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看得见我》 第1章 元旦 “小苏啊，下午要签合同了，你陪我一起去，现在还早咱们先去吃个饭。” 戴实秋手撑在苏代嫣的工位上对她说她，苏代嫣收着包笑笑摇头:“不行啊秋哥，我中午得回家。” 戴实秋一听就知道是苏代嫣为了什么。 万华公司设计部部花有个控制欲极强的哥哥这件事，基本上是无人不晓。 不让参加聚餐，不让参与同事活动，不让与任何雄性接触，一有空闲就被关在家，连娱乐新闻都知之甚少。 大家对苏代嫣深表同情，并且表示将极力挽救她于水深火热。 戴实秋略不爽:“给你哥打个电话就说要工作，他还逼你回去不成。” 苏代嫣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他重感冒，我得回去给他做饭。” 戴实秋恨其不争:“感冒而已嘛，让他点个外卖不就行。” 苏代嫣笑着没说话，此时手机却响了，戴实秋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腿瞬间一哆嗦。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苏代嫣笑成了眯眯眼看着屏幕说:“秋哥你去吃吧，我得回去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戴实秋扶额。 孩子没救了。 苏代嫣坐电梯到地下一层把车开出来才用蓝牙给陆景然回拨过去。 响铃两声被接通。 “之前打电话干什么？” 陆景然的声音是标准的又低又哑，算不上好听，是两百多年前声带受伤的后遗症。 苏代嫣却听了心情大好，掩不住笑意地转动方向盘回答:“想告诉你我快到啦，还有十分钟！” “嗯，好好开车。” “等会儿，哥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对面沉默了良久才回答。 “代代，过去了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开车打电话不安全。” 苏代嫣的笑慢慢消失。 “我用的蓝牙，没事。” “挂了。” 说完就挂，苏代嫣叹气，确实是陆景然的风格。 苏代嫣开进小区停到车库，并不急着走，而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从包里拿了一颗糖剥开丢进嘴里闭上了眼睛。 一眨眼过了这么久啊。 元旦是一个对苏代嫣来说特别重要的日子——可能是她和陆景然的第一次相遇。 那时候的苏代嫣还是个小毛孩子，跟爸妈住在大院，五岁的年纪，成日甩着鼻涕跟在邻居哥哥姐姐们屁股后头，虽说没有爬树打鸟“无恶不作”，但那些孩子干些什么坏事的时候，总是拉苏代嫣放风。 可她年纪小又傻乎乎的，大人问什么她答什么，风没放了，还老给大人指路，这么一来二去，院里也没什么小孩再跟她玩了。 苏代嫣渐渐发现没人找她演“宝宝”了，没人要她送的糖了，连之前跟她玩的最好的小姐姐都不和她手拉手了。 小孩子不懂什么叫孤立，只觉得大家生气应该，也不再去讨那个没趣，每天自己满院子乱逛，看蚂蚁扎小草玩的不亦乐乎。 临近寒假春节，大人忙的团团转，小孩子们为了应付期末也出来的少，苏代嫣一个幼儿园中班的小朋友没有任何压力，依旧是每天东蹿西跑。 那日吃完晚饭，苏代嫣小朋友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家门，扑到草丛里找蚯蚓，找着找着，面前忽然飞过一只蝴蝶。 蓝紫色的大翅膀，黑色花纹点缀在周围，漂亮的不得了，苏代嫣一瞬间就被吸引了，忘记了爸爸说的颜色鲜艳的东西都有毒的话，迈起短腿就追了起来。 冬天天黑得早，苏代嫣一门心思追着漂亮大蝴蝶，没注意时间，等到她发现蝴蝶一下子隐入夜晚的黑暗中再也不见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当年的大院后有几座荒无人烟的小山还没被开发，是准备建个大公园的，苏代嫣跟着蝴蝶浑浑噩噩跑到这里面，等反应过来自己迷路了，天立刻就黑透了，四周没有一点光。 苏代嫣怕的要死，扯着嗓子哭起来，她朝着她以为回家的方向一个劲的跑，跑到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山林子里打转。 她的鞋跑丢了，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上手上全是伤口，临近深冬的夜晚，安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苏代嫣跑累了，恐惧已经到了极点，她不敢再瞎动，摸黑靠在了离她最近的一棵大树边，小小声的边哭边说“妈妈……爸爸……你们在哪……阿嫣害怕……” 正哭着，头顶传来一个烦躁的声音:“闭嘴！” 苏代嫣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暂时停止了抽噎，可没过三秒钟，又哭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 正哭着，苏代嫣猛然听见地面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然后感觉有东西揪着自己的领子把自己拉到了半空中，只听耳边一记响指，眼前瞬时出现了一团暖橘色的火光，映照出了对面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邻居大叔上班穿的白衬衫，他可能不会扎头发，长的特别好看，就是凶的像被自己摔坏了墨水瓶的爸爸。 这是五岁的苏代嫣对陆景然的第一印象。 苏代嫣被彻底震惊了，一时间连哭都忘了。 陆景然一脸厌烦的看着与自己视线齐平的泥猴子，不耐烦的说:“你在这干什么。” 苏代嫣的小脑子转了半天，确定面前揪着自己的是个人，还是个半夜不睡觉在林山里乱晃的人，在邻居家蹭着看的恐怖电影霎时全部回忆起来，她哆哆嗦嗦抽抽搭搭的说:“坏人哥哥，你……你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看着陆景然一脸茫然，还证明似的闭上了眼睛。 陆景然一脸黑线的把人放到地上，还什么都没说，苏代嫣又一撒丫子跑了。 陆景然太阳穴直突突，快走了两步又把人揪回来，黑着脸呵斥道:“跑什么！” 苏代嫣瘪了瘪嘴，眼泪都快下来了，陆景然皱着眉又说“不说话我就把你送出去，不然我就把你丢在这，自己选。” 说完就看着苏代嫣，苏代嫣本来就性子软，谁的话都听，这下陆景然说送她出去，更是马上就信了，后面一句自动忽略，点点头表示自己选不说话，还装模作样在嘴上拉了个拉链。 陆景然双手背后点点头，转过身往前走，没一点耐心的说:“跟上。” 苏代嫣跑丢了一只鞋，只好跳着走，光脚踩着泥土石块免不了疼，小孩子皮嫩，苏代嫣疼的要死，又不能说话，就边跳边使劲抹眼泪。 陆景然走了两步转头看见这一幕，站在原地犹豫了良久，还是伸手把苏代嫣抱了起来，暖橙色的火光飘在前方，青年的声音抑制不住嫌弃，目视前方沉声说了句“蠢。” 陆景然的怀抱很冷，但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让苏代嫣想起了城外寺庙前的那一尊大香火鼎，苏代嫣终于有点安全感了，神经一松懈，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把她拍在岸上，也顾不得陆景然又说了她些什么，圈着陆景然的脖子晕晕乎乎地睡着了。 等她被嘈杂的声音吵醒时，已经看到了爸爸妈妈，苏爸苏妈和院里的大人找了她一晚上，终于在凌晨四点的大院门口找到了浑身上下都是土，手脚全是伤，鞋子少了一只的幼儿园中班小朋友苏代嫣。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人都很疑惑苏代嫣口中的好心的坏人哥哥到底是谁。 苏代嫣还因为这件事跟陆景然辩论过，苏代嫣觉得自己当时怎么样也不会在山林里迷路近五个小时，所以她和陆景然的初次相见应该是在1999年的12月31号。 但是陆景然记得自己送苏代嫣出山只用了一个小时，她是四点多被发现的，那么他们见面的时间应该是在三点左右，那么还是在2000年1月1日。 苏代嫣趴在方向盘上睁开眼，嘴里的糖也没办法替代她心里的苦涩。 那个时候的陆景然，还是愿意跟她闹，不拒绝她的依赖和亲昵的，什么时候起，这个她唯一深爱的人，固执的要疏远她。 十八岁成年的时候，二十岁爸妈相继离世的时候，还是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她说喜欢他的时候，又或者是二十五岁的现在，她从美国留研回来的时候。 苏代嫣想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下车按锁，站在电梯口拍拍脸清醒上楼。 算了吧不去想，只要那个人还在等自己回家吃饭，就可以了。 第2章 受伤 苏代嫣作为一只苦逼的设计狗，自然是要起的比鸡早起的比狗晚。 在她的记忆中，夜生活就是一桶又一桶的泡面，一掉一把的头发，和怎么也伺候不好的甲方。 元旦已经过了几天，回忆完了过往生活还要继续。 又是一天加班时，偌大的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杂乱的敲击声预示着主人随时有可能发狂。 苏代嫣终于打完最后一行字，挺直了身子，转着脖子看四周，又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嘀咕道“差不多了，回去回去。” 陆景然坐在她桌子上安静看她收拾东西并不说话，苏代嫣自顾自说着：“不能再这样加班了，我都要秃了。” 说完苏代嫣收拾好东西拿着包往外走，陆景然起身跟在她后面，依旧是没什么表示。 苏代嫣却不以为意，叽叽喳喳“哥，以后这么晚你就别来接我了，你天天那么忙，早点睡。” “没事。” 苏代嫣说了那么多才等到这一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话，她却没什么不开心。 说着说着到了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昏暗的灯光让苏代嫣心里有点发怵，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往后小退了一步。 陆景然见了快步走到苏代嫣前面，淡淡说到“跟着我。” 苏代嫣立刻嬉皮笑脸地抓住陆景然的衣角跟着往前走，没走两步，像是应验了苏代嫣的紧张一样，一团悬在半空的银白色光团，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对面。 鬼火？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陆景然心下一惊，也没有慌乱，沉声说到“停下。” 那光团忽上忽下的缓缓朝他们凑近，丝毫不在意陆景然的话，陆景然看了一眼苏代嫣继续说：“不管你要干什么，我数到三，赶紧滚。” “一” “二” 光团似乎有所忌惮，停顿了一瞬。 苏代嫣悄悄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那光团又继续开始向他们逼近。 “三” 陆景然把苏代嫣推到身后挡住她的视线，眼神黯了下来对她轻声说：“待着别动。” 说完陆景然脚下微动一眨眼的功夫就去到了那光团面前，他单拳生风，朝光团狠砸过去。 陆景然有十足的把握那光团躲不住，拳头却不知怎么的径直穿过了它。 苏代嫣呼吸都要停止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向她袭来，她立刻意识到对面是个狠角色。 苏代嫣茫然想往后退，却步子没踩稳一下子往后栽去，苏代嫣还没来得及惊呼，对面的光团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剧烈抖动，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了苏代嫣面前，陆景然急忙赶回，却慢了一步。 苏代嫣觉得黑暗中有一种力量撕扯着她的手臂，好像要将她拉入深渊。 她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那光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转了个圈，直奔陆景然的面门而去。 苏代嫣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的就挣脱了禁锢她的力量，把陆景然扑倒在地。 苏代嫣感觉到了一种极速擦过她右臂的冰冷触感，那冰冷的感觉顺着手臂传到她的心脏，冻了她一个激灵。 陆景然眉头紧锁，立马单手抱着苏代嫣起身，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他脸都黑成了酱缸，环顾四周，那光团却平白消失了。 着实被吓了一跳的苏代嫣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接受陆景然的斥责，陆景然却难得的没有发脾气，只是抓着她的胳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直到回家都黑着脸。 苏代嫣以为陆景然生气自己扑过去替他挡攻击的事，所以一进家门就把陆景然拉着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又捏肩又捶腿颇狗腿子的说“哥，我没怎么样，你就别生气了。” 说完拍拍胳膊，表示自己很强壮，很好很健康。 陆景然看了她一眼，苏代嫣敏锐的感觉到他心事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没等她说话，陆景然扒开她的手，撂下一句早点睡觉就起身进了房间。 苏代嫣原地愣了愣，才反应慢半拍的想到了什么，苦笑一声抱起二乖也进了房间。 第二天等到苏代嫣起床，陆景然早已没了踪影，只见早餐在桌上放着，旁边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牛奶凉了要热记得拿钥匙” 苏代嫣轻轻摆头笑笑，坐下吃饭。 陆景然啊陆景然，你总当我是小孩子。 这边陆景然已经在跃胜集团总裁办公室里坐着了，对面还有个穿酒红色衬衫的男人，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打着哈欠对他说：“我半年没七点起床了，你最好是真有什么要紧事，不然我也不顾什么身份了，咱俩就打一架吧。” 陆景然头也不抬“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陆青山仰头叹气：“我的好小叔啊，那么点线索，你叫我怎么查，再说事情都过去两百多年了，真知道内幕的早都成灰成沫了，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陆景然此时才放下手中的钢笔，撑着胳膊对陆青山说：“他们又出现了，昨天。” 陆青山直起了身，收了一脸的玩世不恭，难得正经地问：“你确定？他们可大半年没动静了。” 陆景然点头：“以暗辅明，是他们的风格。” 说着想到苏代嫣倒地时的脸色，陆景然眼神瞬间阴冷。 陆青山一看就明白：“他们伤到小苏了？” “嗯。” “所以我离开的事情，要加快速度。” “咱们不能把他们找出来直接干一架吗，非要这么做。” “敌暗我明，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怎么找。况且……” 陆景然顿了顿继续说 “他们的目标是我，我走了，代代就不会有危险。” 陆青山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喝了口水，听完犹豫了一下才咽下对陆景然说：“虽然我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你想清楚，那事一做这世上可就没有陆景然这个人了。” 陆景然没再回答，低头翻起了资料。 陆青山见状也知道没办法改变他的想法，就点点头拍了拍大腿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行吧行吧，你不后悔就好，不过那丫头就有的哭喽。” 陆景然继续看着手里的白纸黑字，看似镇静，却半晌都没有再翻过一页。 那也没办法，我必须要离开。 代代，不要怪我。 第3章 周六 作为一名标准的社畜，苏代嫣的假期很少，而且她又宅，所以能闲下来的时间她大部分在家待着陪二乖，和某人。 这也是万华同胞对她深感同情的原因。 难得这周六放假，陆景然这个大忙人公司没事也在家，苏代嫣脚搭在茶几上看电视，觉得这种没人打扰的温馨二人一猫时光特别美好。 陆景然拖着地，走到苏代嫣跟前，看到她的坐姿皱了皱眉轻声呵斥“坐好。” 苏代嫣乖乖地撇撇嘴盘腿坐好，边往嘴里送着薯片边看着忙活的陆景然一拍大腿，兴奋的说:“哎，对了！” 苏代嫣忽然想起什么，腾地在沙发上站直，陆景然怕她站不稳赶紧伸手拉她。 苏代嫣却顺手一屁股拉着陆景然坐下，把他手里的拖把竖在一边说:“我想到一个电影刚好适合今天看，哥一起一起。” 陆景然甩手要起身:“自己看。” 苏代嫣一把把他抱住:“哎呀哥陪陪我嘛～。” 陆景然阴沉着脸看她:“放开。” 苏代嫣吃瘪收回手，低着头小声讷讷的说：“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看电影了。” 陆景然看着她，觉得有点心疼，一瞬间感性占了上风，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说：“放吧”。 说完抱着二乖坐在旁边。 苏代嫣高兴坏了，赶紧拿着遥控器调了一会找到了一个片子，讲的是一家四人的爆笑生活，苏代嫣笑点低，几次笑的直不起腰，反倒是陆景然越看眉眼越冷。 等到一个半小时的电影播完，陆景然活动活动了脖子，把二乖放到地上站起身准备离开，苏代嫣一下子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抱住他的腰颇无赖的说:“哥你又干嘛去啊?” 陆景然扒开她的手，声音有点冷:“做饭。” 苏代嫣眼神黯了下来，继续说:“我陪你啊。” “不用。” 说完就走了，苏代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呆愣了会，缩回沙发调回娱乐频道看综艺，二乖跳上沙发在她旁边蜷着，电视上的艺人们笑成一片，苏代嫣却觉得越看越没意思。 她实在坚持不下去，暂停了节目，轻手轻脚去厨房看陆景然做饭。 陆景然围着围裙正切菜，他的手指很长，绿色的西蓝花被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切成块；他的眼神平静却很冷，与平日里看自己时一模一样；他的米色围裙上粘了一片叶子，刺眼的明显。 苏代嫣不敢进去，也不想后退，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难过，很想哭。 陆景然切完菜，转身拿调料，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红的苏代嫣，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犹豫了良久，深深看了她一眼还是转身拿起香油。 苏代嫣死死盯着陆景然，看着他的动作，终于忍不住，把试探冷静都抛在了脑后，她说话声音有点抑制不住的颤抖:“你能不能不要总为我做决定！” 陆景然把西蓝花倒进锅里，握着锅铲的手骨节泛白，他的声音依旧冷淡:“都是为你好。”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是为我好！” “代代，别闹了。” 苏代嫣听了这话愣了好久，才像是忽然清醒了一样抹了一把脸，仰起头笑了笑小声说:“好。” 饭菜很快就好了，色香味俱全，苏代嫣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陆景然也沉默着，两人间的气温都降到了冰点。 二乖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两人今天真是很不对劲。 吃完饭苏代嫣就出门了，说是同事约了一起逛街，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陆景然在家洗碗浇花打扫卫生忙了一下午，他有种老人家的做派从不让自己闲着，等他做完一切外面已经黑了下来，天空飘起了小雪，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外面，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想到这时苏代嫣回来了，陆景然刚听见门的响动，转过身就被苏代嫣带着风雪扑了个满怀， 苏代嫣把一双冰手塞进陆景然的脖颈，男人的身上虽也冰凉，但在暖气房里穿着衣服好歹还有一丝热气。 陆景然还没来得及把苏代嫣的手扯下来，苏代嫣就先松了手，跑到玄关拿了个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件衣服怼陆景然面前说“赶紧去试试！” 陆景然看着那件红色的米老鼠卫衣青筋直跳，往后退了一大步“胡闹！” 苏代嫣丝毫不在意，一把把陆景然推到沙发上跨坐在他身上就要扒衣服，陆景然抵着她冷喝:“苏代嫣！你给我下来！” 苏代嫣力气没陆景然大，被他终止了动作，听了他的话顿了顿才又跟他撒娇“试试嘛，快过年了，穿喜庆一点啦！” “不用。” “你就试试，不喜欢我再去退。” “苏代嫣，我说不用。” 苏代嫣抿着嘴看他半天没说话，陆景然脸上怒气未消，却是他对苏代嫣难得不多的表情。 苏代嫣的心态瞬间崩塌，被陆景然的反应打击的彻底没了勇气，她摇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从陆景然身上下来，把衣服装进纸袋走向玄关。 陆景然心里一咯噔，面上却还是不温不火地问：“你干什么？” 苏代嫣正穿鞋，语气里听不出来难过：“既然哥不喜欢，我去丢掉。” 陆景然想起外面的风雪，起身想拉她回来，苏代嫣却不等他靠近，提着纸袋开门逃也是地离开了。 陆景然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回房间，而等了更久，苏代嫣都没有回来。 她一夜未归。 第4章 刷博 “小苏，这个项目完了，等会组长请吃饭，去不？”同组的徐佳转过椅子问苏代嫣。 苏代嫣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脑，摆摆手说:“不行啊，客户要方案，我得加班。” 徐佳往她桌上扔了包卤蛋说:“吃顿饭不耽误，明天再弄嘛。” 苏代嫣转转脖子，撕开卤蛋:“谢啦！” “明天有明天的事，还是加班肝吧。” 徐佳朝苏代嫣竖大拇指“太拼了你小苏。” 苏代嫣叹了口气“不拼不行，要赚钱。” 徐佳“哼”了一声，转回椅子说“得了得了，你个财迷，不跟你说了。” 苏代嫣笑笑表示认同，啃着卤蛋看看手机。 他没有消息。 “一点都不担心啊。” 苏代嫣看着窗外默默地想。 果然，一直到十点多陆景然都没有给她发信息，苏代嫣实在扛不下去，收拾了东西，开车回家。 回到家却发现陆景然没回来，煮面吃完洗澡上床睡觉，苏代嫣尽量拖延着做完一切，陆景然还是没回来。 苏代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夜已经很深了，她却总觉得离梦乡有点距离。 她数次尝试睡着无果后，干脆看起了朋友圈，看完了一堆人的深夜打卡，想了想，爬起身跑到陆景然的房间，拍了一张从他窗户看到的月亮。 拍完又带上门飞奔回自己的房间，编辑动态， “一个人的夜晚，想他。” 附上照片，私密。 发完朋友圈陆景然还是没回来，苏代嫣继续刷起了微博，热搜上的新闻一个接一个的看过去，托陆景然的福，她总算补齐了最近的瓜，能在明天下午的茶水间加入同事互动环节了。 看着看着，刷到了一条“在爱情中，你觉得最绝望的事情是什么？”。 苏代嫣的手指没有再继续滑动，她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没了玩手机的欲望，关掉屏幕插上电，坐起身拿出床头柜抽屉里的日记本，撕下一张写上自己的答案，再把日记本放回去，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睡衣口袋拍了拍，然后睡下仰躺着看天花板。 周围很安静，她只能听见床头钟表的滴答声和自己的心跳，这让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并不恐惧黑暗，此时却觉得胸闷。 爱情，她有时候都怀疑那是不是爱情——爱情是这么痛苦的东西吗？ 爱情对于苏代嫣，是执念，是信仰，是她成长至今唯一还愿意坚持的东西。她可以为陆景然付出所有。 然而爱情对于陆景然来说，大概是罪过，是错误，是不得不抹杀在摇篮里的妄念。他应该也愿意为了苏代嫣付出很多东西，但是却是以兄长、朋友、恩人的身份。 他做不成她的爱人。 苏代嫣觉得自己真惨，活了二十来年，唯一拼命喜欢的人永远都不会接受自己，而为了喜欢他，苏代嫣已经耗费了所有去爱人的热情。 陆景然，你真是叫人讨厌呐～ 忽然一种异常冰冷的感觉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苏代嫣的脸色瞬间煞白，手捂着心脏蜷缩起来，那种感觉伴着绝望和撕扯的痛感，顺着血管穿到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感觉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每一寸筋脉都被冻结。 苏代嫣不想泄出一丝声响，生生咬破了嘴唇。 又一次。 真是频繁到过分了。 她浑身都在颤抖，还是拼尽了全部的力气爬起身想下床，她感觉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一个没撑住重重摔在了地上。 不能放弃，苏代嫣抬起头咬着渗血的嘴唇给自己打气，缓缓向前爬去。 她想见那个带她走出黑暗的人，很想。 陆景然快天亮了才回来，一回来就看到苏代嫣坐在他房间门口，陆景然心下一惊，暗骂一声“笨蛋”，过去一摸果然手脚都冻的冰凉。 苏代嫣眉头皱着像是睡得正熟，陆景然不忍心叫醒，就轻手轻脚把她抱了起来，起身时从苏代嫣怀里掉出了个什么东西，陆景然没在意，他把苏代嫣放到床上揪好被角，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在她额头轻轻落了一个吻才放缓步子走出去带上门。 陆景然这时候才拿起那个东西，是个纸条，陆景然看了会，深呼一口气撕掉扔进垃圾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完，转身回房。 苏代嫣醒来时陆景然已经做好了早餐，并不问苏代嫣过去的两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不问她不说，两个人的回避各怀心思。 苏代嫣醒来一摸口袋就知道怎么回事，她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却还是满脑子都是那个问题，以及可能的，陆景然看到那张纸条的表情。 苏代嫣自知得不到答案，她的脑子很乱，却还是跟陆景然胡扯，讲她昨天的经历，讲她的加班，讲她昨晚看的那些新闻。 却有意避开了那一段拼死的挣扎。 陆景然撸着猫安静听她说，平淡的像一幅水墨画中的谪仙。 但苏代嫣就是知道，昨晚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在爱情中，你觉得最绝望的事情是什么？” “人鬼殊途，我爱的人不能爱我。” 第5章 生日 陆景然是小寒那天生的，带着风雪而来。 苏代嫣之前却一直都不知道，无论她怎么旁敲侧击地问，撒泼打滚的求他告诉，陆景然都绝口不提。 他的过去，他的故事，他所正在做的，除了与苏代嫣有关的，其余的一切苏代嫣都无从知晓。 苏代嫣知道这可能是种保护，但她还是迫切的想要知道陆景然的事，了解他从生至此的两百多年。 不管用什么办法。 苏代嫣从电脑屏幕前抬头，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到了两条微信。 “1724年小寒。” “记得我们的交易。” 苏代嫣眼神微微暗淡了一瞬，就看向了旁边的日历，有点惊讶， 既然是今天！ 苏代嫣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这会也来不及定什么高档酒店了，礼物也来不及，不过也好，太明显的话陆景然一定会发觉。 苏代嫣思来想去，给陆景然发了条微信， “哥，在干嘛。” 过了半小时陆景然才回 “怎么了。” 苏代嫣咬着笔删删改改了半天，才犹豫着发出去:“哥，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 苏代嫣抓耳挠腮，胡编乱造 “公司过两天有聚餐，说是到部长家去做饭，我不想丢人，想先练练。” “随便。” “要不要叫上小陆一起啊？” “不用，他加班。” 谈话结束。 不可爱啊不可爱，不过好歹是搞定了，苏代嫣放下手机盯起电脑，悄悄叹气。 苏代嫣今天竟然没加班，准点打卡收拾东西，徐佳觉得不可思议，嘴里的泡面都忘了吸溜，呆愣着看着苏代嫣:“今天有客户要见吗？” “没有。” “那你干嘛去？” 苏代嫣把包挎到肩膀上，帅气地朝徐佳一仰头“回家做饭！” 徐佳看着苏代嫣走远，才猛的喝了一口面汤喃喃自语道:“孩子终于疯了……” 苏代嫣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跑到对街超市买了调料和菜，满满两大袋她根本拿不了，就那么几步路，手勒的通红全是印，只好走两步歇两步。 苏代嫣放下东西揉了揉手，休息了一会再准备拿起袋子的时候却被人抢了先，苏代嫣防备地抬头看，来人却是戴实秋。 “秋哥，你怎么在这？” “咱俩住一个小区啊，嗨，也难怪，平时除了工作就是窝在家，公司活动都不参加，你哪能知道这些。” 戴实秋帮她拎起两个袋子，常年健身的胳膊有隐约的青筋“呦呵，还挺沉，大晚上的一个人吃这么多啊，直接叫人给你送去不就好了，还自己下来买。” 苏代嫣笑笑“没有，两个人吃的，我喜欢自己挑菜，有仪式感。” 戴实秋绕过苏代嫣走到人行道外侧，唠家常似的说:“你哥感冒还没好吗，让妹妹自己拎东西回去不太好吧。” 苏代嫣接受了戴实秋的好意往里退了退说:“没好呢，他不知道，是惊喜。” 戴实秋羡慕道:“你跟你哥关系肯定特别好。” 苏代嫣点点头“嗯，我是他带大的。” 戴实秋跟她并肩走了会，终于下定决心说:“小苏，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苏代嫣有点预感他要说什么了“秋哥你说。” “你是个好姑娘，业绩为人都很优秀，你应该试着独立，跟你哥哥聊聊让他放你自己去闯闯，年轻人嘛，就是要受点挫折才能成长。” 戴实秋尽量说的委婉，心中暗自思量，不晓得苏代嫣听不听得进去。 苏代嫣继续点头:“我确实该自己闯荡。” 戴实秋大喜，正要说话，只见苏代嫣直视前方轻轻的说“但是秋哥，我是我哥带大的，我离不开他。” 戴实秋摇摇头苦口婆心道“你这是被人思想掌控而不自知！” 苏代嫣轻笑“秋哥，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我。” “他把你管的那么严，你就一点都不觉得有问题吗？哪个哥哥是这么对妹妹的！” 苏代嫣心里有点暖，还有点惭愧，毕竟外人心中强硬冷漠的标签是苏代嫣私自给陆景然贴的。 戴实秋不解气继续说：“我觉得你应该带你哥去看看心理医生，有些病越拖越难治。” 苏代嫣实在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我会的秋哥，发现问题我一定会带他去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楼下，苏代嫣伸出手对戴实秋说：“给我吧秋哥，今天麻烦你了。” 戴实秋该说的都说了，只希望苏代嫣自己能明白了，他把东西递给苏代嫣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苏代嫣回到家看手有点肿，就拿出冰袋冰敷，边敷边嘀咕自己也没拿几步路，怎么这么娇气。 等陆景然回来的时候，饭菜都已经做好了，厨房杀手苏代嫣小姐的战绩惨不忍睹，大多数糊了，一部分没熟，剩下的没放盐。 陆景然挽着衬衫袖口看着一大桌子菜眼皮微微跳了跳，到也没说什么，一样尝了点后，没熟的回锅，没放盐的放盐，糊了的就只能宣告失败了。 苏代嫣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开了瓶酒，给她和陆景然一人倒了点，她酒量极其糟糕，一喝就上头，一口就晕乎，好在她酒品还行，醉了就想睡觉。 此刻她眯瞪着眼，仗着喝醉趴在桌子上肆无忌惮地盯着陆景然看，陆景然本来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看她醉了就说：“醉了就去睡觉。” 苏代嫣傻笑摇头。 醉了真好，反正她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解释为撒酒疯了。 苏代嫣就这么一直看着他，觉得这样就可以，就算他铁了心不理她不接受她，只要他还在她身边，只要每天早上都还能见到他，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忽然想到楼下戴实秋对她说的那番话，有点感慨。 想要对方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而已。 苏代嫣眼里有光，她轻声问陆景然:“哥，你会跟我在一起一辈子吗？” 苏代嫣晕乎了但还算理智，末了怕他生气又补了一句。 “像现在这样。” 陆景然视线停留在她眼睛上沉默良久，摇摇头。 “代代，你知道不可能。” “一年的期限快到了，我要走了。” “这样啊。” 苏代嫣笑着回他，心里默默想 这种事情很简单啊，我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生小孩，不会做饭不认路不懂得照顾自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你就会留在我身边。 一年一年又一年。 陆景然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提醒自己不能感情用事，心中纠结许久，拿起杯子喝了口酒才看着她慢慢说:“代代，你不能再跟我混下去了，你要去恋爱，去认识朋友，好好生活在你的世界里。” 苏代嫣晃晃酒杯，看杯中的红色液体映着灯光，产生一种奇特的扭曲，不知道是不是她醉了的缘故“我有朋友，我生活的很好，哥你不要瞎说。” “我们没结果。” 苏代嫣酒醒了大半，腾地直起了身，眼中的光熄灭了，尽是恐慌。 “哥……” “我们不可能。” 陆景然斩钉截铁“我已经找了几个适合你的，你挑挑，喜欢哪个我帮你追。” 苏代嫣倒是冷静了，这架势看来陆景然也准备了很久，她红着眼死盯着陆景然，一字一顿的说“我，喜，欢，陆，景，然，哥，你说的帮我追。” “不要胡闹。” “我没胡闹，我从五岁开始喜欢你，喜欢了整整二十年，哥你不是知道吗。” “你一直把我当小孩，一直觉得我幼稚。你让我冷静，我冷静了，你让我去美国，我收拾东西连夜就走了，从小到大你的话我哪一句没听过，你就不能听听我说的话吗？” 苏代嫣眼里有泪，陆景然强迫自己不去在意，攥了拳头回看她，眼神冷峻语气坚定:“你不挑我就离开。” “我说到做到。” 又是这样，让她做没得选的选择题，苏代嫣颓然地坐下，愣了好久开始笑起来，越笑越小声，最后变成哽咽，变成泪水。 每一样都让陆景然心里发痛，他不敢再看苏代嫣。 苏代嫣哭了好久，平日的乖巧委屈镇静无赖此刻通通化为无奈和痛苦，她拧着眉问陆景然“我爱你啊陆景然，你为什么总要把我往外推？” 承认你喜欢我，有那么难吗？ 陆景然难得不镇静，红着眼睛看窗外，指尖几乎要把自己不会再流血的皮肉掐穿，他说:“代代，你以为的爱不是爱。” “我会害死你的。” “我不怕！反正我是你救回来的，就当把命还给你。我们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你给我做饭我给你洗衣服，我们周末可以看电影可以去骑车，我们还可以去图书馆看你喜欢的历史书，我可以陪你做一切事情，不好吗？” 陆景然有点克制不住了，撑着着桌子站起身，他把苏代嫣拉到阳台，指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对她说冷脸严肃说：“代代，你看清楚，那才是你的生活，跟一个人结婚生子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而不是跟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在一起耗费时间。” 苏代嫣彻底爆发了，不听他的话，挣开他的手，反身把他抵到巨大的落地玻璃上，流着眼泪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的说：“陆景然！你才要看清楚，如果对方不是你我怎么样都不会幸福！有本事你当年就别救我，爸妈死后就别养我，你让我死在林子里或者干脆让我自生自灭，我就不会在你身上心甘情愿浪费二十年！” “我心里总共就那么大点位置，你在里面满满当当塞了这么多年，现在你要扯出来，好啊，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我就不用难过，你也不用再纠结！” “来啊！！” 苏代嫣眼睛都哭肿了，吼了一通压抑了多年的感情瞬间迸发，她的理智已经被彻底抛在脑后，还觉得不解气，张嘴就冲陆景然的脖子咬去。 陆景然已经没了血液，但依旧有痛感，苏代嫣平日从不发火，此刻把陆景然劈头盖脸吼的有点发懵，然后就挨了苏代嫣实打实的一口。 真狠，疼的陆景然倒吸一口冷气。 苏代嫣咬完了还不松口，就把头埋在陆景然颈窝里哭，哭的声嘶力竭，抱着他不撒手，鼻涕眼泪抹他一脖子。 陆景然心疼的要死，什么狠话都说不出了，他想给苏代嫣顺顺气，想像苏代嫣小时候那样给她拍背哄哄她，手却垂在苏代嫣的肩膀上迟迟没有落下。 陆景然明白了，有些时候，理智过头也是一种罪过。 不晓得过了多久，苏代嫣哭到没力气，才抱着陆景然抽抽搭搭地说“哥，你不，不要走好不好，爸妈都，都不在了，我就只有你，你一个亲人了，如果你也不，不要我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景然静静听着苏代嫣的话，手垂到两侧，没有再说什么。 可能因为有些非这样不可的话说出来，除了伤人伤己，实在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第6章 看病 苏代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手捏着病历和化验单，一手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通信录上那个的星标置顶的电话终究没有播出去。 她低垂着头收了手机，盯着脚尖回忆着刚才和医生的对话 “小姑娘，你一个人来的吗？”带着口罩的女大夫看来上了年纪，拿着她的检查报告看了半天，才轻声开口道。 苏代嫣有点紧张，手撑着腿乖乖回答：“是，有什么问题吗？” 大夫在病例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中有种掩不住的可惜：“我给你开个住院证明，赶紧去交费吧，十八楼心脏科别走错，让你家人来一趟。” 苏代嫣瞬间就明白了，她低头攥着手冷静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笑笑对医生说：“我爸妈去的早，我就一个人，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我这来来回回做了一天的检查，心里有底受得住。” 医生叹了口气，摘掉口罩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公式化：“全身多种器官衰竭，心脏最严重，不过你也别害怕，发现的早你还年轻，能治好。” 倒是比自己想的严重点。 苏代嫣反而释然了，点点头对医生道谢：“谢谢您，我知道了。” “赶紧住院啊孩子，拖不得。” 苏代嫣使劲闭了闭眼把思维拉回现在，抬手捂住了脸，她没哭，也不难过，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不想死，比任何人都不想死，一想到她的所爱将要度过的漫长岁月，她怎样都想多陪他几年。 可是这个衰竭不是病，她将查不到病因也无法缓解，苏代嫣很清楚，这不是医院治得好的东西。 怎么办…… 苏代嫣忽然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一个全粉头像发了信息 “老地方，一小时后见。” 等魏袁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苏代嫣已经喝了两杯柠檬茶。 苏代嫣抬手看表：“每次都是，你又迟了半小时。” 魏袁媛边抬手摁铃叫服务员边给她陪笑：“嘿嘿，打扮要花时间呐，见咱们小嫣嫣可不得漂亮点。嗯～一杯拿铁谢谢！” “说吧，这么急急火火找我啥事？”魏袁媛从小提包里掏出一面镜子，照着把卷发挽向耳后道。 苏代嫣早就见怪不怪，从包里拿出病历和化验报告推给她说：“帮我看看。” 魏袁媛放下镜子拿起病历，撇嘴哀嚎：“啊？又看病历，我刚下班！” 话虽这么说着，她还是拿了起来，看到姓名诧异的看了一眼苏代嫣：“你的？怎么了你？” 她一页一页慢慢翻起来，越看脸色越差，越看眉头越紧。 等魏袁媛翻完，她腾地站起身拉起苏代嫣就准备走。 苏代嫣把她扯回来坐好，把刚端来的的拿铁推到她面前，笑着说说：“干嘛呀干嘛呀，这刚端来的，别浪费。” 魏袁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急匆匆开口：“你得赶紧住院，心脏衰竭不是闹着玩的，我带你去挂号，给你家陆景然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妈的，他怎么照顾你的，你不是说他最疼你吗！你自己怎么也这么不小心，走走走，赶紧！” 说着又要起身拉苏代嫣走。 苏代嫣又笑着把她推到座位上，丝毫看不出有一丝难过：“走什么啊，我都来找你了，我肯定都知道情况了。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专业问题的，你可千万别给我冲动啊。” 魏袁媛坐立难安：“还有啥要问的，现在就一条，赶紧上医院！” 苏代嫣喝着柠檬茶摇头，声音很平淡：“我想问，这种情况不治的话，还剩多长时间？” 魏袁媛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苏代嫣喝着茶心想幸好今天有先见之明订的包间，不然肯定要吓得周围一圈人都围着她们看。 魏袁媛指着鼻子骂她：“妈的，苏代嫣你是不是神经病，不治你干嘛去，还多长时间，你妈的必须活到一百八！” 苏代嫣轻轻摇头：“小媛，我就问问，你急什么。” “问也不行！我也是神经了才跟你在这聊天，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小媛！” 苏代嫣声音提了点，看着魏袁媛不说话了才继续说道：“我不能去，我等会要回家。” “回屁家，命都快没了你还要回家！” 说着魏袁媛想到了什么，晃着手指苏代嫣：“哦哦哦，我知道了，他妈的陆景然！” 苏代嫣沉默着不说话。 魏袁媛暴怒：“你神经病吧苏代嫣！什么事非要你去死他才好！” 苏代嫣站起身想去拉她：“我有我的考量，你冷静点。” 魏袁媛甩手，火气只增不减：“考量个屁考量，大学你就是这个话，结果呢，这么多年，他回应过你什么没，你就是贱！” “小媛。” “你别拉我！你蠢到天际了苏代嫣，你蠢爆了！你妈的为了他报不喜欢的设计，为了他一个人跑到美国读研究生，为了他放弃高薪跑回来累死累活当个小职员，现在还要为了他去死！他还不是照样不接受你，有屁用，你妈的到底什么时候能死心！” 魏袁媛一把把苏代嫣推坐到身后的沙发，恨不得揪着她的头发骂：“你不是口口声声爱人先爱己吗，妈的，你哪一点爱自己了！” 魏袁媛转身叉着腰在包间里踱步：“妈的，我早就说陆景然那货不是个好东西，全世界也就只有你会死心塌地喜欢他，混蛋，他妈的大混蛋！” 苏代嫣听不下去了，喝了口水轻声说：“小媛。” “别他妈叫我，我没你这个傻逼朋友。” “我心脏疼。” 魏袁媛慌了神，火气一下就没了，急忙问她：“心脏疼？别急别急，我叫救护车。” 说着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苏代嫣伸手制止，笑笑说：“我还有几句话交代，等我说完了再抬我走不迟。” 魏袁媛马上反应过来是在逗她，火气又蹭了上来“你他……！” 还没魏袁媛等一句话说完，苏代嫣就赶紧插口道：“我之前还没说完，急什么。” “听我说完好不好，我说完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啊！！！！” 魏袁媛怒喝一声把自己摔进沙发，一脸暴躁：“说！” “我就问问，倒也不是说真的就不治了，不管怎么样，我得心里有点数不是。” 魏袁媛依旧暴躁的看着她：“真的？” 苏代嫣嬉皮笑脸：“真的，骗你干嘛。” 魏袁媛想想挥了挥手，算是信了她的话，重新看起了检查报告，沉吟了一会开口：“我是血液科的，对这种不太专业，但看它的衰竭程度判断，大概……” 魏袁媛有点不忍心说，顿了顿抬头看苏代嫣：“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差不多。 魏袁媛整整报告，闹了一通她也冷静了，认认真真对苏代嫣说：“嫣子，你就听我一次劝，工作辞了，去治病，陆景然也不会想要看着你死的。” 苏代嫣点头：“我知道，明天，明天我就辞职去医院。” 魏袁媛叹气：“唉，我知道了。” 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地坐了会，苏代嫣以为魏袁媛接受了，没想到魏袁媛又低声说道：“妈的，你怎么就搞成这样了！你那天约我逛街的时候中途说难受也是因为这个？” 魏袁媛边说边低头抹眼睛，看得苏代嫣也有点心酸，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拍了拍魏袁媛的脑袋。 第7章 离开 苏代嫣被魏袁媛拉着念叨到了很晚才回家，打开灯，依旧是空荡荡的。 二乖已经被苏代嫣送去了宠物店代管，陆景然，已经半个月没回来了。 上次她的发泄结束后，陆景然就连夜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搬空了东西，连一张便签都没留下。 苏代嫣再没加过班，每天准点回家，给陆景然发微信时不时报备自己在干嘛，学着打理花草和照顾二乖，平静又充实的度过每一天。 苏代嫣以为陆景然两三天就会回心转意，没想到他一走就是半个月。 最开始难以接受，每天下班跑到跃胜门口堵人，毕竟现在苏代嫣的所有联系陆景然都不理不睬。 但是堵不到，他借口去英国出差盯项目，最少半年才回来。 连陆青山也被他一并带去，苏代嫣被他堵死了最后一点信息来源。 这个人总是这样，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给她。 当时苏代嫣发了疯的想要去找他，但又发现自己没理由，什么理由呢？想他吗，愿意挑一个她不爱的人度过余生吗，还是要拿把刀逼他，说如果不接受她她就死在他面前吗？ 都很蠢呐，她才不想被那个人看扁。 后来平静了，也就接受了。 没有陆景然苏代嫣生活的也还可以，只不过就是二乖差点被她饿死，家里的绿植死了大半，自己吃了近半个月的白菜面条，越来越频繁的心脏疼痛让她没办法熬下去，逼不得已只能去医院看病，而已。 苏代嫣回家先下了一碗白菜面条，吃完洗碗，然后吸地拖地，大总裁不喜欢别人动他的私人物品，家里的卫生一直都是他自己来。 现在苏代嫣接了手，每次打扫完，只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地方太大了。 两个人住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呢。 打扫完卫生浇花，然后洗澡睡觉，每天做完这些，一天也就结束了。 苏代嫣洗完澡擦着头发从陆景然的房间门口路过，瞄了一眼暗红色的门把手，犹豫着没有再挪动步子。 她现在有足够的理由和时间，进去陆景然的房间一寸一厘地翻着看，看看他有没有像自己一样写满名字的日记，看看他有没有藏在什么地方忘记又遗漏的秘密。 但每次进去，她都不敢多做停留，可能只有保持这种他在时的习惯，才能自欺欺人的说，他还会回来。 但是今天，苏代嫣想了想，还是伸出手，慢慢握住了把手，轻轻下压。 推开门，她转身四处打量着这间房间，意识到自己在这住了快一年，都还没有仔细看过这里。 红木雕花的家具，略显沉闷的摆设，黑色不透光的窗帘，床头柜上的黄铜台灯。 是稳重，也是冷漠，跟他的主人一模一样。 苏代嫣轻轻吸了口气，关灯，轻手轻脚钻到陆景然的床上闭上了眼睛，萦绕在鼻尖的味道很淡——陆景然身上那股特有的香火味。 这是苏代嫣贪求了二十年，却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苏代嫣把头埋在被子里，有点遗憾。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次没头没尾的袭击，宣告了她生命的结束。 前两天还信誓旦旦，说要跟陆景然纠缠一辈子，她现在依旧那么想，可她没有时间了。 有眼泪顺着苏代嫣的脸颊滑向陆景然的枕头。 苏代嫣在心里默默的说， 哥，最后一晚，你再不回来，我真的等不了了。 这边陆景然端着咖啡赤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伦敦的正午的阳光映在玻璃上，暖橘色的光芒透在他的脸上，衬得他有了一丝血色，看似和谐，陆景然却有种掩盖不了的落寞。 他的小姑娘，真是要他的命。 陆景然活了近三百年，一直是雷厉风行铁血冷面，他见过很多人的哭诉和挽留，总是毫不心软转身就走。 他自诩理智果断，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一次也一样，他很清楚，快刀斩乱麻对他好对苏代嫣更好，可是他就是难过，看不到边的心疼。 二十年，在他的人生里不到十分之一，那是些脆弱又短命的年岁，他可以转头就忘记。 可对于苏代嫣，那是一辈子。 有些话他也想说，也想喝醉之后借了酒劲发一通脾气告诉苏代嫣他的心结，可是说了之后又怎么样呢，他的命运，他的噩运，不会因为遇到爱情而退步不前。 他不能，也不可以让她被牵连。 陆景然猛灌了一口咖啡，苦涩顺着喉头往下，似乎想要掩盖那险些压不住的感情。 陆景然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垂眉掏出看到了一条星标信息 “哥，我睡了，晚安。” 北京时间十一点零五分，来自隔海的东边。 陆景然点开键盘，眉头略有舒展，回道 “晚安。” 然后删除。 大洋两岸，今夜无人入眠。 第8章 开局 徐佳帮着苏代嫣收拾东西，满脸的不舍：“真的要走啊？” 苏代嫣把桌上的的小盆景放进盒子里，点头“是啊，太累啦，身体吃不消了。” “早就跟你说太拼了太拼了，就不听，那你回去准备怎么办啊？” 苏代嫣收拾完了东西，小小的桌子像极了一年前她刚来时的样子，她有点舍不得，毕竟陆景然曾坐在它上面陪苏代嫣加了无数次班。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陆景然常坐的那个地方，冲徐佳笑笑：“养病，如果有机会到处去转转。” 徐佳拍拍她的肩膀，跟她拥抱“小苏，我会想你的。” “谢谢，我也是。” 刚从公司辞完职出来，苏代嫣就看见了魏袁媛停在门口的大红色吉普车，还不等她靠近，魏袁媛就跳下车来接过她怀里的箱子，边走边特别生气对她说：“都这种时候了，陆景然还要你自己来辞职，他想赚钱想疯了吧！” 苏代嫣摆摆手，走到车边帮着打开了后座的门“不是，他出差去了，我还没告诉他。” “那你他妈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人命关天啊蠢货！”魏袁媛又炸了，把盒子往后座一丢，拽着苏代嫣的袖子恨不得当街给她两巴掌。 苏代嫣拍拍魏袁媛的手，关上后门，把她推进驾驶座帮她系好安全带，轻描淡写的说：“我不准备告诉他。” “苏代嫣！” 魏袁媛眼睛瞪得老大，张牙舞爪就要打她，苏代嫣往后一仰身暗自庆幸，魏袁媛要不是被安全带绑着，她绝对能跳起来给自己一拳。 苏代嫣叹气，抓住魏袁媛的手轻轻说“我跟他结束了。” 魏袁媛像是没听明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傻傻的对她说：“你再说一遍？” 苏代嫣这才松开魏袁媛的手，无所谓的笑笑：“我跟他结束了，小媛，我的事以后跟他没关系了。” 魏袁媛此刻才算是听明白，咽了口唾沫，看着方向盘想了会才恍然大悟臭着脸对苏代嫣说：“妈的，你别告诉我是为了不让陆景然那孙子担心！” 苏代嫣摇头，绕了一圈上副驾系好安全带，静坐了好一会，才头靠在靠背上苦涩的对魏袁媛说：“小媛，我累了，我坚持不下去了。” 她不能就这样干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只剩半年，她要去做一些想做的事情。 魏袁媛虽不忍心看见苏代嫣难过，但还是松了口气：“妈的，你总算是想明白了。” 说完启动车子，准备送她去医院。 “想明白就好了，咱好好治病，等好了以后我带你去钓帅哥，哪个不比他陆景然好一千倍。” “小媛，我不想留在这。” 魏袁媛愣了愣，点点头：“确实，有个陆景然老在眼前晃心情怎么好的了，这样我在洛杉矶有个同学是心脏科的，我把你介绍过去，他们医院很权威，你不要担心，去了那边好好治病。” “嗯，好～” “唉……”魏袁媛心情低落“那边也没个人照顾你，要不我辞了陪你去？” 苏代嫣笑她：“行了啊，搞这么大阵仗，我真以为我活不了多久了，别放心上，你就当我出国度假了。” “可是我……” “没可是，你给我找的医院，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待一段时间就回来，帮我好好照顾二乖，其他的你放心。” 魏袁媛拗不过，只得答应她 “好吧好吧，你赶紧度完了记得回来，我跟你家二乖等你！” “好～” 苏代嫣跟魏袁媛笑闹过了之后看向窗外，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窗外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天空昏暗，彩色的霓虹一直闪到长街的尽头，年前的城市透露着一种特别明显喜悦感。 这是没有陆景然的世界。 苏代嫣不想多留，半夜的飞机直接飞离了北京，第二天一到洛杉矶在酒店放了行李都没休息，给魏袁媛的同学打了电话之后直奔去医院。 她迫切想要解决所有后顾之忧。 魏袁媛的同学是个年轻帅气的男生，叫洛谦。他帮苏代嫣提前做了预约，打点好了一切，等到苏代嫣又跑完了一天的检查之后，还陪着她去看科室主任。 国外倒是比国内直白许多，那名头发花白却精神抖擞的医生在洛谦的翻译下，看完国内的那一份报告之后直截了当地对苏代嫣说：“衰竭的速度很快，想要治好会很痛苦，而且希望不大。” “还有差不多半年，做些你想做的事情，在剩下的时间里开心点吧，愿主保佑你。” 洛谦听完一席话，看向苏代嫣的眼里全是怜悯。 苏代嫣点点头，道了谢就离开了，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这是她知道的结果，她来这里是另有目的。 苏代嫣等到洛谦下班，约了他一起吃饭。 洛谦把地址选在一家特别新潮的西餐馆，他们聊了很多魏袁媛的事情，苏代嫣笑得很开心，洛谦几乎看不出她是个只剩半年的病人。 饭吃的差不多了，苏代嫣才进入正题：“其实我还想请你帮我个忙？” 洛谦喝口酒：“你说，我一定尽力。” “我想让你帮我瞒着小媛，你就说在我住院就好，我不想让她担心。” 洛谦犹豫不决。 苏代嫣继续歪着头说，外人看起来倒像是在撒娇：“小媛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性子我了解，她不会就让我这么听天由命的，她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救我。但你是专业的，你知道，那只是活受罪，我不想已经这种境地了还做无谓的挣扎。” “这也算是我临死前的一点小愿望了，你不会拒绝吧？” 苏代嫣好说歹说，终究是把洛谦给说服了，答应她瞒着魏袁媛。 苏代嫣目的达到，松口气继续跟洛谦聊魏袁媛上学时的那些壮举，直笑得两人直不起腰。 过了一会洛谦起身去厕所，苏代嫣喝了一口柠檬茶低头给陆景然发信息 “哥，我在吃饭，你呢？” 手机那头没有回应，苏代嫣也没注意餐厅角落里冲她快速闪起又熄灭的闪光灯。 第9章 心事 深夜，陆景然没什么睡意，坐在床上看书等苏代嫣给他发今天的晚安，他明显心烦意乱，手中的书已经好一会没有翻过。 陆景然不知道苏代嫣要干什么，忽然辞职又没有预兆的只身去洛杉矶，还有一周就是春节，她还在乱跑。 疑惑归疑惑，陆景然不放心她，就派人暗中跟着，随时告诉他苏代嫣都干了些什么。 今天传回来的照片和信息都告诉陆景然，苏代嫣去了医院找一个叫洛谦的华人医生，等他到下班，跟他一起吃饭。 他们什么关系，朋友？同学？还是刚遇见的陌生人？代代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去找他？ 陆景然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忽然有了提示音，他打开是传来的几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开心，歪着头看着对面的男生，郎才女貌，任谁看都是一对甜蜜的情侣。 陆景然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丢到一边，他翻身下床想要喝口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手却怎么也拿不稳，他换了只手，却还是哆嗦的厉害。 陆景然明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苏代嫣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他，但他就是很烦躁，非常烦躁，他的眼里有暴虐的红，没办法再压制，却觉得必须干点什么，就生生徒手捏破了玻璃杯，大块的碎玻璃片刺入他的手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就在原地站着，杯子中的水还在顺着他的手往下滴，像极了活人的血液。 四周安静极了，陆景然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有所缓和。 他一言不发的扔掉碎玻璃，进到洗手间粗鲁又大力的冲洗手掌，不经意抬头，看到苏代嫣留在颈边的牙印。 可能是因为他的伤口愈合得慢，也可能是苏代嫣当时真的下了狠心，那一圈牙印很清晰，周围泛着淡淡的青。 陆景然缓缓地轻抚上牙印，看着镜中的自己冷笑。 这不是你要的结果吗，当初推她走的不是你吗，说你们没结果不可能的不就是你陆景然本人吗？ 你难过什么，你生气什么，你在发什么疯。 你有什么资格。 这就是她应有的生活，她迟早要跟这些正常的男孩在一起，她迟早要拥有这样平凡温馨的幸福，她必须要离你远远的，陆景然，你不能再参与她的生活。 绝对不能。 男人闭着眼低下头，良久，调整好呼吸，转身回房。 陆景然拿起手机，给派去的人回信息 “继续跟。” 苏代嫣已经回了酒店，收拾完东西在床上看手机，果然陆景然还是没回她信息。 苏代嫣无奈叹气不再在意，点开相册想找一张今天拍的医院照片发给魏袁媛，她今天就要离开洛杉矶了，得让魏袁媛相信自己确实有在治病。 划着划着，忽然停顿了，她看到了自己的私密相册。 点开，一张一张，尽是陆景然，第一张的日期是2013年8月3日。 那是苏代嫣高考结束，假期的时候趁陆景然不注意拍的，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陆景然带她去爬山，男人穿着运动装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歇息喝水，他的发型被风吹乱，显得闲适又慵懒。 陆景然的面前是绵延不绝的群山，身旁刮过跋涉千里而来的风，他眼里应该有些难得的笑意，可苏代嫣看不到。 他面对世界，只留给她一个遥远的背影。 看了看，苏代嫣纤长的手指划过照片中陆景然的头发，然后不做停留的退出，继续找医院照片。 魏袁媛看到照片果然深信不疑，不住的叮嘱她一定要放松心态，等自己放假了就去看她。 苏代嫣连忙以路远麻烦，不让探视，不必兴师动众等等一系列“原因”拒绝。 两人拉锯战打了半天，终于各退一步，魏袁媛不来美国，但苏代嫣要不时给她打电话报告近况。 末了还说：“不要想瞒我什么，洛谦在那边替我看着你呢！” 苏代嫣嗯嗯啊啊的答应，找借口挂了电话，轻叹一口气。 小媛，对不起。 做完这一切她拉着箱子关灯下楼，退完房打车去机场。 苏代嫣是半夜三点的航班，她连着赶了两天飞机已经累到不行，她头痛欲裂，满脑子都是鬼画符般的线条和箭头，眼睛似乎出现了重影，满世界都有三个影子。 好不容易熬到登机，她几乎是瞬间就想睡过去，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在关机之前给陆景然发这天的第一条信息 “哥，我要去波士顿了。” 第10章 卦象 陆青山一进办公室看到陆景然纵横着密密麻麻伤口的手就吓了一跳：“小叔，你自杀未遂？！” 陆景然不理他，陆青山尴尬，清清嗓子自知说了废话，赶紧把手里的文件递给陆景然说：“这是游乐场的收尾报告，比预计时间早很多，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彻底建成了，外界对这个项目的关注的很高，广告已经承包公司做出去了，预售票也已经开售，万事俱备。” 陆景然翻动文件看了看签上字递给他：“好，你负责就好了。” 陆青山听罢瘫倒在椅子上，收回了文件愁容满面：“你真打算做那件事吗，跃胜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你也知道我就擅长玩玩跑车，做生意真的不在行，跃胜要是在我手里砸了，我实在没脸见我那九泉下的老父亲，而且……” “行了。” 陆景然板着脸打断他“我做的如何好终究是个外人，跃胜是你家的，你必须自己承担。” 陆青山瘪嘴看向脚尖小声嘀咕：“都是一个姓的，那么较真干嘛。” 陆景然不想再跟他贫嘴，挥挥手赶陆青山走。 陆青山自讨没趣，一手插兜一手扬着文件晃着脑袋走了，等走出办公室又从门外漏出一个脑袋，指指陆景然的手对他说：“我劝你裹层纱布遮遮手，怪吓人的。” 完了不等陆景然说话，关门开溜。 陆景然看看自己的手，想了想，还是打电话叫秘书，让他给自己弄卷纱布上来。 包完手继续工作，他一点都不在意陆青山刚刚的话，他看得出来陆青山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做事情很靠谱，只是一直没有主事，所以有些想法没有说出来罢了。 陆景然看人很准，他知道陆青山会是个好领导，跃胜交给他自己很放心。 他唯一放不下的，只有…… 这时陆景然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下，跳出苏代嫣的信息 “哥，波士顿的唐人街有糖人诶！” 陆景然点开，还有一张苏代嫣举着孙悟空模样的糖人，对着镜头笑嘻嘻的照片。 那边阳光明媚。 陆景然扶额，眼睛被阴影挡住看不清神情，他久久未动，想把这笑刻进脑子里。 苏代嫣发完照片，继续逛街。 其实就算魏袁媛没说要她来美国治病，她也是要来的，魏袁媛和洛谦的事其实是个意料之外的插曲，她真正跑来的原因其实是这里。 波士顿。 这是苏代嫣在美国留研时呆了三年的城市，但她从洛杉矶跨越一整个美国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怀旧。 她要找人。 临近年关唐人街很热闹，熙熙攘攘的人流和长得差不多的店面，都让人找不着方向，苏代嫣却是轻车熟路，不知道走了多远，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小店面之前。 深褐色的门虚掩着，木料上雕刻着稀奇古怪的花纹，门口两座年岁久远的石狮子，正上方是为了庆祝年节挂上的大红灯笼，灯笼旁边是一块黑底烫金的牌匾，用外人看不懂的草书写着两个字 “无边” 苏代嫣推门跨过高高的门槛，里面是座四合院似的建筑，豁然开朗的小院里有一棵不知道多少岁的古树，树下石桌石凳石茶碗，她要找的人正坐着。 苏代嫣反手掩门，轻声唤了声：“老先生。” 刘宏国转头看见是苏代嫣，大喜，拍拍旁边的石凳招她过去“哎呀，你可有大半年没来了，回国的日子怎么样？” 说着给她倒了茶，苏代嫣坐下接过喝了一口，才笑着摇头回答：“不怎么样。” 刘宏国心下了然“看来你是心意已决。” 苏代嫣点点头危襟正坐，极其诚恳地对刘宏国说：“他的事确实很复杂，我不一定能搞明白，但我不想他就这样纠结一辈子，就算只给他排除点错误答案都行，您得帮我。” 刘宏国真不知道该说苏代嫣坚定还是固执：“你知道我的卦象数十年未出一错，你陪我喝了三年茶，也算是忘年交我才提醒你，你和他命格本是天生一对没错，可是他后天修得阴盛阳虚，你又偏偏生来就阴虚甚极，两阴相遇必有一伤，最后肯定是其中一个落得病残孤苦，何必呢。” 苏代嫣垂眼，什么都没说。 刘宏国也知道没办法改变她的决定了，叹了一口气，就起身拄拐走向里屋，别走边说：“走吧孩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这一年的机会，我给你留着呢。” 苏代嫣听了赶紧起身跟上，心中有些诧异，她原以为今年肯定没着落了，想着陪老人家过个年，等年后了再做打算。 没想到…… 苏代嫣心下一暖，跟着刘宏国进了里室，只见一开门正对着一座香台，上面供着一座无名神像，神像前面有一个檀木盒子和一只细长的净瓶，房间四周也全是石头家具，到处贴满了黄纸符。 刘宏国带着苏代嫣烧了三炷香拜神，然后虔诚的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来几个小龟甲和一个莹玉流光的碗。 刘宏国先烧了几张符，使灰烬尽数落到玉碗里，然后从净瓶里倒出小半碗水，拿出一把精致的锋利骨刀递给苏代嫣。 苏代嫣知道流程，拿着刀在自己的左手掌轻轻一划，鲜血瞬时就四溢了出来，她握了拳，使血液顺着手掌纹理滴入碗里，直流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补完了剩下的大半碗。 流完血苏代嫣脸色苍白的不得了，站都站不住了，她捂着手，用腿抵着桌子才不至于摔倒。 刘宏国也用骨刀在食指上划了一个口，往碗里滴了一滴血，然后端起碗，高举过头顶稳稳的朝神像拜了三拜，再把血水尽数倒在龟甲上，最后示意苏代嫣。 苏代嫣点头，用还留着血的手掌拢起龟甲，在耳边晃了晃，随手一掷。 刘宏国把这卦看了半天，才不解地问苏代嫣：“丫头，你刚才问到什么问题？” 苏代嫣虚弱的很，但听了之后有点紧张，就刚坐到椅子上又匆匆站起来问到：“我问的是他的心结怎么解，怎么了吗？” 刘宏国摸摸下巴：“这是个地方。” 苏代嫣松了口气，眼睛发亮“哪里？” “南京无想山。” 第11章 春节 三天后，除夕。 “没想到啊，老头子我跟个毛头丫头一块过了四回年。” 刘宏国腿脚有些毛病，但身体还算硬朗，此刻正跟苏代嫣一块坐在电视前看着春晚包饺子。 苏代嫣穿着那件红色米老鼠边看电视边包着，衣服有点大，她挽着袖子漏出一段白皙的胳膊和缠着渗血纱布的手掌。 苏代嫣从小手笨，饺子也包得破皮露馅不忍直视。 只见她抬头看了眼电视又继续忙活：“不好吗，您也没人陪我也没人陪，刚好凑桌饭。” 刘宏国包好了个圆滚滚的饺子放在盘子里，不忍去看苏代嫣的饺子，赶紧捏起一片饺子皮继续，以保证自己的晚饭。 他听了这话揶揄道：“你哪是没人陪，你留学那会以为我是你爸提酒来的小伙子有多少，你自己算去。” “就那一个，您还老说。” “嘿，谁还挑你在的时候来啊，就那一个蠢货，啧啧看我这一墙酒，卖了得值多少钱。” 苏代嫣无奈投降：“大年三十的您就别笑话我了。” 说着把洗净的硬币准备包进饺子，刘宏国见了却伸手阻止，抢走扔到一边的案板上。 苏代嫣伸手想拿回来，被刘宏国拿筷子打手腕：“干什么干什么！” 苏代嫣捂手，可怜巴巴：“网上说吃到硬币的有好运气，我想试试。” 刘宏国看着狠，却只拿筷子轻轻敲了她的脑袋：“有什么好试的，不干不净。” 苏代嫣默默在心里接，吃了没病。 刘宏国包着饺子继续说：“那都是人想出来自己骗自己的，什么流星许愿，许愿池投币，真有能心想事成的机会，怎么可能就那么点代价。” 苏代嫣当然知道是假的，但有些事情总想千方百计求点联系，所以还是笑笑说：“都是慰藉，您就随我去吧。” 刘宏国恨铁不成钢的看她一眼不再理她，专注看春晚，一副“不要跟我说话”的样子。 良久，手却轻轻把那枚硬币推给她。 苏代嫣期待许久的“慰藉”终究没吃到，刘宏国也没吃到，碗里没有锅里没有饺子里更没有。 刘宏国安慰她应该是捞的时候饺子破了掉在哪了，苏代嫣心不在焉点头，陪刘宏国继续看春晚，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这时春晚已经开始倒数，虽然是白天，窗外仍有彩色的烟花应景的闪向天空，瓜子盘已经见了底，唐人街的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那一刻狂欢的顶峰，刘宏国看着春晚却泪流满面。 苏代嫣递给他一张纸，心中有点惆怅。 刘宏国曾是个顶尖的商人，人生顺遂家庭美满，可人到中年飞来横祸，自己被二十来年的兄弟骗了投资导致公司破产。 好不容易打完官司，唯一的女儿一场大病来的又快又狠，从小到大第一次住院，从生到死只用了五天。 他太太受不了这种打击发了癫，一头撞死在了电线杆子上，下殓的时候额头上碗大的疤怎么也遮不掉，生前的姿态优雅全没了。 仅仅半年，家破人亡。 刘宏国心灰意冷，一个人来遥远的波士顿定居，每天喝茶练字研究周易，日子看起来过的还行，可苏代嫣知道，有些痛一辈子都没办法治愈。 苏代嫣抬头，看着电视墙上挂着的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已经泛黄，但仍是珍宝。 苏代嫣默默地想 以后那个人也会这样记住自己吗。 新年的钟声准时敲响，苏代嫣想给陆景然发信息，顿了顿，又把打好的字删除，按下语音凑到嘴边。 背景音是冲天的炮响和春晚的音乐，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法掩饰的伤感，像在他的耳边说那句话 “哥，新年快乐。” 陆景然似乎能看到那边张灯结彩的喜庆外，喧嚣庆祝的热闹中，苏代嫣拿着手机落寞的坐在一旁，人间的庆典像是与她无关，她踌躇良久按下语音，竭力保持镇静，却还是被自己出卖。 陆景然屈单腿靠着床坐在地上，看着阳光中的城市，把这句话连听了好几遍，才收藏了之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陆景然的房间没有一点过年的氛围，简简单单冷冷清清。 陆青山劝了他好几回，说反正苏代嫣也不在国内，回去她也不会知道，何必非要留在这个连鞭炮声都没有的地方。 何必呢？ 大概是因为回去的理由也是不回去的原因，那里没有苏代嫣吧。 小姑娘给他表白的时候，他差点吓得半死，“活了”两百多年，生前征战建功未成家，死后一个人生生流浪了两个世纪，遇到苏代嫣的时候，他也没机会明白什么情爱，什么是喜欢。 他承认他退缩了，也是害怕了。 所以他大手一挥，仗着她听自己的话，把她安排在看不到自己的异乡。 让苏代嫣冷静，也是让自己冷静。 整整三年，他没有看过她一次。 只是原以为只属于苏代嫣的心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开始日夜折磨他自己。 陆景然拿起旁边的酒杯喝了口，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仰着头靠床沿，闭上眼，沉默。 第四年。 他把他的小姑娘狠心丢在异国度过的第四个春节。 骄阳很暖，威士忌很烈，陆景然的眼角有雨滴。 第12章 哭诉 春晚结束了，才五点多，刘宏国吃过饭就要出门溜达了，苏代嫣也跟着转了会，拍了很多照片。 直到月亮挂上树梢，苏代嫣才回到刘宏国给她安排的房间，拿出日记本写写画画，躺在床上静静等待。 不知道等了多久，在她以为今天不会再发生的时候，冰冷刺骨的痛感气势汹汹即刻到位。 她疼的一哆嗦，咬紧牙关攥着胸前衣服上印的米老鼠蜷缩起来，这两天的痛感隐隐有加剧的趋势，每一次挨过之后她都是满身冷汗，很久都缓不过神。 今天似乎持续了一个小时，煎熬才渐渐平息，苏代嫣颤着声深呼了一口气，翻了个身仰躺着。 苏代嫣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的呼吸着，心里有种情绪被深夜的寂静放大，她委屈的不行，几乎想现在就出现在陆景然面前，先揍他一顿，把他揍晕，然后再把他绑起来关进小黑屋，斩断他和世界的所有联系，不让他再去想什么宿命和暗敌，让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或者干脆打断他的腿，然后自己就带着他一起住到廖无人烟的深山，看着跑不出去也望不到边的群山，他总有一天会接受她的。 可是…… 苏代嫣的眼泪肆无忌惮的顺着脸颊滑落，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越擦越难过，泪水像是被拧到了最大开关，她开始无法控制自己。 可是那样的陆景然，他会开心吗。 苏代嫣再也忍不住了，用已经渗了大片红色的左手，在胸前攥着那件本应属于陆景然的衣服，拨通陆景然的电话。 若放在往常，陆景然是绝对不会接的，但今天在响铃的最后一秒钟，陆景然接了。 苏代嫣的情绪已经失控，没有注意电话被接通，小声对着电话哭：“哥，陆景然……陆景然！” “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我说了我不在乎你会不会害我，我说了我愿意就这样跟你过一辈子，你为什不听？” “你为什么老要为我做决定，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为什么……” 陆景然独坐了大半天，忽然接到这个电话也有些不理智，他一想到苏代嫣的那条语音，想到苏代嫣发语音时可能的神情，他就没办法阻止自己滑向绿色圆圈的手指。 况且，他也很想他的小姑娘，他也，很想听听苏代嫣的声音。 陆景然想到是哭诉，真正听到的时候，却还是心如刀绞。 这么闹，大概是喝了酒吧。 陆景然想着，苏代嫣吸了口气又继续说：“你为什么救我，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如果你说一句讨厌我烦我，我可以立马从你的世界消失，但是你敢吗陆景然。” 苏代嫣折腾了半夜，已经筋疲力尽，此刻上下眼皮都在打架，越说声音越小 “你明明就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敢说，我已经二十五了，哥……” “我没有时间了。” 说完这句，对面就没了声音，陆景然听着苏代嫣渐渐平缓的呼吸，没舍得挂电话，开了免提放在床沿。 他静静听了会，想起自己将要做的自我毁灭，拿起手机赤脚离开卧室进到书房。 摆好纸笔，开始写信。 男人的字苍劲有力，素色的信纸被墨水填充血液，苏代嫣的呼吸阻隔了孤寂的侵袭。 陆景然目光如水，笔下一字一句，是他两败俱伤的爱情。 陆景然直到纽约时间凌晨六点才挂断电话，苏代嫣早上起来看着跟陆景然近四个小时的通话时间，迟来的欣喜之余有点恍惚。 接通，大概只是一时的不忍吧。 苏代嫣不想用信息和电话向陆景然狂轰滥炸，把那些为什么再问一遍，好像说再多都没有什么意义。 那个人的决定，怎么可能一通电话就改变。 她记得昨晚的事情，记得那种无法抑制的委屈心情，记得陆景然电话那头的久久沉默。 苏代嫣已经恢复理智，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受的伤，可能不仅仅只有会疼这么简单。 它应该还会对精神有些影响，会放大某些负面情绪，让人陷入短暂的疯狂。 这究竟是什么？ 那天的袭击明显是冲着陆景然去的，是陆景然找了很多年的那个敌手世家吗？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跟陆景然要找的答案有什么联系，跟自己之前知道的那些事情又有什么联系。 就算把苏代嫣自己知道的线索和交易得来的情报加一起，都只是杯水车薪，能够用于推断的太少了。 她坐在床沿想了半天没什么思路，叹气，挥手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给陆景然发过信息之后就起身收拾东西，跟刘宏国告别准备离开。 虽然苏代嫣骗了魏袁媛，但这个大后方已经搞定，应该不会再有相熟的人打听她的下落。 按照跟自己做交易的那个人的说法，她的身份特殊，既然对方的目标是陆景然，那么绝对也很了解她。 现在卜卦的结果和那人的调查结果相吻合，那么苏代嫣有理由相信，只要她去，对方就一定会做出行动。 而只有把蛇引出洞穴，他们才有可能将之一举歼灭。 她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下面的路，才是能不能改变陆景然心意，也救一把自己的关键。 南京。 第13章 对峙 苏代嫣也不是非要一点休息时间都不给自己，事情一处理完就必须赶赴下一个地点不可，她完全可以慢慢悠悠做完一切。反正真相复杂，就算她一刻不停地奋斗到死，也未必能真正帮到陆景然。 但苏代嫣不敢停歇，她的症状不断加剧，她不清楚这样下去到半年后的最后几个月时，她还有没有能力再走动和思考。 抓紧时间，是苏代嫣现今盘亘在脑中的唯一想法。 苏代嫣到了南京才微微歇了口气，打车到洪蓝镇，然后在无想山附近订好酒店给了自己一天的时间休整。 此刻她正站在阳台上拿着望远镜向远方眺望，大年初二并没有什么游客，有大片金黄色的叶浪在远方起伏，有水波平静与之交相辉映，冬日暖阳为它们镀上金边，美得像幅画。 苏代嫣有点心动，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景然，写了句“哥，这么好看，你都没在冬天带我爬过山！！” 然后发了个生气的表情包。 发完苏代嫣继续拿起望远镜看了一圈，除了几个小亭子，没看到什么特殊的建筑。 她又细细的找了遍，确定没有之后放下望远镜搁到阳台的桌子上，坐下翻开自己已经不能叫日记本的日记本——那一页到处画着杂乱的线条，正中间用红笔写着陆景然的名字，旁边拉出三条黑线指向三个人：交易人，鬼火，苏代嫣。 其中交易人和苏代嫣的旁边都写得密密麻麻，唯有鬼火旁边只有一句：冰冷刺痛，由心脏蔓延四肢，突发夜晚，半小时至一小时不等，短暂情绪放大。 苏代嫣没有停顿，拿起笔直接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的无想山后打括号写到：无可疑建筑。 她写完翻了一页，这一页相比较上一页就更为工整和条理清晰，圆圈一二三按顺序从上至下排列着，一直排到五。 苏代嫣看了看，把第一条“小媛”和第二条“确认信息”划掉，然后盖上笔身体后仰，打开手机的听歌软件放了首轻音乐，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上午11点26分，苏代嫣在等下午。 两点整，苏代嫣拿着在南京买的单反背着一个大包准时出门，她没什么目的，就先顺着森林公园的公路瞎转，然后再上山。 她边走边拍照片，上到蓝天白云下到小草泥沙，按理说什么都很美，但苏代嫣拍的却不是那么回事，糊了的虚了的一大堆，跟她做的饭一样糟糕。 苏代嫣倒是不在意，心情愉快自我感觉良好，就这么一个人一路溜溜达达进了深山。 山里有点冷，苏代嫣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子，端着单反继续往深处去。 四周没有声响，自己也没有同行，前方是不知道蛰伏着什么危险的深山，后面是找不到回去路的密林，苏代嫣有点害怕，想起和陆景然初遇的那个夜晚。 这一次自己应该碰不到他了。 想着苏代嫣忽然听见了一阵细碎的声音，等她仔细去听的时候那声音又消失了，她以为是听错了，却还是心里发虚，退了两步靠在一棵树边，缓缓从背包右侧拉出甩棍，环顾四周。 周围没有人，也不见什么奇怪的晃动。 苏代嫣等了很久，那种声音再没出现过，她才轻轻松了口气，转身，一团银光色鬼火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出现了，之前那家伙。 苏代嫣感觉一瞬间自己全身的血液全都迅速升上头顶，聚集在一起之后轰的一炸。 她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多想，把单反冲那鬼火咔嚓一声，然后把单反猛的一丢不做停留转身就跑，她手心脑门全是汗，跑出一段距离回头看，那鬼火竟然紧跟其后。 她的恐惧已经濒临爆表，开始慌了神，按照记忆拼尽全力往回奔跑了一段之后发现，这路根本不是自己来时的那条。 苏代嫣转头看看，鬼火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心里忽然惊现出一个念头，她急忙刹车转头看脚底，果然，是一条布满碎石的滑坡。 果然有诈。 苏代嫣恐惧到极致倒也不怕了，转身面对着鬼火右手一甩甩棍，左手背到身后拿出裤兜里的手机准备伺机报警。 那鬼火见她不动了也停在原地，苏代嫣怕它还有什么幺蛾子，不敢乱动，手紧紧握着甩棍和它对峙，鬼火却一直像是被静止了一样一动不动。 良久，苏代嫣胆大起来，悄悄挪着步子，想趁机从侧面逃跑，此时鬼火却像是突然苏醒，像一条闪电直直地冲苏代嫣袭来。 苏代嫣不那么紧张也就机灵了，原地做好准备，在鬼火靠近她的那一瞬间矮身迅速往前跑，转头看，鬼火已经冲出滑坡老大一截。 苏代嫣心中暗喜，加快速度往前冲，没想到这时却突然眼前一黑，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她的脖子，凌空把她举了起来。 苏代嫣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呼吸困难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丢了手上的东西，挣扎着死死捏住那只手想把它扯开，却无济于事。 那只手举着她走了一段路，苏代嫣已经开始思维涣散，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弱快消失了。 这时她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微弱地在她耳边说：“很聪明，可惜，晚了。” 苏代嫣脑子一片混沌，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脖子上的禁锢忽然消失了，脚下一空。 她瞬间明白了自己被丢在哪，大口呼吸了几下，就一骨碌顺着坡滚了下去，她赶紧抱头，先是右手手臂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然后是小腿狠狠地撞到了石块上。 天旋地转中她还来不及分辨其他痛感，背着包的后背就极其大力的撞上一块大石头，连着她的后脑勺也因为惯性往后猛的一仰。 苏代嫣没了意识，彻底晕过去。 第14章 寻找 陆景然的人本来好好地跟着苏代嫣上山，可跟着跟着苏代嫣就不见了，本想着找一找就找到了，结果直到天彻底黑下来都一无所获。 最后一堆人打着手电不知道找了多久，才在树林里找到了苏代嫣的单反，一段陡坡上方找到了她的手机甩棍。 也看见了陡坡往下沿路石头上的血迹。 陆景然自从知道苏代嫣跟丢了之后就无心工作了，起先是一直盯着手机，然后过了会起身看窗外，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焦躁不安，围着办公室踱步。 他也没顾及自己单方面的冷战给苏代嫣打过电话，无不例外，苏代嫣关机。 等到手下传回在坡上的那些照片时，陆景然整个人都炸了。 他什么都顾不了了，抛下一切订机票，伦敦直达南京的飞机最早是在晚上十点，他等不了，直接最近的航班飞北京，然后再马不停蹄飞南京。 一路上陆景然步子都是虚的，满脑子都是不可能，怎么登机怎么到的南京，他都不记得了。 他一刻不停地跑了十几个小时，才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到无想山苏代嫣失踪的地方。 陆景然收到照片时就叫人报了警，警方已经把这一片区域包围，手机和甩棍作为证物交给陆景然辨认的时候，男人难得不冷静——他的手都在抖。 他几乎恶毒的希望它们和血液来自另一个人，可是没用，陆景然轻颤的指尖对上指纹解锁，手机震动一下被打开。 屏保上的人穿着黑色衬衫，一脸沉静的坐在阳台看书，面前桌子上摆着一杯还散着热气的咖啡，阳光照在他的左半身，发丝都隐隐透着光。 那是陆景然。 陆景然再也骗不了自己，只觉得脑中一阵巨大的轰鸣，世界都瞬间褪去了颜色，他看着眼前的陡坡，恨不得找准一块大石头直接跳下去。 如果不是他，苏代嫣就不会辞职，不会乱跑，不会来这里，也不会失踪在茫茫大山里快一天。 陆景然手足无措，开始胡思乱想： 冬天山里本来就更冷，代代不知道带没带衣物和吃的，现在她还又受了伤，怎么办，她会不会发烧，饿了吃什么，伤口自己会处理吗。 她瞎跑什么，怎么受的伤，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山里。 她伤的重吗，还在流血吗，她那么爱哭，眼睛应该都肿了，她会不会恨我，恨我没理她，恨我没第一时间救她。 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陆景然越想越乱，越想越慌，死死捏着的拳头随时准备挥到自己脸上。 本来因为春节回国了的陆青山也跟着来了，见陆景然红着眼许久没说话，也知道对他打击不小，跟警方说完话就扯着陆景然坐到不远处的车里。 坐上车他拿出一支烟，开了窗准备抽，又想到陆景然不抽烟，把烟放回烟盒里对陆景然说：“小叔你别太难过，人家警察说了，出血量不大，应该没什么事，很可能那丫头不小心摔了一跤之后，自己跑到哪求救去了。现在是找不到人，不是死了。” “咱们在这干等也没用，我送你回酒店，你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休息会说不定就有消息了。” 陆景然没什么表示，却听进去了陆青山一句话：只是找不到而已，不是死了。 陆景然闭了闭眼，终于恢复了点神智——他不能这样消沉着坐以待毙，代代没事，她只是迷路了，她本来方向感就不好，在深山迷路很正常。 自己不就是这样遇到她的吗。 他看了会窗外，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给我一支烟。” 陆青山没反应过来是跟自己说话，还没听清似的“啊？”了一声。 陆景然又说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连哦了几声递给陆景然烟和打火机，一脸见鬼的看陆景然熟练地点上抽起来。 陆景然不理会陆青山的诧异，稳稳心神对陆青山说：“你回去吧，警方那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就推门下车，陆青山被他一顿操作搞蒙了，在身后半开车门朝他大喊：“那你干嘛去啊！” “找人。” 苏代嫣清醒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她的手表磕破了，手机也丢了，想翻背包找找有没有能联系人的东西，却发现自己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里仅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东西很少，房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苏代嫣撑着身体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外套被脱了，袖子卷起来一节，胳膊上长长的缠着一圈绷带。 她想下床，腿却稍稍一动就疼的不行，她掀开被子自己捏了捏，皮肉钝痛但应该没伤到骨头，她费劲的挪腿坐到床沿上，疼的满头大汗。 苏代嫣不禁疑惑是谁救了自己，忽然就听见门响，抬头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家端着个碗走进来。 那老人家头发胡子全白了，却看着年轻，他把药递给苏代嫣，然后坐在床边问她：“醒啦，哪疼啊？” 苏代嫣虽然不太敢喝陌生人递的东西，但人家确实把自己救了也就没了顾虑，接下药说：“腿动的话会疼，谢谢您救了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 老人摆摆手“嗨，什么谢不谢的，小事情小事情，你睡了一天啦，你说你一个人跑山上来做什么，还跌的这么狠，幸亏我今天上山了。” 苏代嫣喝下药，拿手背抹了把嘴，想到既然这老人家住在山里，那么可能知道些什么，就说：“我是报社的，有人反映经常在这看到鬼火，领导就派我来先探探，没想到走着走着迷路了，一慌就给摔了。” 老人似乎有些惊讶“鬼火？” 苏代嫣点头“您知道？” 老人顺了顺胡子，站起身对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后说“跟我来。” 苏代嫣知道自己这是押中了，她自己站不起来，老人来扶她，苏代嫣顺势起身，被掺着走出了房门。 苏代嫣被个老人家扶着有点不好意思，刚想道声谢谢，一开门就被外面的景色惊到了。 这里竟然是一座家族祠堂！ 看样子挺大的，自己上午怎么没看到？ 苏代嫣仰头看了一圈，明白了，原来这地方背阴靠山，全隐在山里，怪不得自己没看见。 苏代嫣刚出来的那间房间斜对着祠堂，那是个青砖石瓦的古典建筑，她能看见密密麻麻摆着的上百个牌位，祠堂的正中间挂有一块匾，用楷书端端正正写着“宋氏祠堂”。 老人把苏代嫣扶到祠堂正中的蒲团前，然后点了柱香径自跪下，拜了三拜站起身对苏代嫣说：“鬼火是已死之人的头肩三把火化成，而通常能化出鬼火的，又是对人间有极度留恋，心愿未了之人。” “若是在无想山看到的鬼火，那就一定是这上面的哪位祖宗了。” 听着话，苏代嫣蓦地想起了陆景然的那团火，温暖橙亮，一点不像是冷冰冰的鬼能幻化出来的。 大概陆景然生前，就是个很温暖的人吧。 苏代嫣略有疑惑：“只要是个山，死的人都不少，怎么就一定是上面哪位的鬼火呢？” 老人却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走到最底下最右边的牌位前，摸了摸上面的字，才转头看她：“你知道什么是源格吗？。” 第15章 源格 苏代嫣有点蒙：“源格？” 老人点头，看向牌位的目光有些悠远“源格，是清朝乾隆时期的一个民间组织，由方士组成专门测凶卜吉，在民间颇有声望。” 苏代嫣腿疼到站不住了，老人见状把她扶到祠堂边缘的椅子上坐下，苏代嫣道了谢缓了一口气才问到：“那源格，和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人捋捋胡子转过身，才看着众多牌位继续说：“源格一派救人无数，对皇上衷心赤胆，最后却被奸臣所害，派内志士尽数死在这无想山中。” “因为派内人士大多姓宋，就有百姓自发建了这座祠堂，从那以后，这无想山里鬼火的传说便络绎不绝了。” 既然这样，不知道这老人家自己有没有见过鬼火，或许见过的就是袭击自己的那一个呢。 想到这苏代嫣急忙问道：“那您见过吗，那鬼火长什么样？” 那老人却摆摆手：“都是些传说罢了，哪有人真正见过。” “这样啊。”老人回答的很肯定迅速，苏代嫣略显失望，看来这里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苏代嫣心情开始低落，想到自己本想着引蛇出洞，却差点被人引诱自杀，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了，又毫无还手之力的让人扔下山。 傻乎乎冒死来了回，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见着，白瞎了她之前的那些计划了。 