遇在等他过了那阵被欺骗的狂躁期,他也不是第一次忽悠人,都习惯了。等方落文冷静下来,他再去审问,就得到了许多细节。 他问:“你为什么绑架蒲寻烟?” 方落文淡淡地回答:“想就是想。” “你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小的姑娘你都下的去手。”李重遇随口说,“一般来说受害者和犯罪嫌疑人没有明显联系的话,很有可能是帮助作案。” 话一出口,方落文的表情忽而变得极为难看,虽然只是一瞬,但李重遇立马打起精神,一拍桌子,厉声责问:“你是帮别人绑架?你到底是帮谁?” 方落文自然不会坦白,李重遇让人去查他的朋友圈,对着他念了一圈各个有交集人的名字,他都面无表情,不为所动。李重遇看着他清秀的五官,突然放下资料,开口说:“该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吧。”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浓重的焦虑感已经泻露出来,李重遇立刻连夜彻查方落文的恋情。只是他的恋爱史干净的像一张白纸,从小到大都没有早恋暗恋过,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人交往过或是交往中。 最后警方迫不得已,连茂安大楼的楼管,也正是方落文的房东都去打扰了。那大嗓门的胖女人深夜被扰眠,气得对话筒破口大骂,骂完才知道对方是警察局,立刻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接线员道了歉,问她关于方落文恋情的问题,房东回答完,关机的时候还纳闷,现在的警察都这么八卦了吗?八卦到大半夜不睡觉,专门来电问她一个独居男人的恋情?? 根据房东提供的大量信息,刑侦组很快找到了一个契合条件的女人,只不过当这个人的资料出现时,所有人都惊讶无比。 初春当初,他们去森罗万象时,还亲眼见过这个人,当时她在牛鬼蛇神中狂舞,妩媚动人,出言挑衅队长,风流成性,和不知道第几任“男朋友”胡天海地。 “嘘,不要动。”大红的指甲油,纤细的食指抵在暗红饱满的嘴唇上又推开,慢慢拉远,那唇形妖饶,脸庞妩媚,照常是浓艳的妆,手指捞起卷曲的长发,勾起唇角。 遮挡月光的乌云被风吹开,冬初的风冷冷地刮过脸庞长发,周遭明亮了些,惊恐的尖叫在远处爆发,杜识迎额顶牵连枪口的红线,淡而陌生地看着不远处的漂亮女人。 法式长裙,艳丽的指甲与唇妆,是桑怀梦一贯的风格。 叶宴平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松了一口气,继而慢慢起身,向她走过去,他知道杜识迎已经被她牵制。 “你为什么放任他跑出来?”他用非常类似杜识迎的声音控诉,“就应该打断他的蝴蝶骨把他关在地下室,永远囚进起来!让他乱跑,你看我的脸!” “不要跟我说话,你以为谁都喜欢你这副鬼样子?”桑怀梦笑着,但眸色冰凉,她多给叶宴平一眼都懒得,道,“声音难听死了。” 叶宴平马上噤声,噤若寒蝉地站到一边,桑怀梦才把目光投向杜识迎。那个小姑娘藏在他身后,抱着他的小腿发抖,桑怀梦遗憾地笑笑,说:“宝贝儿,你说你来干什么呢?” 杜识迎没有搭话,他头一回用那么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桑怀梦心里一阵兴奋的战栗,却并非害怕,那是由暴虐因子勾起的另一种兴奋。银白的月光下,她看到杜识迎的小臂受了伤,血液已经干涸,但残破的衣衫乃至绽放的血肉都很完美。 她想言误常说杜识迎契合残缺美,其实果真如 第193章 此。 第83章“不会再有第二次。” 桑怀梦和杜识迎认识近八年,是很少交心的酒肉朋友,也是在狂欢夜里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知心朋友――至少在别人眼里,这两人臭味相投,纯属一丘之貉。 然而他们在这座深山的钢铁森林里对峙时,却没有一个脸上露出惊讶或受伤的表情。 杜识迎被远程枪的准星牵制,表情冷漠地站在那里,和桑怀梦的眼神接上,两只千年狐狸精互相探究一番,又错开目光。桑怀梦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纯金手枪,她转了转枪柄,笑着说:“你一直不说话,难道是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不知道想到什么,杜识迎的表情缓和下来,但也不怎么温和,他望着桑怀梦,讽然一笑,说,“小姐,你暴露的够多了,只是我还是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你会在这里。” “怎么,我不能在这里?你都来了怎么不准许我来?识迎儿,你别告诉我你特意来只是为了救那个小姑娘,不惜和那位警官撕破脸皮都要来这儿,是为了什么?”桑怀梦摊开手,并没有把杜识迎的讽刺当回事。 她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亮了几下,她把音响放到耳边听了片刻,抬头,枪口慢慢转向杜识迎笔直的大腿,她微笑着威胁道:“放l1号回去。” “l1?”杜识迎的眉毛高挑了一下,他不退反进,在枪口下也不畏惧,他一屈膝,直接在干燥凉冷的草地上坐下,又伸手拦了蒲寻烟一把,让小姑娘完全躲在自己身后。 “这鬼东西现在还有呢。”他的手指搭在草地上,白玉雕像似的漂亮,桑怀梦多眼看了几下,杜识迎仰视她,气势却不输,他指尖掐碎了几片枯朽的叶子,笑着说:“可惜我这里没有什么l1,要带这女孩走啊,很简单,桑怀梦,你开枪吧,”他修长的指随手点过肩颈心脏,“这儿这儿这儿,随便对着哪儿。” 然后语气骤然冰封:“反正你就喜欢看漂亮的垃圾不是?” “错了,”桑怀梦放下枪,她把握着那把金色的袖珍女式手枪,歪头说,“看来我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是喜欢看你。” 这句话任何一个人说杜识迎都会误会,唯独桑怀梦说,他不会误会。他们之间没有感情牵扯,擦不出爱情的火花,桑怀梦是略有好感就骗上床的纨绔小姐,杜识迎和她相识八年,要有什么早就有了。桑怀梦喝醉酒到处狂吻帅哥,拽到杜识迎的衣领时就皱眉。 两个都男女通吃的人认识那么久都没有越线,互相也为对方盖上酒肉朋友的章。若非初春之后的一系列事件,杜识迎也以为他会和桑怀梦保持这种钢丝走索的友谊。 他静静地看着桑怀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看我?那么请问,具体是喜欢看我挣扎绝望,还是看我焦虑痛苦,抑或是看我精神崩溃、苟延残喘?carol,你这爱好还真特别的。” “爱美之心,宝贝儿。”桑怀梦喷笑,娇俏的笑声和她昔日觥筹交错的模样没有多大区别,她按了按眼角,浮夸地说:“你长的多合我的心意啊,眼睛鼻子嘴巴,太完美了!” 桑怀梦是个货真价实的颜值狙击手,只要长的够漂亮,她都能高看对方一眼。但杜识迎自认自己还没有好看到让一个视颜值为择偶标准的人离经叛道。 他知道有原因,也隐隐猜到原因,于是表情连简单的伪装正常都做不到,只能用各种心理医生教过的镇压方法让情绪冷静一点。 桑怀梦夸够了,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又说:“其实呢,我应该是最能理解你的人,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要用这么蠢的办法?小杜总也做了那么多年,什么叫利益最大化以应该不需要我这种商业白痴来教吧?” 杜识迎动了动眉角,没有说话。 然而桑怀梦却掐针绽血,毫不迟疑地扯凯了他不可说的顾忌。她摇头晃脑,说:“什么时候你也会犹豫了,你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 她用枪口指了指一旁呆立怒视的叶宴平,轻佻道:“这个男 第194章 孩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他在汉月门花园给你指路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以后沦为你的替代品吧……”她大笑起来,用冰冷的枪口抬了抬叶宴平苍白的脸,讽刺道:“……真是好心又善良啊,小孩。” 提及这件事,杜识迎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稳准狠地抓住重点,冷漠地说:“你说的很对,我不该向他问路,可抓他回来的又不是我,我不为别人的罪恶负责。最主要的是――桑怀梦,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桑怀梦没管一边被他们三言两语揭开旧伤疤的叶宴平,她平时大笑起来美艳爽朗,此时笑声里却含有难以言喻的恨与伤,她勾了一把散落的长发,笑够了,冷冷地说,“我当然是看见的。” 杜识迎的眉很快皱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忽而,他的瞳孔猛地紧缩,抬起头来,望着浓妆艳抹的她的脸,擦去唇红,拭去艳彩,那眉目渐渐和记忆里一张寡淡平常的小脸重叠起来。 那是他尚且年幼的回忆,备受折磨的童年,无人可语的单调日子里,他经历骇人听闻的虐代,自怪诞恐怖的畸形梦境中惊醒。施暴者文质彬彬,亲和有礼,对外,他有一个年幼的继女,继女常常来到杜识迎所在的荒山角落,沉默地待在她父亲房里俯望这人间地狱。 她最常关注的,就是杜识迎。 但杜识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自从他发现这个同龄的小女孩对自己露出那种和他继父类似的眼神后,他便对这类人恶心又畏惧。 他盯着桑怀梦的脸,这张漂亮又高傲的脸与旧时那个灰扑扑的女孩截然不同,都说女大十八,面容有微变并非常事――她从畏缩的女孩蜕变成风流的女人。 她幼时常常坐在她继父车子的副驾驶上,眼睛定在后视镜上,窥探后座上伤痕累累疲倦不堪的男孩。 那掩饰不住的好奇心,逐渐变质,被朝夕相处的继父身上凶残的暴虐欲同化。她现在二十八岁,站在这座新筑的钢铁森林里,举高手臂,用危险的武器指向那个同样艰难成长、面目全非的男孩。 一阵冷风吹过去,眼角被懂得又僵又痛,伤口都麻木了,杜识迎吞咽着零下的空气,良久,问道:“……桑家认回你以前,你是被唐钟锐收养的?” 桑怀梦一直以来不务正业,家里人也不管束,很大原因是因为她是桑家失而复得的女儿,而杜识迎是曲家的养子。他们以前一起泡妞猎艳,并不会一边聊悲惨身世一边鬼混。 她看着杜识迎,不知道是眼影红还是眼圈红,月光大亮,她沐了一身银白,不开口时恍若圣洁的神女,只不过一张口,就是破灭形象的冷笑:“杜识迎,你想想吧,为什么唐钟锐要收养我?为什么唐钟锐折磨你折磨到你求死不能却碰都不碰你?你就不奇怪吗?他天天求着你爱他,其实上一顿不就爱了?何必弄那些虚头巴脑的?” 杜识迎一点就通,桑怀梦话都没说完他就已经从她的苍凉话音里听出其中的意思。桑怀梦话说的难听,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甚至有些癫狂,她恨恨地盯着杜识迎,眼中已经有了泪花:“是啊,他舍不得!你是他那么宝贝的收藏品,他怎么忍心把你弄坏?!所以我不是,我卑微下贱!我就可以――” 她身后的叶宴平长长地惊呼一声,桑怀梦对着他就是一枪,砰地一声巨响,子弹溅起一片杂土,山林候鸟尖叫着飞起。叶宴平惊叫起来丑态毕露,她看着叶宴平连滚带爬地逃远,冷冷地说:“所以赝品就是赝品。” 这枪打歪了,她立刻又转向杜识迎,利落地下了保险栓,扣住扳机:“最后一遍,把人推出来!” 她的手法很熟练,杜识迎静静地注视她,蹲下去把瘦弱惊惧的女孩彻彻底底的遮住。他的掌心按着左边肋骨,意思很明显,“对着心脏”,桑怀梦笑了笑:“你以为我真的不会开枪?” “我怎么会那么天真。”杜识迎轻轻往后,他的表情稍微温和了一点,语气也亲昵起来,他找回来一些自己惯有的 第195章 面具,微微弯起嘴角,说:“你杀林学恩的时候他不会也这么想的吧――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会扣扳机扣得那么快。” 提到林学恩,蒲寻烟猝然抬起头,接着脑袋上被轻轻抚了抚,是杜识迎后转了一下,她略有怔愣,杜识迎又转回去,毫不在意似的。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他说话时,心脏跳的很平稳,透过背,传到紧靠他的女孩脸上,她听到他又说:“不会再有第二次。”她剧烈地吸气,耳鸣声在幼小的鼓膜里狂旋高转。 杜识迎往她手里递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通讯器。她不知道这东西与谁的哪个通讯工具连接,但想快点找到它的开关,紧张感却令她的手指发软。 “杜识迎,我给你最后一分钟。”桑怀梦的声音越来越近,她阴冷到割耳的声音刮过蒲寻烟的脸颊,癫狂地说着令她怖恐的话:“心脏停跳后,你会被泡进福尔马林里,做他一辈子的/意/银/道具……我……” 突然,一道枪击声忽地在背后炸响,打破静寂,也冲断了桑怀梦的话,她顿了顿,冷冷地回过头去。 第84章carol. “滴――”枪响同时,袖珍通讯器在蒲寻烟的手里发出了一道嗡鸣的短音,所幸声音被掩过,蒲寻烟一时紧张的冷汗都下来了,扭头一看,又被十几步外陡峭的崖壁吓了一大跳。 桑怀梦离他们很近,她听到那声惊响后,唯恐徒增变故,一枪顶上了杜识迎的颧骨,稍有不慎,擦枪走火,杜总那张风度翩翩的脸就会被削成红颜枯骨,半个头的行为艺术。 杜识迎随她一起看过去,风动的树影里,两个人站在那里,矮的是方才跑开的叶宴平,高的男人穿了一身黑西装,神色玩味,一股子精英范,好像刚从哪个名利场上离宴,满脸的意气风发。 叶宴平楚楚可怜地挨着他,杜识迎真想把抵在脸上的这把枪抵在他脸上,一枪轰了他那张矫揉造作的脸。 “真恶心。”桑怀梦开口说,“废物,只会向你的主人告状吗?” “你……”叶宴平气得发抖,正想争辩,言误猛地掐住他的下巴,食指恰好挨到伤口,他一时痛的吸气,言误低下头吻了他一下,没什么感情地笑着说:“不要说话。” 他被安抚下来,心中正涌起热意,谁知言误松开他,单手持枪对着桑怀梦身后的杜识迎,望着他,言误目光软了下去,深情款款地说:“他在的时候,我真想把你一刀一刀切成无数片,装起来埋进土里。” 叶宴平霎时白了脸,但只咬了咬嘴唇,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他依旧依偎在言误身边,像孱弱的菟丝花绕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杜识迎冷哼一声,后腰窝忽然被女孩颤抖的手指点了点,他心领神会,知道通讯器已经开启了。这里的一切对话会如实、即时地传给他想要对方知道的那个人。 被子弹翻过、倮露在空气中的泥土和草茎传来一股类似噩梦的香气。 “得知你来,”言误缓缓调整枪口的位置,叙旧似的说,“我特地推了一件八千万的单子,连夜从a市飞回来,桑小姐,你说你原本怎么还准备把我骗去美国呢?我要是昨天真的上了那趟航班,现在除非立地成仙,才能飞回来看他了。” 他埋怨的语气也令人胆寒,桑怀梦冷眼看着,说:“因为我不想你这满脑子下流的变泰在这,妨碍我猫捉老鼠。” 说到这,她喝了一声,杜识迎被她逼退,带着蒲寻烟退到悬崖边上,桑怀梦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用枪抵住他的下颌,扭头恶狠狠地说:“言误,现在立刻给我滚远点,否则下一秒我就杀了他。” 身后是猎猎的风,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树是杜识迎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却让蒲寻烟靠了,自己被握着命脉,艰难地咳了一下,却被桑怀梦掐得说不出话。 他先前就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还被叶宴平捅了一刀,失血过多,身体原本就气虚,现在更是连站都站不稳,摇摇欲坠地飘在月下风中。 言误眯眼看 第196章 着他气血不足的脸,那里已经没有伤疤,但那颗魂牵梦绕的泪痣依旧印在漂亮的眼角下,虚弱也美,不,虚弱最美。 想到什么,他的表情忽然凉下来,没管桑怀梦的威胁,冷声问:“杜识迎,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杜识迎就移过视线,灰蓝月光映的眼珠朦胧而深,他咳了一下,桑怀梦稍微松开手,他便说:“来送你一程。” “哦?”言误表情并不波动,他颇为阴狠地盯着杜识迎,眼神要有实质,杜识迎的脸能被他的目光毒烂了,他说,“那个警察呢?” ――那个警察呢? 这句话通过电波,失真地落入耳机里,又进入李重遇的耳膜,在脑海里震起一阵灵魂缺失的失落感。没有更多声音,他焦心,忧虑,问话来冲消这种感觉:“小刘,还有多久才能到?” 开彻的同事说:“杨顾问在前台车上一直给定位修正方向,按最好的情况估计,也要一个小时左右。” 其实这句话他听过两三遍了,他明白了,又坐回去,耳机里传来杜识迎被扼喉的嗓音,他悦耳的声音里掺入不知名的沙,说话时硌得人耳朵疼,心也疼。 “――什么警察?”他回答说。 杜识迎的生命乏善可陈,从生到死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他自认没做过有意义的事。从小到大,总是有人在不断地推着他往前走,那条路不是他想走的,但他知道,停下来,路会断,而路下是深渊,路上是荆棘。走的鲜血淋漓,可他别无选择。 他的出身不光彩,所以灵魂也卑微黯淡,畏惧所有水光潋滟晴方好的白天,病急乱投医似的用一切办法让自己逃离困境,那是人的本能。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既然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意,又更何必在意别人的。 朋友、金钱、罪恶、感情……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当成疗愈手段,当作刺杀噩梦的武器,用过就扔,他只求一个魂魄安宁。 但是,唯独与李重遇有关的一切不行。 他在思索考量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地滤走会令李重遇失落伤心的所有选择,唯独留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选项。就算如此,他依旧毫不犹豫地选了,尽管这让之前所有的处心积虑都作了废,让他那么步步为营也都成了无用功,甚至让他身入险境,也许再等不到如释重负的那一刻。 可那又怎样,杜识迎阖上眼睛想,我是真喜欢他。 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让浮沉的风也为他停下脚步,徘徊在侧,念念不舍。 “杜识迎,你让他自己过来,警察知道了这么个地方,照样会出警,我问你为什么是你在这?!”啪嗒一声,言误把枪的保险栓下了,他指着杜识迎的心脏,狠厉地说:“你舍不得让他来,怕他被我逮住,杜识迎,你什么时候是这种人?你捅我刀的时候犹豫过哪怕一秒吗?你勾饮他原本不就是为了对付我?!要到了利用他的时候,你怎么倒不用了?” 他眼尾赤红,俨然有些疯狂,而杜识迎只是冷冷淡淡地移开了视线,他听到身前的桑怀梦笑了一声,她冷声接腔说:“言误,这还用说吗?你说那么一大串就是不敢说这句,不如我帮你说了……” 言误打断她的话,死死地看着杜识迎的侧脸,说:“你喜欢他是不是!”那侧脸的背景恰好是那轮圆月,五官被月色衬得越发冷漠精致,言误急促地深呼吸,摇着头失笑道:“……不对,你爱上他了?!” 