想着苏代嫣对自己摇头叹气，心想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余光却暼到了墙角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苏代嫣心中疑惑，定睛去看，是一个铁铸的跪俑。 “老人家，那是什么？” 老人听见苏代嫣的话转过身，看见苏代嫣的眼睛看着祠堂的一个角落，大笑了几声说：“没什么，那个奸臣的铸像，世世代代跪在这也算赎罪了。” 苏代嫣点点头，看来死后还被唾弃是坏人的宿命。 苏代嫣又看了看那跪佣，越看越不对劲，虽然那佣是低着头的，但因为锻造时似乎是百分百写实，那神态和身形，苏代嫣都觉得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自己好像在哪见过一样。 苏代嫣心中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她紧张起来，眼睛死死看着那佣，嘴里的话像是在问自己“他是谁？” 老人没所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代嫣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道貌岸然坑害忠良的护国大将军。” “陆景然。” 陆景然已经在山里跟着警察漫山遍野转了半天时间了，仍是一无所获。 他实在着急，就一个人专门去那些危险难走的地方找，那样就算找不到苏代嫣，自己反而更心安些。 陆景然一个人兜兜转转了几个小时，手机都没电了还没有收获，他的黑色大衣被挂了不少口子，要不是冬天穿的厚，那些口子恐怕就要挂到他身上了。 陆景然独自爬着坡气息有些不稳，他停下来歇一歇，却发现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落了雪。 雪下的算大，莹白色的冰晶落在他伸出的手上又随即融化，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一下子降下来，万物生息似乎马上就要被掩埋。 陆景然的心都开始冷了，苏代嫣已经没衣服没粮食，一个人在这越来越冷的山里呆了快24小时了，再这样下去，他们找到的绝对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陆景然没地发泄，一拳打在了旁边的树上，错综粗糙的纹理让他的手破了皮，但陆景然丝毫不在意，他抬头看向远处，心中的火光喧嚣着就要熄灭了。 代代，你到底在哪里。 苏代嫣听老人的话脸都白了，老人见了问她：“怎么，不舒服吗？” 苏代嫣掐着手点头：“嗯，胳膊开始疼了。” 老人把她扶起来往房间走：“你醒了，我把我知道的也都告诉你了，我已经叫了人上来接你去医院，路远他们来的晚，你先躺会。” 苏代嫣连忙道谢，想问老人叫什么，自己好了以后好回来答谢，那老人却摆手说客气，把她扶到床边就自顾自出去了。 苏代嫣倒也没有太在意，想着无想山就这么大点，一座祠堂还不好找吗，就乖乖躺到床上开始胡思乱想。 乾隆年间，确实跟陆景然的年纪对的上号，按交易的信息他也确实在南京有过一场大战，老人说的那个陆景然，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喜欢的这个陆景然。 苏代嫣敢肯定陆景然不是那种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跟秦桧一个下场的人。 那又是为什么，在源格的故事里，陆景然会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反派，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这跟陆景然死而复生活到现在有什么联系。 苏代嫣越想越迷糊，想到最后自己都没了意识，直接睡了过去。 “苏代嫣！” 天快黑了，陆景然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无论他怎么喊，寂茫的大山都没有丝毫回应。 他开始心乱，心一乱步子也就乱了，他本来走在来过好几次的断崖边，却一个晃神，直接从上面摔了下去。 幸亏陆景然眼疾手快，掉下去的一瞬间就抓住了崖壁上的突起，才没摔成肉泥。 正在他左右瞧了瞧准备爬上去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右下方一个天然的崖洞，这崖洞没什么稀奇，对面山崖上陆景然都看见有好几个。 可是从那洞里垂出来的一只落了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胳膊，生生晃红了陆景然的眼睛。 陆景然没多想，也不顾自己什么防护都没穿地挂在悬崖边，就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往崖上一扔，看着落点不远不近，然后抓着突起的石块慢慢朝那崖洞爬去。 他本就不是娇生惯养的现代人，当年打仗时这种山也爬了不下百次，所以身手相当敏捷。 脚下就是万丈悬崖，因为他的动作偶尔掉下的细碎石块，没有任何着力点垂直向下，陆景然的动作却一点都不犹豫，他快速爬到了崖洞上方，然后轻轻一荡身子跌进崖洞。 洞里空间很大，几乎是没做停顿的，陆景然一翻身就抬头看向那胳膊的主人。 红色冲锋衣黑色登山靴，旁边的背包上别着一个向日葵的小徽章，胳膊上的衣服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老长一道，露出了里面的血肉模糊。 浑身都是血，歪着头闭眼没动静，却是他的小姑娘没错。 陆景然手忙脚乱奔到苏代嫣身边，眼睛通红盯着她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良久屏住呼吸，抬起颤抖的手探了探苏代嫣的鼻息。 还有呼吸。 陆景然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缓缓心神摸了摸苏代嫣的额头，很烫，应该是伤口没处理又天气冷所以在发烧。 没事，救援队和警方离他不远，差不多十来分钟半个小时就能过来，他已经留了记号，等听到脚步再呼救，完全救得了苏代嫣。 不过现在要先给苏代嫣包扎。 于是陆景然在苏代嫣包里翻了翻，果然翻出一卷绷带和云南白药，自从有一次出去玩的时候苏代嫣跌破了膝盖之后，她到哪都带着这两样东西。 可是有了东西，他怎么给她上药。 陆景然犹豫了一瞬间，深深的看了眼昏迷着的苏代嫣，然后下定决心坐到她旁边崖洞靠里的地方，再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轻轻脱了外套，撕开秋衣上药包扎。 上完药陆景然又帮她穿回外套，然后靠在洞壁边，避开她的伤口轻轻把她抱着，让她头枕着自己的肩膀。 苏代嫣似乎感觉到了冰冷怀抱隔绝了风雪，那种易散宝贵的温暖，没意识的慢慢往陆景然怀里钻。 陆景然看着她皱着的眉头，想了想，抱着她缓慢直起身，脱掉了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 怀里的小姑娘很安静，陆景然微微低头，她的发间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那是陆景然常用的洗发水。 她总是这样，只要是他的喜好和习惯，她都要一声不吭地去试一试，好像得不到他，就要变成另一个他一样。 陆景然仔细回忆了一下，记忆中苏代嫣不可控不冷静地对他说“喜欢”的场景其实不多，这二十年里，她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着痕迹的挽留，乖巧听话的离开。 她要的东西很平淡，仅仅是他的陪伴而已。 可就算是这个，陆景然也给不了。 陆景然无奈的笑笑，帮她拉了拉裹在身上的衣服，忽然听见怀里人微不可查的低低说了声“哥……” 苏代嫣发着烧脸色微红，眉头皱的紧靠在陆景然的肩膀，说话声音小的像蚊子叫，陆景然还是听出了那么一点点委屈。 陆景然被彻底打败，放纵自己的抵上苏代嫣的额头，柔声回答 “我在。” 第16章 放肆 陆景然抱着苏代嫣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等到人发现手机来救他们。 来的人声势浩大攀着绳要下到洞中接他们上去，苏代嫣在这一片吵闹中模模糊糊醒了。 她一睁眼，就是陆景然线条流畅的下巴，余光能看见陆景然高领毛衣中露出一点点的，自己使劲咬出的那一圈牙印。 苏代嫣只愣了一秒钟，一个月来的所有思念和不甘，受伤时的害怕与恐慌就全部卷土重来，一并爆发。 她猛地搂住了陆景然的脖子，眼泪根本不需要嚎啕的帮助，一连串往下掉。 陆景然正看着将要进到洞里的救援人员，被她的闷声一抱吓了一跳，刚习惯反射想把她拉开，就感觉到了颈边的湿润和苏代嫣微微的颤抖。 一个人在山里呆了这么久，肯定害怕啊。 陆景然心瞬间就软了，想去拉苏代嫣的手转而拍拍她的背，边拍边轻声说：“没事了代代，没事了。” 苏代嫣刚才猛地一动扯到了胳膊上的伤口，其实跟心脏疼痛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可这会在陆景然怀里痛觉来袭，她就是觉得忍不了。 她饿了两天，刚才那一动已经花完了她的所有力气，就虚弱的带着哭腔开口：“哥，好疼……” 陆景然心疼的要死，轻声继续哄她：“我们上去了就去医院，去了医院就不疼了，乖。” 说着陆景然看见救援人员已经进到洞中，就说：“松开我，先让人家把你送上去，好不好？” 苏代嫣摇头，手上的力又紧了几分“我不要，我一松手你就走了！” 陆景然这种情况下也不忍心强硬的叫苏代嫣放手，就环抱着她跟她轻声细语的商量“我不走，我保证。你不松开我我们都上不去。” 听到这个苏代嫣有点动摇“你不骗我？” “不骗你。” 苏代嫣犹豫了一小会，还是轻轻松开了手。 陆景然快速帮着救援人员给她穿上防护，看着她被拉上去之后，自己才往上去。 苏代嫣上去了却死活不上担架，就站着崖边看陆景然。 苏代嫣站都站不稳，把陆景然吓得够呛，三下五除二就爬了上去，把苏代嫣抱到担架上躺着。 担架抬着苏代嫣迅速往山下走，苏代嫣的眼睛却一刻不离的看着陆景然，生怕他溜走，手还捏着陆景然的毛衣衣角。 陆景然疾走中低头看见苏代嫣的眼睛，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开始摇摇欲坠了。 他叹了口气，扯开苏代嫣抓着毛衣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算了，就让他放肆这一回吧。 苏代嫣有陆景然牵着手，心里的不安没了大半，又因为还发着烧，不一会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苏代嫣已经到了医院，衣服被换成了病号服，胳膊上手上新换过绷带，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看样子上过药，她浑身散发着一股红花油的味道。 陆景然正巧从外面拎着保温饭盒进来，见苏代嫣醒了快步走到她旁边扶她坐起来，然后从床尾拿出桌子架起来，把饭盒里的稀饭倒到碗里。 陆景然把勺子递给苏代嫣，她接过拿打着吊瓶的右手吃着，把受了伤的左手搭在盘腿的膝盖上，低头一声不吭的喝粥。 苏代嫣烧已经退了，这会脑子飞快的转，她知道陆景然要开始兴师问罪了。 衰竭的事只要不做彩超全面体检，光拍个ct看不出来，这个她还能瞒一瞒。 可是，她为什么跑去无想山，怎么跑倒岩洞里去的，左手手掌那么长一条口子怎么说，说伤口是摔得，自己去放松吗？ 有点假。 陆景然看苏代嫣一声不吭闷头吃饭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碗见底，陆景然又给她倒了碗，才尽量不显示自己的生气说：“怎么上去的岩洞。” 苏代嫣唬起别人一套一套的，到了陆景然这却怂的不行，她不敢看陆景然，喝着粥含含糊糊的回答：“脚滑滑到崖边挂着了，要抓不稳了就甩进去了。” “那手上怎么回事，医生说已经结痂一周了。” “嗯，就不小心，玩的摔了。” 陆景然皱眉：“医生说是你拿刀自己划的，代代，抬头看着我说，怎么弄的。” 苏代嫣哪敢看他，也不敢骗他，就低扎着头继续喝粥。 不解释表示肯定。 陆景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苏代嫣，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的语气很无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南京，为什么要自残，为什么总是不会照顾自己，为什么总是叫人担心。 苏代嫣喝完粥，慢慢腾腾靠在床头看自己的手，犹豫了好一会，才声音很轻带着点乞求的说：“哥，我不想说，你别问了好吗。” 伤成这样还要瞒着他，那如果他没派人跟着会是怎么样，陆景然想都不敢想。 他一下就生气了，声音都高了起来“苏代嫣，没有结果的事情再怎么做都不会有结果，你这样没有任何意义。” 又生气了，不可爱啊不可爱。 苏代嫣这才转头看他，陆景然冷着脸，明显看得出就在气头上，苏代嫣却轻轻笑了笑，认认真真的对他说：“哥，这世上任何一件事情我如果提前知道是错的，我都绝对不会去做。” “唯独你，只有你，错了我也心甘情愿，死了我也在所不惜。” “你知道的。” 陆景然静静看着她，没说什么，半晌，起身出门。 苏代嫣没法挽留，看着陆景然离开的背影，就像无数个之前。 第17章 保护 陆景然径直坐电梯下楼，到楼下的吸烟区点了根烟。 陆景然其实并不喜欢抽烟，当年学抽烟是因为刚接管跃胜，苏代嫣的爸妈又接连去世，肩上的担子陡然加重，他却没有做好准备。 那段时间抽烟抽的很凶，一天一包是标准，后来各方面都顺利了，他就戒了。 陆景然抽了一口，看着烟雾缓缓升空，有点没想到自己再一次接触这种精神鸦片是这时候。 说实在的，他很痛苦。 苏代嫣看着听话骨子里却犟得不行，她不受他拒绝的影响，一如既往喜欢他这么多年就是最好的佐证。 他没办法改变她。 可是他就是个不清楚为什么苟“活”至今的怪物，暗地里还有不少莫名其妙，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针对他的人。 陆景然最开始还有十足的气焰，想揪出幕后黑手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可越拖他越没勇气，越查不到他越胆战心惊。 他不害怕任何伤害和阴谋，也不恐惧任何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若是单枪匹马，他一定会同他们战个天昏地暗鱼死网破。 可他现在有了软肋，他不敢拿身边人冒险，他赌不起。 所以除了自己离开，他想不到能快速解决问题，又让在乎的人安然无恙的办法。 虽然这确实是个蠢主意。 陆景然是一定要走的，就像苏代嫣一定要过平凡的生活，陆青山一定要自己打理跃胜一样。 是底线，也是目的。 一支烟，陆景然迅速恢复了冷酷理智，他捏了捏眉心，摁灭了烟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 既然决定要走，还是跟小姑娘打声招呼吧。 苏代嫣的手机已经还给她了，她坐在病床上，拿着手机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苏代嫣很心急，她害怕陆景然又一声不吭的离开，也害怕陆景然听了她的话决定留下。 毕竟如果陆景然在身边看着她，她的衰竭和正在做的事绝对会被发现，但是她不想让他担心。 最重要的一点，苏代嫣醒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自己明明是在祠堂小屋睡着等人救，为什么一睁眼是在个万丈深渊边的崖洞里。 陆景然找到她都算是老天开眼，苏代嫣敢肯定那是个基本上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为什么她在那里。 那段“源格”的故事，自己真的听过吗，那究竟是梦还是幻觉。 这么些个问题，苏代嫣知道自己必须要回一趟无想山。 陆景然在的话，她去不成。 陆景然不在的话，她会想。 怎么办。 苏代嫣正纠结着，陆景然推门进来了，苏代嫣鼻子灵，一下就闻到了他身上残存的烟味。 苏代嫣倒是没有很吃惊，她见过陆景然最难熬那一段时期的状态，只是明白自己刚才的一番话让陆景然难受了。 苏代嫣有点后悔，怯声开口“哥，你抽烟了？” 陆景然没回答，他坐到之前坐的椅子上，开门见山道：“代代，你没事了我就要走了。” 苏代嫣心中隐隐有点期盼这个说法，可真正听见还是有点难过“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陆景然不置可否。 算是苏代嫣一半想要的结果吧，她苦涩的笑笑“那就走吧，但是哥，这一次不要不理我好不好，这一个月，我真的很难熬。”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陆景然静静看着苏代嫣，眼神平静没有表情，让苏代嫣恍惚觉得之前男人的宠溺只是自己的一场白日梦。 陆景然沉默着看了苏代嫣好一会，点点头，就不再说什么拿着外套走了出去。 从病床到房门，几步路的距离，他没有回一次头。 真是狠心呐，连一句再见都不留给她。 苏代嫣默默地想着，窗外夜色撩人，她保护与被保护的命运交织重叠，世界重归于寂静。 苏代嫣躺下缩进被子，感受心脏与黑夜的呼应。 第18章 偶遇 陆景然虽按照约定开始回苏代嫣的信息，但他确实是走了――英国的项目结束，他回北京。 苏代嫣伤的算重，其中也有点她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的缘故，可她住了一个星期就执意要出院，说什么都再不呆了。 虽然她的胳膊还是抬不起来，腿依旧有隐隐的痛。 陆景然狠了心不管她，只要她不把自己弄到性命垂危，陆景然都不打算插手。 所以苏代嫣便没人阻拦的，又一次来了无想山。 苏代嫣清楚上次自己能被那么快找到，是因为陆景然派人跟着她，所以这次来她也没什么害怕的，直奔山后。 她想看看那个祠堂是不是真的存在。 没成想祠堂确实是没有，但她遇到了一个人。 “小苏？” 戴实秋一身运动装，正拿着手机拍照片，远远喊了苏代嫣一声，等走近一看，确实是她之后高兴的不得了“徐佳说你辞职是想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看来是真的。” 戴实秋与魏袁媛并不认识，苏代嫣倒是不紧张他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就笑笑回答：“瞎逛而已，倒是你怎么来南京了。” 戴实秋笑得爽朗，露出一对酒窝“这不是升主管了吗，想趁过年给自己好好放个假，回去再拼命。你这是干嘛去啊。” 苏代嫣冲公路的方向示意“回酒店，你呢？” 戴实秋大步先往前“我也是，一起一起。” 苏代嫣点头并肩和戴实秋往前走：“你也该升职了，为表祝贺晚上我请你吃饭。” 戴实秋摆手“嗨，那还能让你请，我请你！” 苏代嫣还没接话，戴实秋转头四处看看就接着说：“你怎么一个人来的，你哥呢？” 苏代嫣低头踢树枝“他挺忙的，抽不出空。” 就要走到公路上了，戴实秋听得出苏代嫣的失落，迅速侧头拍了张苏代嫣的照片。 苏代嫣感觉到闪光灯下意识抬手，随即就明白了戴实秋的想法，她被逗乐轻轻笑了声。 戴实秋目的达成揉了揉她脑袋“这样可不行啊，你对你哥太依赖了。” 苏代嫣没反驳。 上了公路，他们一起往回走，戴实秋继续说：“你也不小了，该找个男朋友谈谈恋爱了，单身虽好也不能单一辈子不是。” 苏代嫣眼皮一跳，知道这是徐佳把自己母胎单身的事告诉戴实秋了。 苏代嫣试着终结话题：“秋哥你自己30了都还没着落，就别管我了。” 戴实秋翻着手机相册回她：“我这是历经人世沧桑在等待唯一的真命天女，小屁孩懂什么。” 苏代嫣不服“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等我的真命天子？” 戴实秋头都不抬“恋爱都没谈过，心动的感觉都没有过，就算真爱来了你也得错过。” 苏代嫣不想再说这个，想了想，顺着公路转了个弯聊别的：“最近有什么体育比赛吗？” 戴实秋一听这个就来劲了：“有啊，澳网！我特喜欢德约科维奇，我给你说这人牛逼得不得了……” 苏代嫣不太懂体育，可为了戴实秋不再关心自己的感情状况，硬是用自己贫瘠的体育知识跟他聊了一路，她的腿还没好利索走的慢，更延长了她的痛苦。 导致她等到了酒店跟前才发觉不对劲。 苏代嫣指指酒店问戴实秋“你住这里？” 戴实秋一脸惊喜“你也住这？” 知道苏代嫣跟自己住一家酒店之后，戴实秋喜上眉梢非拉着苏代嫣一块吃午饭，席间戴实秋天南海北一通说把苏代嫣搞得有点佩服。 若不是戴实秋还准备去镇上逛逛，苏代嫣坚信他能拉自己聊一下午。 好不容易午饭结束，苏代嫣慢慢走回房间，怕跟她的人给陆景然传递什么错误信息，就坐在床上给陆景然发微信，讲了下遇见戴实秋和后面发生的事。 陆景然冷静下来苏代嫣真是怎么着都撬不开一丝缝，一个“嗯，在开会”表示知道了就没了下文，苏代嫣没辙叹气，不再想他打开电脑干正事。 她住院的时候相机甩棍手机就全还给她了，手机和甩棍还行就磕了点皮，相机比较惨，她当时狠劲一扔直接穿过鬼火光团砸到树上，变的七零八落惨不忍睹的。 苏代嫣现在有点庆幸陆景然走的急，没赶上她突发的疼痛，也没查她的东西，不然真是全暴露了。 想着她拿出费劲从相机里拆出的储存卡装进读卡器，插入电脑点开照片。 相机英勇牺牲前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是那团鬼火，莹白冰冷散发着阴森的光，苏代嫣那会有点慌，所以拍的不怎么清晰。 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应该就是一个月前袭击她和陆景然的那个。 苏代嫣仔仔细细放大看了好几遍，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电脑放在旁边，往后一仰重重躺倒在床上，张开手闭眼想问题。 陆景然一走她就上网查过源格和宋氏祠堂，结果跟她之前无数次查找陆景然一样都是些杂乱且不相干的信息，没什么收获。 而“护国大将军陆景然”这个说法也是找不到任何佐证。 那老人的幻境出现的莫名其妙，她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接触了制幻的东西。 鬼火应该就是最后在自己耳边说话的那个“人”的东西，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在把她丢下陡坡之后又把她放到崖洞里，想她死吗？ 可一步之遥就是悬崖，他完全不必多此一举，这么做是想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看着她求救无果绝望至极被活活困死，还是根本就是想留她一条命。 第一种情况她还没法判断。 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就有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引诱苏代嫣继续查下去。 第二种，向陆景然传递某种信息。 第三种，那人心软动摇了。 鉴于苏代嫣已经被这个鬼火搞到衰竭，她基本可以排除第三种可能性。 如果是想让苏代嫣继续查，那么自己幻觉或是梦境里的那个老人就一定也是他弄出来的，可能也是用鬼火导致衰竭的并发症。 但如果是想给陆景然传递某种信息，传递什么信息，她的伤口和状态代表着什么？ 苏代嫣深呼了一口气，抬手用手背捂住了眼，不知道该怎么不着痕迹的套陆景然的话。 第19章 身份 陆景然正开着会，苏代嫣就忽然给他发了信息，主动交代了她今天遇见了自己的前上司戴实秋，还跟他同住一个酒店的事。 毫不掩饰绝对坦诚，一向是苏代嫣在感情上对陆景然的态度。 男人低垂着头看手机，有点高兴也有点无奈，两种情感皆来自于苏代嫣对他的坚持。 他的指尖没什么犹豫，直接回了一句在开会，简单直白的单方面结束谈话，眼睛却还盯着苏代嫣的那句话看了好久。 戴实秋？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陆景然看着手机沉思，没注意底下坐的一排人已经汇报完了工作，齐刷刷看着他等他说话。 坐在陆景然右手边的陆青山见状不对，知道肯定又是他那个便宜姑姑的信息来了，赶紧把手边的资料刷一下推到陆景然眼睛下面，大声开口：“陆总，大家都汇报完了，你看有什么问题。” 陆景然被陆青山吓了一跳，不过也只是不动声色的眨眨眼，彻底回神后他的心思一下子平稳，顺着陆青山的话点点头“企划部的方案前期预算数目太大，回去想办法压缩了再交上来，其他的没什么问题，散会。” 说完陆景然率先起身回去，陆青山紧跟其后，等到了总裁办公室，秘书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退出去了之后，陆青山才把门一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陆景然说：“你看你是不是有点毛病，那么喜欢还把人家支的远远的，她现在有事没事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在干嘛，搞的我看见是她打来的都不敢接。” 陆景然在刚放到桌面的文件上签字，语气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你敢跟着她闹，我就把你那些跑车全没收。” 陆青山连忙摇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 陆景然没回应，低头看着文件条款，心里却忽然跳出苏代嫣刚发过来的那个名字，他皱了皱眉，头也不抬的问陆青山“戴实秋，你有没有印象。” 陆青山自找没趣，刚站起身准备走，听了这话就停在原地，语气颇为不解“一个想要从零做起的太子爷，前两天英国项目的庆功宴他爸还来过，就是小苏那个万华的董事长，怎么了？” 陆景然这才抬头“这事多少人知道。” 陆青山摆手“没多少人，那人怪低调的，这事我还是趁他爸喝醉酒了偷听来的，你问他干啥。” 陆景然斜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看文件。 陆青山叹气，迈步继续往外走，边走边嘀咕“就这个闷骚脾气，小苏怎么看上你的。” 说完回头偷偷瞄了眼陆景然，没等后者反应过来，就一溜烟跑出去带上了门。 陆总经理的速度之快，令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准备敲门进去的助理瞠目结舌。 看着陆总经理远去的身影，助理小哥准备敲门的手又收了回来，快速跑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在心里祈祷总裁的火气赶紧消。 而陆景然听了这话也只犹豫了一瞬，就接着看起了文件。 苏代嫣冥思苦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能旁敲侧击从陆景然那得到信息，知道他那边有没有异常。 其实最最主要的是，她不敢。 那个人总是能一眼看穿她，可能是两百多年练就的眼光毒辣，也可能是苏代嫣在他面前习惯性的不加掩饰。 苏代嫣不害怕一个人进山找鬼火，但是害怕自己一个没把握好，让陆景然发现自己正在做的事。 苏代嫣实在没辙，郁闷得不行，把准备发给陆景然，删删改改了数十次的信息全部删除。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不再去想，正喝着，接到了戴实秋的电话。 电话那边的男声似乎很高兴，对她说“小苏，你收拾收拾出来，我请你吃饭！” 苏代嫣看了看手表没推辞，应下了之后给陆景然发信息报备，然后直接收拾了东西出门。 作为朋友，而且又是偶然碰见，她没什么理由拒绝这种善意的邀约，反正她还要在南京待几天，过两天请回去就是了。 苏代嫣出了酒店抬头看天，冬天天黑的早，这里又是森林公园附近，空气好的不得了，漆黑的天幕上点缀着几颗亮眼的星星。 苏代嫣挪不动步子，仰头静静看着，觉得世界真的很奇妙，城市里的人疯了一样追求这梦幻的残影，而在乡村，它们只是同树木花草一样再寻常不过的景致。 苏代嫣知道自己眼中的东西没办法用手机照片记录下来，但还是许愿似的想， 那个人能看到就好了。 第20章 烧烤 苏代嫣顺着戴实秋给的定位绕了好几圈，才在一条小巷的尽头，找到了戴实秋选的烤肉店。 店面很小，进去的空间也不算很大，分上下两层，装修看似随意但能看出店家的用心，有种跟烧烤完美搭配的感觉。 苏代嫣打量着店内的装饰，正感叹这地方卧虎藏龙的时候，忽然听见戴实秋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响起。 “小苏。” 她抬起头，看见戴实秋正撑着二楼栏杆朝她招手，她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转身顺着门口的楼梯上楼。 苏代嫣一上楼看着戴实秋面前满桌的卡路里，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这种吃法，这确实是戴实秋的风格。 等她坐定，戴实秋把点好的茶水往她推了推，兴致冲冲的说“烤肉虽然常见，但这家店很特别，我之前来这里玩的时候吃过很多回。” 接着冲一盘肉筋努努嘴“尝尝。” “你之前还来过？” 说完这话，苏代嫣用右手拿起一串凑到嘴边，吃下去的第一口就明白了这东西为什么“特别”。 苏代嫣慢慢吃着对戴实秋说“柠檬加酸梅粉？” 戴实秋猛的点点头，自己也拿起了一串有点惊喜“没想到啊，你还能吃的出来加了什么东西。” 苏代嫣吃完又拿起了一只鸡翅“嗯，天分吧。” 戴实秋没有继续问，而是转而说起了自己看到的民俗风情，给苏代嫣展示拍下的照片。 他的知识含量丰富想法也很多，苏代嫣没说多少话光静静听他说，都没有尴尬或者厌烦的感觉。 这大概也是独立自主的成熟男人的魅力。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十点多的时候他们才起身离开往回走。 一开门外面的冷气就直扑苏代嫣的面门，她轻轻深呼吸攥紧了手，跟着戴实秋走出小巷，就着昏暗到不行的街灯往酒店走。 戴实秋本来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走着走着也觉得冷，就转头看向苏代嫣说“冷吗，我把围巾给你。” 苏代嫣摇头“还好，我穿挺厚的。” 戴实秋也没坚持，两人走了十来分钟，到了酒店就互道晚安后回各自房间了。 苏代嫣先避开胳膊上的伤口洗了个热水澡，然后隔着一扇玻璃门看着山峰森林，给陆景然打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秒被接通，陆景然那边没说话，苏代嫣轻轻开口“哥？” “嗯。” 苏代嫣无声松了口气，听见那边充当背景音的微弱翻书声，就继续说：“哥，在看书吗。” “嗯。” 陆景然的话语依旧是冷淡又简短，苏代嫣手指抚上冰冷的玻璃，看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的雪花，压了压心里的难过说：“哥，天气转凉了你记得加衣服，不然很奇怪。” 陆景然没说话，苏代嫣沉默了一会又接着说“不要老吃青菜西蓝花，少抽点烟，如果忍不住我卧室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糖。” 她微微侧头，指尖轻轻划过玻璃，仿佛那上面映着陆景然的脸“别看书看到太晚，酒局上少喝点酒，酒量好也不能海着喝，结束后回家记得先喝杯蜂蜜水。” 虽然知道陆景然的身体怎么样都不会出现任何问题，苏代嫣还是轻轻缓缓的说着，就像是她刚失去双亲，又没有跟陆景然表白过的那一段岁月里，男人每每出差时对她的唠叨。 之前叮嘱对方的人，明明一直都是陆景然。 陆景然那边近乎无声，只有那轻浅的呼吸提醒苏代嫣他还听着，没有离开。 苏代嫣额头抵在玻璃上，小声笑了笑说“哥，你没什么跟我说的吗。” 陆景然也只有看不见苏代嫣的时候才能这么狠得下心，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说“没有。” “这样啊。” 苏代嫣的手指已经变得跟玻璃一样冰冷，她收回手，直起身抬头。 太固执了，她主动就她主动吧。 她正想着还应该说些什么，心脏忽然如坠冰窖，她手机都差点拿不稳，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了突如其来的呻吟。 她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一秒都不行。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松开嘴唇，指尖掐着大腿尽可能镇静的跟陆景然结束通话 “那就睡吧，晚安。” 说完也不等男人那边有没有反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一挂电话，苏代嫣直接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实实在在磕在地板上，连带着正在蔓延的疼痛把苏代嫣疼的不轻。 她深吸一口气，费劲挪了挪靠着玻璃门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微微颤抖着，完整接受黑夜和阴谋送给她的礼物。 外面是漫天风雪，心里是爱不到的人，苏代嫣感觉到一种由内而外且无法抵御的寒冷。 她疼的都快要失去意识，却忽然想到一杯泛着苦味的柠檬茶，和那个冷冰冰的怀抱。 她的力不所及。 第21章 暴露 苏代嫣猝不及防挂掉电话，而陆景然手上的书自接通电话的那一刻起，已经很久没翻过。 他无比后悔，答应苏代嫣不再冷落她。 他应该做的是克制，是残酷，是一声不吭离开之后，再也不在意苏代嫣的任何消息，是让她因为这些无望的等待彻底死心，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 这样不果断只会是害人害己。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 可是情难自已，又岂是说说而已，就算他的心早被三尺寒冰封禁彻底，有些纯粹的美好，他还是向往。 二十年前的那场相遇，苏代嫣又何尝不是把他带离了黑暗。 灯光微暖，男人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想要掩盖那一片快要喷涌而出的心疼和纠结。 就在这时，陆景然的手机忽然响了，反扣在被子上的屏幕向外散着光，他几乎不敢去接。 他知道这会一听到苏代嫣的声音，他就没办法保持冷静了，像在山上他纵容自己给苏代嫣的牵手一样。 所以陆景然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机，等待铃声自己退场。 等了好一会，电话铃声结束了之后，陆景然才翻起屏幕看来电显示，他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有点好笑的摇摇头。 来电是陈乾，负责保护苏代嫣的保镖头头。 陆景然没了顾虑给他回拨过去，陈乾似乎是等着，几乎铃声一响就接了。 “老板，苏小姐自残的原因查到了。” 陈乾是个退伍的特种兵，说话做事一点不拖泥带水，一接电话就直截了当的说道。 陆景然右眼皮跳了跳“是什么。” “苏小姐过年陪的那个老人，其实是研究周易八卦的民间高手，卦象从没出过错，在业界小有名气，但他性格比较古怪，所以没几个人有机会请到他。” “我们猜测苏小姐找他做了测算，但从那老人那边撬不出话，就找到了之前做过测算的人，了解了他卜卦的全过程，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需要测算人的血。” 陆景然一瞬间就明白了，陈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景然火气瞬间就飚了上来。 “一碗。” 蠢货！ 从小擦破了皮都要跟他哭的小姑娘，能主动给自己动刀放血，他不用问都知道她测的东西关于谁。 陆景然都不记得自己怎么挂的电话，只觉得满肚子都是气，恨不得现在就把苏代嫣拉过来劈头盖脸骂一顿。 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那些事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她一个才活了二十几年的毛孩子，能改变什么已经蛰伏了数百年的问题。 他们的不可能是定数，何必再去耗费时间。 他就说怎么偏偏去的是南京，原来啊原来。 好样的啊，苏代嫣！ 陆景然气的不行，觉得自己真是得了失心疯，才让苏代嫣还留在那地方。 他一把拿起手机没有犹豫直接拨通苏代嫣的电话，流行歌曲唱完一首，结束是无人接听的女声。 陆景然疑惑，苏代嫣从来没有不接过他的电话，他以为是去洗澡了，就等了半个多小时又打过去。 而这一次，他没有机会听到歌曲，苏代嫣已经关机。 陆景然烦躁地丢掉手机，仰头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努力平复心情，知道苏代嫣如果看到一定会回他的，应该是睡了，手机忘了充电关机了。 他的冲动虽被半小时缓解了不少，但还是又气又着急，好在这会被深呼吸和自我劝导压下去了大半，渐渐重归冷静。 他独坐了好一会，不气不急了，才想了想继续拿起手机给陈乾打电话，吩咐他明天去找苏代嫣，直接把她带回北京，然后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卧室，又打电话给秘书让他再找一套房子，要求只有尽快，明天住。 做完这些，陆景然彻底不想看书了，他关掉台灯，坐在床上整个人隐藏在夜色里。 看似正值青壮年的男人看不清神色，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骚动。 他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有种爱情，是插在心上的刀。 第22章 发烧 苏代嫣疼到失去意识，等她悠悠转醒已经是凌晨三点，她在地上靠着玻璃门睡了半宿，浑身冰冷，脑子晕晕乎乎的，没精力去管其他的，就翻身上床继续睡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苏代嫣是生生被热醒的。 陈乾早上八点就在她酒店大堂等着了，可是左等右等，既等不来苏代嫣下来吃早饭，也等不来苏代嫣吃午饭。 他军人的直觉告诉他可能出事了，正准备带着前台强行进苏代嫣的房间的时候，昨天跟苏代嫣吃饭的那个男人——戴实秋就急急火火来前台，说苏代嫣手机关机敲门不应，要求前台开门。 陈乾虽然慌，但好歹是军人出身，一点不乱带着众人上楼打开苏代嫣的房间，他已经做了最坏的设想——带回北京的只能是苏代嫣的尸体。 急忙开门进去后一行人就看见苏代嫣在床上躺着，戴实秋冷汗都出来了，一个箭步到苏代嫣面前，犹豫着伸出手摇了摇苏代嫣。 没反应。 戴实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抖的不像话，就朝着苏代嫣鼻子下方伸去。 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是有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苏代嫣的床边。 他身后的陈乾见了皱了皱眉，却也不便多说，见苏代嫣面色潮红，想到什么对跟着来的前台小妹说：“麻烦摸一下苏小姐的额头，我怀疑是发烧了。” 前台小妹赶紧伸手探了探苏代嫣的额头，点头对陈乾说：“很烫，感觉已经三十九度以上了。” 陈乾听了马上派人打电话叫医生，然后迅速联系了最近机构的钟点工来照顾人，接着一把把戴实秋拉起来，不等戴实秋说什么，就直接拉着他，带着一帮人出了卧室。 戴实秋被拉得急，刚想发作，陈乾倒是先跟他道了歉：“不好意思戴先生，苏小姐这边我们会安排医生过来，你可以离开了。” 最礼貌的强硬反而最令人恼火，戴实秋僵着脸说“我是她同事，我可以留下来照顾她，你们到底是谁。” 陈乾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们是陆总派来专门保护苏小姐安全的，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我们陆总。” 戴实秋有些诧异：“陆总？” 陈乾了然“苏小姐的哥哥。” 既然这样戴实秋也不好再要求留下，就眼神暗了暗说：“那我走了，有什么需要再联系我。” 陈乾点头表示知道了，未等戴实秋走远就拨了陆景然的电话，跟他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男人那边听着很平静，实则手里的杯子又快要牺牲了。 他吩咐了一下，让苏代嫣醒了给他打个电话就挂了。 一挂电话手机就被陆景然扔到沙发上去了，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苏代嫣气死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昨天刚说完这小妮子不会照顾自己，今天就发烧了，还一个人睡了快一天！ 她倒也不怕烧傻啊！ 陆景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让人跟着苏代嫣，不然她迟早会被自己搞死。 他一直等到晚上，才等到苏代嫣的电话。 苏代嫣一直睡得迷迷瞪瞪的，意识都是飘的，她做了很多梦，梦见她回到陆景然的那个时代，陪他一起青梅竹马的长大，许下所有儿时爱情最美好的承诺，长大后等他建功立业回来后娶她。 她在喜欢上他的那一年开始绣荷包，一年给他一个，他一只都没丢，等到百年之后合眼的时候跟他们葬在一起，那是他们相伴走过的岁月。 她还梦见陆景然的心结和阴谋全部化解，他们还是一起去爬山，一起看电影，他原谅她的笨手笨脚吃下所有品相味道都差的饭菜，她也学着把他的衬衫西服一件一件烫好，再整整齐齐码在衣柜里——她的连衣裙和拼色外套的旁边。 她的梦境漫长又纯粹，一帧一幕都是关于陆景然。 一直到吊瓶打了一半，她的烧稍稍退了点，那些甜蜜的梦才消失，苏代嫣才觉得热彻底清醒了。 苏代嫣挣扎着起身，旁边一直坐着的钟点工阿姨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然后就急急火火跑去客厅叫陈乾，陈乾很快进来了，苏代嫣倒不是很惊讶，猜到了这应该是陆景然派来的人。 苏代嫣看了看头顶的吊瓶，瞬间就明白了，看来是自己昨晚外面着凉，回来睡地上又着凉所以发烧了，他们没见她出去吃饭所以用前台房卡开的门。 那这样陆景然也知道了，他肯定又要生气了。 苏代嫣还没想好等会怎么跟陆景然解释，陈乾就直接拨通了陆景然的电话递给她说：“陆总有些话要给你讲，我们就在外面，有什么需要直接说。” 说完把手机塞到苏代嫣手里，干脆利落转身出去带上门，留下苏代嫣一个人在房间里。 苏代嫣有点慌，不太敢开口，手捏着被子犹犹豫豫了好半天都没说话，陆景然一天一夜积攒气都飙到了嗓子眼，他也不指望苏代嫣自己交代了，就直接沉声生气问她：“为什么去南京。” 苏代嫣一听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我来散心，哥······怎么了？” 果然，还是不打算说啊，好好好。 陆景然拳头都攥紧了：“波士顿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你去做卜卦放血的事我也知道了，等你烧一退就赶紧给我回北京。” 苏代嫣正歪头听着，听到这心里一惊。 波士顿？ 难道这些人不是从南京开始跟她，而是波士顿吗，又或者更早，在洛杉矶的时候？ 苏代嫣烧还没退，这会被陆景然一吓更是脑子都转不过弯了，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陆景然显然真的生气了，依旧不解气的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老是这么不懂事，你这样以后怎么一个人生活。” 苏代嫣本来心里乱的不行，陆景然一个“一个人生活”活生生把她的思维给锤平静了。 她无奈的笑了笑，紧捏着被子的指尖也松开了，听着电话那头陆景然浅浅的呼吸默默想:说这么多话啊，看来把他气的不轻。 苏代嫣智商瞬间回归，轻轻说道：“那哥，你知道我测得是什么吗？” 陆景然反倒没意料到苏代嫣这会承认的这么果断“什么？” 苏代嫣理了理思绪说：“我测了你跟我的缘分，卦上说我们之间迟早会有一个害的另一个病残孤苦。这个卦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它的预示到底是你接受我，我们之间有人会这样，还是你拒绝我。”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骗陆景然，虽然是半真半假“这就是我放血的原因，至于南京，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来玩而已。” 陆景然那边沉默了很久，才说：“你都知道结果，为什么还这么固执。” 苏代嫣看了看头顶的吊瓶，声音很轻松的继续说：“哥，我怀疑你每次说这种话，都是想听我给你说情话。” 陆景然真不知道苏代嫣是心大还是无赖，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不管怎么样，烧退了就回北京。” “我不。” 苏代嫣说的快速又平静，未等陆景然说话又接着说：“反正你也不会见我，我干嘛要回去。” 陆景然刚散点下去的火蹭的就又上来了。 能耐了啊，敢不听他的话了。 “苏代嫣！” 苏代嫣就害怕陆景然这么叫她，刚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防线又濒临倒塌，她不想惹陆景然生气，也很想回北京见见他，可是不行，他既然已经有了察觉的迹象，那么就不能让他和他的人，知道自己的任何近况了。 他那么聪明，一定会真正全部发现的。 虽然她不想这么做，但是为了计划。 她深吸了口气才有勇气继续说下去“哥，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总是拒绝，一遍一遍又一遍的拒绝，我的心也不是铁打的，也会失望也会难过，本来回国的时候我想着，一年时间的朝夕相处，总是能够打动你的。” “但是我无论怎么做你都不打算回头看我，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只说了一次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可是哥，你只把我当小孩子，你都没想让我知道你的那些事情，在你的世界里，我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跟你并肩的那个人。” “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要再管我了好吗，关心我又不接受我，你这样我真的……” “真的熬不下去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代嫣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猎人的陷阱才等到了受伤狮子的回应。 “好。” 第23章 立春 陆景然说完就挂了电话，他不生气了，只觉得苏代嫣说的对。 既然不接受她就不要再管她，这不也是他自己一直想的吗。 这样最好。 对谁都好。 陆景然此刻在车上坐着，司机正往他选好了的新房开去，开了十来分钟，他就到了那个同之前一样奢华高级小区。 他从地库按电梯上十楼，房子一梯两户，他指纹解锁进到左边那户，打开门，之前从他和苏代嫣住的那个家搬出来东西没人动，全部堆在客厅中央。 他打开灯，脱了大衣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转了转整个空间——西欧的风格，家具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没有一点多余的设计，整体空旷。 没有家的感觉。 陆景然去那堆东西里找了找，找到了他的檀香和香台，点上不一会，满屋都有一种淡淡的香火味。 其实他去英国之前虽然把东西搬走了，但也只是在公司放着，因为他以为自己要出差半年，而半年总归能改变很多事情。 可是项目提前结束了，他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他只搬了点东西回去那个家里，也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不过就是苏代嫣不在，他可以不用克制自己贪恋温暖的天性，但苏代嫣迟早会回去，他没办法待太久。 虽然苏代嫣还是不回来，但是陆景然知道，他没办法再在那边留下去，温柔乡只会钝化他的思维，遍布的回忆只能加剧他的心软。 陆景然走到沙发边坐下，盯着面前的黑白电视墙看了好一会，才微微往后仰，手习惯性的往旁边一伸，却捞了个空。 他的手垂在半空中良久，才缓慢的收了回去，转了个弯搭在自己眼睛上。 男人在苦笑，他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在说：是啊是啊，这里不会有苏代嫣，自然也不会有她的绿色小青蛙，更不要提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书和耳机，还有总是忘了带的钥匙。 冷清寂寞而又沉闷，这才是你本应一直拥有的生活。 他料到了他们的结局，却怎么也没料到最先提出“不必再这样”的人，是苏代嫣。 他低估了她对爱情的坚持，却也高估了人心的脆弱。 陆景然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觉得心里很空，好像有一个地方被生生剜走了，尖刀剌开皮肉的那一瞬间可能有点痛感，随着鲜血流失却渐渐消失了，后来只剩麻木。 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 陆景然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又早早换衣服去了公司，他不会有黑眼圈，虽然精神疲惫但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明白自己必须开始工作，不能闲下来。 不然等那些笑脸钻进脑子里，他也没办法控制自己。 一整个早上，跃胜集团都气氛极度压抑，陆青山也难得没在陆景然跟前插科打诨，一直没看到他的人影。 等到吃过午饭陆景然才让自己歇了歇瞥了眼手机——没有苏代嫣的任何信息和电话。 这，算是他想要的结果吧。 陆景然不想再看了，抬手就要摁灭屏幕，却忽然看到了今天的日期。 他知道今天为什么看不到陆青山了。 跃胜的员工们也不清楚，为什么他们的总裁先生上午工作狂一样的不间断工作，下午却推了所有事情自己开车出去了。 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他能晚点回来，哦不，今天都不要回来。 陆景然先买了一束玫瑰花，然后把车一直开到郊区墓园。 他抱着花径直走向那个他立的墓碑，果然，陆青山面前放在三个酒杯，他拿着瓶酒正呆呆坐着。 陆景然一言不发地走到墓前，放下玫瑰花，陪陆青山席地坐在地上，然后拿过他脚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傍晚将至，金色的余晖洒满了大半个天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面前的黑字也静默不语，远山吹来的微风带着死亡的气息，吹动了玫瑰唯一亮丽却正逝的生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青山才开口说话，他的眼睛有点红，染成浅棕色的发丝在头顶飘扬，整个人一改往日的活泼肆意，显得忧郁又落寞。 “小叔，你说妈妈她找到我老爸了吗。” 陆景然不好回答，毕竟这个人离开的那么决绝，没留下一点他关于世界的痕迹。 就算死后的人能再相见，一捧尘灰而已，谁又能辨认出那些随即就飘散的灰色粉末下，曾经炙热跳动的心脏。 但是陆景然还是揉了把陆青山的脑袋，轻轻说：“会的。” 面前墓碑上的两人笑得灿烂，那笑让陆景然差点想不起来那一段，看着他们痛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光。 有大雁俯冲盘旋，在空旷的天际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上帝的视角能看见合葬碑旁边那空着的一小块地方，已经立好了一座黑色的碑。 没有名字，那是陆景然几个月后的归宿。 嫩草吐芽，迎春含苞，世界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活力与繁盛。 今日立春。 第24章 蓝蝶 苏代嫣烧退了，戴实秋年假结束回了北京。 而陈乾他们也已经离开，陆景然听进去了她的话，对她全权放手。 她没有再给他发过信息或者打过电话，她不得不承认，这种联系让她的计划随时有暴露的风险，而她必须让计划进行下去。 如果是以前，苏代嫣几乎不敢去想这样的主动放弃，可是迫不得已事到临头，虽然相思像毒药侵蚀心骨，但有了“为他好”这种想法的加持，倒也不算特别难熬。 说起来，这种喜欢替别人做决定，自作主张把对方完全蒙在鼓里，以此保护对方的做法，她跟陆景然倒是很像。 所以现在，她也能理解一点陆景然的做法了。 苏代嫣烧刚退所以今天没出去，坐在沙发上继续整理她的信息。 翻开她那个乱糟糟的日记本，鬼火旁边又加了几行字——可控制梦境或者制造幻觉、源格、宋氏祠堂、面容年轻但头发花白的老人。 还从鬼火拉出来一条线，指着个带问号的人。 而最中间红笔写上的陆景然旁边，已经打括号写上了“护国大将军”。 第二页的第三项“交易人身份”苏代嫣直接跳过了，把第四项“鬼火成因”，和第五项“南京”划掉，而下一项是空白，苏代嫣冥思苦想，在那里填上源格。 至此，她的全部信息算是整理完毕，但是很遗憾，她没办法再往前推算一步。 只能做到这种地步吗，再找不到其他的信息吗。 苏代嫣重重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中虚无的一个点，思考现在的局面。 再去跟陆景然套话显然已经不可能了，所以那边的线索算是彻底断掉了。 如果还去无想山冒死找找那个“人”和鬼火也不太行，毕竟经历了那样劫后余生的事情，没有后援直接进去，她倒真还有点害怕。 看来只能从那个奇奇怪怪的老人入手。 上次的到底是梦境还是幻觉，到底为什么出现，有什么契机，她那天做了什么？ 苏代嫣仔细回忆了一下她那天的经历，被追差点窒息，流血受伤摔下山崖撞头。 她差不多都能记起当时的场景，但是究竟哪一个是诱因。 差点窒息？鉴于那之后她有一段清醒的时间，基本排除。 流血?可是她之前在刘宏国那卜卦时也放过血，量绝对比这次多，那次都没有问题，应该不是。 摔下山崖?如果不是撞到头她也顶多是受点伤断个骨，还没有撞头来的靠谱。 如果是撞头······ 苏代嫣顿了顿，觉得非常有可能。 发烧时她也昏迷过，却没有任何异常，所以基本可以判定这种昏迷只能是外力导致。 借由外力昏迷后毒素制造梦境——她觉得鬼火导致的伤基本上是一种毒，症状就能看出来。 如果她的想法没错，那么就可以确定三件事 一、需要昏迷做媒介，是梦境 二、梦境能人为制造，她的毒也一定能被人控制 三、用梦境传递信息，对方的目的果然是引导她继续查下去 苏代嫣深呼了一口气，理清思绪后终于有了点方向。 她抬手看了看手表，上午9：05分。 要想证明这个想法是对的，她必须做一次实验，把自己撞晕。但要她自己对自己下手，狠不狠得下心是一方面，下手轻重会不会受伤又是一方面。 所以苏代嫣先上网查了查什么部位和力度的撞击会使人昏迷，然后找了个台灯颠颠重量练了几次，最后打电话给前台预约了上午九点半的房间打扫，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被送到医院，就算手误把自己砸怎么着了，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做完这些，苏代嫣站在客厅正中央，不断地深呼吸看着手表忐忑的等到了9:20，然后一挥手拿着台灯要砸自己的后脑勺。 苏代嫣闭眼使劲，台灯却在距脑后几厘米的地方停下了。 女孩死死闭着眼睛，手都在抖。 她真的害怕。 她怕疼，从小娇生惯养长大，除了陆景然没人能让她受委屈，也没人能让她受伤。 她爱的人从不回头看她，她爱的人什么都不愿意对她说，她一直到二十五岁都洁身自好不谈恋爱，只为等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就算这样，苏代嫣也从没觉得自己不值。 可是现在，铜制的台灯就悬在脑后，她要为她爱的人，拿性命赌一个二分之一的可能，用不再重来的人生为他排除错误选项。 她真的觉得自己不值。 苏代嫣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手也跟着慢慢放下了。 她忽然不想再做什么事情了，她累了，那个等不到的人好像一瞬间就把她的热情耗费完了。 罢了罢了，反正无论做什么他都看不到，让他自己去逞强吧，自己只剩半年了还要为他拼命吗。 苏代嫣弯腰，把台灯准备放在茶几上，沉重而已缓慢，像是放下她二十年的少女心事。 就在这时，苏代嫣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忽然亮了。 不过一条实时推送，后面的锁屏却让苏代嫣的手停顿了。 她的锁屏照片不是陆景然，对她来说却也是同样重要的东西——引领苏代嫣找到陆景然的那种蝴蝶。 十三岁暑假的时候，为了找这种蝴蝶，她在图书馆整整翻了一个星期昆虫纲目，才在鳞翅目的锤角亚目找到了它，知道它叫帕洛斯韦尔德蓝蝶，全球只有大约4300只。 这种曾在美国帕洛斯韦尔德广泛分布蝴蝶中的其中一只，不知道为什么远渡重洋来到中国那个偏远的小镇，可能它短暂的生命，也永远消逝在了那片无名的森林。 苏代嫣肯定自己绝没有看错，那只蝴蝶她见过就再也忘不掉了，一如她那痛苦的爱情。 苏代嫣笑笑，用手抹了把眼泪，然后右手重新伸到脑后，使劲一砸。 爱都爱了，错就错吧。 第25章 祠堂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代嫣才从昏迷中醒来。 她捂着后脑勺揉了揉，坐起身环顾四周，朴素的房间和简易的木床，一张桌子上整齐摆放着瓶瓶罐罐。 是她上次来过的地方没错。 她猜对了！ 苏代嫣惊喜的翻身下床，没一丝犹豫直接走到门前打开房门，她迫不及待想见一见上次的那个老人。 打开门直直看过去的是青砖石瓦的古朴祠堂，背景是已经不甚葱郁的山林，山里的风一如既往地冷峻，苏代嫣不禁拢了拢衣角。 这地方跟上次自己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可苏代嫣看了一圈，都没找到那个老人。 这地方的构造其实很简单，一整个大院子里只有一座祠堂和一间小房子，苏代嫣里里外外绕了好几圈，确实是没什么收获，别说是老人，就算是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一个活物都没有。 苏代嫣没办法，也不想浪费好不容易来一次的机会，就走到祠堂仔仔细细看起了牌位。 款式都一样，黑底金字，确实大部分都姓宋，最上层的牌位字都消得差不多了，每一个上面都写着死者的名字称谓，以及生卒年份。 她一个一个看到尾，总共六排牌位，它们之间的年代跨度很大，从1756年一直到2003年，而这其中有三排半都是在1756年，即乾隆二十一年去世的，剩下的则是在这这近三百年里一个接一个死的。 这里面也没看到什么熟悉的名字，倒是最下排右手边的最后一个崭新的牌位引起了苏代嫣的注意——那上面没有一个字。 苏代嫣鼓起勇气伸手碰了一下这个牌位，触感很真实，若不是她确定把自己敲晕了，又实地考察过，还真的会怀疑无想山里有个隐世的祠堂。 碰了之后她往后退一步四处观望着等了等，并没什么意外发生。苏代嫣这才放下心来，反正也没有名字，她也没有冒犯的心理负担，就大胆拿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整个东西的材质意料外的很重，有一种廉价的油漆味，花纹的雕工粗略又敷衍，边缘的毛边并没有收干净，手指摸过去有一种特别清晰的轻微刺痛感。 苏代嫣皱眉，心中疑惑不已，弯下腰凑近旁边的牌位观察了一下，虽然刚才大致一扫感觉都差不多，但之气有字的那些却是实打实的做工精良。 为什么这个······ 苏代嫣还没来得及细想，弯腰时侧头的余光就看见，刚才被自己拿起来的那个牌位，原来的地方有一小块黑疙瘩。 苏代嫣心里一咯噔，转头一看就明白了，这明显就是个机关，触发机关的就是自己手里拿的这个东西。 怪不得又沉又丑，原来是个幌子，可自己已经算是触发了，为什么没有异常，难道年代太久机关内部生锈了？ 她正准备上前仔细看看，就眼睁睁看着那一小块似乎是铁质的按钮，突破了卡在边缘的一块木屑，“咔嗒”一声弹了出来。 苏代嫣脸都吓白了，刚往后撤了一大步，就听见自己旁边祠堂正中央的地方一声巨响，她快速转身，看见那一块地面已经往下翻开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和只能看见一个头剩下全部隐在黑暗里的梯子。 苏代嫣此刻又紧张又好奇，她边屏着息注意周边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边侧着身子慢慢朝那入口挪去。 入口呈正方形，看起来很深，四边和刚才被翻下去地板都是石质的，梯子在朝小屋的那一边，苏代嫣蹲下来敲了敲，声音很闷应该是实心铁做的，这地方似乎很少有人进入，石壁都泛着阴郁的黑色，梯子上也生有一层厚厚的铁锈。 苏代嫣知道自己非下去看看不可，但黑咕隆咚一片她又没带手机，心里实在发憷，就回小屋想找找看有没有可以照明的东西。 屋子里唯一能放东西的地方就是桌子，苏代嫣径直走过去，只见上面净是些贴着标签的伤药，她打开一瓶闻了闻，很明显的草药味。 桌面上一看就没有能用的东西，苏代嫣就直接拉开了抽屉，左手边的抽屉连片纸屑都没有，倒是右手边的那个抽屉有一个大大的头灯。 苏代嫣拿出来试了试，光柱的亮度很强，她看不懂头灯的好坏，但看做工和样式，这应该还是个牌子货。 这样一来，苏代嫣就更加确定了鬼火主人的用意，是引导自己查下去。 苏代嫣颠了颠头灯，把它戴到头上，她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扶着头灯就直接跑到了那个入口。 她深呼了一口气给自己鼓劲，然后打开头灯照了照下面，四方形的通道很深，但应该不会有危险。于是她原地活动了一下，就面对着梯子攀着它小心翼翼地缓缓往下爬，梯子上的铁锈一碰就掉，不一会就染了苏代嫣一手。 苏代嫣知道这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也没在意，就这样继续爬了。 通道里空间很窄，苏代嫣要是个成年男性在这里面就转不过身了，她边爬边不时往下看，爬了差不多五分多钟才踩到底，能直接看到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就在她的背后。 她站定后轻轻换了一口气，先不着急进洞，而是扶着头灯抬头看，入口已经小成了面包片大小，而从下往上看有一种极度的压抑感，像是走进了魔鬼的地下室。 她不敢再看，就转身看向身后，头灯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转动起来，赫然映出了面前一扇暗红色的木门。 第26章 壁画 苏代嫣真的被吓了一大跳，这种猝不及防在幽暗的地方撞进眼里的大片红色，吓人的效果绝对历久弥新。 她愣在原地心脏砰砰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意识到自己真的不适合做这种类似于探险的事情，一点点小问题就吓得要死，如果真的碰见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肯定当场就给跪下了。 她给自己做了半天心里建设，才有勇气靠近那扇门。 这门大概高两米，很窄，看上去是红油漆刷成的，除了两个铁门扣之外连个花纹都没有。 苏代嫣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深呼吸给自己打气，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轻轻把门往里一推，那门就吱呀呀自己开了，露出了后面的又一个通道。 苏代嫣咽了口唾沫，又扶了扶头灯，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这个通道跟门的长宽差不多，也是一眼望不到头，而且一进到这里面，阴冷压抑的感觉就更严重了，这下不管往哪边看都不会有一丝天光了。 她缓缓往里走，走了差不多一百米左右，两边的空间忽然变大了，两边的墙上各出现了一个石灰色的长方形，里面还有几道划痕。 苏代嫣停下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划痕排列很不规则，有横有竖还有斜，她看不出来是什么造成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没有太在意，继续往前走了。 谁知从那几道划痕之后，慢慢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两边石灰色的长方形有规律的每隔一段就出来一个，而越往前走上面的划痕就越多，刚开始苏代嫣还看不来什么，可走着走着就看出了里面的门道。 这竟然是两幅壁画的草图！ 苏代嫣一个专业学设计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这样画草图，但这个情况确实引起了她的兴趣，她也来不及一幅一幅仔细看了，就加快脚步直接略过中间的画，直奔最后一幅。 她又快走了大概两百米，才看见前方的路被堵死了。 看来是要转弯。 苏代嫣想着侧头先看向右边，头灯照出来的是一幅巨大的画。 又是红色为主。 苏代嫣可能那会被那个门吓得过了头，这会看见这个反而没什么害怕，就着灯光细致的看起来。 这似乎是一场战争的结果，遍地都是断臂残骸，这些尸体都穿着统一的白色衣服，而画面的正中间同样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鲜血肆淌，旌旗飘扬，破碎的肉体和灵魂，或沉或浮，共同构成了这残暴又萧索的画面。 尸山下还有个穿黑色兵甲的男人，胸口被一枪刺穿低垂着头跪在地上。 苏代嫣知道他是谁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陆景然的身形，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该杀还是不该杀，他在这个故事里到底是正是邪，他在挥刀时，心里在想什么。 虽然苏代嫣知道，这梦里的东西都被人为操控，她看到的只是那个把她扔下山崖的人想让她看到的。 她短暂停留之后又转身看向了左边那幅壁画。 这一幅就比刚才那幅的用色要浅淡的多，画的是几个穿白衣服的——似乎是源格的人，正在一个村子里摆摊给人算命，而村民排起了长长的队。 看完之后，苏代嫣现在基本可以判定两幅画的用意了。 右手边有陆景然的那幅，应该是告诫源格后人不要忘记仇恨，而左手边那幅，则是强调了源格在民间曾经的威望。 跟上次老人告诉她的那些大同小异。 没有什么新的有价值的信息，苏代嫣还想往前再走走，却发现刚才自己以为应该拐弯的地方其实是死路，三面都是石壁，她只有回头的份。 苏代嫣不相信就这么点收获，就把三边的墙壁和脚下的石板一寸一寸摸了个遍，可一通摸下来既没有异常的凸起和凹陷，也没有一丝缝隙。 这四面的墙壁像是自然形成，除了墙上的壁画之外，再没有任何能看出来是人工制作的东西。 苏代嫣抬头看向头顶，觉得机关应该不会在那上面，不然这设计也太反人类了，而且她确实没办法上去查看。 于是她转头看向两侧，知道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两幅壁画上了。 如果有机关在这上面，那可能是一个特殊的标识，方便记忆。 她先看的红色那幅，那上面只有陆景然跪着的那个画像不同于其他地方，黑色在一片鲜红中特别突出，可苏代嫣又推又抠忙活了好一通，都没发现什么东西，怀疑自己可能推算错了，就整幅画都摸了摸。 什么都没有。 苏代嫣没有办法，只好去看另一幅，这幅画上的村民和源格人士都穿着浅色衣服，一眼就看到的是一块写着“源格”的黑色招牌。 她也是先按了一下这个招牌，没反应之后摸完了画，还是一样的结果。 苏代嫣又四处找了找，彻底没辙了，前面怎么看都是真正的死路，她叹了口气放弃再找，往后退一步想原路返回，背后却突然抵上了墙。 第27章 声音 苏代嫣心里一咯噔，她急忙回头，就看见自己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堵墙。 进退无路，她被堵死了。 还没等她想好应该怎么办为什么会这样，就见正前方，刚刚自己摸了半天，认为没办法再打开的石壁竟然像推拉门一样自己打开了。 苏代嫣的头灯光线直直照过去，瞬间照亮了那里面一个巨大的空间。 到处是纵横交错的铁链，个个都有手臂粗细，它们由四面墙壁伸出向房间正中央汇聚，而苏代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个被铁链穿透了四肢，披头散发挂在半空的男人。 苏代嫣当然知道陆景然不可能在这里，但她还是瞬间就害怕了，她急急跑过去仰头看那个男人。 只一眼，心就凉了。 她一下子就不理智了，伸手想去那个“陆景然”的脸，身后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你是来给我们报仇的吗？” 苏代嫣回头，没有人。 她回头的同时，不同的声音又在左边响起：“我们死的好惨啊。” 转头，还是没人，苏代嫣有点慌，大声说：“别在那装神弄鬼的，出来！” 语音刚落，就听见又一道声音说话，似乎就在她脑后，激的她一身鸡皮疙瘩“可我们本来就是鬼啊。” 这句话就像扔进平静水波中的石子，忽然就引起了不少声音的附和，整个空间因不明来源的嘈杂说话声和回音，有一种蛊惑人心的恐怖感。 “我怎么就成鬼了呢，我想家。” “陆景然怎么还活着啊！！他怎么不下地狱啊!” “恶人不诛，吾辈枉死啊！” “要他偿命，要他偿命，要他偿命！！” 这个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苏代嫣却感觉无数个声音拼命想要钻到她脑子里，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她捂住耳朵，却于事无补，这些声音无孔不入，每一声都刺激着她的大脑，感觉神经被疯狂填充的快要爆掉。 她一刻都待不下去，径直朝通道跑去，那里虽然还被石壁堵着，但肯定要比这里强。 可还没等她到那儿，打开的石门就“嘭”的一声关上了。 有人不想让她离开。 头越来越疼，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无助的朝“陆景然”的方向退去，也只有这种荒谬的相似性，才能让她有那么一点点安全感。 背刚抵上铁链和冰冷的小腿，苏代嫣就感觉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大了，像一声声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她被震得眼前一花，腿都软了，没地着力，思维也有些不清晰，就下意识转身拉住了“陆景然”的衣袖。 不拉不要紧，一拉就给拉出了个东西。 原来那袖子里藏着个玉佩，墨绿泛光，雕着一只苏代嫣叫不出名字的鸟。 苏代嫣还没看仔细手里的这个东西，所有感官就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瞬间失灵。 她一下子跌入虚无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醒过来，撑起身看四周竟然是自己宾馆的房间。 看时间，才过去了三分钟。 苏代嫣没精力思考两次梦境的时间差距，她的后脑勺疼的要死，摸着已经肿了一大片。 她艰难的起身，刚好保洁敲门要打扫卫生，她开门把人放进来，就去房间准备睡一觉。 苏代嫣心里很清楚，轻微脑震荡或多或少肯定都有点，但她不想去医院，一是不知道陈乾他们到底走没走远。 二是她自己的逃避心里，不检查，不确认，好像就可以欺骗自己没那回事。 短短的三分钟经历了太多的事，她身心俱疲，钻到被窝里不一会就睡着了。 第28章 赛车 “小叔，吃点东西有力气干活。” 陆青山准点下班，拿着一包薯片看望“孤寡老人”陆景然。 陆景然看都不看被扔到桌子上的薯片，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肯定又是陆青山从公司哪个小姑娘那儿顺来的。 “不用，你自己留着吃。” 陆青山也就问问，毕竟除了抽烟喝酒还近苏代嫣，陆景然的私生活清心寡欲到随时可能入定。 陆青山也不客气了，就顺手撕开了薯片，边吃边说：“我今天晚上有个俱乐部的小赛，带你溜一圈？” 陆景然面前还摆着一摞的文件，陆青山全当没看见，反正那些都是他小叔拖延回家的借口，他的工作已经开始移交给自己，每天根本没那么多事。 反倒是自己，马上要上位，天天忙的跟狗一样，还要专门空出时间关心家里大人的心情。 他小叔连着一个星期低气压，给公司上下带来了极大的压力，而他作为全公司员工“最值得信赖的人”，自然是义不容辞要给跃胜带来晴天。 他也知道这样说陆景然百分之百不会去，就又补了一句“啊，对了，我记得这个赛的发起人还是戴实秋，你不想去见见？” 陆景然看着表情没波澜，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但按陆青山对他的了解，他内心肯定动摇了。 就煽风点火的说：“又是单独吃饭又是照顾生病，就算小苏对他没意思，你真觉得那小子安好心了？” 果然，陆景然的笔顿了顿，见状陆青山赶紧又说：“就算你不在乎这件事，咱跟万华以后肯定有来往的，未来接班人早早拉拢了，我以后也好办事。” “去吧去吧！” 苏代嫣的感情和陆青山的事业，确实是陆景然现在最担心的事情，这两把箭正巧射中他的靶心。 陆景然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在哪？” 陆青山知道把他说动了，赶紧上手关了电脑，然后扯着他拿了他外套往外走。 “到了给你说，跟我走就是了！” 陆青山开车把陆景然带到离跃胜公司不远的一个地库，一路上不停地给他介绍。 原来这是一个在建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后来商场烂尾拆干净改成了文化示范区，这地方就被某位不知名的业界大佬买下来做赛车俱乐部了。 北京堵车属于正常流程，他们是最晚到的。 陆青山算是他们的顶级会员，一到就有很多人打招呼，这年头玩赛车也不是非富即贵不可，陆青山也乐的普通人的玩法，所以还是挺多人不认识陆景然。 陆青山那边围了一堆人，陆景然不过落了两步路，也被围了一堆人。 大多是女孩。 “帅哥，跟山哥来的？第一次我带你啊！” “你玩赛车多久啦，交个朋友吧。” “帅哥帅哥，介意今晚坐你副驾吗？” “我技术很好的，我带你。” “帅哥加个微信呗～” 可能是陆景然的气质长相太惹眼，女孩们都有些把持不住，等陆青山打完招呼回头找人，陆景然都快淹到女生堆里了。 陆青山赶紧小跑过去解围，知道再晚点陆景然绝对要发脾气，到时候这些姑娘都得遭殃。 陆青山扒开人群，一胳膊搭在陆景然肩膀上“哎哎哎，别闹了啊，这我小叔，结婚了都，要什么微信，小心回去他老婆挨个给你们打电话。” 这话一说，姑娘们也不好意思再干什么，垂头丧气很快都散了。 人都走完了，陆景然拍掉陆青山的手“结婚？你倒是会编。” 陆青山也不介意，直接领着陆景然往一台车走去“说结婚是挡桃花最好的办法，要不是少爷我正当青春，我都想说我结婚了。” 陆景然已经看见靠在车上和人聊天的戴实秋了，身材高大侧脸看着有棱有角，穿一身紧身衣运动衣显出了恰到好处的肌肉，看上去很可靠。 这时陆青山又说：“而且我也没说错，她们要加了你微信，小苏还不得挨个跟……唉唉！戴哥！” 话说到一半，陆青山就感觉旁边气压陡然下降，话收不回来就赶紧转移话题，眼疾手快远远朝戴实秋招起了手。 戴实秋听见声音转头，看见是陆青山就点了点头，然后对旁边两个人说了些什么，那两人就离开了。 陆青山和陆景然很快走到戴实秋面前，他直起身迎接，陆青山先给他介绍。 “戴哥，这是我小叔。” 陆青山没必要直说陆景然的身份，反正这么一说，戴实秋就该明白了。 果然，戴实秋很惊讶“陆总，没想到你会来。” 第29章 观察 陆景然跟他回握了一下，点头“青山说有比赛，我闲着无聊，就来看看。” 戴实秋笑笑，是很合适的笑容，既没有放肆的张扬，也没有过分的讨好，看得出家教很好“是，不过今天是场小赛，就俱乐部自己玩玩，可能没什么意思。” 陆景然在心里给戴实秋下了第一个结论，印象还是不错“没事，你们尽兴就好，不必在意我。” “秋哥山哥，来啊，要开始啦！” 因为他们来得晚，比赛已经要开始了，没说两句话，就有人喊陆青山他们。 陆青山高声应了句，然后跟陆景然说：“那走吧小叔，看看我们年轻人怎么玩车的。” 三人很快到起点处，已经有一白一红两辆车做好了准备。 陆景然刚站定就听见一声哨下，周围的人群瞬间沸腾，压抑的天性被彻底释放，跑车的轰鸣像是灵魂的呐喊。 陆景然虽也对这些年轻人动容，但还是无感更多。 可能他的心实在太老了，这种能够别人传染的情绪早已所剩不多，对于狂欢，他无法全盘接受，也不忍心拒绝，只能保持沉默。 只是会第无数次想起苏代嫣，想这个封闭天性选择沉闷的小姑娘，面对这种场景，会不会有一瞬间的失神，怀疑自己的坚持荒唐的可以。 会吗？ 陆景然逼迫自己不去想，随着陆青山跟一行人坐电梯去地库三层的终点等着。 途中戴实秋一直向他详细的解说规则和场地，他也对这地方内部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这个赛道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能说墙多了点路长了点，但特别就就特别在，它连接着三层地库，有两个旋转向下的超长弯道。 旋转弯道不难过，手稳脚稳也没什么问题，但在时间才是必争的赛车游戏里，谁能用最短的时间完美过弯，才是决胜关键。 很快到了，终点处紧邻着出口，还摆着几个电脑，上面是各处监控，实时显示着跑车的位置和状态。 陆景然按戴实秋的指引找到了正在比赛中的两辆车。 他们发挥都很好，快速而敏捷，只不过红色那辆明显遥遥领先，似乎是白车起步慢了。 陆景然他们下到第三层的这一段时间，他们已经跑完了第一层，现在到了第一个旋转弯道。 第一个弯，第二个弯，第三个…… 红车的驾驶员很谨慎，减速漂移一套动作下来规范又漂亮，但作为赛车而言，他确实是慢了。 白车在弯道才彻底发挥出了实力，不减速直接过弯，看着大胆又鲁莽，引得看监控的小姑娘们频频尖叫，但几个弯过下来就已经赶上了白车。 等差不多五分钟的长弯过完，两辆车几乎是前后脚，而等白车又过了一个小弯之后，他就开始领先了。 而陆景然已经看到了结果。 果不其然，到终点时白车整整领先红车一分半，毫无疑问取得胜利。 车到终点，戴实秋上去跟两人说话，隔太远陆景然听不清，但看表情，输家和赢家都很开心。 当然，这并不能直接归功于戴实秋，也可能取决于车手心态，所以陆景然没有着急下结论。 剩下的几场比赛的赛点基本上与第一次一样，陆景然本就不喜欢这种激烈的运动，耐着性子看了几场就没了兴致。 戴实秋还在跟下场的车手说话，陆景然就跟陆青山打了声招呼远离人群，靠着墙摸出烟和打火机。 他刚点上，忽然想到什么，轻轻扯了扯嘴角，把烟在烟盒上摁灭，然后把烟和打火机都揣到兜里，重新摸出一颗糖。 撕开糖纸丢进嘴里，橘子味的酸甜化在嘴里，陆景然默默看着人群开始思考。 戴实秋就目前看来性格随和，算得上谦逊有理，从一路上他跟别人的交谈也能知道他平时很玩的开，组织能力很强。 如果不存在伪装，那么做生意的话，这样的能力能混的很好，但是谈恋爱托付终身…… 陆景然知道自己不应该替苏代嫣做这种决定，但他实在不敢想苏代嫣以后没人照顾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或者说，如果她无法再爱上其他人，她的余生会是怎么样。 所以陆景然迫切的希望能为她留下些值得托付的选择，虽然这样的提前打算，对苏代嫣和那个将要被选择的人来说，都不公平。 陆景然正想着还应该怎么测试戴实秋，就看见戴实秋径直向他走来。 “陆总，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那边有点吵。” 戴实秋走近递给他一支烟，陆景然晃晃手里还没扔的糖纸“戒了。” 戴实秋见了也不勉强，点了一根跟他并排站着，抽了口突然说：“陆总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你说。” 陆景然单手把手里的糖纸折了折放进口袋，手还没从口袋里拿出来，就听见戴实秋说。 “您认识苏代嫣吗？” 第30章 冲动 听见这个名字，陆景然还在兜里的手指微微停顿。 “认识。” 戴实秋接着又问“您是她哥哥？” 陆景然没向旁人隐瞒过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嗯。” “据我了解，您家里好像没有一个差七岁的妹妹，你们住一起？” 他跟苏代嫣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但毕竟不是亲兄妹，孤男寡女住一起还是会落人口舌。 所以虽然陆景然答应苏代嫣在一起住一年，但出于保护，除了陆青山和陈乾那几个亲信，这件事基本没人知道。 不过戴实秋是苏代嫣的上司，倒也不排除苏代嫣自己说漏了嘴。 虽然有好感，但陆景然没有必要给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太多，而且戴实秋一番刨根问底的话问下来，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男人轻轻咬碎嘴里的糖“这是我们家事，抱歉不能告诉你。” 这话的意思明显到不能再明显，戴实秋却猛的抽了口烟，转身正对着陆景然说：“我知道我这样说很不礼貌，但我必须要说。你不能把小苏拴在身边一辈子，她是个成年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这样做这会害了她。” 拴在身边？ 陆景然有点明白，眉头微微皱着。 戴实秋见他不回答更着急了“她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能完全没有社交，你的控制欲不应该强迫她来接受。” 陆景然完全清楚了，他已经生气了，不想再跟戴实秋废话，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只想回公寓抱抱那只趁苏代嫣没回去，从家里换出来的小青蛙。 “我以后会注意的，我累了，今天就先回去了，再会。” 做生意的人最会打太极，陆景然说完就走，陆青山都不准备要了。 没走两步，戴实秋就在他身后说“小宋那么依赖你，你要毁了她，就一点都不愧疚吗？” 陆景然觉得自己眼神真的不行了，刚才怎么就觉得戴实秋这人还行。 于公，他是万华的接班人而自己是跃胜的总裁，生意来往绝对不可能没有。 于私，他是苏代嫣“哥哥”，肯定是家里人更亲。 他怎么就敢这样不计后果的跟自己叫板，太草率了。 陆景然还不至于跟个楞头小子生气，头都不回“我自己的妹妹怎么对待我自己心里有数，戴先生要是有这个闲工夫，不如花心思去帮帮你爸。” “小苏最近没跟你联系对吧？” 戴实秋跟陆景然已经隔了段距离，但他还是一下子就听到了。 苏代嫣不会说这种事的，他怎么知道的。 陆景然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眼里透着审视。 戴实秋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一臂远站定“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戴实秋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说“她背后是不是有块疤？” 陆景然本想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一听这个脑子都炸了，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满脑子都是不可能，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抖。 “你怎么知道。” 戴实秋狡黠一笑，并不回答。 陆景然怒了，直接上手揪着戴实秋的衣领低吼“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戴实秋也不反抗，就这么任他揪着，满脸无所谓“我看见的。” 陆景然青筋都爆了“你怎么看见的。” “你说呢。” 嘭。 陆景然一拳直接把戴实秋打翻在地，惹得人群里不时看他们一眼的陆青山倒吸一口凉气，拔腿就跑了过来。 那边有女生在惊呼，而戴实秋刚爬起来，陆景然就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戴实秋被打的直不起腰，陆景然就又一膝盖狠狠撞他的腹部。 陆景然都打红了眼，陆青山就那几步路过来，感觉戴实秋都快不行了。 他拉了把陆景然没拉住，男人力气太大了，他被推开后又去拉，却自己都挨了好几拳。 见这状况，比赛也进行不下去了，大家都忙着过来拉人，可别说拉架了，一有人靠近陆景然就打，简直跟疯了一样。 眼看着戴实秋满脸是血，都快要被打的昏过去了，陆青山实在没办法，手忙脚乱拨苏代嫣的电话，原地跺脚希望她赶紧接。 苏代嫣睡到晚上突发心疼，正一身冷汗的蜷在被子里，陆青山的电话根本没精力去管。 陆青山一直打了好几遍，直到人们没办法准备报警的时候，苏代嫣才被吵的不行，接了电话。 一接电话，就听见那边陆青山那边火急火燎的说“小叔都快把戴实秋打死了，谁都拉不住，你赶紧劝劝他。” 说着，就把手机扩音凑近陆景然。 苏代嫣疼的直发昏，话都没听全，只听进去一个“小叔”，就迷迷瞪瞪喊了句 “哥。” 第31章 认错 陆景然都失了神智，一听这话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发条，停止了动作。 陆青山赶紧趁机把两人拉开，陆景然刚一松手戴实秋就晕了，径直摔到地上。 旁边已经有人打了120，陆景然呆愣着看手上的血，心中一种叫绝望的情绪被放得很大。 陆青山直接把手机塞给他，然后冲他喊：“干什么你，把人家打成这样！” 陆景然把眼睛从手上挪开，看看陆青山，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戴实秋和旁边人群。 每个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震惊，害怕，畏惧，无声的谴责把他包围，放眼望去尽是深深的厌恶。 他有点恍惚，想起曾经的某一年，自己仿佛也遇到过这样的场景。 只不过这一次，确实是他做错了。 陆景然轻轻吸气，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此时肯定很吓人。 他直接挂断苏代嫣的电话，然后拨通110，简单交代事情后，把手机扔回给陆青山，掏出纸巾擦手指。 既然做错了事，他不会跑，反正没几天他就退休了，也不在乎会不会有媒体爆他黑料，关几年也无所谓。 救护车跟警车同时到，戴实秋的伤他大概看了看，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应该属于重伤，一个月不下床应该是免不了的。 他完整的跟警察说了自己打人的事，无比配合的被带上手铐押回警局先拘留，而具体的判决要等戴实秋的伤势鉴定。 陆景然处理的太迅速，等陆青山安置完戴实秋跟警方录完口供，陆景然就已经被带走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陆青山再后悔再埋怨也没用。 他也明白戴实秋的伤势和态度才是最关键，就打电话给陈乾让他赶紧去警察局，而自己开车跟着救护车到医院。 这边陆景然已经被带到警察局问话，陆青山焦头烂额的挂号满医院跑。 苏代嫣才熬过疼痛，彻底清醒。 她揉了揉后脑勺，回想刚才听到的话，陆景然把戴实秋打伤了？ 不会啊，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打架。 她满额头的汗都还来不及擦，就匆匆忙忙拨电话给陆青山，陆青山刚办完手续，看着急诊护士给戴实秋包扎打吊瓶，就接到了苏代嫣的来电。 “喂，小苏。” “怎么回事，哥怎么会跟戴实秋打架！” 戴实秋伤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开始拍床旁ct，病床被拉上帘子，医生轰陆青山去外面打电话，他赶忙答应往外走去。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想带他去放松一下，他跟戴实秋刚见面还聊的挺好的，后来俩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就打了戴实秋，拉都拉不住。” 苏代嫣脸都白了“哥受伤了？” 陆青山退到急救室外面“哪能啊，光他把戴实秋打的快半死，我现在医院，就他下得那狠手，指不定等会戴家老头子要怎么跟我闹。” “哥呢，他在哪？” “警察局，陈乾跟去了，你别担心。” 苏代嫣打开扩音，点开手机订机票“怎么能不担心，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他打架，肯定有问题。” 陆青山蹲在墙根叹气“你这太偏心了，受重伤的是戴实秋。” 苏代嫣买好票直接收拾东西，一刻没停“嗯，我知道。” “你也不怕小叔把人打死了？” 苏代嫣把衣柜的衣服全拉出来，开始叠“真要有那个风险你早说了，对了，帮我叫个人四点去机场接我。” “你半夜回？” “不然呢，明天哥都该判刑了。” 陆青山正准备说话，忽然看见戴实秋他爸妈往这边来，赶紧结束通话 “完了完了，兴师问罪的来了，不跟你说了挂了。” 他刚匆匆挂完电话，戴母跑过来问“秋儿呢！” 他把人带进急救室的病床前，拉开帘子，看到满身的绷带插着好几个管子的戴实秋，戴母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幸亏戴父一直跟在后面扶住了她，才不至于摔倒。 戴父问陆青山“小儿怎么样？” “伤的有点重，但没有生命危险。” 听完缓过一口气，戴母就哭的肝肠寸断“我家秋儿那么好一个人，怎么会被打成这样啊，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活啊！” “他怎么了就惹了跃胜的菩萨，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戴父虽然气愤但顾忌陆景然的身份，更何况陆青山已经亲自来了“英珠，别说了。” “儿子都这样了，我说说怎么了，他以为他陆景然是谁，他有权有势又怎么样，打人就是不对，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陆青山眼看着就要调解不成，尽量显得沉稳对他们说：“戴总，戴夫人，我小叔打了人，我们认错，但这件事情发生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还是希望私下解决。” “可以，但我们有条件。”戴父直接说，旁边的戴母听了指着他鼻子骂 “你个老东西，拿自己儿子的命做买卖，你还真是个生意人哈！” 戴父不理她，比划了个五“我们要跃胜15％的股份，不过分吧。” 陆青山也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要脸，开口就这么多，他作为跃胜最大的股东都只占35％的股份，这是想吞并跃胜啊。 陆青山真想笑，儿子还躺着呢就换钱，这爹也真是可以。 “你也知道现在我小叔管公司，这种决策还是要他来做，所以需要你们的态度，把他从警察局放出来。” 陆青山几乎没怎么劝，戴父就不顾戴母的反对同意了，答应私了。 谁知陆青山给陆景然打电话，把事情告诉陆景然后，陆景然却说：“不可能。” 第32章 赶来 因为戴实秋的伤势鉴定还没出来，陆景然就没被关起来，而是待在警局办公室坐着，他听了陆青山的话，语气不容反驳：“不可能，这事想都不要想。” 要放在平时，陆景然肯定是利益优先解决当下，暂时同意戴父的要求，然后用别的方法把股份再拿回来。 他完全可以冷静漂亮的解决这件事。 可现在突然冒出个戴实秋，说的话把他的心都摘了，他的精神支柱一下子就崩塌了。 本来按他的打算，等他把公司的事交接完，财产房子全转到苏代嫣名下，生前事再没顾虑，就去福建。 去那儿找个没什么人的渔村呆几个星期，看看海，然后把所有能死的法子都试个遍。 他生在中原，死在中原，一辈子都在高山厚土上踩着，临到头，想在柔软细沙里好好感受下春天。 现在所有的念想和欲望都没了，他只想赶紧给自己判个死刑，一枪崩了他痛快。 所以现在别说是要股份，就算是他戴实秋说不介意原谅他，陆景然都不准备再出去了，他怕他出去了再发疯，直接杀了戴实秋。 陆青山电话那头比他还着急：“小叔，先解决问题把你放出来，股份再套回来也行。”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要什么我都不会给，让他死了那条心。” 陆青山觉得陆景然今天真是吃错药了，也有点生气，声音陡然就高了起来“能解决的事你为啥非要这么干！” “我做错了事，接受法律制裁。” 陆青山听得想打人“你哪根筋抽了，自己赶着往监狱跳！” “青山，这也是离开的方式之一，我已经做好决定，你就别管了，按我说的做，跃胜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代代。” 说完，陆景然不等陆青山回答，直接挂断电话手机关机，扔给陈乾彻底不再管。 无所谓无所谓，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警官有事出去了，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陈乾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陆景然无端的感到疲惫。 或许他真的该休息了。 苏代嫣这一段时间坐飞机都坐的够够的了，现在看见机场两字就头疼，她有点庆幸今天的毒已经发过了，不然要是晕在路上，陆景然不知道都要知道了。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苏代嫣抵达北京，一出接机口就看见陆景然的秘书远远朝她招手。 她快步走过去，秘书迅速接过她的箱子说：“小陆总说了，司机直接带你去警局，行李我会放到陆总办公室，我就不跟着去了，得去封锁消息。” 他的语气严肃又着急，苏代嫣好不容易安分点的心又悬了起来-----这秘书叫周洲，平日里性格跟陆青山差不多，只有在特别危急的情况下才显得正经。 看来事情真的很严重。 “还有，他吩咐我把这个给你，还说陆总打人基本只有这一个原因，你看了就懂了，而且等会见了陆总可能用得着。” 周洲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苏代嫣，苏代嫣接过，呆呆地看了半晌才轻声说：“谢谢。” 确实，她已经明白了。 东西给完，周洲直接拉着苏代嫣的行李，一路小跑带着她去停车场，然后把她交给司机，再由司机送她去警察局。 从机场到警局，这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抓着钢笔看，她的脑子很乱，总是这样，只要是关于陆景然的事，她就没办法冷静，没办法思考，一心想着赶紧见到他。 虽然一个星期前，是自己提出不要他管的。 凌晨没什么车，车开了四十分钟到达警局，苏代嫣正胡思乱想，就感觉车子陡然停下，然后跃胜专属的司机师傅侧过头跟她说：“苏小姐，到了，你赶紧去吧。” 苏代嫣点点头道了谢，就把钢笔装进兜里下了车。 陈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苏代嫣看见了就小跑过去急匆匆问他：“他现在怎么样？” 陈乾快步领着她往里走：“戴实秋的伤势鉴定一个小时前出的，陆总拒绝私下调解，马上要被拘留了，我们只争取了半个小时，你要尽快说服他。” 苏代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拒绝?什么意思。” “戴实秋父母那边开出了条件保证不追究，但陆总不答应，还说他不打算出去，自愿接受一切法律裁决。” 苏代嫣走的步子都快飞起来了：“戴实秋的伤怎么判的？” “轻伤一级，鼻梁骨被打断了，腹腔有轻微出血。”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陈乾手放在门把上，压低了声音说：“我只能送你到这了，抓紧时间。” 说完，旋转门把准备打开门，苏代嫣却突然低声开口阻止了他：“等一下，这层人能清吗？” 陈乾思考了一下：“按小陆总的吩咐，陆总呆的这里不是主要办公的地方，应该可以清。” 苏代嫣点头：“半个小时之内，不要放人进来，你去一楼大门等一下。” 说完见陈乾答应，就推门进了办公室。 里面没有动静，苏代嫣还准备接受陆景然的怒火，却看见陆景然坐在铁质的连排椅子上低垂着头。 见到这个场景，苏代嫣的害怕和担忧减了大半，她轻轻叹气，脱下自己的外套轻手轻脚的走向他，动作细致的把衣服披在他身上，然后蹲下来撑着头看他。 陆景然睡得很熟，大概真的是累了。 他眉目罕见的舒展，额头有常年皱眉留下的细小纹理，睫毛很长，平日里常常露着凶相的眼睛闭着，苏代嫣竟然看出了点跟男人气质极其不搭的乖。 视线下移，那是一片血色很淡的唇，苏代嫣想碰碰，伸出了手又不敢，转而落下轻轻牵住了陆景然的手。 为了自己打架，却又死活不肯接受她，真是别扭啊。 苏代嫣细细描摹着陆景然的轮廓，想着如果能有一天早上醒来，能看见他在旁边这样安静睡着，那也算此生无憾了。 苏代嫣就这样蹲着牵着陆景然的手，她不时低头看看手表，等时间过了五分钟，才下定决心恋恋不舍的松开，开口叫醒陆景然：“哥，醒醒。” 没反应。 苏代嫣又叫了两次，陆景然才悠悠睁眼，看见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 陆景然刚睁眼时眼睛有点红，看见苏代嫣的那一瞬间，苏代嫣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眼底稍纵即逝的慌乱，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 那一瞬间，苏代嫣连自己为什么来都忘了。 不过陆景然就是陆景然，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威严的模样，把外套扔给苏代嫣，皱着眉冷声说：“你来做什么。” 苏代嫣一下就怂了，抱着衣服仰头看他怯怯回答：“我听说你打人了，想来把事情问清楚。” 苏代嫣这样蹲着显得太人畜无害了，陆景然不忍心凶她，就撇开头不看她：“没什么不清楚的，人是我打的。” “戴家都答应私下解决了，干嘛不答应！” “我不乐意。” 苏代嫣还真没听过陆景然说这么任性的话，一下子语气都软了，透着一股循循善诱的味道。 “打人的原因呢？” 不提还好，一提陆景然整个人都冷了下来，眉眼都似乎染着霜，苏代嫣心里一咯噔，良久看见陆景然转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轻声说 “我的事你不应该再过问。代代，你既然决定了，我们就别这样纠缠不清了。” “我累了。” 第33章 要挟 陆景然不打算向苏代嫣追问，戴实秋怎么知道的她身上的伤疤，不管事情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他都不想再干涉。 接受不了发疯是一回事，但不可否认，如果是真的，其实是件不那么好的好事。 至少可以说明，苏代嫣对他，没有那么死生唯一的执着。 苏代嫣半天没说话，眼神暗下来“我跟戴实秋有点交情，或许能帮到你。” “不需要，你走吧。” 苏代嫣有火都发不出：“那你怎么办，心甘情愿关起来，关个四五年？” 陆景然依旧闭着眼：“嗯。” 苏代嫣这么多年自认为没什么长进，但唯独一点练就的炉火纯青------对陆景然的耐心。 不然早就被他气得离家出走了吧。 “那跃胜怎么办？” “交给青山。” “这件事肯定对公司有影响，一点都不担心吗?” “那是他该操心的事。” “你会在里面待很多年。” “无所谓。” 还真是，油盐不进。 苏代嫣腿都蹲麻了，她站起身看着陆景然，男人偏头闭眼靠在椅背上，一副绝对不会改变心意的模样，她知道必须得换一种战术了。 “我呢，我跟你赌气，你就真的打算不管我吗？” 陆景然没那么快回答，但就停顿了那么两三秒。 “是。” 苏代嫣往前一步俯下身，凑近陆景然说：“陆景然，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陆景然感觉到苏代嫣的动作了，内心挣扎了好一会，才缓缓睁开眼，直视她的眼睛：“是，我不会再管你。” 苏代嫣听完又往前靠了几分，陆景然能感觉到她的鼻息，却没有余地再后退，只是头堪堪往后仰了仰，冷声呵斥：“代代，不要闹。” 苏代嫣没有再往前，却也没有后退，保持着这个距离又说：“哥，告诉我，戴实秋跟你说什么了。” “不关你的事。” 苏代嫣偏头：“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们说的不是我的事吗？” 陆景然知道苏代嫣肯定能猜到这一点，那种场合不会聊工作，能让他们有交流，并且达到大打出手程度的话题，就只有苏代嫣这一个了。 所以陆景然没有隐瞒的办法：“这件事你不需要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管什么事都不会跟我说。” 苏代嫣无奈的笑笑直起身，从刚才给陆景然披过的毛呢大衣外套里，掏出陆景然的那支钢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我以为你早丢了，没想到是放在公司了，怪不得我怎么样都找不到。哥，你还记得它怎么来的吗？” 陆景然黑着脸没接话，苏代嫣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大一暑假我没回家，跟爸妈说跟同学去旅游，其实是去做兼职给人画大头照去了，一张十块钱，我花了整整三百张，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支waterns。 那时候跃胜刚交到你手里，你特别忙，刚好在上海出差，我想快点给你，就揣着一根笔就去上海找你，一路上千小心万宝贝，结果到了上海，我就在地铁上打了个盹，连笔带包就全给偷了。” 苏代嫣都觉得自己那时候蠢，笑着摇摇头：“两个月的努力全打了水漂，见了你我就只剩委屈了，一个劲的哭话都说不全，你好不容易把我哄好了，一听原因二话不说就带着我又去买了根一模一样的，而且······” 苏代嫣轻轻旋开笔帽，露出笔帽内侧靠近边缘的烫金小楷：“你还让我在这上面刻了我的名字，说会一辈子带着，那个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的事要跟我没关系。” 陆景然没想到苏代嫣竟然把它带来了，看来是陆青山那小子伙同周洲一起干的好事，觉得用它能把自己劝的回心转意？ 行啊，现在一个一个都不听他的话了。 陆景然也站了起来，看都不看苏代嫣一眼径直走向门口：“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现在就回家。” 说着帮苏代嫣打开了门，站在门边眼神命令她。 “哥你还真是会治我。” 苏代嫣没所谓的耸耸肩，就那样拿着没盖的笔就往门口走，中途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 她在陆景然身边站定，目视前方轻声问他：“不后悔？” “不后悔。” “不后悔就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苏代嫣狠狠点了几下头，转身看他的眼里都有泪花：“陆景然，你逼我的。” 没等陆景然反应过来苏代嫣这话是什么意思，苏代嫣就猛地把门推上，一把把陆景然推到在墙角，然后后退好几步跟他拉开距离，直接拉起袖子扬起钢笔就往下划。 陆景然呼吸都快停止了，几乎是一瞬间就爬了起来，仓皇跑到苏代嫣身边就要阻止她。 可惜还是晚了。 苏代嫣小臂上一条将近十厘米的口子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女孩的眼泪也不住往下掉，死死盯着陆景然恶狠狠的说 “陆景然，我身上皮肉多得很，你以后只要做一次这种傻逼决定我就划一道，看谁先气死谁！” “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第34章 失血 陆景然没想到苏代嫣会这样做，一把拉过苏代嫣的胳膊，拿过她的外套死死按住伤口，火冒三丈的冲她喊：“苏代嫣，你疯了是不是！” 苏代嫣这一个多月就是在不停的受伤，之前摔下山的时候左手手臂就已经划了一条口子，现在才结痂没多久，她怕重新划右手臂钢笔扎不深，就一笔剌破了还没长好的皮肉。 她右手拼命推着陆景然的胸膛，想挣脱陆景然按在胳膊上的手，伤口因为挣扎不断地渗出鲜血。 “你不是非要坐牢去吗，去啊，还有五分钟别耽误你！” 陆景然眼看着苏代嫣的外套已经渗透了一小片，气到爆炸：“不许动！” 然后又冲门外喊：“陈乾！” “没用的，这半小时谁都不会来！你不是不管我了吗！放开，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代嫣现在本就体弱，又不停地乱动，不一会血就顺着胳膊淌了下来，捂都捂不住，陆景然见了也不再跟她废话，直接一手捏着她的胳膊从背后把她死死抱住，一手从苏代嫣的裤兜里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叫陈乾。 还不够，还没有到他非跟去不可的地步。 苏代嫣还要再添一把火，就往后猛地一仰头，后脑勺结结实实的磕到陆景然的锁骨，她本想把陆景然撞得手机脱手，再多流一会儿血，结果忘了自己后脑勺刚被台灯砸过，这么一下疼得她眼冒金星，差点昏过去。 陆景然刚给手机解锁，还没开始点号码，就被苏代嫣狠狠撞了下，小女生力气没那么大，再加上他这会全神贯注钳制苏代嫣，这一撞几乎对他没什么影响。 可不知怎么的，苏代嫣撞了他一下，反而自己没了动作，全身重量全靠在了陆景然身上，还不住地往下滑。 陆景然赶忙把她一捞，以为是失血过多又剧烈运动搞得没劲了，就边拨电话边对她说“代代，别睡。” 苏代嫣整个头现在都是晕的，仅剩一丝游离的意识，身体一个劲的往地上倒。 陆景然搂不住了，陈乾那边又死活不接电话，他就干脆挂断拨了120，简单说明问题听见人说最少需要十五分钟，心里慌得不行，怕苏代嫣撑不了那么久，瞬间做好决定把苏代嫣整个抱起来，拉开门往外跑。 谁知苏代嫣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强打着精神又开始不安分的轻轻挣扎：“我不去医院······” 陆景然把她抱得紧了点：“必须去，没得商量。” “你不是······要去坐牢吗？” “我先带你去医院。” “那你还是要去坐牢······你放我，放我下来。” “不行！别说话了。” 苏代嫣果然是吩咐过，陆景然从办公室里跑出来一层楼都没见到人，这是四楼，平时似乎不是办公的主要地点，陆景然电梯都来不及等，径直抱着苏代嫣从楼梯间下去，浑身是血的冲到一楼，看见了靠在大门口的陈乾。 陈乾也被吓了一跳，未等陆景然说话就瞬间明白了，快跑去开车。 等陆景然把苏代嫣抱到车上的时候，苏代嫣已经彻底没了力气，血染了她和陆景然一身，面色苍白的像一张未经使用的素描纸。 陆景然哪见过她流这么多血，人都要疯了，指挥陈乾闯了好几个红灯去最近的医院。 苏代嫣自己也没想到现在身体衰弱的这么快，凝血机制都像是要全部罢工一样，眼看着她就要昏过去了，她靠在陆景然的肩膀微微仰头，在他耳边扔下最后一记重弹。 “这一次能救我······下一次，呢。我说过，只要你执意做傻事，你还会有，很多机会见到我这样。” “我说到做到。” 第35章 异常 天欲破晓，城市已经快要苏醒，陆青山这边没陆景然的准许没办法给戴家承诺，就无所不用其极的，自作主张跟戴父争取了一个三天的期限。 等事情办的差不多，他终于能抽出时间给苏代嫣打电话，可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很着急，觉得苏代嫣都出面了，那陆景然那边一定能说动。 没成想说动是说动了，却是以一种他没预料到的方式。 陆青山已经出了急诊大楼去停车场，他困得要死，点着手机准备叫车去看看陆景然那边怎么样，没想到刚出大门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大喊：“医生！” 陆青山立即听出了是谁的声音，果然一扭头，看见陆景然抱着浑身是血的苏代嫣正往急诊室跑。 陆青山一瞬间睡意全无，拔腿就往那边跑。 陆景然一嗓子已经喊来了护士医生和抢救床，他快速又小心翼翼地把苏代嫣放到抢救床上，医生看见流了这么多血就直接把她往手术室推，然后翻看了伤口问陆景然：“怎么弄的，流血多久了？” 陆景然也跟着抢救床跑“本来就有伤没好，拿钢笔划的。流了十分钟。” “什么型血知道吗？” “ab，她是ab型血。” 几句话句话已经到了手术室，那个医生对其中一个护士说：“让血库送400ab来，尽快！”说完推着苏代嫣直接进去了。 陆景然还想跟进去，那去约血的护士拦住他：“家属去交费吧，这里交给我们。”然后就小跑着离开了。 陈乾一进急诊就去交费了，陆景然便没有离开。 陆景然的米色高领毛衣和灰色大衣上全染着苏代嫣的血，他手上拿着刚才捂过苏代嫣伤口的那件外套，原地愣着死死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若说他受人冷眼时听戴实秋说那句话时，心里是一种绝望，那么现在，他更像是无助。 死亡像一股莫之能御的洪流向他袭来，他站在河道中央，由衷生出了无力改变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陆青山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怎么回事，小苏怎么了！” 陆景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眼神空洞的看向手术室，整个人看着都没魂了，陆青山看着他这样就来气，狠狠推了一把陆景然：“她怎么会搞成这样，几个小时前跟我打电话都好好的，怎么一见你就成了这样！” 说着想到刚发生不久的事情，一把捏住陆景然的领子：“陆景然，你妈的是不是又发疯打人了，你看清楚！她是苏代嫣，不是戴实秋！” 陆景然还是那副神态，任由陆青山揪着也不反抗，只是眼睛还看向手术室的方向没有挪开。 陆青山真想也发混把他揍一顿，可想着他毕竟是自己小叔，况且打了他苏代嫣醒了也一定会跟自己闹，最后关头还是理性压制住了冲动。 他一咬牙把陆景然一挥手甩到椅子上，自己转身拿拳头砸墙。 陈乾一过来就看见陆青山蹲在墙角打电话，而陆景然还是浑身的血，坐在椅子上手都没擦一下呆愣着看手术室。 陆青山看着地板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嗯，都封口了就好，钱不是问题，媒体那边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处理，各方面都打好招呼，我一时半会回不去，公司有事及时通知我。” “嗯，对，找我，嗯，挂了。” 陆青山挂了电话见陈乾来了就站起身对他说：“公安局还要劳你跑一趟，不能就这样一声不吭跑出来，这边我处理。” 陈乾看了一眼陆景然，点点头：“好。” 陈乾做事干脆，说完把单据交给陆青山就走了，留下陆景然和陆青山两个人。 苏代嫣出了这档子，陆景然又一句话不说，陆青山心里郁闷，就又蹲回了墙角，他不知道手术会进行多久，陆景然现在这个状态他也不放心留他一个人在这，就不敢贸然离开。 又蹲又站走廊乱转，陆青山如此反复了半小时，手术室的门才打开了。 陆青山刚站起身，就见陆景然腾一下走到医生面前，急切的问：“怎么样？” “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患者身体有些异常，需要进一步检查。” 陆青山没明白：“异常？” 医生点头：“她的身体状态很不好，凝血非常差，可能有病因，需要检查结果才能下结论。” 第36章 逃跑 从手术室出来转到单人病房一直到正午十二点，苏代嫣都没醒过来，她睡了多久，陆景然就在她的病床前坐了多久。 这种情况，他不得不默许了陆青山的做法，息事宁人的给了戴家跃胜15％的股份。 而陆青山一知道苏代嫣的伤是钢笔划的，就知道自己闯了祸，他让周洲把钢笔交给苏代嫣，只是想用他俩熟悉的物件做药引，看能不能帮苏代嫣尽早完成劝陆景然不犯傻的任务。 没想到却害了苏代嫣。 一听医生说苏代嫣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他悬着的心好不容易落回了肚子里，就叫人送了一套陆景然的衣服来。 陆景然一身血衣把不时来转转的医生护士都吓得不轻，陆青山好说歹说让他去换，他却都不愿意离开苏代嫣一步。 陆青山实在拗不过他，只好先跑回了公司，给陆景然处理股份的事去了。 衣服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陆景然一动不动的看着苏代嫣，女孩睡得很安稳，她毫不犹豫挥笔自残的样子，却不断地在他在脑海中重现，每每回想都是胆战心惊。 怎么那么狠。 是不是自己的决绝太没有挽回的余地，所以刺激到她了，精神出了点问题。 毕竟二十年，爱都成了习惯，虽然陆景然一直态度明确，但因为种种原因翻来覆去的关爱和放弃，或许会给她埋下心理隐患。 想到这，陆景然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动作轻柔的拨了拨苏代嫣凌乱的短发，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他寸步不离守在这的原因，不是因为苏代嫣的种种做法终于改变心意，而是他有些话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趁苏代嫣没精力思考的时候问她。 看见苏代嫣受伤这是第二次，而且跟上一次只隔了半个月都不到，上一次他没看到苏代嫣受伤的全过程，找到苏代嫣时她的血已经凝固了，除了脸色白了点发着低烧之外，再没有伤口恶化的情况。 所以他才敢把她送到医院转身就走。 为什么这一次，仅仅是钢笔划开旧伤口，就能流这么多血? 要真像是医生说的那样是凝血机制出了问题，那是什么原因。 白血病？ 这一段时间她到底是在做什么，去南京真的是为了玩吗，身体怎么就出了问题，她自己知不知道。 在这些关乎苏代嫣生命的问题之下，戴实秋的那个“眼见”究竟是不是“为实”，对他而言都不甚重要了。 毕竟苏代嫣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为了他连命都能不要，他没有理由在怀疑什么。 或许戴实秋是从在苏代嫣发烧时，照顾过她的那个阿姨那儿听来的，戴实秋在那里逗留的那一段时间里，那个阿姨也只一直都在，虽然闲聊时谈论别人隐私并不礼貌，但很有可能戴实秋就是这么知道的。 自己那会也真是气傻了，怎么会觉得苏代嫣跟戴实秋会是那种关系。 陆景然正胡思乱想着，苏代嫣忽然轻轻哼了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看见陆景然。 看来威逼成功了。 她右手撑着准备起身，一句哥还没叫出口，陆景然起身帮她就冷不丁问：“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苏代嫣拉着陆景然的胳膊慢慢坐起来，竭力保持面上的冷静，心里却已经像是火山喷发了。 哥怎么问这个，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平时不先骂她一顿吗，今天怎么不按顺序来。 完蛋！光想着把他从公安局弄出来，忘了身体这茬了。 苏代嫣坐好，迅速思考着对策，左右扭了扭说：“胳膊还有点痛，脑袋还有点晕，其他都挺好的。” “医生说你凝血有问题，已经抽血了，等会出结果，既然没什么不舒服我等会带你去拍个片，做个骨穿。” ！！！ 这怎么行！得想个办法。 苏代嫣瞬间睁大了眼睛假装惊讶道：“我凝血有问题？怎么可能！” 演技太差，陆景然一眼就看穿了，帮她拉好被子坐回椅子上，神情像是审犯人：“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社团表演全是垫底分。” 这种事倒记得清楚。 苏代嫣闻言就放弃了挣扎，笑眯眯看着陆景然说：“被哥看穿啦。” 陆景然想凶她，可忽然冒出了苏代嫣心理有隐患的想法，话到嘴边语调又柔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陆景然没发火倒把苏代嫣搞得不适应，心里写好的对着干的剧本临了又扔了，挠挠脸颊说：“你不要我的时候。” 这小妮子理智回归的太快，或许是她在自己面前总是傻乎乎的，陆景然都忘了这家伙胆大又理性的事实，觉得能在她没清醒的时候套话。 陆景然还没说话，苏代嫣又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纸袋看了看，把衣服拿出来跟他说：“哥，你去换了吧，一身血你穿着不难受我看着难受。” 陆景然还要继续问话，苏代嫣就用仅剩的能动弹的右手推他：“哎呀，我又不会跑，有什么话你换完了出来再说也不迟。” 苏代嫣为了推他都跪直了上身，手上连着的输液管被拉成了一条直线，陆景然怕她跑针，赶紧把她拉的坐好盖上被子，然后无奈的拿着衣服往厕所走。 苏代嫣眼看着他进去，然后听见了门的咔哒声，二话不说立即拔了手上的针头，轻手轻脚翻身下床。 她没看见自己的衣服，大概是拿去洗了，只好穿着病号服，拎着床下的拖鞋，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光脚往门口走。 房门就在厕所门旁边，苏代嫣到了门口之后把手放在门把上，站定凑近厕所门屏着呼吸听了听，衣料的摩挲声很小，但陆景然确实在换衣服无疑。 冬天的衣服穿再快也要几分钟，等陆景然换完她早没影了。 想到这她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大胆的轻轻转动门把。 她把声音放到最小，门被慢慢打开，苏代嫣欣喜若狂，刚伸脚往外迈了一步，就被陆景然扯着领子活生生拽了回来。 第37章 发疯 陆景然还赤裸着上身，先关了门，然后直接提溜着苏代嫣的领子回病床。 苏代嫣这会就算窜出去了陆景然也要面子没办法追，她哪能放过这个好机会，使劲要从陆景然手里挣扎出去。 陆景然怕她把伤口挣开又流血止不住，就松了手，一松手苏代嫣就飞奔向门，可陆景然比她更快，一闪身就堵住了她的出路，轻轻拉起她拔掉针管后流着血的左手，摁住血眼，又拿过她手里的拖鞋放到地上说：“穿鞋，回去。” 苏代嫣也豁出去了，光脚一跺：“不！” “胡闹，刚做完手术伤都没好，跑什么。” “我不喜欢医院，我要回家！” 陆景然不敢贸然拉她，只能耐着性子劝：“不喜欢也要待着，伤好了想怎么跑怎么跑，穿鞋。” “我不要！我现在就要走！” 今天陆景然格外脾气好，既不凶她也不跟她甩脸子，苏代嫣瞬间就膨胀的没边了：“你放开我！” 陆景然也是耐心爆表了：“代代，听话。” “就不！” 这么拉锯战也不是办法，地上又凉，陆景然就趁苏代嫣仰着头跟自己撂话的时候，突然拦腰把她扛了起来，径直往病床走去。 “陆景然！” 话音刚落苏代嫣就被放到床上了，陆景然赶紧拿被子把她包住防止她扑腾，抬手要按铃喊护士重新扎针。 苏代嫣眼看不妙，被裹成一只粽子了还出口威胁：“你按我就说你耍流氓！” 陆景然手顿了顿，垂头看了她一眼：“那我把抓起来，行啊，正中下怀。” 苏代嫣抬头伸脚继续威胁：“那我就耍流氓！你按我就亲你！” 陆景然伸手继续去按铃，抬头的一瞬间，眼里的戏谑好像在说：被包成这样，我看你怎么亲。 眼看陆景然就要碰到那个红色的按钮了，苏代嫣脑瓜子飞快地转，然后“啊”的大叫一声后紧闭着眼睛全身蜷缩了起来。 陆景然果然被唬住了，却快速按了铃之后才收回手推了推苏代嫣：“代代？” 苏代嫣计划落空，心中暗骂完蛋，趁陆景然俯身来翻自己身的时候，一转身平躺在病床上正对着陆景然，然后腰部发力上身瞬间跃起，吧唧在陆景然嘴角来了口。 陆景然这下彻底蒙了，苏代嫣也来不及回味了，趁着陆景然愣神瞬间挣脱被子跳下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打开门光脚跑到外面去了。 陆景然显然蒙的实在，苏代嫣像个疯子一样跑出老远快到走廊那头的电梯了，陆景然才回过神，随便穿着他带血的外套就追出来。 vip单人病房在住院部22楼，平时没几个病患所以护士医生也不多，因为陆景然按了铃所以才来换药的护士刚拐个弯过来，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追着个光脚穿病号服的短发女孩。 只见那个女孩本来往电梯那边跑着，中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忽然就转变了方向，向窗户跑去！ 护士大吃一惊，手里的医药盘都掉了，边跑边大声喊人：“来人呐，救人！” 眼看那女孩已经窜到窗户跟前了，那穿带血衣服的男人一个箭步扑过去，抱住女孩空中翻身，背着地重重摔在地上。 苏代嫣能感觉到陆景然闷哼了一声，心疼得要死，但还是迅速挣扎想要起身，装疯乱喊：“我要回家！我不呆在这！” 圈住她的胳膊收得更紧了，苏代嫣感觉到了头顶陆景然一瞬间的呼吸停滞。 目的达到。 苏代嫣自知陆景然有心找她的话，她躲到哪都能被找出来，要逃避检查绝无可能，到时候证据摆在面前，她不可能不告诉陆景然来龙去脉。 时间紧要，她也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暂时逃避检查和询问。 护士已经赶到了他们身边了，苏代嫣越发“人来疯”大喊：“啊啊啊啊——，你放开我！我不要在医院！” 或许有些真情实感的投入，苏代嫣撒泼打滚的倒也像那么回事。 陆景然看见她这样心都碎了，把她圈抱着坐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代代？” 苏代嫣伤口已经被挣开了，纱布渗着血，不安分的像是上了电动马达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句话。 “放开我！” “我要回家！” 那位最先过来换药的护士唤来了一众医生护士，而他们见了这种“发疯”的情况也只有一种应对方法——一位护士迅速找来了镇定剂，在陆景然死死抱着苏代嫣的帮助下，从苏代嫣的胳膊静脉里打了进去。 药很见效，不一会苏代嫣就不再挣扎，靠着陆景然睡着了。 第38章 演戏 苏代嫣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一见陆景然不是受伤就是睡着，分分钟都要把自己暴露。 等她药效过去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黄昏的淡淡金色笼罩着天线以东，从苏代嫣这间病房的窗户，刚巧可以看见日薄西天的盛景。 她一睁眼就看见陆景然插着兜站在窗前打电话，男人衣服已经换过，淡色毛衣直筒西裤，背影颀长又挺拔，单是站在那儿，窗外的光芒都像是为他而来。 光芒之中是欣欣向荣的春天。 陆景然就这么毫无预料的，直晃晃撞进苏代嫣的眼睛里。 苏代嫣没动弹，也没出声，就只是静静地躺着，想好好看一看陆景然。 陆景然打着电话，用流利的英语对那头说：“嗯，吵着要回家，差点从窗户跳下去。” 苏代嫣一听就懂，皱起眉头，看来是关于她装疯的话题，电话那边是医生？ 会不会暴露啊，毕竟是临时起意，肯定有很多漏洞，唬唬陆景然还行，专业的一听就知道问题。 陆景然没转身，也就没看见苏代嫣皱着眉的弯弯绕绕，继续说道：“把握大吗，需要我做什么。” “好，我会注意” “那醒了之后还要回家怎么办，也顺着她吗？”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多，陆景然听了好一会，声音都有些明显的自责：“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听他打完这个电话，苏代嫣赶紧闭眼，果然，陆景然转身看了她一眼，才又敲敲屏幕，打了另一个电话。 “老张，是我。” 这次倒是中文，还是个熟人。 “不提前了，延迟，代代这边出了点事情。” “最少半年，都先搁置吧，但信息清除照常。” “嗯，你自己多加小心。” “挂了。” 苏代嫣听得心脏砰砰直跳，赶紧闭了眼，心里一堆问题互相拥挤，差点就要激的她跳起来抓着陆景然领子问。 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他本来准备提前要做的是什么事？ 信息清除？这就是不管她怎么查，都找不到有关陆景然任何信息的原因？ 这个老张是什么人，多加小心？ 逃犯还是什么？ 苏代嫣闭着眼思考，忽然感觉到了陆景然坐在了自己床边。 幸好闭了眼。 苏代嫣本就侧身头扎在被子里，这会装睡就简单很多，她等了好久都没感觉到陆景然的下一步东西，实在等的心惊胆战准备翻个身背对他的时候，陆景然猝不及防地忽然就动了。 陆景然伸手把她挡住小半张脸的被子往下推了推，又把她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拢向耳后，盯着苏代嫣竭力保持的睡颜看了一小会。 苏代嫣真的快不行了，指尖在被子里把自己大腿都快掐青了，几乎下一秒就要睁眼了，嘴上忽然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并不柔软，甚至有些老茧，陆景然的拇指在苏代嫣的嘴唇上轻轻扫过，而后落在了她的嘴角。 已知是错，那些事陆景然绝对不会做。 苏代嫣知道这人的别扭性子，也并不着急一时，只要自己不是下一秒就死，她就有时间慢慢撬开陆景然的顾忌。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装疯让陆景然对自己放松警惕，然后赶紧去找戴实秋把事情问清楚。 想到这，苏代嫣缓缓睁开了眼，正对上陆景然直视她的眼睛。 男人眼中的温柔和深情都还未隐去，自责写在他脸上，愧疚的针尖刺在苏代嫣心头。 有些人，无论看多少次都像是初见，一眼就沉沦。 苏代嫣都没什么勇气再说那些编排好的开场白，脑子一热，就抓住了陆景然还在自己脸边的手。 陆景然犹豫了好久，没有挣脱，而是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把苏代嫣拉起来。 坐直了苏代嫣还不肯松，陆景然就捏捏她的手说：“饿了一天了，先吃饭。” 苏代嫣势要把戏做全，所以疯一会好一会更令人信服，她低下头小声说“哥，我没心情。” “饿坏了怎么办，听话。” 许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缘故，苏代嫣二十来年的演技全在此刻一并爆发，眼泪瞬间就迸发，滴在陆景然牵着她的手背上，声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回去吧，我求你了。” 陆景然哪扛得住这个，抬起苏代嫣的头用拇指抹掉她的眼泪“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待在这里。” 听了这话，苏代嫣忽然神经兮兮看了看周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到处都是人，太吵了，我们回去自己待着。” 这句话直击陆景然的心脏，如果他是个活人，就能看见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全都没了。 这是，妄想症？ 听陆景然半天没回话，苏代嫣仰头看了他一眼“哥？你怎么了。” 陆景然满心满眼的心疼，半晌看着苏代嫣什么话都说不出，苏代嫣也不能躲，就装着一脸纯良，眼神坦然。 陆景然果然是关心则乱，再加上事情重大自己也往这方面想过，这么一来二去，就信了苏代嫣拙劣的演技。 他平复了好久，才能继续跟苏代嫣说话：“我没事，你看见这里有人？” 苏代嫣根据真实经历现编，摇头小声说：“看不到，但有很多人说话。” “说什么？” 苏代嫣假装侧耳听了会，然后呼吸一滞，猛地扑到陆景然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浑身都在抖 “哥，不能说，不能说，我们回去，回去就好了，走吧，我求求你！” 这一段苏代嫣演的异常真实，简直毫无破绽。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种情况她确实经历过，那种恐惧感她独自面对的时候还有办法压制，但她再胆大也毕竟只是个小姑娘，那些场景在记忆里重演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怕。 所以演戏的人真情流露，蒙在鼓里的人心如刀割。 终是后悔自责轮番上阵，击溃了陆景然固守多年的理智防线。 陆景然拍拍苏代嫣的背，做了这辈子第一次顺从她，但并不明智的决定。 “好，打完这针，我们就回家。” 第39章 吃面 陆景然果然说到做到，苏代嫣打完今天的针拿了伤药，天刚擦黑的时候，陆景然就开车把她带回了家。 而不是他的公寓。 他只离开了一星期，打开门看见玄关处挂着的阿狸挂画和鹿角衣挂却生出一种陌生感，特别是此时周洲让人送来的苏代嫣的箱子还在手里推着，更像是离开了许多年。 直到苏代嫣两脚互蹬换完鞋，衣服匆匆往沙发上一扔，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又拿过他手里装带血衣服的纸袋，向卫生间跑去，陆景然才重新适应起了这个环境。 苏代嫣像这个地方的开关，她的存在使一切都有了生气，陆景然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心里因为她已经有了一股平静的满足感。 陆景然拿着杯子喝了口水，箱子就放在玄关跟过去，他想看看苏代嫣要干什么，就见苏代嫣一股脑把衣服全丢进洗衣机，然后就准备按开始。 陆景然眉头一抽，差点忘了苏代嫣是个什么都不会干的小笨蛋。 他伸手按住开始键，无奈极了：“羊毛大衣不能机洗。” 苏代嫣“啊”了一声拿出那件带血的黑色大衣翻来覆去的看“羊毛的吗？” 陆景然把杯子随手放下，然后把她扔进洗衣机的大部分衣服都捡出来叠：“嗯，所以等会儿叫人取去干洗。” 苏代嫣见状也低头单手帮他叠，声音闷闷的：“哥，对不起，我分不清。” 苏代嫣真的是生活伤残患者，她从小被爸妈照顾，长大了被陆景然照顾，就算去留学了，一个人在美国生活那么多年，也是一门心思读书想陆景然，这些方面都是能简则简。 所以包不好饺子，照不好照片，也分不清衣服材质。 陆景然也了解，低头看她一眼，转而问起了别的；“家里有声音吗？” 苏代嫣手上停了停，然后“听了会”说：“好像没有。” “胳膊还疼吗，明天医生来家里打针。” “不疼了，但我饿了。” “刚吃完就饿了？” “嘿嘿，我长身体嘛～” 陆景然叠完，拿过苏代嫣手里大衣装进袋子里：“我去做饭，你先歇会儿。” 说着拿着纸袋转身走出卫生间，径直走向玄关，把纸袋放在鞋柜上，再向厨房走去。 苏代嫣跟在他身后，跟着他转来转去，活像是陆景然的尾巴。 “哥，我想帮你。” “不行，胳膊还有伤，别乱动。” “那我在旁边看着你，什么都不干。” 陆景然回头，苏代嫣就赶紧举右手发誓“我保证。” 那位跟陆景然通过电话的法国心理学家告诉过他，切忌让患者生出抵抗情绪，一定要顺着她来，所以陆景然就没有拒绝，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苏代嫣总算达成一项心愿，悄悄松了松裤腰，跟着陆景然进了厨房。 陆景然先洗了洗手，然后拿下围裙系在腰上，在顶柜上找了找跟苏代嫣说：“家里没菜了，先凑合吃点，明天给你炖鸡汤，拿火腿肠下碗面？” 苏代嫣打开冰箱看了圈，什么都没有，干净到令人发指，于是又背着手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好啊，哥你最近没在家吃饭吗？” “没有。” 倒是坦诚。 苏代嫣看陆景然先烧了一锅水，然后剥开火腿肠，从柜子里拿出案板和刀开始切，开始找话题：“火腿是咸的，那面里面还要放盐吗？” “要，煮了之后就没什么味了。” “那盐要放多少呢” “看情况。” 切完火腿陆景然往沸水里下面，苏代嫣又问：“我下面的时候老有几根粘在一起，为什么啊?” 陆景然拿着筷子把头微微偏向她，给她示范：“要搅一搅。” 苏代嫣站在陆景然旁边点头：“哦，这样啊。” “下这么点两人够吃吗？” “我不饿，你自己吃。” 苏代嫣明显失落，陆景然低头看她，恍惚想起耷拉着的尾巴的小奶狗。 苏代嫣拿脚尖画圈圈“哦……” 真是要命。 陆景然从挂面里又抽出一小把放进锅里，默默调大了火。 苏代嫣看见了一瞬间活力回归，又开始问问题 “除了盐还要放什么？” “味精或者醋，看你想吃什么口味。” “煮多久呢？” “大概五六分钟。” 苏代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陆景然也有问必答，谈的都是些家常的鸡毛蒜皮，甚至有点低龄犯傻的问题。 两人的距离苏代嫣没有刻意拉近，锅里冒出的热气腾腾升起，面条看起来并不丰盛甚至算是简陋，没有多么惊心动魄的海誓山盟，也没有多么露骨的情欲流露，仅仅是撕掉所有粉饰的“生活”，苏代嫣都觉得无与伦比的美好。 一辈子是个很虚幻的词，几十年的爱恨纠葛，无数的中途生变，谁都没办法期许谁能一如当初，痴情永不改变。 苏代嫣小时候也不相信那些随口就说出的一辈子，但书里描写的坚定不移她总会多看几眼，后来慢慢长大，一年又一年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也快做到了一小半。 天长地久她从不挂在嘴边，但她是真心实意的，非他不可的，拼尽全力的想跟陆景然过一辈子。 就像现在这样。 面已经下好了两碗，陆景然盛好端到餐厅，苏代嫣跟在后面拿着筷子。 等两人面对面坐下，苏代嫣递给他筷子：“哥，你明天会去公司吗，戴实秋的事情怎么处理的？” 陆景然接过筷子搅了搅面：“去，给的股份。” 股份？他一个职员要股份做什么，陆青山倒是没跟自己说这茬。 “多少啊？” “百分之十五。” 苏代嫣直接喊出来了：“什么？” 陆景然曲着手指敲敲桌子：“吃面。” 这么多，戴实秋是想干什么，他这狮子口可张得不要太大。 “这怎么行，那他不就是董事了吗，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陆景然就像哄小孩一样回答她：“吃面，吃完了告诉你。” “哼，吃就吃。” 苏代嫣几不情愿地拿筷子飞速进食，陆景然刚吃完一半，苏代嫣就已经吃完，喝完汤把碗往桌子上一放拿手背抹嘴。 “说吧哥，我吃完了。” 陆景然抬头看了她一眼，递给苏代嫣一张纸：“你跟戴实秋工作那么久，不知道他是谁？” 苏代嫣接过纸大力抹嘴：“他不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吗？” “不是，他是你们万华的少东家。” 陆景然说的轻描淡写，苏代嫣却听的眉心一跳。 “万华想吞并跃胜？这样做是不是太明显了。” “信号吧，应该有这个想法。” 陆景然说的太平静，让苏代嫣有一种他只是给了戴实秋一棵白菜的感觉。 “股份……不好再拿回来吧？” “嗯，有点困难。” “那哥看着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啊？” 陆景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代嫣，没有说话继续吃面。 苏代嫣右手撑着头看他吃饭，还没来得及好好思索这一看到底什么意思，脸刷的就白了。 她瞪着眼睛看窗外，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窗外还有一丝天光未暗，穹顶是一种浓郁的蓝，月亮已经到位，世界正准备进入夜晚。 这不是它应该来的时候。 第40章 取代 血管里流动的液体冻结成寒冰，一寸寸蔓延至心脏，然后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尖锐疼痛，最猛烈的一次毒发猝不及防，差点使苏代嫣原地晕厥。 苏代嫣赶忙想站起身离开陆景然的视线，手脚却都像是被冻住了，她费力起身未成，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陆景然看了苏代嫣一眼后见她忽然不可思议的看向窗外，心里刚有隐隐的预料，就看她手忙脚乱的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代代！” 陆景然匆匆绕过桌子半抱起苏代嫣：“怎么了？” 苏代嫣疼到一口气都要掰成几份吸，靠在陆景然怀里紧紧攥住他的袖子，嘴唇都咬出血了愣是一声没吭，只是身体越来越冷，冷到陆景然心里都发慌。 疼，浑身都疼，苏代嫣拼了命保持清醒，却没办法，意识像是被疼痛抽走，一个没顶住就感觉世界一空。 所有的感官好像一瞬间全部失灵，听不见，看不到，摸不着也不痛了，又是跟在无想山宾馆梦境最后一刻一样，下坠，一刻不停地下坠。 她其实没有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清楚自己在下坠，并且心里生出一种解脱的感觉，好像这会是她离开的方式。 她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似乎是下落了几秒，也可能几小时，她才重重摔在地上，摔的并不疼，但这一摔把她的所有感觉都摔回来了。 她最先感觉到眼前的光线不同了，闭着眼睛也能看到一丝丝光亮，她手挡在眼前缓慢睁眼，适应了好一会，才看清眼前的地方。 这是一片虚无，真真正正的虚无，看不到边际到处都是黑暗，而自己看到的光是面前一株紫色“竹子”散发出来的——它太大了，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说它是竹子，只因那几米一个的竹节实在太过显眼。 这竹子上下贯通也看不到头尾，苏代嫣的落点像是在半空中。 苏代嫣用了好几秒才接受自己又进到一个梦境的事实，爬起来走近株竹子。 待她走近，就看见这上面通体刻着盘旋而上的花纹，瑞兽祥鸟之类的很常见，但这些花纹苏代嫣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总感觉在哪见过。 光芒似乎是从内散发，苏代嫣摸了摸，能感觉到它的实体存在。 这就让苏代嫣搞不懂了。 她没有撞脑袋，按理说不应该会有这样存在真实触感且意识自由的梦境，而且就算自己的推断错了，出现梦境跟外力打击没有关系，她也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为什么？ 她正想着，背后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现在想这些，合适吗？” 声音有点熟悉，苏代嫣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头皮一炸迅速转身，就看见背后一个漂亮的女孩对她笑。 仅一眼，苏代嫣就当场傻掉了。 微微上挑的杏圆眼，常年不爱喝水微微起皮的笑唇，细嫩白皙的皮肤，干净利落的短头发，身上穿的是款式最简单的拼色长裙，脚上踩的是她逛街随便买的人字拖。 这是她自己。 苏代嫣一句话都说不出，这简直突破她对梦境理解，怎么还有这种环节，难道是她需要把她自己干掉才能回去的残忍设定吗。 苏代嫣乱想的时候，对面那个“苏代嫣”却说话了：“想什么呢，哥吗？” 除了双胞胎，人类对“另一个自己”总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敌意，也正常，谁都不想否定自己的特殊性，如果真的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存在，那么绝对也会有名为取代的竞争。 苏代嫣也不例外。 她不喜欢别人这样叫陆景然，但此时情况都不明了，她不想那么快起冲突，就笑笑看似友好的说：“我在想，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苏代嫣”款款向她走来：“别假惺惺的笑了，你看见我的第一秒你就应该知道，我是你，你的所有想法我都有。” 她已经走到苏代嫣面前，伸手滑过苏代嫣的脸颊：“包括厌恶。” 挑衅啊。 苏代嫣微微偏头躲开她的手，脸上的笑也隐去了，冷冰冰的说：“所以呢，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你想怎样。” “苏代嫣”收回手轻轻搭在嘴边笑了笑，眼里的笑都透着妖娆。 苏代嫣脸都黑了，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打一顿，顶着她的脸做出那种勾引的表情，是觉得自己脾气很好，不会把她头发揪完吗。 “苏代嫣”食指轻点嘴唇，歪头想了想：“问题真多，看来你还不知道来这里代表着什么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说完，“苏代嫣”忽然凭空消失了，苏代嫣不知道这是闹得什么幺蛾子，转身四处看，还没看个大概，五感又忽然失灵，下坠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这一次等她醒来，既不是在先前的任何一个梦境，也不是在陆景然怀里。 而是在自己房间里飘着。 苏代嫣看看躺在床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又看看自己近乎透明的双手，彻底的无法思考了，她使劲甩了甩左胳膊，不疼没有感觉。 她又踢了踢衣柜，径直穿进去了。 什么情况，成鬼了？ 这就是那个“苏代嫣”让她知道的事情？ 那那个玩意现在肯定在自己身体里，苏代嫣气炸了，挽着袖子就要上前打人，忽然听见身后一声门响，陆景然打开门走了进来。 陆景然也是科学之外的生命，苏代嫣对他抱有一丝希望，上去拉他，手却也直直穿了过去，他目不斜视走向床上那个“苏代嫣”，眼睛撇都没撇其他地方。 他感觉不到自己。 这下子苏代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挽袖子的手无力的垂在两边，只觉得恐怖。 连陆景然都看不到，这是想把她从身体里拉出来易主？ 这也是毒的并发症之一吗？ 究竟什么目的。 苏代嫣眼看着陆景然拿着温度计在“苏代嫣”额头上测了下，她凑过去看了眼，36.5°。 陆景然似乎松了口气，然后给“苏代嫣”揪了揪被角，起身要离开。 苏代嫣巴不得他早点离开，自己好跟躺着的那个“苏代嫣”兴师问罪，结果就见陆景然刚转过身，“苏代嫣”就腾的起身抱住了他的腰。 第41章 死机 陆景然现在本就对她有求必应，“苏代嫣”的接触他也一定不会拒绝，这种情况苏代嫣只想把自己撞死，非要演精神病，演得好啊，陆景然都给“别人”吃豆腐了。 苏代嫣的怒火如果有实质，那么床上那个抱着她哥的那个货已经死几百回了，可是她无论怎么做都什么也碰不到，只能气得干跳脚。 陆景然也没想到“苏代嫣”会来这么一出，就拍拍“她”的手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先放手。” “苏代嫣”蹭蹭陆景然的腰：“不要，哥你就在这陪我一会好不好。” 放开他！ 苏代嫣平时也总跟陆景然撒娇，演演戏贫贫嘴什么的，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这会看见“别人”对陆景然这样，只觉得对方极其可耻。 陆景然明显顿了顿，但还是保持着好脾气：“好，我陪你，胳膊还有伤别使劲。” “这哪行，哥你快走！” 苏代嫣在旁边急的团团转，也不管陆景然听不听得到，站在旁边指着“苏代嫣”说。 没想到说完这话，苏代嫣看见“她自己”转头，忽然朝她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她看得到！ 行啊小同志，合着在这逗她玩呢。 苏代嫣迅速冷静，故作轻松的笑笑把双手的揣进裤兜，竭力恢复表面镇静。 那倒没什么好怕的了，都是做给自己看得。 “你最好赶紧放开，或者让我这样一辈子，不然你死定了。” 可能是这种形态说威胁的话太可笑了，“苏代嫣”朝她眨眨眼，一副我不怕的样子，然后把陆景然拉的坐在床边，转过他的身子，钻到他怀里圈住了他的脖子。 妈的！她怎么敢！ 苏代嫣眼神依旧平静脸上还隐隐挂着笑，像是看不见“另一个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揣在兜里的手都气的微微发抖。 她越露怯，坏人就越开心，这是所有变态的共通性，不如跟“她”玩玩，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苏代嫣”见她没什么反应，就仰头去凑近陆景然的嘴唇。 就算这样苏代嫣也不怎么在意，虽然陆景然今天对她极有耐心，但也是有底线的，这种明目张胆的揩油，陆景然要真能给“自己”亲到，她至于活到二十五初吻都没交代出去，还满世界乱跑找他的心结吗。 太不自量力了。 苏代嫣这会也顾不上生气了，手都不抖了，颇有兴致的想看看陆景然怎么训“她”，出出恶气。 可谁知陆景然不知道怎么想的，目光深沉的看着“苏代嫣”，捏了捏拳头没躲。 陆景然你抽风了！ 千钧一发十万火急，苏代嫣心都提到嗓子眼，也没办法再静观其变了，直接撂出杀手锏。 “你这盘棋下的挺大的，不过破绽实在太多，我不想玩了，至于这个男人······” 苏代嫣看看陆景然，露出了个极灿烂的笑容对“苏代嫣”说：“你想要就给你。” 说完，她干脆潇洒转身就走，从半空中往窗外飘去，看着没有一丝顾忌，心里却在默默数数。 一 二 三 四····· 苏代嫣一半的身子已经飘出去了，忽然听见身后的“苏代嫣”跟陆景然说：“哥，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这衣服穿的难受，想换一件。” 苏代嫣闻言站住，她看不见陆景然的神情，但陆景然应该是同意了，没几秒钟她就听见了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她懒洋洋的笑着转身，见“苏代嫣”果然耐不住性子，阴沉着脸开口问：“你看出什么了？” 天地良心，苏代嫣屁都没看出来。 行动这么久她一直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除了自己日记本上那少得可怜的线索，她只知道对方是冲着陆景然去的，但要从自己这边下手。 其余的事她知道的不比隔壁王大爷多多少。 陆景然说她演技差没错，可他忘了两件事。 第一，那些表演都有他在场，苏代嫣根本没心思好好发挥。 第二，她是柯南道尔的死忠粉。 反正陆景然这会儿也走了，看能不能瞎猫碰碰死耗子吧。 苏代嫣挑眉：“这么快就扛不住了，这招棋下的下的不怎么漂亮啊，我中着毒没错，但还没伤着脑子，就这样还激不着我。” 眼看着对面的“自己”脸越来越黑，苏代嫣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手摸摸下巴走近“她”接着说：“我猜，这又是毒发的精神控制之类的吧，鬼魂实在太扯了。” “所以小姐姐，你是我的幻觉，还是梦？” “苏代嫣”还在床上坐着，苏代嫣在床边站定，背着手弯腰笑吟吟的问。 坐在床上那位死死揪着被子不说话，苏代嫣知道自己猜中了，不准备再多说，直起身依旧是面带微笑的看着“她”。 笑面虎什么的，她最擅长了。 她等了好一会，“苏代嫣”却死活不说话，就一个姿势那么恶狠狠地盯着她，连眼睛都不带眨。 她越看越不对劲，伸出手在“苏代嫣”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这又什么情况，开头那么炫酷，又是虚空又是大竹子的，还以为很厉害呢，结果吓了两吓就死机了？ 这就结束了吗？ 这样结束会不会太简单了。 这个问题暂时没办法判定，苏代嫣敛了笑容收回手，只好先思考怎么办才能回到身体里。 看刚才“苏代嫣”的反应，这场戏确实应该是虚构的没错，现在npc死机了，不知道给她制造梦境的人会不会把她放回现实里去。 如果不会，那么自发清醒回到现实需要什么契机。 又要什么剧烈撞击吗？ 可她现在别说剧烈撞击了，碰着个什么东西都难，这招怎么看怎么不行。 还有什么办法？ 苏代嫣浮在半空看着床上的“自己”正想着，忽然响起一声敲门声。 “代代，好了吗？” 第42章 利用 不对！ 苏代嫣飞速穿过墙壁去到外面，看见了端着一杯水正在敲门的陆景然 虽然现在是以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状态存在，但苏代嫣切实感觉到了手心已经出的汗。 按道理那个冒牌货都死机了，那么故事应该没有在演下去的必要了，接下来的环节要么是跟boss见面，要么是直接回到现实中去。 而不是让“想象中”的陆景然再敲门。 除非…… 这里确实是现实，她确实是飘在空中，第三人称看着冒牌货和陆景然。 怎么会这样，既然她猜错了，为什么刚才冒牌货会是那样的反应，那家伙怎么去她的身体里去的。 到底什么蹊跷。 陆景然敲了两下，一直没人应，就拧门直接进去了。 而苏代嫣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见陆景然走近看着空中石化了一样的“自己”之后，失手摔了杯子。 “代代！” 陆景然抓着冒牌货的肩膀晃了好几下都没反应，看样子一下就慌了，迅速拿出手机要打120。 打吧打吧，苏代嫣绕着陆景然乱飘，心想打了绑到精神科，她没回去身体里之前也就不担心冒牌货闹事了。 可谁知陆景然这一举动不知道触到了冒牌货的什么开关，眼瞧着她忽然眨巴了几下眼睛又“活”了。 又开始了。 苏代嫣叹了口气，飘到冒牌货的正前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静观其变吧，自己还没找到什么回到身体里的办法，看她还能有什么花招。 冒牌货一恢复就看了苏代嫣一眼，眼神阴毒又带着玩味，让苏代嫣不由自主往后飘了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刚才的这货，好像不是这种眼神。 冒牌货这一眼也引得一直看她的陆景然往空中看了眼，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看了一眼疑惑地转回头，就被冒牌货一掌狠狠推到了地上。 太突然了，陆景然和苏代嫣都没反应过来，就见冒牌货一掀被子翻身下床，站着理了理衣服鄙夷的看了眼还坐在地上的陆景然，坐到梳妆台前摸摸脸，对着镜子里的陆景然说：“演了这么多年我也挺累的了，现在股份到手了，收购铁板钉钉，你也没什么价值了，滚吧。” “对了，替我谢谢陆青山，要不是他，我们的计划也不会这么顺利。” 这丫升级了！ 苏代嫣愣在原地都有点难以接受，怎么回事，就一会会就这么猛了吗，气不着她去气陆景然? 她自己知道她跟戴实秋是怎么回事，但不清楚陆景然是怎么想的。 更何况陆景然还刚跟戴实秋打过架，打架的原因虽然苏代嫣不确定，但大概能猜到是有关自己的。 陆景然看着对事平淡什么都不在意，可从某些角度来讲，他这颗近三百年没有被人接纳过的心比苏代嫣还敏感脆弱些。 困苦挣扎有过，心灰意冷也是真的，刀尖饮血之后策马回望，尽是些排除异己势不两立的“敌手”，噩运像是亮晃晃的斧头铡悬在头顶，纵使一心为公也难逃猜忌，大限之时不过一张草席草草了事。 生前如此，死后的这三百年，怎样的抱负都磨成了平常，心被他自己封成了海底的冰川，什么光都难照进去。 苏代嫣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好不容易让这冰川裂开了条缝，她的意义，对陆景然又何止是喜欢那么简单。 这冒牌货这么说，陆景然绝对会想歪。 苏代嫣飘在陆景然身边心里忐忑的低头看了眼他，希望他早点看出自己的不同，不要被自己的脸骗了。 陆景然站起身，低头拍拍裤子，声音有点抖：“代代，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冒牌货转过身，翘着二郎腿看向陆景然，恶毒又不耐烦的神情苏代嫣死都没想到会在自己脸上对着陆景然出现 “我说我一直在骗你啊，留在你身边不过就是为了跃胜而已，唉陆景然，你不会真相信这世上能有一成不变的感情吧，太可笑了吧，二十年我可能在你一个人身上吊死吗？” “现在我跟秋哥的目的也达到了，你如果还想做总裁就继续做，反正没几天，跃胜就该改名姓戴了。” 这话说的太突兀了，十分钟前还撒着娇，不一会就翻脸，说话还这么刻薄，傻子都能看出问题吧。 苏代嫣轻轻松了口气，不那么担心了。 还以为升级了，没想到还是动不动自爆，说话办事光表面功夫，根本不能深究，陆景然不知比自己高了几个级别，连她都能一眼看出破绽，更别说老狐狸陆景然了。 她侧头看看陆景然，却发现男人的眼睛都红了，当即心下一沉。 陆景然八百年一回的露了一个淡淡的笑，轻轻扯着嘴角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完了完了，陆景然信了！ 冒牌货能看见自己，苏代嫣不好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一言不发的飘在陆景然身边，手背却到身后狠狠掐着。 这么明显的漏洞，陆景然不可能没听出来，但他竟然这么问，说明这件事他之前猜测过，或者有某些方面的佐证。 苏代嫣微微眯眼，她知道陆景然为什么跟戴实秋打架了。 那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可戴实秋的目的是什么，他跟眼前的冒牌货是什么关系，他跟无想山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或者再早一点，他跟在公司出现的那团鬼火又有什么关系。 戴实秋真的只是一个体验生活的公子哥吗？ 不简单啊，在一起工作了一年，她竟然没看出这个人哪里不对。 冒牌货气定神闲的说：“干你什么事，你不是不接受我，一直劝我去寻找幸福吗，我现在找到了，你只需要祝福就好了。” 找到了个毛线，真会编。 苏代嫣都要气得原地升天了，如果她不是半透明的状态，就能看见她脸都憋红了，可就算这样她还能强装镇静，忍着不多看陆景然。 果然跟陆景然呆久了，她不动声色的功力直逼一代宗师。 过了好一会，陆景然才闭了闭眼平淡的说：“好，你开心就好，既然这样我就走了。本来还想应该怎么跟你说我不在这住的事，现在不必了。” “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陆景然就大步转身出门，苏代嫣没跟出去，不一会听见一声小心翼翼的关门声。 见陆景然走了，不再掩饰的冒牌货起身向苏代嫣走来。 小姑娘脸上挂着若有若无轻松平静的笑容，心里的怒火已经爆表，一碰就炸。 苏代嫣看着她默默想。 你完了。 第43章 真相 苏代嫣双手抱臂，看着在她面前站定的冒牌货说：“怎么，戏也看完了，能物归原主了吗？” 冒牌货摸了摸脖子：“你真的不在意？我怎么这么不相信。” “你不是能知道我的想法吗，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精神控制思想洞悉什么的实在太玄幻，而且如果对方真能控制自己，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直接跳到她面前告诉自己——我是假的，虽然不告诉你到底会不会取代你，但我要气你。 太幼稚了。 冒牌货点点头：“不得不说，你真的很聪明。” 苏代嫣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漂浮着的身体：“我不觉得这是一种称赞。” “你很镇静。” “这没什么好怕的。” 冒牌货拍拍手靠近她，跟苏代嫣脸都快要凑到一起：“我就说了这样对你没用的，唉，非不听。” 苏代嫣没退，若不是自己什么都碰不到的形态，苏代嫣不可能让她离自己这么近。 而且冒牌货这句话听着，信息量有点大。 “所以呢，你们还是团伙作案？” “别把话说这么难听，上次掐你脖子是我不对，不过这次我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相互认识一下而已。” 苏代嫣笑笑：“认识？不怎么友好啊。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你上次可是个男的。” 冒牌货虚着拍了拍她的肩：“性别不重要，你不是猜到了吗，是幻觉哦。” “只不过，现在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有我和你才是幻觉。” 苏代嫣手指不自觉的收紧，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通俗点说，我算是你的分裂人格呢。” 厉害厉害，梦里的事还没搞明白，现在又给她来这一出，水比自己想的还要再深点。 “所以呢，这跟你耍这些花招有什么关系。” 冒牌货露出赞赏的眼神：“这都不惊讶，不愧是陆景然喜欢的人，不过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做敌人。” 苏代嫣真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一上来就伤她的人不是他吗，还不做敌人，可笑。 “这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吧，不是你们一声不吭的阴我吗，对了，说到这我还想问问，你们到底什么目的，陆景然跟你们什么仇。” 冒牌货挑了挑眉毛，像听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弯腰捂着肚子笑了好一阵，然后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苏代嫣说：“你竟然这么问，哈哈哈哈哈，祖宗听了得多难受啊！哈哈哈哈，不行，太好笑了！！” 疯子。 跟这人说话很累，思维跳跃不说还神神秘秘，苏代嫣能保持心平气和，只觉得自己太棒了。 只见冒牌货笑了好一会，才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说：“不好意思失态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很蠢。” 苏代嫣看着冒牌货散发异样光彩的眼睛，心里的不安忽然被放大了。 冒牌货捂嘴偷笑着又说：“与其说是跟我们有仇，不如说是和你，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呐，你现在能喜欢他我们还真的很困惑。不过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你看清真相而已。” “毕竟陆景然这个人，只有你能杀得死。” 苏代嫣垂头看看手掌：“没有恶意？我可只剩半年活头了，这话你拿去骗小孩吧，说完了吗，说完了放我回去。” 冒牌货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看，苏代嫣也不顾及什么，大大方方任她看。 过了好一会，冒牌货点头叹气：“行吧，既然你这么要求了，我们只能照办了。” 说话间苏代嫣已经感觉到了晕，她飘不住往地上栽去，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听见冒牌货在她耳边说。 “不过没关系，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又经历了漫长的下坠感之后，苏代嫣的意识重回清醒，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地板上，如果没记错，是刚才冒牌货站过的地方。 她刚经历了一波信息轰炸，心里一大堆疑问，可一个都顾不上，匆匆起身找手机给陆景然打电话。 打过去关机，苏代嫣没犹豫再打给陆青山，陆青山倒是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青山被陆景然搞怕了，一接通就劈头盖脸地问：“喂，小嫣，小叔又闹事了？” 苏代嫣径直往玄关去，拿了外套正穿鞋：“没有，我把他气跑了，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吗？” 陆青山松了一口气：“你又做啥事了，刚从医院回去小叔就不管你啦？” “我肯定做错事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赶紧给我地址。” “大晚上受伤了乱跑啥，直接跟小叔打电话道个歉不就完了，他又不会真生你气，更何况他哪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家，放心吧，说不定是给你买吃的去了，一会就回去了。” 苏代嫣拿钥匙出门，声音急切：“我真的把他气惨了，你赶紧给我地址，不然明天上班你就哭去吧。” 这算抓着陆青山命根了，只听他犹犹豫豫的说：“那，那我给你发信息，不远，但你小心着点，有什么事跟我打电话。” “好好好，赶紧。” 陆青山很快发来了一个微信定位，苏代嫣打车直奔目的地，加上堵车路上用了四十分钟。 她气喘吁吁捂着伤臂进小区用陆青山给的密码上楼一切顺利，最后一步却遭遇了极大的瓶颈。 陆景然不开门。 “哥，你开门听我解释。” “我脑子有问题，我犯浑，我跟戴实秋没什么，刚才是发神经说的胡话，你别放在心上。” “哥，你开门好不好，别自己不开心。” 上楼前苏代嫣就看了，十楼他公寓明明就亮着灯，这会苏代嫣又是敲门又是按门铃，站着门口好说歹说陆景然就是不开门。 眼瞧着苏代嫣都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了，陆景然还是不答应，苏代嫣也觉得委屈了。 她整日东奔西跑为了谁，胳膊腿儿全是伤为了谁，每天晚上疼的要死又是为了谁，现在听她解释一下都不行吗。 苏代嫣越想越气，狠狠踹了一脚门，转身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门，冲背后喊：“行啊，不开就不开，我在这坐一晚上，我还就不信你不出来了！” 说完不解气，哐哐哐又拿右手胳膊肘狠怼了几下门，可还没砸痛快，胳膊就落了个空，没处着力整个往后倒去摔在了地上。 苏代嫣仰躺在地上，见陆景然蹲下来看她，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别闹了，我让人送你回去，明天还要打针。” 可算出来了。 苏代嫣赶紧翻身坐起来，刚想解释一通，忽然闻见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很浓厚的味道。 苏代嫣往陆景然身边凑了凑，细细闻了下，低头小声说：“哥，你喝酒了？” 第44章 心意 陆景然没说话，站起来背过身拿手机打电话。 来都来了，不把事情解释清楚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离开。 苏代嫣也赶紧爬起来，火速窜进屋子里，然后关门上锁。 “哥你也别白费力气了，你今天怎么样都赶不走我的。” 说着蹬掉鞋略过陆景然往客厅走，这会她才注意，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浓郁到甚至呛人的酒味，让人都有点呼吸不畅。 果然一进客厅，苏代嫣就看见了满地的空酒瓶，红的白的啤的，玻璃瓶易拉罐围着沙发扔了一圈。 怎么还不到一小时，就喝了这么多。 完了，他这样不晓得跟他说话还听不听得进去。 苏代嫣转身要跟陆景然解释，却见他正在穿外套。 “哥，你······” 陆景然喝了那么多，还是脸不红声不颤，穿好衣服打开鞋柜弯腰拿鞋，淡淡的说：“你不走我走。”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可怜。 苏代嫣听着心疼得不得了，走上前拉住他的衣角，快速“坦白”。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不是我想干的，但是脑子很乱，肯本不受自己控制，哥，你别生气，我压根不喜欢戴实秋，跟他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关系。” 有真有假，虚虚实实，可能也正是因为这种状态，苏代嫣才能骗得到陆景然。 陆景然手顿了顿，还是低着头没看她：“我知道。” 什么意思，这下轮到苏代嫣不明白了。 “哥······你知道什么？” 陆景然的语气像是呓语：“那不是你，你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解释的方式，那个人不是你，那个人的思想不是你，那个人的思想不是平时的你。 人换人。 灵魂替换。 以及人格并存。 苏代嫣不知道陆景然是否一下子就猜到了真相，心猛地跳了下，动了动嘴唇，最后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所以不是我，你就给人家亲。” “没亲到，是试探。” 陆景然吸气抹了把脸，一直低着头像是在跟鞋子说话，继续道：“妄想症、人格分裂、自残，代代，你要把自己折腾到什么时候。” 试探啊，如果亲到了那冒牌货以后需要安排一下挫骨扬灰。 不过人格分裂······ 没猜对。 苏代嫣放松下来，边扳过陆景然的身子，边开玩笑似的说：“那你就接受我啊，我不就······” 话只说了一半，笑也刚挂唇梢，苏代嫣心却碎了一地。 陆景然眼角红通通的，既不暴虐也不凶狠，只看着委屈难过，头发乱糟糟衣服也不整齐，像是刚哭过。 虽然苏代嫣知道，陆景然是绝对不会哭的。 苏代嫣哪见过陆景然这样，话都不会说了，就抓着他的双臂呆呆地看着他。 陆景然撇开脸不看她，轻轻挣开她的手说：“既然来了说明这儿也没声音，好好休息，明天有医生过来检查，我走了。” 苏代嫣这才回神，急急挡在门前：“你能往哪去啊，我刚从家里出来你就回去，是不是专门跟我作对！” 陆景然眼睛里的红还没褪，看着她说：“让开。” 如果不是这种要求，光陆景然这会看她的眼神，苏代嫣能去直接把星星摘下来给他。 “要让也可以，你在哪我在哪，你非要回去我就跟你回去。” 苏代嫣当狗皮膏药的事情做的多了去了，陆景然知道她干得出来，他看着她好一会没说话，半晌，靠在鞋柜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在她面前抽烟，这真的是第一次，苏代嫣看他苍白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擦打火机点火，心里默默想：看来还是醉了。 陆景然仰头看灯光下顺着墙壁上升的白烟，散淡虚无，轻飘飘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就消失了，带来短暂梦幻朦胧的视觉感受之后，墙壁依旧是墙壁，现实依旧是现实。 “你觉得你还是你吗？” 陆景然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苏代嫣还以为跟刚才说的人格分裂有关系，连忙打哈哈：“我当然是我啊。” “你不是。” 陆景然把烟攥到手心，侧头看苏代嫣：“自己伤自己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代嫣见他就那样把正燃着的烟攥进手心，那还顾得上细想陆景然的问题，匆匆上去掰他的手：“赶快松手，烫到了。” 陆景然死死捏着，苏代嫣抬头看他，见他一副你不说我不松手的架势。 肯定醉了，还学她威逼利诱！ 苏代嫣急得不行：“能想什么，想你能听进去我说的话！” “我不听。” “不听就不听，先把手松开。” 陆景然手松了，看着苏代嫣头顶的发旋：“代代，你别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代嫣摸摸他没怎么样的手心，小声说：“凉拌。” “现在你能跟我好好说话，一会呢，明天呢，你的执念已经把你害了，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啊，当然明白，没人能比我更明白。” 苏代嫣沉默了好一会才抬头，眼睛亮亮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人一辈子很短，所以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即使做不了完全正确的决定，我也要坚定选择我喜欢的人。 不可以让你生气，不可以让你难过，做得不对的地方绝对马上就改，我知道我会变老会死，你不会，那又怎么样呢？ 难道要因为这些顾虑就放弃你，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世上直到永远，连个能想的人都没有吗。 我就是要死缠烂打留在你身边，我就是要你一百年之后三百年之后，一千年之后依旧喜欢我忘不掉我。 我就是要告诉你，陆景然，不管你活多久，你都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死都不许改。” 说完，苏代嫣左手拉着陆景然的手，垫脚右手伸长了顺了顺陆景然头顶胡乱翘着的发丝：“我知道这种想法自私，目光浅短，狂妄又不知道天高地厚，可是怎么办，我一懂事就看见钻石了，长大后别人再漂亮的金子银子大珍珠都打动不了我了，别人连你头发丝都比不上，你让我将就着接受谁去。 哥，我不急这一时半会，你比我想得多顾虑也多，慢慢考虑也行，只要不是五十年六十年，我都等得起。” 苏代嫣是典型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既不相信自己会死，也不信她会被冒牌货他们打败。 这种自信毫无来由，甚至有些不自量力，但苏代嫣就是觉得，计划重要，线索重要，真相重要，而这个人的手自己是不是牵着，才是最最重要。 顺完头发，苏代嫣站平仰头看向陆景然的眼睛。 她眼里是浅米色墙壁暖黄灯光，黑头发深眼眶，冬日里照亮自己而不自知的暖阳，她最喜欢的人。 也是世界送她的礼物。 陆景然再也没办法淡定，弯腰抱住苏代嫣，头埋在她的脖颈轻轻叹气。 “你怎么就不怕受苦呢？” 苏代嫣开心到旋转升天，也不顾及自己的伤了，迅速伸手回抱住陆景然，一个劲傻笑。 “因为是你啊！” 第45章 温情 陆景然抱了她好一会，才闷声说：“我不忍心。” 苏代嫣无所谓的拍拍他的背：“没事的，我不委屈。” “代代，我······” “好啦，你不用纠结，我等你慢慢想，不着急。” 陆景然蹭蹭她的短发：“戴实秋知道你背后的疤。” “所以你以为……，才，才打他的？” “嗯。” “幼稚鬼。” 苏代嫣推开陆景然，戳戳他的脑袋：“我什么人你不知道啊。” 陆景然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眼里尽是宠溺：“气糊涂了。” 陆景然皮肤有点发烫，苏代嫣轻轻摩挲了几下，目光有些发暗。 她轻轻笑笑：“还喝这么多酒，这又是在气什么？” 陆景然沉默了好一会，亲亲她的手指，满眼的后悔：“你现在这样，是我不好。” “那还不给我开门？”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真是比我还胆小。” 苏代嫣手被拉着，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你跟源格是什么关系。” 谁知陆景然听了这话，松开苏代嫣的手，转身往客厅走：“从哪听来的。” 苏代嫣跟着他：“从书上看的，而且书上说……” “你是坏人。” 陆景然停下脚步，苏代嫣能看到他的手在抖。 “别问了代代。” 苏代嫣走近他，看着他轻颤的手，穷追不舍：“书上说你罪大恶极，说你迫害忠良，说你死相惨烈。” “罪有应得。” 陆景然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咚”的一声单膝跪到地上，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撑着地，声音都泛着音。 “别说了，别说了代代。” 苏代嫣蹲下勾住陆景然的手指：“你知道宋氏祠堂吗，那里面有一个暗室，吊着一个假的你，一进去就能听见无数的喊叫。” 陆景然单腿都差点撑不住了，摇摇晃晃的。 苏代嫣垂眼死死抓住陆景然的手指：“我还看书上有一种毒，中毒的人每日都会毒发，如坠冰窖心痛不已，还会出现被人操控的幻觉和梦境，你知道叫什么吗？” 陆景然撑不住了，双膝都跪在地上，浑身不停的颤抖，能看见眼神都不对了。 “剧……渊。” 苏代嫣盘腿坐下，拉着他的手继续问：“怎么解？” “以……心爱，之人的……心头血。” 苏代嫣点点头：“南京是你大战的地方吗？” “是……” “你当年为什么要剿源格？” “圣旨。” “可书上说是你混淆视听，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手操控。” “是，我的错……” “死相惨烈未免太宽泛，你是怎么死的？” “放……血。” “皇帝干的吗？” “是……” “为什么？” “长生。” 苏代嫣拨拨陆景然垂在额前的发丝，擦掉他渗出的细汗。 “源格的人现在要做什么？” 这句话陆景然却没回答，而是狠狠推了苏代嫣一把，让苏代嫣的后背猛的撞到茶几边上，发出一声闷响。 背后一阵剧痛，苏代嫣轻哼了声，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陆景然听见这个瞬间就清醒了，急匆匆凑过去：“代代！” 苏代嫣还没缓过来，倒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陆景然将她扶过来抱住，轻轻揉着她的背：“对不起，代代。” 苏代嫣的手犹豫了会儿，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没事，只是撞了下。” 陆景然轻轻给她揉着，声音透着责备：“哪儿看的书，还套我话。” 苏代嫣微微皱着眉“图书馆随便翻的，倒是你，怎么一问就答啊。” “那些事情很特殊，是我的心魔，所以说出来不太能接受。” “哦，这样啊。” 屋里灯火通明，酒瓶四散，陆景然的怀抱温暖炽热，苏代嫣低垂眼睑看不清眼神。 她靠在陆景然怀里任他揉了揉会，闲聊着开口：“你觉得戴实秋和源格有关系吗。” 陆景然手顿了顿：“怎么会这么觉得。” 苏代嫣拉开和他的距离，定定看着他说“你想啊，鬼火在公司里袭击我的时候，他可能在；我去无想山查探的时候他在；他还用不知道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激你，怎么看都有点问题吧。” 陆景然握住她的手，轻笑了声：“巧合吧，我不知道他跟源格有什么关系。” “这样啊。” 说完，苏代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陆景然在她头顶戏谑的笑笑，抬手挑起她的下巴。 苏代嫣顺势抬头看去，陆景然眼里有一种热烈而露骨的渴望，明晃晃的示意让苏代嫣有点恍惚。 不知不觉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 再弥漫。 陆景然轻吸了口气，看着苏代嫣淡红色的嘴唇，偏着头缓缓接近。 这是苏代嫣无数次梦到的情景，也是她舍弃一切都想换来的温情。 可前尘仍历历在目，男人薄情冷漠的眸子还刻在她脑子里，此时的温柔宠爱激不起她半点波澜。 她冷笑一声推开陆景然，站起身甩甩胳膊，用疼痛让自己更加清醒。 “还需要演到这种地步吗？” 陆景然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眼神迷茫，起身要拉她：“代代，你什么意思。” 苏代嫣伸手甩开他：“行了，该让我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如果想把我在里面困一辈子，不太可能。” 女孩眼神冰冷，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不出意外伤口又已经破开，能感觉到袖子里漫延的温热。 陆景然呆愣着看了看了她好一会，摸了把脸狡黠的笑起来。 “哈哈哈，厉害厉害，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好像，没什么破绽吧？” 苏代嫣目光如刀：“全是破绽，我没必要说给你听，让你有继续骗我的机会。” “陆景然”拍拍手玩味地冲她眨眨眼，忽然抬手脱掉高领毛衣。 苏代嫣有点预感他要干什么，又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墙。 “陆景然”看她接连往后退，眼里的玩味更浓了，又一抬手，脱掉了秋衣，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苏代嫣眼皮一跳，就见“陆景然”几个箭步来到她面前，手撑着墙壁把她困在身前，颇有兴味的在她耳边说 “躲什么，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第46章 失控 苏代嫣毫不留情，抬腿就是一膝盖，“陆景然”猝不及防挨了狠命一击，捂着痛处蜷缩倒在地上。 见他几分钟之内没能力再怎样了，苏代嫣随手拿了个玻璃啤酒瓶颠了颠蹲在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苏代嫣此刻就是觉得不出点血不能解决问题。 “刚才那个我也是你扮的？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冒牌货冷汗都下来了，痛苦的五官皱到了一起，苏代嫣看不得他用陆景然的脸做这种表情，微微侧了侧头。 只听冒牌货吸一口气说几个字：“说了，有些，些事要你，自己，发现。” “说的真好听。” 苏代嫣拿着酒瓶朝冒牌货的头狠狠一砸，冒牌货显然没意识到她会这么做，躲都没躲，结结实实受了这一砸。 能看见冒牌货眼睛都发虚了，苏代嫣拎着磕掉了小半截之后的酒瓶，看看它参差不齐的边缘，知道这东西要是划到人就有一番苦头吃了。 她一手狠狠拉开冒牌货的手摁到地上，一手拿着酒瓶作势就要往上扎。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搞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从我这边下手，还环环紧扣引诱我查下去，刚才那句话倒是一下子点醒我了。 你们要的是陆景然的心头血吧，拿来做什么，长生不老？” 冒牌货看着她没说话。 苏代嫣笑笑点头：“好，那我们来看看你自己制造的幻境，自己会不会受伤。” 说完用力一扎，玻璃瓶锋利的边缘划开冒牌货的皮肉，牢牢的钉在他的皮肉上。 “呃！” 苏代嫣把酒瓶往下按了按，接着说：“想好了吗，说还是不说？” 冒牌货眼睛血红，手背上的伤口血不停往外流，却还是盯着她不说话。 苏代嫣微微勾起嘴唇站起身。 用这张脸盯着她，确实很有威慑力，不过…… 不是就是不是，假的就是假的，哪怕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一丝破绽，也改变不了冒充的事实。 她胳膊上缝的线已经彻底崩开了，胳膊疼的发麻，一缕殷红的血色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到地板上，一滴一滴汇集，不一会就成了一小片。 而她只是略略扫了眼地上的血，就走了两步抬手拿过电视柜上的大花瓶，俯视着看冒牌货。 “不说就算了，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在找我吧，反正我受你们控制，想找我简单的很。” 苏代嫣冷冷的说完，咬牙双手举起花瓶就要像冒牌货的头砸下去。 而就在花瓶即将脱手的前一秒，苏代嫣忽然忽然看见冒牌货眼里闪过一丝极其不被人察觉的狡黠。 又是陷阱？ 苏代嫣已经停不下来了，电光火石间只能堪堪偏离一点方向，苏代嫣转手，最后花瓶落在冒牌货的耳际边。 而在花瓶落地的一瞬间，冒牌货忽然一跃而起，拔过手上的玻璃瓶直直捅向苏代嫣的肚子。 事情发生的太快，苏代嫣没办法躲开，最后只是微微偏身让玻璃瓶扎在了侧腰上。 其实还好，苏代嫣穿的厚，玻璃瓶没有扎进去多少，而且冒牌货似乎没有用全力。 为什么？ 苏代嫣微微皱眉，还未细想，冒牌货忽然把酒瓶转了个弯塞到她手里，抓着她的手朝自己的肚子捅去。 幻境…… 疼痛…… 真实…… 血液…… 苏代嫣脸一白，瞬间就明白了。 冒牌货力气大的出奇，苏代嫣结合他刚才的不反抗简直心都要跳出来，没办法拉回捅向冒牌货赤裸肚子的手，一狠心，伸手垫在他肚子上，受了这一击。 手背上的玻璃瓶扎的很疼，苏代嫣心里更疼。 恐惧和悔恨霎时间就占据了她的心，一呼一吸间尽是落入深渊般的绝望——冒牌货身上的皮肤变凉了。 或者说，之前的种种都是她的臆想。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早就猜到的东西，还是着了它的道，还真是…… 聪明反被聪明误。 苏代嫣不敢抬头看人，也不敢喊他，紧张的拔掉玻璃瓶捂着手背连连后退。 错了，错了…… 都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她伤的，她喊的，她刚才暴虐发泄的对象，一直都是她从小到大碰都不敢碰的心上人。 苏代嫣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她害怕看见陆景然失望的眼神，害怕他声音疏离的问她为什么。 越想越没勇气，越想越不敢。 当她是神经病吧，算了，不解释。 苏代嫣心一横，转身就要跑，却忽然被陆景然拉住了手。 这种冰冷触碰让苏代嫣浑身发抖，她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清醒了？” 苏代嫣低头看脚尖，慌乱的点点头。 陆景然半晌没说话，似乎就一直静静的看着她。 苏代嫣快要被他无声的质问逼疯了，吧嗒吧嗒掉着眼泪从陆景然手里不断抽着手。 苏代嫣满手的血不住往地上滴，陆景然还能看见小姑娘低头的眼泪也往地上滴。 事情比他想的更棘手。 他叹了口气，拉紧苏代嫣的手从茶几上拿手机打电话，苏代嫣没看跟谁打，不过一打过去就接通了。 “嗯，开车来我公寓。” “去医院，快点。” 陆景然说了两句话就挂了，继而对苏代嫣说：“袖子拉起来我看看。” 线全崩了，苏代嫣不看都知道。 她拼命摇头，不住的抽手想要后退。 陆景然也不跟她多说，一把抱起她穿过一地狼藉，把她放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拉开她的袖子。 苏代嫣看见他被自己扎伤但没有流血的手，连挣扎的欲望都没了，只是偏头看沙发靠背，流着泪一句话都不说。 陆景然心里有预料，但看见她重归血肉模糊的伤口还是不能接受。 早上缝的线功亏一篑，果然就不该听她的把她带回来。 他拿过茶几下的医药箱，拿出绷带给苏代嫣先包扎。 一圈一圈，苏代嫣感觉到他轻柔细致的动作，更难受了。 她自以为步步为营，也不过是在别人的手掌心，转来转去，都只是原地挣扎，徒劳一场。 罢了，什么都不干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景然的手，狰狞的伤口像是她犯错的标志，也是她自以为是的代价。 良久，她低声说：“哥，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关起来吧。” 第47章 放弃 苏代嫣流了不少血，但也不算致命量，陆景然放下心来给她包着胳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不是说医院有声音吗？” 苏代嫣一动不动躺在沙发上看着陆景然，眼泪根本止不住的轻声说：“这是病。” 陆景然包好她的胳膊，开始包扎她的手背，听了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说：“知道错了？” “嗯。” 听到苏代嫣的回答之后陆景然没有再说话，而是帮苏代嫣包扎好，起身拿起自己的衣服背过身穿上。 苏代嫣看着他精壮的背影，想问问自己是哪一环节出的问题，但话到嘴边她又不敢，只得闭嘴。 精神错乱成这样，伤人伤己到如此地步，她自己也没想到，况且前面两次算错，就算再真实她也不敢再确定这就是现实。 她陡然对现下的一切升起一种由衷的怀疑。 陆景然穿好衣服，回过身走近她，轻轻捞起她的腰让她坐起来说：“头晕吗？” 苏代嫣睁着泪汪汪的眼睛摇头，甩出一脸泪痕。 陆景然茶几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她：“那就好，走，带你去医院。” 苏代嫣接过的手都在抖——不可控的残暴结束之后，所有正常的情绪和感觉开始回归，右手背已经疼了。 而刚才打人抡花瓶的左手臂，也彻底抬不起来了。 像是兴奋剂过了药效之后的状况。 陆景然见她拿着纸巾颤颤巍巍往脸上抹，不再指望她自己，抽过她手里的纸巾擦擦她的脸。 擦完，看都不看她一眼，一言不发的丢掉纸巾，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往门口走去。 苏代嫣也不想再自作聪明的贸然发问，就乖乖跟在他身后出门下楼坐上陈乾开来的车。 一路无话。 