杜识迎忽地转过头,正对着言误,他身边抱着树的蒲寻烟和持枪的桑怀梦都听到他变化的心跳声,那么快。 桑怀梦大笑一声,讽刺又荒诞。而杜识迎的回答清晰又冰冷,砸进言误眼中,裂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是。” “砰――!!”枪声应声响起,子弹刺破冷风急速杀来,极度的愤怒下,言误失手叩响扳机,他回过神来,却没有一丝后悔,只冷眼看着灰蓝光里杜识迎模糊的影子,心想,没有生命也好,至少是我的,是我的―― 那颗子弹直冲杜识迎的 第197章 心口,越来越近,疾风刹那逼近,杜识迎冷漠看着,脑中简短地浮现了一些画面,他以为人身死前会走马灯回忆,但自己确实只想着一个人,一个画面。 漫山大火里,那人把他从高温的柜子里抱出去,救他于水火。 他想他还欠李重遇一句道谢。 奇怪的是,痛感与窒息感没有即刻传来,下巴上一轻,一声子弹入体的声音近在咫尺,杜识迎心中大觉不妙,睁开眼睛,桑怀梦的手软软地落下去,人直直地栽入他怀里。 电光石火间,她居然扑上来挡了这一枪,子弹打进她的肩胛骨,斜穿入心,杜识迎抬手一搂,摸了满掌鲜血。 “啊――!!!!”蒲寻烟延迟的尖叫响彻山野,回荡不息。 那一瞬间,杜识迎的脑子整个都在嗡鸣作响,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桑怀梦美艳的脸,想说话可也说不出来,车祸后的眩晕和被袭击的痛一并冲上脑海,齐齐借机发作,把他的大脑皮层撕的千疮百孔。 “桑……”他的嗓子被卡住了,凝滞一秒,又说,“carol.” 桑怀梦的生命渐渐从身体里抽离,她双瞳的光越来越暗,人死如灯灭,她的那盏灯在摇曳欲灭,她盯着杜识迎脸颊上的泪痣,想到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时,心中绽放的惊艳。 当时杜识迎坐在红磨坊主楼的长长餐桌边,懒懒地吃饭,周围有一整圈的佣人,负责为他整理衣角,负责为他递水,负责为他布菜。他的肤色雪白,穿得像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少爷,她猜测他与自己同龄,知道他绝不可能是真的贵族少爷。 能在红磨坊相遇的人,怎么可能拥有美好的人生。 这里是人间炼狱,没有几个人有自主意识,负责精神冲洗的讲师每天都给所有人上课,为他们灌输活着便是为了罪恶的思想,也培养所谓崇高的艺术求取本能,这里的人被从五湖四海拐带而来,为一个恶魔的永生铺砖搭路。 这里的主人是唐钟锐,桑怀梦的继父。所有的一切由他一手策划,他要为他的“帝国”寻找接班人,他所谓的接班人,会成为如他一般恶贯满盈、心理扭曲、无恶不作的人,当然,最主要是为各路富豪提供以消耗人命来满足恶趣味的怪癖服务,是为了金钱。 她曾经听过唐钟锐打电话安排一桩“生意”,三天后就在电视新闻上看到那个人家里发生入室盗且杀人案,嫌疑人是个未年的失足少女,马赛克没有遮住嘴角,她接受采访时,对着镜头露出笑。 从此只要看到唐钟锐,桑怀梦浑身都泛寒。 红磨坊是他的大本营,他的接班人在这里选取,实际上这里也是一所变相的“学校”,只不过亲眼看到几个互相厮杀的少年后,桑怀梦再也没有出过主楼。能够进出主楼的人很少,除了她,就只有杜识迎。她那天留意到这个少年后,经常忍不住偷偷看他,无他,只因为他长得太耀眼了。 即使病弱,即使恹恹,也依旧惹人注目。 他也是那些学员之一,桑怀梦看到过他进圆顶屋,但所有人都有的编号,唯独他特殊,他没有序号,只有特征号。众人的编号纹身都纹在身上,杜识迎的在后背,在蝴蝶骨上,深绿色,字是唐钟锐亲手写的。 「marguerite」 杜识迎很厌恶这个纹身,她看得出来。当杜识迎脱了上衣,被划开唇角,身上插满鲜花时,她在那间休息室房门外捂住嘴,看到了他背上的字。那之前杜识迎总是拿着书在看,做读书笔记,书名是dameauxcamelias》。 她的继父用书中的话勒令那么年幼的男孩爱他。杜识迎通常不会说话,他很擅长隐忍,有一次,实在无可抑制地,他闭上眼睛,轻声求饶,他对唐钟锐示弱,说:“我还小,不要这样……” 唐钟锐把绑在他手腕上带着倒刺的链条拉紧,勒出血珠和伤口,他嗜血地盯着那伤口,而后温和又武断地回答说:“不行。” 那之后,杜识迎重新回到病怏怏的状态,惜字如金。 第198章 桑怀梦对他态度的转变是一个雨夜,她被收养为唐钟锐继女的第三十天,她记得清楚,因为那是自己的十四岁生日,唐钟锐为她过了生日,送了一套衣服,然后带她回家。 她在车上拆礼物,拆出了一件薄薄的红色纱质少女睡衣,睡衣叠着,装在精致的盒子里。她犹豫地一翻,布料里掉出几片陌生的小方块,她惶恐地捡起那东西,盒子里还有一瓶写满英文的东西,她颤着声音问:“……这,这是什么?” “是礼物,怀梦。”唐钟锐笑了笑,粗砺的手猛地包裹住她的,他低头凑在少女瑟瑟的脖颈边,调笑说,“回去穿给我看。” 那声音一度是桑怀梦年少的梦魇,直到长大很久,她都没办法从这道声音里脱离出来,只要一想起,她好像谁也不是,重新变成那个弱小无助、残花败柳的枯萎女孩。 从那以后,她对杜识迎的好奇心变了质,唐钟锐喜欢折磨杜识迎,她也要喜欢,她要好奇继父喜欢的一切,这样在下一次凌如来临的时候,她就不会自贱到想把自己扼杀。 她热切地打听,唐钟锐心情好时,便告诉他杜识迎的信息――杜识迎是唐钟锐在镇临市手下的儿子,他的父母在“做交易”的时候失手被警察抓捕,判了死刑,临死托孤。他见了杜识迎后,觉得很符合自己的审美,杜识迎的长辈死在镇临,他不愿去别的地方,于是唐钟锐为他在镇临停留,有时带他去别的地方“追求艺术”。 说是艺术,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泰/欲/望/的无止境折磨罢了。 桑怀梦撞见过杜识迎和几个学员谋划,她知道杜识迎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只是没想到,杜识迎的反抗来得太慢。慢到她已经快开始恨他了,终于,一个午后,唐钟锐说要把她送回家。 他最近频频被警方搜查,心神俱疲,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桑怀梦看着他的脸,没有多说一句话,听从安排,回了镇临的桑家。 家人迎接她时,个个脸上都带着嫌恶的表情,这让她想起他们把自己送去唐钟锐寄养时,脸上那种兴高采烈的表情,就像屎壳郎垂涎欲滴地望着凝结的粪便,这种反差令她恶心,反胃。 桑怀梦不止一次地想,她究竟是做了继女,还是/妓/女? 回忆只是一线之间,桑怀梦软倒在杜识迎怀里,听到他极其剧烈的心跳,混沌中,她模糊地哭了出来,杜识迎用沾满血的手掌捧起她的脸,他声音凝滞了,呼吸断断续续,浓重的悲伤截断了他本就零落成泥的意识。 他叫自己carol,桑怀梦听到了,其实她多希望自己生下来就放荡不羁,纨绔又自由,而不是历经苦难后才那样堕落。可她原本是什么性格呢,会不会是乖巧清纯的?会不会不爱浓妆?如果是这样,再次遇见杜识迎或者方落文甚至李重遇,她会不会真正地爱上他们之中的哪个人?这些,她都不知道了。 她原本要做什么呢?桑怀梦的意识渐渐消弭……她想起来了,她原本要看杜识迎挣扎痛苦的模样,要亲手了结年少袖手旁观的自责执念,她在这污浊尘世里四处欠债,毫无愧疚,却独独不想亏欠杜识迎。 大约是因为他牵系了自己的少女时光,那段凄惨又苦闷的时光,杜识迎是她发泄的出口,她也趁人之危过,帮唐钟锐对他施过暴。是,她助纣为虐,她活该不得好死。 “桑怀梦……”杜识迎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悲伤又沉重,像撞响了生锈的大钟,那丧钟终于敲落,声声震荡,回旋在鸦雀无声的山谷里,掐碎星辰。 这世间多么美好,而他们都是来人间饱受折磨的旅人,终究要魂归离恨天。 作者有话说: 跪求评论和海星!!!! 第85章softlykissing 他深吸一口气,把桑怀梦的脑袋按在肩头,顺手夺过她指间那把险些抓不住的手枪,她已无生息,生命截流,泪凝眼角,杀灭她生命的人在几米以外,目光如炬,坦然自得。 杜识迎依靠住那棵朝月 第199章 生长的树,听到蒲寻烟呜咽的哭声,他勉强自己站稳了,冷冷地抬眼,对着言误的方向就是一枪。发枪的后坐力他都受不住,喉间的腥甜涌上来,令他几欲作呕。 子弹伴着寒风精准地错过一动不动的言误,打进了叶宴平的腹部。他痛呼一声,猝不及防地歪倒在地,拽住言误的裤脚,虚弱地求救道:“主人……” 言误却没有理睬他,他满心满眼都盛着杜识迎,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叶宴平的脸色渐渐灰败下去,声音也弱了,直到他奄奄一息,言误才垂下头,施恩似的打横抱起他。 “你敢背对我?”杜识迎冰如寒刀的声音传过来。 言误笑了笑,道:“当然不敢,你现在太可怕了,我一转过去你没准会把我跟宴平打个对穿。但是你的枪里有多少颗子弹呢?那个垃圾警察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呢?是你先体力不支晕过去还是他先到……” 之前消失的远程枪的红色准星又鬼魅般移回来,映在杜识迎破碎的眼里。 他话音一顿,蒲寻烟唯唯诺诺地说了一句话,隔的太远女孩声音又小,他没有听清,不过杜识迎的表情说明一切。他挑眉,脸色一派风轻云淡:“哦?你又在整什么鬼玩意?” “杀你,子弹有一颗就够了。”杜识迎说,“至于李重遇,你猜他什么时候来。”他的神色在提到李重遇时明显微缓,言误被这显著的区别对待气得牙痒痒,冷哼一声。 “唔……”叶宴平突然抽搐一声,杜识迎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草地上他的血流了一大滩,再不处理,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言误看起来不急不缓,但明显在焦灼,表情阴沉。 谁都耗不起,杜识迎的头实在昏沉,叶宴平的伤势也不容乐观,但双方对峙,平衡难破。桑怀梦的体温都渐渐被风吹冷,杜识迎面色一寒,说:“滚过来。” “怎么?”言误笑着走近,他一向难以接近杜识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有了机会总是先得意。不过,他只走了一步,杜识迎就丢了个什么东西到草上,黑洞洞的枪口还时刻对着他,戒备警惕。 言误捡起来,是一板药,他皱眉:“这是什么?” “慢性毒药,林学恩的配方。”杜识迎用意志力让自己尽量冷静平缓地说话,“吃下去,然后滚。” “那解药呢?”他问。 杜识迎说:“我之后给你。” 正常人都要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但言误立刻拆开铝箔纸,把一板药六颗都吞了下去,杜识迎没什么反应地看着他,他吃完了,抬起眼笑着说:“吃了这么多,能多见你几次吗?” 杜识迎只想把他的脑袋打爆:“滚。” 他似乎也不担心杜识迎会不会对自己的后背开枪,也不担心怀里这个精心制作的赝品会不会即刻死去,只抱着叶宴平慢慢往圆顶房的方向走,随后,那点准星也消失了。杜识迎松了口气,血惺气才争先恐后地扑进鼻腔,他垂眼看着怀里了无生气的女人,瞳孔狠狠地颤动着。 警车在山路上疾驰,到密林处就困囿不前,一行人只得下车,有个眼尖的警察看到失事的陡坡,他们顺着那里走下去。一辆车头撞歪的配车停在树干前,监听和定位设备的线都丢在一边,地上有干涸的血。 李重遇跟黑面阎王爷似的,没有经验的小警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良久,杨顾问指了一个方向,李重遇带人入林,穿过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形状诡异的白色圆顶房在深绿的从林包围下,显得格外瘆人。 “这是什么……”有人惊呼。 李重遇面色冷肃,这些公墓般的房子他曾在烧毁的红磨坊里看过,只是不知道谁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贺烈山,红磨坊的旧址以北重建了这么一座钢铁地狱。 是什么作用呢?他想这个问题时,脑海里跳出蒲寻烟接到的那张卡片,活体手指、考核……他下意识摸到配枪上,盯着圆顶房中那座格外特殊的别墅,开口说:“走。” “呃,李队,……杜识迎的定位不在那里,”杨顾问犹疑地指了岔路 第200章 的方向,一束风恰好吹过来,李重遇闻到轻微的血惺气,杨顾问说,“在那边,不到两百米。” 杨雪峰看着李重遇,他没有转向,原本他以为李重遇会立刻奔往那侧,毕竟他与杜识迎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但他没有。 月光隐下来,乌云蔽天。 “截止到10月27日,镇临市未结案的失踪案一共有793起――失踪案是最难追查的,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它都无从查起,我们只能发布告示,悬赏求助热心人士,寄希望于老天爷,”李重遇把那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用指腹和目光轻轻检查着,他望着不远处,道,“现在,那些房子里会有多少位失踪案案主?” 他说完,不再犹豫,招手让人都跟着,大步往前走去,动作利落带风。杨雪峰愣了愣,扭头看着另一边,他指的方向,刑侦队的人都跟过去了,只有几个技术科和法医组的人还在原位。他迟疑了一会,说:“你们跟我来吧。” 李重遇踢开一扇门口贴着休息室英文的薄铁门,身后的警员都凝滞住,那屋子里空无一人,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又去另一间,依旧没人。他让队里的人都分开,这里那么多小圆房,短短的时间里,那么多人都人间蒸发,这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西c区地面上有大片大片凝固的血,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断指,这印证了残杀不是他的臆想,有警员从圆顶房里搜出用福尔马林泡着的人体残肢以及更多的“考核道具”。他则带人进了那栋别墅,这别墅冷风飕飕,进去的人都忍不住打个寒颤。他按亮大灯,这地方一定从未被这么明亮的光照过,水晶灯犹豫许久才刷啦大亮,把别墅一楼照得明如白昼。 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 地上各处都有滴落的血,痕检科的人采集了血样带回去检测,李重遇上了三楼,又下二楼,二楼的主卧室里摆着一张合照,主人公是两张他非常熟悉的面容,只是他从来没把这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一个是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恶徒唐钟锐,另一个是他摆在心尖上,颠覆自己都无法舍弃他的杜识迎。唐钟锐和杜识迎坐在长沙发上,年幼的杜识迎冷冷地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洞洞的相机镜头。 唐钟锐,杜识迎……他恍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把相框扯松,里面却还夹着另一张照片。也是合照,也是两个一大一小的男人。年纪小的少年长得和杜识迎百分之八十的像,年纪大的男人强势地搂着他,把他圈在怀里,得意的丹凤眼直视镜头。 他看了片刻,把这两张照片都拆了下来,用证物袋装了。 “李队,”有警察急匆匆地走过来,报告道,“我们在东边路上发现了新的车辙,人应该是跑了!” 他们扑了个空,撤退时外头喧闹,李重遇的心重重地坠下去,跌到最深处,他踩在地上跑过去,听到法医混乱的声音:“不要急,慢慢来,慢慢来,让活着的小姑娘先走。” 然后一具躯体被抬在担架上,那身材凹凸有致,嘴唇和指甲鲜红,蜷曲的长发落在空中浮摆,细尘藏进优美的发梢,嘈杂嘱咐的声音没有终点,那个小女孩也躺在担架上,快速和那具躯体错过的一霎那是在并行。 他猛地一颤,全身上下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然后看到被众人围起来的杜识迎。他没有昏过去,还能走,脸上和手上都是干透的鲜血,他抿着嘴唇,被杨顾问扶着小臂,另一只手臂上有一道淋漓可怖的伤口。 但是他的神色非常疲倦,都说一具皮囊封锁一个灵魂,眼睛哭泣时你知道他悲伤,灵魂哭泣时,撕心裂肺都烂在皮肉里,再痛彻心扉,再痛不欲生,抬眼顶多也不过泻露一个恍惚的眼神。 ……杜识迎。 李重遇在心里想他的名字,并没有叫出口,心脏被这三个字滚了一圈,竟像刀割一般皮开肉绽,霎时从心尖处蔓开细密的痛。 他没有叫出口,杜识迎却偏了头,心有所感似的直直地看过来,两人视线相触,各自都一滞,李重遇抬步 第201章 上前,纷纷扰扰的场景里那么多人,他的世界中心却只有这么个伤痕累累,用湿润眼神凝视自己的人。 杨顾问松开手,别人都默默为他们让位。 李重遇走过去,走到最近,那些嘈杂的声音离远了,他拉住杜识迎的手,那手冰凉的可怕。他忧心忡忡,略微垂头望杜识迎的眼睛,眼尾那么红,他要说话,杜识迎用食指抵在他唇上,止住了他的话音。 看着他的眼睛,李重遇明白了,于是低下头去,用他此生以来最慢而温柔的动作,亲吻他冰冷的唇。 第86章李重遇就真的把他掀翻了。 「亲爱的,我多么愿你免于彷徨」 「我想你生而无忧,自由快乐,平庸普通,沐光生长,未曾受伤」 「即使你不再渴求我成为你的太阳」 一只手收拢起光芒,纤细的影子在鼻梁和脸颊上旋转,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杜识迎收回遮眼睛的手,斜靠在枕头边。他扭头看着窗外的冷漠天光,白而冰的光为他的侧脸镀了一层坚硬的边。来人稍微一顿,走近些,把手上的保温盒搁在床头柜上。 “抽空做了补血益气的排骨汤,”李重遇起身为他架起床上小桌子,放置的时候,杜识迎抬手环住他的腰和肩,抬头吻他的耳朵,他顿了顿,把桌子慢慢地放好了,继续说,“多喝点,你身体弱到我心惊胆战。” 杜识迎说:“喂我。”不用李重遇说,他主动承认:“我没手没脚。” 其实李重遇也没想说他,他现在比较想把这位小祖宗供起来,一口一口地给他喂食,期间,杜识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李重遇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帮朋友养过猫,他放猫食的时候,那只猫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他心软的不行,反映在手上就是多喂了一碗汤。 把碗和筷子收起来,他本来准备直接去洗手间洗干净,还没起身手腕就被杜识迎按住了。杜识迎说:“不要动。”他敛去微薄的笑意,抬眼示弱地看着李重遇。 从贺烈山回来的一路上,他都面无表情,做笔录,陈述过程,再去医院,做这一切时他没有任何异常,若非山上杜识迎求的那一吻,李重遇几乎要以为他无坚不摧,并无“悲伤”这种情绪。 现在他琢磨出一点,杜识迎好像只在没人的时候对他示弱。 他正在想这个结论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杜识迎默默把五指/插//进他的指缝,然后坐起身,也不顾另一只手在打点滴,人挪过来,用侧脸贴着李重遇的腹肌,喃喃地请求说:“李重遇,带我回家吧。” “带我回家。”他重复一遍,扭过头,隔着衣服吻在李重遇的腹肌上。李重遇低下头,看到他苍白漂亮的脸被警服的扣子碾红。 那个结论是对的。 这么想着,他捧住杜识迎的侧脸,用指腹摩挲那颗泪痣,说:“好。” 这一晚李重遇回家翻出几本常年书架堆灰的菜谱,对着他家小祖宗问了十分钟,选定了几种营养餐,他撸起袖子进厨房。狗在厨房蹿来蹿去,碍事又烦人,他一踢狗腿,低声怒吼:“去陪我老婆!” 李吉利收起摇得跟花儿似的尾巴,从厨房屁颠屁颠地跑出去,蹭到沙发前盘腿坐着的杜识迎身边,把他膝盖上的毛毯掀掉了,对着淡香扑鼻的锁骨和腰一阵撒交,毛茸茸的脑袋殷勤地转来转去。 地暖开着,杜识迎赤着脚,抚了抚吉利扑腾的狗脑袋,电视屏幕停留在一部电影的开头片段,他按了暂停,要等李重遇一起看。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又灭,他拿起来,是李重遇的手机,密码好猜的要命,试第二遍就过了。 消息提示令他的瞳孔动了动,是警局的一个小警察发来的,他说:“李队,副队请假了,我没处指示。方落文在拘留室差不多要发狂了,我们好几个人才按住他,他现在在里面发疯……有个同事告诉他桑怀梦去世之后就一直这样。” “给他打镇定,”杜识迎打字,那些散落的字母分别挤在九个方格上,他晃动的眼眸一次性盛不住所有 第202章 ,他慢慢地发,“然后让他见她最后一面。” 五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收到”。 桑怀梦在贺烈山上被击中心脏,当场死亡,杜识迎受了重伤,几乎一整个刑侦队出动,在山上的圆顶房里彻夜搜寻,除了一些罐装的断肢,一无所获,唯一的成就是救出了蒲寻烟。 小姑娘吓得不轻,带回去之后接受心理辅导,并住回了市局局长孙贡显的家。杜识迎身负重伤,做完笔录就在医院休养,但他只待了两天,就要出院来李重遇家。 他说他是腐草,只有在李重遇家才能化萤。 杜识迎忽然想去阳台透气,屋里的空气令他胸闷气短,他轻轻赶开还在欢脱撒交的金毛,起身出去。刷啦一声,甫一拉开阳台门,狂冷的空气杀进来,脸颊瞬间冰到僵硬,李重遇家很高,他呼吸高处的风,好像在这流动的冷气里闻到属于亡者的一部分。 狗在脚边咬他宽松的裤脚,想把他拖回温暖的室内。杜识迎没管这点微末的拉扯,他袖手在风中,寂冷的冬夜寒风催生了心中久藏的瑟瑟,拨开袖子,这双手削瘦而苍白,眨一眨眼,又好像依旧浸满鲜血,或是插着许多蚕食血管的花枝。 要斗争,才有终点。 不知道哪儿的警笛忽然而至,闪烁的灯光从马路上穿过去,大马路像一把直插在城市心脏上的长剑,永恒地川流着灯光乱转、嗡鸣不息的血脉,在交汇的十字路口,鲜血喷溅得愈发狂乱。 杜识迎想起警察询问自己:“是谁杀了桑怀梦?” 那一刻,他恍如身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灵魂剥离,虚无地站在同一张谈判桌外,垂下眼,看到依旧美艳动人的桑怀梦坐在他的位子上,抚着太阳穴,听到一个类似的问题,她疲倦地开口。 他们同样蕴含浓重哀伤的声音重迭在一起: “言误。” 他把言误的信息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尽管这毫无意义。言误最擅长的就是金蝉脱壳,尽管已经被通缉,杜识迎也知道他现在过的依然有滋有味,大约闲下来还会调细那个被他一枪打残的叶宴平。 叶宴平的存在是以另一种形式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 肉体的疼总会痊愈,疤痕可以通过手术消除,而精神上的厌恶却挥之不去,时常想起,就令人无趣。 过度的干冷空气令杜识迎上瘾,他的双手双脚都僵应了,欠缺足够的血液循环,刚想动,身后脚步声蓦地靠近,一只手拦住他的腰,一把连人带狗把他拽回了温暖如春的客厅,然后哗啦一声猛地关上门。 “你……”杜识迎转过头,一个字还没说完,李重遇双手包住他的,胡乱揉了两下,他的手冷得很,被温暖的大手一揉血液回流,马上就暖起来,李重遇用手暖完他的手,又蹲下去摸他的脚。 杜识迎差点被他掀翻,歪歪扭扭地扶住阳台门,脚踝被掐住,下一秒,李重遇让他踩进自己领口。 “喂……”他有点哭笑不得,想缩回脚,李重遇力大无穷地按住了他的动作,说:“我一秒钟没看着你你就要飞天成仙了?嫦娥,我可不想碧海青天夜夜心。” “天上有你吗?”杜识迎拍了拍他的脸颊,手没有抬起来,停在那里揩油,然后说:“那我偷什么灵药。” 李重遇就真的把他掀翻了。 他总是不知轻重的。却很懂安慰。杜识迎被他“安慰”了两个小时,双手双脚束的冷风被一腔火热吹得半分不剩,还出了一身汗,最后被抱进浴室洗了一遍,再出来时耷拉着湿头发,手指都软的抬不起来,慵懒地闭着眼。 李重遇连炖的高汤都不管了,拿着毛巾帮杜识迎擦头发,仔细地活像保镖服侍他家的少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期间他感觉厨房里总有不祥的声音传出来,等杜识迎头发干的差不多,他去看,汤炖的居然还不错,真是歪打正着。 饭也在保温中,李重遇洗干净手准备炒热菜,都是寡淡的蔬菜,他是典型肉食动物,陪养病中的杜识迎吃素是他对这人最大的爱意展现――把小白菜下锅后 第203章 ,李重遇如是想。 吃完饭,杜识迎主动去厨房洗碗,李重遇乐得休息片刻,翻手机时发现他回的那条消息,也没说什么。 死亡好像是一件特别性质的事情。一个人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和她同样性格、同样面孔的躯体,那个灵魂也随之不见了,不再复现。有人说,我如万物,万物生长,我则永生,可那到底对俗人来说只是精神胜利法。他们这些尘世里的凡夫俗子,只能在日复一日的时间海里渐渐释怀对自身死亡的恐惧、让对他人死亡而生的心伤缓慢痊愈。 或者最好学会珍惜当下。 言语安慰多么苍白,李重遇想。对恋人,他一般用拥抱、亲吻或者做|爱。 关掉大灯,他们在昏暗的家庭放映室里依偎着看一部文艺片,李重遇和杜识迎都不适合这种片子,对李重遇来说,李吉利摇着尾巴的屁股都比这种电影更吸引他。他知道他只是喜欢这种感觉。 和杜识迎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会有的感觉。 杜识迎忽地动了动靠在李重遇肩膀上的脑袋,他朦胧地说话,抓着李重遇的手指,薄而黑的眼里晃着文艺电影色调清新的画面,轻轻问道:“重遇,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第87章恶魔有恶魔自洽的道理,只有你的退步让他不满意。 电影是著名的,由一位名家的原著改编,那是在大荧幕上长盛不衰的一个故事。现在正演到女主角与男主角产生情愫的情节,情节带着令人悸动,宴会里的笑声在角落的音响里绽放。 “有。”李重遇说。 他感到杜识迎挨在他肩上的脸又动一下,拉住他手指的力气大了些,让两个人温暖干燥的指尖吻在一起,好像有些紧张似的。 李重遇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擦过杜识迎尖削的下巴,然后拉起他身上裹的毛毯,问他:“冷不冷?” “…………”杜识迎反应迟钝地掀起眼皮,他的睫毛浓密又卷翘,眼珠是一汪水潭,里面终年沉着无数秘密妆点的夜明珠,偶尔发光,偶尔起雾,却很少这么赤诚。 从这双眼睛里,李重遇似乎看到了画房禁断画中的那个少年,十一二岁的杜识迎,少不更事,手无寸铁地备受折辱。他的天真跨越十几年的时光,依偎在他身边,经由一个过于延长的眼神,毫不保留地给了李重遇。 “你就问这个?”杜识迎缓慢地吐字。 “还有,我想起来一件事,”李重遇想了想,又说,“绣球花不能放阳台上。” “…………”杜识迎盯着他,李重遇反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煞有其事地叮嘱说:“它会被冻死的,我回家就连忙收回来放在餐厅,刚刚浇了水,长的很娇嫩。宝贝儿,下次记得不要这样了。” 杜识迎就搜寻了一会儿记忆,还真想起李重遇浇花的画面,于是沉默了。两人又靠着看了几分钟电影,他开口说:“你书房里有我十年前的笔录档案。” “是有。” “看了很多遍吗?”杜识迎不自觉地握起李重遇的手,把玩他修长又分明的指节,布着薄茧的粗糙指腹,就是这双手扣的扳机,他想。 李重遇说:“是,几乎倒背如流。” “不想知道为什么?” “想,”李重遇回答,“不过不用你说,因为我猜出来了。” 这句话立刻启动了杜识迎身上的警戒按钮,他要是一只猫,这会子全身上下的毛肯定已经竖起来了。他浑身溢出一股淡而存在感强烈的慌张,手也不再动,指尖钻进李重遇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想借此获得力量似的。 “紧张什么……”他失笑,“我还不一定猜的对。” 杜识迎睁着眼睛望着他,李重遇刚开口,他就说:“等一下。”然后他一扬手把毛毯挥了,起身跨过李重遇的腿,跪坐到他身上。透过他的肩膀,李重遇看到那条毯子砸在了无辜的李吉利身上,金毛被这天外飞毯拍飞了美梦,正在原地茫然失措地左顾右盼,相当惨。 不等他为狗心疼,杜识迎搂住他的肩膀,下巴轻轻抵 第204章 在他肩膀上,然后对他附耳说:“好了,说吧。” “………………”你这样我说什么说。 “天知道你会说什么来刺激我,”杜识迎低声谋划他的小手段,“要是闻言不对,我就直接跟你滚床单好了亲爱的。” 李重遇诡异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撇走一些下流的念头,然后扶着杜识迎的腰说:“第一,十年前,你是被唐钟锐收养在先,而后他在贺烈山被我击毙,你再被他的手下曲鸣英收养,接管他的公司和财产;第二,唐钟锐暗地里在培养他的接班人,用类似于‘收集活体手指’的此类考核筛选人才,最后他选择了言误;第三,言误一直想拉你入伙,他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但是你不答应,还和他作对,想杀了他。” “还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时那场大火,是最后一场‘考核’。”他试图回忆起细节,可十年前的时光未免太陈旧,像钩拉沉在海底十年的船骸,艰难而费劲。 他只记得有许多的残肢,伏法认罪的人,和他们惶恐又庆幸的脸。他当时不理解,现在却知道了,对于旁人来说避之如蛇蝎的监狱生活,对时滕林学恩等人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恩赐。 杜识迎在他耳边呼吸,频率平缓,片刻后,他才有动静,呼出的气落到李重遇耳垂上,他说:“猜对了,也猜错了。” “最后一场考核是在你们来的那一天,但不是大火,”他的嘴唇开合,话音拖得又慢又长,说,“……大火是我放的。” “那一场考核的内容我一辈子都记得。” 「肢解血亲,数量多者胜」 卡片发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难看和苍白,这是最后一场考试,地点是整个红磨坊,考核官把剩余应试者的亲人分散在各地,未曾告知请他们来的目的,他们之中有的人纯善,有的人愚昧,但一条条,都是活生生的命。 是必定与某个应试者血脉相牵的鲜活生命。 杜识迎的父母是唐钟锐的手下,他们早已作为弃子,成为离世亡魂,但他没想到唐钟锐来做监考官,唐钟锐把他唯一有联系的人请了过来。 那是他母亲的母亲,她文化程度低,耳鸣目花,认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在世。她不会讲普通话,但心地善良,她在红磨坊那栋别墅里负责简单的打扫卫生。所有拥有明亮双眼灵巧双手的人都对杜识迎的悲惨视而不见,唯有她给予他稀薄的安慰。 一颗酸梅味水果硬糖,一只蝴蝶标本……一台废品回收站里捡来的留声机。 她现在被请在这个地狱里,茫然无知地站在那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拿着扫把默默地清扫那块唐钟锐要求的地面。 宣布开考的一刹那,杜识迎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冰冷了。他和几个人商量好了反抗,但他们都没有料到这一层,自己亲人的生命随时可能被当成任务得分被夺去,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甚至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恶魔有恶魔自洽的道理,只有你的退步让他不满意。 杜识迎没有勇气,没有胆量,开考后他到处躲藏,他从未参加过这种“考核”,可一次就让他要了半条命,唐钟锐跟着他,在唐钟锐查看“优秀考生”的时候,杜识迎点燃了那把蓄谋已久的火。 他奔向老人打扫的那间屋子,太慢了,四周的明火渐渐燃起来。大火中,唐钟锐怒吼,质问,他不敢相信平时那么唯命是从的人竟然摆脱他的掌控。事态失了控,失去亲人的和杀害亲人的厮打,沉默的也都爆发,反抗的,寻仇的,杀人的……全都乱作一团,唯有尖叫与哭嚎不变。 杜识迎也在那间屋子外看到了他的亲人。 她的头颅被当成战利品,高举在一个男人的手上,那男人满目癫狂,而后被另一个人撞翻在地,两个人丑恶地打杀起来,喊些意味不明的狠话。那颗头就滚远了,落下到不知道悬崖还是洞窟,总之看不见了。 杜识迎倒退一步,退进了那间平时用来教怎么在人体上落刀最完美的教室。他 第205章 想若是里面哪怕残有一把演示刀,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来,刺进自己的心脏。 她唯独不该和他有血缘关系。她连他一句称呼都没有听到,天伦之乐换了死无全尸,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他双耳满是嗡鸣,大火侵袭了各地,热的人发狂,铁屋里犹如蒸笼,杜识迎的灵魂也在燃烧,瞳孔里盛着一点火球,那刺目的光骤然爆开,又彻底熄灭。 外头的声音来来往往,他恍若天地间最后一个人,扭头钻进用来存放尸梯的柜子,在里面抱着双膝,闭着双眼,渴望自己无声无息地烧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是没有。 有人把他抱了出去,不由分说地,他从闷热的铁屋里出来,回到十八度六的细雨新世界,唇上衔着落下的雨珠,仰头望这个穿着警服男人的喉结。 他把杜识迎放到刚好不被雨淋湿的救助点,发现了杜识迎手臂上的烫伤,让护士递了药,跪在他身前为他简单地进行处理。他的眉眼非常英挺,淋了雨,就像一把沾水的剑,直戳人心。 他眼角有伤口,杜识迎便伸出手,碰那个地方,然后低声提醒他说:“你也受伤了。”但他没有理杜识迎,因为唐钟锐来了,所有人都戒备起来。 杜识迎坐在那里,其实他更认为自己是龟缩在那里,唐钟锐杀红了眼,他是导火索,但他这根导火索现在跟受害者似的躲在一边,可耻地让其他人迎战。 可他真的太累了,他没有勇气再迎上去,被扼住喉咙然后竭力呼吸了。 缠斗的过程,突发的意外,他都没有再关注,他撇开视线,盯着自己脚边被鲜血浸红的一株草,大脑放空。直到一声枪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所有人都凝滞地盯着那个方向,杜识迎便也扭过头去。 他看到寂落的天,奄奄一息的火,和警察半张脸的红,以及他膝盖下那个了无生息的恶魔。 长风回落,大雨滴滴答答地掉在叶上,滑下去,又跌到杜识迎鼻尖,他猛地一个激灵,那个警察一把丢开那把枪,滚翻在地,几个人蜂拥跑去,有人仓促慌张地喊“李重遇!”。这个名字模糊,他不知道具体是哪几个字,但大脑聪明的很,已经自作主张地把那几个音节当成了自己的定心符,念起来,舌尖顶颌,嘴巴张圆又缓缓舒展,那是多么自然的念法。梦魇带来的恐惧、回忆勾起的畏缩、赌命反抗之前的犹豫……由一件警服,眉骨上一道伤口和一声枪响组成的安全感,总是可以势不可挡地杀灭那些东西。 后来他知道镇临的刑侦队长是李重遇,于是第一次在夜总会包厢见他时,极尽撩拨之势。 他们是旧人再遇,一个已遗忘昨日,一个却还记得那场无心恩赐。 第88章myhero. “唐钟锐死了,我不想要,接班人的名额就给了另一个幸存者言误。他的‘成绩’其实很好,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你们捡回去的残肢有一半是他杀的,里面甚至还有他的亲生父母。”杜识迎说。 李重遇无言地把手按在他的腰窝上,说:“当时尸梯太多,很多人找到头找不到脚,dna检测也没那么先进,少部分人的身份都没有找出来就下葬了……” 他忽然想到:“那他们身上的刺青是怎么回事?有些人不是所谓的‘应试者’,身上为什么也会有纹身?” 杜识迎道:“这道理很简单,唐钟锐的控制欲很强,所有在他地盘上的东西他都要打个水印,就像他那些家具桌椅上有他自己品牌的标志一样。至于你说的刺青,类似于turing-x这种,蒲寻烟身上的摄像头应该给了你答案――turing是特长,x是排名,时滕是第十个,林学恩是第二个。唐钟锐在把他们分门别类,像分类物品一样。” “他们身上都会种定位信息芯片,你们发现不了的,很多人到死身上还带着入土,所以很多人心死了,绝望了,不敢跑,”杜识迎又说,他柔软的手腕蹭过李重遇的脖颈,说,“蒲寻烟身上本来也要种的,不过言误捉襟见肘了,还没 第206章 等到种芯片的人抽出时间来,你就去掀了他的老窝。” 李重遇本来想说不是我,别瞎说,但是想了想没说话,沉默地用手掌拍杜识迎的背,哄小孩似的。 然后他又恍然:“你身上也有过吗?” “有过,”杜识迎说,“不过很早就拿出来了。” “不痛的。”他好像会读心术,侧过头去碰了碰李重遇的脸颊,看着他紧皱的眉,又笑了:“没你眉上那道疤痛。” “万晨彩是个例外,她的智商很高,但似乎心智有些问题,中途被淘汰,送出来了,然后被曲江旭‘囚进’。”杜识迎慢慢地说,“她也不是很例外,因为红磨坊的‘废品’有很多,健康地活下来的……只她一个。” 李重遇突然摸到他的脸,捧起来,摆在眼前,他们鼻尖挨的很近,光落在彼此眼里,不要躲避,杜识迎看出他眼里的话,于是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坦白令他恐慌,令他像暴露在太阳光下的吸血归,但要是这件事的对象是李重遇,杜识迎又奇迹般变回了正常的人类,至多有些畏光。 “时滕、林学恩……你们曾经认识,后来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看起来好像不一样,但其实,你们要做的是同一件事对不对?”李重遇凝视他的眼睛,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杜识迎喉结动了动,然后张口说:“是。” “他们都失败了。”李重遇磨牙说。 “嗯。” “他们都死了。” “……对。” “你还决定要继续?”李重遇的眉无法分开了,他哪怕现在抱着杜识迎,都毫无实感,好像这个人随时会化成一缕烟,飘渺地远去,与他永别。 杜识迎没有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他不继续走完这段路,他就不能自由地活下去。可路上横生了李重遇那么大的一个枝节,他跨不过去,也不能折断它。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李重遇想到这句话,脸色一时都黑了。杜识迎要摧毁由言误接管的苟延残喘的组织,解救自己,可他呢?如若有闪失,杜识迎倒是洒脱皆可抛,李重遇一想到什么抛不抛的就全身冒火。 他的视线落到杜识迎手上,心想要不再把他锁起来算了……就听到杜识迎说:“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哪个人?”他随口问。 “那个像我的人。”杜识迎说。 “没看到真人,但在卧室看到了他跟通缉犯的合照,丑不拉几的,像你?真没看出来。”李重遇恶声恶气地说,他有预感这又是什么狗屁的险恶目的催生的产物。 杜识迎好像有些被逗笑,略微弯起嘴角,说:“他原来的模样就有些微妙的像我,偶然被唐钟锐遇见了,他想开发新‘艺术’形式,也为了粉碎我的自主意识,就动了复刻一个我的念头。” “当时我还小,刚好是最佳观察期,他在我起居的地方装满摄像头,观察我的一切日常,给我一些指定的事情,记录我的反应,数据用来矫正那个更小一点的少年。” “先让他的心理接近我,再等他长大一点,脸通过医美手术,彻底变成我十五岁的样子。” 李重遇忽然一个激灵,道:“怎么观察?”