医院的医生护士显然还记得她，一来就迅速安排了缝针和病房，而苏代嫣缝完针茫然的躺在床上已是凌晨一点。 感觉经历了那么多，其实这才是她来北京的第二天，只在家里和陆景然的公寓待了两个小时。 这还不算路上的时间。 陆景然显然生气了，而且是最最生气的一次，他的脸从头黑到尾，从公寓出来之后再没和苏代嫣说一句话。 苏代嫣没心思再去想陆景然态度的快速转变，只是沉默又呆板的接受打针乖乖吃药。 她想明白了，只要她不再傻兮兮的主动出击，陆景然就不会有危险，自己也不会在这最后半年里事事遗憾满身伤痕。 就这样吧。 她放弃。 陆景然安排完苏代嫣的事，找了一个陪护照顾她之后就要离开，苏代嫣侧躺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走到门口，却见他已经拉开了门，顿了顿还是回过身走向苏代嫣。 苏代嫣捏紧被子，见陆景然坐到她床边，看了她一会说：“胳膊不要再乱动了，伤口再裂开谁都没办法了。” 苏代嫣点头。 “我回去处理一些事情，明天再来，不要害怕。” “嗯。” “这里……” 陆景然看看四周低头问她：“有声音吗？” 苏代嫣满脑子都只有一个词——和盘托出。 不管这是幻境还是现实，她什么都不想隐瞒了。 苏代嫣往被子里缩了缩，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哥，我本来就没听过什么声音，之前跳窗什么的都是演来骗你的。” 陆景然似乎预料到了，没什么惊讶：“掩盖你血小板低于常人的事？为什么。” 看来是之前的检查已经验出一点东西了。 那就说吧。 苏代嫣彻底把头钻进被子里，不去看陆景然，闷声说：“其实还有。” 陆景然伸在半空中要拉开她被子的手陡然停下，心下隐隐不安：“什么？” 苏代嫣的声音自被子中传来，带着一种无法分辨清楚的颤栗和解脱，闷闷的传到陆景然耳朵里，轻而易举毁掉了他的全世界。 “哥，我全身多重器官衰竭，只剩半年了。” 她闭着眼睛蜷缩着终于说服自己，而陆景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轻轻拉开她的被子强颜欢笑的说：“代代，别闹。” 苏代嫣睁开已经哭肿了的眼睛，看向陆景然还未处理的手背，低缓而又沉重的给她和陆景然判下死刑。 “哥，我没骗你，你要是不信就去找医生开检查，快的话结果明天就能拿到了。” 她不敢去看陆景然的眼睛，肯定是绝望又震惊，她几乎能想到陆景然低吼着问她原因的样子。 但陆景然没有，她等了很久陆景然都没有说话，就又轻声开口叫了他一句：“哥。” 也可能是一件接一件的事情来的太快，陆景然没时间消化苏代嫣说的这番话，甚至有点不能理解“只剩半年”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很想回去睡一觉再来回答苏代嫣，因为这一切太像梦了，荒唐又可笑，而且没有逻辑可言。 他前一天还雄赳赳气昂昂拿自己威胁他的小姑娘，怎么一下子就只剩了半年。 她才多大啊。 肯定又是玩笑，又在骗他，几天不见，这丫头演技精进不少，连他都被骗的一愣一愣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 陆景然定定心神擦掉她眼角的眼泪：“还骗我，这次不会听你的了。” 苏代嫣蹭蹭陆景然的手，闭上眼没有再说话，像是默认，也像是不想多做解释。 反正事实摆在那里，陆景然总有办法知道的。 而陆景然本想立刻就走，苏代嫣缺乏安全感的依赖行为终究把他多留了一会，让他坐在床边轻轻拉着苏代嫣的手，看着她呼吸平稳眉目舒展了之后才离开。 他心里怀有希望，对苏代嫣说的并不怎么相信。 但希望就是用来打破的。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项检查结果交到他手里时，陆景然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只是觉得很空。 脑子很空，心里很空，世界都很空。 陆景然用最快的时间把公司的事彻底交给陆青山，他整日整日陪着苏代嫣，但永远都是他说她听。 身份一下子调转，陆景然总觉得不适应。 苏代嫣活络了二十年，忽然就沉寂了，每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看窗外。 从早到晚一天又一天。 第48章 做戏 苏代嫣就这样一声不吭死气沉沉过了一个星期，忽然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正值陆景然有事出去了，苏代嫣靠在床头看窗外阴郁的天空，像个只会眨眼的石刻。 苏代嫣心里默数着陆景然离开的时间，等来等去，等来了一个没想到会来的人。 “小苏？” 苏代嫣听见声音之后转过头去，看见戴实秋穿着病号服站在门口。 同一个医院，同一层vip病房，戴实秋过了一个星期才知道她在这里，奇怪也不奇怪。 苏代嫣现在连笑的心情都没有，点了点头示意欢迎。 戴实秋缓慢走向她，看起来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也意识到了这伤和陆景然的过节，朝她尴尬地笑了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了？” 苏代嫣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想跟他多说：“摔了一跤，划到胳膊了。” 戴实秋对她左瞧右瞧：“可我听护士说你的伤是自己弄的。” 苏代嫣经过这一个星期，从陆景然平日对她的照顾和言辞，陆青山时不时来看她的情况，几乎可以判定现在是真的现实了。 现在她连每日的毒发都毫无顾忌的告诉陆景然，改天换命的心都死了，只有一件事她不想罢休。 股份。 这事理应不归她管，她跟跃胜没有半毛钱关系，只是跟陆景然陆青山关系亲厚而已。 但就是因为这样，她的性命陆景然的心结她都不想再枉费工夫，但陆青山这个普通人的路，苏代嫣不想因为他们变的难走。 她尽力，剩下的就交给陆青山自己了。 苏代嫣勉勉强强挤了个笑容：“秋哥倒是消息灵通。” 戴实秋犹豫了一下：“你，是因为你哥的事吗？” 苏代嫣垂眼绞了绞手指：“算是吧。” “因为我?” 苏代嫣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秋哥，你的伤怎么样？” 这么一说就是直接默认了她的伤跟戴实秋有关，戴实秋听了急急上来拉她的胳膊。 “真的是因为我！” 苏代嫣被他猛的捏住伤口，一点没预料，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嘶。” 戴实秋赶紧松手，手足无措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代嫣摇摇头，不动声色的拉回胳膊：“没事。” 戴实秋挠挠脑袋：“其实，你不必为了我……” “不，秋哥，这件事是我哥错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诚诚恳恳，面带愧色，确实很有说服力。 第49章 要回 陆景然管理跃胜的这些年，确实没有自己的股份，说是掌权其实是开路，所做之事都是为了陆青山接管时各方面都妥当。 陆家对他有恩，所以跃胜当年快破产的时候他能毫无怨言的接下，但走上正轨之后，他也会干脆利落转身离开。 关于陆家在自己认识陆景然之前怎么救得他，又是怎样让他有了一个真实的身份，苏代嫣不是很了解。 但是光看陆景然对陆青山的态度就知道，陆家对他很重要。 这也是苏代嫣对股份心有不甘的重要原因。 戴实秋听了她的话，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小苏，我如果让你哥离开跃胜，你会恨我吗？” 利用一个喜欢自己的人，苏代嫣真的不擅长，但事至如此，她也没办法。 她声音都透着苦涩：“大概是会的。” 戴实秋没说话，她顿了顿又说：“秋哥，我哥伤人在先，你提什么条件他都不会拒绝，但同在商场，你应该知道15％的股份意味着什么，等你们把散股集中，跃胜差不多就是你家的了。 他生气凶我我觉得情有可原，你要他离开也无可厚非。但你趁火打劫狮子开口，我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你做对。” 戴实秋微微低着头，苏代嫣看不清他的神情，等了好一会，才听见他说。 “你知道这很正常，商场如战场，一不留神满盘皆输都不奇怪。” “我知道，但那是我哥。” 苏代嫣说的很平淡又很坚定，戴实秋终于抬头，她直视戴实秋的眼睛说：“谁满盘皆输我都不在乎，可那是我哥，就算他对我再怎么严厉再怎么凶，他都是我哥。 我说过我是被他带大的，我跟你再怎么样也只认识了一年不到，但我认识他整整二十年，你觉得我会偏向谁？” 苏代嫣微微后仰好更方便观察戴实秋都表情：“所以秋哥，我们立场对立，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抱歉。” 戴实秋脸上明显的不甘：“小苏，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说了这么一会，苏代嫣已经恢复了平时下套的状态，笑笑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一时的冲动很容易被其他好感取代这种事，不是早应该知道吗。” 这句话苏代嫣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因为她真的不确定戴实秋对自己的好感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这好感真的不怎么高，那么她后面要回股份的概率基本为零。 但如果超出她的预料，戴实秋是认真的，那么她的计划基本上成功了一大半，但利用别人感情的黑点就再也洗不掉了。 戴实秋听了她的话想了想，缓缓站起身，苏代嫣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明亮直率的毫无隐瞒。 如果说陆景然是温暖不刺眼的冬日暖阳，那么戴实秋就是七月份正午驱散所有阴霾的烈日，活力四射的撞进人眼睛里，霸道又张扬的宣告自己的存在。 如果苏代嫣没有遇到陆景然，她或许会接受这样明媚的人。 但爱情往往一人一份，慢了一步的人，其实就是慢了一辈子。 苏代嫣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的欺骗和利用。 戴实秋笑的很灿烂：“我确实不知道。” 有点愧疚，有点庆幸，苏代嫣摇摇头：“你走吧，我哥真的快回来了。” “你怎样才能接受我。” 苏代嫣拧眉：“怎样都不能，我哥不会让我跟你有来往的。” 戴实秋气急：“你就非要听他的话吗？” 苏代嫣气势到位，显出怒气反问他：“不然呢，听你这个要毁了他的人的话吗？” 这话一说，戴实秋果然被噎住了说不出话。 虽然是利用，但苏代嫣不想拿自己做筹码，况且如果真的松了口或者给了希望，那这件事以后就没完没了了。 所以得从其他方面下手。 “我时间不多了秋哥，最后这点日子，你就别让我不开心了行吗？” “小苏，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代嫣转过头去不看戴实秋。 “器官衰竭，只有半年了。” 戴实秋扳过她的肩膀，一脸的慌乱：“怎么会，你还这么年轻，是不是搞错了？” 苏代嫣动了动胳膊想要挣开他的手：“不会错。” “可是你一直不都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就器官衰竭了，这肯定是陆景然要把你留在身边说出来骗你的，是吧？” 戴实秋捏着她的肩膀猛晃了几下，苏代嫣头都给他晃晕了，伸出手推开他：“检查是我自己做的，跟我哥没关系。” “这不可能啊小苏，不可能！” 苏代嫣低着头眼前还发着虚，抬手示意戴实秋闭嘴。 这会儿是下午五点半，陆景然已经出去了半个小时了，按他这两天出去的规律来看差不多要回来了，自己再不解决戴实秋的事情，让陆景然撞见就很难办了。 谁知道戴实秋会不会再把他惹恼。 苏代嫣缓了会说：“没什么不可能的，我能接受。” “可是！” “不用可是了秋哥，你要是真为我好，要么现在就离开以后都不要来找我，要么就把跃胜的股份还回去。” 句句算计，最后一步。 苏代嫣还是低着头，等了好一会都没听到戴实秋的回答。 她眼神黯淡了下来，知道自己大概是赌错了。 生意人，大部分都不会因为喜欢的人简简单单几句不开心就拱手让利，更何况苏代嫣还简单直白的拒绝了他。 这沉默，也算是理所应当。 计划失败，苏代嫣刚想说话再一次请他回去，结果忽然就被死死抓住了手。 幸好不是受伤的那只。 苏代嫣瞬间慌乱起来，迅速想把手抽回来，手却被拉着直接贴上了戴实秋的胸膛。 医院开着很足的暖气，所以戴实秋只穿了薄薄一件病号服，苏代嫣极其不喜欢这样的接触，开始剧烈挣扎。 戴实秋却把她死死拉住说：“我要是说我愿意把股份还回去呢？” 苏代嫣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声开门声。 陆景然回来了。 第50章 虚惊 完了！ 陆景然绝对要误会！ 苏代嫣心都要蹦出来了，也顾不上胳膊上的伤，把手狠狠拉回来，这一下肯定又扯到了伤口，苏代嫣疼的一激灵。 她一心只想着怎么跟陆景然解释，偏头往戴实秋身后看去，却见来人是拿一只针管的护士。 护士注意到了苏代嫣的动作，眼神古怪的看了眼戴实秋，在床头柜上放下医疗盘对苏代嫣说：“苏小姐，给你打个肌肉注射。” 既然是肌肉注射，不管是打胳膊还是打其他地方，戴实秋在都多有不便，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等苏代嫣打完后接着说。 再留下去绝对会被陆景然碰到的。 苏代嫣赶紧趁机说：“秋哥，既然这样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戴实秋还在犹豫，苏代嫣又哀求似的看着他接着说：“走吧。” 苏代嫣已经这样求他了，加之旁边还有护士目光如炬的看着他，戴实秋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事有多大胆，耳根都红了，磕磕绊绊的说：“那，那我就先走了，等你，消息。” 说完逃也是的夺门而出。 也算，成功了吧。 苏代嫣松口气拉起受伤胳膊的袖子准备打针，护士拿酒精棉签擦出一小片地方，然后拔掉针套把注射器里的空气排掉，对着消毒过的地方扎下去。 苏代嫣不敢看，微微侧过头去，感觉有液体被缓缓推了进去，引起肿胀的痛感。 正打着，她听见护士说：“男朋友？” 看来陆景然还没来得及误会，护士姐姐倒是误会了。 非要说的那些话说完，苏代嫣有点疲惫，话也少了起来：“不是的。” “啧啧，还说不是，他刚才看你那眼神明摆了说他喜欢你。” “我不喜欢他。” 苏代嫣说的一点不犹豫，感情的事她不想让任何人有误会，绝不拖泥带水是她的风格。 药推完了，护士边收拾着东西边看了她一眼说：“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吧，什么事都可以跟你哥聊聊，他那么宠你会给你好好出主意的。” “谢谢。” “没事。”护士端着医疗盘对她笑了笑转身出门。 护工一般十点多才会来帮她洗漱一下，其他时间都是陆景然在照顾，他事事亲力亲为，像是弥补也像是救赎。 自己最近又真的很任性不可理喻，所以宠溺才变得明显吧。 因为护士的话而心情大好的苏代嫣拉好衣服，靠在床上回想跟戴实秋的对话。 现在看来计划基本成功了，戴实秋有把股份还回来的想法，但事情似乎缺一个双方敲定的环节，戴实秋回去又生变故也不是不可能。 再者就算戴实秋下定了决心，按戴父对这件事的态度，他们家内部肯定还会有争论，最后结果听谁的也不能确定。 戴实秋的父亲跟陆青山本来约定的是三天，此时股份转移现在到底开没开始，是按原有约定进行着还是又往后延期了，苏代嫣进医院以后就不清楚了。 方方面面的情况都不确定，苏代嫣对这件事也没有很大的把握。 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不要告诉陆景然的好，如果真的成了就当个惊喜送给他，如果没成也不至于让人希望落空。 而且跟戴实秋接触，陆景然怎么想都不会同意，到时候事没办成又惹他发脾气就不好了。 这件事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代嫣看向窗外铺设着大片紫红色的天空，轻轻捏了捏刚才从戴实秋手里挣脱出来的伤臂，又开始在心里猜测陆景然今天会给自己做什么好吃的。 半年期限才过了一个多月，等她把身上的这些伤养好不知道还要多久，但若是就这样每天怀一点微小的期待走完剩下的路，倒也不失为一种好日子。 窗外是残阳，屋内是黄昏。 陆景然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苏代嫣现在累的明显，靠在床头等他等得快睡着，陆景然提着保温饭盒进来的时候她眼皮都在打架。 陆景然清楚她现在的状况，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柔声唤她：“代代。” 苏代嫣本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这么一叫瞬间回神，待看清是陆景然就揉了揉眼睛说：“哥，你回来了。” 陆景然拿出一个碗把饭盒里的东西倒进去：“鱼片粥，你昨天说想吃。今天针都打完了？” “嗯。” “胳膊上那个也打了？” “打了。” “要支桌子吗？” “不要。” 倒好粥，陆景然吹了吹把碗和勺子递给她：“小心烫。” 自住院后苏代嫣想跟陆景然说的话就少了很多，一方面是她对伤了陆景然的事还耿耿于怀，太多问题想问却不能问，只好憋着不说话。 另一方面是她自那次幻境之后容易疲惫到令人发指，跟其他人说话聊天都是强打着精神，说完倒头就能睡的那种。 独独面对陆景然，她舍不得少瞧一眼，所以精力都要保留，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苏代嫣接过碗问：“哥，你不吃吗？” 陆景然在她床边坐下：“我吃不吃本来就无所谓。” 陆景然迁就她的生活习惯这么多年，苏代嫣都差点忘了他本来没有这些需求。 她慢慢喝着粥，没再说什么。 陆景然看着她又说：“明天拆线，回家之后不许再闹了知道吗？” 虽然器官的衰竭都开始变严重，但皮肤在遭遇大伤时的自愈能力确实还是不容小觑，拆线的时间跟普通人差不多。 明天啊。 苏代嫣忽然想起了什么，快速喝完粥把碗递给陆景然，问他：“哥，明天几号。” 陆景然接过碗说了个别的：“还喝吗？” 苏代嫣点头：“喝，哥明天几号。” 陆景然站起身帮她倒粥，一点没意识到苏代嫣心里的小九九：“二月十四，怎么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苏代嫣简直想把粥再喝五碗。 陆景然很快把粥盛好递给她，她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然后说：“没什么，这日子挺好的。” 适合跟你在一起。 第51章 过节 陆景然向来古板又沉闷，娱乐新闻家常轶事统统都不关注，手机软件里连个新闻推送都没有，更别说知道情人节这种洋节。 所以苏代嫣就算这么明目张胆的问了，陆景然也没意识到这一天的不同。 苏代嫣这一天可谓十足的乖巧，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打针吃药睡午觉全都乖乖照办，满心欢喜的期待下午拆线。 陆景然只当她是高兴出院，在准备拆线前递给她一杯水随口说：“这么开心？” 苏代嫣喝口水尽量掩饰自己的兴奋：“有吗？” 陆景然走到输液管边看了看药瓶里的剩余说：“很明显，快要吃饭了，拆完线想回家吃还是去外面。” 要换平时就回家了，苏代嫣总觉得外面什么饭都比不上陆景然做的，但今天特殊，还是想有点仪式感。 苏代嫣想了会说：“去外面吧，我想到处转转。” “伤还没好，只许在附近。” “行。” 因为想去的那个地方也不远，苏代嫣就爽快答应了，心里还有点小忐忑，不知道那个地方还在不在，毕竟也是好多年没去过了。 左等右等，苏代嫣终于把针打完等来了拆线，过程很快，医生三两下就解除了苏代嫣离开的最后一道禁锢。 苏代嫣灵魂已然是脱缰的野马，但身体却没什么驰骋草原的精力。 平时日用的东西陆景然都已经拿回去了，出院手续陈乾也提前办的差不多，所以拆完线换完衣服，苏代嫣跟陆景然两手空空直接就走了。 六点多，北京城开始零星亮起灯光，堵得没完没了的道路和正下了班往回走的白领，蓝色港湾的人流和路边小吃店的香气，厚重的历史和崭新的文明共同存在在这片土地上，鼎盛和消亡齐头并进。 二月的春风向苏代嫣扑面而来，让她在重新走向人间的这一秒感慨的挪不动步子。 活着真好。 他们已经走出了医院上了大路，走着走着，陆景然忽然见她歪着头盯着路上的车流发起了呆。 她目光平和眉目坦然，深棕色的短发全部滑向一边，似乎有点冷，不自觉的往陆景然逼着她穿上的大羽绒服里缩着。 路灯照在她脸上，映出了周身的虔诚。 陆景然看着她眼眸暗了暗，走过去拉过她的帽子盖在脑袋上，顺便拍了拍：“冷了？” 帽子很大，这么盖下去苏代嫣直接被盖住了眼睛，她没管，就这样仰头对陆景然笑的灿烂：“有点。” 黑色羽绒服帽子边毛茸茸的，团团围住了苏代嫣小半张脸，她皮肤白皙细腻，殷红的嘴唇格外显眼。 陆景然喉结动了动，帮她把帽子往上拉了下说：“刚才说的想去哪？” 说完帽子又掉了下来，把她眼睛盖住了，她被陆景然裹成了一个球，衣服实在厚，胳膊都有点抬不起来，她费劲把帽子往后推了推，堪堪盖住额头往前走：“去了就知道啦。” 陆景然跟她并肩走着：“这么神秘。” 苏代嫣把手揣进兜里耸了耸肩：“嗯，那个地方超特别。” “是吗。” “而且哥……” 苏代嫣快走两步到他前面，转过身倒退着跟他说话：“那个地方你去过的。” 陆景然无奈的笑笑：“慢点走，小心路。” 苏代嫣听他的放慢了步子，边走边晃悠：“哥，你不好奇是哪吗？” 陆景然也跟着慢了下来，随时帮她注意着身后：“我大概知道是哪了。” 苏代嫣倒也没多惊讶：“我就知道你一定猜得到。” 苏代嫣身后有两个人径直朝她走来，陆景然把她往旁边轻轻拉了下：“你非要走去不远的，特别的，我去过的地方，很容易猜到。” 苏代嫣顺着他的力往边上去：“就是不知道大娘还在不在。” “老人家身体硬朗，应该是在的。” 听完这句话，苏代嫣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一动帽子也跟着又掉了下来。 陆景然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拉的停在原地，再把手伸到她脑后把帽子整理了一番，在她头顶说：“笑什么。” 两人的挨得很近，苏代嫣能闻到陆景然身上那股清淡的香火气，她站定任他整理，看着陆景然近在咫尺微微起伏的胸膛说：“哥说人家是老人家，那自己是什么？” 随即又补了句：“老神仙？” 陆景然很快整理好了，看了她一眼率先往前走：“贫嘴。” “嘿嘿。”苏代嫣赶紧小跑两步又追上他：“不过哥，我真的很好奇，那些看着比你老的人，你究竟是把他们当小辈还是当长辈啊。” 可能是跟陆景然过情人节实在太兴奋，苏代嫣丝毫不觉得累，说着说着反而话更多了。 陆景然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低头看了一眼她亮晶晶的眸子，一路上害怕她吃不消的担心淡了不少说：“长辈。” 情理之中也不在情理之中，苏代嫣追问：“为什么呢？” 陆景然仔细思索了一下告诉她：“最开始是把他们当小辈，当时觉得我活了这么久，看过的经历过的事情都那么多，这世上不会再有让我尊敬的人了。” 说完，陆景然停顿了一下，苏代嫣好奇，赶忙又问：“后来呢？” 陆景然好笑的看看她，继续说：“后来，后来又过了很多年，又遇到了很多事看到了很多人，意识到自己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就学会对别人的人生保持尊重了。 况且，我不会老，永远呆在青年人的圈子里，你知道环境对人的影响很大。” 成长的代价无不例外都是惨痛的，陆景然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很多年”，是面上云淡风轻但心底依然会有震颤的伤疤。 他手指微微动了动，身体比他先记起那些恐惧。 陆景然的一举一动苏代嫣都密切关注，哪怕是手指动了动这种微末的细节，她都没放过。 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吧。 苏代嫣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之前陆景然塞给她的手套，拉住了陆景然。 陆景然身上这件大衣浑身上下一块多余的布都没有，更别说兜了，这还是苏代嫣之前给他挑的，说是为了帅。 所以他的手一直垂在外面，虽不怕冷还是冻得有点红，苏代嫣手套一掏出来他就知道她要干什么，看着毛茸茸的兔子耳朵眼皮都跳了跳：“代代，我不冷。” 苏代嫣当然知道他不冷，却自顾自拉起他的手给他戴手套：“我知道，但是一直这么冻着也不好啊，你又不愿意擦护手霜，到时候手都冻裂了怎么办。” 陆景然看她硬往自己宽大的手掌上套她的手套，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我不会受伤的。” “会的。” 苏代嫣沉默了好一会才闷声说了句，拉起另一只手继续给他戴。 陆景然看她小心翼翼避开自己手背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姑娘又开始自责了，心里叹了口气不再阻止她，只是不忍去看自己粉色卡哇伊的双手。 苏代嫣给他戴完，把手重新揣进兜里，不再说话闷头走路。 陆景然看着心疼，想开口劝慰一下，突然见她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她犹豫了一下，才转身拉住了陆景然的袖子，低头声音小小的说 “哥，你就是最特别的。” 第52章 失望 苏代嫣脑子一热说完就后悔了，生怕陆景然生气不跟她走了，尴尬的放开他的衣角摸了摸鼻子转身往前走，迅速转移话题：“哥你记得路吗，好久没来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陆景然迈步跟上，心照不宣的忽略刚才：“记得，前面右转。” 苏代嫣按照他的指引拐弯：“后来你又自己一个人去过吗？” 陆景然摇头：“没有。” 苏代嫣为了找话题明知故问：“为什么啊？” 陆景然双手背后：“公司的事情要处理，没时间去了。” 苏代嫣知道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却也不想再刨根问底的问出自己想要的结果，低头走了会说：“我记得当时学校离你公司远，你每次把我送回去之前都会带我去吃碗馄饨，你吃的清淡我喜欢加辣。” 这些习惯陆景然也记得：“嗯，你还不喜欢香菜，最开始总要一片一片都挑出来才肯吃，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大娘就不给你加了。” 苏代嫣继续回忆：“我记得我第一喝酒也是在那儿，大娘那天还非要让我吃面，料加了满满一大碗，最后还是你帮我吃完的。” 陆景然低头看了眼她的帽子说：“那天是她女儿的生日。” 苏代嫣还真没听过这件事：“女儿的生日？那她女儿怎么不回去，还把面都给我吃了？” 陆景然淡淡的说：“她女儿死了。” “啊？怎么死的？” 生生死死的事情陆景然不想跟苏代嫣讲太多：“不清楚。” 苏代嫣真不愧是个十万个为什么，依然不罢休：“那哥你怎么知道的。” 按陆景然的性格，根本不会给旁人机会对他这么聒噪，也只有苏代嫣，陆景然会不厌其烦地解释：“你酒量差，喝两杯就睡了，大娘就只能跟我说话。” “那你喝酒了吗，怎么没告诉我。” “喝了，当时你睡得死，后来醒了回学校，我就忘了。” 苏代嫣想象了一下陆景然跟人把酒言欢促膝长谈的样子，有点不讲道理的嫉妒：“肯定聊了很多吧？” 要过马路了，陆景然率先站定等红绿灯：“很多。” 虽然是个老大娘，还是个对自己很好的老大娘，苏代嫣语气里还是染上了一丝丝醋味：“哦——” 陆景然一听就知道苏代嫣在想什么，看向半空中慢慢倒数的灯牌：“出门一定记得不要喝酒，很危险。” 陆景然没头没尾说了这一句，苏代嫣虽不明白跟老大娘有什么关系，还是乖乖应下：“嗯，我知道。” 绿灯亮了，过完这个马路在转个弯，路边的第一家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苏代嫣高兴的很，快步走着超出陆景然一小截，边走边说：“哥，你说大娘还记得我吗，我不吃香菜不知道她还……” 陆景然见苏代嫣兴高采烈转了个弯就没了声音，急忙走过去，看见她呆愣在原地看着前方的店面。 金牛五金。 不是他们要找的那家。 苏代嫣站着原地没动，但陆景然感觉到了她的失落，和一种没由来的恐惧。 陆景然不想让苏代嫣去面对这些，虽然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他拍拍苏代嫣的脑袋说：“站这等我，我去问问。” 说着上前推开了玻璃门，径直走向柜台后坐在玩手机的年轻人：“你好。” 年轻人抬头看向他，陆景然说：“我想问问之前在这里开店的那位大娘，去哪了？” “之前？”年轻人见他不是买东西，声音敷衍了不少。 “多久之前啊，一年两年还是四五十年啊？” 陆景然不在意他的刁难，随便拿起一节电池放在柜台上：“七年前。” 年轻人看见他的手套偷笑了一下，态度好多了：“十块，问我你可问对了，我家店开了正好五年。” 陆景然拿出手机扫描，边在手机上点点按按，边问：“所以那位大娘？” 忽然吱啦一声门被推开了，陆景然回头看了一眼来人，没来得及阻止年轻人说话，听见他说：“死啦！突发脑梗，死之后尸体都没人领，还是些街坊凑钱烧的。” 陆景然见苏代嫣听完拉门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在下一秒就恢复了状态，松开门把手向他走来：“哥，好了吗。” 陆景然担忧的看看她，输完密码拿起电池：“好了，走吧。” 苏代嫣拿过他手里的电池装进兜里点点头，环顾着看了眼四周，就不再留恋的转身先推开了门。 陆景然跟着她身后出门，就见她等自己跟上之后开始原路返回，而且又开始低头走路，手揣兜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景然知道她心里难过，开口叫她：“代代。” 许是初春傍晚的风太锋利，苏代嫣不知觉红了眼眶，过了好一会才慢慢说：“大娘知道我们的口味，每次去都很快做好，我故意吃得很慢，你从来不催我，那时候你说……” 苏代嫣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你说‘吃得慢也没关系，我多晚都能送你回去’。大娘听了就在旁边笑。” 她无声的笑笑：“我当时想，怎么这么笨呐，这么明显的拖延时间都看不出来，非要我跟你挑明吗？ 我告诉大娘，大娘说这种事情要有耐心，喜欢不是一朝一夕，不能一口气吃成一个大胖子。” 说着说着苏代嫣声音就低了下去：“她每天都去买好多菜，能抗一袋米上楼，怎么就死了呢。” 第53章 诀别 陆景然一如既往地，在这种话题上沉默。 苏代嫣习惯了，认命似的点点头：“哥，如果我没进去，你出来之后会怎么告诉我？” 陆景然眼里丝毫没有谎言被揭穿之后的慌乱：“实话实说。” 苏代嫣才不相信：“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进去，还免得你转述。” 苏代嫣步步紧逼：“或者，你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非要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陆景然面色凝重，一双剑眉微微蹙着，手指在苏代嫣给他戴上的露指手套外紧握成拳，苏代嫣能借着灯光看出一点他指节的青色。 猜对了。 苏代嫣苦涩的扯扯嘴角：“哥，我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笨一点，看不懂你的暗示，那样心里也许会好受一点。” 深吸了一口气，她又说：“你一路没拦我走到那里，肯定知道我会是这种心情，要是最后没有心软把我留在外面，或者半路骗骗我你没有再来过，我或许真的不会发现这么快。” 晚风越来越凉，苏代嫣从兜里掏出手盯着手指头说：“七年，就算再好的关系，七年也足够沦为陌生，你肯定知道我不会很难过。” 就伸出来了一句话的时间，苏代嫣的手已经冻得冰凉微微抖着，她双手互搓了几下，像是在问自己：“想告诉我什么？时间能使人淡忘一切，还是人都有死的那一天。” 陆景然把她的手强硬的塞回兜里：“都有。” 塞回去苏代嫣又拿出来，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泪花越积越多：“哥，我这样死心塌地的二十年，都换不来你永远记得吗？” 陆景然随即明白苏代嫣误会了，把苏代嫣的双手再一次塞进兜里之后，连她的手腕带兜口一起死死摁住，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更坏的那个结果，苏代嫣瞬间慌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自欺欺人的朝陆景然吼：“你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吼引得过路的路人都往他们这边看，陆景然不在意路人的眼光，但是苏代嫣身体弱不能老在外面饿着肚子乱晃，得想办法先把她带回家去。 于是对苏代嫣轻声细语的说：“好好好，不生气，我们先回去。” 苏代嫣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陆景然看着心疼，松了一只手给她抹眼泪，谁知苏代嫣却不领情，她的手一摆脱禁锢就狠狠抓住了陆景然的手腕：“那你答应我，这件事以后不许提！” 苏代嫣眼神希冀，陆景然却犹豫了。 他虽然顾忌苏代嫣的身体，很多事情能退就退，尽量都顺着苏代嫣来，但还有些事情，到底是不能松口。 风吹乱陆景然额前的发丝，却吹不乱他纹丝不动的立场。 苏代嫣看着他心凉了半截，手指不自觉的放松，只是流着眼泪呆呆的问他：“为什么，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呆半年，你都要把这些事反反复复的提。” 陆景然趁她松手继续给她抹眼泪，声音柔的似四月的春风，说的话却是瓢泼的刀：“代代，我们终究会有这么一天。” 偌大的恐惧苏代嫣浸染包围，她不可置信的疯狂摇头：“我只有半年，我看不到你死，不会的，不会的！” 陆景然看着她无奈的笑笑，微微弯腰抱住了她。 其实只剩半年的大限，头尾二十年的坚持，就算单拎一条出来打动不了陆景然，二者结合就算是石头心也能稍稍裂些缝了。 但布局者未能天衣无缝，旁观者已然步步看清。 他已经看到了他们的结局，从未拥有的痛，总比得到了又失去轻得多。 所以他拍拍苏代嫣的背，跟她说：“没事，我会让你好好活着。” 苏代嫣听不明白：“哥……你什么意思？” 陆景然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声：“剧渊，我熟。” “所……以……” “所以，我知道怎么救你。” 苏代嫣不敢把陆景然的话和冒牌货的话在一起联想，但脑子不受控制，早就帮她预设好了那个答案，她抓住陆景然背后的衣服，不死心地问：“你要……怎么办。” “不能告诉你。” 陆景然像是十三岁哄她喝中药的那个语气，苏代嫣听的恨不得现在就心绞痛，活活痛死，就不必再考虑那么多。 苏代嫣总算明白了陆景然的最终意图，右手握拳一下又一下狠砸陆景然的背，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我不要！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陆景然手臂向下压住了苏代嫣的两条胳膊，怕她再把伤口挣破，说话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点笑：“霸道，你不也替我做过决定，非要我跟戴实秋私了，怎么我就不行。” 苏代嫣哭的更凶了：“你就是不行！不行！” 陆景然试着跟她讲道理：“代代，我跟源格的恩怨本来就不关你的事，把你卷进来是我的过失，而人意识到了错误必须要改正。” 苏代嫣根本不想听道理：“陆景然！你才是错误，你就是个大错误！我的命我怎么样都自己乐意，就算我明天就去跳桥你也管不着！” 又开始说胡话了。 陆景然也知道苏代嫣这样的状态，再争辩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没有办法，就又拍了拍她的背，主动示弱：“那好，我不管，先回去好不好，外面风大。” 苏代嫣正在气头上，想再一次故技重施：“我保证，你要是那么做了，我就死给你看！” 这确实是条威胁人的好法子，但是第一次陆景然能毫无防备的中招，就绝不会给苏代嫣第二次伤害她自己的机会。 他松开苏代嫣，低头把她的手又塞回兜里说：“你会忘了我。” 陆景然说的轻描淡写，苏代嫣听着宛若惊雷。 所以才会说什么遗忘和死亡，说他们迟早会有那么一天，说他有办法。 他就这么小瞧她的坚持吗？ 苏代嫣冷笑一声：“我怎么忘，进到棺材板里脑子再也不转了就忘了吗？” 苏代嫣这是真气了，陆景然却不能跟她说太多，即使遗忘就在明天。 陆景然擦擦她的眼泪，拉住她未受伤的右臂准备带她回家，结果苏代嫣忽然发了狠，一甩膀子把他压到旁边的树上，踮着脚就要亲上来。 明天，就明天，苏代嫣就会永远不记得自己喜欢过他了，二十年心心相印付之东流，他是不是应该留一点念想。 陆景然不知道。 他看着苏代嫣闭着眼誓死如归的神情，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拒绝。 但他只犹豫了一瞬，还是准备把她推开，却忽然见她眉头一拧自己后退了一步，眼看着就要摔倒。 不好，天黑了。 陆景然一个箭步过去把苏代嫣抱在怀里，就见苏代嫣捂着胸口浑身都在抖，声音虚弱的像是来自天外。 “哥，好疼。” 第54章 消除 “忍忍，很快就回去了。” 陆景然一手搂着苏代嫣的腰，一手从苏代嫣的兜里拿出手机准备叫个车，却被苏代嫣抓着手指阻止了：“哥，不……回去。” 苏代嫣总喜欢这种情况下跟他对着干，陆景然不可能听她的，不顾她的阻拦点开了叫车软件：“别闹，听话。” 苏代嫣颤声吸了口气，拼了全力但仍是小小力气地拽拽陆景然的领子：“你不……许走。” 陆景然三下两下叫好了最近的车，来这还需要两分钟，他顾不上被苏代嫣拽开的领子，搂紧了她：“我不走。” 苏代嫣还想再说话，可不一会已经疼到发昏，眼前都是重影，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更别说说话。 陆景然低头见她闭眼咬着嘴唇就知道疼痛正式开始了，这时候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苏代嫣正在经历的他没办法替她承受，说再多鼓励的话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他良心难安。 若他早点看清楚苏代嫣的小伎俩，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忍着毒发过一个多月，忍到最后把咬牙当做习惯，呼救当成麻烦。 阴谋诡计，泥潭迷沼，本就不是她一个小姑娘应该见识的，让她窥见一斑，是自己的错。 但还好，黑暗只露一角，他还有能力让她回到平凡的世界里。 但代价…… 陆景然看看手机上渐渐靠近的车辆，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破土，开始隐隐提醒他，他的希望都是被自己亲手毁掉的。 晚上十点整。 陆景然坐在床边，看着床上侧身熟睡着的苏代嫣，问旁边站着的男子：“要多久？” 那男子留一头过肩的长发，戴着一架金丝眼镜，周身显出一种飘然出尘的气质。 那男子掰着指头算了算：“三天，如果她对你执念深的话还会更久。” 陆景然拨了拨苏代嫣垂在眼前的发丝：“毒呢？” 男子推推眼镜：“不好说，我也是第一次试着把两者同时消除。” 陆景然看着苏代嫣皱眉：“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男子叹气：“她万无一失我好保证，但你就不确定了，心头血一出，你必死无疑。” 陆景然倒是很镇静：“未必，我与常人不同。” 男人双手抱胸想了想：“话虽如此，但依然风险颇大，你要想清楚。” “很清楚，出去说。” 那男人点了点头往屋外走，陆景然关了唯一照明的床头台灯也转身跟上，出门后顺便关了门。 那男人径直往客厅去，坐在沙发上对他说：“你说。” 陆景然坐到他对面，沉思了一会说：“刚才看出什么了吗？” 男人摇摇头：“她身上没有他们的气息，应该是没有接触过，什么时候中的毒不好判断。” 陆景然皱眉：“应该是接触过，有一次遇见过他们的鬼火。” 男人又推了推眼镜：“不是，鬼火没办法带毒你是知道的。” 陆景然解释：“我是说有鬼火人肯定在附近，碰到了也说不准。” 第55章 进行 男人拿过桌上他来时陆景然给他倒的水喝了口：“有可能，但如果碰到你会发现不了吗？” 陆景然双手交叉抵在膝盖上仔细回忆了一下，一路上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人物靠近过他们，但事情蹊跷的过分：“总不能没有来由，会不会是代代一个人的时候碰到的。” 那男人放下杯子也很疑惑：“按理说你身份特殊体质特殊，剧渊毒发绝对瞒不过你的眼睛，但苏小姐的毒似乎跟你之前所说的那些不同。” 听到这陆景然转头看了一眼苏代嫣的卧室才继续说：“嗯，剧渊摄人心魄，中毒的人无法拥有自我意志只能被人操控，但这种毒只作用于神志，肉体不会有不适，代代是个例外。” 男人又推了推眼睛，看着困惑至极：“怎会如此，难道是把毒有所改进？可若要杀你，原来的毒岂不是更好？这么白费力气一番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陆景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但一想到这件事如果一开始不交代清楚，可能会让消除记忆和毒素的过程出意外，就开口道：“毒没变，疼是因为自我保护。” 男人似乎没懂：“自我保护？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种应激排斥行为，可是苏小姐只是个寻常女子，她怎么会……” 说着说着，他瞬间就明白了。 “苏小姐就是那，那家的后人？” 这个发现太突然，男人说话都不利索了，很是不能接受，他抓起桌上的水杯连喝了好几口才想起重点，急匆匆问陆景然：“可苏小姐既就是你要找之人，你为何还要执意离开，把事情如实相告，苏小姐定然会助你。” 陆景然眉眼都染上了三分冷峻，话如坚铁：“不行。” 男人叹气放下水杯：“陆总，我说过，只要是这种事都会有风险，但希望也很大，你若事事都过分小心，小道也无力回天。” 没等陆景然说话，他又说：“虽然记忆消抹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若是执念过深他日想起过往种种，性情大变都算是万幸。 但若是不消，等她生命里的桩桩件件都与你有关了之后再去做决定就晚了，以苏小姐现在的情况，要是哪一天刺激过大统统忆起，必是走火入魔。 小道早就劝你要趁早，可你就是过分小心，不然也不至于拖到今天。” 记忆消除他一拖再拖，有考量也有私心，之前一直有犹豫，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会把这件事执行到底，但既然做了他就不会再让苏代嫣有任何想起，所以这件事的副作用可以不必考虑。 而他的事…… 其实陆景然真正的顾虑，与其说是害怕苏代嫣有事，不如说怕她没事，要是真的进展顺利让她解除了诅咒的话，那她的家族和自己的恩怨，他手上沾的血淋淋上百号人的性命，他又该怎么跟她解释。 如果她知道了一切，她还愿意唤他这个名副其实的刽子手“哥”吗。 陆景然想都不敢想。 所以既然一开始就是错，那么最好结尾也是错，错的彻头彻尾，也算是圆满。 第56章 撕裂 陆景然没有想到人的记忆会是这样，像是无数块巨大的放映屏，从记事起的记忆开始记载，横穿数十里漂浮在空中，有的地方鲜艳巨大，有的地方已经褪色而且细小。 正在重现的鲜艳记忆被褪色的细小记忆所联结，组成了宏伟壮观的记忆链条。 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光点漂浮在四周，随时都在变化，而且随着它们的移动，还能看出一些暗色的东西也漂浮在记忆链条附近。 老张说过，鲜艳的是那些事情还记得，褪色的是那些事情已经快要忘记了。 光点是快乐和惊喜，暗点是难过与悲哀，数量应该是守恒的，它们来自于记忆，若是它属于的那一段记忆消失，那么相应的它们也会消失。 陆景然不忍推测自己离开时这些光点还剩多少，只希望暗点也能少些。 他随意看了看其中几个颜色鲜艳的位置，基本上都与自己有关。 一想到这些记忆都是要消失的，陆景然就不想多看，转身径直向苏代嫣五岁时的记忆走去。 既然这里是开始，那么结束也应该从这里结束。 记忆中没有距离和时间的界限模糊，只快走了几步他就快要接近记忆链条的边缘。 陆景然大致扫了一眼，就找到了他和苏代嫣相遇的记忆。 非常好找。 虽然那个场景本身晦暗无光，从头至尾能看得清的只有他鬼火附近，但是所有的细节都鲜活如昨日，而且在一段记忆链条附近，漂浮着数量庞大且密集的亮色光点。 流萤一样的快乐和惊喜从陆景然眼前轻盈的划过，盘旋在他的身侧，暂停在他的肩头，以蝴蝶飞舞的方式将他圈圈围绕，不一会就快要将他淹没。 这是无与伦比的盛景，四下看去尽是活泼跳跃着的光点，他似乎能听见它们承载着的，属于苏代嫣的灵魂悸动。 这大概是苏代嫣二十年来，最最开心的事情。 陆景然呆愣在原地，眼睛有点发酸。 毫无预料的遇见对他来说，不需要准备也没什么好铭记，很多细节没有当时的特殊记忆，日后再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 可能是他生性凉薄，萍水相逢总是习惯性抛在脑后，现在唯一还清晰的只有苏代嫣那一句怯生生的“坏人哥哥”。 但是苏代嫣不同。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鬼火的颜色他的穿着，统统像是被录像机敬业的拍下，边边角角，一丝不差。 陆景然看着飞舞在眼前的光点，觉得胳膊都被灌上了铅，如何都抬不起来。 他不过以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回家的路，却被后来二十年的相处镀上了金边，最后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她生命的光。 可现在她的光，要亲手熄灭她的光。 来这里之前他设想过自己会看见的场景，可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只剩震惊和难受。 原来苏代嫣口中的特别喜欢，真的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一时间，陆景然竟然失了所有再向前的勇气，他不想再消除什么记忆了，也不想再去对付什么源格了，只想回去。 现在回去立刻回去，叫醒苏代嫣拉着她一起离开，去海边去深山，去所有世人找不到他们的地方去，隐姓埋名不问世事的度过苏代嫣的余生，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闭上眼的时候，他再没有牵挂的了结自己。 他会有很多时间，带着苏代嫣去看她说过的落雪山峰，去做她心心念念想要跟他一起做的那些事情，对她一点一滴的讲述自己经历的故事。 或许她的一辈子终究短暂，但总归会比他踽踽独行的三百年精彩得多。 陆景然几乎把自己说动了，往后退了一步就要解开自己手上绑着的红线，可是手指在碰到红线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忽然记起了其他的事情。 苏代嫣的毒。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要拿心头血去解的，但苏代嫣的健康他能保证，他的结局却并不能确定。 如果侥幸没死，他或许可以带着苏代嫣远走高飞，但是万一呢，万一他没能抗过这致命的一下，没有丝毫准备的就去了呢。 谁还能进到苏代嫣的记忆里来，或者说谁还能在她身体恢复了之后，让她心甘情愿的被消除掉记忆。 是死是活，皆是对半分的概率，他陆景然怎么能保证，他就是幸运的那一个。 往来三百年，他从来是噩运缠身，珍惜都是毁，惦念都是错，所以现在怎么看都是进行下去最稳妥。 从始至终，逃避都没有任何意义，他本不该犹豫的。 陆景然看着手腕上的红线，忽然想起老张曾对自己说的那句“它们会极度考验你的意志”。 痛苦纠结不忍下手，这哪是考验，分明是折磨，是把他的心放在火上烤。 烤得他一颗心只剩退意，连一点该有的理智都没有。 着实不该。 陆景然捏了捏眉心，心中已然有了决定，抬手挥散了眼前的光点，抬腿走到记忆链条跟前，手臂有微微的停顿，但还是伸向了连接这一段记忆开始的褪色链条，在相连处轻轻一撕。 霎时间，本来在他身边聚集的亮眼光点大半失去了活力，在空中转了两下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向陆景然脚下划去，在接触到虚无地面的那一瞬间，炸开迸裂，而后归于无尽的黑暗。 末日流星，火树银花，皆是美轮美奂又性命短暂。 像极了世人口中的爱情。 陆景然光是看见光点滑落就已是心痛不已，更别说低头去看脚下的盛景，他不敢再给自己心软的机会，拉着那条褪色链条闭了闭眼就走到了这段记忆结束的地方，不做停顿没有犹豫的抬手撕开连接，再把两段褪色链条接上。 他尽量做的快速忘我，这样就可以不去关注光点的滑落和熄灭。 但是没有用。 这里漂浮着的所有光点因为他的动作全部盘旋而后下坠，用不再存在为代价，为陆景然放了一场仅他可见的盛大烟花祭。 而后，此间归于隐约的黑暗。 陆景然就算没看脚下也能感觉到身边的变化，跳跃的快乐和惊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感。 苏代嫣记起这里，只有真真正正的茫然。 她的光熄灭了。 陆景然看着手里开始褪色消失的相遇，只听见万籁俱寂。 第57章 互怼 记忆消除这东西是老张门派的绝学，规矩是一辈一单传，一生消十例，靠着这个绝活，他们门派明清时在达官贵人中有些脸面，可后来战火纷争又时移世易，门派衰微的不行，到了他这一辈只剩他一根独苗。 也意味着这世上会记忆消除，且有这个本事的，只剩他一个了。 他自他师父死后下山入世，如今十四年只做过两例记忆消除。 一例是帮丈夫，使妻子忘记早逝的儿子。 一例是助母亲，让孩子忘记已故酗酒父亲的殴打。 中年丧子，酗酒家暴，这些提起来都让人伤心的事情，两位进入到别人记忆中的人，不多不少都只用了三天的时间。 三天，其实也不短。 记忆中没有白天黑夜的分别，那里的时间几乎没有流逝，但出来之后大致可以用所做事情的快慢和多少，来推断在里面度过了多长时间。 老张的前辈曾做过实验，算出了两处时间的换算规则，大概是现实中的一天等于记忆中的十天时间。 那么现实里的三天，就是记忆中的三十天。 三十天，能把一个人从生到死的所有还记得的事情全部看完，也能让一个人彻底忘掉另一个人。 老张虽然自己动手只做过两例，但是还听师傅讲过很多，知道几乎所有的记忆消除术法进行都不会超出现实里的五天。 不管是谁，都不会用人生大半篇幅去记载别人，那样太卑微也太愚蠢，所以不管要消除的是什么记忆，只要不是忘了自己，都好找且好办。 况且记忆中的三十天把一个人的记忆看完已经绰绰有余，就算完事之后想要留下来回看，再给二十天的时间也足够了。 苏代嫣对陆景然一往情深，老张料想到了不会很快，所以前几天都没有着急，而是在第五天傍晚准备好了解毒的工具，想等陆景然一出来就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可是这一等直接从傍晚等到了深夜，又从深夜等到了凌晨。 等到老张实在挨不住困意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的下午七点多，日头明晃晃的就要下落，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推开苏代嫣的卧室门，看见陆景然还保持着六天前的那个姿势，握着苏代嫣的手，坐在地上头靠着床沿。 超出自己预料了，老张有那么一点着急，可陆景然跟苏代嫣周围的那圈线网看着疏落不牢固，但是术法一开始它们就是最坚固的法阵，里面人不醒，外面的人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所以他也没办法做什么，只能每日坐在客厅看着电视干等，顺便帮他们接待时不时过来探望的…… 第七天晚上，老张刚把苏代嫣的房间门带拢，就听见了门铃声，他推推金丝眼镜过去开门，果然看见了拎着西服外套一看就是刚下班的陆青山。 同前几日一样，陆青山一进门就直接问他：“我小叔醒了吗？” 也同前几日一样，老张仍是摇摇头：“没有。” “这都第七天了，不是说最多五天吗，会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陆青山边换鞋边问，声音一如既往的焦急。 老张比他沉稳得多，已经想到了原因：“可能是因为苏小姐对陆总的感情，比你们看到的还要深得多，所以陆总没办法出来得早。” 陆青山把外套随手丢在鞋柜上，听了这话稍稍平静一点，抓了抓自己头发叹口气：“肯定深，我小叔之前宠她宠的要命，要什么都给，别人谈恋爱都没他那么上心。” 陆青山说着往苏代嫣房间走，老张跟上不解地问：“陆总之前，就一点都没发现苏小姐的心意吗？” 陆青山一想着陆景然在这里，就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发现个鬼，我小叔啥都好，就是这感情上死活不开窍，这事要是小嫣不主动说，他能被瞒一辈子。” 老张被他感染了，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那不告诉陆总岂不更好，苏小姐当年为什么要捅破窗户纸？” 陆青山轻轻把苏代嫣的房门拉开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声音更小了：“我也不清楚，不过去了次游乐场回来就这样了。” 老张简直不敢相信：“游乐场？没想到陆总还会去这种地方。” 陆青山看见丝毫没有变化的场景，心里的希望落空本来就挺郁闷的，听了这话更郁闷了，他轻轻关上门没好气的说：“别说游乐园了，动物园游戏厅海洋馆，什么地方他没带小嫣去过，说起这我就来气，都是跟他混的，从小只知道让我上补习班上个没完，长大了好不容易脱离苦海了，又上班上个没完，长这么大大象都没见过一只。” 越说越气，陆青山简直委屈的想要抱着他死去爹的大腿哭一顿，而老张丝毫没意识到陆青山的情绪不对，作死的又说：“小陆总好惨，我没上过补习班。” 陆青山这算真炸了，撸起袖子转身打量了一下老张，满脸的不耐烦：“不是我说你个道士，问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你是不是对小嫣有什么企图！” “说！” 天地良心，他七天前才第一次见苏代嫣，哪有什么企图。 “小陆总误会了。”老张推推眼镜接着说：“小道久居深山，对俗事略有好奇，若是小陆总不喜欢我问，那以后不问就是了。” 这道士还真是会装可怜，还久居深山，他还久居补习班，久居公司呢！ 陆青山摆出招牌式的“体贴之笑”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说：“张如泽，你是不是十七年没出过你们道观那座山。” 张如泽很惊讶：“是，小陆总怎么知道。” 陆青山很满意，没说什么绕过他向玄关走去，张如泽跟上他，仍是不解继续追问：“小陆总，小道记得与你并不相熟，你如何知道小道在山里住了十七年？可是陆总说的？” 吊人胃口也算解恨，陆青山看完陆景然和苏代嫣，也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换了鞋拿着外套开门就要回去：“我小叔可没这么无聊，我是自己知道的，不过……” 陆青山三步两边开门走到门外嘿嘿一下：“我不告诉你！” 说完，哐得关上了门。 第58章 醒来 陆青山自上次跟张如泽不欢而散了之后改变了方式，不每天都去看陆景然了，而是要了张如泽的电话时不时打过去问两句。 可每天的情况不外乎都是那样，渐渐地陆青山越来越不相信张如泽，觉得就算是陆景然要看的是他自己的记忆，差不多一百天的时间也早该出来了。 等到第十天的时候，他终于没了耐心和信任，下班拿了个棒球棒就开车往陆景然他家去，路上都想好了要怎么问话，问话起冲突如何自保，铁了心要跟张如泽闹翻。 结果车开到一半，忽然接到了张如泽的电话。 陆青山接通耳朵上的蓝牙耳机，知道还不能现在就发火，所以故作平常的开口：“怎么了张兄，又有什么我需要帮你带的，不是我说，你个道士平时讲究也忒多了，一天到晚怎么这么多事，啥时候把你那老人机换换，换个智能的下几个app，一半的事情都能解决了。” 陆青山为了不露馅自顾自说完，听见电话那头回答的声音，手里的方向盘都差点脱手。 “是我。” 这自带霸总气质的声音，这在他青少年时期伴随着无数作业同时降临的声音，陆青山太熟悉了。 “小，小叔！你醒啦！” “嗯，你在哪？” 陆青山也不知道陆景然为啥一醒就问自己这个问题，但还是乖乖回答：“路上呢，还有五分钟就到你家了。” “先别来。” 陆青山知道陆景然做事肯定有原因，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急急靠在路边停了车：“怎么了？出啥事了！” “没事，我累了，想睡一觉，什么事明天再说。” 陆景然可能是睡了十天，声音又沙又哑，确实是透着一股疲惫，陆青山听着也没有怀疑，就连忙答应：“那行，你好好休息，我，我就先回去了。” 陆景然应了声就挂断了电话，陆青山跟苏代嫣一样，从小习惯了听陆景然的话，陆景然都那么说了他也没有再去的理由，就发动汽车掉头往回走了。 这边陆景然一小时前就醒了，醒了之后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嘴唇紧抿眼睛血红的盯着苏代嫣看，指节都捏的泛青。 陆景然这副模样把张如泽吓得不轻，都没敢进苏代嫣卧室，门口转来转去等了快四十分钟实在等不下去了，才站在门口对陆景然说：“陆总，小陆总很关心你，你醒了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张如泽等了好半天，才听见陆景然说话，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刚被砂石狠狠磨过：“老张，把这线撤了吧，手机借我。” “哦，好。” 十天时间，陆景然的手机早没电了，张如泽表示理解，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老人机递给他，陆景然接过就快步走出了卧室。 等他把东西都处理完，走出苏代嫣卧室之后就见陆景然已经讲完了电话，仰头闭眼靠在沙发靠背上。 张如泽知道苏代嫣记忆里的事情，肯定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还要让陆景然不能接受，正想问他怎么会停留这么长时间，就见陆景然轻声说：“老张，我去了几天。” 张如泽听陆景然声音实在是哑，帮他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十天了。” 陆景然坐正，睁眼问他：“代代见过宋继堂了。” 张如泽坐下，严肃起来：“他不是自杀了吗？” 陆景然拿起来喝了一口摇头：“没死，代代的毒就是他在操控。” “还是想杀你？” 要真只是那样，倒不用担心了。 陆景然苦笑一声：“不是，他想让代代知道她跟我的世仇。” 这事如果没有消除记忆，确实很棘手，张如泽叹气：“他还真是贼心不死。” “而且……”陆景然又喝了一口水才说：“他现在多了一个帮手，还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张如泽也很纳闷：“源格已经如此地步了，他还能找到帮手？也与你有仇？” 陆景然仇人确实挺多，但是能活到现在，或者把恨意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就只有源格了。而他现在为人低调，基本没什么敌人，所以跟他有没有仇这件事，陆景然还真的不知道。 “不清楚，大概帮宋继堂也是有其他目的，我准备过两天会会他们。” “会会？如何会？” 陆景然动动手腕：“他们肯定监视着代代，不然毒发的时间不会掌握的那么好，我要解毒的事他们能知道，估计我刀一进胸口他们就敲门了。” 能在陆景然眼皮子底下监视苏代嫣，张如泽瞬间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你是说咱们有个卧底？” 陆景然没有正面回答：“到时候可能会起争执，你不要管其他的，帮我照顾好代代。” 张如泽想起刚才陆景然跟陆青山打的电话，心里有种不安的猜测：“小陆总他……” 陆景然知道他想什么，打断了他：“不是他，到时候我会跟他打好招呼，出了事你直接带着代代去找他。” 这分明是要跟敌人同归于尽，但张如泽没有改变别人决定的爱好，既然陆景然已经想好了，他就不会再干涉，答应下来：“好，我知道了。” 陆景然点点头，想了想也没什么需要再交代得了，就站起身对张如泽说：“去休息吧，这几天你也辛苦了。” 说完，陆景然就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张如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陆总，最近，你多加小心。” 解毒的事是死是活都靠天意，与宋继堂相见也是生死难料，毕竟相识一场，张如泽总归是于心不忍。 陆景然明白他的好意，摆摆手表示感谢，继续向房间走去。 这些事他没进苏代嫣记忆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进了之后更加不会改变。 深情不负他早就明白，忠贞不渝他也早就见过，可还是没想到，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背着他做了那么多事。 好像伤口都不会痛，好像噩梦都不会害怕，又胆大又勇敢，让记忆这边看着她的陆景然心疼。 这个小哭包都能为了他飞蛾扑火，他还怕什么身死道消。 来吧。 第59章 絮叨 陆景然洗了个澡换了个衣服，想去看看苏代嫣，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张如泽正拿着一包薯片进客房。 张如泽听见了他的动静，转头看看陆景然不远处苏代嫣的房门，善解人意的说：“苏小姐的术法还没有解，不会醒的，陆总你说什么给她听都可以。” 说完快速地打开客房门钻了进去，生动表演了“不要在意我，把我当空气”。 说什么都可以…… 陆景然站在原地想了想张如泽的话，走两步打开苏代嫣的房门。 天已经黑了，苏代嫣卧室里没开灯暗暗的，陆景然反手关了门走向苏代嫣的床，坐在床边打开床头灯，借着橘黄色的温润灯光细细打量着她。 苏代嫣眉头不知为什么轻轻皱着，陆景然抬手动作轻柔的帮她抚平，又因为一动不动睡了这么久，怕她明天醒了之后肉酸，拉出她的胳膊一下一下的按着，轻声说：“蠢货。 苏代嫣是那天在街上毒发回来了之后，吃完饭自己睡着的，所以已经换上了睡衣，陆景然能从她宽大的睡衣袖口，看见她胳膊上骇人伤疤的起始。 陆景然按摩的手顿了顿，把她的衣袖拉上去露出整条伤疤，淡红色的新肉又过了十天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在苏代嫣白皙的手臂上格外显眼。 除了胳膊，还有手背手掌，后脑勺等等，陆景然按照在记忆里看到的场景一一看过去，心里泛出了无比的心疼。 看完伤口，他低声笑了笑，捏了捏苏代嫣的手指说：“都会玩心计了，跟谁学的？” 苏代嫣肯定无法回答他，安静的睡着，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陆景然当然知道自己没办法得到回应，捏着苏代嫣的手臂，没有停顿继续说：“平时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胆子大，还敢一个人跑进山里找鬼火，我要是去的晚你就没命了知道吗？ 宋继堂那时候不是想留你一命，他是想困死你跟我示威，就你个小蠢货还以为他是想让你查下去，自己主动往陷阱里钻。” 那崖洞很大概率找不到，宋继堂的目的就是困死苏代嫣，所以那时候，他应该也不知道自己跟苏代嫣祖上的恩怨。 但后来是苏代嫣后来的状态提醒他了，还是有人告诉他的，陆景然就不知道了。 陆景然按完苏代嫣的胳膊往床尾挪了挪，隔着被子开始捶腿，想了想又说：“还有那天，你接二连三的不对劲，我就猜到了可能是剧渊，但没想到在你的记忆里我们的谈话是那样。” 陆景然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酒是我喝的，烟是我抽的，你的告白我也听见了，但是后面的事情不一样。” 陆景然捶腿的手停了，轻轻牵起苏代嫣被扎瓶子的那只手背，摩挲着泛红的伤疤接着说：“是你先抱的我，戴实秋被我打的原因我也没说，你后来的那些话没有对我问。 没有牵手，没有推你。 是你红了眼要跟我打架，我拉不住你，不小心让你磕到了茶几。” 后面的事更疯狂，陆景然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说：“推我，扒我衣服，踹我，要亲我，后面你记忆里的那些事，都是你主动的。” 那天他真的很担心，苏代嫣一举一动都不正常，像被下了迷魂药，只是追着他打。 而且苏代嫣着了魔力气也变大了不少，陆景然顾忌她的伤没怎么还手，还差点被她用花瓶砸脑袋，酒瓶戳肚子。 若不是最后一刻苏代嫣及时清醒了，陆景然可能还真的会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陆景然想起苏代嫣清醒后的表情神态，有点好笑，手上的劲也稍微大了点：“打人的时候不是挺狠吗，怎么打完了自己先哭了，还想跑，能跑到哪去？” 说起跑，陆景然忽然想起了苏代嫣跟戴实秋的谈话，眼里的光略有暗淡：“你不该跟戴实秋说那些，虚情假意也不行，我……” 话到嘴边，陆景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吃醋，嫉妒，不开心，应该用长辈的身份怎么说的稳妥，他下意识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可想了没一会又忽然意识到苏代嫣这会什么都听不到，完全没必要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在心里嘲笑了一番自己的习惯，随即放下所有顾虑，随意的说：“我不想让你操心这些，也不待见戴实秋。 我查了他的底细，看起来他没和源格扯上关系，但是这个人我不喜欢，你以后最好不要再来往了。” 陆景然想好了，明天就跟陆青山交代一下，让陆青山以后多盯着点戴实秋，让他少动苏代嫣的心思。 虽然这是没经过苏代嫣的同意干涉她的交友，但陆景然直觉戴实秋不是什么好人。 她以后忘记自己了肯定会喜欢上其他人，戴实秋算是个有魅力的，若不把危险提前扼杀，以后苏代嫣真的因戴实秋受了委屈，陆景然会想诈尸起来打人。 第60章 设计 陆景然在咖啡厅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姗姗来迟带着二乖的魏袁媛。 魏袁媛满脸的不耐烦，把装着二乖的太空舱包放在一边之后，毫不客气的说：“二乖我给带来了，我很忙，有什么事长话短说。” 魏袁媛对他总有一股子敌意，不过陆景然倒也能理解，把桌面上的一个文件袋推给魏袁媛说：“你先看看这些。” 魏袁媛再怎么不待见陆景然，也不会没理由就发火，便狐疑的拿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 又是病例。 魏袁媛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匆匆翻看一遍之后，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恰好相反。 她举着病例质问陆景然：“这是什么意思！” 陆景然露出官方式的笑容：“就是这个意思，代代身体没问题，有问题的是精神。” “这么说来嫣子的病……” 魏袁媛有一种大难不死的兴奋，但还是不相信陆景然：“不可能，她去洛杉矶做检查我同学全程都在，她没办法作假！” 陆景然既然敢来，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他看看文件袋说：“里面还有几张照片，魏小姐看了就知道了。” 魏袁媛不懂陆景然买的什么关子，却还是照做，倒翻过文件袋从里面倒出了几张照片。 看见照片上的两个人，魏袁媛心里本能的咯噔了一下，她几乎没犹豫，照片落到桌子上的一瞬间，就直接抓起来仔细翻看。 陆景然不喜欢这几张照片，便低头看向自己的杯子说：“这些照片拍摄的时间都在右下角印着，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魏袁媛在被苏代嫣欺骗，和替苏代嫣不是只剩半年而感到高兴之间来回打转，手指激动到差点捏不住照片。 她明白陆景然的意思，这些苏代嫣跟洛谦吃饭照片的拍摄时间，统统都是苏代嫣去洛杉矶的第一天，也是她告诉自己开始住院的那一天晚上拍的。 这就说明，苏代嫣去洛杉矶根本没住院，是跟洛谦连起伙来骗她的。 可是，原因呢？ 魏袁媛翻来覆去的看那几张照片，疑惑至极：“嫣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重点来了。 陆景然喝着苏打水，不慌不忙的说：“我说了，她精神上出了点问题。” 陆景然的语气实在太过平淡，似乎跟她谈论的不过是一只路边流浪猫的死活，魏袁媛脸都黑了，语气也生硬起来：“我跟她认识这么久，从来没发现她有什么精神问题。” 苏打水一丝丝的甜味陆景然都尝不出来，只觉得苦：“她不想让人发现，这些年一直隐瞒的很好。” 魏袁媛抓住了关键词：“这些年？她到底是什么问题！” 陆景然做好了被泼咖啡的打算：“因常年焦虑压抑产生的妄想症。” 焦虑压抑？ 妄想症？ 常年？ 魏袁媛他妈的全明白了。 魏袁媛冷笑一声，攥紧了手边的单肩包，怨恨仇视的盯着陆景然，陆景然都有理由相信那个包下一秒就会砸到自己脸上。 这一砸等了好一会，魏袁媛却难得没动手，她猛地灌了口咖啡才尽量保持平静的说“她为什么会妄想自己身体有问题？” 陆景然指节敲敲桌面，怜悯的笑笑：“还能为什么，不过就是为了让我多注意她，多关心她罢了。” 魏袁媛压着火气：“你明白她的想法，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接受她。” 陆景然垂眉，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晃晃杯中透明的苏打水，勾起唇角笑着说：“我自有我的理由，今天邀魏小姐来也不是说这个的。” 魏袁媛双手抱臂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明显已经快要发飙了：“那你要说什么？” 陆景然拿起一张洛谦和苏代嫣的照片，手指拂过照片中苏代嫣的发尾说：“代代最近受了些刺激，已经不记得我了。” 精神病人的记忆错乱不是个例，她这个医生倒也不觉得意外。 “还有什么不记得了？” “只有我。” 魏袁媛感叹这是这一场谈话下来，听到的最值得高兴的内容了：“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忘了好，免得以后还要为了这个货寻死觅活。 魏袁媛的回答在陆景然预料之内，他摇摇头不甚在意，接着说：“我知道魏小姐不喜欢我，但我有一个忙确实只有魏小姐你能帮。” “看来这就是今天来找我的原因，说吧什么事？”魏袁媛心情好了不少，就算是帮忙她也无所谓了，拿起咖啡悠哉悠哉的喝了一口。 陆景然手指摩挲着苏打水玻璃杯的杯壁，语气平淡的开口：“其实是件小事。 现在代代不记得我了，她最信任的人就成了你，我希望你可以帮我唤回她关于我的记忆。” 魏袁媛只觉得可笑：“你也知道，陆总，我本来就不赞成嫣子喜欢你，现在她自己能把你忘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凭什么要帮你。” “别这么说，魏小姐。”陆景然说着从兜里拿出一张卡推到魏袁媛面前：“你更知道，我对代代很重要，她离不开我。” 魏袁媛看都不看那卡一眼。 是个不错的朋友。 陆景然很欣慰，不等魏袁媛接话，他就语调低沉的点燃爆炸引线：“她是我救的，是我养的，她吃的住的包括现在的医药费，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就算我不喜欢她，她也不能擅自决定把我忘了。 这是她欠我的，我要她拿一辈子还也不过分。 她还敢跟别的男人单独吃饭，我一定要她记起我然后问清楚，她跟那个小医生到底什么关……” 陆景然话没说完，魏袁媛一杯咖啡就尽数泼到了他的脸上。 这一举动把附近的客人都吓了一跳，引来一阵阵窃窃私语，陆景然早有准备，掏出手帕擦了擦脸，就见魏袁媛绕过桌子还要过来打他。 有一个服务员看出了魏袁媛的想法，为避免店里出流血事故，眼疾手快的拉住她，魏袁媛没办法近陆景然的身，生起气来轮着单肩包的带子朝陆景然砸过去，边砸边骂：“我去你大爷的，嫣子那傻逼对你那么死心塌地，结果你就是这么想她的，要脸吗渣男！” 陆景然姿态从容的擦掉脸上的咖啡渍，挑眉看向张牙舞爪的魏袁媛：“是我逼她喜欢我的吗，你情我愿的事情，魏小姐何必大动肝火，再者我为人如何这个问题，你自己是不会有中肯的看法的，不如帮我让代代记起全部，然后你再问问她。” 陆景然低头擦胸前的衣服，接着说：“毕竟她那么了解我，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魏袁媛彻底听不下去了，火气已经到了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地步了，她红着眼睛一把夺过桌上的空咖啡杯，二话不说朝陆景然的头砸过去。 陆景然本可以避开，但是他没有。 他捂着自己不会流血的伤口，如愿以偿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我死都不会让她再想起你了！” 第61章 休息 魏袁媛这么冲动的打了陆景然，架也吵不下去了。 这种情况本来是会要将魏袁媛移交公安的，但因为是陆景然一手策划的，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就没有追究魏袁媛的问题。 他冲着惊愕的围观群众说了句我没事，就没有处理头上的伤口，直接打车回去了。 一到家，张如泽看见他一身狼狈，破了皮的伤也吓了一跳，秉着“虽然不流血还是要包扎”的精神要给陆景然处理一下。 但陆景然却低垂着头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径直走向苏代嫣的房间。 可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犹豫了一下，去了洗手间。 陆景然快速洗了一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之后，再一次走向苏代嫣的房间，进门前还摸摸自己的头发闻了闻，似乎确保了没有咖啡味才进去。 张如泽坐在客厅看着，心说之前怎么没发现陆总是这么别扭的一个人。 咖啡杯，又沉又结实，被魏袁媛使劲砸到头上，换做普通人不晕也得重度脑震荡，也亏得陆景然体质特殊，才没有大碍。 可那算得上是一次重击，陆景然这一路上还是有些晕。 一进到苏代嫣的房间反手关了门，他就再也扛不住了，跌跌撞撞的走向苏代嫣，眼前一花摔倒在她身边。 他趴着一动不动缓了好一阵，没那么晕了才偏头看向苏代嫣，轻轻拉住了苏代嫣的手。 听着苏代嫣轻轻浅浅的呼吸，陆景然觉得头上的疼轻了不少，翻身侧卧着，一手牵着苏代嫣，一手轻柔的圈着她的一段发丝，声音发虚的说：“魏袁媛是个好朋友，有她看着你，我也不怕你想起我了。” 苏代嫣发丝柔软，陆景然把它盘在指节上，看着它说：“这么睡着很难受，我知道，再忍一忍，我再做一件事，就让你醒过来。” 说着，陆景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 中午一点四十五分。 还早。 陆景然放下心来，拿手机定了个闹钟，往苏代嫣那边靠了靠，闭上眼来。 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这么撑下去到时候不会有好状态，所以索性休息会。 苏代嫣的味道和气息就在鼻尖，陆景然感到无比地满足，很快就沉浸到了梦乡里。 没有注意苏代嫣动了动的指尖。 第62章 录音 陆景然一直睡到三点，才被自己的手机闹铃吵醒。 闹铃只响了一声，他就捂着脑袋起身，抬手划断了闹铃，低头看向身边的苏代嫣。 女孩穿着印有叮当猫的蓝色睡衣，双手叠加放在腹部，面容安静而苍白，褐色的短发披散在四周。 还是陆景然睡前的样子。 陆景然勾勾唇角，弯腰在苏代嫣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不做停留的翻身下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张如泽正在客厅看电视，见陆景然出来了赶忙朝他招手唤他过去。 陆景然整了整衣领走过去坐下，张如泽暂停电视，然后拿过自己的老人机，摁着按键说：“刚才你睡着的时候确实有个小姐来过，我按你的吩咐，说自己是她的家庭医生。 她要闯进来，我就以苏小姐正在治疗回绝了她，她很生气，说打了你是她的错，但你不能这样对待苏小姐。” 说着，张如泽打开了一段录音，把手机推到陆景然面前。 陆景然揉了揉头上的伤口，凑近手机听起来。 张如泽似乎是去开门之前就打开了录音，陆景然先是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然后听见了张如泽的声音。 “小姐，有事吗？” 魏袁媛似乎犹豫了一会：“不好意思，这里是陆景然的家吗？” 他们的声音都听的不是很清晰，应该是是张如泽把手机放到了兜里。 魏袁媛没说完多久，张如泽就回答道：“是的，请问你是？” 魏袁媛松了一口气：“我是他妹妹的朋友，他妹妹病了，我来看看她。” 张如泽明白了魏袁媛的来意，按陆景然之前吩咐过的说辞：“恐怕不行，苏小姐正在治疗。” 魏袁媛不死心：“我就看看她，不碍事的。” 张如泽尽忠职守：“陆总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魏袁媛一听见对陆景然的称呼，语气立马冷了下来：“我跟他妹妹是最好的朋友，你告诉她是我来了，她一定会让我进去。” 张如泽一步都不让，把魏袁媛死死堵在门外：“真的不行，苏小姐需要休息。” 魏袁媛听起来已经没耐心了：“你刚才不是说在治疗吗？看都没去看一眼就知道她要休息了？！” 张如泽继续卖破绽：“小姐你就别白费功夫了，陆总不发话，任何人都见不到苏小姐。” 魏袁媛被惹恼了：“这他妈的算什么，囚禁？！” 魏袁媛最后两个字喊的特别大声，随即录音里就传来推动门的声音，和张如泽的说话声。 “我也是给人办事，小姐你说什么都没用的，走吧。” 张如泽话刚说完，陆景然就忽然听见门被猛的推开，撞上人传出的一声闷响，陆景然听着都疼，抬头看了眼张如泽。 张如泽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指指手机提醒他重点要来了。 果不其然，陆景然接着就听见人跑动的声音，和魏袁媛的高声叫喊：“嫣子，你在吗？别害怕，我来带你走！” 这是进来了？ 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听见有什么动静，看来今天睡得真的很死。 陆景然接着往下听，听见几声不知道什么东西造成的破风声，正疑惑，张如泽推了推眼镜主动解释了：“男女授受不亲，扫把。” 也算是张如泽个深山老林出来的骨灰级直男，会干出来的事。 陆景然没说什么，继续听下去，是魏袁媛的叫骂声：“你还拦我？出了什么事你负责吗，你们那狗屁陆总把人一姑娘关家里虐待你也看的下去，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 张如泽气势略低：“你这是私闯民宅，我劝你赶紧出去。” “私闯你大爷，你们这是非法囚禁！他妈的嫣子，你要听不听得到啊！” 陆景然想不来张如泽拿一根扫把把人赶走的场景，听下去发现张如泽也确实没干出来这事。 “你伤了陆总，我们已经没找你的事了，你还要怎样！” 魏袁媛理亏也不饶人：“我伤人我他妈道歉，要我赔多少钱我都赔，但嫣子你今天必须给我交出来，不然我就报警，看你们几只蚂蚱还怎么蹦哒！” 张如泽很冷静：“就算叫警察我们也无所谓，苏小姐父母死后陆总就是她的法定监护人，现在苏小姐生病由陆总照顾，合法合理。” “你既然不帮陆总的忙那就不要再来了，这里不欢迎你。” 张如泽说的非常有道理，魏袁媛好像一下子也蒙了，毕竟她再泼辣蛮横，她一个高学历的医生，也懂法律。 录音再往后放了几分钟，就再也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了。 张如泽拿回他的手机，给陆景然解释：“后来她就没话说了，我直接横着扫把把她推出门，以为结束了就关了录音，她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隔着门喊了句‘你们等着’。” 陆景然点点头：“做的不错。” 张如泽不解的推推眼镜：“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你挨了一顿打应该就够了，不给她机会接苏小姐走，那你的计划不就竹篮打水了吗？” 陆景然站起来：“太简单的事会让人生疑，况且让魏袁媛更恨我也不是坏事。” 张如泽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这就去了吗，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陆景然径直走向玄关，在玄关的镜子前扒拉了几下头发，转头看了看确定盖住了头上的伤才说：“先去准备点东西，可能会用的上。” 张如泽摸了摸下巴：“这次不是小陆总去吗，你为什么也要跟着，见了那人不会生气吗？” 陆景然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穿上：“我的目的不是戴实秋。” 张如泽觉得自己是不是少长了一根筋，怎么有点不明白：“你这会不是跟小陆总去见他吗？” 陆景然开始穿鞋：“是青山要见，不是我，我要见其他人。” 太绕了，张如泽放弃自己思考：“什么意思，你们不就只约了一个戴实秋吗？” 陆景然已经拿了钥匙打开门，回头看了眼苏代嫣的房门然后说：“我也希望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第63章 女孩 陆景然说完就摆了摆手出了门，他已经给陆青山发了信息让来接他，就坐着电梯下到负一楼，刚走出电梯就见陆青山给自己打电话。 陆景然扫视了一圈，已经看见了陆青山亮蓝色的超跑停在不远处，就没接电话，直接朝他走去。 陆青山待他上车看见了他额头上的伤就吓了一跳：“我去！小嫣醒啦？” 陆景然拨了拨额前的刘海，系好安全带：“没有。” 陆青山发动车子，满头满脸的问号：“没醒？那你还能让谁伤着。” 陆景然虽然睡了一觉感觉好很多了，但伤口还是会时不时疼一疼，就闭了眼靠在椅背上养神：“代代的闺蜜。” “中午谈崩了？” “不算，按计划进行着。” “那你怎么还负伤了？” “因为必要。” 魏袁媛那边已经处理好了，陆景然不想再说，就说：“等会你去见戴实秋的时候，一定要多小心。” 那些猜测和想法陆景然提前跟陆青山说过，但陆青山还是有疑问：“他真的有问题？我们之前的调查不是有结果了吗？” “那只是我的直觉，不过今天去主要是为了代代，虽然股份的事了了，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代代不记得我了很可能上他的勾，你得去打消他这个念头。” 陆青山转动着方向盘叹气：“我知道我知道，可心里就是没底。” 陆景然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我昨天晚上怎么跟你说的，照着做就好。” 陆青山撇嘴：“让魏袁媛去对付他，你也不怕那俩说的投机，一拍手连起伙来对付你。不过……” 陆青山看看后视镜：“你确定她会跟来吗？” “会，她刚在老张那受了气，不会这么快死心。 她又是个很不相信男人的人，代代刚被我‘欺负’过，她不会再让别人接近代代。 而且陈乾发信息说已经跟到人了。” 陆青山了然：“你又调查人家私生活了？” 陆景然按累了，垂下手：“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青山，你还要学很多。” 你又不会再教我了。 好歹叫一声小叔，从小到大陆景然看着刀子嘴实则豆腐心，一直对他很照顾，特别是他爸妈出了那档子事之后，陆景然毅然接下本来属于自己的重担，更是毫无怨言的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这么些年，感激敬佩怎么能没有。 陆青山一直都逃避想起，陆景然过不了几天就要去死的事情，但此时想到这了，心里不由得难受起来。 他犹豫了好一会才说：“小叔，小嫣的毒就没别的解法了吗？” 陆景然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依旧是闭着眼说：“没有。” 陆青山权衡了一次，又说：“那能不能这样，反正张如泽不是有术法让小嫣睡着不毒发吗，每到晚上就安排上，然后早上醒了再解开，既不让小嫣每天都疼，你也不必去送死。” 这方法陆景然怎么会没想过，可剧渊哪有这么简单。 “不行，剧渊在人体蛰伏时间长了会爆发，到时候代代思想被完全控制，再解毒就很困难了。 况且，她不会再记得我了，事情已经做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看来是无法动摇他了。 陆青山沉默了许久，才故作轻松的把话题接回去：“你不是说还要准备东西吗，准备什么？” 陆景然这才睁眼看了看窗外，他们要去附近的一处小公园，平时人很少，方便陆景然能更好地观察。 看现在所在的地方，他们应该还有十来分钟才能到。 陆景然重新闭了眼，淡淡的说：“血包，和一个女孩。” 陆青山踩刹车等红绿灯，心不在焉的接了句：“哦，女孩啊。”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陆青山手搭在方向盘上想着陆景然的话。 血包，看来是还要演流血的戏码，就是不知道动手的会是谁，“受伤”的又是谁。 昨天晚上指定计划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个环节，难道是新加的？还是说陆景然之前没说，是因为这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还有女孩，他要女孩做什么，啧啧啧，真是铁树开花，他竟然还会主动跟不是苏代嫣的女孩接…… 等会。 女孩！！！！！ 陆青山这才反应过来，惊恐的朝陆景然大声说：“小叔，你脑子被敲傻啦！” 陆景然被他喊的脑仁疼，又皱着眉继续开始按太阳穴：“没有。” “那，那你，要，要什么女孩！” 除了苏代嫣的妈妈，自己的妈妈和奶奶，以及工作上必要的跟女性握手敬酒，陆青山十几年没看见陆景然跟哪个异性走的近过。 这个消息来的猝不及防，他说话都急得磕磕绊绊的，绿灯已经亮了，身后一排车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却也听不见了。 陆景然被吵到青筋直跳，没好气的跟陆青山说：“走了。” 陆青山这才回过神，连喔了好几声，手忙脚乱换挡上路，边开边问：“小叔，你要女孩到底干嘛？” 陆景然和苏代嫣的感情是他看着一点点升温的，所以一点都不害怕他们其中一个会移情别恋。 毕竟都是陪对方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这种困难中产生的不离不弃，几乎没有其他感情可以取代。 这个女孩到底是来干嘛的，陆青山疑惑的心痒痒。 陆景然太阳穴都被他自己按到发白：“演代代。” 简直晴天霹雳！！！ 简直灭绝人性！！！ 陆青山惊讶的方向盘都差点脱手：“啥！！” 陆景然依旧是不慌不忙的说：“等会不管出什么事，你一看见我过去，就赶紧带那个女孩走，不要让人看到她的脸。” 有点紧张，有点刺激。 陆青山觉得自己的肾上腺素已经飚起来了：“直接走？然后去哪？” 陆景然眼睛微微睁开出一条缝，看向前方的车流：“把她送她家去。” “然后就没事了吗？！” “嗯，差不多吧。” 第64章 对错 一直到车子驶进公园，任凭陆青山再怎么盘问，陆景然都再也不多做透露。 陆青山只好忍着疑惑把陆景然带到目的地，一到公园停车场，远远就看见一个女孩拎着一个袋子站在树下等待。 短发齐肩，身量高挑，穿着毛呢短西装和格子长裙。这是苏代嫣平时的打扮。 气质身材都很像，若不是知道苏代嫣还在陆景然家里好好躺着，就这么远远的一看，还真的觉得那个女孩就是苏代嫣。 陆青山被这一眼惊到手心冒汗，可随着车离她越来越近，这个女孩的容貌越来越清晰，陆青山心中那点熟悉感慢慢就消退了。 这是个漂亮的女孩，但是高眉翘鼻烈焰红唇，漂亮的过于艳丽，跟苏代嫣那种温润无害的长相完全不同。 车子停好，陆景然下车接过那女孩手里的东西，打开看了看说：“两包？” 那女孩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是的。” 见陆青山下车过来，那女孩主动伸出手打招呼：“这位就是小陆总吧，你好，我叫孙芊芊。” “你好。”陆青山礼貌性的跟她回握了一下，侧头小声问陆景然：“哪找的，乍一看挺像的。” 陆景然没回答，回头看了眼停车场入口，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血包撕开，沾了点血抹在额头受伤的地方，然后捏住血包的开口直接用手揣进兜里，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摁开屏幕对陆青山说：“去吧，时间不多了。” 陆青山有点不放心，扯住陆景然的胳膊说：“那她，我！” 陆景然只让他说了几个字就打断了他：“我有分寸，无需担心。” 说着把袋子还给孙芊芊，率先长腿一迈往公园里去了。 “小陆总，再会。”孙芊芊见陆景然离开，冲陆青山点头告别之后，也急匆匆跟了上去。 陆青山杵在原地看他们走远，看那两个背影熟悉又陌生的距离感，忽然想起他那个睡了十多天的便宜姑姑。 小嫣，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了。 陆青山约戴实秋是在公园湖边，陆青山也不知道陆景然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整的跟小情侣约会一样，他本来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可感觉干什么都别扭，索性站起来瞎晃。 也借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人工开凿的小湖，面积不大人也少，他坐了几分钟，除了个不知道为什么下午跑步的大叔，没见到第二个人。 他刚才从停车场过来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亲眼看着魏袁媛停了车急急火火的往陆景然那边追去，手上好像还拿一小节黑乎乎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隔得太远他没看清，也不知道那会不会伤到人。 而且等一下让魏袁媛看见孙芊芊，她不会直接跟陆景然打起来吗，还会留机会让陆景然把她引过来？ 陆青山回想了一下陆景然头上的伤，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这种女孩，见面应该第一件事就是给对方来个过肩摔。 话说过肩摔怎么操作来着。 好像是…… 哦对，想起来了，先把手…… 对对对对，就是像现在这样。 先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然后趁其不备拉起对方的胳…… 等等！ “呀！！！” 陆青山猛地往后一跳，魂都要吓飞了，慌忙回头去看，来人却是戴实秋。 戴实秋尴尬的收回拍肩的手说：“我是吓到小陆总了？不好意思啊。” 戴实秋之前跟他有交集但到底是外人，现在还跟陆景然出了矛盾，陆青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跟他再兄弟相称，想必戴实秋改口也是因为这个。 陆青山平复了一下心情，露出灿烂的笑容：“没事，是我一惊一乍吓到戴公子了。” 戴实秋无所谓的摆摆手：“股份万华已经自愿放弃了，不知道小陆总今天叫我来，又是因为什么？” 倒是开门见山。 