不等杜识迎回答,他又喃喃地念道:“……阅读哲学论,拉小提琴,整夜睡在书桌上第二天感冒,偷吃酸梅糖,以为蝴蝶标本是活的……割碗……”他居然开始痛恨自己的记忆力。 他越说越心悸,杜识迎却直直地看着他,靠近,李重遇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他的唇凑上来,在李重遇嘴上结结实实地吻了一下,然后拉开距离,说:“看来你已经看过那本日志了。” 李重遇说不出话,他确实看过,那本所谓的试验品拟合日志,贴在叶徽焦黑的书桌抽屉里,附带一张掏空了脸的“marguerite”原始肖像。 那张空落落的照片,他第一次看时,以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照片上的人会是谁,但在画房里看到同样的字母作为标题出现在杜识迎的油画下,他就已有预感。 第207章 原来是杜识迎。 贺烈山,所有人都有特长的代号与排名,只有他没有。背后残缺的纹身,只洗到一半,他自己也以为他是肮脏又纯洁的,是marguerite,被捧到最高,又轻易坠落下来,摔成无数碎片的那朵冰做的野雏菊。 “我总是很怕我配不上你。”他轻轻叹气,微凉的指贴上李重遇的脸,看样子本来应该还要调笑几句,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故作轻松的玩笑话都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他清楚,就算说了,在他面前,也都没用。 他能说很多没所谓的轻巧话,李重遇却不会信。他自己也不信。 杜识迎追忆过去时他总是像身在断头台,悬在刀尖下,稍微一动,后颈就能挨到那把渴血的刀刃,一不留神就要被斩首。头一回说了这么多,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空落落,他低下头,不用他主动,李重遇仰头吻过来,动作柔和得都有些过分了。 “我该早点遇到他的。”李重遇在心里这么想着,恍然若失地把手掌压上杜识迎的后脑勺,发丝轻软。他其实恨不能穿越回去,踹翻唐钟锐,把当时还年幼的杜识迎抢过来,放到自己家里当个童养媳,也好过现在。 现在他只能抱着这个痛苦挣扎过、自己成长到行事滴水不漏的杜识迎,抱得越紧,越能听到他皮囊下灵魂千疮百孔,大风刮过,漏出的冰冷风声。 这个吻结束,李重遇抵着他的额头,对他说:“从来就没有什么配不配的,杜识迎,我爱你,这就够了。” 戒指也给你送了,心也给你了。明知道你的接近不怀好意,却还是放纵容忍了。 杜识迎少有地闭嘴没说话,李重遇一碰他的耳朵,就知道他在脸红,于是暂时也没出声,片刻后,他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唐钟锐为什么会把那个‘红磨坊’建在镇临郊区?还造一个摩天轮,那也太显眼了,活像找死。” 杜识迎的额头靠在他肩上,回答说:“摩天轮是因为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以前没坐过,总是很憧憬天空。镇临是我亲生父母的家乡,他们在这里去世……所以我留在这里。”他的语速越来越慢。 “真的?”李重遇有点不相信,煞有其事地说,“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说,人在撒谎的时候会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眼珠乱转,语速也会不自觉放慢,你现在很可疑。” “…………”杜识迎盯着他的领口,锁骨分明,他凑过去打算磨一口牙,被李重遇掐住下巴抬起来。 “不要消极应对啊识迎儿。”李重遇满脸的促狭。 “我不是回答了吗?”杜识迎的目光又飘走了,再飘过来,李重遇依旧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表情,他上下牙齿抵在一起,细细地磨了磨,然后说:“就是你想的那样,可以了吧李警官,审谁呢,手拿开!” 李重遇的手被他拍开,杜识迎立刻起身从他身上下去,转身要走,他还坐在地上,连忙捉住这人的脚踝:“我想的哪样?我什么都没想啊。” “李重遇,别装蒜。”杜识迎回头斜了他一眼,勾了勾脚让他放手,说了那么久有些口渴,他要去喝杯水。 但是勾不动,第二下的时候杜识迎预感不妙,果然下一秒,他的手也被一拉,人失去重心,视野天旋地转,后背摔进柔软的大床上,李重遇随后结结实实地压上来。 他调细良家妇女似的轻轻拍了拍杜识迎的脸,对上他微愠的双眼,露出白花花的牙齿,笑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逼供听过没?”他伸手解掉杜识迎的睡衣扣子,手指擦过他的皮肤,马上就起红痕。杜识迎轻哼一声,按住他的手,揉了一下他的食指,说:“不好意思,警官,这种逼供方式对我这种饥渴难耐的人啊,无效。” 李重遇意味深长地说:“宝贝儿,勿谓言之不预也。” 到底还是李警官魔高一丈,三个小时后,杜识迎闷在枕头里,承认了他死活不说的那句话。 他的亲情意识淡薄,为 第208章 了鲜少谋面、毫不关心的生身父母留在这里的理由听起来实在扯淡。事实上,李重遇一问完,杜识迎的反应就告诉了他答案。 只是此人脱了警服变流氓,还要从本人嘴里撬出这几个字来才彻底心满意足。当然杜识迎用快/高/潮/的声音说这句话简直是意外之喜。 ――为什么选镇临? “……因为你。”杜识迎闭上眼睛,又想, ――因为我想和我的英雄,在同一座城里,生、老、病、死。 第89章杜识迎冷不防说:“有人的。” 半夜颠倒,杜识迎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虽然李重遇并不禽兽,但他变得易碎,一碰就受难。后来他想大约是因为在李重遇面前他倦怠掩饰,但凡难受张口就说了,然而一坦白才发现,自己竟有那么脆弱敏感。 晚上昏昏沉沉地手脚缠作一团睡去,他感到脸上有人在抚墨,不用想也知道是李重遇,也是奇了怪了,他最反感别人做这种事,偏换了个对象心里便直泛甜。 “……别摸了……睡觉。”他抓住李重遇的手背,迷迷糊糊地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哑声催促。 “就睡。”李重遇回答。 但床头灯还没有灭,他的视线还胶在杜识迎脸上。杜识迎和着眼睛半梦半醒地挨了一会儿,依然感受到目光,于是竭力地想睁开眼睫。 眼上却落下一只手,啪嗒一声,灯也关了,眼皮被黑暗和掌心亲吻着,李重遇低声说“睡吧”,杜识迎大脑里的想法刚起了个头,转眼要被不情不愿地按灭。 他颇为不甘心,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嗯,什么?”李重遇以为自己听错,杜识迎脑袋一动,下巴抵在他锁骨上,呼吸的气全都洒上去,微痒,他又重复一遍。 “我说,叶宴平是叶徽的亲生儿子。” 观察日志是叶徽奉命做的,叶宴平是叶徽亲手送进红磨坊的。他当年经手矫正叶宴平心理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小男孩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未曾想到,他会对一个间接害死自己父亲的人情根深种,连同人格和自尊都抛却了,卑微地顶着别人的容貌和恶意满满的名字,过活余生。 与此同时,某间私人别墅里,叶宴平穿着睡衣躺在大床上休憩,他受的那一枪过了24小时才取出来。夹在镊子上的子弹甚至还没有洗干净血肉,言误就赤手拿下来,放在唇中央无限池狂地吻了一下。 他又受当心一箭,眼睛霎时浸满了眼泪。 好在言误很看重他的死活,把他搁在这里精心照顾了几天,只是人不见踪影,他总有许多事情要忙。叶宴平从早到晚都是睡觉,休息,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他过了十几年,所以并不觉得无聊。 只是这一次实在太恐慌,他梦到言误一枪杀了他,杜识迎冷眼旁观,随后他们俩人携手扬长而去,只剩地上他自己一具孤零零的皮囊。几次三番,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再也睡不着了,打了四五次言误的电话。 “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电话终于接通,他跪在座机边上,听筒死死地碾着耳朵,压出红痕,好像这样用力的动作就可以从榨出言误一两句称心如意的话来安慰自己。 “快了,”言误漫不经心地说,他的电话背景音是猎猎的风声,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笑了笑,说,“宝贝乖,要记得换药。” “好、好……可是我好想你……”叶宴平咬着下唇,声音隐隐带哭腔。 电话那端沉默下来,他愈发心慌,又追问几句,言误冰冷的声音传来:“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少哭吗?” 因为一旦软弱起来,就不像他了。叶宴平非常清楚,他抓着话筒,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下去,把脸上的医疗贴浸得濡湿,他听不进去似的,一味地说:“我知道了,主人,你快点回来好不好?回来……” “明天。”言误挂了电话,像再也听不下去。 叶宴平丢开断线的电话,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赤着脚从一楼回卧室,服侍的人从二楼下来遇见他,满 第209章 脸的鄙夷刺痛了他的心,他抓了抓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慢慢地进了房间。 他照镜子,看到全身镜里那个人,他孱弱又苍白,赤脚套着单薄的睡衣,五官尽管精致,却总有种不盒鞋的虚假感,那眉眼总是软弱的、含泪的,比不上脸庞原主人的冷静不屈,一点都比不上,他一直知道。 他是个失败的赝品,可那又怎样?言误还能大费周章地再造一个赝品出来吗?他还有时间和精力吗?他只能捡自己这个残次品,他也只配得上残次品。 叶宴平抽了一张纸巾,缓缓地把眼角下的泪痕擦干净了。 他拿了一枝眉笔,在右边眼角下点了一点,镜中人眼角下立时多了一滴泪痣,但五官依旧死板,看起来毫无灵气,他又抹去那点不伦不类的多余装饰。 这张脸用他的一切换来,博取心爱之人的欢心,它多么来之不易,又多么令人恶心。予一惜一湍一兑。 天光轮转,日升月落,第二天清晨大早,杜识迎睡懒觉睡到八点钟,醒来枕边没有人,他迷蒙地看着雪白的枕头纹路。下一秒,门被敲响,李重遇一身运动服活气十足地走进来,他估计是刚刚晨练完,随手脱了上衣,要进浴室。杜识迎瘫在那里动了动眼珠,说:“……” “什么?”李重遇没有听清楚。 “我祝你长命百岁,这么锻炼下去,承受离别之苦的肯定是你不是我。”杜识迎打着哈欠起身,听李重遇被气到,说“你不嘴损就不舒服是不是”,他勾了勾嘴角,下床飘着去浴室洗漱,脚步虚浮。 经过他时,李重遇摸着下巴说:“你说得对,咱俩得开始关注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杜识迎慢腾腾地挤牙膏。李重遇跟着进来在他腰上吃了一圈豆腐,然后说:“你的健康问题。” 杜识迎眯着眼睛刷牙,没什么兴趣地听他在那计划锻炼和养生方案,时不时哦一声,敷衍的很。他刷完牙出去,李重遇的手机又响起来,他犹豫片刻,把这个电话接起,还没说话,那边一股脑地汇报了一堆案情进度。 杜识迎小心翼翼地说:“不好意思,李重遇在洗澡。” 电话另一端的廖弛副队长顿时被雷了一下,检查了名字确认自己没打错后,支吾道:“呃……那等他洗完出来我再打吧,你记得告诉他一声。” 于是洗完澡一身水汽出来的李重遇第一件事就是被敬职敬业的副队长拉着打了十五分钟的电话。 期间有杜识迎时不时的早餐投喂,他倒是乐得自在,挂了电话,极其佩服廖弛的敬业精神,随口说:“我们副队太称职了,回头得给他申请补贴。” 杜识迎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拖拖拉拉吃完早餐,他问李重遇:“那天你们在贺烈山没找到人?除了蒲寻烟。” “嗯,里面所有的屋子里都没有人,包括中间那栋楼,我们彻彻底底地搜了一遍,连个活物都没有,他们难不成真会缩地千里?”李重遇说。 杜识迎冷不防说:“有人的。” 李重遇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轻轻咳了咳,李重遇起身给他倒水,他也脸大地接了,抿一小口,指节扣了扣透明的茶几,说道:“一个小秘密。” “红磨坊的房子都是中空的,墙壁的厚度恰好是一个成年人的厚度,”杜识迎说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数字,眼睫毛沉下去又抬起来,露出下面温和的眼珠,“唐钟锐有时候会让人进去受罚。” “什么意思?”李重遇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指,指尖怎么又发凉,他把杜识迎修长的指包入掌心。 “意思是一旦犯了错要在那种密闭、黑暗、狭小的地方待很久,直到惩罚时长够。”杜识迎靠近些,声音也好像不经心,像在给小朋友说什么奇闻趣事:“你这么乖,肯定会想,如果人窒息了呢?坏人会给你说,那就窒息好了。” “你……” “我没进去过。”他很快地否定,然后说,“但是亲眼看过很多人活着进去,被拖出来。” 李重遇突然皱了皱眉头:“所以你的 第210章 意思是,言误仿造红磨坊造的那些屋子也是中空的,而那些被拐带的孩子……”他的尾音蓦地吞进肚子里,浑身都被寒意浸了一遍。 杜识迎肯定了他的话,迎着他的目光,说:“对,他们极有可能就闷在墙壁里,听着你们在身边走来走去,求救无能。” 明明希望就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那些孩子当时会是什么感受? 李重遇身为警察的责任感不能容忍自己出现这么大的失误,明明在安魏华那一案中他就已经知道过“墙中玄机”。他立刻整理衣服起身,时间也到了,应该是要去上班,杜识迎还窝在沙发上。 抱得到,可以亲吻,任凭采撷,但李重遇就是在他身上拿不到最需要的安全感。互通心意,讲述过去,这些都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隐隐不安。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杜识迎抬起头,微微弯起眼睛一笑,泪痣分明,他对李重遇说“低下头来”,然后亲吻他的耳朵,附耳说:“不要太有负担,警官。” 顿了顿,又说:“行事小心,我等你回家。” “希望你能言出必行。”李重遇的手指尖擦过他柔软的脸,回答说。 第90章。 大约所有的约定都是用来打破。 而从杜识迎嘴里承诺的话,兑现的希望就更渺茫。 要是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如人所愿,那该多好。 晚间听到叩门声,杜识迎前去开门,门口却空无一人,他关门的动作一顿,在地面上捻起一封桃红封面的信,信由火漆封装,他不怎么珍惜地撕凯,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展开。 一幅精美的工艺图展现在米黄的信纸中央,古朴的外型,十二个刻度的圆盘表面,两根浑圆尖锐的指针――是一面造型精巧的钟表。 那两根长短不一的针合拢在一起,直直地指向最高的数字。 杜识迎把它沾火烧了,若无其事地等待李重遇回来。再晚一些,李重遇回来了,神色疲倦,抱了杜识迎很久才说“累”。他说:“又出事了。” “什么事?”杜识迎问。 “…………”李重遇没有回答,他用指腹摸了一下他的脸,审视这张脸,看着他误解过而现在深爱的人。 “因为我?”杜识迎又过于多余地从李重遇的神采里读出讯息,没有电视新闻手机,他也能推测出事实,他是普通而平凡的天才。 他问:“言误做什么了?”像很熟悉那个名字似的,冷冷地说:“杀人、绑架,除了这些他还能有什……唔……” 李重遇蓦地勾起他的下巴,堵住了他的嘴,他无法容忍纵使是冷漠的吐字,也显得对别人了解的杜识迎。那两个字藏在他的嘴唇里,只消说出来,就好像含着一种与众不同的亲昵――其实他明知道不可能,但杜识迎不令他完全感到被爱。 他接近残暴地在杜识迎身上寻找存在感,要让他疼了,才有种双脚落地的实感。杜识迎最好不要说别人的名字,最好也不要再提起没有他的过去,这才好。 舌尖钻进他温热的口腔里,吮吸、啃咬、厮磨,嘴唇在激烈的动作里蹭得红肿起来。杜识迎吸了一口气,从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然后李重遇最后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放开了他。 杜识迎再望着他,就好像明了一切,温和地伸手揉他的小手指,说道:“去洗澡吧,我叫了外卖。” 李重遇去浴室洗澡,杜识迎在厨房用微波炉热饭,那面古朴而巨大的钟忽然跳入脑海,他手腕一抖,险些让一个白瓷盘阵亡,好险接住了,慢慢地挪动。 那面钟在脑海里迟滞地转动起来。 肃杀的信号,嘀嗒的声响。三百六十度、一圈又一圈地轮回,藏在耳朵里、他永远都捕捉不到的那抹光明。 他没有说谎,他没有如同“猪猡”那样被塞进墙壁里受罚,因为唐钟锐对他总是特殊的,上课、作业、考核都特殊,那受罚当然也要特殊。 其实也只是关禁闭而已。 无光的狭小房间里,只有那面故障的钟。它的零 第211章 件出了问题,无法转动,只有凭运气,时针才会忽然坠落,划出一个尖锐的直角,等三次运气,它回到原点,禁闭才结束。 杜识迎不够幸运,没有等到过那种时刻。他常常是关到只剩半条命,再被拉出来,不过现在有人要给他十二点了。 这个钟表在红磨坊代表惩戒,在言误眼里亦然,不过那种方式是死亡。 “叮――”地一声,微波炉响了,工作停止,他把盘子端出来,搁在一边。 李重遇擦着头发走过来,把脑袋隔在他肩膀上,搂住他的腰,杜识迎碍手碍脚地盛饭,李重遇身上的水汽把他沾诗了,听他鼻音微沉地问:“点了什么?” “红烧排骨、千张豆腐、青椒肉丝、宫保鸡丁、小白菜拌……”杜识迎扯过一边还没扔的外卖单,念了起来。李重遇就不真心地抱怨说:“铺张浪费。” “不过我喜欢。”他又说。 “……端碗。”杜识迎拍他按在自己腰上的手腕,李重遇端盘子往餐桌走,杜识迎在厨房怠工,等他最后双手空空地返回来,他懒洋洋又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李重遇就莫名其妙地蹲下来,把杜识迎从厨房背到了餐厅,那么近的距离,走路也不消二十步,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么自然地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不过杜识迎的脸贴在他后颈上,他的心马上就化成了照映梨花的那滩春水。 杜识迎听到李重遇的心跳。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的频率常常代表生命与活力,少数的时候被爱情或欲望驱使,也会加速紊乱。从那一刻起,他的耳朵里就仿佛被蛊惑了,这心跳声一直悬在耳际,鼓膜也随着它跳动。 熄灯睡觉,他把耳朵贴在李重遇胸前,又听到那有力的心跳,砰、砰、砰,多么鲜活,这心脏下是流经全身的温热血液,是活生生的人,是李重遇,是他的李重遇。 杜识迎阖眸屏息,心中的天平轰然倾塌,不要选择了,不要筹划,什么都不需要。他知道,唯一凝系他生命向往的那根线尽头绑缚的东西换了脸面,以前是自由,是解脱,虚无缥缈的那些名词。 现在它们变成了李重遇。 只要这颗心能一直跳动下去……杜识迎想着,意识渐渐被潮水般的睡意淹没了。 次日,李重遇照例起早上班,他起的真的太早,金毛都还窝在垫子上睡觉。