那他也有话直说了 陆青山转身看向湖面：“苏代嫣失忆了，你知道吗？” 事情还没发生，戴实秋怎么可能知道，他显然慌了神，声音十分着急：“失忆，怎么突然就……” 陆青山看向地面找了找，走了两步捡起一块石子，颠了颠用力扔进水里：“问我，我还要问你！” 戴实秋还没明白，陆青山就凶神恶煞的转头对他说：“你那天跟她说什么了，让她跟我小叔一回去就吵架，若不是因为你让她刺激过大，她怎么可能失忆！” 戴实秋手足无措起来：“我，我没说什么，我就说我愿意把股份还回去。” 陆青山坏人装的很有天赋，眼里尽是怒火：“条件呢！” 戴实秋抵不住陆青山的威压后退一步：“和我，一起走。” 果然，跟陆景然想的差不多。 陆青山撸起袖子冷笑：“那天你受伤是故意的吧，我小叔再怎么厉害，你也不可能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我说的对不对，散打冠军？” 一提这个戴实秋似乎冷静了，低垂着头没说话。 陆青山冷着脸继续说：“其实我之前觉得你挺可怜的，不过就是喜欢一个人而已，所以你住院的时候我就跟你爸妈说了，错在我们，要什么我们都给。但我万万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 陆青山围着他开始缓慢踱步：“你以为苏代嫣为什么要和我小叔吵，你以为她想跟你走？你做梦！” 戴实秋没说话，手却握成了拳，陆青山知道戳到他痛处了，放慢语调蛊惑似的说：“是因为你骗她！ 主动让我小叔把你打伤，我们用八千万换回来的股份被你说成自愿，早就调查了她跟我小叔的关系，还口口声声说一见钟情。 你以为哪一件事，我小叔不会告诉苏代嫣。” 陆青山刚说完，戴实秋就要一拳轰到他脸上来，陆青山灵敏躲开，看了眼他身后继续冷笑：“恼羞成怒可不好，被人看到解释不清的。” 戴实秋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陆青山朝他身后努努嘴，戴实秋冷汗都下来了，他停了手不可置信的回头，看见了五米之外捂着嘴惊恐摇头的苏代嫣。 第65章 跳湖 陆景然跟孙芊芊走到了离人工湖不远的树林里面对面站着，陆景然随意看了眼孙芊芊身后，见魏袁媛还没来，就与孙芊芊一直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孙芊芊意识到了陆景然本能的抵触，顺了顺头发说：“陆总，等会吵架的时候我能推你吗？” 为了效果，能理解 陆景然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可以。” 两个字，说完就再没了下文。 魏袁媛也不晓得是不是迷了路，半天没来，孙芊芊觉得就这样干等实在尴尬，就主动找起了话题：“嗯，陆总，我跟你喜欢的人，很像吗？” 雇人办事，陆景然只说是为喜欢的人拒绝情敌，怎么说怎么做提前交代的很详细，但多余的事一字都没提，私下交流都是公事公办式的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可见他对这个“喜欢的人”有多痴心。 孙芊芊只是个三流小演员，平时跑跑龙套的苦角色，此时忽然当了“主角”，“配戏”的还是个痴情总裁，气质身材是近水楼台，她又怎么可能一点私心都没有。 陆景然看向别处的眼神，在她说了这句话之后收回来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的说：“不像。” 不像却选了自己，孙芊芊可不信这话。 孙芊芊想再探探陆景然的口风，却忽然见陆景然眼神变了，危险而又充满震慑性的看向自己，孙芊芊被他的眼神吓到了，说什么做什么都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景然不让她退，狠狠捏住了她的胳膊，阴笑着说：“想跑？” 演戏，这是演戏。 孙芊芊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一板一眼的说台词：“你困住了我的人，也困不住我的心，我不可能喜欢上你，你，你放手吧！” 陆景然手上的劲又加了一份，靠近她阴冷的说：“困不住你的心，那就把你的腿打断，说不出喜欢，就把你的舌头拔出来，放手也不可能，除非……” 陆景然缓缓看向孙芊芊被自己抓着的手臂，声音像是刚才地狱里捞出来：“自己把自己手砍断，我自然就放手了！” 陆景然这会就像个十足的变态，孙芊芊都忘了是在演戏，拼了命想要挣开陆景然，手里的纸袋直直掉落在了地上。 孙芊芊都快要吓哭了：“你放开我！” 树林空旷声音能传很远，陆景然也有意让魏袁媛听见这些话，就没有放低音量。 陆景然说的话实在太吓人，魏袁媛没听两句就急匆匆跑过来了，鱼已上钩，陆景然看着魏袁媛，冲孙芊芊低声说了句：“跑！” 千恩万谢！ 孙芊芊这才记起自己的任务，朝人工湖的方向头也不回的跑去。 陆景然拿起孙芊芊遗落的纸袋，没有理会跑来的魏袁媛转身追了上去。 孙芊芊真的是受了惊吓，跑的极快，等陆景然远远甩开魏袁媛追上她的时候，她都快要跑到人工湖了。 陆景然心有不满，作为演员没有基本的职业素养，戏演得磕磕绊绊，没吓到别人，反而先吓到了自己。 孙芊芊除了整体形象很像苏代嫣，这一点能让陆景然感到满意之外，其他的都达不到他的标准。 所以在追上孙芊芊之后，陆景然毫不怜香惜玉的拉住了她的胳膊，把纸袋里的血袋拿出来给她，冷声提醒：“不要忘了你在干什么。” 孙芊芊愣了一下，没有接血袋，似乎是在努力冷静，努力回忆自己该做的事。魏袁媛就在身后，陆景然没时间跟她废话，就把血袋塞到她手里，面容严肃而冷峻：“时间紧迫，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 孙芊芊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颤抖着手攥了攥血包，沉重的点点头，然后回头朝人工湖继续跑去。 接下来就看陆青山的了，陆景然放松了一点，折了折手上的纸袋，径直走向了最近的垃圾桶，扔完之后，再缓缓向人工湖那边走去。 其实讲个真，做戏给人看，以此达到自己隐瞒的目的，看着很精彩很刺激，但放在他们这个年纪，实在有些幼稚。 成年人的斗争似乎都应该是不动声色的，暗流涌动的，草灰蛇线决胜千里的。像现在这样用蹩脚的演员和粗制的道具，冒失且容易暴露的方式达到目标，就算侥幸成功，也是漏洞百出。 若不是时间不容再拖，源格又虎视眈眈，陆景然如何都不会这样解决问题。 以为什么事情都能隐瞒到底？ 他又不是苏代嫣。 想到苏代嫣和她干的那些自以为很牛逼的蠢事，陆景然无奈的低头捏了捏眉心，而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魏袁媛的叫喊声：“你他妈的陆景然！你把嫣子搞哪儿去了！” 陆景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仍是不疾不徐的走向人工湖。 树林就在人工湖的正后方，且到达人工湖需要过一段稍高的斜坡，坡上算不上树木茂密，但勉强能掩住身形，又因为陆青山和戴实秋交谈时无暇顾及其他，斜坡顶端的这片区域，几乎是观察下面人最好的位置。 陆景然三两步走上斜坡顶端，正巧赶上戴实秋看见孙芊芊的那一场大戏。 陆青山看见孙芊芊来了，就往斜坡上望了眼，果然看见陆景然正在上面，就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扯过正准备朝孙芊芊过去的戴实秋。 戴实秋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嘴里却不停的朝孙芊芊解释：“不是的，小苏，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戴实秋力气大，陆青山都险些拉不住，两只手死死钳住了他的胳膊才不至于让他往前。 孙芊芊树林里隔得远，说说话也无所谓，可现在虽然跟戴实秋隔了一段距离，但还是听声音能够辨别真假的范围，当然不能接戴实秋的话，这个重任理所应当的就落到了陆青山的身上。 陆青山把戴实秋拼命往后扯，手臂都因为用力爆出了青筋：“你就是看上了她的后台！你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只要有钱有权，是谁都不重要！” “你别听他瞎说，我是认真的！”戴实秋简直像个脱缰的野马，眼瞧着陆青山就制不住他了，忽然从坡上传来了一个激动的声音：“嫣子！” 这句话像个开关，孙芊芊原本捂着嘴一直往后退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眼一闭心一横，直接跑到人工湖边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戴实秋懵了，魏袁媛懵了，陆青山也跟着假装自己懵了。 陆景然在他们拉锯战的时候已经下了坡，此时孙芊芊跳到水里，他二话没说也跟着跳了下去。 孙芊芊海边长大，水性好的没话说，此刻一下到水里就摸出兜里的血包撕开，不一会众人就见水面上浮起了大片的鲜红。 孙芊芊会水，但苏代嫣不会。 陆景然待孙芊芊放了血包，就把她拉出水面，往岸边游去。 孙芊芊故意妆化的很浓，此时妆花了，短发全湿了糊在脸上，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她跟苏代嫣的分别。 陆青山见成功了，就心里默念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把戴实秋狠狠推向刚跑下坡的魏袁媛，让两人互相被撞倒在地上，再自己脱了外套跑向孙芊芊。 春日刚破冰的湖水冰冷刺骨，孙芊芊被陆景然拉扯上岸冻得直打哆嗦，陆青山速度极快的跑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转头看向陆景然：“小叔，你怎么样？” 陆景然兜里的血包一路上早漏的差不多，这会腹部鲜红一片像是他受了伤。 陆景然转头看了眼爬坐起来的魏袁媛，站起来弯着腰向陆青山摆手：“带她走，让陈乾来接我。” 陆青山点点头，揽着孙芊芊往停车场去。 魏袁媛手脚并用已经站起了身，看样子急匆匆就要去追孙芊芊，但看着陆景然捂着腹部的样子，身为医生的本能让她没办法袖手旁观，犹豫了一瞬，还是愤怒的一跺脚跑向陆景然说：“我是医生，衣服脱了我看看。” 陆景然捂着“伤口”往后退了步，指尖因为冰冷的湖水有一丝颤动，却邪笑不减：“谢谢魏小姐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你救。” 陆景然为了保险起见，血包就是用人血做的，只不过怕血液凝固所以去除了血小板，这时血在湖面蔓延了一大片，一看伤口就不浅，魏袁媛一个专业血液科的医生，怎么会见死不救。 她正色道：“我不会放任任何一个病人主动放弃生命。” 陈乾就在人工湖附近等着，陆青山一出来他就赶忙过来了，一来就见陆景然跟魏袁媛正争执着什么，而戴实秋呆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场景。 他急忙小跑过去，横在陆景然和魏袁媛中间解围：“陆总，车备好了，我送您去医院。” 陆景然没说什么，转身就走，陈乾也跟过去扶住他。 陆景然尽量走的脚步发虚，走了一段“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看魏袁媛身后的戴实秋，眼底阴郁且厌恶：“魏小姐，我没有大碍，并且想给你一些忠告。 这时候你不应该去找代代，她落水不回家换衣服会感冒的，但你可以好好问问你身后这位戴先生，说了什么让代代跳湖。” 陆景然说完转过了头，在陈乾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第66章 消失 按魏袁媛的性格，跟戴实秋的争执是必不可少了，陆景然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后，就留陈乾在这里报告后续，自己先行离开了。 陆青山要送孙芊芊回家，毕竟是女孩，又在初春时节跳水身上全湿了，他们不可能不管，狠心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陆景然身上也是寒气逼人，不过这点寒冷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也就只让回程的司机师傅多偷瞄了他几眼而已。 其实整个计划有一个小失误，就是他没有把手机扔到岸上再下水，导致手机进水关机了。 陆景然尝试了几次开机都没有成功，只好放弃了，他联系不上人，最后车钱只好让小区保安先垫了。 好在他住的这个小区人少又顶级，没点身份的人住不了，虽然陆景然浑身是水，但丝毫掩不住他周身的贵气。 小区保安向来尽职尽责，进进出出的也对陆景然有点眼熟，所以陆景然一说他需要帮助，人家二话没说就掏了钱，看样子这事还干过不少。 陆景然从不愿欠人情，所以想把手机押在保安室，想着等会换个衣服了再下来感谢人家。 但保安大哥很爽快，拍拍胸脯说没事让他赶紧走，别着凉。 陆景然不冷，但别人看着确实是冷得不行，再这副模样在外面晃下去，怕是会生事端。 所以陆景然就接受了保安大哥的好意先回去了。 陆景然住的那一单元离他进的那个门有一段距离，他快步走着，料峭的春风从他的面颊指尖刮过，带着他的呼吸打个转又吹去天边。 陆景然没有那么敏感的体感，寒冷炎热的确都只是一个名词，但有风从耳畔刮过时，他由衷地从心底生出一丝冷意。 苏代嫣跟他一起认识的那些人，他没办法一个一个像对待魏袁媛那样，让他们对自己都生恨意，所以只好让魏袁媛对自己恨之入骨，然后替他阻绝苏代嫣一切想起他的契机。 而虽然这些年来追苏代嫣的人不在少数，但基本都在苏代嫣那一关就被涮下来了，现在能让陆景然放心不下的，就只有戴实秋一个人。 苏代嫣在她爸妈死后就没什么亲戚来往了，平时朋友不多又不喜交际，生活重心这么多年的变化，不过就是从“学习和陆景然”变成了“工作和陆景然。” 他已经处理了最重要的，剩下的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情，交给陆青山似乎就可以放心了。 至于源格，他有了想法，但还需要跟宋继堂真正交过手了之后，才能有下一步的打算。 没有要办的事了。 原来二十年的记忆，这样简单就可以完全消除掉。 还真是……庆幸又可惜。 陆景然坐着电梯上楼，看着不断跳跃的红色数字，心底有一瞬间的惆怅划过，那惆怅轻飘飘的不易被察觉，轻抚过了一个镌刻着的无法忘记的名字。 叮铃。 到了。 陆景然捏了捏眉心走出电梯，从兜里拿出钥匙去开门，走到自家门前发现门口有一片白色的碎纸屑。 陆景然有那么一点点的洁癖，不严重，只限于家里卫生和私人物品的接触，此刻一张碎纸屑落在自家门口，陆景然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把它捡起来了。 他下意识翻看了一下，不过碎纸屑就是碎纸屑，上面没有一点东西，也不知道是谁扔在这里的。 陆景然没有多想，直接转锁开门进去了。 家里很安静，陆景然站在玄关换完鞋往客厅走，扫了一圈发现没有看见张如泽，又看见客房门半开着，就走过去推门看了看，结果还是没有看见他。 源格有人监视，张如泽不可能私自离开，不然苏代嫣的安全…… 对了！ 代代！！ 陆景然心猛地一沉，飞奔去苏代嫣的房间打开门。 深褐色的木门因陆景然的大力撞击，撞上了墙底的门吸发出一声脆响，而陆景然也因为这声脆响，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苏代嫣不见了。 他本以为让张如泽一刻不离的守在这里，苏代嫣就不会有危险，可是事情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报复吗，一定要毁了他的所爱，来祭三百年前死在他刀下的亡魂？ 陆景然一瞬间眼睛血红，手指节捏的咯咯作响，暴虐愤怒无法原谅，此时就只想杀了宋继堂了却旧怨。 他没心情再去换衣服休息，一刻不停的转身就要再出门，却忽然听见房子的某个角落传来了一道微小的声音。 没等陆景然去思考那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就又听见了一道同样的声音。 没听错，陆景然立即确定了声音的来源，朝杂物间跑去。 杂物间在几间卧室的另一头，也就是客厅的另一边，从客厅去到那儿需要过一个长走廊，陆景然回来时并没有注意那边，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声音断断续续的从杂物间传来，且越来越清晰，陆景然越靠近，就越觉得这声音不对劲。 那不是撞击或者有规律的电子音效，而是一声一声带有音调的闷响。 听起来，像是被捂住嘴的人从喉咙里发出的呼救。 陆景然被自己的结论震慑，不安的感觉被那一声又一声的呼救放大，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里面的会是谁，张如泽还是苏代嫣，还是说两个都在里面，里面什么情况，他们现在怎么样。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陆景然不敢细思，急切的下压门把打开了门。 储物间漆黑一片，但那声音显然因他的到来和射进的光线激动起来，呜呜的叫喊似乎就在他的脚边。 陆景然没有做多犹豫，啪的一声打开了储物间的灯，见张如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布倒在地上，身上还压了不少东西，让他没有办法再活动。 原本整齐的储物间变得凌乱，东西被尽数推倒，散落在原本就不大的空间里。 陆景然抬不起要去解开张如泽身上绳索的手。 这里没有苏代嫣。 那，她去哪了…… 陆景然脑子有点混乱，他徒劳的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指尖在微微的颤抖。 怎么会出错，就算出错，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事情上…… 张如泽见陆景然狼狈又痛苦的模样，嘴里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停歇，依旧是朝陆景然拼命“喊叫着”。 他已经来了，还喊什么？ 陆景然低头看他，忽然意识到张如泽看的不是自己，确切地说，是自己的身后。 难道人还没走吗？ 陆景然刚想转身，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响起。 “你在干什么？” 第67章 苏醒 声音响起的同时，陆景然一时间心脏有一瞬间的停拍。 这是苏代嫣的声音。 怎么会，她应该不会醒的，除非张如泽解除术法，不然苏代嫣不可能自己醒过来。 哪里出的问题。 苏代嫣关于他们家的记忆都是有自己的，所以陆景然也顺道一起消除了，所以说她不知道她住这儿，现在该怎么解释她会出现在这里？ 陆景然稳了稳心神，表现得很平静，转过身去看苏代嫣：“你醒了？” 想象中苏代嫣凶巴巴的样子没有出现，陆景然一转身，看见的是一个满脸泪痕看样子委屈极了的小姑娘。 陆景然愣住了，以为是记忆消除一点用都没有，苏代嫣已经想起来了。 他还没有任何动作，就见苏代嫣双手握着水果刀泪汪汪的质问他：“你是谁！” 没记起来。 不过流着眼泪拿水果刀跟人叫板，真是苏代嫣的风格。 陆景然松了口气，斟酌了一下说：“我叫张如泽，你的私人医生，先把东西放下，我没有恶意。” 苏代嫣现在记忆中出现最多的人应该是魏袁媛，她以后一定会把自己还记得的一些事情告诉她，所以信息的汇通尽量不要出现好几个版本。 苏代嫣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她的记忆告诉她，面前的这个人她从来都没见过，不应该信任。 但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潜意识，又像个在耳边循循善诱的小恶魔，让她本能的觉得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 苏代嫣没办法做决定，含泪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景然怕她伤到自己，放缓了声音：“你生病了，记忆出现了问题，我在帮你恢复。” 苏代嫣手在抖：“你说谎，这里什么药都没有！” 看来翻过了。 警惕性可以。 陆景然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真的没有恶意：“我是心理医生，不需要药物，把刀放下吧，小心划到自己。” 苏代嫣仍是不信。 忽然，她看见了陆景然腹部大片的血迹，瞳孔瞬间放大，惊恐的说：“你……” 陆景然不等她说完，急忙解释：“不是人的血，是猪的血。” 苏代嫣害怕起来：“你杀……的？” 苏代嫣其实骨子里很胆小，若不是被逼到绝路，那些刺激惊险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做的。 杀猪这么血腥的事，她想想会害怕的。 陆景然了解她，继续现编：“不是，是研究所送去了一只活猪做研究解剖，我去看了看，不小心溅到身上了。” 挺扯的。 但不知道那一句话触动了苏代嫣的心，她犹豫了一瞬，竟然把双手缓缓放下了。 陆景然伸出手，苏代嫣就乖乖的把刀尖朝向自己，然后把刀放在他的手上。 这种时候了，还记得这些小细节。 陆景然看苏代嫣低垂着的脑袋，有点心疼：“有什么不舒服吗？” 苏代嫣抹掉眼泪摇头：“没有，但是，总觉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很重要的事？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潜意识还会保留对他的感觉啊。 不能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讨论，陆景然侧身指向张如泽说：“他是我的助手，也不是坏人，我能把他放了吗？” 苏代嫣绞着手看了眼绑在地上的张如泽，想了想，讷讷点头。 得到准许，陆景然拿着刀走向张如泽，割开了他身上的绳子。 苏代嫣似乎真的接受了陆景然说的话，走上前跟张如泽鞠躬道歉：“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所以才把你打晕的，不好意思。” 陆景然在旁边看着他，张如泽哪敢再追究，拔出嘴里的毛巾无奈的摆手：“罢了，小，我没事，苏小姐往后做事少冲动就好。” 苏代嫣上前把他扶起来：“是我的错，我会补偿的，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用了快三十年的大名被占了，张如泽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被称呼。 他求助的看向陆景然，时间紧迫，陆景然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灵光一闪就在旁边给张如泽解围：“张如湖，我表弟。” 如湖？ 什么破烂名字，如果他真有兄弟是不是还能叫张如海，张如江，张如溪啊！ 张如泽心如死灰的扯扯嘴角，推了推已经不在鼻梁上的眼镜，咬牙切齿的附和道：“是，苏小姐以后可以这么叫我。” 苏代嫣没注意到两人间的眼神交流，转身摸了摸陆景然的袖子。 陆景然对她一声不吭的触碰习以为常，但想到此时他们的身份，往后缩了缩胳膊说：“苏小姐有事吗？” 苏代嫣搓了搓指尖的湿意对陆景然说：“张医生，我刚才看见有一个房间有男生的衣服，应该是你的吧。” 陆景然的东西大部分都在公寓，家里只有少部分，不担心苏代嫣会看出什么纰漏：“是我的。” 苏代嫣转身走了几步出了储物间，对陆景然说：“张医生你去换身衣服吧，我在客厅等你们，有些事情想问问。” 说完对没戴眼镜，眯着眼睛看她的张如泽点点头，往自己房间走去。 张如泽见她走了，蹲在地上找自己的眼镜，陆景然帮着瞥了两眼，从墙边的柜子上拿下他的金丝眼镜递给他。 “多谢。” 张如泽接过，发现自己眼镜没有损坏，就直接戴上对陆景然说：“没什么想问小道的吗？” 陆景然拿着水果刀走出储物间：“不方便，再说。” 张如泽想了想也是，一个屋檐下，难保被苏代嫣听了去，还是找时间再说吧。 陆景然去厨房放了水果刀，然后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想好了面对苏代嫣全方位盘问的应对措施，才跟张如泽一起到客厅。 苏代嫣也把睡衣换成了居家的休闲服，拿着个小本子坐在单人沙发上。 她哭过之后眼睛的红肿总是不好消，之前陆景然会给她冰敷一下，但现在陆景然把这事也消除了，所以苏代嫣也不知道要处理一下。 她顶着一双红红的眼眶抬头看陆景然的时候，可怜见的，陆景然心都要化了。 但他不好再提醒，也不忍再看，就坐到了长沙发的另一头，离苏代嫣远远的。 苏代嫣见他隔自己那么远，心里有股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生出的失落，却也没有多想，拿着小本看了看朝陆景然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张医生，为什么我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第68章 问题 这也是无奈之举。 陆景然进到苏代嫣的记忆里了之后才发现，自从五岁那年的相遇之后，自己一直在她的生命中占据了很大的分量。 他们是在苏代嫣五岁的时候认识，十三岁的时候才重逢开始有交集的。 早些年还好，苏代嫣小，不能清楚她自己的想法。 但是越来越大了之后，苏代嫣就没办法不理解，自己对陆景然是什么感情了。 所以真正连贯没有陆景然的记忆，也只有苏代嫣小时候的那一段时间了。 陆景然想了想说：“你确实是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但这些记忆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我们并不能确定。” 苏代嫣接受的异常的快，接着就问了第二个问题：“把我送来的人是谁，我是怎么受的伤？” 陆景然早有了对策：“你的一个朋友，说你受了很严重的刺激。” 苏代嫣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朋友，刺激又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把你送来时那个人只说你受了刺激，至于他是谁，你是受了什么刺激，我都没有详细的资料。” 就算什么都记不清，苏代嫣智商还在线，反问他：“所以他把我送到你这里了之后，你们就没有再联系过吗？” “可以这么说。” “那你不就亏本了吗？” “你的性命比钱重要。” 这句话有一种告白的感觉，苏代嫣不知为什么心跳的有些快，低头在本子上张如泽的名字旁边，小小的写了个“亏本医生”，继续问道：“你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想亲口问问他。” 陆景然的手机进水关机了，还没有处理。 所以他点头，跟身边的张如泽要了他的手机，然后快速输入了一串号码，打好备注之后递给张如泽。 苏代嫣跟陆景然隔得实在远，中间坐着的真正的张如泽就变成了工具人，他把手机从陆景然手里接过，然后再传给苏代嫣。 兢兢业业，没有一丝怨言。 苏代嫣接过张如泽的老人机，看见上边“苏小姐朋友”的备注，指尖稍有停顿，犹豫了一两秒才按下拨通。 苏代嫣满心期待，可有陆景然从中作祟。 电话打过去，是通知停机的规矩女声。 不接电话，自己是被抛弃了吗？ 苏代嫣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细腻忧郁的天性被放大，本来安全感全都寄托在这一通电话上，可打过去之后只有被泼了凉水一样的失落。 苏代嫣缓缓缓缓放下手，把手机还给张如泽，尴尬的向他们抽了抽嘴角：“停机了。” 这个时候陆景然不能让苏代嫣联系上任何人，毒还没解，她还不能离开自己。 陆景然听见她语气中的不安，愧疚更深了：“没事，我们在找你的朋友家人了，已经有了线索，你不用太难过。” 苏代嫣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陆景然似乎又看见了苏奶狗耷拉的耳朵和尾巴。 陆景然犹豫着要不要安慰一下，就听见苏代嫣又闷着声音问他：“那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陆景然算了算苏代嫣昏睡的时间：“十一天，前两天记忆还很混乱，但是看样子你现在清醒了。” 刚清醒就把人打了。 苏代嫣对陆景然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抬头看向张如泽，声音很惭愧：“不好意思啊，如海兄弟，把你打晕还把你绑起来。” 透明工具人终于拥有姓名了，张如泽的气早下去了，推推金丝边框的眼镜对苏代嫣说：“情有可原，我已经原谅你了。” 得到张如泽的原谅，苏代嫣继续问问题：“关于我的事，二位了解多少？” 陆景然想好了很多盘问的应对答案，但没有想到这个。 她自己的事，好像确实也消得差不多了。 陆景然有些心酸，见苏代嫣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说：“我好像只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张如泽听见苏代嫣的这句话都有些不忍心，偏头看了眼陆景然。 究竟是多深的爱，才能让关于自己喜欢的人的记忆消失之后，连自己也一起忘掉。 陆景然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他浅浅吸了口气才说：“我们知道的不比你多，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这样啊。 苏代嫣没有纠结，盖上本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我这样的情况，多久可以好转，或者说你们收留我的最长期限是多少？” 陆景然不好保证，思索了一下：“在你的家人把你带回去之前，你都可以安心待在这里。” 苏代嫣点点头，站起来对他们鞠了个躬：“那就麻烦你们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爱鞠躬。 陆景然还没有什么表示，张如泽率先站起来扶起苏代嫣，显然对这样的礼遇非常不适应：“不麻烦不麻烦，不必这样。” 苏代嫣顺势直起身，但偷瞄了一下陆景然，因为明显这里是陆景然做主的。 陆景然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叹了口气，站起来对苏代嫣说：“好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苏代嫣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没了。” “那好。” 陆景然说完往厨房走去：“时间不早了，我去做饭，稍等。” 不知为什么，苏代嫣莫名觉得这句话很熟悉，下意识就要跟上去，被张如泽拉住了：“苏小姐还是去休息吧，你刚清醒，不宜过度用脑。” 熟悉的感觉因为中断随即消逝，潮水般退去的感觉，的让苏代嫣以为那一丁点熟悉感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晃了晃脑袋，想要屏除乱糟糟的想法，应下张如泽的提议，往自己房间走去。 第69章 安眠 很快吃完饭，陆景然给苏代嫣倒了杯水。 张如泽盯着她喝完，就赶紧催她去睡觉，苏代嫣无条件信任他们，放下水杯看了一眼陆景然，就很听话的回房间去了。 见苏代嫣回到房间，张如泽就拉着陆景然坐在客厅看电视，过了半个小时，指着墙上的的钟表示意陆景然时间到了。 随即张如泽就关掉电视，去自己房间拿东西，陆景然则去了苏代嫣的房间。 苏代嫣睡相很乖，平时喜欢侧卧着睡，总是一直手垫在脸下面，一只手抓着床沿。 陆景然走过去轻轻拉开她抓着床沿的手，坐在床边喊了她一句：“苏小姐？” 苏代嫣呼吸轻轻浅浅，没什么反应。 药见效了。 陆景然放下心来，把苏代嫣的手塞进被子里去。 苏代嫣睡前的那杯水里放了安眠药，为的是让她睡死，然后方便陆景然解她的毒。 其实陆景然心里还有隐隐的担心，想再理一理自己还需要替苏代嫣铺哪些路，事事都妥当了之后，再帮苏代嫣解毒。 但苏代嫣忽然没有征兆的醒来，他没有时间去细细考虑，只能速战速决，趁苏代嫣刚清醒，自己跟她的接触还不算多的时候，匆匆解决所有后顾之忧，然后把她交给魏袁媛。 这样的话，事情才能按他的预想进行下去。 正想着，张如泽拿着一把刀一个碗，和一小片带绷带的医用棉布进来，把他们一起递给陆景然然后说：“小陆总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现在就开始吗？” 陆景然接过张如泽手里的东西，先问了他几个问题。 “代代是怎么醒的，什么时候？” 张如泽推了推金丝眼镜说：“大概你出去后两个小时，小道去上了个厕所，忽然就见她拿着棒球棒站在你房间门口，小道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了，你手机关机。 然后小道过去想问问情况，刚一靠近就被打晕了。” 果然信息时代，手机不行会坏大事的。 陆景然皱起了眉：“你是说，她醒了之后先去了我的房间？” 张如泽肯定道：“是。” 他房间里没什么东西，应该看不出什么纰漏。 陆景然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门口的纸片是你放的吗？” 出乎意料的，张如泽很诧异：“纸片，没有啊，我给你打完电话就被打晕了，没来得及出去。” 难道是有人不小心落下的吗，可是怎么就这么巧，刚好落在他们家门口？ 陆景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但从一张纸屑入手，根本想不到有什么阴谋，他想了一会没有头绪，只好作罢。 好像没有其他的事了。 陆景然低头深深看了眼苏代嫣，然后对张如泽说：“开始了，代代把血喝下去之后，你立马带她走。” 二分之一的死亡率，张如泽怎么无动于衷。 “你知道后果，你要想清楚？” 世上的很多事都是这样，做之前要想清楚，做的时候要想明白，做了之后要能理解。想法一定要比手快，失误和错误应该在摇篮里就被抹杀。 陆景然既然要做，说明他想清楚了。 也不过就是一条命而已。 陆景然没口头回答张如泽的话，而是用行动证明了他的想法。 解开白色衬衫，银色的尖刀缓缓刺入胸膛，陆景然感觉到一种撕裂的疼痛，尖锐而深刻的逼迫他颤抖和呐喊，陆景然的手越用力，就越能感觉到那痛有多难熬。 原来心上的疼，是这种感觉吗？ 陆景然身上的血液早就流尽了，不知道心上还有没有，如果那里也没有，陆景然只好把心剖出来给苏代嫣了。 场面极度血腥，张如泽走出房间全神贯注的盯着门口。 陆景然他们家在十二楼，要想进来只有走门这一条方法，至于是按铃进还是砸门进，张如泽不能预料。 虽然他聚精会神的盯门，但越不想听，那些声音就越往他耳朵里钻，血刺呼啦的想象也渐渐清晰。 那声音太有感染力，张如泽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刚伸手捂住自己的胸膛，忽然听见门铃大作，他心下一惊，匆忙进到房间内，发现陆景然已经从胸膛里拔出了刀，近乎于黑色的血液已经接了一小碗。 但明显的，陆景然受了重创，脸色泛青，连碗都端不住，揽着苏代嫣的手都在抖。 张如泽也顾不上门铃了，急急过去想要接过陆景然的心血。 陆景然咬着牙摇摇头，把苏代嫣圈在自己怀里颤抖着手喂下一碗黑血，然后虚弱的把她推给张如泽，自己脱力的倒在床上对张如泽低吼：“走！” 陆景然他们家是一梯一户，陆景然早就买下了楼下那户，然后在储物间打通地板和天花板，开了一个隐秘的折叠梯口。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本来是为了他消失准备的，没想到成了苏代嫣救命的出口。 张如泽不会在这种危急关头推脱磨叽，他快速背起苏代嫣，给陆景然留下一张符说：“把它贴在受伤的地方，能暂时恢复你的伤口，只有半小时。” 门铃还在疯狂的响，张如泽不能再待下去，冲陆景然点点头之后就匆匆就离开了。 就要结束了。 陆景然拿过符贴在胸膛上，力气和精神都稍有回缓，他仰躺着深呼了几口气，从苏代嫣床头柜上拿过白色棉布粘在伤口处，才起身去开门。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稍微好一点。 看来张如泽的符很有用。 陆景然来到门口，呼叫机上的监视器能看见楼下来人有两个，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帽衫看不清脸，一个赫然就是宋继堂。 他似乎能看见陆景然的注视，仰头冲监控笑了笑。 阴险狡诈。 陆景然缓缓按下开门键，拿起鞋柜上早备好的烟盒抽出一只烟，点上之后打开门，扣好衬衫扣子坐在沙发上，等待那两个人的到来。 烟雾腾绕升空，陆景然回想起遗忘在时间尽头的那个冬天，肉刀相撞时，血液也是这样飘然飞舞的。 可能这并不算决战时刻。 但那些贯穿了三百年的对立恩仇，总算可以有个说法了。 第70章 恩怨 没几分钟，宋继堂他们就上来了，陆景然看向径直朝他走来的两人，在烟灰缸里敲了敲灰。 那个黑色帽衫是个生脸，陆景然没见过，而且身形气质也不似他认识的任何人。 宋继堂是个莽撞的性格，如果他今天要来拿陆景然的命，那么他一定会让陆景然死的明明白白，带的人一定会是陆景然所预料到的那个内奸。 宋继堂没带，说明他还有后手。 想到这，陆景然担心起苏代嫣的安危。 宋继堂年纪小，比苏代嫣还小，也就二十二三岁，起先陆景然念他年纪小不想跟他计较，毕竟都是些小打小闹。 可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陆景然也不能在心慈手软了。 一身潮牌的宋继堂在沙发上坐下，眼睛滴溜溜转，转着头打量他们家，啧啧称奇：“气派啊，不愧是跃胜的陆总裁！” 陆景然不想跟他废话，冷冰冰开口：“你究竟想干什么？” 宋继堂往后一靠，双脚交叉搭在茶几上，拍拍身边黑色帽衫的肩膀，很无辜的说：“我能干嘛，带个朋友来给你认识认识。 毕竟你以后是要进我家祠堂的嘛！” 宋继堂眼里燃起嗜血的光芒，睁大的眼睛和奇异的笑容，只让人感觉他疯了。 “不过，是跪着的！” 陆景然从苏代嫣记忆里看见了那个地方，不想理解宋继堂的所谓“仇恨”，平静的开口解释：“我说过，源格害人无数，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解释若能听得进去，宋继堂也不至于抓着陆景然死咬不松口，他像是听了什么特别离谱的事情，锤着腿朝黑色帽衫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你听见了吗，他说源格罪有应得？哈哈哈哈哈！” 黑色帽衫没有应话，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露出的那一只眼睛，给陆景然一种阴郁又危险的感觉。 宋继堂感觉到了陆景然看向黑色帽衫的目光，搭过黑色帽衫的肩膀兴奋的跟陆景然介绍：“是不是觉得他很熟悉？” “并没有。” 陆景然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确定？” 宋继堂扳过黑色帽衫的脸，左右看了看很惊讶的说：“不像吗？他跟他姐可是一个爸妈生的啊，怎么会不像呢？” 一个爸妈？ 陆景然明白宋继堂的用意了，他抽了一口烟，气定神闲的说：“既然你是来介绍朋友的，我现在已经认识他了，你可以走了。” 宋继堂见没有激到陆景然，很不开心：“你就不想问问，亲手被你烧死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一丝犹豫，陆景然淡淡的说：“他不是苏程远。” “陆总还记得这个名字啊，我以为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你把自己做的那些事都忘了呢！” 宋继堂邪笑着拿开搭在黑色帽衫上的手，耸耸肩对陆景然说：“他确实不是苏程远，毕竟是陆大将军办事，怎么可能还有活口。” 宋继堂拍拍大腿站起来，绕着客厅踱步，观赏陆景然挂在墙上明显价值不菲的画作，和属于苏代嫣的油画——一副有阳光照射的深海。 他背着手看画，深沉的叹气：“太讽刺了，她竟然能心安理得的跟仇人共处一室。” 看来不仅有三百年前的旧怨，宋继堂还带着新仇。 这件事陆景然不想再提：“如果你想看画，有的是地方看，这里不欢迎你。” 宋继堂不在乎这么明显的逐客令，摸了摸苏代嫣的画说：“你说源格有罪，该杀，那苏家和陆家呢？” 陆景然伸出去敲烟灰的手顿了顿。 宋继堂知道这话戳到陆景然痛处了，指甲刮过苏代嫣的画，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继续说：“苏代嫣的爸妈，陆青山的爸妈，他们又有罪了？” 陆景然没有反驳。 他垂着眼看不清神情，波澜不惊的说：“宋继堂，我不想杀你。” “杀人灭口？来啊，这种事你不是最擅长了吗？” 宋继堂转到阳台，看着楼下长街的车水马龙璀璨灯火，眼神登时变得狰狞，他狠狠踹了脚落地窗冷笑：“心头血都取了，半小时一过，那臭道士的符失效之后你还站的起来吗？” “半小时，杀你够了。” 一支烟抽完，陆青山应该已经接到张如泽和苏代嫣了，陆景然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陆总，做人不要太自信。” 宋继堂抓了抓长到险些盖住眼睛的头发，走到茶几旁蹲下，嘿嘿直笑着伸手从茶几下摸出一枚监听器：“会被打脸的。” 宋继堂把监听器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捂嘴失笑：“看来是打我的脸了。 果然被动过，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没发现这个东西。” 这枚监听器，在陆景然怀疑有内奸的时候就已经翻出来了，他没有销毁它，就是想用这个东西引宋继堂出来。 里面的数据已经被改过了，传过去的东西会有两分钟的延迟，并且都是些陆景然想要宋继堂知道的事情。 苏代嫣已经安全了，陆景然就没了顾忌，问了宋继堂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你又不是亲历者，何必死死抓着我不放。” 不管是源格还是苏陆两家的事，都跟他这个二十来岁的毛孩子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他非要跟自己作对。 其他的事陆景然都能想明白，唯独这一件事，他怎么也无法理解。 这个问题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突然就触到了宋继堂的逆鳞，他抡起窗旁的落地灯扔给黑色帽衫，狞笑着说：“我看你不顺眼，不行吗？大勇，缷他一条腿！” 大勇一把接过沉甸甸的落地灯，呼呼破风的就要朝陆景然劈来。 原来带的是个打手。 陆景然迅速起身转到单人沙发后面，一脚把沙发踹向大勇，然后直接扯着旁边准备看戏的宋继堂的领子，把他使劲摔向墙壁。 第71章 血泊 陆景然身手多年依旧在线，大勇只懂横冲直撞，根本近不了陆景然的身。 陆景然只跟大勇过了几招，就把他一掌劈晕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大勇都倒下了，宋继堂个小身板更没有胜算了，他不自量力的从墙边冲过去，又被陆景然打回墙上。 只这么一下，宋继堂就动弹不了了，他沿着墙壁缓缓滑下去，似乎知道这样的结果，抹了把被陆景然打破皮，正在流血的嘴角，跌坐在地上无所谓的说：“厉害，果然是乾隆手下最心狠手辣的将军。” 陆景然不知道他这样带着喽啰，自寻死路有什么意义。 他把沙发挪回原位，坐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宋继堂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宋继堂挣扎了几下还是站不起来，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仰头说：“我想杀你，但现在不是时候，所以，嘶，过来气气你。” 说话间似乎牵到了伤口，宋继堂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 这个说法未免太过孩子气，陆景然不相信：“什么叫不是时候？” 宋继堂拍了拍自己的衣服，靠在墙上挑衅的看着陆景然：“你觉得我费尽心思让苏代嫣中的毒，这么容易会让你解吗？” 陆景然眼皮猛地一跳，手不自觉的抓紧了扶手，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宋继堂看起来心情很好：“源格受辱了几百年，要连一个剧渊都不懂得改良，那么它还有什么胆量敢报仇。” 陆景然有些预料宋继堂要说的是什么了，因为心里缓慢生起的不安预感，脸色也跟着慢慢阴沉起来。 宋继堂见他这个样子，有种异样的兴奋，嘴角流着血都不影响他邪恶的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苏家的孩子，连你都骗过了。 你跟她在一起相处这么多年，那她醒来之后你有没有发现，她的状态不一样了？” 陆景然比她自己还了解苏代嫣，斩钉截铁的说：“没有。” 苏代嫣缺失了记忆，但性格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陆景然虽然只观察了她几个小时，但这个结论还是可以给出坚定的答案。 “哦？” 宋继堂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满脸的戏谑：“你知道当一个人记忆大部分都是空白的时候，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谁，谁就能轻易让她无条件信任。 很可惜，她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张如泽也不是你，而是我。” 陆景然忽然明白了：“那张纸片……” 宋继堂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对，没错，我留下的。你知道我来，告诉了她些什么吗？” 还能是什么，陆景然想都不用想就知道。 宋继堂说的没错，记忆的空缺和对世界的不熟悉，会对自己清醒之后所见的第一个人产生特别的感情，像破壳的小鸟对鸟妈妈的那种没由来的依赖。 所以宋继堂不管说什么，苏代嫣都极有可能相信。 包括宋继堂口中说的，苏家和陆家，由他陆景然一手造成的惨案。 如果苏代嫣真的相信了，那么醒来之后，可能会出大事。 反正宋继堂和大勇现在没有行动的能力，陆景然就不再理会，起身走向玄关准备去找苏代嫣他们。 宋继堂靠在墙边给陆景然泼凉水：“没用的，苏代嫣根本没睡着，你家里的所有药都被她换过了。这个时候……” 说着，他抬手看了看手表挑眉说：“你那个没血缘的侄子，和没本事的道士，差不多血都流干了吧。” 不可能。 就算那个小姑娘什么都想不起来，她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陆景然不管宋继堂的话，直接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拿过宋继堂掉落在旁边的手机。 宋继堂很乐意帮助陆景然看见些他不想看的东西，以此达到自己毁灭他的目的，所以很贴心的说：“980305，密码。” 陆景然没说什么，输了密码往外走去，宋继堂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在他身后颇为“友好”的说：“祝你看见你最不想看见的！goodluck！” 人因为受苦受难所以变得偏激变态并不是罕见的的事，但像宋继堂这样，精分又执着，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陆景然还真的没见过。 这是个疯子，一开始就是冲着跟陆景然鱼死网破来的。 自己到底是怎么惹上这号人的。 陆景然没有再多想，而是直接拨了陆青山的电话。 他做事老派，备注用不惯，经常打的电话号码都是凭脑子记的。 号码他不会记错，但是打过去，对面像是印证了宋继堂的话一样，铃响了很久陆青山都没有接。 真的出事了？ 陆景然要先去楼下看看，他来不及等电梯了，直接从楼梯间下去。 手里也没闲着，陆青山铃声结束的下一秒，他就又拨了过去。 那是一首很欢快的歌，欢快悦耳，陆景然飞奔至楼下，在迈进敞开大门的那一瞬间，耳边的跳跃音符变成了索命的亡灵曲。 血。 到处都是血，米白色的墙上是喷溅的殷红血点，地上是拖拽杂乱的宽痕血迹，家具都被推翻，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有打斗的痕迹。 宽阔敞亮的客厅，因为这些血迹和混乱的点缀，变得狭小而压抑。 这里一下子就从温馨的人间乐园，变成了残酷血腥的熔岩地狱。 陆景然冰冷的手心更冰了，他想都没想，直接朝杂物间奔去。 三步两步走到门口，陆景然手放在门把上，隐约听见陆青山的手机铃声在里面嗡嗡的震动着。 又是这里，又是同样的场景。 上次张如泽是活着出来的，但这一次，陆景然知道不会还是一样的结果。 陆青山这个网瘾患者，不会让手机离开自己半步，让它就这么响着却不接电话也完全不可能。 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说真的出事了。 陆景然缓慢推开房门，看见在眼前不断扩大的血液轮廓，和坐在一片血泊里的苏代嫣，耳边如鬼魅低语般响起了宋继堂的那句话 “祝你看见你最不想看见的。” 第72章 误会 “你干了什么！” 苏代嫣坐在一片殷红里，陆青山的手机被她抛的远远的，狭小的空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苏代嫣似乎很害怕，陆景然开门的时候惊恐的往后退了退，但见来人是陆景然，很开心的跟他打招呼：“张医生，你怎么……” 女孩脸上有血，手上有血，一身白色的居家服已经染上了大片的血迹，像一朵开放在地狱的曼陀罗。 终究，还是算错了。 陆景然失望与心痛交织，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没办法保持冷静，他打断了苏代嫣的话问道：“他们人呢？”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向苏代嫣质问陆青山和张如泽的下落，冷冷冰冰，没有感情也没有关心，仿佛坐在血泊中的苏代嫣只是一个无须在意的回答机器，根本不用在意她的死活。 苏代嫣没由来的难过，低声怯怯的说：“我不能说。” 不能说三个字一出来，陆景然就觉得天都塌了。 这算什么？ 他骄纵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姑娘，因为被他消除记忆而被恶人利用，亲手杀了他的侄子和朋友？ 陆景然胸口猛然抽痛起来，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淹没，命运的利刃和苏代嫣这把尖刀同时插进他的心里，一时间就驱逐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捂着胸口重重跌坐在地上，眼睛血红一片，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低喘的粗气是他唯一听得见的声音。 这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是灾星，是祸害，是带着诅咒生下来的贱种，所以他身边的人才会一个接一个，被他直接或间接的推入黄泉。 终于要结束了。 他犯的错，害的人，终于可以能去偿还了。 苏代嫣见陆景然没说两句就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不知道是张如泽的符已经没了效果，手忙脚乱起身想要去扶他，手刚碰到陆景然的胳膊却被猛地甩开。 苏代嫣只当他是犯了什么病，急切的说道：“张医……” “滚。” 时间有一秒种的停滞。 苏代嫣以为自己听错了，怯生生还想要去拉陆景然的胳膊，不确定的说：“张医生，你说什么？” 陆景然心脏快要爆炸一样的痛苦，他已经思维混乱无法自控，瞪着血红的眼把苏代嫣一把推到血泊中，用极其厌恶的语气说：“滚！” 这是一个之前没有见过的人，一个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记忆里出现过的人，按理说萍水相逢而已，就算他救了自己，苏代嫣也不会因为他的话过分难过。 但苏代嫣重新坐回血泊里，手下黏糊的触感和身上的血迹忽然让她脑子一片空白，这一句话就像一把高速向她射来的箭，直直射向她的胸膛。 她被这没有理由的一击射的灵魂失重，坐在血泊里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刚醒，世界就对她这么不友好呢。 苏代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正呆坐着，见陆景然闷哼一声然后直直朝她栽倒下来。 身体比意识快，苏代嫣一把抱住了陆景然，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事。 晕过去的人总会比平时更沉，陆景然全身的重量全压在苏代嫣身上，让她被压得没办法动弹。 这人刚才那样跟自己说话，苏代嫣心里还有气，但他都已经这样了，苏代嫣又不能不管。 苏代嫣犹豫了好一会，才费劲把陆景然翻了身，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然后探了探陆景然的鼻息。 有，但是很微弱。 苏代嫣慌乱起来，她不能离开这里，没办法出去找人帮忙，但陆景然的情况似乎很严重，肯定要去医院的。 到底怎么做，苏代嫣极其纠结。 她低头看向陆景然，男人眉头紧皱着，睫毛有轻微的颤动，明明都已经晕睡过去了，却还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看着他，苏代嫣瞬间就下定了决心，轻轻挪开陆景然在自己腿上的头，转身就要去拿陆青山的手机打120。 谁知苏代嫣的手刚碰到了手机，门就忽然被推开，她的手悬在半空回头去看，看见陆青山同样一身是血的走进来。 陆青山看见倒在地上的陆景然明显吓了一大跳，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感觉到微弱的呼吸之后松了口气才对苏代嫣说：“小，张医生怎么下来了？” 苏代嫣拿过手机递给他，急忙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了几句话就晕了，赶紧送医院吧！” 不管是死是活，现在谁都帮不了陆景然，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了。 所以医院是万万去不成的。 陆青山接过手机，打着哈哈说：“没事，他自己就是医生，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了。” 陆景然眉头皱的死紧，苏代嫣看着心里难受，颇为怀疑的反问：“可是我看他倒下的时候，很疼的样子？” ''“没事的，别担心了，来，帮个忙。” 说着，陆青山扯起陆景然的一只胳膊要把他背到背上，苏代嫣在后面帮着托起陆景然，待陆青山背好陆景然之后一起往外走去。 陆青山走的很快，苏代嫣不得不小跑跟上。 很快走出大门，陆景然死沉死沉，陆青山咬着牙冲身后的苏代嫣说：“关门。” 苏代嫣麻利的把门关上，而后又拉了拉确定关严实了，才跟在陆青山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陆景然，从楼梯间向下疾走而去。 走着走着，苏代嫣看了看自己和陆青山身上的血迹，有些不安：“我们就这样出去没关系吗，有监控的。” 陆青山快被陆景然压死了，唯有一鼓作气扎头猛走，听见苏代嫣的问题，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回答。 “不会。” 苏代嫣感觉到了陆青山的吃力，不再说话，跟着陆青山专心盯着脚下赶路。 张如泽坐在车上焦急的等着，就当他等不及了要上楼接应的时候，苏代嫣跟陆青山像两道红色的闪电“刷”地从楼门里冲出来，转眼就钻进了车里。 接到了人，张如泽大气都不敢喘，直接发动车子踩了油门往出口狂飙而去。 第73章 逃离 陆景然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转醒。 他捂着胸口坐起身，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他家楼下的那个房子里了，而是在一个不知道不知名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的装修很华丽，有种哥特童话的感觉，旁边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知道，这似乎是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的别墅。 这时他心口的疼痛已经好转了，只是呼吸时还会有时不时的抽痛，他捂着心口在床上坐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没死，而且不知道被谁带到了一个他没来过的地方。 这算是一个好的结果，但同样也是个坏的结果。 一得到这个答案，陆景然忽然想起了晕倒之前看到的景象，从床上翻身而下冲出了房门，撞上了迎面走来的陆青山。 陆青山手里端的热水被撞的全洒在他刚换的衣服上，他揪着自己的毛衣龇牙咧嘴：“烫烫烫，小叔你瞎跑什么！” 陆景然不知道自己这是死了，还是出现幻觉了，就阴沉着脸狠狠掐了把陆青山的胳膊。 简直是一疼未平又起一疼。 陆青山又疼又气，大叫起来：“小叔你干啥！是不是又想跟人干架！我不是戴实秋！” 是真的没错。 陆景然彻底放心了，捏捏眉心问陆青山：“这是哪？” 陆青山嘴撅的老高，哼哼唧唧的说：“郊区别墅，我爸送我的成人礼。” 原来是这里，陆一行买的时候他来看过一次，没想到陆青山把它装修成了这个样子。 正想着，陆青山一手指指造型夸张的旋转楼梯，一手揪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毛衣说：“我去换个衣服，小叔你先下去，张如泽在下面等你。” 都没事，太好了。 陆景然点头应下，顺着楼梯下去，果然见张如泽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电视声音放的不大，张如泽听见了陆景然下楼的声音，暂停电视转头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此时已然是深夜，别墅里能听见山里细碎的虫鸣鸟叫，客厅另一旁的落地窗隔绝了山风的侵袭，却仍能让人看见那属于春初山林夜晚的景色。 外面寒冷孤寂又萧索，但仅仅一墙之隔，屋内却是温暖到了极致。 陆景然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 他走到落地窗对面沙发上坐下，看得出张如泽松了口气：“看来不会有事了，你果然不同凡人。” 胸口仍有隐隐的阵痛，但确实没有大碍。 猜测果然是对的，他很难被杀死，就算戳中心脏也不行。这样一来，他要自杀还真的要多尝试几种死法。 没什么好高兴的。 陆景然随意瞥了眼电视上定格的新闻说：“怎么回事？” 张如泽知道他问的不是新闻，推推眼镜说：“宋继堂他们其实还有三个人，就在楼下守着，小道和小陆总带着苏小姐出不去，只好把她留在储物间里。” “那血是怎么回事？” “他们带了刀，打起来基本都受伤了，所以有很多血。” “你们呢？” “小道跟小陆总都没受伤，不过……” 仅剩的那个人名，和突如其来的停顿，让陆景然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果然，张如泽的话跟陆景然想的一模一样。 “小道背着苏小姐刚出门，她就被划了一刀，然后她就醒了，小道这才决定把她留在储物室。” 划了一刀？ 陆景然顿时慌张起来：“划到哪了，我到的时候她……” 没说两句，陆景然就说不下去了。 当时他的小姑娘坐在血泊里，他一心想着宋继堂说的她会伤人，不听解释就质问她其他人的下落，压根没有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以及…… 一个人呆在那里，有没有害怕。 苏代嫣打开门看见是他的时候，眼里那种欢心和雀跃做不了假，可他又做了些什么？ 推开她。 让她…… 滚…… 陆景然痛苦的抬手捂住了脸，艰难的问道：“她现在，怎么样？” 张如泽指向楼上：“胳膊上受了点皮外伤，不严重，换了衣服睡着了，小陆总说明早送她去魏袁媛那儿。” 陆景然站起身，想要上去看看。 “等会。”张如泽拉住了他：“她的毒已经解了，不会有大碍了，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也是，这件事有太对蹊跷，是需要问个清楚在做打算。 这时陆青山也换完衣服下来了，人都到齐了，陆景然摆了摆头，镇静下来把事情的经过给他们说了一遍。 末了又说：“宋继堂很不对劲。” 看苏代嫣的行为和动作，剧渊的毒明显已经解了，而且宋继堂说的苏代嫣没喝下安眠药事情也没有证据，苏代嫣是受了伤才醒的。 张如泽也同意陆景然的说法：“苏小姐的毒已经解了无疑，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心脏疼痛的症状。 嘶，为什么宋继堂要这么说？” 陆景然盯自己发白的指尖思考：“他这个人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理由对他来说不重要。” 陆青山没办法理解：“没理由？那他疯了，这一次他们损失可不小，基本全军覆没！” “家里有人处理吗？” 那么多血和打斗的痕迹，还开着门，很难不被人发现。 陆青山早有准备：“楼下我们出来的时候锁了，你家没见血只是乱，我跟陈乾说了，家里进贼，让他找人整理一下。” 特殊情况，陆景然也不能坚持不让人动东西了，没做声算是同意了。 不对，宋继堂和大勇被他打伤了，剩下的人也被陆青山和张如泽打退了，那他们跑什么。 他接着又问：“人都走了，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很好回答的问题，张如泽和陆青山却对视了一眼，没人主动说话。 陆景然不知道这俩抽了什么风，又问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来这儿？” 还是没有回应。 陆青山和张如泽像两个三年级的小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肘互相较劲就是没人说到底怎么了。 陆景然有点生气，像个严厉的老父亲就要拍桌子发火了。 陆青山比较贼，一看陆景然眼神不对了，立马乖乖坐好，挠了挠脸如实交代：“我俩，不知道怎么说。” 谅在两人有功，陆景然压下火气很平静的说：“如实说。” “真的？” “真的。” 得到了陆景然的许可，陆青山也不扭扭捏捏了，坐正了身子，一改常态，严肃的对陆景然说：“我们跑，是因为还有个很熟悉的追兵，没有把握对付她，只能跑。” 熟悉的追兵？ 不等陆景然细想，陆青山就接着说。 “那是另一个小嫣。” 第74章 晚安 陆景然心里咯噔了一下，好似不太明白陆青山在说什么：“你说，还有一个代代？” 陆青山点头：“是，而且不是孙芊芊那样只有气质身材像，而是全身上下所以地方，包括脸，都一模一样。” 这难道就是宋继堂真正的目的？ 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苏代嫣，而他随时都可以替换的原来的那一个？ 反正他的小姑娘现在记忆残缺，掉包简直易如反掌。 陆景然似乎已经窥探到了宋继堂阴谋的一角，又问：“你们怎么确定，带回来的是真的代代？” 陆青山拍拍胸脯很自信：“没跟你在一块的时候确实不好分辨，我躲那个女的的时候也怀疑她是不是小嫣。 但我一去储物室，看见小嫣看你的那个眼神就可以确定谁是谁了。 就算她什么都不记得，看你的眼神也跟看别的男人不一样。” 酸涩是条无边的海，轻而易举将陆景然溺毙在其中。 “怎么不一样？” “说不出，就是那种很犹豫，但又很坚定的眼神。” 犹豫，但又很坚定。 犹豫，坚定…… 陆景然直到坐在苏代嫣床边，脑海里还盘旋着这一句话。 他看着苏代嫣沉睡的脸庞，发现好像自他跟苏代嫣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做重复的事情。 保护，伤害，保护，伤害，再保护，再伤害…… 如此往复，未曾止息。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苏代嫣看他的时候到底是什么眼神，好像甜情蜜意经历的久了，他也忘了苏代嫣其实是个不怎么爱表达自己的小姑娘。 小时候就是，她会喋喋不休的跟陆景然聊她的学校，聊她总是学不懂的数学题，聊城墙边那开了又败的野花。 她的生活好像总是很精彩，可只有陆景然下雨天打着伞去接她的时候，看着这个那个小朋友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的时候，她才会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绞着指头显出一点委屈和期待。 只有一点，只能在陆景然远远看着她的时候才会表现。 只要他一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这个小姑娘就会淋着雨，一蹦一跳的扑到他怀里，笑着向他讲述自己的一天。 时间久远，日子一天一天的过，苏代嫣的敏感和脆弱，被她永远埋在湿哒哒的梅子时节雨里。 这个笨蛋。 陆景然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观察了一下苏代嫣受伤的地方，左胳膊，好巧不巧，就是苏代嫣完好无损的那只。 这下好了，两只胳膊都受了伤，以后会留疤吗？ 这么频繁的受伤，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 陆景然轻轻把苏代嫣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轻缓而细致。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苏代嫣沉睡之后帮她拉被角，然后把她伸在被子外面抓着床沿的手塞回被子里去了。 这一次也应该一如往常，但却不料他做了无数次，几近瞒天过海的动作，突然把苏代嫣弄醒了。 屋里没开灯，苏代嫣揉揉眼睛，只看见了一个背着光的剪影。 虽然看不清脸，但苏代嫣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她心跳的有些快，伸手按亮了床头灯。 灯光骤亮，照出了陆景然苍白的脸。 “张，张医生？” 陆景然丝毫没有窘迫的感觉，继续拉了拉她的被角说：“晚上睡觉手不要放外面，天冷容易着凉。” 苏代嫣把双手缩回被子里，半撑着起身看向陆景然：“谢谢张医生。” 笨蛋，被刚认识的男人闯进卧室，还傻兮兮的跟人家说谢谢。 陆景然生起自己的气来，叹了口气问苏代嫣：“害怕吗？” 害怕，那应该问的就是晚上的事了。 苏代嫣靠着床头坐好，本能的摇摇头，但是摇完之后看着陆景然质疑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绞着手指，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被划了一刀活生生疼醒，结果眼前又是血流成河，又是刀戎相见的，换做谁能不害怕。 陆景然心疼的要死，但习惯性并不显现，把话题转向了苏代嫣此刻应该最关心的事情上：“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为什么平白无故冒出那么多人跟他们拿刀火拼，为什么自己明明在卧室睡得好好的，醒来却实在在“如海兄弟”背上，还被不明不白的划了一刀。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干什么，自己在他们眼里到底是什么。 没了记忆的病患？ 还是厌世激进者的反抗筹码。 苏代嫣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这些问题在苏代嫣脑子里绕了个弯打了个结，千言万语最后只汇聚成了一句话。 “你会害我吗？” “不会。” 没有一丝犹豫，也不带有一瞬思考，是本能反应，也是此心所想。 一时间所以的疑问都烟消云散了，苏代嫣笑了笑：“这就可以，我信你。” 不管怎么样，这笨蛋都有撩拨他的能力。 陆景然偏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苏代嫣没注意陆景然逃也是的脚步，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声音很轻的说：“张医生，你晚上，怎么了？” 陆景然故作平淡的说：“老毛病，没事。” “哦。” 苏代嫣松了手，闷声回答。 陆景然本该直接迈步走出去，但脑海里忽然显现出了一个画面，让他没办法挪动步子。 他捏了捏眉心，回头对苏代嫣说：“我那时候脑子很乱，那话不是我的本意。” “对此，我很抱歉。” 态度很诚恳，眼神很坦率。 陆景然眼里有些自责的暗淡，苏代嫣看着他脸微微有些发烧，低垂着摇了摇头。 她是记不清事情了，但脑子没坏，陆景然那时候虽然又凶又气人，说的话都像刀子，但非常明显的，他的状态很不对。 苏代嫣低垂着头想了想说：“你那时候，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既然苏代嫣事情都不记得了，那么这些事也没有必要知道，往后的日子应该要与它们无关才好。 陆景然回答的很含糊：“嗯，所以脑子很混乱。” 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人好像不论说什么，苏代嫣都能相信并且理解，她没有追问那些不好的事情是什么，只是很轻很轻的说了句：“那要好好休息才行。” “你也是，睡吧。” 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苏代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点了点头算是接受陆景然的提议，身子下滑钻进被窝里。 陆景然帮她关掉了台灯，听见女孩温润而略带困意的声音。 “张医生，晚安。” 房间重归黑暗，陆景然苦涩的扯了扯嘴角，低声说。 “晚安，苏小姐。” 第75章 心魔 夜深到天都快亮了，陆青山率先去休息了，陆景然和张如泽还坐在客厅里商量后续的计划。 陆景然抬眼看了眼楼上：“明早我送代代。” 张如泽不同意：“你伤没好，还是休息几天吧。况且你去，怕是魏小姐会跟你起争执。” “我会让代代自己去找她，不会跟她碰面。” “那你的伤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而且这种事，就算有事他也得去。 陆景然很坚定：“宋继堂的目的不清楚，你们送可能会有危险。” 确实，宋继堂本来只是要他的死的，现在却忽然把矛头指向了苏代嫣，还出现了一个跟苏代嫣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人出现，怎么看怎么阴谋深远。 这叫陆景然怎么放心得下，他把苏代嫣送走是为了保证她跟自己，跟宋继堂再没有任何关系，现在却有把羊送入虎口的嫌疑。 张如泽也明白陆景然的顾忌，折中了一下建议道：“那这样，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小道帮你去暗中保护苏小姐和魏小姐。” 毕竟是辕门的仅剩的弟子，张如泽绝对能打。 “你不行。” 苏代嫣那边很重要，但是还有一个人也有被针对的风险。 陆景然看了眼陆青山挂在客厅的，他自己的大头照，给了张如泽一个同样艰巨的任务：“你去跟着青山。” 宋继堂那天说的“惨案”里，不只有苏家，还有陆家。 这个线索他昨天并没有给陆青山说，但张如泽却是知道的。 张如泽瞬间明白了，但他面露难色说：“小陆总不知道这些事，我应该用什么身份跟着他。” 这确实是个很苦恼的事，陆青山这个孩子一不好色二不贪财，唯一的一点爱好就是赛车，并且由于公司事情比较多，除了助理基本上能呆在他身边的人不多。 助理？ 陆景然转头看看张如泽：“会用word吗？” 张如泽虽然久居深山，但并不是个大老粗，该懂的，该会的他都ok，只是太久不操作可能会有些生疏而已。 张如泽点点头：“会一点。” 把公司的事全部交给他也不现实：“副助理，就说你想体验生活，还需要个隐藏自己的身份。” 倒也不可能真的让张如泽去端茶倒水伺候陆青山，就是让他寸步不离的跟着陆青山而已。 这事还只能自己这个局外人去干，张如泽想了想就应下了，但很担心陆景然：“苏小姐那边，你自己多注意。” 这样都没死，陆景然也不怕什么了：“我不会怎么样。” 说完他不再说什么，拍拍张如泽的肩膀往楼上走去。 月凉如水。 陆景然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睁眼看窗外。 树木的剪影延伸到他的窗口，猫头鹰的叫声在深夜格外显眼，月亮都被隐在乌云后面，四下安静一片。 陆景然声音冰冷的说：“出来吧。” 话音刚落，原本空无一物的房间忽然出现了许多缕烟雾，烟雾旋转交融，凝出了一个穿着战甲的男子。 眉若刀，眼似星，丰神俊朗，不怒自威。 那是年轻时的他，战无不胜的护国大将军——陆景然。 是的，心口取血虽不死，但还是出了一个致命的后遗症。 陆景然不知怎么的，把自己三百年前自己的形态，凝为了一个单独存在的实体。 虚幻，没有办法触碰，有点像苏代嫣那次毒发，陆景然在她记忆里看到的状态。 被凝练出来的陆景然跟他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悠然飘在空中左瞧瞧右瞧瞧：“对待心魔，我觉得你应该再尊重些。” 陆景然没有好脸：“怎么才能让你消失。” 心魔是他所有的恶念集结而成，有种说不出的邪魅感：“你死我死，双生相杀。” 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要他死这一条路上。 心魔继续说：“不过我终究是你，好好相处，我们或许可以一起达到目的。” 还有目的？ 陆景然危险的眯起了眼：“什么目的？” 心魔大大张开双手，转身看着落地窗外的山林，低吼：“当然是杀遍所有负我之人！” 陆景然眼神暗了暗。 心魔体现的是一个人内心最阴暗的想法，他承认心底有深深藏着的恶念，但真正听见，还是觉得血腥不堪。 心魔没等到陆景然的回答，转身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心说：“别告诉我你不想！ 生来就被抛弃，乞讨苟活十三载，拼了命坐上将军位，你我自认一生忠义，最后呢？ 野革裹尸！曝尸荒野！所信所念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天下人都当你是条守家的恶犬，有人问过你真正想要什么吗！” 除了苏代嫣，陆景然早就不会被人激怒了，他敛着眉平静的说：“我不在乎。” 心魔狞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在乎？ 你若当真不在乎，何必死守着一个苏代嫣不放手，天底下难道没有比她漂亮，比她更有学识的姑娘？” 心魔转了个弯，飘到陆景然另一边，凑到他耳边低语：“承认吧，陆景然，这世上只有她知道你到底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你不想刀尖舔血，不想再身陷迷局，你只想跟一个喜欢的人平静的过一辈子。” 人类可以轻易打败对手，但无法轻易打败自己，因为本身的相同，没办法造就结局的差异。 心魔说的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陆景然又怎会真的无动于衷。 心魔见陆景然闭上了眼睛，更喋喋不休起来：“我告诉你，你不斩断那些宵小的手，他们就会摸到苏代嫣的身边，害她伤她折磨她，你的爱只会让她痛不欲生！ 你所期待的平静生活，就永远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陆景然闭着眼，依旧冷淡自持：“所以我会走。” “走有用吗？你已经死过一次，三百年的时间，你改变什么了？” 陆景然叫他出来就是为了听听他的目的是什么，好决定自己该怎么跟他相处。 现在看来，这是他所有暴戾的化身，是个跟宋继堂一样的疯子。 虽然心魔每一句都说对了，但陆景然仍然保持理智，他不屑的笑道：“你不过一缕虚影，你又能改变什么？” 心魔毫不在意：“我是虚影又如何，你我协力，总能搅得这人间地覆天翻，到时候我达成心愿自动消失，而你，无所顾忌抱得美人归！” 其实，对于陆景然来说这样的提议让他很心动。 但是，他现在是三百岁，而不是十三岁。 了解的差不多了，陆景然不想再多说了，挥挥手示意心魔离开，躺下闭眼看样子就要睡了。 心魔抱胸冷笑，绕着他飘了一圈：“呵，睡吧睡吧，来日方长，你总有一天会来求我的。” 心魔无所谓他此刻的不以为意，反正这世道再怎么变，命格的定数也不会变。 他已经看到了陆景然的结局。 第76章 回程 天刚亮，陆景然就起床做早饭，然后去叫苏代嫣起床。 苏代嫣迷迷瞪瞪的，听他的话洗漱吃饭，然后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景然开车送出去老远。 看着渐渐后退的山林树木，苏代嫣手指摸了摸车窗上，因清晨气温低所以凝结而成的水珠，转头问正在开车的陆景然：“张医生，我们去哪？” 别墅区通往山外的路虽然修的宽阔，但好歹是山路，依然崎岖，陆景然不好分心，简短的回答：“魏袁媛家。” 魏袁媛？ 苏代嫣好像有点印象，她是自己的大学舍友，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你们怎么找到她的？” “网上。” 信息时代，网络无所不能。 苏代嫣没有怀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陆景然闲聊：“张医生，你平时，都起这么早吗？” 真的很早，车子行驶在山间，能从树叶间的空隙看到初升的太阳，周围气温很低，就算车里开了空调，她还是觉得冷。 也可能是因为脱掉了羽绒服，她只穿了一件男士夹克的缘故。 所以问完话，她就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车里穿羽绒服会热，但不给苏代嫣套点什么她又肯定会冷，陆景然想了想，踩了刹车停车，然后把自己身上的套头毛衣脱下来递给苏代嫣。 苏代嫣不明所以的接过，陆景然继续开车，淡淡的说：“穿上，别感冒了。” 灰扑扑的颜色，老土的花纹，从陆景然身上脱下来了，苏代嫣才意识到，这是在大爷中才会受欢迎的类型。 不知道陆青山的衣柜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件衣服，但是穿在陆景然身上，怎么就没有一点违和感。 苏代嫣在心里偷笑，乖乖穿上，袖子长她胳膊很多，领子立起来的时候，能包住苏代嫣的小半张脸。 衣服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香火味。 让人很有安全感。 苏代嫣转头看只穿了一件衬衣的陆景然，脸有些发烫：“张医生，你怎么办？” 陆景然看着后视镜转弯，手握着方向盘微微转动着：“我不冷。” 是个人都会冷的吧。 苏代嫣只当陆景然这是客气话，往后座看了看，伸长了胳膊，从羽绒服下抽出一条围巾对陆景然说：“张医生，你再停一下车。” 陆景然刚过完弯，没注意到苏代嫣的动作，往前开了一段停在一条直路上了之后，才转头看见苏代嫣手里拿的东西。 红色格子纹的大围巾，还是刚才陆景然给她拿上车的。 他忽然想起了苏代嫣的那个粉色兔耳朵手套。 陆景然还在发愣，苏代嫣就凑近他，把围巾展开披在了他的身上，边整理边说：“怎么会不冷呢，不要逞强啊。” 苏代嫣发间的味道就停留在鼻尖，陆景然未来得及偏头，身边忽然凝出了一道幻影，在他耳边说：“多好的气氛，去，抱她。” 陆景然手指微动，视线停留在苏代嫣发丝柔软的头顶。 心魔继续蛊惑：“你看，她压根不记得你，但还会跟你说不要逞强，你当真要把她放走吗？ 放走了，可就永远得不到了。” 苏代嫣低着头把围巾在陆景然胸前叠好，为了方便他开车把边边角角全都塞进围巾里，完了之后往后退回原来的位置坐正，眉眼弯弯的笑着说：“这样就好啦。” 陆景然看着她带笑的眼睛，手悄悄握成了拳。 心魔在他耳边不厌其烦的继续说：“喜欢吗，这双漂亮眼睛。 啧啧，可有什么用，你离开以后，这里面就会住进其他人。 他会做你不敢做的一切，你珍惜的心爱的，总有一天都是属于其他人的。” 陆景然抿着嘴唇，脸色铁青，他想不理心魔的鬼话直接开车离开，但不知为什么，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苏代嫣意识到了陆景然的不对劲，在他眼前摆了摆手：“张医生？” 心魔飘到苏代嫣身边，虚攀着苏代嫣的肩膀，指尖“划”过她的脸颊：“这么漂亮的脸，怎么就能保证不被其他人欺负呢。 毕竟除了对你，你的代代，可不是个会主动讨人喜欢的性格。” 心魔说的没错，陆景然胸口发闷。 陆景然一动不动的样子太奇怪，苏代嫣越发担心起来，凑近了陆景然：“张医生，你怎么了？” 心魔攀着苏代嫣的胳膊，像是把她推过来的一样：“她可是喜欢了你二十年，一心一意的可怜，初吻都没交出去。 你就忍心这个女孩，后来被别人欺负到哭？” 句句戳心，陆景然心里的弦绷断了。 “张医……” 苏代嫣的手刚摸到陆景然的额头，见陆景然忽然解开了安全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他抓着手一把按到了副驾驶的车门上。 如火的欲望在陆景然眼里燃烧，疯狂和冲动像是要把苏代嫣刺穿。 苏代嫣从没见过这种眼神，心里忽然有一种即将被吃干抹净的恐惧感。 再怎么相处良好，陆景然都只是她认识了不到两天的普通朋友。 她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特殊情感。 正想着，陆景然就偏着头缓慢凑近她的嘴唇，庄重而深情。 苏代嫣声音在抖，拼命往后退，伸手推着陆景然的胸膛：“张医生，你干什么！” 轰！ 眼看就要亲上了，这句话像是在陆景然耳边落下一道惊雷，直劈的他外焦里嫩。 看着一脸惊恐的苏代嫣，他才忽然清醒过来，盯着她一瞬不瞬的看了一会，猛地后退打开车门“磅”的一声跑下车去。 心魔已经消失了，陆景然站在一棵离车子稍远的树背面，揪着头发缓缓蹲了下去。 他到底在干什么！ 听了那虚影的几句话，就要做对不起苏代嫣的事。 陆景然，你还真干得出来！ 小姑娘那时候那么怕，肯定被自己吓坏了，现在还怎么送她走，自己还有什么脸坐回去。 他原以为不听心魔的话就能相安无事，没想到这个东西对他的影响这么大。 竟然险些酿成大祸，真是该死。 第77章 爆炸 陆景然在树后站了很久，苏代嫣坐在车里看着他从树后露出来一点的身形，快速到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慢慢归于平缓。 这个人，应该不坏的吧。 不然在这偏僻的地方，他如果想，自己是怎样都逃不掉的。 可能…… 可能又想起不好的事，脑子有些混乱。 除了昨晚储物间和刚才那会儿的插曲，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陆景然对苏代嫣还是很好的。 苏代嫣手握着车门把，思考了足足有十分钟的时间，才下定决心，抱着陆景然的衣服下去了。 其实要是换个人，无缘无故在她睡着时把她带走，半夜不打招呼进她房间，大早上开车把她带到基本没人去的山路上。 就算哪一条单独出现，苏代嫣都足以怀疑这人居心叵测。 但这些做法放在陆景然身上，往往是苏代嫣还没去怀疑他的时候，就有一个很朦胧的感觉告诉自己。 他不会害你。 苏代嫣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只能向自己解释——因为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这个人最早向自己伸出了手。 一下车，初春山里阴冷潮湿的风朝她扑面而来，苏代嫣不由得往陆景然的毛衣里缩了缩，刚才那点恐惧和怒气此时全消了。 她小跑到陆景然身边，把陆景然的外套披到他身上之后，在他旁边站着一起看地上，轻声说：“回去吧，外面冷。” 陆景然一门心思的自责，没注意苏代嫣下了车，等他意识到苏代嫣来了之后，身上已经被披上了大衣。 苏代嫣的话把他彻底从神思漫游中拉回，他低头看着只带了他的外套匆匆跑出来的小笨蛋，无声叹了口气。 他把衣服转而披到苏代嫣身上，要开始他第二轮的道歉：“我……” “车上说吧，好冷。” 苏代嫣一看陆景然就地就要道歉，赶忙阻止了他，笑了笑率先往汽车走去。 这笨蛋，看样子又原谅他了。 陆景然不知道该高兴自己没有惹苏代嫣生气，还是忧心苏代嫣在这种事情上的宽宏大量。 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苏代嫣道歉，一边跟着苏代嫣回去，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陆景然忽然在原地停住了，苏代嫣快了他两步，已经离车很近了，听见陆景然的停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张医生？” 那淡淡的味道很熟悉，但有足够的杀伤力。 像是为了印证陆景然的猜想，车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明显的咔咔声。 苏代嫣也听见了，刚想回头去看看怎么回事，就被陆景然一把拉到身后，然后被牵着快速后撤。 苏代嫣刚想发问，身后的咔咔突然变的大声起来，没等他们跑几步，那咔咔声就变为了一声巨响。 铺天的热浪从身后袭来，把苏代嫣冲的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陆景然快速伸手把她揽住。 不等她站稳，又急忙推着她往前跑去。 一连跑出去数十步，陆景然感受不到刺痛皮肤的灼热了之后才放开苏代嫣，看了看她的后背，不安的问她：“怎么样，受伤了吗？” 苏代嫣本来离车更近，但好在陆景然发现的快，把她扯到自己身后去了，后撤的过程中又一直护着她，所以苏代嫣只有头发丝屈了几根。 苏代嫣很后怕，拼命摇头。 陆景然放心下来拍拍苏代嫣的脑袋，和她一起回头看向突然爆炸的汽车。 车窗玻璃都被震碎了，因为车子质量很好，大致框架没有什么损坏，但是很明显油箱也毁了。 有了汽油，火焰在黢黑的汽车框架里肆意向外蔓延伸展，公路上也有汽油往外泄流着，带着火焰慢慢流向道路另一侧悬空的边缘。 火焰冒着黑烟向上升腾，彻底封死了他们回去的路。 差一点。 如果自己没提前发现，那他和苏代嫣现在就是两具焦骨了。 这是辆帕加尼，绝不会平白无故自己出意外，只能是有人做了手脚。 宋继堂的手竟然能伸到这里来，看来还是要治他于死地。 他们两个都没带手机，这里是高级别墅区，黑烟很快就能引来救援，就呆在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安全。 陆景然拉着苏代嫣又往后退了几步，来到他刚才站了半天的那棵树旁边。 他刚才给苏代嫣披的衣服因为疾跑掉在车子附近，现在正烧着肯定没办法再穿。 天冷风寒，陆景然就把苏代嫣绑在他身上的大围巾解开，转而轻轻包住了她。 这个惊吓来的太突然，陆景然能感觉到苏代嫣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陆景然想去抱抱她，可手至肩头，只是轻轻拍了拍苏代嫣。 “没事了，我们在这里等一会，马上就有会有人来。” 有陆景然在，苏代嫣心里感觉不是很害怕，但身体却不受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 “嗯。” 陆景然就这样跟她一起静静站了会，苏代嫣却没有恢复的迹象，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在抖。 不能心软。 陆景然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手插在裤兜看着燃烧的车辆没有说话。 却不料，苏代嫣率先打破了他的坚持。 二月份的山里极冷，身后的“大火堆”又随时都有再爆炸的危险，不能贸然靠近。 因为陆景然刚才救了自己一命，苏代嫣觉得自己不能看他只穿一件衬衣生生被冻感冒，犹豫良久，展开围巾分出来一半搭在陆景然身上，然后又往他怀里靠了靠，小声说：“谢谢。” 这是融化冰封的海风，轻而易举就可以毁掉陆景然的所有镇定。 陆景然不知道该后退，还是就这样接受苏代嫣的好意。 他的指尖微动，无法有下一步的动作。 陆景然心中纠结不已，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个庞大的东西朝他们过来了。 那颜色那形态…… 陆景然转头定睛去看，心凉了半截。 那边燃烧着的帕加尼，不知又被谁操控，正悄无声息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冲弛而来。 像是个炽热的的幽灵汽车。 而他们身后，是高达七八层楼的断崖。 第78章 坠落 苏代嫣刚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味道，就被陆景然拉住胳膊猛地抱在了怀里，往前急速跑去。 破风声在耳边没有停息，几乎跑得脚不沾地，苏代嫣连为什么跑都没机会问，只感觉到身后有热浪离她越来越近。 她心里隐约有种大胆的猜测，但没办法回头去看，就偏了偏头，防止风灌到嘴巴里，对陆景然大声说：“张医生！我们跑什么！” 身后的帕加尼速度丝毫不减，还有隐隐加速的趋势，陆景然能感受到它在朝他们渐渐逼近。 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 必须想个法子摆脱它，就算两个人没办法一起脱身，也要把苏代嫣救出去。 陆景然没回答苏代嫣的话，看着前方近乎九十度的大拐弯，心里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法。 他加足了马力朝前方的断崖跑去，苏代嫣看着对面的山体，感觉心都要因此跳出来了：“张医生！没路了。” “还有。” 离边缘只剩两步，陆景然忽然猛地刹住车，转过身把苏代嫣拉到自己左手边，又把围巾全拉到她身上。 转过身面对着危机，看了眼即将撞上他们的火焰飞车，陆景然低头对苏代嫣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害怕。” 眼前是冒着黑烟向他们呼啸而来的死亡讯号，身后是坠落便粉身碎骨的密林断崖，命悬一线却束手无策，怎么能不怕！ 苏代嫣紧张的看着即将到来的帕加尼，眼泪都吓出来了：“怎么办啊张医生！” 很近了，苏代嫣似乎能感觉到火舌已经扫过了她的脸颊，要烧掉她的眉毛发丝之后，把她撞下必死无疑的深渊了。 陆景然却似乎不害怕这样的场景，仍旧是低着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后轻声说：“闭眼。” “啊？”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闭眼，苏代嫣见陆景然已经放弃挣扎的样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要拉着他往左边的马路再跑跑。 这破铁皮不知道是被什么操控的，看样子不仅速度快还灵敏，但体积这么大有些地方肯定进不去，他们只要找一个山缝躲躲，就肯定没问题的。 苏代嫣拼命拉着陆景然，陆景然却岿然不动，反而拍了拍她的头说：“没事的。” 没事什么没事，马上要死了还没事？ 苏代嫣急得哭腔都出来了：“走啊！” 只隔一步。 苏代嫣不闭眼，陆景然也没了办法，他对苏代嫣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在帕加尼就要撞上他们的一瞬间，单手猛地推开苏代嫣，后撤一步，翻过护栏往后仰倒下落。 这一推落在苏代嫣的肩膀上，她的发丝眼泪飘扬在空中，身子却因为陆景然的大力一推，直直往后摔去。 0.1秒…… 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在半空中侧头看着她，眼里有种她不认识的深情。 带着升腾火焰的帕加尼冲破护栏，跟着他一起冲出悬崖。 0.2秒…… 一人一车身后是喷薄而起的日出，灿烂的光辉照亮了世间万物，男人的发丝都因此隐隐变得清晰。 巨大而洁白的云朵铺设在天际，似乎就在他要坠落的正下方，准备将他稳稳接住。 0.3秒…… 帕加尼率先倾斜要往下栽倒，陆景然在她眼里停留片刻，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无声的话，阳光太盛，苏代嫣看不清他的嘴型。 随即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夺出，模糊了苏代嫣的视线。 0.4秒…… 嚓—— 她无力的因惯性侧身向后滑行了数米，半个身子的布料都有破损，手掌也因为与地面的接触破了皮，沁出了点点血珠。 她终于下落到了地面。 苏代嫣呆愣了几秒，破云而上的阳光照的她眼睛生疼，才跌跌撞撞往陆景然刚刚掉落的地方跑去。 下面有一个橙色的亮点，缓缓变得渺小之后惊起一众四散的鸟兽，如蚂蚁般微小的飞鸟映在苏代嫣的眼里，她不得不承认。 这是无法生还的高度。 山风伴朝露，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没消散的汽油味，混合着春天青草树叶的气息钻进苏代嫣的脑子里，她只觉得剧烈的头痛。 这世上的痛苦，一瞬间都像是被包裹在二月的春风里向她席卷而来，她避无可避，跪在生死界边手足无措。 眼泪肆无忌惮的往下淌，她不知道现在的感情应该用语言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 难过。 心痛。 好像都不是很恰当。 是一种茫然，心如死灰般的茫然。 她回忆起陆景然推开自己前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好好照顾自己。” 他没有提及他自己一个字。 旁人身死，不会在临了关头，还提及无关的人，让她照顾好自己。 若不是情根深种，又如何慷慨赴死，说是照顾自己，其实就是忘了他好好生活。 原来原来…… 自己心动信任不是没有由来，他屡屡犯错也并非另有图谋。 错的是前尘，她忘了的前尘。 苏代嫣拼命锤着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关于陆景然的任何东西，唯一记得清的，只从昨天下午开始。 他接过自己手中的刀…… 他做的一手非常好吃的饭菜…… 他因冲动的训斥…… 他深夜的道歉…… 他凑近自己时的呼吸…… 他身上的香火味…… 他说…… “还有。”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害怕。” “闭眼。” “好好照顾自己。” 苏代嫣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着，然后再生硬的砸在手背上，最后和渗出的血液一起，蜿蜒流向水泥马路的边缘，凝成一滴晶莹的血水，下坠。 苏代嫣看着底下还在燃烧的橙色亮点，在隐隐的头痛中恍然大悟。 这个人的决定早就做好了，他赴死的心早就不怕了，他料到这样的结果了。 苏代嫣这才从一片茫然中生出些许感情，喷涌而出的后悔悲痛，一经出现就再也无法自制。 她失控的的朝崖下恸哭大喊：“张如泽！” “张！如！泽！” 声声撕裂，句句泣血，苍茫山谷却只有她自己的回音。 “张，如泽……” 张如泽，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79章 救援 苏代嫣跪在崖边好半天，张如泽和陆青山才带着救援小队上来。 一上来，陆青山见只有苏代嫣跪在路边呆愣着往下看，却全然不见陆景然的身影，瞬间如坠冰窖。 他飞奔至苏代嫣身边，声音抖得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他，他人，呢？” 苏代嫣没说话，不住流着眼泪的呆愣的看着底下，眼神空洞。 没有回应代表默认。 默认代表…… 陆青山脱力摔坐在地上，看着垂直向下的悬崖，跟着苏代嫣一起掉起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橙色的火光有扩散的迹象，陆青山看着那一小片亮色，好像一瞬间就忆起了陆景然对他的那些好。 他会比自己爸妈更早接她和苏代嫣回家，然后帮他们辅导作业，陪他们一起打一局游戏。 苏代嫣输了会哭，陆青山输了也想哭，他就会一人发一只糖，然后拿起故事书给他们讲故事。 他也忙，跃胜、苏家的事他都要管，可他就是能抽出时间来陪他们两个小毛孩。 严厉也温柔，比陆一行更像自己的父亲。 虽然他无数次的说自己会走，但陆青山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和这样的结果。 他还没来得及说再见，没带他飙一次车，没给他看看自己想要谈恋爱的对象。 怎么就…… 怎么就这么荒唐就离开了。 张如泽看着傻掉了的两人，心里也难过，但好歹还算有理智，对救援人员吩咐道：“人掉下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辛苦大家。” 救援讲究的就是速度，听了张如泽的话，救援人员迅速跑开上车，要从山下进林搜山。 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代嫣听了他们的话，使劲一抹眼也跑到救援人员身后跟着上了车。 苏代嫣跑跑的飞快，张如泽还没来得及跟上，这边陆青山也反应过来——他小叔不是普通人，心口进刀都没死，悬崖而已。 他吉人自有天相。也不会有事的。 车子刚发动开了一段，陆青山站起身抹抹眼泪，就要跟着车后面跑。 张如泽也要赶紧追上他们，就拉住了陆青山，指指他俩上来时坐的那辆车：“这边。” 怎么就忘了这还有一辆。 陆青山确实脑子有些发昏，听了张如泽的话瞬间醒悟过来，转头又向那边跑去。 张如泽也不耽误，跟着快速上车，开火启动，然后跟着救援车队一起朝山下飞驰而去。 树木茂密春意盎然，鸟鸣虫叫不绝于耳，苏代嫣却根本没心情去看，这令人无比放松的初春景色。 树林里开不进去车，救援队停在公路上，然后一拨人率先进去找人，一拨人留下安水枪准备灭火。 苏代嫣心急如焚，下了车直接跟着进树林的那一拨，向帕加尼烧着的地方跑去。 救援队里的一个中年男人把她拦住：“娃娃，里面有火呐，不安全，你就呆在外面。” 这怎么行。 苏代嫣拼命摇头，满脸泪痕：“不行，我要进去找人。” 中年男人似乎误会了她跟陆景然的关系，苦口婆心的劝她：“你这女娃娃咋这犟，等会火没控制住烧起来了，额们是救你还是找你男人。” 救援队已经安好水枪往林子里去了，苏代嫣没注意中年男人对陆景然的称呼，虽然知道自己去可能就是添乱，但还是不死心想跟上。 刚想说话，被张如泽打断了。 “王队长，你们去吧，我们等火灭了再进去。” 这边王队长点点头刚走了，陆青山就从张如泽身后追上来要跟上。 张如泽要推眼镜的手空中转了个弯，一把拉住了陆青山的胳膊：“小陆总，里面很危险。” “放手！火海我也要去！再晚点他妈的都烧成灰了！” 陆青山瞪圆了眼睛冲张如泽大喊，眼泪掉稀里哗啦的，跟苏代嫣有得一拼。 成……灰…… 苏代嫣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了，听了这话又害怕了，不管不顾也要冲过去。 张如泽一手一个拉住他们俩，极力安抚他们的情绪：“你们又没有经验，进去了又怎么样，到时候受了伤，是不是得不偿失。” 陆青山像个听不进去话的熊孩子，一个劲扯张如泽的胳膊：“我不管！” 小时候就是，苏代嫣耳根软，极易被人影响，陆青山一闹她就跟着一起闹，为此陆景然不知道训了他们多少次。 陆青山跟陆景然总是同时出现，所以不可避免的，苏代嫣把他也忘了，但习惯还刻在骨子里，一经重现就被唤醒。 苏代嫣眼泪都把张如泽的袖子打湿了，说话都抽抽搭搭的：“那是，是你，表哥啊，你，怎么，怎么能，不管他。” 此话有差，张如泽其实也担心。 可是光有担心又有何用，一起哭着跑进去找人又不会解决什么问题，如果陆景然会死，八九层楼的高度，怎么样都只会摔得稀烂。 但如果陆景然本就死不了，或者他自己下落途中有办法让他活下来了，那么救援队去灭了火之后他们再进去，完全有时间，把陆景然全乎带回来。 重要的时间，但同样重要的是冷静。 陆青山手劲大，张如泽觉得自己胳膊都要被他捏青了。 苏代嫣动作没陆青山那么激烈，但掰张如泽手指的时候，眼泪滴滴答答滴在他手背上，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一手拉一个对他拳打脚踢的哭包，张如泽瞬间对陆景然生出一种由衷的敬佩。 到底是多有能耐，才能把这两个泼皮孩子治得服服帖帖。 陆青山气急，使劲踩了几下张如泽的脚，就开始骂他：“死道士！陆……呜呜呜！” 眼瞧着陆青山就要把陆景然的名字喊出来了，张如泽也顾不得苏代嫣，腾出手一把捂住了陆青山的嘴。 却不成想，保住了秘密，失了苏代嫣。 张如泽手刚松，苏代嫣一甩胳膊就往林子里跑去。 张如泽刚想去追，这边就又被陆青山狠狠咬了一口。 “啊！” 这一口下了狠心，张如泽手心那一圈牙印都翻出了血，他捂着手低头蹦哒缓了几下，再抬头时，已经没人影了。 完了。 第80章 晕倒 苏代嫣虽然跑的比陆青山早，但她跑的没陆青山快，刚进树林就被赶上了。 陆青山抬头看了眼前方密林飘出来的黑烟，转头对苏代嫣说：“跟紧我，别跑丢了。” 不知道陆青山这是为什么下的结论，但苏代嫣还是乖乖跟上没有多说什么。 林路复杂，但地势平坦，而且飘散在半空的黑烟明显，陆青山带着苏代嫣一路小跑往着火的地方去。 一路无话，两人闷头猛冲，不到五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北京干旱，这里又属于高级别墅区，为防止山火，山里设了很多接水处。 此时数十米的水管全部汇聚在一起，朝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帕加尼喷水，巨大而强劲的水柱已经快要把火熄灭，但苏代嫣看了一圈，没有看见陆景然的身影。 难道，他没有跟帕加尼一起掉到这里来吗？ 陆青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跑去问刚才跟苏代嫣说过话的王队长：“人没找到吗？” 王队长搞了一辈子救援，他比谁都要清楚，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只能祈祷死相可以好看一点，绝对不可能存活。 人命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困境大病或许能靠信念熬过去，但遇上这种天灾人祸，总归是束手无策。 他不忍心打破这两个后生眼里的希冀，但他的工作让他只能实话实说：“没有，但泥们做好心理准备。” 这无异于给陆景然判了死刑。 “不会的！” 苏代嫣眼睛都快要哭肿了，一路上眼泪就没断过，她也不明白自己哭的这么凶，一下子就急了起来：“人还没，没找到，怎么，能，能这么说！” 陆青山也赞同苏代嫣的说法，但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浪费时间在这里跟人争论。 行动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陆青山终于想起了他男人的担当，擦掉眼泪对苏代嫣说：“你别乱跑，我去找他。” 这怎么行！ 她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消息的时候近一些的，是为了去翻林子盯树梢，亲眼看看“张如泽”到底有没有事的！ “不，不！我也，去！”苏代嫣犟的不行，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虽然眼神坚定，但陆青山见苏代嫣按了一下太阳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头疼吗？” 苏代嫣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耗费时间，实在急得不行，抬腿就要不顾他们自己往里走：“不，不用管我，找人，要紧。” 那就是开始疼了。 完蛋，这是不是记忆开始恢复的征兆！ 听完苏代嫣边抽噎边说的一句话，陆青山已经恢复了一点冷静。 苏代嫣年纪小，胆子也不怎么大，跟着他们过了几天本就是担惊受怕的不得了，现在出了这种事，很有可能就会因为受了刺激，恢复记忆。 如果她想起来一切，他们之前的所有努力就全部打水漂了是小，要是真像张如泽说的，她会性情大变走火入魔才是严重。 那样的话，不管陆景然死没死，他都没办法跟他交代。 陆青山手比脑子快，一把拉住了苏代嫣的胳膊。 陆青山没想好该说什么，却见苏代嫣刚狐疑回头，只看了他一眼，就被人一掌劈晕了。 发生的太突然，苏代嫣没有防备，结结实实的晕过去，腿一弯就要摔倒在地上。 虽说有打有闹，但苏代嫣跟陆青山关系铁的不得了，这会看见苏代嫣被张如泽劈晕，火气飙到了头顶。 他拦腰接过苏代嫣，朝张如泽怒吼：“你干什么！” 张如泽推推金丝边框的眼睛，一脸凝重：“苏小姐需要休息了。” 休息？ 是身体的休息还是心灵的休息，什么休息需要用这种方式。 陆青山瞬间明白了，张如泽这是，听见他刚才跟苏代嫣的对话了。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竟然一点都没发觉。 陆青山死死瞪着张如泽，拳头捏的咔咔作响，心里却清楚的知道，张如泽做的没错。 一边的王队长也不知道他们那一句谈崩了，怎么聊着聊着就把人给搞晕了。 但听了张如泽的话，还以为是因为苏代嫣受了惊吓，又非要找人，害怕她身体熬不住，所以强制让她歇息。 逻辑满分！ 王队长拍拍陆青山的肩，这时陆青山已经把苏代嫣背到背上了。 王队长用过来人的语气跟他说：“好好劝劝这女娃娃，以后的日子还要过不得是？” 其实是很体贴的一句话，但王队长忘了陆青山也是哭到不行的那一个。 陆青山瞪圆了眼，一脸凶相：“他死不了！你再这么说我就去告你！” 太无赖了，人家也是按正常思维实话实说。 王队长吓得往后一缩脖子，有点不知所措。 张如泽算是看出来了，只要牵扯到陆景然生死上的事，苏代嫣和陆青山出奇的一致——拒不接受，自欺欺人。 他叹了口气，对王队长说：“他也是着急，你别往心里去，我跟你们一起找，人多力量大。” 张如泽劈晕苏代嫣其实还有一个考虑。 苏代嫣晕了陆青山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车上，刚才有一个汽车爆炸的事，谁知道宋继堂会不会在搞事情。 所以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只能跟苏代嫣一起回车上去等。 陆青山气到爆炸，但没用，这件事只能这么处理。 他颠了颠背上的苏代嫣，狠狠踩了脚张如泽，咬牙切齿的说：“得，张如泽，你厉害，我小叔他妈的今天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先杀了你，给他送下去解闷。” 这么冒傻气的气话，张如泽不会放在心上。 他推了推眼镜，心平气和的对陆青山说：“陆总吉人自有天相，小陆总回去等消息吧。” 陆青山什么都听不进去，好话也当恶语，也不说话，红着眼剜了张如泽一眼，就背着苏代嫣转身往树林外走去。 目送他们渐渐远去，张如泽的面色才渐渐沉重起来。 他背着手转身，看了一眼已经扑灭的火焰，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对王队长说：“走吧，王队长。” 第81章 伪装 帕加尼的火已经彻底熄灭了，有救援人员在车里找了找，没有在里面发现陆景然。 这附近的地方已经被救援人员翻了个遍，但是也都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身影。 所以救援活动只好扩大范围，人都零零散散往四周散去，张如泽心里有疑惑，一言不发的跟着王队长往森林深处走去。 他跟王队长边走边喊，直走了十来分钟，回应他们的都只有唧唧作响的鸟群。 王队长很胖，走了一段实在走不动了，坐在一个树桩上休息，边喘气边对张如泽说：“俺们下来的时候都不忍心打击你们，但四现在看，那后生还有救。 跑了这么大一圈都摸找戳，看来命大得很！” 张如泽也跟着停下休息，他靠在一棵树上回头看了眼来时的方向，看起来似乎跟陆青山他们已经隔了很远的距离。 四周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有其他人，王队长的聒噪是不多的声音来源。 “额跟你说，这后生要是摸四，回去得去拜拜菩萨，有福气类！” 王队长看起来很替他们高兴，说话间手舞足蹈的。 “王队长，你今年多大？” 这个问题问的猝不及防，王队长不明就里，如实回答：“四十七啦，孙子都四岁了。” 张如泽摘掉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孙子叫什么？” “王晓……唉，后生你问这干甚。” 擦完眼镜，张如泽没有急着戴上，而是把它装进了兜里，把刘海往后拨去：“想看看你还能编到什么程度。” 王队长愣了一秒钟，随即就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果真眼光毒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句话的时间，王队长的的声音已经由粗犷渐渐变得尖细，最后成了女人的音色，眼神似乎也变一个人，毒绝凶蛮，是光凭眼神就能杀死人的那种狠辣角色。 张如泽往树上靠了靠，从兜里掏出一张符：“你在着火的车边，干看着的时候。” 王队长扭着腰肢拍拍手表示赞许：“所以你就劈晕了她，然后让陆青山带着她离我远远的？很谨慎嘛！” 说着，王队长扭动了几下，身量开始拔高，四肢变得修长，肚子上的“肉”被她直接从上衣下摆揪了出来。 但是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王队长”却没有改变，看来没有露出真面目的打算。 若不是相熟，那就是另有图谋。 女人…… 张如泽忽然想起了，他们在陆景然他们家看见的那个“苏代嫣”。 他单手捏着符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靠在树上对“王队长”说：“易容缩骨，阁下好功夫。” 法治社会了，还能碰见胸怀绝技的人，不是有阴谋，就是闲的蛋疼。 “王队长”捂着嘴笑了笑，极其女性化的动作，配上这张脸，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功夫再好又有何用，张天师都沦落到给人当保镖了，我们小门小派的，也不过就是混口饭吃。” 看来是宋继堂的人无疑了。 张如泽低头看看手上的符纸，那上面朱砂色的纹理交错，是他从小就最熟悉的哪种类型，如果用它，自己的胜算很大。 他低头看符，话却是问的对面：“陆总人呢？” “王队长”嗤笑一声，声音娇滴滴的：“想听实话吗？” “当然。” “王队长”无奈的噘嘴摊手，看向陆景然掉下来的那处悬崖，显得很惆怅：“我们也没找到呢，也是奇怪，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就算他没死，能躲到哪儿去呢。” 在“陆景然现在在哪”这个话题上，张如泽觉得对方没有骗自己的必要。况且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人，现在就不会还站在这里跟他讲话了。 既然陆景然没被他们带走，那么基本就是没事了。 张如泽放心了一点，捏着符纸的指尖开始放松：“进林子之后，你把真正的王队长弄到那去了？” 对面的人屈指敲敲自己的脑袋，故作深思状：“他啊，唉，我好像……！” 张如泽很有耐心，静静等她“想起来”，同时低头看了眼兜里眼镜的镜片。 “王队长”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坐回树桩上，长腿互搭翘成了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哎呀，好像是脑子有点糊涂，让他回去了呢！” 回去了，那就是去了陆青山那边。 张如泽低头又看了一眼镜片，确保完好无损了才对“王队长”说：“他们是无辜的。” “王队长”点点头：“我知道啊，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被奸人利用，啧啧，多可怜呦。 所以我们才要让他们看到真相，看到他们敬的，爱的，无条件相信的哥哥小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张如泽不喜欢听见这种侮辱性的语言，微微皱起了眉：“你们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知道？” “王队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我们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了吗？” 很不巧，张如泽还就真的知道。 但他答应过陆景然，当年种种，绝不外泄。所以就算想要给陆景然鸣不平，也不可能和盘托出。 只能旁敲侧击的说一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所有人的生活都没有受到影响，说明事情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要总翻旧账。” “王队长”指指天上，耸了耸肩膀：“我说了，我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为什么要翻旧账这种事，你得去问上头。” 张如泽总觉得不对劲：“宋继堂？” “王队长”摇摇头：“对，也不对，看来你知道的不怎么多，跟我一样都只是个喽啰。” 跟陆景然之前预测的不一样，宋继堂的帮手，不止一个。 而且看架势，几乎每一个都大有来头。 张如泽还在细思，“王队长”就拍拍屁股站起了身，四下看了看，捡起一截还算粗的树枝，颠了颠对张如泽说：“行了，既然都是给别人做事，那就没什么好交流心得得了，开始吧。” “我今天，必须得带回去一条命。” 语毕，“王队长”一抖树枝，直直朝张如泽面门袭来。 第82章 意图 张如泽拍了拍装眼镜的口袋，利落侧身，避开了这一击。 粗糙的树枝擦过他的鼻尖刺向空中，凌厉的“剑”风扬起了他额前的发丝，短促的破风声在他耳边响起。 脚下腾挪，有落叶混着泥土被他的脚步扫向周围，激起一地尘埃。 这一幕像是蒙太奇电影中的慢镜头，在张如泽眼中减速慢放。 阳光斑驳的暗影从树叶间转投在他的脸上，转身侧脸间，阴影就轮番交换进到了他的眼睛里。 他一下子就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借力快速转身，手里一直捏着的符纸陡然发力，啪的一下拍在“王队长”的后脑勺上。 一瞬间，刘海落回额间，落叶尘埃向下跌去，四下又恢复了正常的流逝速度。 “王队长”一脸的不可置信，显然法术生效，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张如泽拍拍手，拿出完好无损的眼镜戴上，径直向来时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句话：“两个小时后符会自解，劳烦姑娘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 “王队长”一动不能动，瞪大了眼睛看着张如泽渐渐远去，眼里的惊恐一直未曾褪去。 张如泽没有再四处找人，刚才跟“王队长”过招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陆景然的真正意图。 天下计谋，无非就是阴阳对立，快慢相争，时机决胜。 这是一次机会，陆景然可以把自己顺利的隐入黑暗，却给宋继堂他们足够的危机感——他没有消失，他无处不在。 这可以理解为威慑，也可以看成交战身份的对换。 这个想法肯定不是早就有了的，应该是在坠落途中，或者落地之后才萌生的。 因为陆景然昨晚还说要回家把自己暴露，现在却忽然要隐藏，肯定有一个很致命的诱因。 他绝对受了伤，而且，伤的不轻。 所以他不能让人发现他，只要消息一经外传，那么忌惮他的宋继堂一定会有动作，到时候苏代嫣跟陆青山就都有危险了。 这别墅区就在深山，一眼望去尽是山岩树木，郁郁葱葱层峦叠嶂，若是陆景然有心想躲，谁都不太可能找到。 张如泽明白，现在是不能联系陆景然的，将没有方法也等不到回应，只能干等陆景然反过来找他们。 而自己的任务，大概就是保证陆青山和苏代嫣的安全了。 张如泽快步往林外走去，远远就看见了焦急的围着车辆乱转的陆青山。 一见他出来了，陆青山急忙跑过来问道：“人呢，找到了吗？” 张如泽摇摇头：“没有。” 陆青山冷静了好一会，现在已经不那么冲动了，他揪着头发蹲下低吼了一声，却没有冲张如泽发火。 也对，人的冲动储蓄总共就那么多，而且又精力有限，不可能一直雄赳赳气昂昂，冲动消失之后的接受现实时，才是痛苦最剧烈磨人的时候。 张如泽不会安慰人，看看四周，去寻王队长的身影，却没有任何发现。 他低头看了眼在车子后座晕睡的苏代嫣，自己的发带还在她的口袋里，能看见冒出来的一小截墨蓝。 张如泽放了心，低头问陆青山：“王队长没回来吗？” 好一会，陆青山才哑着声音回答：“他说高血压犯了头晕，回车上吃药去了。” 听陆青山说完，张如泽走到救援队开下来的那辆车边上，看见车门没关，王队长正在喝水，见他来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年龄大了，遭不住了。” 没什么异常，看来那人没对他做什么。 张如泽表示理解：“工作辛苦，身体要好好照顾啊。” 咕咚咕咚几口水下去，王队长抹了一把嘴，下车关门拍拍胸脯说：“老毛病，摸四，吃了药就好了。” 说着，王队长腰上的呼机忽然响了起来。 “队长队长，东边没有，完毕！” 王队长拿起呼机，摁着通话键：“收到，往南找，完毕。” 听完，王队长叹了口气对张如泽说：“西边东边都没有，现在就看南边有木有了，也四怪，咋就寻不着人泥？” 找不到人，才是最安全。 没等张如泽回话，王队长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往林子里去：“额们都有呼机，也在林子里转熟了，摸四，恁要看着点那俩娃娃，别让乱跑。” “好，我知道。” 得到张如泽的应答，王队长放心了不少，点了点头就往树林里去。 而张如泽则回到他开下来的那辆车边，看着还蹲在地上的陆青山。 昏过去的苏代嫣不算，现在就剩下他们两个能说话的人了。 关于对陆景然为什么不见了的猜测，张如泽不知道该不该跟陆青山说。 如果是在之前，源格的计划只与陆景然的死有关，那么对不对陆青山说都无关紧要。 但现在两桩毫不相干的事情被宋继堂串在了一起，陆青山也被牵扯其中。 要是那句话说的不对，那当年的事就瞒不住了。 但要是只字不提…… 陆景然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出现，情况也不清楚，陆青山和苏代嫣如果都没办法出力的话，那么做决定的只能是他了。 要防止苏代嫣想起一切，要把她送去魏袁媛那儿。 要同时保护陆青山苏代嫣两个人，不让宋继堂有机可乘。 要时刻注意，任何有可能是陆景然的消息。 …… 张如泽在心里掰指头算着自己要干的事，越算越觉得两条胳膊一个脑袋不够用。 其实对付宋继堂，张如泽虽然没什么把握，但周旋拖延还是可以保证的。 他真正头疼的，是苏代嫣跟陆青山。 陆景然也不知道给他俩下了什么迷魂药，一个一个小跟班对他忠心耿耿的。 此时都哭花了眼，若是陆景然一直不回来，一直没消息，指不定他们会翻什么天。 唉，难搞。 想着，张如泽蹲下身子，拍拍陆青山的肩膀：“他会没事的。” 陆青山还闷着头，一点新任总裁的气质都没有，像个七八岁的小豆包，眼眶是不红了，就是眼神怪可怜的。 陆青山扎着头，张如泽看不见他的眼神，只听陆青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既然没事，怎么会找不到。” 第83章 送走 “陆总有他自己的想法，你不必担心他。 况且你要是都没办法接受，苏小姐怎么办。” 听完这句话，陆青山就一直没有在说话，一言不发的蹲在地上等了几个钟头，就那样一直等到烈日当头，才见王队长带着一部分人回来了。 还是没找到。 再怎么孩子脾气，陆青山好歹是个男人，再加上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接受能力和消化能力都是上乘。 很快，他就清楚了现在的处境，做好了应对的打算。 他没有生气撒泼的精力了，只是木然的看了一眼张如泽，然后坐上驾驶室系好安全带说：“我带小嫣去魏袁媛那儿，这交给你。” 说完，发动了汽车。 这两个羊崽子自己行动，个顶个的危险啊。 张如泽赶忙说：“你状态不好，开车不安全，我来吧。” 张如泽说的有道理，陆青山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不适合开车，可是就这样都走了不管，他总归心里不安生。 张如泽见陆青山犹豫了，就远远对着王队长打了个招呼，然后说了句“等我一下”就朝那边跑过去。 道士跑得很快，陆青山从车窗里探出头，就看见张如泽正跟王队长说着什么，没两句，他就又回身走了过来。 看样子是吩咐好了。 陆青山没有多坚持，他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室下来，绕了个圈从另一边坐到副驾驶，刚系好安全带，张如泽就打开了车门坐下。 没等他开口问，张如泽就说：“我给王队长说过了，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我，你放心。” 陆青山有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明明这才刚刚中午，他却觉得过了好几天。 他闭了眼，从嗓子里低低挤出来一句回答。 “嗯。” 张如泽有点担心的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很多事情，旁人都是帮不上忙的，只能人自己去想通或者遗忘，过得了过不了，都看他自个儿。 车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但每走一段路，陆青山就要回头看一眼苏代嫣，好像生怕她也突然没了一样。 而张如泽只好装作没看见，一门心思好好开车。 车子在公路上前进着，直到走出了别墅区，陆青山又一次往后座看的时候，张如泽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小陆总，你有魏袁媛她家的地址吗？” “有。” 陆青山也是脑子混乱，忘了这茬，他从手机上翻了翻，找出了一个地址，然后身子前倾打到了车载导航上。 张如泽侧头看了眼，在市第一医院附近。 陆青山在屏幕上点点按按，等导航声音响起才收回了手，靠回座椅上拿着手机给陈乾发信息。 就这样贸然跑过去，也不知道魏袁媛在不在家，如果她又像昨天那样跑去陆景然家要人了，那他们可不就是白跑一趟。 陈乾按陆景然的吩咐一直注意着魏袁媛，此刻陆青山的信息发过去，很快就回了过来，表示魏袁媛今天没出门。 这样就没问题了。 陆青山放下手机还没松一口气，忽然听见后座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呻吟。 陆青山连忙回头去看，就见苏代嫣揉了揉眼睛，抬头四处看了眼自己所处的地方，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张如泽也听见动静了，抬眼看了眼后视镜，装作无事率先开口：“苏小姐，你醒了。” 坐起身，苏代嫣先是不安的看了眼盯着她看的陆青山，然后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满脸防备：“你们为什么打晕我，现在要带我去哪？” 陆景然不在场，苏代嫣对他们的信任开始下滑。 陆青山脑子还是乱的，所以这些话索性就张如泽都帮他说了：“你刚恢复清醒，如果再受很大的刺激，怕是会出事。 当时那种情况，我也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希望苏小姐能谅解。” 苏代嫣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说法，眼里仍透露着戒备：“那现在要去哪里？” 张如泽说话不慌不忙的，陆青山都觉得从小受陆景然管教的不是他，而是张如泽。 “早就说好的，今天我们会把你带到你朋友那里去。” 说好的…… 苏代嫣的意识这才回归完毕，急匆匆地问：“张医生呢，找到了吗，他怎么样！” 陆青山怕自己的眼神露馅，转过脸看向前方的车屁股，安安静静没搭腔。 张如泽微微转动着方向盘，声音很轻松的样子：“找到了，人没有大碍，就是挂在树上腿骨折了。” 苏代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攀着陆青山的座椅靠背往前凑了凑：“真的没事吗，我能去看他吗？” 肯定不行啊，他们又没办法造一个陆景然出来。 陆青山在心里嘀咕，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因为要骗苏代嫣而难过起来。 苏代嫣沉浸在兴奋中没注意陆青山的变化，张如泽却很敏锐，他摇摇头说：“不行，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他还要做很多检查，而且他需要休息，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苏代嫣不死心：“我就去看一眼就走，不会耽误什么的。” “他好点了再说好吗。” 谈起陆景然，苏代嫣瞬间倒戈，刚才那些戒心全都抛到了脑后。 “那我能先跟你们待在一起吗，等见了张医生你们再把我送走。” 红灯。 张如泽握紧方向盘又松开：“苏小姐，很不好意思，这两天把你牵扯到我们的私人恩怨里来，你还是个病人，需要的是休息和治疗，现在我们没办法帮到你。” “可是……” “苏小姐，请不要让我们难办。” 苏代嫣沉默了好久，松开攀着陆青山靠背的手，捏紧了身上的大围巾，坐回后座端正坐姿，闷声回答：“那，好吧。” 陆青山偏过头看着窗外，心里的难过都快要压不住了。 一天半而已，究竟是多深刻的潜意识，才会让一个人再一次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时，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念念不忘亦步亦趋。 兜兜转转，又回到飞蛾扑火的开始。 窗外阳光正盛，拥挤的车流延顺到很远，道路两旁是司空见惯的熙熙攘攘。 车内三人各怀心思。 第84章 送达 因为堵车，张如泽从郊区开到魏袁媛家足足开了两个小时，车子驶进魏袁媛她家小区，停在地库。 因为张如泽和魏袁媛之前起过冲突，他上去没有很好的理由，所以送人上去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陆青山头上。 陆青山已经领着苏代嫣从门楼里进去了，张如泽有些不放心，从驾驶室出来对陆青山说：“小陆总，都还没吃饭，你尽快！” 尽快，速战速决不要多说话。 陆青山明白他的意思，摆了摆手，领着苏代嫣进了电梯。 摁下魏袁媛她家的楼层，抬头看着红色的数字不断跳跃，陆青山忽然意识到，这一面之后，他跟苏代嫣就彻底没联系了。 互相抄作业，一起吐槽陆景然，一起偷吃零食，从小到大十几年的情谊，往后就只有他一个还记得了。 苏代嫣已经遗忘，陆景然总要离开，他生命中仅剩的两个重要，渐渐地，也总会变成轻飘飘的曾经。 成长好像总是一瞬间猝不及防，一不留神，他就需要独自面对冷冰冰的世界了。 一时间，陆青山的难过就要决堤。 苏代嫣不知道他的所想，拉好身上的围巾，跟他一起抬头看数字：“小陆总，如果张医生好点了，你们会联系我吗？” 陆青山强行保持着镇静：“不知道，你也看见了，我们有很多仇人，北京可能呆不下去了，等他好了，可能就要走了。” 听完这话苏代嫣很着急：“走之前一定要通知我啊！” “看情况吧，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还请你不要说出去。” 他们看起来应该属于那种”道上的人“，苏代嫣还记得点之前电视上看来的规矩：”我明白，我不会说的。“ “那就好。” 还有三楼。 就当陆景然以为苏代嫣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她又开了口：“但是，张医生救了我，我必须要去给他道谢的。” 斩不断的牵绊，是必须要了却的后患 陆青山握紧的手掌松开。 “苏小姐，你跟他女朋友真的挺像的。” 叮。 未等苏代嫣说话，电梯就已经到了，陆青山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按着开门键等着苏代嫣的反应。 女朋友…… 所以他才会忽然凑过来，才会救她，才会对她那么好吗？ 只是因为她像他喜欢的人？ 苏代嫣脸色煞白，声音发抖：“你说，他有女朋友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要我照顾好自己，让我不要怕？” 陆青山不忍看苏代嫣的慌乱，语调平静：“大概是那一瞬间，把你当成他女朋友了吧。” 苏代嫣知道这没什么好失落，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但很莫名其妙，心底有个地方在疯狂的叫嚣，说，不可能，不应该，不会的。 他掉下山崖时眼底的深情不像是装的，他推开自己时的义无反顾不是假的，那些话，那些体贴，分明就是对她说的，分明就是对着她苏代嫣说…… 跟陆景然相处的时间历历在目，苏代嫣忽然意识到，他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 只有一次，在黑暗中，他看不到她了之后，叫了她一声。 苏小姐。 分明不是钟意他喜欢他，但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苏代嫣没由来的一阵恍惚。 原来是她一厢情愿。 可能他根本不是需要休息，而是他有人关心陪伴，现在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可能就在他身边。 苏代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往电梯外迈出了一步。 陆青山跟着走出电梯，满脸担忧。 往前十几年，他都没见过苏代嫣露出这样的表情，哪怕是被陆景然拒绝之后远走他乡，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边独自一年又一年，她都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悲伤。 大概那些慌乱和懦弱她只允许她自己和陆景然知道，所以陆青山向来只觉得她勇敢的可怕，却忘了她其实是卑微的那一方。 可能苏代嫣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眼里的崩溃又有多明显。 她声音很轻：“小陆总，哪一家？” 她迫切想要逃离跟“张医生”有关的人和事，要找一个安静的没人打扰的地方，冷静冷静，然后再思考后面的路应该怎么走。 “0701。” 苏代嫣点点头，走上前去按门铃，有些局促。 三声铃响完，没人开门。 苏代嫣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没人也就罢了。 如果有人，那是没看见是她所以不开门，还是看见了，但就是不想开。 苏代嫣惶惑的往后退了一步，不安的看了眼陆青山。 陆青山安慰她：“没事，应该是没听到。” 说着，就抬手又按了几下铃。 这次铃没响几声，门就被大力拉开，看的出主人心情很不好。 “谁啊！” 魏袁媛这几天为了苏代嫣的事，愁的班都没心思上，索性请了假在家一门心思想应该怎么办。 正值心烦意乱的时候，没点外卖没买快递的，门铃响个不停，她的火气一下子就飚起来了。 噌的打开门就准备骂人。 结果一开门，来人却是她整日担忧的对象。 苏代嫣被她吼得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小，小媛？” 看清来人，魏袁媛整个人都惊了，急忙忙拉过她左看右看，刚要说话，就被身后的陆青山打断了。 “苏小姐，我有话跟你朋友说，你先进去吧。” 苏代嫣有疑惑，但魏袁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就把不明就里的苏代嫣直接反手推到屋子里去，然后把陆青山堵在门口说：“苏小姐？” 陆青山看了眼离他们远远的苏代嫣，叹了口气：“是，她也不记得我了，有关陆景然的所有事情，她都不记得了。” 魏袁媛挑眉看他，仍是没有好脸：“渣男良心发现了？” “不是，他之前在公园受了伤，所以没精力管小嫣。” “你不是跟那渣男一伙的吗？” “我也是跟小嫣一起长大的，如果她在你这里能开心一点，我会尽我可能帮助她。” 说着，陆青山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名片递给她。 “还有，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我就好了，小嫣的日常开销，治疗和工作我都会处理，不会让你有负担。” 魏袁媛抱胸靠在门边没有接：“我能养活她，你们最好不要跟她再有牵扯。” 陆青山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俩个关系很好，但小嫣这个人你也知道，与其让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不如让她找点事做。 记忆受损工作不好找，而且适合她现在状态的不多，只有我能解决。” 魏袁媛明显被打动了，但仍是没有伸手接过名片。 陆青山直接把名片塞到她怀里，未等魏袁媛说话，转身就往回走：“人我送来了，希望魏小姐能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再重蹈覆辙了。” 说完，摆手离开。 第85章 刺穿 陆景然想死，但现在不是时候。 当他在苏代嫣的眼中缓缓下坠的时候，想的不是掉下去之后怎么办，该怎么利用这一段下坠的时间自救，被操控的着火帕加尼到底怎么回事。 而是他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姑娘，在看向他的眼里，竟然还会露出那种熟悉的情绪。 痛苦。 与旁人给她的痛苦不同，关于自己带给她的，总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味道，可当心甘情愿被遗忘，痛苦没了掩盖，就被生生放大了好几倍。 那眼神如刀带酒，深深扎在陆景然的心上，让他生出无比的心疼。 他顺着山岩下坠，旁边就是滚烫的火焰，看不清苏代嫣的身影，但清清楚楚的听见了苏代嫣的每一声呼喊。 张如泽。 张如泽。 张如泽。 他很想回到十三岁那年，虽然怯懦但也很执着，如果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或许在这种生死时刻，不会把心意都隐于无声。 而是在下坠的那一秒，鼓起全部的勇气，用同样炙热的感情回应她，他不是张如泽，他叫陆景然。 同样喜欢你很多年，有不得已的苦衷，很想很想跟你在一起的那个， 陆景然。 可是又细想，可能就算回到那个时候了，他也不会这么做。 毕竟他漂亮又乖巧的小姑娘，如果生在那个年代，一定会在一个富贵人家，娇滴滴的被捧在手心长大。 锦绣丛中的花骨朵，应该是不会跟他这种烂泥里冒出的野草相识的。 而且就算相识，就算牵绊不减，她还是会喜欢自己，那个时候的自己又能给她些什么。 无边无际的猜疑和诋毁，命悬刀尖的提心吊胆，还是一起判为反贼的身份。 说起来，活了三百年，好像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他可以放下所有恶念和刀斧，极其家常的对谁说一句自己的想法。 苏代嫣撕裂的痛苦就回荡在耳边，陆景然忽然就意识到，噩运当头，他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不温不火的顺着宋继堂的计划慢慢来，只能让他们更嚣张。 而让他们嚣张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下手，自己却险些毫无察觉。 从而让他爱的人，差一点就因此受伤。 所以他必须转被动为主动，掌握对局的优先权。 拿出三百年前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在宋继堂下一次伤害到苏代嫣和陆青山之前，让他没有动手的能力。 继续下坠，即将落地。 想法已定，陆景然在空中陡然翻转，然后猛地用力，踹了脚身边的帕加尼，让自己远离它，然后减速。 火油蔓延，很快就因为这一脚燃到了他的身上，刺痛的灼热感顺着他的裤腿烧上来，但陆景然却没时间去管。 帕加尼已经距他有一段距离，嘭的压断一棵树掉在地上，因为这一次落地，燃火的车辆又发生了一次爆炸。 还在空中的陆景然本就因为那一脚与帕加尼偏离，现在热浪向他冲来，让他偏的更远，坠到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 虽然提前减了速，但下坠的惯性仍是很大，又因为那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浪，陆景然被猛地往后推去，正巧撞上了一枝旁伸而出的树枝。 “呃！” 小臂粗细的树枝径直穿透了陆景然的腹部，粗糙的纹路贴着他的脏腑往前贯穿。 陆景然低头看肚子上冒出来的一截深褐色树枝，一时间，一种极其令人眩晕的疼痛感冲上他的大脑，他的意识因此有一瞬间呆滞，不自觉就低哑的泄出了声音。 果然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身手反应都大不如前，竟然还会受这种伤。 陆景然吸了几口凉气，平静下来想找个法子下去，却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咔嚓声。 挂上树枝没几秒，那树枝就因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从中间生生断掉，带着陆景然一起掉到了地上。 陆景然疼的眼冒金星，没等他在空中转身，就面朝下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树枝因为地面的无法穿透，生硬又蛮横的从陆景然的腹部抵出，这无异于拿刀在本来的伤口上又戳了一刀。 疼，真的很疼，疼的撕心裂肺，疼的痛不欲生。 但他是陆景然。 这种伤，三百年前他不知道受了多少。 他咬着牙缓了好一阵，才手伸到背后，一点点拔掉身体里的树枝，扶着树干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身上的火焰已经因为他的下落扑灭了，裤脚被烧得破破烂烂，能看见皮肤已经被大面积灼伤了。 苏代嫣撕心裂肺的呼喊还在上空飘荡，陆景然因为这些声音，没用几分钟就恢复了思绪，扶着旁边的树杈，深呼吸。 他的身体里似乎只有心脏还留有些陈年老血，其他的地方就算受伤，除了伤口和疼痛，什么都不会留下。 他捂着腹部，心想现在好了，本来想用自己在湖里受伤顾不上苏代嫣的理由，让陆青山把她名正言顺的送走。 现在人还没有送走，自己倒是真的受伤了。 陆景然看了看刚从腹部拔出来的树枝，拿起来踉踉跄跄走两步，扔到帕加尼的火里烧掉，然后转身走向山岩。 一步三歇，陆景然费劲千辛万苦才摸到粗糙的山岩石壁。 他这个样子，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不然正中宋继堂的下怀，他就罢了，陆青山和苏代嫣都会有危险。 每走一步，腿上的皮肤都会被再次撕扯然后崩裂，腹部也因为他的动作，刺痛感一波又一波向他袭来，思维都因此变得混沌。 山林葱郁，他带着伤跑不了多远，而且等一下肯定有很多人来找，跑的再绕也没用。 虽是下下策，但现在也只能躲起来了。 陆景然抬头看了看，苏代嫣的身影看不明显，但小姑娘哭哭啼啼越来越小声的叫喊却未曾止息。 笨蛋，离边缘那么近，也不害怕不小心掉下来。 陆景然扯了扯嘴角，扶着山体往森林深处走去，听着苏代嫣的声音，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句话，你永远都看不清。 第86章 相见 魏袁媛没跟陆青山聊多长时间，就关了门进来了，苏代嫣坐在沙发上，见她回来了之后急忙起身：“小媛。” 魏袁媛一言不发，一上来就给苏代嫣来了个熊抱。 苏代嫣被她搞蒙了，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任她抱着：“小媛，怎么了？” 抱了一下，魏袁媛就拉着苏代嫣左看看右看看：“陆，他，他们欺负你没？” 苏代嫣如实说：“没有，他们对我很好，特别是张医生，为了救我还受了伤。” “张医生？” 魏袁媛想起了之前在陆景然家里遇到的那个“张医生”。 这个不是重点要提防的对象啊。 魏袁媛摸了摸鼻子：“那，那个有点高，头发中分，不戴眼镜的那个人呢？对你怎么样？” 有点高，头发中分，不戴眼镜？ 那不就是张医生吗？ 苏代嫣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说了他对自己好，还什么还要再说一遍，但还是应了魏袁媛的要求，眼神暗了暗说：“特别好。” 好？ 魏袁媛猛地推开她，指着她的鼻子骂：“他对你怎么个好法，你自己说！” 苏代嫣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很无辜：“就，很好啊，方方面面都很好。” “你看不出他人面兽心吗！” “小媛，不要这么说人家。” “他敢做还不敢叫我说！？” “小媛，他真的很好，对我很照顾的。” 得得得，这才几天，又被他勾去了魂。 魏袁媛无奈扶额，火都没地发，只好自我调节，然后迅速岔开话题。 “算了，不提他，你吃了吗？” 好巧不巧，苏代嫣的肚子就应景的响了一声。 苏代嫣有点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发：“没呢。” 魏袁媛总觉得苏代嫣这一次来还是有些变化的，好像比之前更单纯，也更柔弱。 她原来眼中一直隐隐的坚毅和执着没有了，剩下只有生来就带着的矜持。 原来那些勇敢，都是因为喜欢吗。 魏袁媛有一瞬间的心疼，但很快就有惯有的思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陆景然的错。 毕竟若是因为喜欢才获得的勇敢，不管喜欢的人是谁，总归会有这样的收获。 而喜欢上一个不怎么样的人，就算勇敢了坚强了，也只会因为坚持，加深痛苦的程度。 那时候，美德也是百无一用。 苏代嫣看不懂魏袁媛眼中的复杂，在她面前摆了摆手：“小媛？” 思绪被打断，魏袁媛很快回神，看向苏代嫣，忽然意识到有一点不对，面色凝重起来：“你怎么穿这种衣服？” 苏代嫣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外面还围着一个大号围巾，宽肩长袖的，双手脖子全在衣服里包着，裤子也大一号，裤脚卷了好长一节。 这一身明显都是男士的。 苏代嫣伸出手看了看袖子，实话实说：“我的衣服沾上血了，小陆总就把他的衣服借给我了。” 魏袁媛没有怀疑，陆景然跳下湖里救苏代嫣的时候，确实受伤流血了，苏代嫣要是身上沾了些，也不奇怪。 这么说昨天他们走了之后，陆青山就直接带着苏代嫣离开了。 陆景然现在受了伤没工夫管她，但过不了多久，苏代嫣一个大活人忽然不见了他不会发现不了。 那时候苏代嫣再回到他身边，就是死路一条。 魏袁媛心里盘算着，再看向苏代嫣的穿着怎么看怎么心烦，把她拉到卧室拿出几件苏代嫣的码数递给她。 “又不合身穿了怎么舒服，来，换了。” 苏代嫣也觉得不妥当，就接过了衣服。 “你换着，我客厅等你，想吃什么？” 苏代嫣摘掉围巾拿在手里看了看：“都行，你决定就好。” 这怕麻烦的选择恐惧症倒是没变。 魏袁媛找到了点熟悉的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下不少，转身出了卧室坐到客厅沙发上，拿出手机给苏代嫣点外卖。 苏代嫣换着衣服，魏袁媛就跟她聊着天：“唉，嫣子，你昨天忽然跳湖里干什么，有没有着凉？” 跳湖？ 苏代嫣脱掉陆景然的毛衣，然后跟围巾放在一起，声音略有疑惑：“跳湖？我没跳湖啊。” 难道那时候正巧发病了吗？ 魏袁媛怕刺激苏代嫣，就迅速放弃了这个话题。 “哦，我记错了，馄饨包子怎么样，你这两天吃点淡的。” 拿过魏袁媛的套头卫衣套在头上，苏代嫣的声音听起来很闷：“好。” 点好了餐，魏袁媛望着半关着的卧室，思考了一下，上下抛着手机问苏代嫣：“嫣子，想去国外过一阵子吗？” “国外？” “嗯，我们院里有个进修的名额，我争取一下，然后带你一起去。” “你不是最讨厌学习了吗，还主动进修？” 魏袁媛手机没接中，掉在沙发缝里，她边俯身去扣边在小声嘀咕：“还不是为了你，不跑远点又要被狼给叼回去了。” 苏代嫣只听见了魏袁媛的一点声音，至于说的什么一点没听清，她换完了衣服，抱着那一身男士装束走出来。 她拨着领口：“小媛，你刚才说什么？” 魏袁媛连忙打哈哈：“哦哦，我说学无止境，我现在进步了。” 现在这种情况，只要之前熟悉，要骗苏代嫣简直轻而易举。 她没有追问，而是抱着衣服，径直走向她每次来住的客房：“上学的时候要是有这种觉悟，你也不至于一到考试，整周整周拉着我熬夜。” 这种事情看来没忘，挺好挺好。 魏袁媛继续抛手机：“我平时好好学了，就是没那么用功而已。 而且我是学医唉，你知不知道医学生三千万……” “秃头两千九。” 苏代嫣拉开房门，声音都带着笑：“这话你说了整整五年，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魏袁媛还想问问她还记得什么，看见她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房间里直接就出来了，气呼呼的说：“男人的衣服，你留着干什么？” 苏代嫣关门的手顿了顿，而后又淡淡的说：“找时间还给他，如果还不了了，过一段时间再丢吧。” 语气没什么异常。 魏袁媛不想有关于陆景然的任何东西出现在苏代嫣身边，哪怕是陆景然侄子的东西也不行。 她刚站起来想要跟苏代嫣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事，却见苏代嫣快走两步拉着她坐下，然后似乎纠结了一下，才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小媛，我之前认识一个叫张如泽的人吗？” 第87章 搅散 张如泽？ 那个家庭医生？ 魏袁媛上下打量了一下苏代嫣，又捏了捏她的脸蛋，点头赞许：“腰是腰屁股是屁股，长得也标致，怪不得桃花运这么好。” 这么明显的打趣，苏代嫣不可能听不出来，拉开魏袁媛捏脸的手，笑着说：“正经的，张如泽，认识不认识。” 别说张如泽，除了陆景然，其他男的的名字苏代嫣基本没提过，她就算想认识也认识不了啊。 不过这个张如泽，趁火打劫了？ 能让苏代嫣主动问，而且没看出什么敌意，看来她对这人印象不错。 但魏袁媛可不是苏代嫣，只觉得跟着陆景然办事的人，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瘪瘪嘴：“不认识啊，怎么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总在心头萦绕不散，所以苏代嫣并不死心：“大学学长？小时候的邻居？或者上司？你再仔细想想，我提没提过这个名字。” 肯定没提过啊，要是提过，我能不记得，早就无所不用其极让你跟他在一起了好吧！ 魏袁媛在心里吐槽完，装作努力的想了好一会，然后无奈的说：“真的没有啊，这个名字我是第一次听说。” “你再使劲想想。” 这么执着？ 魏袁媛的八卦之火开始燃烧，她蹬掉拖鞋，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往苏代嫣身边凑了凑：“喜欢上了？这才几天啊。” 讲真，苏代嫣也不清楚那是什么感情，跟他在一块很有安全感，好像不管什么事情都会被他解决，不必害怕也不必担心，呆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就好。 但那不像是喜欢的感情，好像比喜欢少一点心动，又多一点信赖。 苏代嫣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人跟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魏袁媛来了兴趣，手肘架在沙发靠背上撑着头：“比我还不一样吗？” “贫嘴。” 苏代嫣因为魏袁媛的话笑了笑，但一思及陆景然，笑容很快就暗淡下去。 她的手捂上被陆景然用力推开的肩膀，轻声细细回忆着：“我肯定我之前没有见过他，也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他不管说什么，哪怕是很明显的谎话，我都会下意识的相信，是不过脑子的那种下意识。 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虽然这个所谓“张如泽”跟苏代嫣记起的陆景然关系不大，但好歹是陆景然的人，保不齐苏代嫣找“真相”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她的那些蠢事给想起来了。 危险就应该扼杀在摇篮里，魏袁媛看着苏代嫣黯淡的眼神，瞬间有了对策。 “额，你说的那个张如泽，是你想不起来事情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吗？” 其实“如海兄弟”是她见的第一个人，但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一棍打晕了。 苏代嫣很诚实：“是跟我说话的第一个人。” “那不就得了。” 魏袁媛一副很专业的样子：“因为他第一个跟你说话，所以在你的潜意识里，他是你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联系，跟别人不同很正常。” “是吗。” 苏代嫣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怎么样，只是听到这个结果之后，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果然是一厢情愿。 可能有了“与世界的第一个联系”这一个前提，他做的事说的话，都会被自己以光环加持，而事实，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 不过就是一个身份特殊，有仇家追杀的医生，和一个忘掉了很多事情，被人丢在他那里的患者之间，萍水相逢的小故事罢了。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又前缘不断的爱情故事。 什么都不是。 魏袁媛看出了苏代嫣的失落，刚想转移话题让她开心一下，门铃就被按响了。 她连忙把苏代嫣拉起来，往卫生间推了把：“去洗手，马上吃饭。” 苏代嫣脑子乱乱的又心不在焉，被魏袁媛推了一把，就顺从的往卫生间去。 苏代嫣听着魏袁媛开门的声音，把水龙头轻轻打开。 细腻的水柱冲向苏代嫣的手心，她垂眼看着那双白皙细长的双手，视线不知不觉就移到了手腕上。 那个人那时候明显失控了，力气用的很大，手腕现在还留有一小片红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和他炽热的眼神。 苏代嫣把手腕也伸到水龙头下，动作缓慢而细致的冲洗着，眼里没有太多感情，像是在洗一只廉价的大白菜。 魏袁媛已经接了外卖，把馄饨和包子的包装盒拆开了，正码好筷子坐下等苏代嫣过来。 可是左等右等，卫生间的水流声不间断，苏代嫣也一直没过来。 事情记不全的苏代嫣，现在就是个高危人群，魏袁媛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急急火火起身过去看，结果瞧见苏代嫣还在洗手。 不，洗手腕。 手腕都被她搓红了，她却还是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洗着，似乎不洗掉一层皮不罢休。 魏袁媛也不知道这孩子又抽了什么风，但见她没事还是松了一口气，一巴掌关掉水龙头，牵着她就往外走。 “手上又没虫子，洗那么久干什么，吃饭吃饭。” 说着，推着她的肩膀让她在饭桌前坐下，然后把筷子勺子递给她：“你不是可爱吃千里香的馄饨了吗，我特意点的，赶紧尝尝是不是那味。” 苏代嫣接过勺子筷子，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碗。 皮薄馅大的奶白色馄饨沉在碗底，带着特制酱料的汤面上没有漂香菜，只是清澈散香还有几滴香油。 魏袁媛双臂架在一起给苏代嫣解释：“你不喜欢香菜，我就没让放，放心吧！” 苏代嫣没说话，拿着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嘴里渐渐弥漫，一下子把她从无谓的思维混乱中拉回现实。 饿了就要吃饭，想不起来的事情就要遗忘，没有关系的人，就是要告别。 “怎么样，好吃吗？” 苏代嫣搅了搅澄亮的汤水，也彻底搅散了一些不必要的想法。 她轻轻勾起唇角，又舀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好吃。” 第88章 余晖 三天后。 “前两天让你去你不去，现在怎么突然想通要去进修了。” 魏袁媛把打回来的申请又递去院长面前，嬉皮笑脸的：“那什么，前两天有点事脱不开身，现在处理好了，我不就主动来找您了吗？” 院长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找我没用，人选已经定下了，院里开会都通过了，你这大佛爱逍遥，有的是想去的。” 魏袁媛连连赔笑：“您是院长，市医的一把手，我不找您找谁啊。” “哼，得了吧！” 院长转过椅子面对着窗户不看魏袁媛：“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一把手啊，大事小事就没我能做主的。” 魏袁媛脸上挂着笑，心里暗骂：这老东西，还惦记着没把市长女儿的手术调前的事，真他妈的爱记仇。 “嘿嘿，我之前不懂事，做事情是有些没规矩，现在我成长了，稍稍懂了那么一点。” 说着，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和申请报告一起，从桌子上轻轻推到院长面前。 挺厚。 院长往过瞥了眼，然后上身没动，伸着胳膊把申请和信封一起拿过去。 魏袁媛见他把信封拿到手里颠了颠，就背着手站在原地，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来之前她做足了功课，上网查了也找人问过了，所以信封里装的钱，是绝对不会多到献媚，也不会少到办不成事情的数量。 果然，院长打开信封往里看了看，顿时喜上眉梢，脸色都红润了。 “平时说你莽撞不会做人，关键时候还是很上道的，不过……” 钱被院长打开抽屉直接放了进去，但把申请报告给魏袁媛退回来了。 “院里的决定好说，就是人家方医生那儿不好改啊，人家准备了这么久，说不去就不去，到时候外人不说我市医没信誉吗？” 老贼，拿钱不办事。 幸好早就知道他会这么为难自己，提前就准备好了后手。 魏袁媛从自己的那份申请报告下抽出一张纸，是那个方医生放弃进修的报告，她把它递给院长，然后笑嘻嘻的说。 “我跟方医生说好啦，她已经自愿放弃名额了，所以我才敢来找您不是？” 院长拿起那张纸仔细看起来，那上面确实写的是方医生手写的自愿放弃名额，右下角还盖了她的章和手印。 “你跟方医生说什么，她就愿意让给你了？” 说你个香蕉大菠萝，老子用一年奖金换的。 魏袁媛心里吐槽的有多厉害，面上就有多“温柔乖巧好说话”，她摸了摸后颈说：“也没什么，我就说她专业素质比我高，那些东西都懂，去了也学不了什么新鲜事。 所以还不如把机会让给我这种不怎么拔尖的人，等我学成归来，也算是为了医院全面发展了嘛。” 院长也是老江湖，知道苏代嫣这种愣头青，肯定不会跟人这么说，但既然魏袁媛已经处理好了，而且自己还有好处捞，也没什么好为难的。 院长收了两份报告，在桌子上理了理，对魏袁媛说：“你们私底下都商量好了，那这事在我这就准了，回去等消息吧。” “好好好，谢谢院长！” 魏袁媛耐着性子对院长点了几下头，然后以脚底抹油的速度快速跑出了院长办公室。 临走前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竟然能对着老油条装笑脸，魏袁媛觉得自己真是太棒了。 此时白班已经下班很久了，她抬头看了眼走廊顶上的led屏幕，看见数字清晰的18:23，眼皮猛地跳了跳。 魏袁媛快步往楼梯间走去，想起苏代嫣这两天的所作所为，赶紧掏出手机来给她打电话。 魏袁媛下楼的脚步快的要飞起来，电话那头滴滴嘟嘟的只响了几声就被接通。 “喂，小媛？” 魏袁媛在楼梯间旋转跳跃闭着眼。 “姑奶奶，你今天做饭了吗？” 苏代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陆青山给她买的笔记本：“没啊，你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吗？” 听到这话，魏袁媛脚步瞬间就慢了下来，扶着扶手长出了一口气：“太好了。” “小媛！” “哈哈哈，那什么，今天去吃海底捞怎么样？” “你自己之前说的，晚上吃火锅不健康。” “哎呀。”魏袁媛顺着楼梯一蹦一蹦往下走，心情好的不得了。 “今天姐办了个大好事，高兴，带你去搓一顿。” 苏代嫣笑笑，手指灵活移动着鼠标，把手机扩音了放在旁边：“去洛杉矶进修的事搞定了？” 魏袁媛进了自己科室的楼层，迎面走来一个患者跟她打招呼，她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跟苏代嫣说：“那必须的，我是谁！” “说了什么时候走吗？” “还等半个月吧，之前说过三月中的时候走。” “哦。” 说完这句，电话那头的苏代嫣沉默了好一会，才又缓缓的说：“小媛，你其实可以不用带着我，我能……” “得了吧，这话你再说我就生气了。” 魏袁媛走进更衣室，把手机用肩膀夹在耳朵边，脱掉身上的白大褂继续说：“别成天想些有的没的，赶紧打扮漂亮点，姐带你出去吃饭。” 语气很熟悉。 这种不容拒绝的强硬态度，伴随了苏代嫣整个大学四年，很多她不敢踏出的第一步，都托魏袁媛的福，犹豫着成功了。 可以说她没有变得孤僻冷漠，其中很大一部分功劳是因为魏袁媛。 一如既往地，苏代嫣再说不出拒绝的话，而是顺从的无声笑了笑：“好啊，请魏姐准备好钱包，我饭量也是不小的。” 拿上包，魏袁媛拨了拨颈后的长发，踩着刚换的高跟鞋英姿飒爽的往外走，听见苏代嫣的话也乐了：“那你可得敞开了吃，我怕你吃个零头，人家店里没地给我找钱。” “就会打趣我。” 耳边是苏代嫣正常的笑闹，魏袁媛走到电梯跟前，转头看了眼飘在半空中的流云。 大片大片的云朵笼罩在太阳之前，夕阳的光辉被暂时掩盖，粉红色从云朵的边角泄出，铺满了剩下的天空。 这是余晖，也是新生。 耳边传来苏代嫣的声音。 “小媛，谢谢。” “不客气。” 第89章 目的 “我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陆景然虽然找不到，但生活必须要继续，陆青山没给自己留多少悲伤难过的时间，很快就投入到了工作里去。 此时他穿着一件白色高订礼服坐在兰博基尼的后座上，要去参加一个商业酒会，穿的很帅，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他怒目圆瞪的盯着副驾上的张如泽。 张如泽这两天被骂惯了，没扭头回去看陆青山，只是平平静静的说：“我是你的助理。” 又跟他打太极！ 陆青山要不是碍着还有司机在场，肯定一拳就揍到张如泽脸上了，他忍着怒火，咬牙切齿的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如泽当然知道陆青山的意思。 陆景然不见了，可宋继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想拿什么人杀鸡儆猴，或者要挟陆景然出现，苏代嫣都是最佳人选。 所以苏代嫣此时是最危险的人，一不留神，性命都堪忧。 自己不去保护苏代嫣，反而整天整天跟着陆青山，也不怪他生这么大的气。 可是…… 张如泽看了眼后视镜中一直尾随的车辆，银白色的车体反着光，像是要闪瞎他的眼睛。 一个想法应运而生，张如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小陆总，你回头看后面那辆银色宝马。” 这人怎么回事，说着说着让自己回头看车？ 虽然疑惑，但陆青山知道张如泽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警惕着微微回头往后看去。 这辆车，有点熟悉…… 陆青山还没说什么，开车的司机师傅看了一眼后视镜也开口道：“这车我见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跟在我们后面，是不是狗仔记者？” 陆青山现在是跃胜的总裁，出行是专人专车，司机都选的老手，多年开车，眼睛技术都毒，说见过，就一定见过。 陆青山瞬间想明白了张如泽的意思，心里有点发虚，咽了口唾沫才说：“那是……” “记者，所以我得保护你的隐私。 小陆总，这是我的职责，以后不要再有疑问了。” 未等陆青山一句话说完，张如泽就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明明身份是个助理，说的话却像是老板，语气强硬的让陆青山都愣了一下。 可一愣回神，陆青山确实没有再说什么。 他撑着头看向窗外，车子顺着车流缓缓往前，街边的路灯渐渐亮起，夜晚开始变得嘈杂。 他的心里也跟着慢慢清明起来。 原来他变成了宋继堂他们的目标吗？ 有可能，但是…… 为什么。 一直到晚上十点酒会结束，陆青山都没跟张如泽讲一句话，张如泽也没有自讨没趣，只是从下车到陆青山回家，都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 到了家，陆青山也没着急去问问题，而是洗了澡换了衣服，先自己思考了一下，然后叫来张如泽，端坐在沙发上跟他面面相觑。 张如泽刚洗完澡，头发都还来得及擦干，眼镜也没戴，就在头上搭了一条毛巾。 干巴巴的坐了会，张如泽率先沉不住气了。 他实在受不了陆青山审视的眼神，主动开口道：“小陆总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小道定当知无不言。” “好一个知无不言。” 张如泽既然先开口了，陆青山也不再藏着掖着，冷笑道：“你一开始就知道宋继堂的目标变成我了，所以才死皮赖脸非要住下？” 水珠顺着头发丝往下滴，然后贴着皮肤溜进了张如泽的脖子，他想边擦头发边说话，但又觉得讨论这种话题的时候不太合适，只好作罢。 “是。” 陆青山眼睛眯了起来，拿出跟人商业谈判的架势，抱着胸气场全开：“那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张如泽头上的水滴进了眼睛里，伸手揉了揉。 前两天他也不确定宋继堂的目标转移，只是觉得苏代嫣平时不怎么出门，而且还有自己的发带在那里，应该不会有危险，所以才要跟着陆青山。 没想到歪打正着，竟然让他正巧撞上了真正的被针对。 这些肯定不能全乎的对陆青山说，张如泽就挑了几点拼了拼，然后又自己编了编。 “陆总之前给我说过，如果他出事，你被宋继堂控制的概率要比苏小姐大得多。 因为他们知道有苏小姐和陆总的关系为前提，我们一定会重点关注她，而忽略你。 但是照宋继堂做事喜欢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反而会挑被忽略的下手。 我之前不告诉你的原因，是我不能证明陆总推断对了，现在有了证据，我才能肯定。” 这是现在唯一的盟友，而且话说的几乎没有破绽，所以陆青山很容易被被说服了。 他没有多做怀疑，摸着下巴想了想：“你觉得，他们想要用我来干什么？” 这个不需要有隐瞒，张如泽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杀掉示威，或者用你引陆总出来。” 杀掉就不用说了，当诱饵也肯定是得受点皮肉之苦，受多重的伤完全取决于宋继堂的心理扭曲程度。 陆青山想象了一下那些卸胳膊挑脚筋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气氛缓和些了。 张如泽没什么顾忌的拿着毛巾擦掉头上的水珠，安慰陆青山：“没事的小陆总，小道虽然师门败落，但还是有些本事，能保你无恙。” 厉害的人从来不说自己厉害。 陆青山对他一点信心都没有，摆了摆手起身回卧室：“行了，早点睡吧，我明天七点有个会。” 能这样说，看来他是同意自己留下了。 张如泽很高兴，擦着头发回答他：“好，小陆总你也是。” 小陆总小陆总，一听见这个称呼，陆青山总觉得自己还在公司。 他打开自己的房门，瞥了张如泽一眼，无奈的说：“以后不要叫我小陆总了，叫我陆青山就行。” 张如泽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好的，小陆总。” 这道士！ 干啥啥不行，气人第一名！ “爱叫不叫！” 说着，陆青山转身进屋，嘭的一下关上了门。 第90章 风声 叮咚。 苏代嫣跟魏袁媛刚吃完饭，换了运动服准备下楼去跑跑步，正站在玄关换鞋，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魏袁媛已经换好了，站在一边边蹦哒边问：“谁啊？” 苏代嫣穿好鞋拿上钥匙，拿出手机滑了两下，把人和内容给魏袁媛如实的报了出来。 “小陆总，问我工作室考虑的怎么样？” 关了门，两人并肩往电梯走，魏袁媛很活跃，原地跑步安静不下来。 “那你怎么想的？” “他又没义务帮我，没必要麻烦人家。” 说着，编辑好的拒绝抬手就要发出去了。 眼疾手快，魏袁媛赶紧夺过苏代嫣的手机，有些事苏代嫣不知道，她心里可有一本账。 虽然苏代嫣现在事情记不全乎，但专业是一点没忘。 如果开了工作室，以苏代嫣的工作能力肯定能打理的很好，而且自己当老板也省去了很多麻烦，再加上有陆青山的帮手，忙起来其他的事情也就顾不上了。 等她这样过上个两三年，遇到个什么青年才俊，到那时候就算脑子好点了，想起陆景然来了，她也不会再惦记了。 可惜她只是个小医生，莫得人脉莫得钱，不然这种事轮得着他陆青山来做吗。 “哎呀，跃胜那么大个公司，还缺这点钱不成，人家要帮你肯定是看中你的商业才能，你让他入股以后赚钱了再给他分成不就完了。” 说完，把苏代嫣打好的字全部删掉。 苏代嫣急了要去抢，魏袁媛那能让她得逞，迅速跑到墙角，面对着墙发了一个“全听你安排”过去。 魏袁媛从小做男孩子长大，跟同级男生打架都不带输的，蛮力用的惯，让苏代嫣死活推不开。 “小媛，你别发！” 魏袁媛已经发了，转过身把手机递给苏代嫣，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老是这样，不愿意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问你，如果他不帮你，你准备干什么？” 苏代嫣看见魏袁媛发的话，连忙撤回，显然有些生气：“我捡破烂也能活！” 说着往电梯走去，转头不理魏袁媛。 魏袁媛见多了苏代嫣闹脾气，深谙哄她的秘笈，见苏代嫣把手机装进运动臂袋，没办法抢出来，只好跟她讲道理：“你再去公司上班也行，人家一看你履历，嗯，留美研究生，万华，挺好。 唉，又一看，有精神病史，你说谁敢要你。” 虽然跟魏袁媛在一起这几天都没有发病，但他们去医院检查的结果，确实是她受了刺激才导致的记忆出问题。 而且焦虑抑郁的指数都偏高，有出事的危险。 这些资料，她如果要去找一个差不多的工作的话，是不能隐瞒的。 “再说了……” 魏袁媛拉着她进电梯，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不画图能干嘛，就你这小身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堂堂留美研究生，要去餐厅洗盘子吗？ 那你这前半辈子不是白混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苏代嫣总觉得这是一种施舍，建立在她是弱势那一方的前提上。 她不想无端揣测人性的恶，但确实不喜欢没有由来的帮助。 她很无所谓：“我总会找到办法的。” 魏袁媛何其了解苏代嫣，马上就看出了她的顾忌。 她是害怕陆青山另有图谋，而自己一旦答应，以后有什么关于强迫的事情，就不好拒绝了。 魏袁媛肯定不能跟苏代嫣直接说：唉，不用怕，他是你最喜欢的那个人的侄子，他只是跟你一起长大，所以想帮你。 只能没有根据地帮陆青山做担保：“陆，小陆总不像是坏人，我觉得他不会有什么坏心眼的，你就放心吧。” 苏代嫣活动活动手腕，摇摇头：“人不可貌相，你告诉我的。” 该听的时候不听，不该听的时候还记得怪牢。 魏袁媛摸摸后脑勺，正想着该怎么改变这犟驴的想法，电梯就到了一楼。 苏代嫣心意已决，不想在这件事上再多说，就从臂袋里牵出耳机线，戴上之后径直朝单元大门走去。 看样子今天是说不动了。 魏袁媛叹了一口气，三步两步跟上她，扯掉她的耳机，跟她一起走到单元楼外。 “听什么歌，跟我聊天。” 苏代嫣拍掉她的手：“跑步呢，聊什么天。” 话虽这么说，耳机却是卷了卷又放回到臂袋里。 “这不是很乖嘛，来，今天干他个十公里。”说着，拍了一下苏代嫣的肩膀，一马当先跑起来。 为了自己能心情好点，她也是煞费苦心。 苏代嫣垂头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跟在魏袁媛后面，在朦胧的夜色中不看向别处，只盯着魏袁媛一摇一晃的马尾。 晚上小区人很少，大概是因为春天的寒意还未散去，空气中还有一些微微刺骨的冰冷。 有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微凉的湿意还未来得及停留，就急匆匆被速度带走，若是细听，周边只有她跟魏袁媛的脚步声，和风吹树梢的哗哗声。 弯弯绕绕跑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到了一处宽阔的地方。 苏代嫣奔跑中无意偏转了视线，越过魏袁媛的头痛看向了前面。 一种冲动不知从何而起，苏代嫣看着前方宽阔笔直的道路，恍惚中觉得熟悉。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脑子从来不需要细想，身体往往已经前车先行。 苏代嫣突然加足了马力往前跑，似乎是摒弃了所有压抑，而无所顾忌朝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她大步奔向夜色中去，头顶的街灯变成了残影，周边的景色声音全都不在乎了，心里只有一个隐隐的声音就要破土。 就在前面。 要迎着风向那里狂奔。 要把所有想法全部抛在脑后。 要坚定不移。 要不曾偏离航线。 要一心一意的奔向，那个…… 而那想法就在明晰的那一刻，被一只手生生打断。 魏袁媛从后面追过来喘着粗气，一把拉住了苏代嫣的胳膊，脸色惨白的问苏代嫣：“嫣子，你怎么了？” 苏代嫣不知道。 耳边还有风声，苏代嫣只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 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她痛苦的捂着头缓缓下蹲，声音破碎而绝望。 “小媛，我到底喜欢过谁？” 第91章 坚韧 魏袁媛不知道这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紧张兮兮的跟着一起蹲下，绞尽脑汁想对策：“怎，怎么了，想起什么来了？” 苏代嫣满脸泪痕的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那就好。 魏袁媛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轻声安慰道：“那怎么了，哭什么？” 苏代嫣接过纸巾，按住眼睛，那一种冲动很有时效性，现在被夜风一吹就没了，连带着心底就要跳出的想法也跟着消失的一干二净。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压掉眼泪之后眼睛红红的：“就是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好像之前做过同样的事，但有一些地方不一样，具体是哪里我也死活想不起来。 然后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自觉就哭了。” 之前做过同样的事？ 魏袁媛拍了拍苏代嫣的肩膀，然后挪开视线，抬头看着眼前宽阔笔直的大马路。 平整的水泥筑造，道路两旁种着不高不矮的法国梧桐，还有蓝色的指示牌树在路边指示方向，这是平日里车辆进出的主道路，鲜少有行人过来。 一瞬间，魏袁媛就明白了。 苏代嫣刚回国那一阵跟陆景然闹脾气，天天往她家跑。 她家跟陆景然家相隔不近，而且可以说是小远，苏代嫣每次都要拖到十一二点才走，然后故意发一个仅陆景然可见的朋友圈，晒晒月亮路灯什么的。 夜黑风高又独自一人回家的漂亮女生，简直是送到犯罪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陆景然没有心狠手辣的这种地步，可能出于，自己的东西不想被人碰的心理，总会冷着脸开车来接她。 魏袁媛送过苏代嫣几次，却在快到这里时，总被苏代嫣提前打发走。 又一次她实在好奇，就跟在苏代嫣后面，看见她一路急匆匆的跑到这条路附近，在看见了陆景然的车了之后，站在法国梧桐后面平缓呼吸。 一路以来的喜悦和兴奋总会被很快被她隐掉，然后再装出一脸不待见往陆景然那边走去。 动作娴熟一气呵成，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 因为这个事，她还嘲笑过苏代嫣好久，说她看着沉稳，一看见陆景然，本质里还是个弱智少女。 那几年苏代嫣对于感情的理解稚嫩，以为陆景然不接受自己的原因，是不知道自己对她到底什么感觉，所以欲擒故纵死撑面子的计策用了不少。 以为用小女生的矫揉做作，用她不太擅长的青春洋溢，就可以换来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男人的心。 可是最后基本都没用。 原来魏袁媛也以为陆景然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苏代嫣，结果现在她才知道，原来除了一个正正当当的名分，陆景然什么混蛋事都做了。 提起他就来气，魏袁媛想都没想就说：“没喜欢谁，你上学工作都只喜欢钱。 你觉得这条路熟悉，是因为你在这追过小偷。” 爱情故事和见义勇为之间的联系几乎可以说没有，画风转变的太快，苏代嫣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小，小偷？” “那可不。” 魏袁媛把苏代嫣拉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跟她一板一眼的说：“你这个小同志看着哪哪都好，就是爱钱，那小偷把你钱包偷了，你能不气吗，追着他赶了好半天，然后在这条路上把钱包追回来了。” 她还能追上小偷，还把钱包抢回来了？ 苏代嫣都不信自己有这本事，总觉得不靠谱，抹着眼泪问道：“那我为什么觉得空落落的，还想哭？” 魏袁媛大手一挥，用行动生动演绎了“我就是道理”这句话：“今天身上又没带钱包，可不就空落落的。” 也不怪苏代嫣不相信她，这理由实在太扯。 苏代嫣狐疑的眼神魏袁媛扛不住，就打着哈哈揽住苏代嫣的肩膀往回走：“行啦，我骗你干什么，甭说你之前没喜欢的人，就是有了，看见你现在这样都没露面，你觉得那是啥好东西吗？” 她记忆出问题，而且短时间的“失踪”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如果真的有心，不可能没有发现。 这么一说，也对。 苏代嫣深呼吸了一下，点点头：“不是好东西。” 这榆木脑袋总算开窍了，魏袁媛很欣慰：“唉，不提这个了，还跑吗？” 晚风萧瑟，苏代嫣拍了拍自己的脸：“跑，来了都来了，跑十公里了再回去。” 语气很有干劲，听不出是刚哭过的人说的话。 这种状态，说明肯定没问题了。 魏袁媛放心不少，放开她，双手叉腰上下把她看了看：“可以啊，小苏同志，现在很有思想觉悟嘛。” 苏代嫣不去理会那些朦胧的想法，笑着点点头：“是组织教育的好。” 还能接她话茬子了，那就妥妥的ok了。 魏袁媛很开心，脚下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那小苏同志，组织把光荣的任务交给你，你来打头。” 若真有什么前尘斩不断，这也算是一个机会，她也可以看看到底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 “好啊，你可不要拖我后腿。” 说着，苏代嫣没有犹豫，往前跑起来。 魏袁媛跟在她身后，看着苏代嫣轻盈的身影，心下生出一种欣慰感。 人总会经历痛苦和挫折，那些磨难有时候并不是坏事，或许短时间没有办法理解痛苦的真正含义，但日后回看，总会明白那些苦苦挣扎的原由。 病灶要连根拔除才有根治的效果，枯死的树干要全部挖出才能救活，关公刮骨疗毒，猕猴断尾求生。 如果永远都舍不得的那些琐琐碎碎的的感情牵绊，那么永远都不会真正放下。 忘记，一干二净的忘记，对苏代嫣来说，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 三月的冷风灌入她们的脏腑，魏袁媛的声音带着冷气，也带着一丝丝的感叹。 “嫣子，其实你没怎么变，还是挺打不死的。” 前方是黑暗的康庄大道。 被抹去记忆的小姑娘笑了笑，眼里已经没有了踌躇和优柔。 “是吗，天赋吧。” 第92章 玉佩 晚上十一点。 苏代嫣回房间已经睡下了，魏袁媛倒了一杯水，站在阳台落地窗前给陆青山打电话。 陆青山等这个电话已经等了很久，几乎是电话一响就接了。 “魏小姐。” “是我，嫣子工作室的事你去做吧，程序都办好了她就不会在推脱了。” 魏袁媛讲话一向是开门见山，一上来就直接提要求。 “不过你只负责手续就好了，多少钱我出，不会让你当冤大头。” 陆青山在书房里看文件，手上的烟放在烟灰缸边敲了敲：“魏小姐不用这么固执，我说了我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她工作室的股份我要百分之八十。” 废话，魏袁媛就是看在陆青山要那百分之八十的股份，才不想让他出钱。 一百块里八十块都是人家的，这下子如果苏代嫣不拼命，可不就得喝西北风吗？ “不行，我出钱，你要股也行，最多三十。” 陆青山抽了口烟，心说这姑娘怎么不明白，小嫣一忙起来，越忙的团团转，越没时间胡思乱想。 再说了，他拿了钱又怎么样，以后还不是要花在苏代嫣身上。 毕竟要是让苏代嫣过得不好，陆景然知道了还不得把他活劈喽。 “我觉得我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哦，对了，工作室的地址我已经在洛杉矶选好了，出国的所有手续也都已经办好了，你们随时都可以走。” “我代嫣子谢谢你劳心了，但钱我必须给。” “魏小姐，我不想双方都难办。” 说到这儿，工作室的事情先不提，还有一个事，让魏袁媛更好奇。 “仅仅是因为她跟你一起长大，所以你就这么上心吗？” 陆青山心里暗暗吐槽：还怕陆景然回来之后打人。 他很绅士的笑了笑：“不然呢，魏小姐不要多想。” 做事稳妥还有魄力，最重要的是，对苏代嫣特别好。 他说了会处理苏代嫣的日常用品，就真的打包了整整三箱子东西过来，吃的穿的用的全部都有，新手机上还已经存了他的电话号码。 这年头，这么细致的男人不多了。 魏袁媛可不信他一点图谋都没有。 但是陆青山不想承认就算了，她也理解男人都喜欢装深沉的态度，没有追着说这个话题。 “既然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那就不要再白费口舌了，你只管去做，钱我会发给你的，就这样，挂了。” 说着，也不在意陆青山还要说什么话，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猝不及防的，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忙音。 陆青山放下手机扶额，叹了口气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然后撑着头看起了电脑屏幕。 钱他收了也行，跟自己出钱是一样的结果，他总会把钱又花回到苏代嫣身上的。 电脑屏幕上是近几天陈乾发回来的陆景然的行踪报告，果不其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离开别墅区的所有路都被他找关系盯死了，可陆景然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管是目击者还是监控，都没有他的身影。 陆青山看的心烦，大概浏览了一遍就点了叉退出去，闭着眼仰倒在椅子上。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幽暗隐晦，房间里还有萦绕未散的烟雾，年轻的总裁先生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被人保护的孩子突然要独自面临长大，事事劳心，件件劳力，他不由得生出一种无力感。 果然，家长是孩子与世界的最后一个屏障。 陆青山闭着眼思绪暗涌，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小陆总，我能进去吗？” 是张如泽的声音。 陆青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坐正了身子翻动着眼前的文件，声音尽量的沉稳无碍。 “进来。” 屋里暗的不行，张如泽没有自作主张把灯打开，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把手里的一个本子和一块泛着绿光的东西放在陆青山面前。 泛着绿光的东西太过显眼，陆青山的注意力自打张如泽一进门就全在它上面，待到张如泽把它放到自己桌上，才发觉那是一个玉佩。 玉佩上雕的似乎是一只鸭子，做工玉质都不算上乘，在长方形玉料的尾部有一个小孔，拴着一束红色的璎珞，显然年代久远，红色已经被消磨的很淡了。 玉佩上常雕祥云雕鸟兽，哪怕光雕花纹都不稀奇，但雕一只鸭子，陆青山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拿起来看了看，不解道：“哪来的？” 张如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让我回陆总家里收拾，这都是从苏小姐的行李箱里发现的。” 行李箱？ 确实是，好像从苏代嫣急匆匆从南京回来那晚开始，就不停地出事，箱子可能都还没来得及开。 “你能看出来这是什么玩意吗？”陆青山把玉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是絜钩，一种主灾祸的鸟。” “截沟？尾巴真长”陆青山没听过这个名字，借着台灯的光亮仔细看起玉佩来：“怎么个主灾祸法？” “所到之处，洪水旱灾或者瘟疫，都有可能发生。” 陆青山小时候课多，上课的时候为了躲避那些枯燥，杂七杂八的书看了不少，现在听着张如泽的话感觉有点熟悉：“毕方加胜遇？” 张如泽点头：“差不多，但是比它们还要凶悍。” 既然这样，陆青山就不能理解了。 凑到灯光下，玉料能看见很多阴暗的杂质，是最廉价的那种，看来有价值的只有那只所谓“截沟”了。 “小嫣干嘛要搞这样一块玉佩？” 张如泽沉思了一下：“其实我觉得，应该是宋继堂给她的。”说着，张如泽指指那束褪色的璎珞，示意陆青山仔细看。 “褪色很严重，现在的颜色都是后来染上去的，虽然玉佩和璎珞整体磨损不厉害，但应该已经过了很多年，是被人一直很好的保存才没有损坏。” “很多年是多少年，这还是个古董吗？”陆青山跟陆景然呆的久了，习惯性的，什么东西都想求一个具体的时间。 “只能看个大概，应该……”张如泽微微顿了下，才意味不明的开口说。 “三百年左右。” 第93章 日记 三百年? “那不就是……” 张如泽知道陆青山的想法，点了点头：“是，很可能是当年关乎大战的旧物，或许与陆总也有些关系。” 这种东西宋继堂有不奇怪，好好保存了也不奇怪，毕竟他是源格的传人，还担负着“除掉陆景然”的历史任务。 “那这个絜钩，你觉得是暗指了什么？” 没有头绪，他了解的所以事情里，都没有关于这只灾鸟的任何线索。 但可以肯定一件事。 张如泽又把那个本子往陆青山面前推了推，说：“我也不知道，但可以知道，苏小姐见过宋继堂，而这个玉佩，是在苏小姐没有注意的情况下放进她的箱子里的。” 