杜识迎更是睡得安详,过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白色枕头上,唇红齿白,五官在晨曦的柔光里朦胧而漂亮,他睡着的时候非常惹人怜爱。 李重遇本来是要立刻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临出门,又折返回来,在床边坐了一小会,看着杜识迎唇上被他咬破的小伤口,伸指摸了摸。 “我等你回家。”他想起前天杜识迎在耳边这样对自己说,其实很想把他摇醒让他再说一遍,但搞不好杜识迎会觉得自己神经病,所以他没有动手。 但是李重遇自己可以说第二遍,他握起杜识迎被窝外的手指:“要说到做到啊,亲爱的。”他吻了杜识迎的额头,一碰即离。 言误确实在整幺蛾子。他在无差别抓人,各区警察把他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偏偏就是神通广大,还能一个又一个地抓人,再往警局寄凌如人质的录像。 他给的妥协条件警方很早就知道了,但因为刑侦队长的一再坚持,他们没有兑现。 他的条件是杜识迎。 “让杜识迎来找我,他知道我在哪。”这是言误的原话。李重遇听到这句时,斩钉截铁地出言拒绝。 一拖再拖,可没有生命经得起消耗。他们始终找不到言误的藏身之地。 原以为这种局面会一再继续,不曾想今天上班,市局没再收到那份新录像――往常都是早上八点,准时送达。今天一直到下午一点都风平浪静,李重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拿手机往家里的电话拨号,没有打通,焦灼感骤然烧上脑门,咬了咬舌尖冷静下来,打杜识迎的私人号码。 “滴――滴――”漫长的等待接听时间里,李重遇恨不能冲进 第212章 去手动定位,用虚拟的线绑住不知身在何方的杜识迎,把他捆死在自己身侧。 接通了。 “杜识迎――” “重遇,”杜识迎的声音透过听筒,他截断李重遇兴师问罪的话音,微微笑着,李重遇听到他背景音里车窗外呼啸的风声,那么尖锐。 “你现在在哪?在我家?!”一股急怒窜上心头,他又不辞而别,又要说不清道不明地离开――李重遇又怒又气,语气非常冲。 杜识迎顿了顿,声音褪去了笑意,回到不加修饰的状态,李重遇才听出他声音微哑,像也在咽着泪,说着话,沉重又轻松:“在路上,这辆车是随便租的,我想你也没有那种我衣服上粘定位器的爱好吧,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咬牙切齿道:“见谁?言误?” “我给他吃过毒药,答应了要给他解药的。”杜识迎没有正面回答。 要不是手机还在打电话,李重遇简直想把它掰碎泄火,他恶狠狠地说:“那你他妈的答应我等我回去呢?这话被你生屯吃下去了?” “我……”杜识迎似乎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听着李重遇气急败坏的呼吸,他才又意味不明地说,“我很想。” “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要去哪。”李重遇放弃追问,咬舌尖冷静下来。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只知道大事不妙,大难临头。 杜识迎就笑了,尾音很轻:“我要去做傻事。”他的话一字一字地落在李重遇心上,每一个字都轻若鸿毛,然而鸿毛尖利,割出心口上一道道血痕。他说:“所以你千万不要跟来,你要好好的。” “你……你他妈――” “嘟――嘟――”李重遇一句气急的粗口被挂断音截成两半,杜识迎长在他的软肋上,他一出事李重遇要神经高八度思索问题,又绷又累,他一时想不到哪里有突破口,大手一挥又带人去贺烈山,寄希望于此。 或者总要做些什么,否则他这颗装满杜识迎的心下一秒就会疯掉。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真的希望评论啊海星啊收藏啊什么的可以多一点,可是很难,很难很难...... 为什么?想不通也好累 第91章深夜访客 镇临市建设区的岛坡村临海,金黄色的灿烂沙滩是村落里引人注目的金腰带,这里人丁兴旺,民风淳朴,有老有少。地虽偏僻,但因为风景烂漫,人都性格温吞,小渔村的生活节奏比几百里外的大都市慢腾了许多,引来许多人来此旅居。 据说几年前这里要被开发,拆迁建新楼盘,承办项目的负责人都已经到岛坡考察几次,但渔村的原住民不愿意,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后来不知道谁请动了谁,一来二去的,项目也作废了,岛坡村依旧天真烂漫着。 岛坡旅馆常年接待四方来客,前台是本村的土著,大冬天是旅游淡季,生意少了,也不由怠慢起来,在柜台里摆上手机,津津有味地看起了一部近来爆火的电视剧。男女主角正暧昧不清,打情骂俏,门口忽地一声汽车鸣笛的轻响,前台沉迷追剧,一时没有抬头。 直到一束冷风吹到他脸上,他才猛地回过神,知道有客人上门了,前台忙不迭地抬头―― 一个男人正站在柜台后,他一身薄西装,配黑衬衫,严丝合缝的扣子掐紧修长的脖子,衬得皮肤很白,他头发有些长了,但打理的很巧妙而精心,不显邋遢,看起来异常清贵,但眼睛微弯,和修长眼尾下的泪痣一同异化那捧贵气为轻忽。 他的发上有细密的雪,像破风雪而来,前台小田一愣,才知道今天居然下雪了。 “你好,”客人的声音与相貌非常相配,悦耳又勾仁,他保持着礼貌和微笑,把身份证从钱夹里取出,递过来,“登记一间单人房。” “好、好好……”小田回过神,抱歉地低头,接过身份证就埋头替他登记,确认了信息,忙碌间不由感叹一声,连身份证上的照片都拍得这么好看。 名字也好听,杜识迎。 “你们这儿没有停车 第213章 的地方吗?”杜识迎先生又问,声音很亲切,小田连忙给他指路,说有,就是难找,说着说着就看到杜识迎脸上露出一些无奈的神色。 他风度翩翩地道谢:“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 杜识迎停完车回来,肩上头上都落满了雪花,雪越下越大,他随手掸了掸,提起钥匙去了旅馆的房间。这种房间里竟然还有电视,杜识迎有些意外,洗完澡出来把电视打开,不是付费频道,是很普通的有线卫视,他调到本地台,晚间新闻在报道些平平无奇的惨剧。 他的东西都搁在床头柜上,钱夹,手机,租来的车钥匙。小小的一个床头柜就可以全部盛完。杜识迎不太放心地打开手机,捣鼓一阵,最后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把它丢回去。人躺上床。 很难得,这一晚没有做梦,谁也没有梦到。 可惜半夜杜识迎就被弄醒了,他有些遗憾,原本以为好睡眠里不会出现不想见的人。他是被一把抢顶醒的,眼睛都没有睁开,耳垂上就搭上来一只手,那手从耳垂滑到锁骨,颧骨上冰冷的金属往前一进,杜识迎就醒了。 “marguerite.”言误亲密地说话,音调和杀意一同抵在耳边,好像那是一个多么甜蜜的称呼似的。 杜识迎半睁开眼睛,忽然脖颈一疼,细密的痛和冰冷的液体钻进皮肤,他的心脏被这不知成分的药浑然一搅,险些要破裂在胸腔里。视野里出现一个人影,身上也有了触觉,压迫的不适感浮现在四肢上。 言误跪坐在他身上,左手拿枪,右手慢慢地推进了那支针筒,把里面的东西都打进去。 见他醒来,言误笑了笑,风流倜傥的五官下隐隐露出一些狂乱:“别怕,是让你听话的东西。” 杜识迎的心跳像得了病似的狂跳起来,脑袋也一阵阵地眩晕,耳鸣不止,他知道是药物起作用了。但就是濒死他也觉得对这话觉得可笑:“我怕?”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本欲抬腿把言误踹下去,现在做不到了,杜识迎退而求其次,道:“滚下去。” “滚下去干什么?”言误慢条斯理地把针筒和枪都收起,放进床尾摊开的保险箱里,他解开自己的袖扣,笑着垂眸,“我好不容易盼到现在。” “强/奸/死人有什么意思?”杜识迎见他解了几枚扣子,露出苍白的胸肌,冷嗤一句。 “只要是你,”言误俯身压在他身上,声音里带有一丝喜悦的战栗,他回答说,“就有意思。” 他狂乱也好、痴迷也好,杜识迎倒是没什么反应,被扒了上衣也没有露出受辱的表情,在言误的嘴唇碰到他肩膀时,他问:“叶宴平呢?” “杀了。”言误匆忙地回答,像一只对盆中美餐迫不及待的饿狼。杀了?辛辛苦苦做了十几年的复刻品,说杀就杀,杜识迎冷笑:“哦,我还以为是被我那一枪打死了。” 言误偏过头吻他的脸颊,没有再回答他的话,杜识迎的眼睛生得很漂亮,他爱的发狂,密密麻麻吻上去,杜识迎眼睛都没眨一下,黑亮的眼珠只冷冷地望着他。这种一人激狂另一人无动于衷的场面实在好笑,安定剂只能制住杜识迎的手脚,表情如何依然是如何。 “啪嗒”一声,走廊外突然传来一声重击,言误停下动作,杜识迎已经无趣地闭上眼睛,他没兴趣关心是什么,言误却久久没再继续。 于是他又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个身量不足的少年,泫然欲泣的眼眸再黑的夜都挡不住。杜识迎马上讽刺道:“怎么,你不是被杀了吗?原来现在是做鬼索命来了?” “主人……”叶宴平的声音哑了很多,不似杜识迎的音色,但明显也不正常,他惨然哭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言误只冷漠地望着他,他从床上翻身下去,一把拿起刚刚威胁杜识迎的枪,拉开保险栓,把叶宴平狠狠一摔,毫不怜惜地顶着脑袋按在墙面上。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跟我出来?” 叶宴平抖得跟筛子似的,眼泪一滴一 第214章 滴地砸下去,杜识迎躺在床上厌倦地冷眼看这戏码,脑袋里快速地开始谋划。 “我、我……”叶宴平断断续续地哭嚎,他上回的枪伤还没有好,一股股的疼痛自腹部上升,他的泪眼里看到了床上的杜识迎,更是悲从中来,只会哭。 这哭声烦得要死,杜识迎要是能动,就贴心送叶宴平一块永久销声劵。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瞬间传来一股钻心的痛,这痛突然又迅猛,杜识迎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额上腾出冷汗。 言误回过头看到他,挑了挑眉说:“千万不能动,否则受苦的是你自己。”他看着杜识迎厌恶的目光,不怒反笑,收起了枪,也不管叶宴平了,走过去将他的衣服拢了拢,抱起,期间拉扯又滋生痛楚,杜识迎简直恨不得立地超生。 “有要带的东西吗?”言误问他。 杜识迎疼得睫毛上满是汗,虚弱地摇了摇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言误满意地大笑起来,抱他出去,叶宴平也紧随其后,但要跟上彻时,他被黑衣人制住了前进的脚步,他睁大眼睛质问原因,接着脑袋就被黑衣人狠狠一击,人栽翻在地,数不清的拳打脚踢跟着落上来。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叶宴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因为言误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所以不需要他这个替代品了。 摩托艇的噪音吵得人耳朵疼,咸湿的海风一阵阵吹到脸上,杜识迎被毛毯裹成蚕蛹,又被言误当成娃娃似的搂着,难受地坐在后排,一抬头就是撕心裂肺的疼,他面无人色,盯着言误的眼神想把他活剐下一层皮来。 一座岛屿隐隐地露出晨昏线,雪花飘落在睫毛尖,一眨眼就融化,杜识迎后来也不知道自己是痛晕过去还是被药物作用晕眩,总之他再无意识,入岛的画面印刻在他脑海,像进入尽头投往地狱的冰冷洞窟临回头时再望人间的最后一眼。 再醒来,他在户外。 冰天雪地的户外,杜识迎被丢在沙子上,药效退去了,头昏脑胀,沙滩上的风景一览无余――除了树和沙外一无所有,除非鲁滨孙活过来教他一个月伐木造舟,否则他绝无可能逃走。 毛毯还搭在身上,杜识迎随手一丢,那片毯子吸足水,沉入海底,他削瘦的倒影在海面上晃,日出了,天光明亮。 “冷不冷?”身后有人问。 杜识迎回过头,言误笑眯眯地走过来,身后丛林掩映的平房若隐若现。他上下打量了言误一阵,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身体还好吗?” 言误脸上露出夸张的受宠若惊的表情,杜识迎关切地追问:“突然头晕有吗?尿频尿急有吗?”他的手落到言误肩上,又滑下去蹭到他腰上,忽然勾起嘴角:“/性/功能还正常吗?” “…………”言误的表情立马阴沉下去,杜识迎嗤笑一句,他先前在贺烈山给言误吃的那种慢性毒药不仅伤身,还伤肾,普通人一颗就能把肾功能粉碎,言误还一口气吃了六颗,还能举的话,都对不起唐钟锐给林学恩排的/制/毒/二顺位。 所以几小时前,言误压在他身上,杜识迎无畏的很,反正他知道言误空枪一把,净走火,否则他肯定得暴起反抗,抖落旧事挖烂疮疤也得做。 杜识迎自己也觉得好笑。 什么时候他这种风月上无所禁忌的人,还得赌上性命为一个也许再也见不到的人守身如玉。 第92章短兵相接 “解药呢?”言误伸手想覆住杜识迎的,但没有成功,杜识迎又提早把手腕放下去。他的眼尾被海风和安定剂弄得通红,此时微微眯起,目光在言误脸上细致地扫了一圈。 “不好意思,你觉得我来这里会带那种东西吗?你不是一向自以为很了解我。”杜识迎的眼神有些变化,好像已经从刚刚那十几秒里确认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摊了摊手:“其实本来有,在床头柜上,不过那时候我满脑袋只想杀了你,没心思拿。” 言误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杜识迎虚弱的很,立时被他推按在粗糙的树上。不等他威胁,杜识迎 第215章 就把手腕举起,他手上戴了一串佛珠,珠子很细,其中有四颗格外特殊,均匀地嵌了金纹,他咳了咳:“……现在只有这个。” 被按着肩膀很不舒服,杜识迎停顿片刻,手指尖按住其中一枚镶金的珠子,使力一按,哒地一声轻响,沉木的壳散开,一枚药丸落在他指缝里,手串上只剩两个半球的壳晃来晃去。 “这是什么?”言误似乎猜到了什么,望着杜识迎的眼神里染上了暴戾的色彩。杜识迎异常轻松地说:“早死、晚死、毒死和四十年后死。” 言误道:“两枚解药,两枚毒药。”他定定地看着杜识迎的脸,突然冷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到杜识迎以为腕骨都要折断,他手里的那颗药丸也脱力掉到地上。言误伸手随意地打开佛珠上的剩下三颗珠子,三枚一模一样的药丸在他掌心里一混,言误随便地拿了一颗吞下去,又掐住杜识迎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把剩下的两颗都粗暴地塞了进去。 “咳咳咳……”杜识迎咳的喘不上气,苦涩的药丸在他嘴里化开了,关于食物的恶劣回忆又被唤醒,他险些干呕出来,言误把他拖回岛上的平房,灌了两口水,让药丸彻底下肚。 杜识迎还没缓过来,又被拖着往某个方向走,没有几步,他面前豁然开朗,一片灰蒙蒙的光环抱下来,拥住天然池上的两弯瀑布,映着森林丛木的金属铁隐在湖泊之下,影影绰绰,波纹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三三两两的黑衣人围在湖边,杜识迎辨别了一下方位,这里是平房之后。 言误冷冷地盯着湖下的东西,开口说:“杜识迎,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想把我算计死,赔上了人,最后还不是一事无成。”杜识迎头又开始疼起来,偏头冷汗涔涔地看着他,虚弱地笑道:“我看也不是,你已经被盯上了,进监狱是早晚的事。” “监狱,”言误重复了一遍,冷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那些警察查到我吗?你以为我明面上就那一个身份?让他们通缉我,通缉到天涯海角又怎么样?!” 杜识迎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水底忽然一个气泡升上来,在湖面啪地一声破掉,他突然看清楚了那铁皮之下是什么,顿时如坠冰窟。 “你不是喜欢那个警察吗?我就让你看看,他最看重的到底是什么。” 言误掐住他的下巴,森寒地吐字:“等到时候看清楚了,就死了心好好的陪着我,为了陪你玩,我现在可是什么都不要了。” 杜识迎蓦地扭过身子,眼眸里尽是冰冷的寒光:“玩?你把他们全部沉在水下多久了?你管这叫玩?”那水底下被金属围栏中间那个大玻璃笼子装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头,都是原先在贺烈山被困起来的“学员”! 言误笑了笑,没回答问题,他把杜识迎丢上沙滩车,顶了一路的狂雪冰风开到小岛另一面,那儿有类似的平房,同样的湖泊,杜识迎未有反抗,已经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坠下水面,一个黑衣人提溜着压到那个层层叠叠金属包裹的玻璃柜子边上,那人一把拉开边上的门,有铁片缓冲,水冲进去并不非常急,杜识迎被摔进去,跌到玻璃柜底,门顷刻间被关上,随之而来的水淹没了杜识迎的半个身子。 杜识迎的脑袋磕在玻璃上好几下,头痛欲裂,手按在玻璃上,突然摸到一个不平整的东西,他挪开手,看到玻璃之上有一行透明的浮雕字:“turing-x-hw1467.”旁边的金属上隐隐约约也有这些字样。 turing-x是时滕,hw是他的第1467次程序设计作业。杜识迎是红磨坊里的特殊学员,他没有天赋,他可以去任何一间屋子里旁听。他从记忆的角落里把时滕这个天马行空的作业掸干净灰尘提出来。 “1467,一套惩罚机器,需要有一个独立的湖泊,临海最好,所以理想条件是在岛屿上。层叠、成球状又留有空隙的金属抵抗水压,中央环抱一个鱼缸,湖底土松软,不好建造地下通道。把惩罚对象从侧面装入鱼缸 第216章 里,不免进水,水留在缸底,越多越好,传感器加热器贴合在玻璃材料里,随时间远程控制,升温加热,鱼缸内空气不足,窒息、热用以逼供。尸梯……尸梯联通海域,排入海底,玻璃重量足够,令尸梯沉落速度最快。” 红磨坊的作业无异于此。 只不过杜识迎没想到,时滕随意想过的设计会用在自己身上。他一想到岛南面还有一大群人与自己处境一致,又想到言误要联系李重遇来,就一阵烦躁,大不了,他抬眼望着影绰天光,心想,大不了……一死了之。 一死了之,一死了之。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疯狂打转,杜识迎浑身难受,死亡是解脱自己,也可以解脱别人,他想了许久。玻璃柜里的水渐渐地升温,冰凉的手脚暖了,危机像毒蛇般迅速游移而来,可他一闭眼睛,就想到李重遇。 警车从贺烈山无功而返,还没进市局,就被一个横冲直撞的人吓了一大跳,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开彻的协警还没回神,副驾驶上的李重遇一个箭步蹿下去,车门开的飞快。 “杜识……”一把那个人拽起来,李重遇就息声了,这不是杜识迎,从头到脚都不是。只有五官有些作假的类似,他拔出记忆里那张这人和言误的合照,这少年奄奄一息,满脸鲜血,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你是谁?有什么事儿?”李重遇眉宇上洒了一层冷霜,然而少年却没有再说话的力气,从被抛弃的地方逃脱出来,再乘好心人的便车辗转来到市局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力气。 李重遇接住晕过去的少年,这男孩轻的他单手都能拎起来,他把叶宴平丢上副驾驶,对还没下车的协警潦草地说了一句:“先去医院,救人要紧。” 