陆青山不解的抬头看向他：“怎么推算出来的？” 张如泽推推眼镜：“陆总从苏小姐的记忆里出来之后，只说了苏小姐见过宋继堂，却没有提及他们有交易或者赠送玉佩的事情。 所以应该没有发生。” “会不会是小叔看见了，但是没说？” “不会，关于苏小姐安危的线索，他不会有隐瞒。” 听着听着，陆青山又低头去看玉佩，心里有个隐约的猜测：“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跟踪器，或者迷药之类的。 小叔之前说小嫣出现的不正常，是不是受了它的诱导。” 跟踪器有可能，但是迷药…… 张如泽思考了一下这些可能性，脸色陡然难看起来：“只能祈祷不是迷药，并且对苏小姐的精神没有影响。” 张如泽刻意放低了语调，在阴暗的房间里听着有些毛骨悚然。 这两句话听着实在太瘆人，陆青山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敏锐的抓住了张如泽话里的重点：“祈祷不是？什么意思。” 因为想到的事情有些复杂，张如泽想了半天才开口对他说：“如果这个玉佩有问题，那么就说明苏小姐的梦境都不是因为剧渊。 或者干脆她就没中毒，心脏疼痛和衰竭都另有缘由。 那么陆总抹去她的记忆，又以心头血解毒，就不会有半分用处。” 如果是这样，苏代嫣就还有再“混乱”的可能，他们之前的所以努力就都白费了。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陆青山脸都白了，下意识的缓缓把玉佩放到桌子上，又把它往旁边推了推：“那，那应该是我想多了。” 苏代嫣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除了陆景然不记得，就是吃啥啥香，睡觉倍儿棒，还有张如泽的护身发带在身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隐患。 陆青山暗骂自己想真多，就不再去想玉佩，随手拿过另一个本子。 那是一个软牛皮封的小本，不算大，书封正中间还有一条黑色的细皮带把本子缠了好几圈。 陆青山边解开绳子，边问张如泽：“这个你看了吗？” 样式很高级，封皮和纸质看起来都不错，也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牛皮和纸页边角都有些泛毛边。 张如泽如实回答：“没有，里面应该是苏小姐的隐私，小道就没有翻。” 小女生带在身边的本子，确实是会记录一些小心情和见闻，或许大多数跟陆景然有关，以张如泽的身份，确实不应该随意翻看。 果然，陆青山一翻开，就发现跟自己想的差不多。 是日记，他翻了翻，时间间隔很大，而且字迹也是从稚嫩青涩慢慢变得规整秀丽起来的。 篇数不多，最早的一篇日期是2013年。 这里面的所有日记，基本每一篇从行文、风格都有很多的差别，但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有一个苏代嫣叫了陆景然好多年的那个字出现。 哥。 陆景然不见了，苏代嫣又什么都忘了，他们感情的缔联全都断干净了，现在这些帮苏代嫣记住往事的东西出现，陆青山只觉得难受。 他不忍细看，匆匆翻动着，心想如果全都是苏代嫣对陆景然的小心思，就重新绑好，锁在柜子里，待陆景然回来了之后，再跟苏代嫣的手机杂物什么的一起交给他。 正想着，陆青山手下一顿，翻到了字线复杂的一张。 黑的红的线拉的到处都是，整整两面都画的密密麻麻，而两面交缝的正中间，是陆景然的名字。 这不像是小女生的日记本，倒像是跳大神的鬼画符，张如泽也被吸引了，微微俯下身子观察起来。 视线扫了扫，陆青山就明白了，他把日记本平摊到桌子上，指着那一片花里胡哨对张如泽说：“这大概是小嫣的计划和线索，你看这儿……” 光线实在暗，为了看清楚，张如泽又弯了弯腰。 陆青山的手指停在源格旁边：“她没有写宋继堂，只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个会易容的。” 张如泽觉得这事有蹊跷：“既然他没露面，那陆总为什会说苏小姐见过他，难道他跟苏小姐见面的场合不是跟源格有关的地方吗？” “只能是这样了。” 事情到底如何现在只有宋继堂和陆景然知道，而他们的推测，现在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 张如泽继续在那一片混乱中找线索，忽然看见了一个很特殊的人名。 “交易人？” 刚说完，陆青山也随着他的话音找去，很快在从“陆景然”旁边拉出来的一条线上，看见了用黑笔写的大大的“交易人”三个字。 交易人旁边的线索不多，大部分他们都知道了。 张如泽没想到苏代嫣的箱子里竟然会有两个这么要命的东西，不看不知道，真是一看吓一跳。 “看来还有一个我们不清楚的第三方。” 而且那个人掌握的东西，显然不算很少。 陆青山嗯了一声，低头仔细看那些线：“事情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复杂。” 说着，指尖捻起纸页的边角，翻了过去。 下面这一页干净很多，只有规整的五行字。 小媛 确认信息 交易人身份 鬼火成因 南京 虽然简短干练到有些让人看不懂，但结合苏代嫣这几个月做的事，陆青山还是很快就明白了。 这是苏代嫣想要解决和了解的事情。 第94章 争吵 看来苏代嫣是豁出去了要为陆景然做点什么。 这两个人都是这样，一声不吭的为了对方好，不顾及自己的安危和利益，为了对方可以掏心掏肺，但对他们自己总是不能宽容。 一想起这俩人现在的处境，陆青山就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他把日记本递给张如泽，然后抹了把脸站起身说：“你看看还能找出什么线索，如果没了，就去休息吧。” 接过日记本，张如泽拿在手里翻了翻，除了那两页有苏代嫣的人计划之外，剩下的日记都是小女生心思。 情深意切，字里行间对陆景然那种卑微的感情跃然纸上，仅仅是扫了几眼，张如泽这个旁观者都有些于心不忍。 但这些与源格宋继堂都没有关系，他关上日记本，用牛皮细绳缠好之后重新递回给陆青山。 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玉佩和交易人的事情我明天开始查，他们的存在很可能让事情还有变数，不能轻视。” 事情出现了他们不清楚的第三方，按道理陆青山应该一口答应，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必，这件事我处理，小嫣要出国不安全，你去跟着她。” 这个话题他们讨论了好几次，道理张如泽也对他讲了不少，可陆青山屡次不听，张如泽也有些气恼。 “我的发带是我本命法器，除非我死了，不然没人可以伤到苏小姐，你大可放心。 况且现在宋继堂的目标是你，我如果走了，他对你动手你没有任何胜算。 我不能走，小陆总，我说过很多次了。” 有些人，话说了多少次没用，他们内心有既定的轨道和想法，没办法因为别人的劝阻而改变，根本就是坚定到无法动摇。 说好听点这是坚定，说不好听点，其实就是犟。 “我知道我知道！” 听完张如泽的话，陆青山声音也大了起来，抓了抓头发很烦躁的样子。 他最近真可谓是心力交瘁，陆景然的事，苏代嫣的事，公司的事全压在他头上，就算有张如泽从中帮衬，可也只能分担一部分。 一件事压着另一件事，他都快要被压疯了，因为这些，他已经快两个星期没睡好觉了，脸色沧桑疲惫的不得了。 可偏偏他对外必须要保持镇静自持的样子，不能因为任何事情乱了阵脚，所以白天是他的面具，夜晚一旦降临，隐藏的歇斯底里就全部暴露。 不可自控，只想发泄。 但他还是有理智的，张如泽跟他的关系，没有好到可以让他随便发脾气的地步，所以说完这句话，陆青山就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人家毕竟是为了自己好，不能这样不识好人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一下，才缓缓解释道：“你说那发带是你的本命法器，但之前总归没有放在其他人那里用过，你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用，或者会不会中途出差错。 而且就算它不会出错，能保护好小嫣。但是刚才你也说了，宋继堂跟她见面可能不是在很危险的环境里，当时小嫣对他能没有戒备，现在这样了更不会。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怎么能确定他不会故技重施，再用不明显的方式骗到小嫣？ 我想过了，虽然他们现在的目标是我了，但是在小叔心里，我没有小嫣重要，宋继堂他们肯定也知道。 我没有小嫣有价值，就算宋继堂要找我的麻烦，也不会真的对我在哪么样。 相比之下还是小嫣比较危险，你必须要去。” 一整段话下来陆青山都没有一点停顿，显然是编排了很久。 他说完很长一段时间，张如泽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看。 滴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式的石英钟表在墙上自顾自摇摆着，发出一声声清脆的撞动声。 原本很细小的声音，被此刻的无言相对放大，沉默在陆青山和张如泽之间蔓延，陆青山忽然有一种被穿反的毛衣勒住脖子的难受感觉。 陆青山不用去看张如泽的眼睛，都能感觉到他此时的眼神有多不正常。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不想再多讲，就越过书桌径直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说：“行了，话我已经说到了，你既然是我秘书，执行就好，不要有异议了。” 三步并做两步，急切是驱使他逃离的动力，陆青山就走到了门口，手都碰到了门把，却忽然听身后的张如泽说话了。 “小陆总，陆总从小教给你跟苏小姐的，就是不用考虑自己先成全别人的，所谓‘道义’吗？” 张如泽声音莫名其妙冷了下来，听得陆青山一阵心烦。 他没有转身，而是看着暗红的木门上的铜制把手，语气略微带着不耐烦：“我是商人，不会干舍己利人的事，这是从各方面考虑得出的妥当的办法，你不需要问这问那，去做就好了！” 明知自己才是目的，非要把所有保护都拒之门外，想要独自凭运气渡过难关。这种做法实在是蠢，不怪张如泽如此脾气好的人，也开始咄咄逼人。 他握着拳，往陆青山身后逼近了一步：“如果你这边出了变数，你准备如何自救？” “不用自救。” 陆青山说的行云流水毫不在意，好像会面临杀生大祸的不是他本人。 关乎性命事比天高，张如泽以为他会有什么万全的办法，才有底气对自己说不用跟着，结果根本没有应对的方法。 不用自救？ “看来小陆总是奔着死去的，既然这样，小道也无话可说了。” 说着，张如泽走上前越过陆青山，直接拉开门往外走去。 这就话听着像是同意了他的看法，又加上张如泽步伐坚定，陆青山原以为他会直接回房，没想到走出去两步，张如泽又停下了。 年轻的道士转头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回头淡淡的说。 “不过，我不会走的，你不要白费口舌了。” 说完，不听陆青山的回话，直接往房间走去。 第95章 陷阱 “哎呀，你放心好了，我就随便买点东西很快回去。” 傍晚六点多，天空有些泛黑，正值下班放学时间，超市的人还算多，苏代嫣一手拿着手机讲电话，一手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的货架旁驻足。 电话那头是刚下班的魏袁媛。 “那你快点啊，我刚把二乖接回来，它好久没见你了，不停喵喵叫。” 苏代嫣笑了笑：“行，我知道了，你们先等等，挂了。” “好，待会见。” 把手机放回到兜里，苏代嫣拿下货架上的一盒饼干，然后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她们还有两天就要启程去美国了，之后如果没有什么特殊要紧的事，大概一整年都不会回来了。 她在美国留学了三年，饮食生活倒也算习惯，但是这次过去旅途遥远且归期遥远，如果不多带点祖国的东西过去，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就算零碎如饼干泡面，带着也有个慰藉。 想着，苏代嫣又拿起一包王中王火腿肠放在购物车里。 这一场选购进行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在跟魏袁媛通完电话的半个小时之后，苏代嫣才拎着满满两大袋子往回走去。 距离魏袁媛她家最近的超市也有两条街，当苏代嫣第n次停下来搓手的时候看向前方的道路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可仅仅是熟悉，她想不到任何有关的事情。 苦思无果，苏代嫣也不再去勉强自己，拿出手机准备跟魏袁媛打个电话，让她来接自己一下。 东西多，她一个人拿回去很吃力。 而且魏袁媛她家不偏，甚至也属于闹市区，但是这一片的商业街都在自己身后，也就是超市的那个方向，所以越往前人越少，走到这一段，基本就没什么人了。 加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冷风在耳边猎猎作响，乌黑的天际只能看见几片更黑的云朵，唯一的光源就是道路两边散发不甚刺眼光芒的路灯。 夜黑风高。 这种路晚上走，真的很危险。 苏代嫣就不犹豫了，从兜里掏出手机，解开锁屏就准备跟魏袁媛打电话。 谁知手机刚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拨号，苏代嫣忽然感觉到有谁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轻轻的，带着试探的意味，在夜色寂寥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渗人。 苏代嫣眉心一跳，下意识往前跳了一步才回头去看，却发现拍自己的是一个老人。 驼着背，脸上纵横有深深浅浅的皱纹，手上还拄了一个拐，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 这总不会是危险，苏代嫣缓了口气，问大爷：“您有什么事吗？” 大爷拄拐颤颤巍巍往她这边走了一步，侧头手放在耳朵边对着她：“你说什么，听不清！” 耳背啊。 苏代嫣无奈的笑笑，凑近了他，对着大爷耳朵喊：“我说，您有什么事啊！” “噢噢，什么事，我管你借电话，我跟我儿子走丢了！” 丢了？这还真是个大事，苏代嫣不假思索的打开拨号页，然后又冲着大爷耳朵喊了句：“大爷，您记得你儿子电话号码吗？” 大爷血管突出的沧桑右手拢着耳朵又向她一偏头：“什么？电壶好了？” 苏代嫣几乎是嘶吼的喊出了这句话，惹得隔得老远的行人都对她侧目：“电话号码！” “噢噢，电话号码，我记得！那什么，153！” 大爷念着，苏代嫣就快速输着，然后接着问：“然后呢？” “什么？” “然后呢大爷！153然后呢！” 苏代嫣嗓子都快喊破声了，想着以后家里有老人了，耳朵不好一定要他戴助听器。 老人拢着耳朵听完，也大声对着她说：“哦，4573，249！” 苏代嫣快速输完号码拨过去，听着随之响起的铃音，心说这老人家耳朵不好，记性倒是没差。 电话响了好几十秒，就在苏代嫣以为对面不会接了之后，电话忽然就被接通了。 “喂？” “喂，你好，你父亲走丢了，在紫荆花园侧门正对面的那条路上，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啊？我父亲？” 对面的声音听着很年轻，是个男生，大概只有十三四岁左右，背景音噼里啪啦的，似乎是在打游戏。 “我爸正做饭呢，丢个鬼啊！骗子别妨碍我打游戏！” 说着，不等苏代嫣细问，直接挂断了电话。 打错了？ 苏代嫣摸了摸头发，对着大爷耳朵喊了句：“大爷，号码，电话号码！你再说一遍！” 大爷摆摆手，咧嘴笑了笑，说话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是正常人交流时所用的音量。 “就是你打的那个没错，没想到还真是个能打过去的。” 什么叫没想到真是个能打过去的？ 脑海中曾经看过的零零散散的新闻报道，此刻像个坏了的水龙头一样向她密集喷涌而来，她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说明电话号码是编的，这人根本不是走丢。 不管是劫财还是劫色，这个老东西一个人显然不可能，他还有同伙，并且就在这附近，他让自己打电话，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苏代嫣往后退了一步，急速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除了她和对面的这个老东西，路上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求救不了了。 苏代嫣脑子转的很快，也顾不上自己挑了一个多小时的零食，苏代嫣直接偏他一步，往超市的方向跑去。 她虽然不知道其他人会从那个方向过来，但是很明显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现在这路上还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只要她跑得够快，在人赶来之前跑到人堆里，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这么想着，苏代嫣脚下生风，大气都不敢喘，朝商业街的方向飞奔而去。 身后的老东西似乎没有追，不过就算想追也追不上就是了。 苏代嫣心都要跑的蹦出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还是因为对方的主动露馅才发现的端倪。 简直蠢爆了！ 前面拐个弯就能看见人了。 苏代嫣咬着牙狂奔了几分钟，一口气都顶到了嗓子眼，脚下打转扭身，就准备朝弯那边跑去。 可是刚一转弯，她的呼吸就猛地一滞，然后不做犹豫的，直接朝马路对面跑去。 可惜晚了，没跑两步，她就被一个强有力的胳膊从后面绕过来，用手帕死死捂住了嘴。 手帕里有迷药，苏代嫣没挣扎两秒，就晕了过去。 第96章 泼水 苏代嫣不知道自己醒来的是具体几点，只看见四周都还是黑漆漆的一片，但能看出一点点光亮，显然自己眼睛上没有绑什么黑带子。 她靠在墙角，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动了动胳膊腿儿。都被绑起来了，绳子还很紧，隔着厚厚一层春装，还能勒的她感觉疼。 她清醒之后没有着急发出声响大声呼救，而是屏住了呼吸，仔细听了听这房间里的动静。 这似乎是在郊区的什么地方，能隔着一堵墙听见朦朦胧胧的虫鸣鸟叫，适应了黑暗之后看过去，能看见这地方空间很大，有很多顶到天花板的铁架子，和大片堆积的纸箱子。 空气中有一股很重的化工材料伴随着铁锈的味道，闻多了，苏代嫣脑袋都有点发昏。 显然这里是个废弃了的仓库，之前大概是放装修材料之类的东西，浓重的铁锈味说明这里很多年没人处理过了。 苏代嫣一动不动保持着醒之前姿势没有动弹，侧耳确认了好半天，确定了这里面的情况。 听呼吸除了她还有两个人在这里，一个人的呼吸均匀而微弱，还偶尔带有一点点颤抖，听起来有种苍老的感觉，应该是骗她的那个老东西睡着了。 还有一个人，呼吸长长短短伴着间歇的停顿，苏代嫣看着自己左前方隐在黑暗中的红色亮点，知道那个人没有睡着，甚至意识会因为尼古丁的刺激变得清醒。 借着一点隐约的光，苏代嫣能看见那个人的一个大概轮廓，是坐着的，很大块头，可能是自己在转角看到的那个人——打她一拳就要立马跪下来掐她人中的类型。 强行突破没有一点胜算。 苏代嫣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离开，手腕在不发出声音的前提下轻轻挣扎着，想看看能不能靠蛮力把绳子挣脱。 就在这时，一阵不易察觉的脚步声忽然从透着光的大门方向传过来。 视觉因为黑暗的关系不甚清晰，但其他感官反而更加灵敏，明明是很微弱的声音，但苏代嫣就是听见了。 她一边轻轻挣扎着，一边仔细听往这边来的声音。 嗒…… 嗒…… 嗒…… 咔哒…… 不一会，有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不高，有点胖，庞大的身躯踩到门口的木板上时发出了沉重咯吱声。 苏代嫣竭力稳住自己的呼吸，看见那个人阔步走进来，然后抽烟的人就迅速掐灭了烟站了起来。 “大哥，人家怎么说？” 那人心情很好的样子，摆了摆还亮着的手机，粗犷的声音有一股无法忽视的油腻感。 “这回的货成色好，没费多少功夫，能搞一笔大的。”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具体多少钱？” 那个后面进来的胖子应该是头头，抽烟的男人对他很恭敬，态度甚至到了献媚的程度。 “哼哼，这个数！” “靠！这么多！” 这地方太暗，苏代嫣看不清楚胖子比划的数字，但听抽烟男人的反应，应该还是个很大的数字。 自己还很值钱？ 抽烟的男人马上又兴奋的搓搓手接着说：“那您给算算，我能拿到多少钱？” 坏人之间分赃往往是最会让人反水的环节，跟所谓“生意”的大小没关系。 果然，那胖子拿手机狠狠砸了下抽烟男人的头，发出了一声触及骨头的闷响。 “啊！” 虽是同伙，但胖子显然没手下留情，壮子捂着脑袋原地蹦跶了好几下，不停地嗷嗷叫。 那痛苦的声音听得苏代嫣都有点脑袋疼。 “没出息，我还会亏待你吗，只要你跟你爸干得好，票子还愁吗！” 壮子捂着脑袋赶忙点头，苏代嫣隔得远，看到他的头快成了一团残影。 “大哥说的是，是我没想明白。” 壮子比胖子看着块头大不少，但却是一种不敢反抗的模样，被打了也是唯唯诺诺的。 “知道就好。” 说着那胖子突然按亮了仓库门口悬着的大灯，朝苏代嫣走过来。 灯光能照亮的地方有限，苏代嫣趁他们还没有发现自己醒来，赶紧闭上了眼睛。 那两个的脚步声渐渐向她逼近，苏代嫣心脏砰砰直跳，她没有摸到什么工具能够帮她脱困，看样子荒郊野岭的，也不能指望大声呼救能够得救，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脚步在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一会，一束强劲的手电光朝她她射来。 这灯光过于刺眼，苏代嫣下意识紧闭了眼睛，却让对面两人看出了端倪。 “呦呵，小妞醒啦！” 瞒不下去索性不瞒，这种时候镇静或者害怕的结果都相同，反正她被绑着，如果绳子不解开她什么都干不了。 苏代嫣这才看清这两人的长相穿着，一个就是自己在拐角遇到的那个凶神恶煞，长得很壮的壮子。 另一个胖子，则是穿了个大貂的大背头，拇指上还戴了个玉扳指，像个暴发户。 她往墙上靠了靠，很平静的说：“你们要干什么?” 这句话说的太冷静，若不是苏代嫣此刻手脚都被绑着，是明显弱势的那一方，这样的气势还是很能唬住人的。 胖子在她面前蹲下，露出了嘴里镶的一颗大金门牙，自以为和善的笑着。 “小姑娘，来了就别想跑了，乖乖听话，我还能给你找个好下家。” 不跑怎么可能，她不仅要跑，有机会还要把这两个人送到公安局去。 她扯了扯嘴角，看向自己被粗麻绳绑着的脚踝，越过这个话题：“你们要把我卖到哪儿去。” “什么卖不卖的，别说那么难听，山西，四川，你喜欢哪儿？” 苏代嫣声音冷冷的：“我比较喜欢北京，你们现在把我送回去，我还能考虑考虑让法官给你们减刑。” “你倒是胆子大，不给你吃点苦头我看你是哭不出来！” 那壮子脾气急，刚才又在胖子那儿受了气，一见她不害怕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直接拿过了旁边的水桶，对胖子说：“大哥，这还是个硬骨头，泼不泼？” 苏代嫣的反应让胖子也不爽，他挥挥手，示意壮子动手。 “泼，我也想看看，她能硬到什么程度。” 第97章 冷风 哗—— 被春夜冻凉了的冷水直直朝着苏代嫣的面门泼来，她本能的咬牙低头，头发前胸都被泼湿了。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低领毛衣，外面套着大一号的牛仔外套，穿的挺厚，但是被全部打湿之后，厚反而成了负担。 “怎么样，小妞，滋味好受吗？” 胖子好整以暇的看着苏代嫣，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转动着，眼里有贪婪的光。 “你看这天也不暖和，要不爷帮你把衣服换换？” 原来是这个目的。 苏代嫣甩甩额前的发丝，冷笑：“好啊，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动姑奶奶。” 苏代嫣平时是一个脏字都不会吐，狠话也不会撂的性格，偶尔气急，也只会骂个混蛋。姑奶奶这种自称，她确实是第一次用。 可能是魏袁媛待得久了，理智在脑子里转弯之前，冲动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妈了个巴子，给脸不要脸是不是！信不信现场办了你！” 壮子见她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撸起袖子就要往前。 同一时间，胖子站起身拦住了他。 “行了，什么办不办的，要人家姑娘同意才行。” “要她同意干啥，她！哎呀！” 壮子显然没懂胖子的意思，这让胖子有些生气，拿手机又给他照脑袋来了一下。 “莽夫！脑子是不是给驴踢了！这要是个烈的，玩死了你负责！” 打了壮子一下，胖子还不解气，又对着他腿弯踢了脚。 壮子也只敢对着苏代嫣耀武扬威，而就算胖子打了他，也还是低声下气的样子。 “那，大哥你说，咋办！” 闻言，胖子看了苏代嫣一眼。 不知怎么的，苏代嫣从他眼神里，读出了一丝玩味，没容她细想，胖子就一挥手，笑着露出了他的那颗金牙。 “带到外面去。” 零下十度的北京，只会更冷的郊外，外面…… 苏代嫣的手指不自觉的颤动了一下，感觉身上的血管已经开始冻结了。 胖子接着眉飞色舞起来，脸上的肥肉因为他的话语不停抖动着：“喜欢平静的人要打破他的平静；长得漂亮的就要毁掉她的脸蛋；有学识的矜贵的，就要侮辱他的信念！ 骨头硬的人，就应该用冷气磨完她的傲气。 等她冻得受不了了没有能力再反抗，为了活下去，她什么要求都会答应。 到时候，你要她怎么样，她就只能怎么样！” 胖子说这话的时候，无端的很激动，苏代嫣忽然联想到了小说里，那种激进的反社会分子。 壮子好像很怕胖子这个样子，庞大的身躯往旁边退了退，犹豫着说：“她一看就是个没吃过什么苦的千金小姐，外面这么冷，她身上还有水，会不会出事？” 胖子好像忘了自己刚训斥壮子是莽夫的话，又朝壮子的腿弯踹了脚，怒不可遏的说：“要你拉出去你就拉出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谁说了算一目了然，胖子都这么说了，壮子也不敢耽搁，上前几步急急忙忙单手拉住苏代嫣的胳膊，猛地把她扯起来往门口走去。 苏代嫣的手脚都被绑着，步子挪不了，一路上基本是被拖着走的，越靠近门口，属于夜晚的凉风就越明显，瘆骨的寒意在她接触凉风的一瞬间就牢牢的附在骨头上，即使是微弱的风吹过，她也忍不住打冷颤。 磕磕绊绊走出仓库的门，苏代嫣刚颤抖了一下，就被壮子摔到门口的墙边，面对着在黑暗中吐芽的树林。 真的是在郊外，她面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在深夜只能看见一棵棵黑色的剪影耸向墨色的苍穹，转头看四周都没有一丝光亮，除了背后仓库里的光，可见的只有天上的几颗星星。 这种地方，该怎么逃。 胖子跟着壮子也出来了，看着她搓了搓手，奸笑着：“就在这待着吧，什么时候不硬了再叫我，哥哥们等着。” 已经开始冷了，苏代嫣的牙齿都在打颤，她明白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但冷气已经侵袭了她的大脑，反而让她生出一种“死就死”的莽撞心理。 她恶狠狠的瞪了眼胖子，背后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指，用别处的疼痛让声音稳定一点。 “想得美！” “行行行，你厉害，在外面继续厉害着吧。阿山，进去。” 说完，胖子就转过身往仓库里走去，被叫做阿山的壮子原地顿了顿，看了她一眼之后，也跟着进去了。 冷风肆虐。 这风不是呼呼作响的疾风或者飓风，是很微弱的，带着并不强烈冷意的春风，如果她的衣服没湿，这并没有什么不可忍受。 可是冷风一旦遇上冷水，结冰是时间问题，就算冻死好像也不无可能。 苏代嫣费力挪动着双腿，把它们靠在胸前，想要用蜷缩的方式给自己取取暖，可是效果几乎没有。 冷风还是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体里灌，就算头扎的再低，蜷缩的有多紧，寒冷都确定没有办法阻绝。 她死死咬着牙，努力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郊外，如果跑的话逃生的机会很大，毕竟天黑山阔，他们就三个人，如果自己跑的够快，藏得够好，是可以让他们找不到的。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很可能自己会在得到救援之前被冻死，或者发高烧从而没有行动能力。 但逃出去的前提是松开手脚。 现在有两种办法可以使她摆脱绳子，一种是仓库里的人主动给她把绳子解开，另一种，就是她趁里面不注意，自己挣开。 她能怎么挣开？ 厚毛衣带着寒冷贴在她的胸膛上，她背在身后的手指已经冻得麻木，冷到极处，脸似乎发起了烫，冷热在她体内交替，她的意识开始迟钝。 她又往墙边靠了靠，听着仓库里醒来的老东西和阿山胖子的交谈，用仅剩的能有一丝感觉的手腕，去摸索身后有没有石块，并且轻轻往仓库门口的视线盲区挪去。 她摸到了一个还算尖的石片，死死握在手里摩擦着绑在手腕处的麻绳，但是往旁边挪动的动作很慢很缓。 可能是她的精力已经冻到封禁，也可能是害怕被仓库里的人发现。 时间好像格外漫长，星星都要快要因为她而熄灭。 心里的希望渐渐熄灭，她明白过来，应该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第98章 发现 魏袁媛抱着二乖在家等了一个多小时，给苏代嫣打第三个电话不通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她连忙出门去找，就在她家通往超市那个方向的路上，找到了苏代嫣留下的两大袋零食——袋子里放了她的购物小票，会员结账。 苏xx女士。 魏袁媛来不及后悔自责，第一时间报警，但被告知失踪没有二十四小时不立案。 派出所里。 “二十四小时肾都摘了，还不立案，非要有事了才找回来吗！” 魏袁媛听说不给立案就直接跑到最近的派出所里了，气势汹汹站在派出所大厅跟人拍桌子，来往过路的驻足指点都不在意，眼睛很红，声音很大。 派出所的民警小姐姐知道她也是急了，不是有意要发火，所以没有很生气，耐心劝着。 “这是规定，而且警力有限，我们没法随随便便派人去找。” 其实如果魏袁媛能拿出证据，证明苏代嫣的生命受到威胁，那这条规定就没用了，派出所可以随时出警找人。 但好死不死，刚好那条路上的监控坏了正在维修，来往又没有行人作证，仅凭两袋在路边的零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而且你看。”民警姐姐指指魏袁媛拍在桌子上的小票。 “这上面又没有电话号码，你怎么知道就是你朋友买的东西，姓苏的人那么多，说不定是别人落下的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她的，这东西没洒没坏的端端正正放在那，可能人只是有事走开一下，马上回来了。” 很有可能，但魏袁媛就是不安。 苏代嫣不是会把东西随便丢在马路边，自己却离开的人。 这过了一两个星期，陆景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是好兆头，暴风雨前越宁静越危险，现在苏代嫣忽然没了，很可能就跟他有关系。 但这种事应该怎么跟民警说。 说她朋友有精神病，结果她的法定监护人对她图谋不轨，意图将她囚禁，现在可能就是那个人把她带走的。 法定监护人啊，她该用什么理由去抢人！ 况且照苏代嫣之前的说法，她对陆景然没有敌意，甚至还有好感，就算自己提着菜刀过去了，苏代嫣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让她作证也不大可能。 所以她需要警察的帮助把苏代嫣带回来，但又不能说是从法定监护人那里把人带回来。 这是陆景然出手了的情况。 还有一种情况更糟糕，就是苏代嫣走丢跟陆景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是被其他人拐骗了。 陆景然只是要苏代嫣的人和心，不会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如果是其他人把她带走的…… 这年头虽然太平，但贩卖人口或者贩卖人体器官的事还是有，如果苏代嫣是被以这种目的带走的，在他们手里呆一秒都是生不如死。 话不能完全，魏袁媛更急了，手撑着咨询台，手指都因用力而发白。 “这肯定是她的，你们去查查超市监控，或者其他路的监控，肯定有发现！” 这个要求相比立案出警更能让人接受，民警姐姐思考了一下，对她说：“监控我们可以派人带你去看，但是立案确实不行，立案必须要二十四小时，或者你有证据证明你朋友遭遇不测了。 我们也不能在没确定之前随便什么事都出警，你也谅解一下。” 立案必须要证据。 要去找证据，冷静，抓紧时间。 民警姐姐的一番劝导起了效果，魏袁媛深吸了一口气，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手从台子上缓缓挪开，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先去看监控吧。” 得到魏袁媛的同意，派出所效率很高，马上就有人带着她往超市去。 黑色的大众便车载着魏袁媛往超市的方向去，路上魏袁媛心急如焚，却忽然接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 “魏小姐，小嫣的证件我是给你送过去，还是寄过去。” 今天的事情不算多，陆青山难得能在九点之前下班，此时正跟张如泽下了电梯，甩着车钥匙朝他的兰博基尼走去。 这边魏袁媛已经怀疑陆景然了，连带着陆青山也没好脾气，一听是他打过来的，也不顾旁边还有民警开车，劈头盖脸就骂起来。 “滚蛋！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渣男要是把小嫣怎么样了，我就他妈的把你们跃胜炸了去！ 我说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啊，当街掳人，亏他还是个总裁，手段这么下三滥，干脆别管公司了，去管监狱，手底下的人都跟他臭味相投！ 他妈的，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判死刑，无期都便宜他了，把人家的真心当垃圾，还要把人拴在身边。 他以为他养了个宠物还是怎么着，被欺负了还要朝他摇尾巴，神经病吧！ 你最好叫他赶紧把嫣子交出来，不然……” “等等，魏小姐，你说苏小姐怎么了？” 陆青山听了两句就呆住了，手上的车钥匙被甩出去老远，张如泽意识到事情不对，急忙从已经整个傻掉的陆青山手里拿过了电话，捡回了钥匙，然后一边快速询问着，一边拉过陆青山，把他往兰博基尼副驾驶推。 换了个人魏袁媛也不在意，仍是大嗓门骂着：“不见了！人丢了！他妈的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被陆景然掳走了！” 陆青山还没缓过来，眼神都呆滞了，张如泽把他扣上安全带，然后手机扩音放在车前，迅速发动车子。 “魏小姐，你现在在哪，有些问题我们需要当面确认一下。” “确认个屁，直接交人！” 转动方向盘，张如泽踩下在超速边缘速度的油门，看着前方的路。 “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陆总还在住院，他没做任何事。现在告诉我你的地址，我们才好帮忙找人。” 还在住院？ 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吗，那嫣子现在…… 魏袁媛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有一丝熟悉的男声，但如果苏代嫣真的不是被陆景然带走的，那么能帮到她的现在只有陆青山了。 她捂着脸，艰难的说：“建国路华润万家，我去调监控，正在路上。” “好的，我们马上来。” 第99章 巡城 随着一路上魏袁媛的讲述，张如泽算是清楚了事情的始末，他连闯了好几个红灯，才掐着点，才在陆青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立即带着他进了华润万家。 他们直奔监控室而去，魏袁媛早到了，正在看人调视频，看见他们来了没说什么，只是脸色很不好的点了点头，随即就继续看起了电脑屏幕。 经过长时间的冷静，陆青山意识全部回归了，急匆匆就要开口问魏袁媛到底怎么回事，却被张如泽拉住胳膊阻止了。 张如泽低声对他说：“小陆总，先把监控看完，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张如泽说话做事总是很冷静，陆青山气得发抖。 其他人不害怕不着急也就算了，他知道现在如果苏代嫣出事，十有八九都是宋继堂搞的鬼，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出事的不是他家里人吗！ 早让他去跟着不跟，现在好了，出事了，苏代嫣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也不用在阳间做什么道士了，直接下黄泉去试油锅吧！ 陆青山猛地挣脱了张如泽的手，狠狠瞪着他，如果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场，宋继堂源格的事情不能多说，陆青山就直接掐死张如泽了。 陆青山的眼神太怨恨，像淬着毒，张如泽不敢多看，匆匆移开视线拉着他往电脑屏幕跟前凑。 没人注意到陆青山和张如泽的眼神交流，监控室保安按小票上结账的19:08，找到了“苏代嫣结账”时的视频，可前前后后五分钟的来来回回看，没有一个魏袁媛说的，穿牛仔外套的人出现。 等看到第四遍，范围已经扩大到半个小时依旧没有结果，魏袁媛脸色渐渐不那么难看了。 现在找不到苏代嫣来过这里的证明，那么有两种可能。 一是苏代嫣确实没有在这里买东西，那两袋零食是别人落下的，他们都误会了，苏代嫣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现在或许都已经回家了。 另一种可能就是，视频被人改过。 这种情况苏代嫣就很危险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剪好又放到电脑里，说明他们早有预谋，能这样针对苏代嫣，只会是宋继堂无疑了。 张如泽看了看电脑屏幕，又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看了看，确认完好无损之后重新戴上，心里也开始疑惑起来。 他的眼镜跟发带是同宗法器，之间因为他本身会存在某种缔联，任何发带所抵挡的攻击，伤害都会反映在他的眼镜上，而且他为了提防源格，设了一个专门辨认源格血脉的法阵。 现在眼镜完好无损，说明苏代嫣还没有受到外力的伤害，也没有遇见宋继堂。 难道真是虚惊吗？ 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魏袁媛开始动摇了，她跟一起来的民警道了谢，就急匆匆要回去看看苏代嫣是不是在家。 民警了解到是虚惊，也替他们高兴，没说什么，也随后就离开了。 人都走了，监控室保安就要把视频关掉了，一直没说话，专心致志看着视频的陆青山却忽然开口了。 “最近两个小时的视频，拷一份发我邮箱行吗？” 不是什么大事，又是跟民警一起来的，保安也没有刁难他们，很痛快的就拷了一份发到了陆青山的邮箱里。 人多的时候不好发问，等他们回到车上，张如泽看着副驾驶上捣鼓手机的陆青山，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视频有什么问题？” 视频发到陆青山的邮箱里，然后他又下载到了手机上，这会点开了一个正放着，陆青山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别说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张如泽还是照做，见陆青山把视频五倍速慢放，然后在一个点迅速暂停，然后把手机递给张如泽，指着一个戴黑色帽衫的人头问他。 “熟不熟？” 黑色帽衫…… 张如泽仔细辨认了一下，摇摇头说：“很像，但是没有露脸，不能就说是那个大勇。” 陆青山没有否认，拿过手机往前调动视频，拉至开头五分钟，然后再暂停递给他：“看看这儿，有什么不对劲。” 陆青山暂停的恰到好处，画面没有什么虚影，动作都保持着完美的定格，更方便张如泽观察。 这是晚上六点至七点的监控视频，人流因为下班原因陡然多了起来，有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和提着公文包的白领，他们出现的大致规律跟时间对得上。 春天，都穿着厚厚的春装，只有一两个漂亮小姑娘露着腿，但总体而言跟季节也对得上。 结账的场景很正常，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看柜台的陈设和收银员的穿着…… 张如泽没去过，不能确定，转头问陆青山：“这家超市的摆设是这样的吗？” 陆青山见他冥思苦想半天，结果问了个完全不搭边的问题，也就不指望他自己发现了，叹了口气，指着视频角落的一束光对张如泽说：“这里有问题。” 张如泽不明白：“有什么问题？” 陆青山靠回椅背上，拧眉看着前方：“今天是阴天，天五点多就暗了，六点的监控，不可能看到光。 视频被人改了，小嫣有危险。” 这么说来，真是宋继堂干的。 张如泽又看了几眼，确认那是一束光，还是一束从窗外射进来的光，面色也跟着阴沉起来：“可是我的发带……” 陆青山不想再浪费时间这件事上，抬手打断了他：“别说你发带了，屁用没有，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找到小嫣。” 超市的监控都能换，宋继堂他们怎么会还留下其他监控线索，没了监控，他们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现在有什么办法，是不需要监控，但是能知道苏代嫣位置的。 想着，陆青山忽然灵机一动，拍着张如泽的肩膀问道。 “道士，你那发带跟你眼镜有感应吗？” 张如泽愣了下，很快明白了陆青山的意思，一边回答，一边摘下眼镜递给他开始发动车子。 “有，但必须要在十公里以内。” 陆青山接过眼镜，看着窗外夜色沉吟开口。 “看来今晚要巡城了。” 第100章 自救 冷寒如刀。 时间流逝的格外漫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刺骨的寒意似乎在她的体内结成了冰，握着石片摩擦麻绳的手指已经没了知觉，只是在机械的重复摩擦的动作而已。 苏代嫣不知道咬着牙过了多久，才视线飘虚的看见屋里出来了两个人。 阿山在前胖子在后，在门口看见她的状态之后，两人站定好像说了几句什么，可声音对她来说像是来自天边，一句都听不见。 遥远成了她跟世界的距离，麻木侵袭了她的大脑。 说了几句，这俩人继续朝她走过来，她偷偷把石片紧紧握到手心里，却在下一秒就被直接踹翻了。 这一脚直直捣在她肚子上，但是疼痛似乎也因为寒冷而被暂时弱化，苏代嫣肩膀重重磕到地上，有一瞬间急促呼吸的停顿，但身体的所有感知都沦为无感。 干硬褐色的泥土就在苏代嫣的眼前，她从中看到了几个黑色的斑点，身体上的冰冷带着额头上令人无法忽视的的滚烫温度，要把她的所有的感官都封禁起来。 不能睡…… 不能……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余光看见那个阿山蹲在她旁边狠狠摁了下她的额头，然后回头朝胖子喊着什么。 苏代嫣咬着牙，勉强听见了几个字。 “……烧……高……事……” 说完，阿山就又拎着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拖进了仓库里。 仓库里的被隔绝了冷风和夜色，有一丝残存的热气，苏代嫣的意识因为这个有一瞬间的清醒，然后就被摔到一张行军床上。 她手脚被束的趴在床上，鼻尖下的味道难闻且刺鼻，是一种汗液混合香烟的味道，她强撑着偏开头，只换了几口气，就忽然感觉手脚都被松开了，然后整个人又被拉着胳膊翻过来，仰躺着面对两个虎视眈眈的男人。 一双眼睛木然，一双眼睛闪着贪婪的精光，像是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中，挨饿数日的狼在看到落单的羚羊时的那种光。 而她，就是即将任人宰割的猎物。 有一只手伸向她，她虚弱的眨了眨眼，没说话也没反抗。 一旁的阿山看着正在脱苏代嫣外套的胖子，犹豫着问道：“她烧那么高，大哥你不是说不能把人搞死吗，这样……” 胖子急不可耐，把苏代嫣的外套扔到一边，指指仓库的角落边的一个桌子：“你懂什么，有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我这是试货，人哪儿这么容易死，去，那边拿个感冒药给她吃了。” 阿山似乎很看不惯胖子的这种双标行为，但又没有胆量说什么，只好乖乖朝仓库的角落去。 那个骗苏代嫣的老东西在另一张行军床上，醒的，但为了不惹胖子不快，在他们进来之后就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侧躺着。 就这么一会的时间，壮子走到了桌子旁正在翻找感冒药，苏代嫣的毛衣也被扔到了地上，胖子的手就要再一次伸到她身上。 苏代嫣看着那张肥肉横飞的脸，感到一阵恶心在胃部翻腾，眼里的迷茫稍微褪去，她的脑中忽然出现了一段陌生的对话。 “哥，兔子好可爱，如果我是小动物，我想当只兔子！” “兔子不好，如果可以，当只狼。” “才不要，太凶了！” “只有食肉动物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猎食。” “那……你当狼，然后保护我就好了呀！” “代代，我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 这一段对话出现的毫无来由，苏代嫣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提醒了她一件事。 她得是狼。 心灵福至，苏代嫣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所有的意识思维统统重启，脑子重归清明。 她没有犹豫，抬脚就朝着胖子的命根子狠狠来了下，然后他的叫喊爆发之前，迅速翻身捞起地上的外套，一瞬不停朝仓库外狂奔而去。 “啊——————” 杀猪般的大叫在身后响起，苏代嫣心脏都在打鼓，她直直朝自己在外观察时，看到的黑暗最浓郁的地方冲去，速度比她在刚才在街上跑的还要快上好几倍，屏住了呼吸像一道白色的虚影，闪入山林，随即就消失不见。 阿山一听见胖子撕心裂肺的吼叫，就急忙丢了手上的东西跑过来，看了看在床上打滚着的胖子，又看看朝林子里跑去的苏代嫣，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大哥，你，你怎么样？” 胖子满脸通红，五官都拧到了一起，推开想要帮忙的老东西，冲阿山咆哮道：“草你妈的，追啊！” “噢噢，好。” 胖子吃了个大苦头，阿山看见胖子这样也意识到苏代嫣不是个省油的灯，不敢耽搁，拿了一个手电就往林子里苏代嫣逃跑的那个方向跑去。 胖子大声的叫喊回荡在山林里，阿山进了林子之后，他的声音也跟着此起彼伏的喊了起来。 “赶紧出来，伤了我大哥，你他妈就别想过好日子了！” “你自己出来我们还能饶你，要让我找着了，把你卖到一村光棍手里信不信！” “这一片方圆百里都没人，离公路还贼几把远，你根本跑不出去，要想活命就跟我回去，不然冻死在这树林里可不怪我！” “我可跟你好好说话了，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粗犷又凶横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穿的很远，苏代嫣摸着黑，胆战心惊的算着这声音跟自己的距离。 声音没有朝她这边来，而是向她反方向去了。天暗没几颗星星可以辨认方向，所以没有参照物，进到树林里了基本没什么方向感，他走反很正常。 可就算这样，苏代嫣也不敢大意，紧紧裹着外套在能见度极差的树林里撞头绊脚的奔跑着。 黑暗像是墨汁一样在她四周蔓延着，虫鸣鸟叫都消失了，无声的寂静带着一种无端的绝望时时压迫着她的神经，巨大的孤单和恐惧像是涨潮时涌上岸边的水，不留一丝缝隙的将她包围。 前方是黑暗，身后是黑暗，举目望去，连穹顶都是黑的浓郁的没有一丝光，心脏的疯狂跳动像是要负荷报销。 可她听不到内心的轰鸣，意识模糊，她只听见耳边的风声。 这样的场景她有一瞬间的熟悉，但随即就被渐渐松懈的神经迅速抹去，胡思乱想被暂时压制，只剩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脚步不停。 嘴里的腥甜不知为什么还在弥漫，疼痛却像一只劣质的兴奋剂，最开始立竿见影来势汹汹，待阿山的声音渐渐远去，药效就开始消退，且因为体力和精力的大量消耗，终于到了她再也支撑不住的地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分钟，苏代嫣的脚下的路开始变的虚幻多变，她已经到极限的思维未能指使她停下，结果已经预定。 精力耗尽的小狼崽一崴脚，摔进了一片灌木丛。 第101章 飞驰 陆青山和张如泽没有具体的方向，只能推断歹徒不会留在城里，所以往郊区开去。 郊区也分远郊近郊，近郊现在也在城内就不用考虑了，但远郊有八个，却都方向相反，单凭陆青山跟张如泽两个人，等找到苏代嫣的时候，大概都已经该收尸了。 所以陆青山派了很多人分头去找，但是没有张如泽的眼镜，他们只能找行迹可疑的车辆，然后再报告给自己。 此时陆青山坐在兰博基尼的副驾驶，看完手下又发回来的“没有收获”，脸色阴沉得不得了，似乎是为了跟夜色相照应。 他看起来很急躁，但是却一直没有出声，张如泽虽然也着急，但对自己的法器很自信，觉得事情可能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糟，就开口安慰陆青山道：“小陆总，苏小姐会没事的。” 就是因为他的一再坚持，苏代嫣才会没人保护落到宋继堂手里，陆青山就算现在跟他好好坐在一个车里没发火，但那些气却不会就这样消掉。 他转过头去看副驾驶的窗户，满满的冷嘲热讽：“没事？小叔不见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他异于常人，你说他没事我就信了。 可是小嫣呢，一个女孩子家家，要力气没力气要武力没武力，逃跑的时候喊人的声音都不够大，她落到宋继堂手里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对她？” 敌意的硝烟直逼张如泽的面门，他想解释，却见陆青山冷冷的说：“你别跟我说话，免得我忍不住，直接在这儿搞死你。” 他已经不害怕跟张如泽撕破脸了，或者他就从来没怕过。 陆青山明显在气头上，张如泽知道不管现在自己说什么，他都会持怀疑态度或者干脆不相信，所以那些解释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好。 然后车内只剩下尴尬，没有人再出声。 就在张如泽以为这份沉默会持久一点的时候，陆青山的手机忽然响了。 现在每一个电话都是重要来电，陆青山来电显示都没看，很快接通了放在耳边，急忙开口：“找到了？” 对面愣了一下，随即很轻松的说：“找到了找到了，在家呢，是我虚惊一场。” 是魏袁媛的声音。 但是，在家？ 陆景然没明白，刚要发问，然后就听见听见魏袁媛远离了电话，说了句：“嫣子，来来来，小陆总他们知道你丢了可担心了，赶紧过来报个平安。” 监控视频都换了，宋继堂不会做无用功，所以现在苏代嫣不可能在家。 那魏袁媛口中的那个“嫣子”是…… 那边的“苏代嫣”很快拿过了电话，然后用苏代嫣的声音，苏代嫣的语气，用陆青山熟悉的一切，很平常的说了一句：“青山，我没事。” 像是一记惊雷炸在陆青山的耳边，这个称呼太过熟悉，熟悉到他险些忘了苏代嫣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不会这么叫他。 他心里的想法已经开始动摇，他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苏代嫣，或者是不是已经想起了一切的苏代嫣。 他咽了一口唾沫才紧张的问道：“你，想起来了？” “没有，不过，快了。” 回答的很迅速，带有一丝玩味，陆青山甚至可以想象到，电话那头不属于苏代嫣的阴笑。 如果说上一句话是惊雷，轻易把陆青山的坚定炸出了一条缝，那么这句话就是就是倾天的巨浪，不留缝隙的把他的坚定又给淹满了。 魏袁媛还在那边单独跟这人在一起，陆青山不能激怒她，只好咬着牙说：“没事就好，魏小姐也挺着急，她怎么样。” 那边带着笑说：“你放心，她很好。” 顿了顿，那边又说：“哦，对了，今天怀柔那边又流星，建议你们去看看，再晚点可能就没有了。” 这是在提示他们，苏代嫣在怀柔？ 立场对立，就算这个人说什么，陆青山都有理由怀疑。 他沉声反问：“有流星为什么要告诉我？” 嘴上虽然不相信，但是陆青山已经示意张如泽把车靠边停下了，手指快速在导航屏幕上已经打出了怀柔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扩音拿到他跟张如泽中间。 “人多了看星星才有意思不是吗，看你们运气吧，如果真的看到了，我就不用在这里多待了。” 这句话魏袁媛似乎没听懂，在一旁声音略小的问道：“不用在哪儿多待？” 陆青山明白她的意思了，听见她随口跟魏袁媛说：“不是要去美国了吗？” “哦，行，你们继续，我去帮你把零食整整。” 听见魏袁媛远走的脚步声，陆青山才继续问：“小嫣找回来了你就会走？你不是宋继堂的人吗，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魏袁媛走了，也没什么顾忌了，对面懒洋洋的说：“是啊，不走留着给人看新闻吗。 没什么好处，我就是喜欢搅混水，你们不必猜测我怎么想的，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陆青山没说话，正在思考这话有几分可信度，就听对面又说：“哦对了，那个道士哥哥在你哪儿吧，告诉他上次过招是我没准备好，下一次如果再见，我就不会那么轻易让他得逞了。 还有，让他千万把你看好了，不然出了事，可就不是绑到山上看看星星这么简单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就看你们自己了。 就这样吧，我困了，拜拜~” 说完，电话挂断。 这一番通话所包含的信息量太大，陆青山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消化，张如泽看出了他的忧虑，没作声，却抬手启动车子顺着导航开起来。 判断这个信息是否有误，只能到现场去看看验证一番，反正真假都是对半分的概率，或许苏代嫣真的就在那里，而他们现在如果浪费时间在思考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上，可能就错过了援救苏代嫣的时间。 时间就是生命，不容他们有半点犹豫。 车子飞速疾驰在晚上九点的低速上，车内没有人说话，车外月亮高悬。 今夜注定有些寒冷无法磨灭。 第102章 重遇 苏代嫣摔倒在灌木丛中，尖细的枝丫可能划破了她的皮肤，但因为全身的皮肤都因为寒冷而失去了感知，所以她也不能确定有没有受伤。 她挣扎着爬起来，脚踝也因为她的动作传来了尖锐的疼痛，应该是刚刚扭到的，可能还伤到了骨头。 没处用力，她捡了根自己压断的粗枝当拐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不敢多做停留，尽量放低了声音一瘸一拐的往前走着。 她的思维依旧混沌，但意识没有彻底远离，在朦朦胧胧之间，那些天马行空又光怪陆离，属于高烧的想象暂歇之后，那些难耐的冷热交替暂停之后，她还是能看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扭到了脚，发着高烧，身上只有一件湿了的衬衣和单薄的牛仔外套，不知道出去的路，后面有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 不停地走着好像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这种情况下，她可以有很多种死法。 抬头看不到星星，抬手倒是可以摸到一手泪。 苏代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好像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但她记不起来，璀璨的事情都像是从她的人生里被剥离干净了，回想自己仅仅记得的那些事，二十五年活的极其平淡。 她好像没有喜欢过的男生，也没有特别热爱的兴趣，人生中高兴的难忘的事情都很少，学生时代是个只顾读书的好好学生，工作了也是个任劳任怨经常加班的好员工。 她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没有忤逆过父母的任何话，别人青春里的肆意潇洒她都没有，回想起来，青春只有傍晚的公交车和写着满分的试卷。 单调而沉闷。 可她身上的那些伤疤告诉她，或许她有过几场不为人知的壮举。 可能是为了喜欢的人飞蛾扑火过，也可能是叛逆妄为过，或者更加大胆，跟人对峙火拼过。 这种生命的亮色或许对别人来说不甚重要，但苏代嫣却是衷心希望它们曾在自己身上发生，那样拥有素白底色的人生，好像才不至于太难看。 那是她忘了事，她总觉得它们重要。 医生说她是选择性失忆症，是受了精神刺激之后，遗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者逃避的事情。 她忘的到底是什么呢，她不愿意记得的，非要用失忆来逃避的，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苏代嫣流着泪抬头看着面前的黑色森林。 眼前的黑似乎都更浓郁了，浓郁到化不开，浓郁成了一个人形，那个人形挺拔而高挑，很熟悉的感觉。 那人形朝她跑来，苏代嫣都有了听见树枝树叶断裂的错觉，风好像有一瞬间的停滞，她站在原地没有在挪步。 这就是她想不起来事情的根源，这就是她想要遗忘的人？ 人形在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苏代嫣盯着看了看，笑着抹了把眼泪，然后偏过人形继续往前走，低着头带着哭腔自言自语：“都出现幻觉了，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 随着声音响起，一个外套披到了她的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有一种苏代嫣很熟悉的味道。 是真的。 苏代嫣拉着外套边角愣了愣，抬头看外套的主人。 两人距离很近，借着隐约的月色，能看见这人面色有些发白，拧着眉忧心忡忡的样子，指尖碰到自己皮肤的时候，能看见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下。 “发烧了?” 声音带着掩饰不了的急切。 苏代嫣歪着头看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 你怎么样，伤好了吗？ 这些天你在干嘛，怎么都不联系我？ 如果你女朋友不高兴，发个短信告诉我你没事也好，怎么就一点消息都不给我呢？ 我跟她真的很像吗，对我的好都是因为这些相似吗？ 那些追你们的都是什么人，你真的只是一个医生这么简单吗，为什么不论是网上还是现实中，我找不到关于你的任何信息？ 我们有没有见过，你知不知道我的过去？ 小媛不愿意告诉我那些伤疤的原因，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扑闪着翅膀的飞蛾在苏代嫣脑边转来转去，她想抓住一个举到陆景然的面前问一问，但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非常累，累到爆炸。 连续的逃窜所带来的痛苦和寒冷，她强撑着不显露的恐惧无助，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 陆景然的出现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苦苦支撑到现在的勇气和坚持瞬间荡然无存。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这个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没看陆景然几眼，苏代嫣就低着头拄着树枝，深一脚浅一脚的越过他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了，没回头，看着前方的黑暗，抖着声音说：“山上，有两个贩卖人口的，山里也，有一个，麻烦你报，警，晚了，就跑了。” 说完，继续往前走。 贩卖人口？ 陆景然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绕到苏代嫣面前，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看她。 不看不要紧，一看他心都凉了。 女孩嘴角带着血，脸上也有好几条血印子，上下眼皮都在打架，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牛仔外套上全是土，里面只穿了一件湿透了的白色衬衣，上面两颗扣子都崩了，隐隐约约能看见贴身的背心。 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陆景然咬着牙，把他披在苏代嫣身上的外套扣子扣上，艰难的问：“他们把你怎么了？” 苏代嫣偏头，眼角有泪，脑子晕晕的：“不要你管。” 陆景然眼睛红的像是要出血，拉紧了她的领子，低吼着：“他们到底把你怎么了！” 这么着急，是因为自己像他的女朋友，而他联想到什么了吗。 苏代嫣想冷笑着推开他，然后朝山下不顾一切的跑去，跑回家去，好好睡一觉。 可是她冷到了极点，也累到了极点，若是刚才就那么一直走下去或许还能坚持，现在停下了，她就再也熬不住了。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看着陆景然的眼睛越来越花，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黑暗慢慢填满每一丝空隙，生息都渐渐被淹没，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寒冷彻底占据了她思维的主导。 她没能回答陆景然的问题，眼睛一闭，径直朝后摔去。 第103章 本能 眼看苏代嫣就要倒了，陆景然赶忙往前一步把苏代嫣抱在怀里，女孩的体温很烫，隔着两层外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这个温度，再烧下去人都要傻了！ 陆景然没有多做犹豫，直接把苏代嫣整个抱起来，极速朝山下奔去。 冷风冷夜，呼出去吸进来的都是冷气，怀里的苏代嫣却像是个烧到最大功率的电热炉，身上的温度甚至到了烫手的程度。 陆景然满手的汗。 距他坠下山崖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他的伤却没有好转的迹象，虽然他现在习惯了之后不会很狼狈，但一有动作，伤口还是会被牵扯的剧烈疼痛。 但此时为了苏代嫣，他顾不上那么多。 他灵敏而迅捷的穿梭在树林间，感受着苏代嫣逐渐升高的体温，停止跳动的心脏似乎都咚咚咚的乱响。 怎么会这样。 他这几天虽然身上带伤，但做了很多事，有了对付源格的计划，想好了未来该做的事，甚至宋继堂和他那个叫大勇的跟班，都刚被他搞成重伤，暂时没了行动的能力。 短短十四天，他已经让现存的源格元气大伤。 今天他过来这里，是因为宋继堂之前确实有一个绑架苏代嫣的计划，事事都完备了，但到最后关头，计划被摸到他们老窝的自己知道了，最后计划没有实施成。 但陆景然有点隐约的不安，所以还是过来了，没想到宋继堂没出手，苏代嫣却被人贩子给拐了。 而且就苏代嫣现在的状态来看，肯定是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至于是不是陆景然想的那样。 他只能说希望不是。 颠颠撞撞的，苏代嫣其实没有晕很死，但可能是因为烧了太久，又在林子里走了太久的缘故，意识很不清晰。 她死死揪着陆景然胸前的衣服，嘴里喃喃自语：“我不要当羊……” 羊？ 陆景然分不出精力去思考羊到底什么意思，脚底下踩着一个接一个的凸起，一门心思回忆自己来时的路。 说完这个苏代嫣就紧紧闭着眼往陆景然怀里钻，是因为陆景然身上冰冷的体温可以中和她的热度，也是因为这是她身体的习惯。 小时候，每次发烧陆景然都会喂她吃完药之后哄她睡觉，通常是苏代嫣睡着，陆景然就拿一本她喜欢的故事书坐在她旁边。 一边讲着，一边轻拍她的肩背，苏代嫣总是很快就被哄睡着，然后无意识的，钻到陆景然的腰窝抱着他不撒手。 苏代嫣爸爸是工程师，平时一年半载不着家很正常，而妈妈是文工团的团长，也是常年到处跑演出没空管她。 父母总是很忙很忙，所以苏代嫣才有机会走丢，才有机会认识陆景然，也有机会，让陆景然在她十三岁跟她重逢了之后，能心生怜悯的照顾她。 陆景然为人正派，跟苏家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决定照顾苏代嫣时，就跟她爸妈有过一次谈话。 那场谈话到底说了些什么，苏代嫣一直不知道，问起来，陆景然也转移话题不回答，后来久了，她也就不问了。 不过就是从那次以后，苏代嫣爸妈就对她彻底放手了，什么事情都不再过问，更加忙的无法无天。 长大了之后，特别是在美国一个人留学的那些年，苏代嫣不止一次重新思考，那次谈话的结果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她让自己失去了父母的关心，但收获了另一份无微不至的关心，虽然她也因为这份关心，受伤不浅。 可是不管好的坏的，这些事情，她现在都不记得了，只剩一点身体的本能，来让陆景然心疼。 他做不了其他事，只能搂紧苏代嫣。 可搂紧了，苏代嫣又不安分了。 她一抬手死死揽住陆景然的脖子，突然趴在陆景然边小声哭起来，声音一颤一颤的，听的陆景然心都要碎了。 林子里漆黑一片，陆景然虽然记得路，但心急之下，脚步有些凌乱，被苏代嫣的哭声一激，险些绊倒。 他抱着苏代嫣一个趔趄，苏代嫣感觉到了这短暂的急刹车，揽着他脖子的手臂不自觉的收紧，人也受了惊吓狠狠哆嗦了一下。 未等陆景然脚步重启，她就又低声喃喃道：“别想动我……我很厉害……很厉害……” 深吸一口气抱紧苏代嫣，陆景然继续下山，脚步飞快，但心中强烈不安迫使他缓慢的开口：“为什么衣服湿了，碰到什么事了？” 这句话问了，但苏代嫣很久没回答。 陆景然没等到她的回答，低头看了她一眼，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凌乱，并且带有草屑泥土的头顶。 这到底是吃了什么苦。 都怪他来晚了，要是早一个小时，或者在苏代嫣刚被掳走的时候就有所发现，他的小姑娘又怎么至于大晚上，一个人孤零东跑西窜，发高烧到晕倒。 他真是该…… “被泼水了……” 就当陆景然胡思乱想的时候，苏代嫣闷声开口了，她揽着陆景然的手放松不少，也不再往陆景然怀里钻了，而是默默拉开了点距离。 苏代嫣其实没有晕很死，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游离，刚才听见陆景然的话，意识有了一丝丝清醒。 毕竟人家是在救自己，苏代嫣觉得没什么好隐瞒，如实就说了。 陆景然感觉到了苏代嫣的变化，知道她醒了，就继续问道：“怎么会被泼水？” 苏代嫣没有一丝隐瞒，缓缓地说：“我不害怕，他们就，说我硬气，然后就对着我，泼了桶水，又把我丢在外面，受风吹。” 这么冷的天，泼了水丢在外面，陆景然想都不敢想苏代嫣现在是什么感觉。 怪不得，手脚冰冷身上又烫，还烧这么高，那几个杀千刀的东西是要她死吗！ 苏代嫣顿了顿，又继续说：“然后就着凉了，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然后他们就……把我拉进去……要脱我衣服……” 苏代嫣不知为什么，这种话对陆景然难以启齿，而且清醒了没几秒钟，眼皮又开始打架，所以越说越小声，最后变成了只能她跟陆景然听见的音量。 “但是我踹了，那人一脚……然后就跑出来，了……山里好冷……我没撑住……就把脚扭了……然后就……遇到你了……” 说着说着，苏代嫣的眼睛又快要睁不开了。 这么说来，没发生什么。 那就好。 陆景然已经能看见隐约的路灯了，橘黄色的灯光看起来很暖，怀里的苏代嫣呼吸浅浅的，仍是烫人的厉害。 是他的错。 沉默良久，陆景然苦涩的说：“对不起。” 在又一次坠入黑暗之前，苏代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缓，是她未曾改变的柔情。 “没事……不是……你的错……” 第104章 身份 那个冒充苏代嫣的人虽然说了苏代嫣可能在怀柔，但是怀柔那么大，没有具体的位置，陆青山和张如泽也不知道该怎么找。 再给魏袁媛家里的那个报信的冒牌货打电话也没用，魏袁媛说她已经睡了，睡之前还说自己很累，什么事都不要打扰她。 线索中断，他们只能凭猜测，往偏远的山林那边开。 一路上陆青山几乎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张如泽的眼镜，但一直没看到它有什么变化。 时间长了，陆青山就不耐烦了，他狠狠拍了下眼镜片，转头对张如泽说：“你这东西到底有用没，半天没动静！” 张如泽绕着环山公路开，轻轻皱眉：“可能是没到地方，再等等。” 等等等，就知道等，非要等在这儿等什么啊，干脆打道回府坐家里磕着瓜子等好了！ 陆青山怒发冲冠，要不是看张如泽正在开车，真想就直接把他踹下车，上下左右勾拳再加一个回旋踢，打的他满地找牙！ 张如泽自动忽视陆青山的咬牙切齿，解释道：“如果发带出现在我们十公里以内，眼镜会出现一些异常。” 呵呵，异常？ 陆青山觉得，他可以很快让张如泽体验到什么叫活着就是异常。 顿了顿，张如泽继续说：“很明显，它一显现你就明白了。” 陆青山摆弄着眼镜腿：“之前发带跟眼镜在一块的时候，我也没见它有什么不对劲。” “那时候它不需要有什么不对劲，所以我就用术法把它盖住了。” “到底什么异常？” “闪光，在眼镜腿跟眼镜架相接的那个位置。” 沉默了好一会，陆青山又忽然说：“金色的光。” “对，还会一闪一……！” 张如泽的话忽然停顿，然后猛的把车靠边停下，转头看向陆青山的手心。 金丝的眼镜在陆青山手上端正放着，圆形的镜片朝前，金色的眼镜腿交叠在镜片后面，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正在上面闪闪发光。 不知为什么，就在张如泽靠边停车的这几秒种时间里，那光芒竟然正在极速变亮，从一闪一闪变为剧烈的跳动！ 张如泽看到这个情况，二话不说开门下车，转头四处张望寻找起来。 陆青山也意识到他们找到地方了，心脏嘭嘭直跳，也跟着开门下车，这一下来，才看清楚他们在一个什么地方。 这里是一段很偏僻的环山公路，每十米左右设有一个不怎么亮的路灯，道路右侧是一个很大的湖，周边长着极高极茂密的芦苇丛，现在天都黑透了，只能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看见随风飘扬的芦苇顶梢。 道路左侧是没有设围栏的山坡，很陡，垂直地面近乎六十度，上面有很多树影，看不清到底有多少树，但直观看上去光他们进山的这一片地方，都密密麻麻的很难走。 张如泽把公路前后和两边的芦苇荡山林都极速扫了遍，最后视线停留在山林上。 陆青山也顺着张如泽的视线看过去，很快明白了他的停顿是为什么。 虽然视线朦胧，能见度有限，但是能清晰的听见有一个伴随着树枝树叶的碎裂声往下而来的破风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就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速度极快的踩着枯枝败叶窜下来。 不容陆青山多想，张如泽就直接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 陆青山一见他跑了，自己也拔腿跟在后面。 先是费劲登上近六十度的陡坡，然后就往声音那边跑，但没跑一会，张如泽忽然停下来了。 跑的快停的也快，陆青山一直死死跟在张如泽身后，忽然的停顿来不及让陆青山刹住车，就重重撞在张如泽的后背上。 这一下撞得狠，陆青山捂着鼻子转头刚想骂人，就看见了几步远抱着苏代嫣的陆景然。 没少胳膊没少腿，很好很健康。 好几天不见，陆青山鼻子一酸，险些哭出声，就见陆景然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急匆匆的说：“青山跟我走，代代烧很高，直接去医院。 老张，山上有三个人贩子，报警，不要让他们跑了。” “好的，你放心。”张如泽很快明白过来，转身就要走。 “啊？” 还没来得及寒暄一下，一见面就急急火火又要走，陆青山没反应过来，张如泽看他还愣着，就把他往山下推了一把，然后自己边往山上去，边拿出手机报警。 陆景然速度很快，陆青山愣神的功夫已经到了山下，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正小心翼翼地把苏代嫣放进去。 被张如泽推了一下，陆青山也反应过来了，跌跌撞撞跑到山下，迅速拉开驾驶室坐了进去，拉好安全带，然后发动了车子。 转眼陆景然也坐了进来，陆青山没有犹豫，直接抬脚油门踩到底。 他跟苏代嫣一样，一见到陆景然有很多话想问，但现在苏代嫣看起来很不妙的样子，他又觉得现在不是问那些事的时候，只好安静的闷头开车。 陆景然在后座抱着苏代嫣，女孩靠在他怀里，体温还是烫人的厉害，但是手却冰到让人心惊，他紧紧拉着她的手，心里的苦涩泛滥到很大。 没想到只离开了十四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真正走远的时候，会不会更糟。 他看了一眼窗外，叹了口气对陆青山说：“是不是很多话想问我？” 既然陆景然主动开口了，陆青山忙不迭点头：“嗯，而且我跟张如泽这两天也有了些新发现，也想告诉你。” 新发现？ 陆景然低头看了眼苏代嫣紧闭的眼睛，捏捏她的手，说：“代代随时可能会醒，回去了再说。” 听了这话陆青山很兴奋：“你不走了？” “暂时不。” “那就好那就好！” 虽是路上陆青山跟陆景然闲聊了几句，心里的紧张感已经退下去不少，但兰博基尼还是开的飞快，只用了二十分钟，他们就到了最近的医院。 陆景然都要急死了，车都没停好就直接抱着苏代嫣往急诊跑，陆青山停好车子也赶紧跟上去。他一进去就见苏代嫣被放到了一张抢救床上。 医生摸了摸苏代嫣的额头，又翻了下她的眼睛，然后拍了拍陆景然的肩膀，说了几句话，带了一个护士就离开了。 然后陆景然似乎就松了一口气，把苏代嫣抱起来朝注射室走去。 好像没什么大问题了。 既然这样，陆青山就没有跟去，而是转身去挂号缴费，处理完了这些杂事，他才又往注射室那边去。 此时苏代嫣的针已经打上了，仰躺着睡得很熟的样子，陆景然见陆青山回来了，就挥挥手示意他外面说话。 站着急诊走廊里，陆景然靠在墙壁上，语气很家常。 “你最近多小心。” 第105章 闲聊 “我？你都回来了他们还会针对我？” 不怪陆青山惊讶，如果之前陆景然不知道去了哪，又没有踪迹，宋继堂用他或者苏代嫣做诱饵很可行，可是现在陆景然回来了啊。 宋继堂立志要对付的人已经出现了，干嘛还要揪着他不放。 陆景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这几天看他们的动向，你似乎成了靶子，如果不是老张一直在你身边，他们没机会下手，后果无法想象。” 陆景然说话总带有一种古人的含蓄，他说的“无法想象”，差不多就等同于“死”。 那道士原来没有骗他，事情真的很棘手。 这种情况就像是有两个人在你一铲子我一锄头的打架，其中一个人的亲眷站在旁边想劝架，谁能想到对面却突然提着锄头追了过来，咿咿呀呀就要打他们。 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只是因为他们是亲眷，就要被针对。 太冤了。 陆青山郁闷死了，从兜里掏出烟盒准备来一根，又想到这是医院不能随便抽烟，就把烟盒又重新揣回兜里，原地跺脚。 “法治社会了都，干点啥不好，非要认三百年前的死理，整天不是复仇就是重振门楣，他也不看看现在还有谁信源格那一套。 不踏踏实实挣点钱为国家贡献gdp，就知道杀过来杀过去，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闲，还是小时候作业不够多，思想教育不到位。” 可能是因为陆景然回来了，陆青山稍感轻松，没为自己担心，说出来的话都带着点他之前特有的不着调。 陆景然难得也跟着笑了笑：“人都有执念，那就是他的执念吧，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 不管对方和自己的立场是否对立，都能换位思考，这样的觉悟陆青山一直特别羡慕。 陆景然商场上是铁腕手段，从他之前的经历来看也算是心狠手辣的人物，旁人对他的评价一直都是，深不可测从不手软。 跃胜能发展的这么快，短短几年成为地产界的独龙老大，就是因为陆景然的这种狠辣——能跟跃胜相抗衡的企业，在这些年里都因为或大或小的原因破产，但就算仔细查了，也不能查出这事跟陆景然有什么关系。 对外，陆景然就是个彬彬有礼但千万不能惹的大老虎。 做人要狠，可以让利，但要保证这些利会以百倍回报自己，事情才有的做。商场上仁厚老实都是假的，人人背后都藏了把刀，要是真的傻乎乎觉得对方是真心助你，那么下场只会是被刀捅个对穿。 这是陆景然告诉陆青山的，但是是陆青山自己理解的版本，原话年代太久远，他都记不得了。 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都不近人情，但陆青山总觉得，陆景然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并存关系。 他心狠，但也慈悲。 他对人总是怀有一种很淡然的悲悯，像是被香火供奉的神佛，看着下届凡人的那种感觉。 人间的事大致都是那么发展的，可能是活的太久，他已经摸到了其中的规律，也就能看到大部分人不怎么美满的一生。 大概只有跟苏代嫣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在众人之上俯瞰的男人，才会显出一丝烟火气。 陆青山回头望了眼病房里的苏代嫣：“没事吗？身上那么多伤。” 顺着他的视线，陆景然也回头看了一下苏代嫣，见她还是熟睡的样子，才放心的继续说：“都是些皮外伤，烧退了再去做几个检查，应该没什么大事。” 苏代嫣现在的体质没有那么差，再加上陆景然找到她还算及时，高烧很快就能退下去，而除了扭伤，其他的伤都只是些树枝划破的小口子或者撞狠了的淤青。 看着狼狈，却没什么大碍。 但其实这样的事情里，往往是对心灵的伤害要比对身体的伤害要大的多。 寒冷、恐惧、无助、绝望。 当这些情绪一次性全压在心上的时候，再厉害的人也没办法全然不受影响。 五岁时的黑暗没成为苏代嫣的心结，但这一次，或许就会成为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梦魇。 想到这，陆景然的眉间迅速染上了几分忧愁，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问陆青山：“老张那边怎么样？” “很好。”陆青山摆摆手机：“我刚跟他打过电话了，他说警察已经到了，抓到了山上仓库里的两个，还有山里的一个正在找。 还说等会小嫣醒了跟他说一声，会有人过来跟你们做笔录。” 要面对思维清晰的苏代嫣了。 他救了苏代嫣的事属于需要记档的范围之内，陆景然能理解，但是…… 苏代嫣醒了之后，看着他的小姑娘可怜巴巴满身伤的样子，他还怎么忍心骗她。 看见陆景然看着苏代嫣的方向皱眉，陆青山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但就算再不忍心，决定总是要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我跟她说你有女朋友，很像她，所以你才会不顾一切的救她。” 说着，陆青山胸口闷闷的。 作为帮凶，他帮着发小最爱的人杀死发小的爱情，虽是保护，虽是不得不做，但愧疚也是常伴他心。 在欺骗编织成的大网，织网的和被保护的，都当真可以心安理得不留遗憾吗？ 陆青山不知道答案，这也似乎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他继续说：“小嫣还是喜欢你，但好像也不清楚自己对你什么感觉，现在是一种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状态，这种状态很朦胧，让她死心很容易。但是你话……” 陆青山顿了顿：“还是不要说太重，你又救了她一次，她对你的感觉肯定有增无减。 刚醒就被打击，我怕她受不了。” 苏代嫣说坚强也坚强，说脆弱也脆弱，要放在之前什么都记得的时候，陆景然说了什么重话她都不会在意，她清楚陆景然对自己的心意，知道说的话再重，他都不会真的抛下自己不管。 那个时候的她，会像个死皮赖脸的橡皮糖，死死的黏住陆景然。 但是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一点对陆景然又重新萌芽的感情，这感情像株刚冒头又营养不良的嫩草，风吹雨打都是致命打击。 所以要让她死心很简单，让她伤心难过也不难。 陆景然明白，他眼眸暗了暗：“我知道。” 说了半天都是些伤感的话题，陆青山觉得自己都快要哭出来了，他拍拍脸不再去想那些事，转移话题：“小叔，你这两天干嘛去了？” “很多事。”陆景然又看了眼苏代嫣的方向：“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完，而且这不是说这事的地方，等代代的事情处理完了，回去再告诉你。” “好。” 反正都安然无恙的就行，陆青山也不那么喜欢知道真相。 活着嘛，不糊涂一点怎么过得下去。 第106章 告白 陆景然和陆青山没聊多久，陆景然就看见苏代嫣微微侧了个身，他赶忙走过去，看见苏代嫣迷迷瞪瞪睁开了眼睛。 有些话不管是对是错都必须要说清楚，陆青山落后两步，看见苏代嫣醒了，就留足了他们单独谈话的空间，摸摸后颈说：“那，你们先聊，我去买点吃的，顺便给张如，如海打个电话。” 说完，脚底抹油。 烧还没退，苏代嫣睁着眼睛愣了好一会，才揉揉眼睛要坐起来。 连续的高烧和奔跑，已经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没有停下时还不明显，但此时一经休息，肌肉都已经疲酸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 她费劲挣扎起身，因为这动作小声吸气。 陆景然看着她，手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去扶她，只是倒了一杯水递给她，然后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平淡的说：“还好吗？” “还好，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坐起身，苏代嫣靠着床头，接过水杯，看着陆景然点头致意。 低头又抬头，陆景然这才能在光线明亮之下，好好看看醒着的苏代嫣。 头发上的碎屑和脸上的伤口因为被他刚刚清理过，所以并不影响他仔细端详他的小姑娘。 几天没见，似乎是瘦了，下巴尖了不少，黑眼圈也重，或许是晚上爱做噩梦的毛病又严重了。 刚受了累，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都泛着白，看着虚弱的不得了。 脸上有三条划伤，一条在额头，一条在脸颊，都不长不深，很快就能好。 但剩下的那一条很惊险，就划在太阳穴附近，差一点点就是眼睛，刚才护士给她处理的时候陆景然都看的直后怕。 她的眼里…… 眼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感恩，有惊喜，也有克制和疏远。 看她这副样子，心疼如蚀骨之毒狠狠折磨着陆景然，但他总能伪装的滴水不漏。 他微微颔首：“举手之劳而已，苏小姐不必客气。” 分寸感十足。 苏代嫣认命似的点点头，转头看了看四周，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往前倾着，急匆匆的问：“那三个人呢，抓到了吗？” “有一个还没有，但你不用担心，警察已经在搜了，他跑不掉。 还有，等会会有警察过来记笔录。” “哦，那就好。” 苏代嫣放心下来，又重新往后靠了靠，说：“他们有固定的客户，应该是惯犯，不知道之前还拐过多少人。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把那些人救回来。” “有了人贩子的信息，要找他们很容易。” 陆景然顺着苏代嫣的话安慰她，胸口闷闷作痛。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谢人，然后就是打听嫌犯的下落，忧心别人，不哭不闹不诉苦的，如果是旁人或许会夸赞苏代嫣一句冷静理智，但叫陆景然看来，只会更心疼。 毕竟原来，苏代嫣不是这样的。 被捧在手心长大的那几年里，跟其他小孩子一样，受了一点伤都哭，委屈巴巴的要他哄，娇滴滴的不行。 她本不需要坚强的。 陆景然这边想着，苏代嫣就又问：“张医生，你去那山上干什么？” “有事。”陆景然眨了眨眼，把思绪拉回来：“碰巧路过。” 是救了自己的恩人，苏代嫣本不想追根问底，但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好像太尴尬，自己不主动问点什么，对面这个，也不像是会活络气氛的。 “有什么事，是要上山去办的？” “私事。” “哦。” 好吧，看来不想说，苏代嫣就不继续纠结了，沉默下来，想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苏代嫣低头看手指，陆景然看着她苍白的手指，不动声色的吸了口气。 是时候了。 “苏小姐，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主动开口了？ 大概是关于被拐走时自己看到的事情吧。 苏代嫣抱着水杯正色道：“好，你问。” “你……” 陆景然犹豫了一瞬，才继续说：“你有什么亲生姐妹吗？” 亲生姐妹？ 苏代嫣纳闷摇头：“没有，至少我记得的部分，我是个独生子女。” “那你之前有没有听你爸妈提过，自己有双胞胎姐姐妹妹，后来又失散了之类的？” 双胞胎？ 失散？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狗血玛丽苏小说情节。 苏代嫣苦笑：“没有，我是我妈爸第一个孩子，生下来也是就我一个。 不知道这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陆景然笑笑：“只是我的私人问题。” 顷刻间，苏代嫣嘴唇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没了，咽了口唾沫，才艰难的问：“什么，私人问题？” 私人问题能是关于谁的问题，都提到双胞胎、亲生姐妹了，简直就差直接问，你有没有长相相似又有血缘的人了。 陆景然注意到了苏代嫣的表情变化，不忍去看苏代嫣微微失神的眼睛，偏开了视线。 “我的女朋友，她跟你长得很像，不是一点点的那种像，而是相似度百分之八十的那种像，所以我想，你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血缘关系。” 虽然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是从陆景然嘴里听到，和听别人转达是不一样的效果。 苏代嫣知道自己没理由难过，这个人喜欢谁不喜欢谁，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是救了她两次的恩人，但不是专门救她的护花使者。 他这样长相气质都不一般的人，有女朋友，简直不要太正常。 可是苏代嫣就是感觉很心塞，没由来的失落。 苏代嫣摇了摇头，极其鄙视自己想要挖别人墙角的心理，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还记得的事情，很诚恳的跟陆景然说：“张医生，抱歉，我确实不记得有什么双胞胎姐姐或者妹妹，长得像，大概只是巧合吧。” “只能是这样了。” 陆景然接受的很快，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代嫣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痛苦。 她不知道这痛苦是来源于她，想了想，才确定内容语气都没有出格的问道：“你很喜欢她吧？” 陆景然回看苏代嫣，女孩脸上没有笑，是很平静的端庄，虽然衣服上还有泥土，脸上还有伤痕，但仪态得体，是他从小对她要求的那样。 她之前从来都做不到。 他忽然想起之前苏代嫣在医院里在他嘴角落下的那个吻，轻飘飘的，却牢牢刻在了他的心上。 陆景然笑了笑，眼神很坚定。 “嗯，特别喜欢。” 第107章 笔录 多甜蜜的话啊，真像是一把绑着蝴蝶丝带的刀。 苏代嫣想说一些羡慕祝福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努力良久，强迫良久，只能勉强挤出一个不怎么漂亮的笑。 被打击惨了，这下苏代嫣也不想再主动找什么话题了，她不再说话，靠回床头低头看手指。 沉默。 看苏代嫣这样，陆景然怎样也扛不住了，咬咬牙，站起身要找个理由离开。 “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能想吃什么，她现在只想静静。 苏代嫣声音闷闷的：“都可以。” “那好，有事叫一下护士。” 说完，陆景然一秒都不能多待，起身径直走出注射室。 苏代嫣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可能是还在发烧的缘故，没有发现他略微的仓皇。 因为苏代嫣送来的的比较急，所以在注射室打针，而不是vip加护病房。 这里面很多张病床，大多都有家属在旁边陪护，人很多，各式各样的声音都有，临近深夜，也不能阻止它的吵吵闹闹。 人已经看不见了，苏代嫣靠在床头，抱着水杯抬头看看墙上的电子钟，10:30。 原来只过了三个小时而已。 残忍的对待，绝命的逃亡，不息的冷风。原来看两部电影的时间，就可以发生这么多事。 原来人和死亡之间的距离，可以这么近。 不必回想，她都还是害怕。 她现在只要一闲下来，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夜晚的森林里，那无孔不入的绝望和寒冷。 她当时已经不期望别人能来救她了，唯一的想法就是凭自己走出去，不论走到哪都可以，只要看到人烟，自己还有一口气就行。 但是“张如泽”来了。 毫无预兆的，没有提示的，他就是来了，真真切切的站在她面前。 那时候林子里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月亮都时不时隐在云后面，天地间可以说没有光源，但他声音出现的那一刻，苏代嫣就觉得看见光了。 很温暖的，橘黄色的，一般会放在床头的那种台灯的颜色。 苏代嫣承认，如果陆景然没有喜欢的人的话，她拼死也会想办法把他们两个人的余生连在一起。 这个年头，能遇到个特别心动的人真的特别不容易，她既然运气好能遇上一个，如果有机会，她是不会放弃的。 但是应该，没机会了。 