医院离市局很近,但是还没有到医院,他的手机就不祥地响起来,默认铃声扎在紧绷的神经上,他连忙接起,不是他预想中的声音。而是刑侦队副队长廖弛,他汇报说:“队长,有杜识迎的消息了。” “什么?” “杜识迎在建设区的岛坡村里,被言误关起来了,除了他,还有之前贺烈山上的那些学员,我正在市局准备调人去,现在出发。” “你先去吧,我随后来。”李重遇挂了电话,隐隐地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暂时想不明白是哪里。他带那个男生做了检查,留协警在医院照看,自己匆匆忙忙地再开彻往建设区赶,市中心开到临海开了两个小时,小渔村和海滩都出现在视野里,几个穿警服的同事也映入眼帘。 海滩边,几辆警车停在边上,有渔民好奇地分过视线,廖弛上前一步,说:“队长,有人说看到他们去岛上了,但是现在天气不好,不好出海,这附近也只有几辆摩托艇,我们凑合凑合。” 李重遇皱眉,还不清楚岛上情况,贸然地在恶劣天气下去一个未知的岛上救人,他虽然天天自夸,但也到底不是中国队长,没有上天入地的广大神通。 “队长,那个岛坡旅馆的前台说,绑架杜识迎的人给他喂了药……”廖弛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焦急地低声说,“……/春/药。咱们人也多,犯人就在岛上,哪有不去的道理?万一慢一步,他们都被杀害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李重遇当即决定上岛。他和廖弛加上一个警察一辆摩托艇,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地组了队,李重遇粗粗一数,能去的有八个人,便也略微放下心来。 开摩托挺的是李重遇,他之前度假在夏威夷学过,此时也恰好派上用场,这么恶劣的天气他也不敢放松,加上廖弛那句“杜识迎中春耀”,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心急如焚,极其忧心杜识迎的安全。 摩托艇分开海水,廖弛在旁边指了指位置,是他走偏了,李重遇调转到正确的方向,眼见岛屿越来越近,快要靠岸时,他正准备降速,身旁的廖弛突然暴起一击,一拳砸在他的脑袋上,李重遇猝不及防,身体条件反射地规避,这一下打在颧骨上,钝痛。 摩托艇失空地偏向一边,后座上的警察正在抓着扶手盯远处,不承想突生变故,他反 第217章 应也快,抽出警棍朝廖弛小臂上狠狠一抽,抽偏了,砸在他腕上。 李重遇极力保持着摩托艇的继续行驶,廖弛袭击他的动作遭牵制,转眼和另一个警察打斗在一起。“哗啦”一声,他力大无穷地把那个相对瘦弱些的警察直接掼进了海里!李重遇心里一惊,双手一放,摩托艇刹那失空,没有目的地转向一边,他避开廖弛的拳击跳入水中,捞住那个警察奋力往岸边游去。 廖弛也落水了,他飞快地向李重遇游来,脸上凶神恶煞,活像索命阎王。 双脚终于落地,呛咳入水的警察在一边咳嗽,李重遇才上岸就被廖弛打倒在地。他刚刚在船上也被袭击弄得心脏高低起伏,好不刺激,现在到陆地上,火上心头,也被激怒,拦住廖弛的进攻,一个勾拳砸在了他的腹部。 两人在沙滩上打斗起来,不过交手几招,李重遇就感觉到不对――这不是廖弛,他曾经和廖弛练过招,廖弛的出拳手法与这人完全不同。同样是稳准狠,这个人是冲着把人往死里整的目的,廖弛当刑警后改了很多习惯,他出招是牵制为主。 他们肉搏不相上下,李重遇一个翻身从靴子侧面抽出一根56冲锋枪短刺刀,尖锐的刀一扎,“廖弛”右大腿上登时血流如注,李重遇毫不手软,往下狠狠一剐,再狠力往里一扎,天王老子也掉层皮,“廖弛”原本掐在李重遇脖子上的手脱了力,人歪倒下去。李重遇立马翻身过去乘胜追击,抽出刺刀,往风池穴中狠力一进,呲地一声皮开肉绽,刺刀尖扎进血肉,命中死穴,那人表情吃痛,几乎翻了个白眼,再也没了气力。 李重遇抹了把脸上的血,“呸”了一句,比军痞子还痞,踢了他一脚:“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感谢空江月、七七美乐蒂的打赏 第93章共苦 这岛屿四面都是海,丛林离得远,看不清有没有房屋,紧跟而来的警察都靠了岸,下到地面上,把被李重遇重伤的“廖弛”压制起来,嘴巴塞进一块手帕,双手扣上了锃亮的手铐。 刚刚那一架,要不是冷兵器在手,李重遇也不一定能赢,他没吃到亏,但也没讨到好。脸上青青紫紫,嘴唇眼角都裂开,胸腔肋骨也隐隐发疼,他踢了地上的人一脚,没好气地开始审人:“你他妈是谁?” 这人的模样和廖弛别无二致,李重遇摸过他脖子,没有传说中“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看面相也不像是整形。他排除不可能的答案,得出结论道:“那就是廖弛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了。廖先生,幸会幸会。” 地上的人冷肃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李重遇想到杜识迎先前叮嘱自己的那句“万事小心”,他当时还在想他小什么心,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么个长的和廖弛一模一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顶替廖弛来鱼目混珠,他再不小心骨头能被啃没。 他想着,恨不得踢这人一脚,幸好理智告诉他再踢就死了,所以忍住冲动,问道:“你跟言误有牵扯?” 廖骋挑了挑眉毛,李重遇拿掉他嘴上的手帕,他斜嘴笑道:“言误?你是说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变泰同性恋?我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恰好走同一条路,所以碰到了。” 他那种笑底下是冷漠的平静,纵使身受重伤,也令人不寒而栗,李重遇和这类人打过交道。他望着廖骋的脸,突然一个心理侧写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蒲寻烟在医院时被小混混袭击,小混混描述后专家做出的人像推测。也是李重遇心理暗自在阮舟案发,对残忍的现场总结后,得出的画像。 这两张画像吻合度极高,也与李重遇面前这个人相似度极高。 他于是紧盯地廖骋,又用上了警犬盯猎物的锐利眼神:“甚至不惜帮他杀人?” “杀人……”廖骋不屑地吐了一口血沫,“那个大学生?我可没动他,只是轻轻一扭,他就不会动了,塑料做的也没比他脆。” 狂妄自大,冷静沉着,身材高大。 李重遇觉得自己先 第218章 前用刺刀的那几下应该更深一点。廖骋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带一点幸灾乐祸,说:“更早的时候,我还删除过时滕u盘里的东西,他的u盘里有那什么游乐园里的教学视频,要不是这,我估计你们早就发现言误的存在了,杜识迎说不定也骗不到你,那我其实还算是你们俩姻缘的牵线人,对吧。” “放你娘的屁。”李重遇马上骂过去,他看样子真的会暴起再把廖骋打一顿,不过廖骋下一句话把他整个人都镇住了。 他说:“言误给我传的信息,叫我把你引过来。他就在前面那间房子里,带着杜识迎和……”廖骋歪了一下头,脑后勺抵上树干,回忆了一下,眼里的幸灾乐祸非常明显,“……和三十一个人质。” 李重遇刚想骂人,丛林里突然走出来十几个黑衣人,这边的警察人少,事情不妙,几个人举起枪准备迎战,但终究寡不敌众,很快就都被绑起来。李重遇被特殊对待,没有蒙上眼睛,只五花大绑着往一栋别墅的方向抬。 躺在沙滩上气息奄奄的廖骋也被抬起来,一起送进去救助。 廖骋和李重遇不是一个方向,事实上,所有人和李重遇都不是一个方向,他被押着拖到那栋别墅里,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一张圆形沙发,两面屏幕悬挂在墙上,言误坐在沙发上,满眼陶醉地抬头欣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欣赏什么美好的影片,李重遇一抬眼,魂都差点飞出太空系。那两张大屏幕上,都是连接的监控,实时画面上是各个角度的两个湖泊,水面下放置着玻璃柜子似的机器,长线从湖底牵出,接到画面外。一边是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人头,另一边玻璃柜小了很多,里面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玻璃柜明显是密封的,没有空气,但里面的水温很高,因为杜识迎的皮肤红了,红到明显。他闭着眼轻缓地呼吸着――应该是有呼吸的,小腹起伏了,李重遇盯着那张脸,仿佛此时此刻,窒息的人是自己。 “李重遇。”言误轻蔑地叫这个名字,然后表情又演戏般和善下来,他说:“看到了吧?他们都在湖底受苦受难,都是你想救的人。” 李重遇一双眼睛赤红赤红的:“老子有眼睛还没瞎。” “嗯,但是我想你应该不熟悉这个机器。”言误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娓娓道来:“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讲解一下:这是红磨坊turing-x的第1467次程序设计作业,turing-x就是你的案情包告受害人里面那个时滕。他当时设计题目是‘惩罚’,我们杀人当然讲究毁诗灭迹,也要神不知鬼不觉,最好的就是让受害人求死不得、求救无门啦。”他顿了顿,休息片刻,说:“这个程序呢,经过我的改装,原先在水温100c的时候,二十分钟后,排解程序会自动启动,把鱼缸里的尸梯直接冲到海里,但是我不舍得,就降到了70c。” 他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四分钟了,嗯,你还有十六分钟。” 李重遇在地面上一动不动,言误又抬起头,目光定在杜识迎的侧脸上,心里一阵柔软痴迷,其实他幻想了许多次,杜识迎泡在防腐剂里,陪自己度过漫长的一生,无声无息的也好,省的他又牙尖嘴利,惹自己不快。 “我……”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李重遇突然暴起,手上的麻绳像死蛇般软软地趴在他手上,他意想不到地冲上去,照着言误的脸就是一记上勾拳,打的他眼冒金星。下一秒,脖颈上卡进绳索,李重遇绑人的速度去打劫绝对饿不死,他三两下把这狗娘养的捆了个结实,又对着他的眼睛揍了一拳,冷喝道:“打你,一分钟就够了。” 他又骂:“你要我选?我选你妈魂飞魄散,立地成灰!这程序怎么停?!说不说?!”他拽着言误的头像个真正的恶棍那样审问,言误鼻青脸肿地看着他,笑了笑,说:“开始了就不能停,除非你把机器炸了。” “滴――”一道拔高的嗡鸣从言误丢在一边的手机里传来,李重遇拿起来看了 第219章 一眼,血压瞬间飙高,只见上面写着一排黑底红字的英文指令:“触发强制前进,十分钟后排解将自动启动,清理内构。”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他浓眉紧锁的模样,言误大笑起来,他道,“十分钟,一个在最南一个在最北,你选谁?你自己选吧,你去了,去了那里就可以试试砸破玻璃,可惜,可惜,说不定砸都砸不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海底!死在你面前!” “你疯了?你他妈的不是爱他爱的要死?!” 李重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言误嘴里突然溢出一点黑血,他的脸色灰败,意气却自满,李重遇懒得听他再说,一转身出去了。看着他奔往的方向,言误蓦地笑开,他高声道:“听到没有?听到没有杜识迎!他走了南方,哈哈哈哈,他不要你,没有人要你,到死你还是要跟我一起死……” 这声音透过传讯器,模糊地传入意识不清的杜识迎耳中,他的状态已接近休克,仿佛就身在地狱边缘,听得到百鬼哭嚎,但这道声音入耳的一瞬间,眼睫还是不易觉察地动了动。 言误呛咳起来,生命抽丝般从躯体里脱落,他想到杜识迎手串上那些珠子,选错了……也没想到他真的心狠,真的在里面掺了致命的毒药,自己的运气也差得要命。他也给杜识迎喂了,有两颗毒药,杜识迎是死于毒还是死于窒息还是死于高热?他笑起来,无论如何,他们是一同离去的。 “而到最后,李重遇也没有选你。” “没有人把你真正放在心尖上。” 言误喃喃地念着这些话,意识渐渐地离去了,剧毒爬上脸庞,把他年轻的脸撕毁,他眼前走马观花似的浮现了一些场景。 很小的时候,在红磨坊里,他少不更事,痴迷地随着红磨坊的主人向往那个漂亮的少年;他迷恋地看着少年受辱,受伤,蠢蠢欲动地想在他的伤口上再添一刀;他要他记住自己,大火里扬手斩下了他至亲的头颅;少年冰冷的眼眸望着自己,没有半点犹豫地承认:“是。”他是喜欢上了别人。 可笑,可笑,你也配喜欢?都是在地狱里拉扯着长大的人,谁比谁干净?只有我与你才是最相配的。只有我才能知道你的价值,你的美在哪里。 他的眼白翻起,手腕耷拉下去,彻底挥别了这多灾多难又畸形扭曲的一生。 李重遇势如破竹地一连干翻四五个黑衣人,手忙脚乱地把同事解救出来,所幸顺路,省了很多时间,让他们开彻去北边岛屿的湖泊救人:“只有不到十分钟!!”这句话他吼的声带一定出了血。 然后他抢车,捞起几个同事,这辈子没用过飞车的速度开彻,油门踩到最底,几乎是飞着到了南边的湖。他在车上捡了把锤子就跳下水去,湖底看着不深但其实有一定高度,李重遇下去搅断了那几根长线,但金属底座上还是有绿光,他又依言去砸那个玻璃柜,一砸之下,玻璃柜竟然裂了一条缝。李重遇心惊肉跳,但眼睛本就被水浸着根本没法宣泄,再一敲,水下力气都被冲淡,但巨大的玻璃柜像纸做的似的,脆的一敲就碎,那些孩子被水冲起来,其他的人接连下水,把还有呼吸的人一个个地捞上来。 捞人的时候李重遇又恍惚了,孩子身上体温正常,皮肤丝毫不见虹,他一个个地捞,心脏狂跳,不知道为什么,三十一个人质,廖骋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两点重播。捞到第五还是第六个的时候,他的心脏突然重重地一跳,像是坠入了万重深渊般,空空落落,像是世界上另一个与他心脏相连的人死去了,与此同时,眼泪忽然夺眶而出,砸在刚捞上来孩子湿漉漉的衣服上。 “李队!你……”有同事诧异地问,李重遇挥挥手,远处有人急促地跑来,面色惊恐,黑色衣服变成厄运的乌云,它扑过来,压在李重遇头上。 “李队,老大……”来的人是唯一跟来的女警柳惜,她惊慌失措地说,“那个装置指令截断不了,小刘和小王下去敲了也没击碎玻璃,线也扯了,但是杜总还在里面,漩涡把他卷进 第220章 去,推到了一个甬道里……”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女人带着哭腔发出一声长长的泣音。 李重遇垂头看着她,正想张嘴,天幕突然一沉,轰隆隆地雷声震耳,紧跟着劈下一道闪电,雨就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打诗了全身。他的手下在打卫星电话和总局联系请求支援,李重遇又闭嘴了,往北走,经过那栋别墅,有些言误的走狗还藏匿在里面,他开了一枪,躯体倒落下去,不知道是否命中要害,其他人听到枪声,赶来帮助。 他走到北边的湖泊,看到湖边缘那个漆黑的洞穴,通往海底,砸不坏的玻璃会有多重?掉落下去,是先窒息还是先烧坏?他突然站立不住,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催垮了,马上又想起,原来自己也正负伤。 为什么两边的构造不同?这个为什么,他还能去问谁。 他的大脑和喉咙突然都痉孪起来,好像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垂直距离,他察觉到深海里急速下落的爱人的坠落,封存在密闭空间里,他的呼吸和感受都如实地传达过来,他们像共享甜蜜那样共享痛苦。 不知道站了多久,救援队的直升机都到了,雨势变得也淅淅沥沥。李重遇闭了闭眼睛,又舔了一下嘴唇,发现雨是又咸又苦的。 大海呼啸,浪声涛涛,直升机的螺旋卷着狂风,扫去了半空中云盛的残雪,也吹灭了人心里摇曳的希望之火。 作者有话说: 下周完结周五更 第94章摇光 三十一位失踪案案主。收治孩子们的医院每天都是喜极而泣的哭声,失而复得实为大幸。风尘仆仆的父母被重新落回掌心的珍宝洗去了疲惫,经过几天的救助,除了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没有救回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廖骋被带回来当天就在医院自进,不想面对廖弛。廖弛被打晕在家里,醒来的时候嫌犯全都落网,还莫名其妙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这个人还神不知鬼不觉地代替他上班多次,非常恶寒。 李重遇问他知不知道廖骋为什么那样做。 廖弛想了想,给了一个答案:“他嫉妒我。”后来他简单地说:“在这之前,我家里人从来没有给我说过我是双胞胎,我妈说他先天不足,出生没几天,就被我奶奶故意丢在外面,找不到了。”李重遇不是能对别人的悲剧感同身受的人,不置可否,顶多骂句不痛不痒的可怜又可恨。 人要是作孽太多,不要怕上天随时来收。 言误死在别墅里,死状并不狰狞,他的相貌不丑,大约也很有人格魅力,忠心耿耿的手下被抓了,蹲在大牢里也要求警察好好安葬他。李重遇不冷不热地说:“你叫我好好安葬他可以,先把我的杜识迎还给我再说。” 他得学学挫骨扬灰那个骨怎么挫,灰怎么扬,锉刀都买好了。 曲氏公司没了总裁,曲鸣英又在国外卧病在床,意欲夺权的私生子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见诸报端,精明能干的苏特助也压不住一切。李重遇某天看报纸看到了,私生子想取代杜识迎的位子,私生子扬言要来警局给杜识迎开证明。 什么证明?死亡证明。 “不好意思,这份证明镇临市警察局不开。”女警抱歉地对穿廉价西装的男人道歉,迅速地把他的请求抛掷回去。 “为什么?”男人非常不满,愤愤道,“他已经三个月没有社会活动也没有露面了,不是死了是什么?” “我们市局刑侦队队长还在找这个人。” 李重遇确实还在找杜识迎。虽然所有人都劝他不要找,一起去岛屿的协警在劝,孙局长在劝,连他亲情淡薄的老娘都来劝。 “我听说杜识迎死了,”邓莲云女士有一天亲自上门,她开门见山地戳人伤疤,“还是你自己放弃的,你既然知道,现在为什么又执迷不悟?”她后来后知后觉,杜识迎就是那天打电话的那个“姓杜”人士,也恍然大悟,和李重遇有不正当关系的也是这位。 她一向冷漠,李重遇也司空见惯,此刻却烦躁又不耐,说 第221章 :“妈,你没事能别来找我吗?” 邓莲云微微一愣。李重遇随手拿起车钥匙起身,说:“您平时就不乐意管我,何必总在我做人生大事的时候来瞎掺一脚?我好不容易喜欢这么个人,您知道他长什么样、是什么人吗?张口就说他死了叫我放弃,凭什么。合着就许您勒令我闭口不谈我爸,您就可以肆意紧着我痛处戳?” 李重遇口气是冲,但没有这么冲过。邓莲云愣了老半天,李重遇都走很久了,她还待在李重遇的客厅上,扶着额,轻轻叹一口气。 她等到很晚,李重遇奔波一天回来了――其实也就是言误那件案子收尾工作太多,他加了太久的班,三个月都没有把后续处理完。李重遇回来步履匆匆,金毛犬扑上去迎接他,然后又好奇地往他身后扑,李重遇逮住它的狗头,笑着说:“别看了,他没在。” 邓莲云忽然就从她儿子那种稀松平常、吊儿郎当的语气里读出了无限的悲伤。那是描述不清楚的,也看不到实质却确实存在着的哀伤。 李重遇回来看到她还在,吓了一跳,老老实实地走过来:“妈你怎么没走。” “我留下来看看你啊,”邓莲云给他递了筷子,她其实没学做菜,但做的再烂李重遇也会吃,他们母子相对而坐,邓莲云端详李重遇,从他的眉眼里看出了李恩铮年轻的轮廓,她小心地说出了自己打了一下午腹稿的话,“省的你说我瞎掺和――我现在想了解一下那位杜先生,你能给我说说吗?” “他长得很好看。”李重遇说完,就停下来,盯着面前飘着鸡蛋壳的蛋花汤发呆。 “没了?”邓莲云用筷子夹走蛋壳。 李重遇回忆着,补充说:“还有,要人管,一眼不看就会出大事;要被照顾,一个人活不下去。” 邓莲云瞅着他的脸色:“哦……没什么优点吗?” “有啊,”李重遇马上细数起来,“很会摔盘子,很会调情告白,很会拈花惹草……” 这也算优点?邓莲云纳闷了,吃完饭她去收拾碗盘,洗完碗从厨房甩着手出来,李重遇盘腿坐在地毯上,投影幕布放了下来,他随意调着电影,忽然动作一顿。 邓莲云也看到了,幕布上本地有新添的视频录像,她在李重遇身后的沙发上坐下,把灯调暗了,不经意地一垂眼,发现李重遇按遥控器的手都是颤抖的。 视频点开了,全屏里,静止的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穿衬衫的上半身,衬衫也许是不合身,过大了,锁骨漏了一大片。邓莲云观察入微地看了那封面二十秒,才发现这应该是李重遇的衬衫。 李重遇按了播放。 “想了很久要不要跟你道别……”悦耳的嗓音从音响里流泻出来,含有一点儿带鼻音的笑意,杜识迎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头。他长了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那一抬眼真是非常漂亮,然后邓莲云终于知道李重遇那句“长得很好看”是什么意思。 杜识迎单刀直入地开场:“……于我而言,道别是脆弱且无意义的。李重遇。”他忽然很浅倦地念这个名字,光从声音与停顿的缓急中就能知道他爱不爱这个人。他弯了弯那双眼睛,说:“你知道,我一直对你怀有很深的歉意,所以无论你以什么方式惩戒我,我都不会感到痛苦,相反,你给予我的痛会成为你爱我的证明,我对此有尝到阴谋得逞的快意。” 他狡猾地笑了笑,表情可恨又可爱,继续比喻起来:“像驯服了一只猛虎,其实很得意。但驯服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勒你喉舌,掐你命门,要敕令你为我披荆斩棘、万死不辞。可抓绳前又犹豫了。” 杜识迎停了一下,轻声说:“你那么好,我怎么舍得。” 邓莲云看着荧幕上男人略带温柔的眼眸,分神垂目,扫了她儿子一眼,李重遇的眼睛倒映着光,灼亮而深。 杜识迎的声音又响起,他有些无奈地说着:“我也不是你的谁,尽管有过动容,可那不足以支撑我忘掉我的使命。别人不屑一顾的使命,我为之预谋终身。至于不慎波及到与你的感情 第222章 ,实在有些抱歉。在你靠近时,我已经料到结局。到现在,千言万语也无可再叙,我踏上这条路,是抱着不归的心。” “我不是不爱你。” “我必须了结一切,解救自己,如果那时候我还有生命,哪怕我只剩下灵魂的一点碎片,都愿意将之完全地归属于你,李重遇。” “而如果我死去,还请你忘掉一切。”杜识迎在并起来的双指上吻了一下,然后把修长的指贴近镜头,算是一个遥远的隔空的吻,他靠的近了,脖颈锁骨全都映在屏幕上,眼尾的红也清晰起来,“这世上也原本也不是谁都必须活着的,也不是每一对相爱的人都要厮守终生的。” “对不起,”杜识迎最后说,声音又轻又柔,落在耳里,撞得胸腔里酸涩的泪不断回荡,他告白道,“我爱你。” 屏幕黑了,室内静寂。连金毛犬都一愣一愣地盯着前方,像目睹了什么悲剧似的被镇住了。邓莲云试探性地按了一下李重遇的肩膀,说:“重……”名字还没念完就止住了,她话音凝滞,心里一阵阵的悲哀散开,叹了口气,起身蹲下去,慢慢地抱住了他。 李重遇闭了闭眼睛,闷痛和苦涩在唇舌和身体里流窜,四肢百骸都是苦的。他小时候常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那个伤心处。得知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邓莲云冷酷无情地扼杀了他悲伤的幼苗,她说你父亲是英雄,那叫光荣牺牲,哭个屁。 那时候冷酷无情的母亲现在轻轻拥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说:“他是个好孩子。” “如果找得到他,就一直在一起吧。”她不免暴露一些性格里的严苛,说:“除此之外,是谁我都不会再同意。” 杜识迎十死无生。李重遇拉拢了母亲,自己却也不信。那希望越发渺茫,当时他联系搜救队潜水搜寻,可大洋无情,水流瞬息万变,转瞬千里,搜了整整一天,搜救队放弃了,让他节哀。 但他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个队员在缠绕的海草里找到了硬质的玻璃碎片,拿上来,上面有1467的水印,轻易敲不碎。正是这碎片让李重遇燃起无限希望,他固执地认为一切还有转机,可越发拉长的时间、渺无音讯的世界都在磨灭人的等待之心。 叶宴平在医院昏迷数十日,醒来后毁了容,他受到很重的欧打,脑神经损坏,又被言误死去的消息刺激,变得疯疯傻傻,不久就被转到了市八医院,那是本市最好的精神病院。 李重遇去见过他,他的脸拆了纱布,变形的鼻子眼睛看起来非常怪异。但病友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在走廊晒太阳,互相聊天,偶尔哭偶尔笑,被护士训斥时脸上浮现许多迷茫,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很正常。 言误案告破后,记者很是鼓吹了一番李重遇的丰功伟绩,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但逮不到他本人做采访。他的办公室被受害者家属的慰问品堆满了,感谢信一封封地寄过来,人还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大家都知道他去做什么。 收尾工作终于完成,李重遇到底无事一身轻。负伤的警员都出了院,市局里恢复常态,叫外卖的,自觉加班的,遇见小透小盗一马当先的,一如往常。李重遇有事没事往沿海城市跑,周末的大好时光,他本来要么在家挺尸,要么出门锻炼休息,现在一个月就把中国的海岸线城市参阅了四分之一。 “为我国旅游业做贡献。”同事问,他就没所谓地回。 他家里挂了幅中国地图,海岸线上一溜的红色标济,去一次勾一下,这周末轮到西州。西州是江南水米之乡,风景秀丽,青砖白墙,柔美而极具风情,著名的情人涯坐落于此。 李重遇捡了身份证,随便收拾收拾就往外走,摸了摸李吉利的狗脑袋,大义凛然地说:“回头给你带小鱼干,别感谢爸爸。” 他一开门,却怔了一下,楼道里,他门口蹲着个人。听到开门声,那蓬松的卷发一动,她站起身来,黑葡萄般的眼珠直直地望着自己。 “ 第223章 李叔叔。”她一开口就让李重遇受到当心一箭,声音倒挺甜,人也可爱,就是性格不讨喜。 李重遇关上门想走:“你来干什么?我跟你不熟。”还没走两步,衣服下摆就被蒲寻烟抓住,她有理有据地说:“孙爷爷说这周末要你带我,他临时有事儿,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 搬出孙贡显,李重遇就没话说了,他比了比蒲寻烟的高度,还没自己腿长,估计也不用买票。行吧,他拉起小女孩的手,说:“随便,不过给你买零食的钱我要找孙老头报销,你这是公费旅游。” 蒲寻烟嘟了嘟嘴,感觉到被李重遇嫌弃,她也不是那种上赶着的人,轻轻哼了一句,抱着手不说话了。去车站路上,李重遇瞥了她一眼,心想这小姑娘之前还冷漠的跟心理年龄三十八似的,这才几个月,又被宠成了八岁。 坐车并不好受,路上蒲寻烟打瞌睡,睡着睡着就睡到李重遇怀里去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李重遇的下巴。这人一低头,看见她醒了,嘴损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当你的摇篮吗?因为你一睡就往边上那大妈身上靠,人家嫌弃你,那表情,啧啧。” “…………”蒲寻烟冷冷地一伸手掐在李重遇肩膀上,硬邦邦的没掐动,她气弱地松手,李重遇哈哈地嘲笑她,她一闭眼又睡过去。 “喂,要不要喝水?”期间,李重遇问。 “不需要。” 这一趟的路有些长,夜晚天上挂了星子,北斗的摇光一闪一闪,周边缀着辅弼两颗稍显黯淡的星,相伴始终。 第95章终章薄冰 晚上八点,列车到站。 李重遇和蒲寻烟在西州本地的旅馆休息一晚,第二天天蒙蒙亮,蒲寻烟就看到李重遇起了床,她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李重遇回过头,说了一个地方,然后出了门。 蒲寻烟八点醒来,在电脑上搜索他说的地方,是个沿海的沙滩景点。她不喜欢出去晒太阳,在酒店待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用带的纸笔算了算默记的一道难题,写完了两大页,还没写完,还有最后几步。 对做题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折磨,蒲寻烟连忙打电话让客房服务送纸。开了门等待,走廊上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走过去:“我说,也没必要了吧?把他丢在医院又怎么了!本来就非亲非故的。” “那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丢在医院谁来照顾?” “护士呗,医生呗,难道他们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啊,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白白赔了两个月的医药费,还耽误了回去的时间,你是不是……” 那个说话的女人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道脆生生的招呼打断话音。 “你们好――” 她一低头,就看到一个灵秀可爱的长发小女孩站在面前。蒲寻烟鲜少有这么傻逼的时刻,就连之前方落文骗她她也疑心重重地反复询问了很多次,但这次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如果是陷阱,可能会被李重遇骂死吧。 毫无戒心地坐上这一对夫妻的车,她在后座攥紧裙摆的布料。丈夫在开彻,妻子坐在副驾上,喋喋不休地继续埋怨:“我就说吧,现在人家家人也找上来了,你就别管那个人了……”她说着说着又回过头,“小妹妹,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我叔叔也来了,不过他有事出门了。”蒲寻烟回答。 一只手机递到她面前,这手机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手机。蒲寻烟一愣,就见那女人笑了笑,热心地说:“那你打电话让他来吧,不然你哥哥转院的手续也不好办呐,你一个小女孩会啥啊。” 虽然知道她这么热心大概率是因为可以捞回医药费,蒲寻烟还是放下心来。不过她又开始担心自己的直觉了……如果不是呢……李重遇被她这么一溜,可能会想掐死自己吧! 纠结中,她把手机递回去,说:“阿姨,要不等到医院再打电话给我叔叔吧。” 女人没说什么,粗神经地说:“那你先拿着 第224章 吧,待会打也行。” 于是李重遇风尘仆仆地带着小鱼干和特产回到酒店,人不翼而飞,只剩地上几张匆忙丢下的草稿纸,捡起来一看,全是让他头昏眼花的方程式和积分符号。他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找了一遍,蒲寻烟不见了。 打酒店服务,说蒲寻烟跟别人走了。 李重遇血压又慢慢攀高了,他现在最ptsd的就是人不翼而飞。蒲寻烟身上没手机,他联系不上,只能坐在房间里干着急,冷静也冷静不了,大脑团团乱,要是他把蒲寻烟弄丢了他能以死谢罪。 心烦意乱,他上网看西州的本地相关。突然看到一则淹没在大消息时代的新闻,说一对出差跟开发项目的夫妻在沙滩上捡到一个人,这对善良的夫妻在出差期间对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百般照顾,付了医疗费,记者采访完,赞扬了一番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沙滩上的人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李重遇放大照片,入定般死死地盯着那几块模糊的色素点。 手机突然响起来,依旧是默认的铃声,陌生的号码,李重遇接起,那边传来蒲寻烟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李重遇,我、我看到他了……” “在哪儿?” 李重遇的目光滑到下面,新闻带了一句,那对夫妻在某某酒店下榻,和他现在订的这里是同一家。 “中医院……”蒲寻烟在那边问了几句,接着电话换了个人接,和新闻视频里一样的男人声音传过来,报了一个准确的地址。 李重遇往外走,脚好像踩在厚厚的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打的车,付的钱,到那所医院,下了车,一米八五的个子灵魂弱的像下一秒就会倒下。抬头天都是恍惚的,春雨和微风送过来,柳叶在空中轻柔地飘,他才知道原来已经春天了,蝉鸣微弱,都快入夏,时间怎么这么快。 上一个冬天他才失去他的心爱之人。 等不及电梯,一步五阶地上楼,12f的标牌贴在安全门上,他跨进去,喘气声在耳边回荡,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蒲寻烟浅绿的裙子映入眼帘,她呜咽着,一个女人给她递了纸巾,她擦了擦眼睛,眼眶通红地转过头,和李重遇对上视线。 她的视线又迟滞地转回去,转动停止,目光定焦的那瞬间,李重遇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一步步地走过去,长廊消失了,脚下不是地板,变作了无边无际的冰面,厚实的冰在走动时一点点碎了,哗啦啦掉进深渊里。每一步都听到惊险的碎冰声,冰面微蓝,蔓延到最远处,病房沉寂,风声停止,高楼在他眼里换成深海。 墙面变得透明而蓝,目光毫无阻拦地偷到亚特兰蒂斯里躲藏多日的美人鱼。 不过是十几米的距离,李重遇却像跋山涉水一般,走了那么久。“吱呀――”一声,突然而至的风把门吹开,那一刻波澜动荡,心湖上涟漪阵阵散开。 他终于走到那扇门前。 (end) 第96章番外[lemon]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公墓周边的绿化很好,空气清新,鸟鸣清脆,树林深绿,藏着生命。祭扫的人来来往往,到了大下午,人数也依旧不减,李重遇和邓莲云带着雪白的雏菊去看他爸,和李恩铮墓碑上年轻的照片对视片刻,他突然说:“要不,我把老婆也带给您看看。” 他说这话时跟做贼似的,声音压得很低。优雅端庄的邓莲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李重遇说完就真的去了,邓莲云独自戳在那里,看了看墓碑前被细雨淋湿的白花,摇了摇头,然后无奈地笑了。 “李重遇把咱家香火都断了,还好意思来你面前招摇,真是欠打。”她低声说。 又站一会儿,雨渐渐的大了,一顶黑伞从不远处游移过来,邓莲云抬起眼皮,看到李重遇服侍老佛爷似的把一个人牵过来,伞倒是那人自己举的,主要是李重遇的肢体语言,就差把“我的心肝宝贝”写在身上了。 那黑伞微微一抬,露出底下撑伞人的脸来,他 第225章 一张脸血色不足,透露着病气未脱的苍白,更衬得右眼下的泪痣异常明显,但却不显人削瘦无力。俊秀的眉眼望着前方,和邓莲云目光相触时,他稍微点了点头,算作见面的简单礼貌。 “我爸走的早,唉,小时候他可喜欢你了,总是抱着你说我的识迎儿啊,又乖又可爱的,谁忍得住不疼呢?不是给你喂糖就是给你带小火车的……嗯,你还是见见他更好,我爸九泉之下肯定含笑。”李重遇满嘴跑火车,把杜识迎成功骗到邓莲云跟前。 杜识迎把伞移向邓莲云头顶,一边肩膀马上被雨珠淋湿,他对邓女士笑了笑,说:“阿姨,别淋着凉了。” 邓女士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重遇站在一边,淋着雨也心神荡漾,他爸他妈他爱人,都在这儿了。杜识迎站在他身边,垂目凝视了那座墓碑片刻,然后开口说:“我好像不太记得。” 废话,你跟他根本没见过面,记得才怪了。李重遇心里想着,嘴上当然什么都不说,打哈哈道:“你小时候跟他见面少,也就我爸偶尔有空才见,好多人连自己小时候什么样都不记得,属于正常现象。” 邓女士的眼神渐渐变成了鄙视,杜识迎跟李恩铮八百年之前说不定在宇宙之外见过。她看过了爱人,骨子里的事业心又起来了,望着出口说了声先走,婉拒了杜识迎的给伞要求,交代道:“你身体比我还差,还是自己撑着吧,别管李重遇,让他淋。”然后转身迈入春雨中,背影匆匆忙忙,很快就不见了。 杜识迎又看了会儿地上的石碑,上面贴着的照片在他一片空白的记忆里什么都勾不起来,倒是看出了他和李重遇的相似之处,鼻子和嘴巴百分之九十的像。 他出神时,身边脚步一响,握伞柄的手一轻,李重遇来到刚刚邓莲云站的地方,不过站的更近,接过他手中的伞。他说:“我来撑吧。” 杜识迎就松了手,他的目光在李重遇的手上轻轻一扫,心里一阵莫名的滋味,过了会儿,他问:“你真的是我的远房亲戚?” “怎么啦,是啊,”李重遇的喉结动了动,他微微侧脸,眉骨上那道疤在杜识迎视野里只有一小半,他道,“都说了你是我妈的表姑的外婆的七舅姥爷的哥哥的舅舅的儿子嘛,你不是问她了吗?” 说服邓女士帮他一起骗人可是花了大代价。虽然邓女士不再催促他结婚生子,但中年妇女总有一些令儿子抓狂的想法,不是相亲就是学习。是的,李重遇为了一个谎愣是考了三个证,拿着三张血泪换来的证才换得邓女士一句潇洒的“是啊!”。弃学十年再学东西真是要了李重遇的半条命。 幸好杜识迎没再问,狐狸失忆了心眼还是密密麻麻,李重遇汗颜地躲过一劫,抓着伞艰难地用余光几近贪婪地盯着杜识迎的脸。 世间最美好的感受是什么?答案绝对是虚惊一场――失而复得。 在西州中医院把昏迷不醒的杜识迎带回镇临,又花一个月等他醒来,期间李重遇全程的感受就像坐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氢气球上,双脚就没落过地。然后等杜识迎醒来,第一句话是:“这是哪儿?”第二句话:“……我是谁。”那个氢气球就漏了气,篮子里的李重遇的心跟身体一起,顷刻间四分五裂。 回忆起那感受,他不免吸了一口气,春天里,空气又凉又湿,把肺腑里清爽地洗了一遍,正打算收拾心情打道回府,不料半路遇上一个不速之客。 方落文,他眼睛赤红地在一个石碑前静立。 李重遇一看到他,就连忙小心地推着杜识迎的肩膀想把他赶走,没想到杜识迎越催越不走,慢腾腾地挪脚。然后方落文抬起头,就跟杜识迎直直地对上了眼。 亲娘啊。李重遇一边心里骂爹一边看着方落文走过来,他当时被批评教育了一顿就被放出来,知道了桑怀梦去世后,跟着承办丧事,桑家的所有人、桑怀梦的旧情人都不闻不问,唯有他池情不散。 他没撑伞,走过来第一句就是:“你也来看她?” 李重遇一边紧张 第226章 一边看杜识迎的反应,他的反应是――没有反应。杜识迎表情都没变,只点了点头,说嗯。方落文看起来弃恶从良,也不暴走了,他转身走回去,杜识迎提步跟上,李重遇只好一边希望不要露馅一边追他。 桑怀梦葬的很偏,墓地的钱是方落文出的,他自己的积蓄不多。墓碑上寥寥几个字,刻着生卒年,杜识迎草草地算了算岁数,心里微微吃惊,抬起眼看到照片上的女人,一阵浓重的悲伤顿时攫住了他。 “我想了想,”方落文开口说,“我没资格怪你。我跟她是露水情缘,在她心里,说不准你比我重要的多,我本来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杜识迎默默地听他说话。 方落文看了看他和旁边满脸紧张的李重遇,浅淡地笑了笑,抛了颗深水炸弹:“希望你们幸福吧。” 李重遇:“…………” 晚上回家,还没进小区的时候,门口等着第二个不速之客,李重遇在门口停车,苏特助抱着一大堆书凑过来,看到副驾驶上的杜识迎,笑逐颜开地说:“杜总,我来给您送点书。” 她把一叠书从车窗塞给李重遇,李重遇无语地搁到座位中间,那些书什么都有,《红楼梦》、《维特根斯坦传》、《茶花女》……国内外名著。杜识迎看了看,抬头笑眯眯道:“谢谢。” “不谢不谢,”苏特助好久没看到老板,如今见了心情格外愉快,把她高级精英的谨慎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嘴瓢说,“不过你怎么不让李警官给你买啊?反正他又……” “拜拜再见您晚安。” 李重遇满脑门官司地关上彻窗,脑门上冷汗都要出来了,杜识迎撑着额头在一边闭目养神,倒是没怎么追问。他又放松了一点,下车后,自然地承担了那一大堆书,刚上电梯,手机好死不死地响起来。 这个点也不知道是谁,大约没什么大事…… “我帮你接吧。”杜识迎按完电梯按钮,侧过身,李重遇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候,电梯停了下来,有人上来了。杜识迎往前进一步,李重遇后退一点,他们一起挤到角落里。 杜识迎的手指从李重遇的皮带上滑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屏幕上是孙局长的名字,他略微抬头,问:“要不要接?” “……接吧。” 他就接通了,把手机举到李重遇耳边,蒲寻烟的声音传出来:“李叔叔!晚上好,爷爷让我问你明天座谈会你到底去不去?” 李重遇跟她说了几句:“……”杜识迎举着手机没几秒就有点累了,他的小臂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贴到李重遇肩上,感受到重量的那一瞬间,连蒲寻烟骂他“你跟猪一样”的话也变成了天籁之音。 “哦哦……哦。”李重遇智商凭空降了八十似的回答。 “那你还是自己给他说吧,”蒲寻烟又说,“对了,我要和哥哥说话。” 李重遇表情马上不爽了:“那你打他手机。” 电梯到了,正巧也没有别人,他们便没有急着赶快出去,继续把这个电话打完。蒲寻烟在那边不服气地说:“我哥哥哪有电话!” “你别一口一个你哥哥的,你跟他有血缘关系吗!”李重遇回呛道。 “杜识迎就是我哥哥,他自己都答应了,说我跟他一样好看!” “你放……”李重遇的嘴巴突然被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猛地一激灵,是杜识迎用拇指压住了他差点出口的脏话。不过他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有他那根泛红的拇指。 杜识迎拿下手机,松开手,两个人走出电梯,他在和蒲寻烟说话,声音带笑又柔和。李重遇恍恍惚惚,本来这时候该吃蒲寻烟的醋,但是刚刚那口糖把他灌晕了,他晕晕乎乎走到门口,打开门,一只狗汪地一声扑上来迎接主人。 照样是李重遇做饭,杜识迎什么都不会,刚好那一摞书给他消遣,他失忆后的爱好变成了养花遛狗练字,比谁都清心寡欲。要不是时不时笑一笑流露出与从前别无二致的神情,李重遇都怀疑他身体里的灵魂换了 第227章 个人住。 不过他又想,从前那些不务正业的“爱好”,到底只是杜识迎麻痹人心的手段,他真的喜欢什么,也没几个人知道。 李重遇给他买了许多盆栽,他家的阳台快成了小花园。有回阙兴和廖骋结伴来看养病中的杜识迎,那会儿这人正在给含羞草松土,阙兴一看到百花丛中的杜识迎,当即胆大包天地脱口赞叹“好漂亮”,然后被李重遇派了一个月的外勤。 一进门,金毛犬就自动蹭到杜识迎腿上,一人一狗去了阳台。杜识迎最近在种勿忘我,李重遇假装不在意地拨弄书架上的菜谱,看着他慢慢地洒水,水珠落到勿忘我蓝色的新生花瓣上,声音细微。 他垂落的眼睫密而轻,李重遇看着看着,心揪起了一点儿,他总是精神失常地觉得杜识迎在给自己暗示,要不种什么他妈的勿忘我。 那眼睫忽然掀起来,露出了一双熟悉而陌生的柔黑眼眸,李重遇冷不防也哗啦抓下一本书来,于是对他假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杜识迎慢悠悠地把花洒放下去,弯腰摸了摸金毛犬撒交的柔软脑袋。 厨房里,李重遇猛切菜暂缓方才的心情。谁知做饭做到一半,厨房门突然一响,是杜识迎披着毛巾进来了,他好喜欢香水,洗完澡拍了很少的一点点,很身上有淡很淡的清冽味道,站在李重遇身后,把李重遇的魂都勾走了。 这菜切不下去,李重遇的动作变成0.5倍速,迟缓地在那摸鱼。 杜识迎有点疑惑地问:“你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李重遇马上依依不舍地回魂,剁剁剁,把案板敲的非常有节奏。他刚把切好的肉装盘,杜识迎又走过来一点,在他身边,李重遇的视野里有他倮露的沾水的白皙锁骨。 “嗯……”杜识迎的指节抵着肘关节,望着李重遇的侧脸,沉吟片刻,“既然我们是远房亲戚的关系,那我要怎么叫你?” 李重遇顿了顿:“啊?”他瞎扯了几下手上的葱,把翠绿的葱尖也掐烂了,随口说:“一表三千里,咱们错综复杂的,我就比你大一点,应该是表哥什么的……应该是。” 杜识迎轻轻应了一声,问完也没叫声哥,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李重遇,他趴趴啪切完葱姜蒜辣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下 第97章番外[lemon]-2 吃饭的时候,李重遇莫名低沉,话也少了,杜识迎不是冷场的人,不过在这个屋子里他有种奇怪的归属感,就算沉默也并不尴尬,也就没有主动挑话。 然后他主动去洗碗,李重遇在门口看着他动来动去。 看着看着,他像是终于受不了也忍不住了,大步走过去,带着打群架的气势,杜识迎背对着他一无所觉。李重遇走到他身后,目光下陷,一眼就落到他的后颈上,杜识迎撑不起这件李重遇的衣服,领口太大,他一眼就看光了杜识迎的后背。 蝴蝶骨上有一道疤痕,就在先前他以为是胎记的那个地方。而那个深绿的残缺刺青,已经被这疤痕剔去了。 他的气势全都解了体。 他曾经送给杜识迎一枚土里土气的戒指,当时他以为杜识迎不喜欢。西州中医院里,照看杜识迎的护士把这枚戒指递给他,他以为是戴在杜识迎身上掉下来的,但是护士说:“这是他身体里的。” 李重遇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是理解有误,他问:“什么?” “这是他身体里面的,埋在蝴蝶骨的位置,皮肉之下。当时做完检查发现这个,我们科室主任气的不轻,说怎么会有人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这明显是做手术自己放进去的,他现在太虚弱,经不起一点儿折腾,我们杨主任就帮忙取出来了。”护士说了一长串话,但是后面的话李重遇都听不清楚了。 杜识迎一转身,就被李重遇吓了一跳,他手上端着的盘子放了下去,掀起眼皮,一脸懵然地问:“怎么了?” 李重遇嘴上说:“没怎么 第228章 ,我在想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待会睡。”杜识迎转回去,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橱柜,他收回手,被水浸得透亮的手反射的光灼得李重遇眼睛疼。 他喃喃地说:“早点睡。”早点睡,我才可以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抱你。 杜识迎是在客卧睡的,他想着李重遇嘴里那句什么“一表三千里”的表亲,真的觉得好笑,真要是表亲,表情就不要像没了老婆似的惨淡。 他睡的不是很安稳,意识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时,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脸颊。杜识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知为何,他对这种事情异常厌恶,但是大脑里进了一句“是李重遇”,不适的感觉猝然消散,那速度快的让他自己都奇怪。 李重遇碰了碰他的两边脸颊,便没有了动静,杜识迎这些晚上都知道他会来,因为举动始终不逾矩,他也没有挑破。他以为李重遇走了,意识又慢慢地陷入梦境,唇上却忽然一重,一点软和落下来,在外面很轻又很慢地磨蹭着。 “…………”李重遇吻的非常克制,杜识迎能感觉到他几次三番地想分开自己的双唇,深入进去,但终究只是那样过去了,又回到外面,珍惜而急躁地亲吻。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耳朵和脸都热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没多久,李重遇的嘴唇起来,大约是要离开。他的腰还没完全支起来,杜识迎的手忽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按下去。 “你……”李重遇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被惊到了,还没反应过来,杜识迎压住他的后脑勺吻上来,舌尖顶开他的牙齿,香气钻进去,他大脑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觉地迎上去。 鼻尖蹭着鼻尖,嘴唇碰触,李重遇压上去,捧着杜识迎的一边脸颊,粗糙的指腹刮蹭他的泪痣,每次都要发狠地碾红了,呼吸乱成一团,分不清谁的是谁的,吻的激烈,心脏也在不断亲密的间隙里颤抖发热。杜识迎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这个吻没发生之前,哪里都不对。 李重遇松开他,他的嘴唇鲜红微肿,人陷在凌乱的床单里,喘着气,笑意微弯,他的手指还抵在李重遇的睡衣领子上。 他最擅长明知故问。 他的眉宇里浮现出熟悉的、得逞又狡黠的神色:“李重遇,没失忆前我们是什么关系?” 被抓现形,李重遇没话说,他总是要在杜识迎面前丢盔弃甲,缴械投降。他躺下去,手臂擦过杜识迎的肋骨,把他揽进怀里,天知道他有多想做这件事,彼此拥抱,缺失的那部分会回到灵魂中央。 “你说过的,”杜识迎听到李重遇闷闷地说,“一切结束之后,你就是我的。” 他的下巴搁在李重遇肩膀上,想了想,低笑着说:“好,我是你的。” 杜识迎决定去做催眠辅助自己唤醒记忆。李重遇知道这个决定的时候表情很搞笑,他说:“不是,我说,那个……”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句正常的话来。其实他纠结的要命,杜识迎想起来可能会难过,想不起来他又老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杜识迎其实对自己的过去并不是很好奇,他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儿,但看到李重遇的那副纠结样,他又认为有必要了。 “再怎么样,你好像还是很期待我想起来我爱你。”去诊所的车上,杜识迎懒懒地对李重遇说。李重遇被说中,眼神飘忽地转了几圈,游回来定到杜识迎身上,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催眠做了一整个下午,李重遇在会客室从中午等到晚上。夜幕降临,他听着外头的蝉鸣,抖了抖手指。他觉得那间诊疗室有魔法似的,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杜识迎进去,待个几小时,就还给他一个原先的杜识迎。 或许不会成功呢,心理医生一向不靠谱,他又想。 “咔哒”一声,恰巧,门响了。李重遇猛地抬起头,心悬到最高,开门的无疑是杜识迎,他略微垂眸,与李重遇的眼神对上时,眼眸深处动了动。只需要那一下,李重遇就什么都知道了,他大步上前,拉住杜识迎的肩膀抱紧他 第229章 ,好像刚刚历过一场大劫回来,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杜识迎。”他说,然后嫌不够似的,低声念了几句亲昵又甜蜜的称呼。 他的下巴上多了两根微凉的手指,杜识迎的声音贴在耳边,李重遇听到他轻笑道:“宝贝儿,不管你在想什么,这个时候要先接吻,知道不知道。” ………… 恢复记忆后,所有的消息一股脑地扑过来,得知言误中毒而死,杜识迎说:“他的运气实在不好,一共二分之一的机会,他居然有本事中头奖,我就不同了,原本我还以为我必死无……” 不小心嘴瓢,他连忙往回找补:“嗯,不是,我以为我九死一生呢。” 李重遇听都听到了,掐住他的领子,勒令他老实交代。杜识迎说完当时的情况,心知道他会生气,连忙油嘴滑舌投怀送抱,把李重遇皱起来的眉抚平。 李重遇是真的吓怕了,也不想听他的传奇故事,抱着人进房间“教育”,教育完大汗淋漓,杜识迎有气无力,咬着他的指背含糊地说:“我能回来还得感谢时滕。” “嗯……?” “他的程序有个排解系统,鱼缸被推出的时候,在甬道里是s型推动,算好力矩和甬道长度,玻璃会在出口处恰好被撞碎,我才脱身。” “那回头给他烧点电脑、苹果什么的,谢谢他。”李重遇知恩圖报地计划着,看到杜识迎在勾唇笑,嘴唇还是红的,勾仁的很,于是他凑上去又吻一口,手挪上去继续吃豆腐。 渐渐春深又入夏,杜识迎的重伤渐愈,与此同时,他远在国外养病的继父曲鸣英终于两脚一蹬、一命呜呼了。他没有立遗嘱,名下的财产被几十个私生子大展神通瓜分的七零八落,杜识迎懒懒的,赶到的时候一早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索性他也不稀罕那几个钱,便也没管,但属于自己的财产还是能攥紧的。 “曲鸣英和我父母原本都是一起为唐钟锐卖命的,明面上都有自己的身份,不同的是他‘功成身退’,我父母有去无回。他自己那点儿钱我不稀罕,但吞走我爸妈的东西我可不拱手让人。” 他原话是这样的。 李重遇不明所以,商场上的东西他一点都不懂。但知道的是杜识迎一番手段下来,原来的曲氏公司不知道甩给了谁,自己捞回了本,做了幕后老板,悠悠闲闲的,偶尔心血来潮点个卯,吃穿照样不愁,还是大少爷。 他想了想,问杜识迎说:“那敢情原先您就是大少爷?” 大少爷窝在他家至少放了十年的沙发上看股票,闻言高贵冷艳地一抬眼,一勾下巴,满脸的睥睨众生和骄傲自满,脸部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个领悟力低下的笨东西终于知道了”。 李重遇看着他这样就乐呵,虽然自己被鄙视了,但杜识迎舒心他就开心,于是开开心心地继续做他那朝九晚五勤勤恳恳的人民公仆了。 某天晚上顶着夜风匆匆忙忙地赶着回家,杜识迎在客厅给他留灯,自己披了毯子歪在一遍瞌睡。他现在是无事一身轻,整天逗逗狗、去去警局“慰问”爱人、像是走不出这一亩三分地似的,窝在家里一天难动,脸色虽然被养的红润了,但身子骨着实让李重遇挂心。 就像现在,轻轻巧巧地就抱起来了,他还敢更轻一点吗。 李重遇一边琢磨是时候让这心头肉早起锻炼了,一边把他慢慢地放到床上。杜识迎睡眠浅,一动其实就醒了,闭着眼睛装大爷,这会儿勾着李重遇脖子不肯松手,一双眼睛含着笑,亮晶晶的。 他想调情,没想到李重遇一张嘴宣布说:“明天六点半起床。” “为什么?”杜识迎问。 “锻炼啊。”他说的特别理所当然,低下头在杜识迎略微张开的嘴唇上吮了一会儿,杜识迎又轻笑一声,拇指指腹擦了擦他的耳垂,附耳又轻又缓地道:“可是起不来啊……” “那定个闹钟。”李重遇不解风情地起身,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几个键,其实他有生物钟,自己醒的早,但杜识迎就不一定了。 第230章 定完闹钟再回去,发现杜识迎手里多了个东西,李重遇眼神一变,吞了下口水,预感妖精又要作法:“你干什么?”那条暗红色的领带在他的手里,衬得肤色和布料色差明显,红白分明,杜识迎抬起手,又凉又薄的领带覆上双眼,杜识迎微微起身,潦草地在李重遇脑后系了个结。 蒙眼蒙的歪七扭八的,但指腹擦过耳际的撩拨感太强。 李重遇视野糊了一小半,杜识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贴着李重遇腿侧的手往里挪,摸到他紧绷的大腿内侧,然后笑着说:“明早六点半真能起的话,在我这儿给你纹个李重遇。” “……” 要真能让李重遇起床,杜识迎也就不是杜识迎了,在这方面李重遇还真不能“魔高一丈”,他被姓杜的吃的死死的。所以第二天早上过了八点两个人还躺在床上,杜识迎半梦半醒地嘲笑他,他那可有可无的自尊心顿时发挥作用,气不过,把姓杜的按在床上又战几场。 两个人关于“锻炼”的斗争你来我往,最后还是李重遇获得胜利,毕竟妖精再能造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法力用尽了只能折服。杜识迎早上起来锻炼也跟大爷似的,挑剔的烦人,跑个步三两步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个劲儿地大喘气。 他慢跑的速度已经跟李重遇快走差不多了,凤水轮流转,李重遇忍不住嘴损:“我们杜总是不是有点儿虚呐?” “…………”杜识迎说一个字喘一下,脸上全是薄汗,穿着运动套装,乍一眼看还挺青春靓丽,可惜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他斜睨李重遇一眼,“我渴了。” 他这纯属没事找事,两分钟前他才喝过一次水。 李重遇不怕死地笑笑:“宝贝儿回嘴都没力气了,心疼死我了,等着,马上给你买一瓶高档水来。”他所说的高档水也就是五块钱一瓶的千岁山,之所以高级是因为它比普通水贵五倍,大概……配得上杜识迎金贵的胃。 大概吧。 掂着水往回走,杜识迎居然没趁机摸鱼,他慢慢地跑着,已经第四圈了,李吉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欢快地摇着蓬松的尾巴。跑到李重遇跟前,他扶着膝盖,用手腕上的护膝擦了擦汗。 “这会子没偷懒,奖励二十块。”李重遇给他拧开盖子。 杜识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溢出来沾诗了下巴和衣领,他也懒得管了,耳朵里尽是嗡鸣和热意,运动对他来说真是要命的事,即使是强度不高的运动。在此之前,他尽会些别的运动。 听到李重遇的话,他摆了摆手,塞回那张钞票,说:“换个奖励。” 圈也跑完了,他们一起往回走,李重遇问:“什么?” “晚上加道菜……”杜识迎想了想,说了一个之前在菜谱上挑选很久的菜色,做起来很复杂,于是喘了一会,又说,“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你?”李重遇忍俊不禁。 杜识迎毫无自知之明地反问:“我怎么了?” 他们走到家门口,金毛犬高兴地汪了一句,李重遇看着杜识迎一对宛若小小宇宙的眼眸,伸手推开门,笑着道:“我是说,我不担心,你肯定能做的很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他们会在属于自己的宇宙幸福着 一点后记: 写这本真的是最最最累的 虽然本文专业性约等于几乎没有 天知道我也是去查过很多资料和论文的 写的时候也很反复琢磨,尤其是第一卷,还好完成了,总算完成了 真的很感谢很感谢一直追更的读者,id都眼熟,谢谢你们!! 感谢之前读者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