水已经凉的差不多了，温温的，苏代嫣又喝了一大口，刚压下去心里那股酸涩，就见陆青山拎着个纸袋子走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看见陆景然不在还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快步走到苏代嫣床边，把纸袋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压低了声音说。 “衣服，等会打完针了你再换。”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相处的时间同样不多，但跟陆青山说话，苏代嫣就能放松很多，她笑笑：“谢谢小陆总，上次你的衣服我还没还你呢，现在又让你破费一次。” 几件衣服算什么，我在你身上花的钱可多了去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找小叔报销。 陆青山心里默默的想，脸上笑嘻嘻的：“我不差这点钱，不用放在心上。” 苏代嫣被逗乐了，笑成了眯眯眼：“做总裁的都这么财大气粗吗？” “大概吧。”想到某人，陆青山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例外，有的只给自己媳妇花钱，其他方面特节俭。” 苏代嫣只当是一句玩笑话，就直接略过了，她抱着水杯喝了口水，犹豫了一下，对陆青山说：“其实我很好奇，你跟张医生他们是什么关系，你们很铁的样子。” 该来的总会来，陆青山早有准备：“发小，一起长大的，他们俩想当医生，我比较志向高远，就做了总裁了。” 总裁还是志向高远就能当的？ 苏代嫣第一次听这种说法，努力憋笑：“小陆总真是幽默。” “可不么，我就幽默这一点天赋了。” 反正苏代嫣高兴，陆青山也不介意损自己两句，故作遗憾的说。 苏代嫣憋不住了，低头笑的直耸肩。 陆景然没事，苏代嫣也没事，陆青山这会心情很好，他抬头看了一眼苏代嫣还剩小半瓶的点滴，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开心点了吗？” 苏代嫣明白他是为了自己不沉浸在刚刚发生的事情里，抬头笑得很灿烂，轻松的对陆青山说：“谢谢，好多了。” “这就对了。”陆青山拍拍拍她的肩膀：“做坏事的会被惩罚的，自己就不要用回忆惩罚自己了，过去了就忘了，以后走夜路自己多小心，别再被拐了。 再拐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谢谢，我知道了。” 说话间，有个穿警服的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然后认准了目标，超苏代嫣走过来。 陆青山知道是来记笔录的警察，就起身让了座，人家却没坐，摆摆手拒绝了陆青山的好意，就站着拿个小铁夹记起来。 陆景然不在，陆青山怕耽误事，就想出去找找，结果还没走，就收到了张如泽的信息，说他跟陆景然正在外面记笔录，叫自己不要乱跑，照顾好苏代嫣。 这下没什么顾及了，陆青山就站着警察旁边听苏代嫣的叙述，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他想到了逃脱的过程不会很简单，但没想到危险到这种程度，更没有想到，那三个杀千刀的人贩子，竟然还泼她水，还起歹心！ 苏代嫣面色沉静的讲着，只是讲到在山林里逃跑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但没激动两下，就被她只字带过，整个全程说下来，倒像是个没经历过的旁观者。 看着这样的苏代嫣，陆青山忽然有些庆幸和忧心。 庆幸此刻不是陆景然在这里跟她一起记笔录，不然听到那些事，可能会当场暴走，红着眼先去把那三个人打一顿。 忧心是经历了这样的事，苏代嫣仍冷静的不行，没有一丝丝她这个年纪的小女生，该有的怯懦和后怕。 不知道是本能还是天性，陆青山总觉得这种感觉，很像没有失忆前的她。 第108章 回忆（一） 笔录记得很快，没多久就结束了，苏代嫣还疲惫的不行，正巧陆景然买了馄饨回来，吃了两口就睡了。 陆景然想陪着苏代嫣，但很明显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呆在这里，而看见陆青山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张如泽就自告奋勇的留下了。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再加上经历了这么一系列的事，陆青山终于对张如泽信任起来，就把事情都交给张如泽，自己趁陆景然还犹豫的时候，迅速带他离开。 一路无话，兰博基尼回到陆青山的二环内三层独院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两人进屋，陆青山虽然很困也很累，但有些事情更是挑逗着他的好奇心，让他仍然保持着亢奋。 进了玄关，陆青山刚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就急忙开口问到：“小叔，现在能说了吗？” 是说这些事的时候了，陆景然就没有推辞，端坐在沙发上，严肃道：“整个事情很长，我挑重点说。” 闻言陆青山也乖乖坐好，忙不迭点头：“好。” 深吸了一口气，陆景然没有多做思考，就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经历都告诉了陆青山。 他的经历比苏代嫣的还要惊险，但因为个人性格原因，没有苏代嫣说的那么详细，凶险紧要的地方都一笔带过了。 纵使是这样，仍听的陆青山一手心的汗。 落下山崖之后，陆景然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他深知这样的状态不能让宋继堂发现，就顺着他下落的反方向一直走。 那一片山林的左端是蜿蜒的盘山公路，连接着高级别墅区。而右端，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崇山峻岭。 那里面的地势险要，且杂草丛生巨石颇多，陆青山的人没有能深入的去找，所以并没有发现陆景然。 幸亏陆景然不是常人，不需要吃饭也不害怕寒冷，虽然伤势严重，但却能在那山林里走走停停了三天。 但到底不是铁打的，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在第三天的夜里找到了一处人烟，并且扣响了人家的大门。 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很年迈了，儿子女儿都在外打工，仅剩两个老人家守着祖祖辈辈居住的大山。 陆景然没有说自己受伤了，毕竟没血，说出来也怕吓到人家，就简短的说自己是出来旅游探险的，跟队伍走散了，希望可以住两天。 陆景然身上衣服虽然破，但能堪堪遮住伤口，看着也不像有歹心的人，所以还很有信服力。 山里人作风淳朴，也可能是很久没有见到自己儿女的缘故，现在见着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很爽快的就答应了，嘘寒问暖的特别热情。 陆景然没精力跟他们多聊，那对老夫妻也看出了他的疲惫，简单说了几句话，就收拾出了他们儿子的房间，让他赶紧去休息。 那之后他就住下了，住了四天。 头两天是为了养伤，不过他的伤口总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所以说是习惯带痛的动作更为恰当。 后两天是为了思考他下一步的行动。 他分析了现在处境被动的原因，总结出了以下几点。 一，宋继堂知道他们的聚集和家庭住址，有什么幺蛾子，往往就可以一举捣了自己的老窝。 而自己却不知道他们的根据地在哪里。 二，宋继堂那边有人打入了他们的内部，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看，这个人隐藏的很深。 但是自己对宋继堂那边，除了几年前那点零星的了解之外，现在的信息基本是一片空白，他的帮手有什么目的，他们还会有什么行动，自己几乎是一无所知。 三，自己念宋继堂年纪小，前两年又没有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所以对他还有一些忍让大意。 这就间接导致了宋继堂的变本加厉。 总的来说就是他一时心软，未能及时止损，才酿成如此大祸。 现在的头等大事，应该是找到宋继堂的据点，搞清楚他们有多少人，不留后患的，能灭多少灭多少。 这四天里，陆景然跟两个老人家聊了很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四天过后，他就拿着钱下山了。 “哎，小叔你等等。” 说到这，陆青山有疑问了。 “钱？你身上之前一毛钱都没有啊？管人家借的？” 不怪陆青山发问，陆景然拉下脸去找人借钱这种事，简直比正月里发大水还罕见，陆青山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陆景然淡淡的说：“手表卖了。” “你老戴的那个？一百来万呢！人家也找的开你钱？” 这跟重点偏离太远了，陆景然快速解释，好赶紧往下说。 “没卖那么多，一万，给了人家八千当住宿费，好了，我继续说。” 陆景然轻描淡写的，陆青山心疼的一掐大腿肉。 那个表不算顶级货，但是是私人订制的，虽说只花了一百来万，但是人工精打细磨的心血，材质的特殊，跟身份的象征等等，就让这块表的意义大到了普通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而且这个表跟了陆景然七八年，感情成分也是不可估量，卖了也就罢了，竟然只卖了一万！ 陆青山特别肉疼，但是仔细一想，当时那种情况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手上如果没钱什么事都办不好，当时如果不卖表，去洗盘子什么的既浪费时间又有辱斯文。 苏代嫣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哭的死去活来。 不过就算知道了，她现在也不会哭了…… 陆青山叹了口气，揉揉脸示意陆景然继续。 陆景然发现了陆青山明显变得沮丧的心情变化，知道是为了什么，垂眼略过，接着说。 下了山，他直接打车回北京城区，然后在陆青山家附近蹲点，等了两天之后，终于如愿等来了宋继堂和大勇的车。 “那个，再停一下。”问题青年陆青山又有问题了。 “那辆车是不是银色的，宝马？” 陆青山问到很肯定，谁知陆景然却脸色一僵，沉眉反问：“什么意思，这辆车跟你？” 听着口气，不是吗？ 陆青山呆呆楞楞的：“是啊，跟了好几天，但是好像从前天开始就没看到了。” 听完这话，陆景然掐了掐眉心，缓缓说：“宋继堂他们是辆宾利，跟你的不是他们。” 第109章 回忆（二） “不是他们！” 这下子陆青山也惊了，脸上的惊愕好一会都没有消下去。 “如果不是跟代代遇到了一样的事，那就是还有第三波人。” 陆景然想了想，问到：“你之前说有信息跟我交流，有这一条吗？” 陆青山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啊，我们从来都不知道还有第三方，一点线索都没有。” 陆景然刚巧低头在思考，没注意陆青山的不自然，点点头继续说：“不管他们什么目的，既然已经消失了，那就把这个先放一边。” 陆青山巴不得这样，迅速附和：“好，你说，你看见宋继堂他们的车了，然后呢？” 想了想，陆景然拧着眉说下去。 看见宋继堂和大勇的车之后，陆景然就迅速打车跟上，然后一路紧紧慢慢弯弯绕绕的，跟着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了宋继堂他们的目的地。 其实也在市区里，离万华不远，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区。 到了小区，未免太过急功近利，陆景然没有直接跟进去，而是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号，又指挥着出租车绕着市区走了一大圈，才又找回去。 怎么找到宋继堂的车，然后确定具体的门牌号，又趁他不在进去屋里找到了他需要的证据，陆景然都很快略过了。 叙述的重点放在了他看到的那些东西上。 “很普通的一居室，生活用品都是单人的，他的帮手没有跟他在一起，客厅和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异常，但是卧室里有很特别的东西。” 陆景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特别不好的东西，脸色都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陆景然可不是讲故事的时候会卖关子的那种人，陆青山知道他的停顿，肯定是因为那里面的东西，特别到他不好说出来。 不知怎么的，陆青山想到了那些小说里经常出现变态收集癖，心里泛出了一股恶寒，手臂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摸摸手臂，磕磕绊绊的说：“什么，特别，的东西？” 陆景然显然不想回忆，但无可奈何，只好眨了眨眼才继续说：“死猫标本。” “死猫，标本？” “是。”显然，谅是陆景然这样见惯了尸体的人，都难以接受，他又一次抬手掐了掐眉心，才继续说：“不是压扁了放在相框里的那种，而是保持着死时的惨状，被脱水了随便摆着。” 那个房间不大，二十平米的样子，但是七七八八放了很多东西，床桌子椅子这种必备的东西不用多说，一进门，陆景然的注意力就全被那些死猫标本吸引过去了。 数量很多，陆景然数了数，大概有四五十只的样子，灰的黑的黄的各种颜色的都有，品种也同样很多，但大多都死相惨烈，看不出原来的样貌了。 这些猫，有被砸碎了脑袋的，有从高处坠落摔扁了的，有被砍掉了四肢挖掉了眼睛的，还有被车轮压出了内脏，肚子上留着一道黑色的车轮印的。 它们都只是被脱了水，但身上的血迹伤痕丝毫没有处理过，有一“摊”猫的尸体旁边——说是一“摊”真的一点不过分，那已经烂的不像话了，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一堆黑泥！那旁边甚至还有烂掉的碎骨残渣掉出来，就直接散落在桌面上。 屋里开着窗，但仍有一种无法抹消的腥臭味，萦绕在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 陆景然强忍着不适每一个死猫标本都看了看，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就转而看向其他地方。 屋里除了死猫标本，还有四五个收纳箱占了很大的地方，他一个个翻了翻，都是衣服，大部分是潮牌，价格不低的那种。 在已知宋继堂偏执的前提下，其实这两样东西已经很能说明宋继堂的性格了。 死猫标本，代表着控制欲和偏激，他需要用虐杀比他弱小的生命，来满足他那高等生物的优越感，从而感受到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快感。 潮牌衣服，代表着他自卑的内心，只有外表的光鲜，才能掩饰他内心极度的胆怯。 陆景然立即明白过来，这个人的过去，或许有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故事。 翻完衣服，屋子里只剩一个衣柜，一张床，和一个贴墙的矮柜子。 陆景然先看衣柜，仍是大量的潮牌衣服，外套裤子短袖凌乱的挂在一起，很显然宋继堂不是个很细心的人。 没有其他收获，陆景然转身去掀枕头被子，灰色的床上三件套很干净，没有放其他东西，床板下他也翻开看了看，有几本落了灰的故事汇，但也不是什么有用的线索。 只剩那个矮柜子了，陆景然去拉抽屉，发现被锁上了，锁很精良，没有钥匙暴力突破很费劲，陆景然起身四处寻了寻，屋子里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一根钥匙。 可能是被宋继堂带在身上了，那这里面的东西就绝对很重要了。 陆景然没有多做犹豫，直接从厨房找来一把菜刀，对着柜子侧面的接缝处劈去。 一个现代木质家具，木材表面可能会厚，锁可能会重，但是它制作时的接缝处绝对不可能很牢固。 陆景然力气很大，没几下就把柜子四周全拆了，露出里面的两个抽屉和一小片空间。 那空间里摆着刀子斧子和锯子之类的道具，如果陆景然没猜错，这些就是宋继堂杀猫的时候用的，工具很多，堆了有半个柜壁那么高。 陆景然一个个拿出来看，上面几乎都有血迹，还有猫的毛发和皮肤，因为常年累月的积累，散发着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 看来房间里的味道不只是那些尸体发出的。 看完工具，陆景然继续去拆那两个抽屉，但拆下来了才发现，虽然上着锁，但里面的东西确实不多。 一个抽屉里是一个本子，四开大小，打开是密密麻麻的杀猫手法，一页就是一种，每一个步骤都写的很清楚，有的甚至会带上死猫的照片。 陆景然翻看了几页，直看的青筋直跳，就果断迅速翻完，发现没什么其他内容，就转眼去看了另一个抽屉。 那抽屉里的搭配很奇怪——一朵粉色的百合和一本血红色的相册。 百合还是新鲜的，花瓣上有水珠，宋继堂似乎很在意这个相册，它所在的这个抽屉，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猫尸体味道侵蚀的地方，反而散发着阵阵百合香。 这就是重点了。 陆景然迅速翻开那血红色的相册，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那一张张，都是他养的二乖的照片。 第110章 回忆（三） 确实是二乖，毛色瞳孔都是独一无二，连颈部那小小的一片白毛也丝毫不差。 这相册里，二乖从小到大的照片都有，从毛茸茸浅黄色的一小团，长成姿态慵懒的大猫咪。 大部分是户外偷拍的，但有几张距离很近，看背景是宠物医院或者宠物店这种地方，里面也能看见苏代嫣的身影，好像是苏代嫣带着二乖去做绝育买猫粮的时候拍的。 听到这陆青山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的说：“这么说来，他是个变态恋猫狂！目的不是你，其实是二乖？” “不，他对我有敌意，而且来源于源格，这个我很确定。”陆景然摇摇头：“对二乖应该是有其他想法，可是……” “可是二乖之前被小嫣寄养在宠物店，后来又送去了魏袁媛那，他有很多机会，却没动手！” 陆青山反应何其快，迅速就理解了陆景然的停顿，然后接了话。 “是。”陆景然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就是这样，所以我怀疑他对二乖有什么特殊的感情，然后就联想到了代代捡到二乖的经过。” 这件事陆青山听苏代嫣讲过，那时候苏代嫣刚上大一，因为最开始没遇到魏袁媛之前性格比较冷淡，不喜欢扎堆，总是独来独往的，所以虽然漂亮但人缘不怎么好。 她对交朋友也没什么兴趣，所以也就没有很在意，但是大学生活就是那样，上课下课跟朋友玩玩，时间长了，苏代嫣总归还是感到了一丢丢失落。 正巧那会学校花园附近有母猫生了一窝小猫，苏代嫣本不是特别喜欢猫的人，但是偶尔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二乖，就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照她的话说，那只猫很有灵性，乖乖的坐在地上看着她，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闪亮亮的，小小一团刚生没两天的样子，轻轻的喵了一声。 苏代嫣当即就被打动了，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想到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差不多的猫，心里有些怀念，就把它抱回宿舍了。 宿舍不让养，但舍友们对这只小东西也爱的紧，彻底消除了对苏代嫣的偏见，一致对外，让它在宿舍里留了一年多，最后是实在没办法了，苏代嫣才把它交给陆景然代养。 从那之后，她那不受人待见的性格才改善了不少。 二乖的名字是苏代嫣把猫抱回宿舍的那天下午，跟陆景然打电话让他起的，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是“哥哥妹妹”的单纯关系，名字的由来不言而喻。 陆青山想了想，不知道这哪一个环节跟宋继堂有关系：“不对啊，二乖生下来没几天就被小嫣抱走了，后来二乖不是跟着你就是跟着她，宋继堂对二乖能有什么特殊感情。” “这就是问题关键，我想到这里也没了头绪。”陆景然皱着眉，显然也很苦恼。 这么硬想也不是办法，陆青山没有一头扎进牛角尖，而是叹了口气说：“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为什么，算了。小叔你继续讲，后来还找到什么了没？” 毕竟是老巢，应该有很多线索的，陆青山还怀有很大的期待，谁知陆景然却摇头：“没了，墙上很干净，没有暗格，其他都是些私人用品，没有参考价值。” “啊？” 陆青山哀嚎一声往后一仰，摔进沙发里：“那不就只知道那家伙变态虐猫吗，他要干什么，有什么计划，我们还是不知道啊！” 不，这些陆景然都知道，但因为关于之前那些事，他不方便跟陆青山讲，只能随意敷衍过去。 “不管什么计划，目的就是要我死。”陆景然平静的说。 而且必须是抱憾而终，再也活不过来的那种。 陆青山在心里默默补充，很是惆怅：“那我们还是被动啊，还让他们把小嫣绑了一次，太窝囊了。” “你怎么知道？”陆景然意识到事情里还有他不知道的部分。 “哦，是这样！” 陆青山这才想起来陆景然不知道这件事，就把他怎么挨的魏袁媛的骂，怎么被张如泽拉去超市，怎么发现的视频有问题，然后又怎么接到易容成苏代嫣那个人电话的事情，全说了一遍。 听完，事情已经跟陆景然所知道的接上轨了，他眉头舒展了一点，说：“宋继堂他们没动手，但是原计划要关代代的地方跟那伙人贩子撞上了，在魏袁媛家里那个可能还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没实施，所以跟你报信。” 这也是一个重要的疑点，陆青山抱过沙发抱枕顶在下巴下面，补充道：“她还说帮我们，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怪人。” 陆景然同意怪人这个结论：“宋继堂身边现在已知有两个帮手，一个是大勇，一个就是那个会易容缩骨的高手，两个人都很不简单。 剩下的，你们在我家楼下看到的那些人都是小喽啰，不足为提。” 越深入聊下去谜团越多，陆青山一点困意都没了，急忙反问：“大勇光看着莽，一点用都没有，谁都打不过，怎么就不简单了。” 陆景然手指握成拳又松开，缓缓的说：“不知道，但是宋继堂对他的信赖比那个高手要高，而且宋继堂那种人不会随意相信一个没用的人，没一点本事，他不会还留在宋继堂身边。 这个大勇的身份，只会比我们想的要水深。” 真是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宋继堂已经有这么多事是他们不知道的，藏的更深的事情，只可能更多。 哎，难搞。 需要知道的事情太多，陆青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挥挥手不去想大勇身份什么乱七八糟的，抱着抱枕身子往前倾了倾。 “后来呢，小叔，看见那些东西之后你还干了什么？” “后来我把弄乱的东西整理到原位，就离开了。” 就，这么简单？ 陆青山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就继续追问：“再后来呢？” “我再没回去过，观察了两天确定宋继堂没有发现有人进去过，就继续跟着他，并且跟着去了一个真实存的地方。” 陆青山忙问：“什么地方？” “宋氏祠堂。” 第111章 回忆（四） 陆景然在苏代嫣梦里见到的事情没有跟陆青山他们说过，此时就挑了苏代嫣几段在宋氏祠堂的梦境给陆青山讲了讲，陆青山很快就明白了。 “所以说，他们给小嫣创造的梦境，是以现实为根据的？” 陆景然不置可否：“是的，而且除了地址不同，里面的所有摆设和细节几乎都一模一样。” “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有这么一个地方，还要让小嫣入梦干什么，直接引她去不就好了？” 陆景然声音里有很深的自责：“密室里的鬼魂，现实中没办法实现，而他们要让小嫣亲耳听见所谓真相。” 陆青山知道陆景然肯定是想到，苏代嫣一个人面对那些声音时的害怕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挠了挠头，只好迅速转移话题。 “嗯，那什么，小叔，你看见他们在祠堂里干什么了吗？” 陆景然就是奔这个去的，怎么能不知道，他回忆了一下然后说：“当时是晚上，天色很暗，那祠堂在城郊的小街上，两家小旅馆中间，外面是个小商店，从商店后门出去之后，才能看见里面别有洞天。” 跟苏代嫣梦中一般大，大祠堂小房间也是一一对照，只不过是背景从碧绿青葱的高山野林，变成了三堵高高的围墙。 跟在身后进去的话目标太大，而且商店里还有人把风，一旦进去就是打草惊蛇，不仅看不到宋继堂他们要干什么，就连自己都会暴露。 其实陆景然想过不再了解这些内幕，直接挑个他们人齐的时候，一锅把他们端了的干净。 可是他确实很想知道，宋继堂的那些二乖照片都是处于什么心理才保存下来的，而消停了几年又带着帮手卷土重来，且第一箭就射中了苏代嫣，到底有什么其他目的。 宋继堂作为源格的后人，要杀自己，他可以理解，但是二乖和苏代嫣在这场恩怨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陆景然却不得而知。 所以秉着“查明真相”的第一要义，陆景然没有直接跟上去，而是饶了个圈，去隔壁的小宾馆开了个临商店的二楼房间，然后再翻窗跳到了祠堂边的高围墙上。 陆景然早就看过，这小宾馆和高围墙中间的小巷里长了一棵很高的橡树，树叶特别茂密，隐藏其中，不发出声响就绝对不会被发现。 他安静的蹲在围墙上树叶后，看见宋继堂和大勇两人进了祠堂之后，先是对着那些牌位拜了拜，然后宋继堂就撇开了大勇，自己打开暗门，进到地下室去了。 就在陆景然正犹豫是打晕了大勇追进去，还是等他们离开了之后再进去的时候，大勇见宋继堂进去了，转身就离开了。 动作很是行云流水，看来是他的习惯。 陆景然这下子也没有什么顾虑了，等大勇走进了商店后门之后，就迅速翻墙落地，没有看自己的铁铸俑，不做停留的直接下到地下室里去。 他速度很快，多年打仗的灵敏矫健全都恢复过来，几乎是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直接下到了苏代嫣梦里看见的那个红色窄门前面。 他没有着急进去，而是侧身贴着墙壁往里面看去。 因为是晚上，外面已经很暗了，这里面更是暗上加暗，通道里只有前面两百多米的地方，能看见宋继堂幽暗的手机自带手电筒灯光。 有了黑暗做掩护，陆景然放心大胆的放轻步子跟上，走了不一会，就看见宋继堂已经走到通道尽头的石壁前面了。 陆景然停在宋继堂的灯光找不到的地方，忽然想到在苏代嫣的梦里，就是宋继堂正站着的这个地方，她的后路全被堵死了，背后在她后退的时候，陡然竖起了一堵墙壁。 不知道那也是宋继堂他们做的小把戏，还是真实存在的机关，陆景然就眯着眼睛死死盯住宋继堂，看他的下一步动作。 借着不大明亮的光线，陆景然见宋继堂的视线落在左边那幅白色打底的源格画上，然后没有停留的，直接按了一下写着“源格”二字的黑色招牌。 只听一阵滚轴转动的声音，宋继堂面前的石壁忽然就打开了，跟苏代嫣梦里这石壁的打开方式一模一样。 但是宋继堂身后却没有出现另一堵墙。 可以确定苏代嫣梦里的那堵墙是为了逼她前进了，陆景然心里一酸，继续跟着宋继堂的光线边缘前进，没走两步就到了那间石室的门口，看见了宋继堂所处的地方。 比苏代嫣梦中的场景有过之而不及。 巨大的铁链纵横交错，被手机的灯光一照，青黑的的表面泛着阴暗的亮，整个石室里的沉闷气氛，瞬间被这些东西的亮相给推到了顶峰。 所有的地方都跟苏代嫣梦里一样，但有一个地方不同。 那些铁链的中心不是陆景然，而是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很大，大概是一个超大号行李箱的那种大小，也是黑铁制作的，盒子上有很突出的花纹，像是缠着什么动物形状的装饰。 太远了，陆景然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就见宋继堂背对着他，在箱子上鼓捣了一会，一声脆响之后，打开了箱子。 因为是背对着陆景然，所以他看不到宋继堂是怎么开的箱子，只看到宋继堂就站在原地看了会，然后咔哒一声，又把箱子关上了。 陆景然有预感他已经做完了要做的事，要走了，所以迅速往后退去，彻底隐身到黑暗里，悄声往出口走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宋继堂原地站了会，就拿着手机转身走过来。 此时陆景然已经到了梯子底下，见宋继堂又按了一下“源格”招牌，关闭了石门往过走之后，就直接顺着梯子向出口爬去，然后在宋继堂到达出口之前，利落翻到围墙上去。 没等多久，宋继堂就出来了，他把机关复原，然后站在祠堂中间，楞楞的看了那上边的牌匾好一会，才慢慢吞吞的转身走进了后门。 陆景然没有直接再一次进到地下室里去，而是翻窗回了小旅馆的房间，等到后半夜两点钟的时候，确定商店都关门了之后，才拿着手电筒又翻窗回了那个祠堂。 这一次他一鼓作气，直接进到最里面的石室里，一切都很顺利，但打开那盒子里的东西，里面的东西却令他大吃一惊。 第112章 回忆（五） 陆青山心提到嗓子眼了，手上的抱枕都被他大力捏的变了形，急匆匆的问：“什么东西？” 讲了这么好一会，陆景然讲的口干舌燥的，站起身要去倒水，见状，陆青山立刻抱上抱枕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 喝了口水，陆景然觉得好点了，没有回客厅，而是给陆青山也倒了杯水才继续说：“没东西。” 刚一口水喝进去，听了这话，陆青山险些把水又喷出来，一来一去，这口水停顿在嗓子眼，差点把他呛死。 “咳！咳咳！咳——” 陆青山把抱枕放到餐台上，弯着腰咳了好一阵，脸都憋的通红，陆景然见惯了他的大惊小怪，轻声叹气。 “没，咳，没东西，有什么好惊讶的？” 总算缓过气了，陆青山语气颇为不解。 陆景然有意指点他自己想明白，就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然后把手里的水杯放在餐台上，看着杯子对他说：“杯子里有什么？” 陆青山满头问号，如实回答：“有水渍！” 陆景然无奈，只得拿过洗碗巾把杯子里的水擦干净，然后又摆回桌子上：“现在有什么？” 陆青山知道自己刚才偏离重点了，这下子肯定的回答道：“什么都没有！” “对。”陆景然抱胸往后靠在料理台上，继续说：“如果我现在要把它放到保险柜里锁起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锁到保险柜？ 陆青山摸着下巴，仔细观察那个杯子。 其实它不是很普通的那种，超市五块钱一个的廉价玻璃杯，而是大口窄底，染着天蓝色暗纹，很有设计感，小贵。 但它还没有贵到值得被锁进保险柜的地步，如果陆景然那么干了，他会觉得他小叔的脑子应该摔坏了。 可这话肯定不能直说，陆青山想了想说：“我觉得放保险柜……嗯，不太妥。” 说的很委婉了，但也算是陆景然要的答案，他点点头：“是不太妥，但我非要锁起来不可，而且每天都要去看一眼，还只看杯子里面，你觉得什么心态？” 陆青山懂了，脸色阴沉起来：“只看杯子里面，说明这个杯子只是作为一个容器，不是很重要。 但杯子里面没东西。 宋继堂看的到底是什么？” 总算明白了，陆景然伸出一根手指：“这就是又一个疑点，我看得很清楚，除了手机，他没带任何东西进去，出来的时候也一样，所以不存在他趁我不注意掉包了的情况。” 所以说，那石室里头拿好几根大铁链子吊起来挂在空中的，是个没啥价值的空盒子？ “这宋继堂是不是有啥心理问题，咋一天天净干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陆青山拉过抱枕趴在上面，看着面前的玻璃杯子，郁闷的吐槽。 “肯定是有些，不然也不会虐猫。” 那倒也是。 忽然，陆青山想到了一个问题，他急忙直起身子问陆景然：“小叔，你说那盒子上有一个动物一样的，的，凸起，花纹？是不是絜钩？” 陆青山见陆景然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阴沉着脸问：“你见过关于絜钩的东西了？” “嗯嗯，是个玉佩！” 陆景然的脸色非常不好，陆青山隐约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就把他带到书房，拿出那个玉佩跟苏代嫣的日记本递给他，说：“这都是在小嫣的行李箱里找到的，行李箱大概是从你进警察局那次就没开过，所以一直没让我们发现。” 陆景然接过玉佩和日记本，把玉佩拿在手心里看了看，却把苏代嫣的日记本放在桌子上，并且推得远远的。 这个本子他在苏代嫣的记忆里看见过，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一旦翻开，心疼和愧疚在一旁干扰着，他的故事可能就讲不下去了。 所以现在不行。 陆青山明白陆景然的用意，主动指指玉佩说：“这东西，你在小嫣记忆见过吗？谁给她的？” 陆景然摇头，声音莫名的低哑：“没有，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 那可就怪了，行李箱这么私人的东西，如果是别人给她放进去的，不就代表着趁苏代嫣不注意的时候，她房间进了贼吗！ 不过苏代嫣那一段时间好好的，除了自己进山失踪后来又发烧，没有出什么房间进贼的消息，这贼似乎只放了玉佩，没做别的事。 这玉佩…… 陆青山想到自己跟张如泽的推断，对陆景然说：“那道士说，这玉佩可能是你跟源格当年大战的旧物，或者跟你也有些关系，对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 好一会，陆景然直勾勾的看了那玉佩好一会，才苦笑的说：“这是我的。” “你的！” 陆青山想到这东西会跟陆景然有些关系，但没想是这种关系，这个玉佩竟然是陆景然的，那为什么宋继堂的祖先和他会把这个玉佩留下，还保存的这么好。 他们不是死敌吗？ 陆青山正惊讶的时候，就见陆景然拨动绑在玉佩顶部的红璎珞，露出了那环眼内部的一个小小的字。 然。 这玉在台灯底下泛着光，光并不刺眼，却灼的陆景然眼疼，他笑笑，声音很轻。 “御赐，天下独此一份，是我的。” 陆青山下巴都要惊掉了，急匆匆的问：“你，你不是护国大将军吗，怎么，怎么会赐你这种……” “象征灾祸的东西。” 最后那几个字陆青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陆景然却是已经不在意了的样子，淡淡的帮他接过话，一脸平静。 “拿什么护国，也不过是刀枪剑戟，谋略算计，我手上鲜血无数，配得上这东西。” 陆青山不忍见他如此妄自菲薄，却不知道怎么劝，只明白话题不能在往事上停留太久，想了想，就对陆景然说：“那小叔，你看这玉佩被宋继堂保存的那么好，现在又交给小嫣，是什么目的？” 关于宋继堂，这下总归不会戳到陆景然的伤口了，陆青山信心满满，却没成想结果还是不尽他的意。 陆景然平平静静的，像一湾不会被狂风吹乱的深湖。 “他是要提醒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13章 凶手 这惨了，又是往陆景然心上戳刀子。 陆景然看着不在意，但陆青山知道，这种事是个人都不可能毫不在意，别说他活了多少年，有些伤疤是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自动愈合的。 陆青山想劝劝，可他就是不会劝人，正绞尽脑汁的时候，兜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深更半夜打电话来，不是急事就是蛋疼，当然这主要还是看人，陆青山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是陈乾。 陈乾自陆景然跟他送苏代嫣去医院了之后，就迅速赶去支援张如泽了，然后张如泽跟着记笔录的警察去了医院，他就留在警局处理那三个人贩子的事，现在打电话来，应该是说人贩子的事无疑。 陆青山赶紧接通，然后按了免提放在餐台上跟陆景然一块听，对着电话说：“喂，陈乾，怎么了？” “小陆总，出事了！”陈乾一个向来镇静自如的人，此刻语调里竟然有一丝慌乱：“苏小姐说的第三个人在林子找到了，但是警察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陈乾顿了顿，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继续说：“凶器是一把匕首，上面只有苏小姐的指纹。 你跟陆总赶紧去医院吧！” 事实上不需要陈乾的提醒，在他说到凶器上只有苏代嫣的指纹的时候，陆景然就已经朝门口冲去了，陆青山拿着手机紧跟其后，这时候都换好了鞋准备出门。 他匆忙回答：“好，我们知道了，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陆景然心急如焚，没等陆青山来开车，直接进车库坐到了驾驶座上，等陆青山刚坐进去屁股都没挪稳，他就一脚油门直接飙出去了。 一路上，陆青山和陆景然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这事肯定又是宋继堂他们干的。 人不会是苏代嫣杀的，她对自己狠，什么伤口都是抬手就来，但她不会主动伤别人，之前记忆完好，尚且勇敢坚定的时候不会做的事，现在胆子小了更不会。 更何况她当时那种情况，路都走不利索，哪里有力气杀比她壮几圈的人贩子。 看来这是宋继堂一计不成又生的一计，非要给他们添添乱不可了。 苏代嫣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知不知道自己“杀了人”的事情。她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虽然看着影响不大，但是肯定没缓过来，要是现在又出一件事让她不好受，不晓得会哭成什么样子。 陆景然一路黑着脸开到医院，车都没停稳，直接下车冲到注射室，看见好好睡着的苏代嫣之后，心里的不安才落了地。 张如泽早就看过陆青山发的短信了，就等在急诊室门口，让陆景然细细看过苏代嫣之后，把他连带着随后跟来的陆青山一起拉出了注射室，小声说。 “警察来过，苏小姐没醒不知道，按规定可以让她治疗完毕，现在暂时不用担心。” 半夜两点了，医院走廊静悄悄的，就他们三个还在外面说话，但毕竟是急诊，这种现象很正常，所以偶尔一两个过路的护士也没管他们。 陆青山被这氛围感染了，跟张如泽一样压低了声音说：“是高烧治好了带走，还是崴脚好了带走，你问清楚没？” 这气氛太诡异了，张如泽觉得他们三个是一伙贼在分赃。 “高烧，等她烧退了就会带她走，可能就是明天一早。” 靠！ “那还不担心，离天亮可就四个小时了，你就没再争取一下吗！”陆青山凶神恶煞的，就差揪着张如泽的领子咬他脖子了。 张如泽被陆青山狰狞的气势都逼到墙角了，一旁没怎么说话的陆景然看不下去了，拍了拍陆青山的肩膀：“规定，你也别为难他了，既然小嫣没受刺激，我去警局跟人家说清楚。” 这事只能陆景然去，他是救了苏代嫣的人，是苏代嫣不在场证据的重要证人，只要警察把那两个人贩子口中，第三个人离开的时间跟陆景然找到苏代嫣的时间一联系，就知道苏代嫣根本没时间杀人。 时间很好证明，但指纹不好办。 陆青山跟张如泽都知道这是现在唯一解决问题的方法，立场迅速达成一致。 张如泽点点头表示赞同，陆青山就说：“我跟你一起去，也可以帮你跑跑腿。” “不必，我自己去就好，手机借我，你俩不要一直守着代代，记得休息，办完了事我会通知。” 陆景然说话间，陆青山就把手机递过去了，陆景然接过问了密码就直接转身离开，留下张如泽跟陆青山两个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小陆总，晚上不好打车，医院旁边有个宾馆，你去开间房去那儿休息吧。” 张如泽是好心，陆青山却瘪了瘪嘴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眼注射室里的苏代嫣：“你不也没睡，我可没那么娇气，熬一晚撑得住。” 张如泽明白陆青山这是误会了，就很诚恳的低声说：“小陆总，熬夜了之后会头疼，明天还需要你做很多事。 陆总也说了让你休息，何必执着于这一晚，你明天要是状态不好，就小道跟陆总两个人忙不过来的。” 确实是，陆青山一熬夜就头疼，成天成天的疼，也不晓得这是遗传的谁的坏毛病，此刻张如泽一提醒，他就迅速反应过来了。 “可是……” 陆青山还是犹豫：“宋继堂刚给小嫣泼了脏水，我怕等会还出事，你个弱道士护不住她怎么办？” 这是个需要担心的问题，但张如泽笑笑，指着自己的眼镜：“它刚立了功，你还是不信它吗？” 信这个眼镜，就是信发带，也是信他张如泽。 人家都这样了，陆青山要还是固执己见未免显得他太小家子气，为了他霸总的气质身份，想了想，也就妥协了。 “好吧，那我信它一次。” 见陆青山同意了，张如泽就让他等一下，然后急急跑到苏代嫣身边，手指头不知道怎么转了下，就凭空从苏代嫣的手腕上拉出了一条蓝色的带子。 陆青山知道他要干什么，想拒绝，但张如泽很快走了出来，把发带绑在他的手腕上，很坚定的说：“小陆总，你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我在这，苏小姐很安全，你放心。” 自己被针对的事情得到了陆景然的证实，陆青山心里矛盾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理由，也就随张如泽去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习惯性的要掏手机，却忽然想起手机给陆景然了，掏兜的动作转为叉腰。 他看了看四周，拉着张如泽往护士台走，边走边说：“我现在没手机，你把你电话号码给我，我到了拿房间座机给你打过来，然后有事及时联系我。” 说着，轻声跟值班的护士解释了一下，一只手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递给张如泽，一只手径直伸到他面前。 张如泽了然，接过笔把十一位数字写在陆青山手背上，然后把笔又插回笔筒，对护士道了谢之后，把陆青山送到门口。 陆青山被他送到门口了之后，头也不回的往前走，颇有电视剧里江湖侠士的风范：“你好好看着小嫣，有事联系。” 说着，背对着张如泽，抬手晃了晃绑着蓝色发带的手腕。 第114章 证据 没多久，陆景然就到了警察局，陈乾在门口接应着，一见到他，就立即带着他去找了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察。 那是个胖胖的警官，听完陆景然的来意，就把他带到了自己办公室，用纸杯接了杯水递给他，然后坐到办公桌后面，说：“指纹是她的，这是铁证。” 虽然这样说，但从警官对他并不强硬的态度，和对苏代嫣宽容的抓捕行为，都可以看出来，他们对苏代嫣并不是很怀疑。 陆景然道完谢坐到警官对面，很沉稳的说：“指纹可以造假，这警官应该比我清楚，而且她当时的状态，没办法杀人。” 就穿了两件衣服在接近零度的林子里逃窜，高烧四十二度，浑身伤还崴了脚，除非苏代嫣是什么身体经过改良的变异人士，才能在那样的状态下干掉一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壮，比自己力气大的未受伤正常男性。 警官知道这是疑点，叹了口气：“你知道人在危险的情况下，爆发的潜力是无穷大的，如果她遇到了生命威胁，反杀死者也并不是不可能。” 这种可能放在谁身上都成立，如果苏代嫣面前横着一把刀，马上就要戳进她的胸膛了，忽然有一个人告诉她，只要杀掉另外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她就可以免于一死，其实按苏代嫣的性格，她的内心会挣扎，但是最后还是会做。 从这个角度没办法辩解，陆景然只能承认：“是的，这是人的本能，但是她还是没有作案的条件。” 陆景然语气从容，但意外的很坚定，警官很想听听他的意见，就喝了口水，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陆景然手指交叉放在桌子上，思索了一下问到：“能告诉我死者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又是什么死因吗？” 陆景然是苏代嫣的家属，又加上要替苏代嫣洗脱嫌疑，所以证据和线索没有向他隐瞒的必要。 警官点点头，从一大堆卷宗里面，拿过最上面的那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陆景然。 陆景然拆开线圈，拿出里面的资料边看，警官边跟他口头讲述：“死者是在山林的西南方向找到的，距离山上仓库直线三公里。 找到死者的时间是九点零一，刚死半个小时，血都是热的，死因是匕首刺穿心脏，从肋骨缝隙中插入，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看到这些信息，陆景然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眉眼的忧虑都消了不少。 他已经有把握了，又翻了翻卷宗，把资料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递给警官说：“地点，时间，手法，如果警官跟我的疑虑一样，可以听听我的想法。” 仅仅几分钟的交谈下来，警官就意识到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谈吐姿态都是顶尖，还迅速就找到了案子的疑点，不卑不亢，游刃有余。 反正现在案子也因为他刚才提出来的那三个原因陷入了死局，不如就听听他怎么说。 这么想着，警官就说：“好，你说。” 得到准许，陆景然就低头在桌子上扫视了一圈，把自己的纸杯摆在右手边，又从兜里把陆青山的手机掏出来放在左手边，然后指着纸杯和手机的正中间，更靠近自己的一片区域说：“假设这里是山上的那个仓库。” 如果按照现实的方向，这个仓库应该比较靠近警官那边，但是为了利于警官观察，陆景然就设在了自己这边。 接着，陆景然手指转了转，指着纸杯继续说：“仓库的西南方向，假设这是死者。” 说着，陆景然手指在桌子上划了一条线，连接了陆青山的手机：“这是我妹妹，我是在环山路路口直线上山找到她的，也是从这个地方下来的，这一点监控可以证明。” 警官看向陆青山的手机，点头：“是，你上山的时间是八点二十八，下山的时间是八点四十，找到嫌犯前后只过了十二分钟。” 这么说，监控资料已经调过了，陆景然就更不担心了：“十二分钟是来回的时间，因为我下山速度很快，所以证明我在大概八分钟的时候，也就是八点三十六左右就找到她了。 她当时距环山路路口的距离不会超过一公里，而死者的位置……？” 陆景然停顿了一下，警官明白他的意思，帮他接上：“距离环山路路口光直线距离，就有二十公里。” 这就更有利于苏代嫣了。 陆景然开始总结：“死者的死亡时间你刚才也说了，八点半，如果是我妹妹干的，那说明她能用那样的身体，在六分钟的时间里一刀毙命杀掉死者，然后狂奔二十公里到达我找到她的位置，然后再装作虚弱的样子让我带她下山。 警官先生，你们也觉得不可能吧？” 这就是这件案子的僵局，时间地点作案手法，都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显然苏代嫣一个娇柔弱女子不可能办到，不然她也不会被人贩子掳走。 “那你说，那指纹怎么回事，伤口和凶器吻合，可以确定就是那把刀杀的人，不存在换刀的可能。 刀上可就一个人的指纹，位置就是捅人握刀时的位置，嫌犯的口供里没有被人强迫握刀这一项，可以说是确实没有，被人嫁祸。 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故意隐瞒。” 警官也急了，险些跟陆景然拍桌子，显然这些疑点也困扰了他很久。 陆景然沉默了一下，垂眉思索应该怎么说。 什么话都是这样，正着说可以，反着说也说得通，非要挑点刺出来对对架也行，没有确切的证据，什么一定都可以被推翻。 现在没有其他人在山林里的证据，那仓库里的两个人在抓了苏代嫣需要人手的情况下，也不会突然就把同伙杀了。 这么看来，虽然她有目的没能力，但是确实只有苏代嫣的嫌疑最大。 警官见陆景然沉默了，以为他是没话说准备放弃了，没想到正准备开口要他离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叩响了。 砰砰砰。 很急切。 胖胖的警官意识到有急事，也顾不上让陆景然走了，忙答：“进来。” 打开门，来人是个很年轻的便衣小伙，一进门都没看见陆景然在场，直接急匆匆的开口道：“王sir，有新发现！” 第115章 后怕 最近王sir手上就这一个案子，陆景然又是苏代嫣的家属，所以他就没顾忌陆景然在场，直接问：“什么发现？” 那便衣小伙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划出两张照片指给王sir看。 “这是我们在西南山脚下发现的，四十一码，判定是男性的脚印。” 没赶自己走，而且又说是山脚，陆景然瞬间坐不住了，而站起身的瞬间，王sir就把手机递给了他。 他接过一看，第一张是个白色手套的照片。 手套已经被证物袋装起来了，白色的布料上面还染了几滴喷溅的血迹，山里气温低，加之时间过的也不久，所以血液氧化不严重，颜色还很鲜艳，可以判定是那第三个人贩子的血无疑。 有这一个东西，都几乎可以确定苏代嫣无罪了。 王sir见陆景然在一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就开口提醒他：“还有一张，往后划。” 陆景然照做，看见了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双脚印，这两天没下过雨，脚印是在山脚处的一处小溪边留下的，很新鲜，加上刚才便衣的话，已经证实了这件事其实凶手另有其人。 也是难为这些警察，天已经这么晚了，还能找到这么重要的线索，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精力。 陆景然心里又感激又释然，这是铁证如山。 陆景然看完，把手机还给便衣，便衣从王sri的举动，已经明白了陆景然的身份，就对他和王sir说：“血液已经拿去跟死者做dna检测了，三小时后会出结果。” 既然这样。 陆景然问他们：“证据都有了，我妹妹的抓捕令可以撤销了吗？” 虽然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但还是要按规矩办事。 王sir也很高兴不用在死胡同里乱转了，拍了拍陆景然的肩膀：“别着急，等dna的检测结果出来，确定是死者的血液了，你妹妹的嫌疑彻底消除，我们会撤的。” 说完，王sir挥了挥手，让便衣带自己去看证物，陆景然不方便再单独留在这里，就跟上一起走。 刚走出门口，王sir就回头对陆景然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在这里多等一会，也就两小时，眯一眼时间就到了。” 陆景然谢谢他的好意，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去派出所大厅找陈乾。 陈乾是退伍特种兵，精神头好的好的没话说，忙了一晚上，眼下还是不困的样子，听陆景然说找到证据了，黝黑又刚毅的脸上有很振奋的笑容。 “我早就知道苏小姐不会是那样的人，真是好人有好报。” 陈乾从来不会溜须拍马，陆景然知道这是他的真实心情，疲惫的捏了捏眉心，说：“你回去吧，睡一觉，明天帮着查一下那个凶手。” 三点了，真睡不了多久了，但是不睡不行，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任务，陈乾就没推脱，把那两人的判决和之前的案底跟陆景然简单说了一下之后，就离开了。 事情比陆景然想象中的要顺利很多，他彻底松了一口气，坐到警察局大厅的椅子上，闭着眼掐眉心，心里暗流涌动。 他几乎可以确定，虽然凶手留下了证据，但是警察绝对抓不到他。 宋继堂和大勇都被他打成重伤了，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不会还有行动的能力，而那个易容缩骨的高手现在还在魏袁媛家里，所以这个凶手，如果不是源格新进的帮手，就是他所不了解的 第三方的人。 悄无声息搞到苏代嫣的指纹，把指纹留在那匕首上最会被人怀疑的位置，而自己用手套作案不被人发现，这是他们这个计划中最漂亮的一环。 但仅仅这一环漂亮。 之所以说是“他们”而不是“他”，就是因为苏代嫣被陷害这件事中的诸多矛盾。 能够把凶器上的指纹处理的天衣无缝，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但却会犯把作案工具就地销毁这种错误，而且会大意到留下暴露自己的脚印。 如果不是自信过头，那就只有这件事是两个人合伙干的这一个解释。 他们什么目的，如果说源格是为了复仇，那他们跟踪陆青山，栽赃苏代嫣的原因又是因为什么，难道也是因为自己？ 陆景然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唐僧，每走一步，就会有妖怪跳出来要抓他要伤他，要嚷嚷着剥他的皮喝他的血，要用他的命，换个什么长生不老。 他倒很希望谁把自己杀了去，能让他解脱他也很感谢，可是能不能不要伤害他身边的人，不要让他那傻乎乎的侄子被人虎视眈眈，不要让他那娇滴滴的小姑娘眼泪肆意。 有什么事冲着他来，不好吗？ 想着想着，陆景然就抬手，用手背捂住了眼。 说起来他还有些后怕，他要是晚一点找到苏代嫣，让真正的凶手在在杀死第三个人之后有时间嫁祸给苏代嫣，那么她的嫌疑很大的时候，警方会不会就放弃了继续搜索，然后那脚印和手套就被永远的丢在那里。 而苏代嫣不会被冻死也会被冤枉死，反正不管怎么样，后半生的太阳怕是要很少见了。 如果她没被冻死，被救了跑出来然后被冤枉，那傻孩子，如果是那种情况，肯定不知道怎么替自己辩解。 她当时烧糊涂了，就算心里最开始明白自己没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但别人只有这一条说辞，加上自己的记忆又不是很清晰，很有可能到最后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杀人的事。 然后就是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被拷上手铐，押进人间于精神而言，最残酷的人间地狱。 如果是那样，他真的会恨自己一辈子。 不过，还好。 陆景然直捂着眼想了两个多小时，姿势都一动不动的，来来往往的警察都以为他睡着了，等dna结果出来了之后，王sir只摇了一下就把他摇醒了之后，才发现他没睡着。 王sir只当他是心急，没多想，很轻松的把手里的检查报告递给他。 “没事了，血确实是死者的，你妹妹的抓捕令我们已经撤了。” 第116章 煎饼 这下彻底放心了，陆景然长出了一口气：“那两个人的判决结果出来了之后，还请尽快联系我们。” 王sir显然熬了一夜，困得要死，送他到门口直打哈欠：“你放心，最近别出远门，让你妹好好休息，还是有些事情要问她。” 只是找到了关键性的证据，但很多细节还需要确定，陆景然能理解，就应下了。 说完，王sir就朝陆景然挥挥手转身进门，陆景然拿出陆青山的手机给张如泽发了个“一切顺利”的短信，转头看天，轻轻叹气。 六点了，天边泛着橘色的微光，小吃摊支起来了，街上有了开始热闹的声音，城市已经开始按部就班的缓慢苏醒。 过去的一夜大概都很平静，鲜少有意外，不过就算有，擦肩而过的路人，也不会发现谁的脸上有不寻常。 陆景然深吸了一口气缓解了一下整夜的忧心，快步走出警局，出门左拐，在门口买了六十多个煎饼果子。 小吃摊的老板娘就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顾客，手忙脚乱的摊着煎饼，脸上都乐开了花。 “买这么多，分给同事啊，小伙子你上班够早的！” 大妈见他是从警察局出来的，以为他是警察，就很快做好了两个放在一边，然后跟陆景然絮叨：“你们这工作也真是辛苦，起早贪黑的，一个个黑眼圈都消不掉。 阿姨这一天天看着心里也怪心疼，是这，给你们多加俩鸡蛋！” 陆景然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因为虽然只买了煎饼果子，但刚刚洗脱嫌疑的嫌犯家属给警察局买早餐，还是有点贿赂的意思。 他问了价钱，掏出钱包付钱，把鸡蛋钱也算上了：“谢谢。” 付完钱，他没有多留，跟早点摊老板娘说做好了全送到警察局里，自己就拿了三个做好的开车走了。 四十分钟后，陆景然已经到了医院，他拎着煎饼果子进注射室，没看见张如泽，苏代嫣的针已经打完了，还没醒，手指扒着床沿，睡得很香。 他摇头叹气，把煎饼果子放在床头柜上，俯身轻轻拉开苏代嫣的手，然后把它塞回被子里，拨了拨苏代嫣额头凌乱的刘海。 有了上次苏代嫣忽然醒来的经历，陆景然的动作格外小心，几乎是屏着气息做完这些动作，生怕自己的呼吸一不留神会吵醒苏代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低低的传来。 “小叔~你来的好早啊~” 陆景然的手还没从苏代嫣的额头上拿下来，猛地听见身后如鬼魅般的低语，被吓了一跳，手指悬在空中，手背上都有格外明显的青筋暴起。 他转头去看，是陆青山。 陆青山昨天的衣服没换，手里拿了几张单子，张如泽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看见是他都很高兴。 快走几步靠近陆景然，陆青山把手上的单子折把这把塞进自己兜里，没注意陆景然被自己吓到了，压低了声音对他说：“小叔，你来得正好。 魏袁媛刚打电话说那个冒牌货去我公司找我了，早早就走了，特别急，我看她就是跑了。 小嫣的针打完了，手续我也办完了，这会儿就走吧！” 陆青山眉飞色舞的，陆景然看着他跟张如泽俩人眼下的黑眼圈，也压低了声音反问：“你跟老张没休息一下？” 陆青山捶捶自己的胸膛，满不在乎：“我晚上睡不着，就过来了。没事，等会回去了再睡。” 陆青山说着，张如泽也在一旁点头，既然这样，陆景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点头算是答应。 见状张如泽拍拍陆青山的肩膀，指指外面示意自己去开车就迅速跑开了。 而陆景然拉开被子，轻轻帮苏代嫣把鞋穿上，然后裹着陆青山新买的外套把她抱了起来，迈步往外走去。 可能是因为退烧药里有安眠成分的缘故，苏代嫣一点醒的迹象都没有，前两步陆景然还走的有些紧张，看苏代嫣的呼吸一直很平和，才放心大胆的加快了速度。 陆青山拿着苏代嫣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和陆景然买的三个煎饼果子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急匆匆的，冒着清晨的冷风上了张如泽开到急诊大楼门前的车。 他们上了车，张如泽不敢大声说话，怕把苏代嫣吵醒，就眼神询问坐在副驾驶的陆青山“去哪？” 陆青山也没说话，抓起煎饼果子啃了一口，然后手指迅速在导航上打出了魏袁媛家的位置，然后鼓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对着车载屏幕点下巴。 张如泽了然，踩了脚油门往前开。 陆景然靠在后座看着他们俩，很欣慰。 自从苏代嫣被他抹掉记忆了之后，这两个人就一直跟着忙前忙后。 自己受了伤东蹿西跑的；张如泽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一边时时留意苏代嫣那边的情况，一边还要寸步不离保证陆青山的安全；陆青山这边，公司的事不能撂着不管，他失踪不能不管，苏代嫣跟魏袁媛的生活不能不管，几天下来看着也瘦了不少，也是忙坏了。 现在看来，也只有靠着自己肩膀酣睡的小姑娘，这段时间过得最安稳。 窗外的景色快速又平稳的倒退着，车里只有陆青山手里吃着的煎饼果子味。 张如泽车技很好，陆景然原先想着他从大山出来，对这些现代的东西不会很熟练，但事实是他很会，真的应了他的那句“什么都不精通，但什么都会一点。” 不知道剩下的旅程，他们是否能像这车一样，平稳而快速的走完该走的路，然后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想着，陆景然微微低头，看了看苏代嫣头顶的发旋，和她放在自己腿边的右手。 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彻底好了，但留下了一圈很明显的伤疤，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 那玻璃茬子他都觉得疼，扎在这个从小就没做过重活的手上，疼痛只怕是更甚。 车里没人说话，很安静，但陆景然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很嘈杂，想着之前的事，也预设着未来的事。 没有哪个人的灵魂可以得到暂时的歇息，包括这个还沉浸在梦乡里的苏代嫣。 陆景然眼睛眨了眨，而后极其缓慢的低了头，在苏代嫣的发丝上落下一吻。 他心里默默祈祷，让他的此生所爱做个好梦。 第117章 局面 到了魏袁媛她家楼下，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由官方发言人陆青山把苏代嫣背上去，把苏代嫣安置好之后，把准备好的那一套说辞告诉魏袁媛——她去自己那儿发了病，思维可能会有些混乱，已经打了镇定剂，醒了之后无论说什么都要顺着她。 然后再快速的，不作停留直接离开。 这一些事做完没花多长时间，张如泽一个煎饼果子才吃了三分之二，陆青山就下来了。 可能是心里的一直紧张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一上车他就犯困，跟陆景然和张如泽报告自己完成了任务之后，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见他累成这样，陆景然和张如泽就没有多说什么，又是一路保持沉默着到了陆青山的城内别墅。 一到地方，还没等张如泽晃他，陆青山就自己醒了，然后打着哈欠跳下车，没说几句话就跑回自己房间补觉了。 张如泽想跟陆景然聊聊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虽然陆青山昨晚又跑回去把陆景然告诉他的都转述给自己了，但没说全，而且他知道陆景然肯定有些事情没告诉陆青山。 刚好陆青山去补觉了，张如泽想开口，陆景然摆摆手拒绝了他：“先去休息吧，我暂时不会离开，以后再说。” 不说都忘了，张如泽才是一夜没睡的那个，陆青山好歹眯了一会会，他是真正的通宵，刚刚还开了车。 经陆景然的提醒，消停了一整晚的疲惫困意忽然像是潮水一样，完全把张如泽包围的无路可退。 他只好接受了陆景然的提议，点点头转身回房休息。 这下就剩陆景然一个了。 他先是去厨房喝了一杯水，然后去陆青山的衣帽间找了几件宽松的衣服，拿到客房之后，再去卫生间洗澡。 白色瓷砖水汽氤氲，陆景然赤脚踩在地上，在一片朦胧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浑身的皮肤都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肩背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疤，如果转过身去，还能看见背上一条狰狞的，从左肩到右腰的巨大伤痕。 他的头发都被打湿了，一缕一缕胡乱遮住了眼睛，他稍稍拨动，就看到了自己的新伤。 心口一条窄小的伤痕还没有愈合，虽然他已经自己缝上了，但还是会时不时渗一些黑血出来，此时经热水的冲洗，流下了一小道黑色的水印。 腹部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也是已经缝上了，不会冒血，但时时刻刻，一有动作就被牵扯，让他的思维底下总带有一个轻声吸气的底音。 静静看着，一个黑色飘在空中的虚幻身形忽然在他的身边凝成，绕着他转了几圈，然后看着镜子中的陆景然摸下巴。 “啧啧，好身材，拥有身体的竟然不是我，真可惜。” 陆景然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并不多做理会，走到花洒下仰头继续冲洗，一言不发。 心魔抱臂也不介意，自顾自挑起话题：“呀呀呀，我以为这一段时间你能有点变化，结果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你的小心肝都被那三个人渣折磨成那样了，你竟然还把他们交给警察？不出点血，你对得起她吗？” 陆景然眼睛闭的很紧，流水从他的脸上划过，温热的感觉像极了另一种液体，这一瞬间的相似，让他想起了之前很多年前一个遥远的下午。 可回忆刚冒了一个头，就被心魔生生打断了：“你再怎么逃避我，压制我都没用，我就是你的恶念，而是个人都会有恶念，你一天不死，我就多存在一天。 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 陆景然不想说话，只是闭着眼感受水流的倾泻，然后手指在发丝上随便揉了揉。 心魔“靠”在洗手池边叹气：“真是太固执了，你这样性格的人，竟然可以让苏代嫣惦记二十年。 这怎么算呢，是你的魅力太大了，还是说……” 心魔顿了顿，嘴边挂着邪笑：“还是说，她这条血脉不简单。” 陆景然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停顿下来，他睁开眼看向心魔，声音里冰冷带着杀气，水流顺着鼻梁滑进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眼底因为水流的刺激微微泛红，这样看去，有种无法抵抗的肃杀之感。 “这不是你可以谈论的事情。” “果然只有关于苏代嫣的事才能让你开口。”心魔丝毫不怕：“不要生气嘛，这是事实，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陆景然仍是冷冰冰的看着他，心魔挑眉往后退了退：“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说了，逃避是没用的，她总归会知道的，与其分道扬镳的时候接受不了，不如让我先给你打打预防针。” 这是陆景然的大忌。 他不想跟心魔多废话了，扯过浴袍穿上就要离开。 心魔跟他一起，在他身边兜兜转转的：“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挺没必要的，好端端一个杀人无数的恶人，何必逼自己做个好人。 还喜欢上那样一个女孩，哎～” 心魔故作惆怅：“你这是被她感化了？可有什么用呢，她要是知道她的祖上跟你发生过那样的事，自己的父母弟弟又是被你……” “闭嘴！” 饶是陆景然这般心思沉稳，此刻也忍不了了。 他猛的转头，红着眼瞪着心魔：“你既然是我，你就应该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是，我当然知道。” 心魔冷笑：“你我都知道当时是迫不得已，知道你无辜，知道这三百年的恶名都是错扣，但是有什么用？ 世人听你的解释吗？” 一个呼吸间，陆景然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转过头拿毛巾擦头发：“我不需要解释。” 这其实是嘴硬，陆景然和心魔都明白。 “多久了，来来回回都是这句话，你不烦我都烦了，大概什么时候你身边这些人都死干净了，你才能真心实意的说你介意。” 心魔太了解陆景然了，他叹了口气：“不过那时候，也就来不及了。” “算啦，好好想想吧，我的计划。 现在的局面，可是越来越艰难了。” 说完，原地消失。 良久，陆景然看着心魔消失的地方沉默，手指被捏了青筋。 第118章 撸猫 这一觉苏代嫣睡得很安稳，直到早上九点多她才醒过来。 “嫣子，你干嘛呢？” 魏袁媛端着早餐一进客房，就看见苏代嫣眼睛睁得大大的，坐在床上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墙壁。 听见魏袁媛的话，苏代嫣这才转过头，看了她好一会，低声呢喃：“完了……” 俩人距离不远，魏袁媛听的一清二楚，她把牛奶三明治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坐到苏代嫣的床边，狠狠戳了下她的额头。 “想什么呢，什么完了不完了？” 苏代嫣呆呆傻傻的：“我怎么会看到小媛呢，我不是在医院吗？” 魏袁媛刚想说你记错了，却忽然想起了陆青山的叮嘱，话到嘴边，又赶紧换一句。 “你不是睡着了嘛，我就把你接回来了。” 这房间和魏袁媛都不像是作假，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就是现实无疑。 既然把自己接回来了，说明身体已经没问题了。 苏代嫣松了口气，忽然又猛的想起什么，急匆匆问魏袁媛：“那三个人贩子，抓到了吗？” 苏代嫣的表情煞有其事，魏袁媛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以为是跟陆景然待久了，让他囚禁掌控的的日子过得多了，连发癔症都是这种不合法的类型。 魏袁媛把牛奶递给她：“抓了，你放心，不说这些，都过去了，来来来，把早饭吃了！” “那就好。”苏代嫣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他们现在关在哪儿，我下午去看看。” 这上哪给你找三个人贩子给你看去！ 魏袁媛心里暗暗叫苦，指着苏代嫣脸上的伤口跟苏代嫣打哈哈：“你这刚受了伤，还崴了脚，还得休息休息，这事你就别管了，有人会处理的。” 苏代嫣这才想起来自己受了伤的事，摸了摸脸，又轻轻扯了扯脚，发现脚疼的厉害，根本动不了，她拉开被子一看，脚踝已经肿了一大圈，青青紫紫的，还挺吓人。 这架势，没一个星期她是别想出门了。 但时间没错的话，她跟魏袁媛明天就该去洛杉矶了。 苏代嫣忧心忡忡的，对魏袁媛说：“小媛，要不你先去美国，然后过两天我……” “哎，打住！” 魏袁媛抬手阻止了苏代嫣，捏了捏她的脸：“傻啦？我不是为了进修，也不是为了见识外国风光，是为了让你有个新开始的。 不带你我去什么，还不如在北京看大爷斗蛐蛐。” 话是这么说，但苏代嫣还是满面愁容：“明天就走了，我这样怎么走的了，而且警察局那边肯定还有些话要问，我也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魏袁媛只当她是入戏深，摆了摆手：“人都抓到了，不会有很多问题的。 你的伤你也别担心，我改时间了，再推迟一星期，你养好了，能嘎嘎乱蹦了，咱们再走。 别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的，我也不是吃闲饭长大的，能处理好。” 魏袁媛说的眉飞色舞的，苏代嫣悬着的心受她的感染慢慢落下了，抱着牛奶杯轻轻笑了笑：“好吧，我不想了。” 其实在她们这段友情里，之前确实一直是苏代嫣想的比较多，魏袁媛心直口快又是男孩子性格，无形中就会得罪不少人。 而苏代嫣的细腻则常常扮演着守城兵的角色，在魏袁媛的那些话说出来之前，就果断切断了她叙述的可能。 但现在苏代嫣是弱势的那一方，虽然依旧敏感多虑，但是很明显，多虑并不适合她现在的状态，所以魏袁媛总想着趁她现在记忆受损，多少改变她一点。 魏袁媛拿过三明治也递给她：“这就对了，想多了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水到渠自然成，想多了光自己难受。” 苏代嫣不知道魏袁媛的真实意图，但觉得她劝的有道理，况且现在她已经出来了，没事了，再多做回忆，其实也只是徒增伤感。 想着，她就点了点头，拿着三明治慢慢的吃起来。 苏代嫣刚咬了两口，魏袁媛就一拍脑门，特别兴奋的说：“我都差点忘了！你吃着，我把二乖给你抱过来！ 你都好久没见它了！” 说着，魏袁媛匆忙跑出门去，不一会，就抱着二乖蹦蹦跳跳的进来了。 “哈哈哈哈！你看它一见着你就抱不住了。哎呦呦，别着急，别踩着你姐姐脚。” 魏袁媛刚抱着二乖走了几步路，二乖一看见苏代嫣，就开始喵喵叫，然后在魏袁媛怀里拼命挣扎，魏袁媛一个没搂住，二乖就蹦到床上了。 蹦到床上之后，二乖没有再动弹，就蹲在苏代嫣腹部的位置，歪着头看她，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二乖的这个习惯苏代嫣没忘，她把左手右手的东西全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抱过二乖，在它背上顺了顺。 “胖啦？重了不少哦。” “喵～” 顺了顺毛，二乖好像才熟悉起她来，乖乖的窝在她怀里，低低的喵了一声。 魏袁媛见了故作生气状，抱胸瘪嘴：“看见我了就没这么乖，没抱几分钟就要挠人，哼，太双标了！” 苏代嫣好笑，握着二乖的爪子朝魏袁媛伸过去：“我们二乖只是不习惯，多相处一段时间就好啦！ 嗯，是不是？” 苏代嫣低头在二乖头上蹭了蹭，魏袁媛既然看出了苏代嫣身上的母性光辉，可能像她这种脾气好又有耐心的人，格外适合做妈妈吧。 想的太偏了，魏袁媛伸手跟二乖握了握爪，装模作样无奈叹气：“嗨，谁叫这是咱嫣子家的小猫咪呢，虽然脾气差还胆子小，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挺可爱的。” “喵呜！” 魏袁媛刚说完，二乖就转过了脸，对她呲了个牙。 “哎！我这暴脾气！” 二乖特别有灵性，这呲牙也不是为了示威，在苏代嫣看来，更像是一种调节气氛。 为了逗她开心的那种调节气氛。 魏袁媛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跟二乖建立了默契，她从苏代嫣的怀里抱过二乖，“恶狠狠”的说：“今天不把你毛撸秃，我就不是个汉子！” 说着，一人一猫，一起嗷嗷叫。 苏代嫣靠在床头看着，眼里带着笑。 还好，她回来了。 第119章 手机 陆景然洗完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一动不动看了两个多小时，才翻身起来，去陆青山的书房里拿了玉佩，苏代嫣的笔记本，和他们两个的手机。 一来一回他都不敢看手里的东西，等他拿回客房，把东西端端正正放在书桌上，他才有勇气正视它们。 陆景然在书桌前坐下，玉佩先推到了一边——反正都是些陈年往事，还是些他不想再提的事情，如果不是必要，他不想主动回忆。 玉佩离他的视线很远，面前就只剩下了苏代嫣的手机日记，和自己的手机。 陆景然视线流转，停在了日记本上。 那本日记很旧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陆景然能预料到那里面是贯穿了二十年的心结，必然老旧又坚韧，像一株永远不会泛黄的常春藤。 他的手指伸向那本日记，却在中途顿了顿，转而去拿苏代嫣的手机。 纵然他可以不留余地的让她的小姑娘对他彻底遗忘，但他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她真的爱惨了自己，却又必须跟他形同陌路的事实。 二十年，他又何尝不是用情至深的那一个。 手机至少是才换了不久的，就算有些东西，总该是这几年的想法，不会加上时间的毒药，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开机，还剩不少电，看着锁屏的蓝色蝴蝶，陆景然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抬手指纹解锁。 解锁成功，屏保还是上次陆景然见到的那张照片，他心里陡然酸涩起来，却忍着，点开了苏代嫣的备忘录。 苏代嫣其实记性不大好，很爱糊涂，但她这些缺点总是不愿意显露在外，所以手机里的备忘录总是满满当当的。 备忘录里面最新的一条还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四号，写着工作须知，往下看接着几条，都是“x点开会”“方案再改，x号交”“再讨论，定稿”这样的话。 陆景然很有耐心，一条一条点开看完，然后从上往下滑。 备忘录里大概一百来条，再往后的都被苏代嫣定时删掉了，而这么多看下来，陆景然没看见一个跟他有关的。 这不是件应该难过的事，同样，也不是件应该高兴的事。 备忘录里记的都是苏代嫣记不住的，很重要又害怕忘记的事，陆景然的事不在那里面，只能说明…… 他的所有事情，他的小姑娘都记得，不管繁杂琐碎。 所有的所有，她都记得。 陆景然掐了掐眉心，手指没有再滑动，极力压制着心里的难受和心疼，眉心几乎被他掐破。 良久，才有些让人冷静的成效。 这还只是备忘录，没有关于他的只字片语，后面的东西，还怎么看的下去。 但怎么办，他确实想要知道这些事。 陆景然缓过神了，重新看回手机屏幕，想了想，退出备忘录，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很普通，都是些风景、自拍，拍照技术很烂，苏代嫣竟然在自拍里突破了颜值下线，丑丑的样子。 但陆景然觉得苏代嫣怎样都好看，眉眼有些放松，嘴角稍稍带上了笑。 没看几眼，陆景然就觉得这些照片熟悉，他打开自己的手机，匆匆找了几段聊天记录，果然看见了这些照片。 这下清楚了。 苏代嫣的这些照片几乎没有遗漏，全都发给陆景然过，而且翻聊天记录，拍的原因似乎就是为了给他发过去。 傻瓜。 陆景然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神又被苏代嫣轻易打乱了，可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停下，而是直接找到了私密相册。 果然不出陆景然所料，苏代嫣确实有一个。 点开，相册有一个四位数字的密码，陆景然没犹豫，直接输了1231。 然后点完确定，解锁成功。 屏幕闪出相册内的照片，陆景然看着那清一色的自己，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大部分是偷拍，偶尔有他跟苏代嫣的合照，也是他在旁边忙着其他的事，苏代嫣趁他不注意，凑到身边迅速按下快门照下的。 说起来，陆景然好像确实没几张跟苏代嫣正经的合照，他不喜欢拍照，也不喜欢留下痕迹，所以日常的那些瞬间，似乎只有苏代嫣这里还留有记录。 他还记得苏代嫣那几次趁他不备跟他合影，后来被他发现还挨了训，现在想来，才发现自己没有顾及到苏代嫣的感受。 她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喜欢，然后留些照片，其实一点错都没有。 错的是他。 陆景然眼神暗了暗，没有看自己的那些照片，而是打开苏代嫣的微信，挑出了自己跟苏代嫣的合照，然后给自己发了过来。 然后下载保存备份，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陆景然刚想从苏代嫣的微信退出去，忽然想到了自己常干的事，找到了微信的收藏功能，点了进去。 不出所料。 跟他一样，苏代嫣的收藏里尽是些他的语音和信息，简短到一秒的语音和一个字的“哦”苏代嫣都有收藏，看日期，是他让苏代嫣去美国留学的那几年里。 那时候，他心里也有挣扎，所以几个月不跟苏代嫣发信息的都有，而苏代嫣心里也委屈，两个人互相较劲，谁都不愿意示弱。 谁能想到，后来最先扛不住的，竟然是苏代嫣这个薄脸皮。 一想起那几年苏代嫣一个人在外面过的日子，陆景然的心里就阵阵发痛——又没朋友又没家人，不会做饭不懂得照顾自己，在外面过了几年肠胃脆弱了，身体也变虚了。 虽然她跟陆景然报备的总是一切都好，但陆景然知道，她绝对不好。 不过就算这样，这份感情她还是坚持下来了，而且三年一晃，只是醇酒越来越浓香而已。 陆景然看不下去了，他拿着苏代嫣的手机下楼，从客厅茶几底下找到一包烟，抽出来一根点上，抽了大半根才稍稍有些冷静的迹象。 人都说一腔深情错付是人间悲剧，可苏代嫣这算是什么？ 衷情错付，却不衰不改，饶是被薄情相待固执所伤，依然一如既往。 这是地地道道的爱，还是真真正正的傻。 陆景然看着手里的烟，总觉得这个小姑娘，两样都占，而且贯彻到了底。 第120章 记录 她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陆景然想不明白。 他自己早前年看着也不是个痴情种子，怎么就教出了苏代嫣这么一个撞南墙都不回头的小傻瓜。 陆景然又抽了两口烟，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心疼又烦躁的情绪，索性一甩手，拿着烟盒和打火机径直上楼。 苏代嫣的手机还握在他的手里，他边走边看，点开了苏代嫣的朋友圈。 其他人的动态他看都不看，直接点了苏代嫣的头像。 陆景然已经预料到了苏代嫣会有一些没有给他看过的东西，但没想到一开头就是暴击。 2018年12月28日 “一个人的夜晚，想他。” 那张照片的拍摄场景陆景然很熟悉，那是他在北京定居多年的港湾，是他这一年多，最最期待回去的地方。 可现在那个家，就跟苏代嫣这张没有他的夜晚一样，永远失去了它的女主人。 月亮很圆，星星未见，怅然黑夜里，装着他们都不敢期待的未来。 陆景然的心脏隐隐发痛，继续往下看下去，都是些贯穿在苏代嫣工作生活之余的，关于他的，频繁且随意的心情记录。 “今天下雨故意没打伞，被接下班get√” “公司附近有家烤鸭超好吃，下班给哥带了一只，他竟然说晚上吃太油腻的不好！！！ 烤鸭唉！这个男人没救了！” “好吧，不吃油腻的那给他带冰淇淋吧，香草抹茶超美味！” “他说不吃太凉的…… 哼，陆景然，你惹到我了，再也不给你带好吃的了！” 隔了三天。 “水果沙拉总不会踩雷吧……” 那些拒绝其实不是出于陆景然的本心，他不喜油腻不喜甜腻，但只要是苏代嫣给他带的，很平凡的吃食似乎都会很好吃，只不过他顾虑颇多，冷酷过头，那些小心翼翼的示好，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下意识的驳回。 苏代嫣的这些俏皮话打出来的时候，心里未必也是好受的。 陆景然意识到这里面关于他的动态比他想的还要多，进了客房坐在书桌前，敛了敛心神，一口气拉到时间的最开始。 2012年6月7日。 第一条动态就是关于他的。 “换新手机啦！呦吼吼吼吼！ 不过哥说马上要高考了，不让我多玩…… 刚得到就要失去，难道这就是魔法少女的烦恼吗？ 我古娜拉水冰月不太想懂呢。” 带着浓浓的中二气息。 最开始没跟他挑明心意的苏代嫣，好像就是这样的，有点小矫情，有点小傲娇，还有点青春期特有的，不同于常人的幼稚幻想。 像每一个大街上走过的，青春洋溢的女孩子。 陆景然看见眉头皱了皱，想起她初二那年暑假，拉着陆青山看了两个月的巴啦啦小魔仙，后来两个人都魔怔了，一个非说自己是魔仙女王，一个非说自己是游乐王子，成天”斗法“。 后来是陆景然忍无可忍，想要两个人都训一顿的时候，陆一行阻止了他，然后演古娜拉黑暗之神跟他们对打了一次，俩人才彻底消停。 陆一行虽然不着调，但对孩子，却是更有耐心。 记得他还语重心长的跟自己说过，这两个孩子开窍比别的孩子晚，虽然成绩什么都很好，但没心眼，这不是坏事，让他们多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好。 只是谁都没想到，没几年之后，这两个小孩就被逼着迅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而他们都不知道，那些成长的契机，都是陆景然造成的。 她的最爱，他的敬重。 陆景然不敢再多想下去，用力眨了几下眼，往上翻去。 高三那一年苏代嫣没时间发几个朋友圈，是从高考完了之后的那个暑假才开始活跃起来的，很多跟陆青山苏程远和陆景然出去玩的照片，还有些跟她的爸妈，或者跟陆青山家里人相处时的照片，那时候还没有开始设私密，全部都是公开。 女孩每一张照片里都笑的很开心，不管跟谁在一起，去的是哪，天气是好是坏，都是眉眼明丽，像一株向阳而开的向日葵。 这些公开的朋友圈陆景然都见过，他细细看完，却没有停下观赏。 这样明媚的笑一直持续到2015年，大二的时候苏代嫣父母和苏程远去世之后，她就很少笑的那样开心，就算有笑，也是很内敛的笑容。 端庄，标准，不会很开心。 那之后她就很少发朋友圈了，之后两年的时间都很沉寂，只是偶尔拍拍天，脸是彻底不露了。 这样的情况，到她大学毕业之后被彻底打破，也彻底达到了顶峰。 别人看起来她大半年都可能不发一条朋友圈，但那些私密仅自己可见，最多一天她会发十条。 都是关于陆景然。 “他还是没跟我打电话，不打就不打吧，他不理我我还要主动凑上去吗？” “今天老师课上问对艺术的理解，点到我了，我说是人幻想的最高境界，她说我不够贴切实际。 可能吧，毕竟我是个连喜欢，都要喜欢太阳的人。” “同专业有个法国的同学约我吃晚餐，考虑要不要答应之后气气国内那个大黑脸。” “算了，作业没做完。” 陆景然一条条看过去，似乎能感觉到苏代嫣就趴在自己对面，手里把玩着他的手指，然后瘪着嘴气呼呼的嘀咕，委屈又蛮横。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嘴角抽了抽，手指下滑，却眼神一滞。 “发烧三十八度，给他打了电话，没说几句就被挂掉了，头好晕。” 时间很熟悉，陆景然想了想，记起了他挂断苏代嫣电话的原因。 那一段时间刚好是苏代嫣的期末考试，她大半个学期没联系他，突然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第一句就是讨厌他。 那会苏代嫣可能烧得很虚弱了，声音又小又迷糊，加之北京跟波士顿有时差，她打电话来的时候都是波士顿的晚上了，所以陆景然就以为她喝了酒，一想到马上考试还跑去疯玩，不免有些生气，冷冰冰回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竟然是发烧，他该多问两句的，就算两人之间的关系再怎么变化，身体到底是最重要。 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次这种生病了找他，但是被冷言冷语对待的瞬间。 陆景然心酸的不得了，手指捏成了拳，继续往上翻去。 第121章 忌日 在美国的那一段时间里，应该是苏代嫣写私密朋友圈最频繁的日子，可能是没有朋友可以交流心情，也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这是陆景然第一次这样对她，所以不管过了多久，她仍是不适应。 所以那一段时间虽然写的多，但还是吐槽生气居多，言语里成熟或许有一些，但大多数，还是小女生的状态。 到苏代嫣毕业，她都是这样的风格，美国的生活只精进了她的学业，她对陆景然还是束手无策。 毕了业她也没有着急回来，而是全世界游山玩水了两个月才回国，回来的原因还是因为她爸妈的忌日快到了。 以往每一年陆青山奶奶爸妈，自己爸妈和苏程远的忌日，苏代嫣都会请假回国，就连今年她没能到陆一行墓碑前祭拜，还是烧了纸。 这些事她记得清楚，但她跟陆景然闹脾气，就一直没跟他碰面，直到陆景然去了她的记忆里，才知道苏代嫣其实回来过。 那年她回来之后，本来想着去上海深圳什么地方发展，再晾个陆景然几年，没想到，忌日那天，她跟陆景然碰到了。 之前都是苏代嫣让陆青山实时报告陆景然的位置，然后自己挑着他之后过去，好让他不会发现自己偷偷回国了。 但那天陆青山不知怎么回事，重感冒的厉害，陆景然就撇下他自己去了，结果所有的巧合撞在一起，毫无预兆的，他就看见了他的小姑娘。 陆景然还记得那天的场景，那时是秋天，苏代嫣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天空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她却忘了打伞，正蹲在苏程远的墓碑前放小菊花，据苏代嫣说这是苏程远最喜欢的花，因为可以泡茶而且方便携带，适合偷偷送给喜欢的人还不被发现。 苏代嫣还因为这个嘲笑过苏程远，说他太过讲究实际，长大了肯定没有女孩子喜欢。 可花还有很多，苏程远却没有能长大。 苏代嫣放完花，就抬手摸了摸苏程远的黑白照片，上面清秀的男孩子笑的很直爽，这是他因为快要高考所以拍的证件照。 “还放话说要考军校，跑步这么慢，谁敢收你。” 苏代嫣声音带着哭腔，却极力保持着平静，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有什么需要的就给我托梦啊，爸妈不想麻烦我，你可不能听他们的。 想要什么我都尽力，飞机大炮都可以，大不了你姐姐学设计的，我给你画，就算，就算不好看，你也，不许嫌弃……” 越说，苏代嫣声音越低，她一手贴在照片上，一手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缓缓弯下了腰。 “笨蛋，一屋子笨蛋，那么明显的火，明明可以跑掉的，明明就可以……” 苏代嫣彻底说不下去了，捂着胸膛放声大哭起来。 女孩的发丝向下垂着，掩住了她的神情，陆景然看不见那张涕泪纵横纵横的脸，可她哭泣的声音却像是一群食肉的乌鸦，在他的头顶盘旋，也在他的心里啄食。 声声泣血。 陆景然虽对苏代嫣三年的思念已然爆发，但无比的恐惧毅然愈演愈烈，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待下去，想要转身离开。 “咔——” 许是注定，许是天命，陆景然深入敌后又悄声撤退的事情做了不少，但那时候，竟然会暴露给了一根毫不起眼的树枝。 墓园安静又来往无人，苏代嫣以为这死寂中只有她一个人，才哭的如此忘我，听见声音之后她下意识擦着眼泪转头，泪花弥漫间，她呆愣了片刻。 陆景然虽然在苏代嫣的记忆里看过这个片段，但并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只见苏代嫣足足愣了一分钟，才猛地站起身，飞奔着一猛子扎进了陆景然的怀里。 哭声不绝，而且更甚，陆景然知道他应该把苏代嫣推开，但是手悬在她的背后，良久，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那一天是他们无言和解的开始，也同样是那一天，陆景然就明白，他跟怀里的这个小姑娘，永远不会有结果。 那之后，他对苏代嫣的态度越发冷峻，而苏代嫣的朋友圈里，开始慢慢转变画风。 苏代嫣选择了留在北京，还撒泼打滚痛哭流涕的跟陆景然约定了一年的期限，然后正式在陆景然家里住了下来。 最开始还有脾气，经常跟他闹，还常常跑去魏袁媛那儿故意惹他生气，可陆景然总是不冷不热的，这么一来二去了两个多月，苏代嫣就彻底放弃了。 她接受了陆景然不会跟她在一起的事实，改变了目标，只为了留在他身边。 后来日子里的朋友圈，虽然仍有些闹脾气的瞬间，受委屈的时候，但苏代嫣总能很快就调节过来，过不了两天，又乐呵呵的向陆景然凑上去。 过程艰辛，她仍是怡然自得。 花了两个多小时，陆景然总算是翻完了苏代嫣的朋友圈，又看到那一轮孤寂的月亮，陆景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不断地漏跳。 一下一下，痛苦奔着要他性命而去，自责像是一团以他生命能量为燃料的烈火，一经燃烧，就带走了他苦苦支撑到现在的所有力气。 陆景然看不下去了，无论这手机里，这日记里还有什么让苏代嫣遗忘了的往事，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故事，现在，此刻，陆景然一点都不想知道了。 反正都是爱而不得，反正都是他赐予苏代嫣的伤疤。 是因为他苟活至今，是因为他不老长生，所以惹得四方觊觎，惹得被牵连致死的人层出不穷，让他好不容易遇上的心尖血家破人亡。 看或者不看，能解决什么问题，又能…… 改变什么问题。 陆景然深深吸了口气，把手机和日记本都推到玉佩的那一边，然后闭眼，仰头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男人轻浅的呼吸声接连相续，但一个人如果悲伤到了极点，似乎呼吸都会带上愁苦。 陆景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脑海中杂乱又抽不出一丝头绪，但那些烦恼千千结，最后互相纠缠，最后变成了一张灿烂的笑脸。 第122章 死期 陆青山一觉睡到了中午，然后被周洲的电话吵醒了。 “小陆总，你今天来公司吗，下午有个会。” 熬了太久，这一觉睡得特别香，陆青山醒了之后迷迷瞪瞪的，反应了老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个总裁。 “嗯……能推就推了吧，我有点事。” 话这么说，但他却还是伸了伸懒腰坐了起来，带着困意揉头发。 “能推我就推了，但这个不行，戴总说你今天要是不来，那万华跟咱公司这个单子就别想了。 您也知道，要论广告推广，国内万华数一数二，马上新楼盘就完工了，我们不能砸自己饭碗啊！ 况且您刚从陆总手里接手公司，虽说咱公司是家族企业总有这么一天，但是下面人还是有挺多小动作不安分的，您要是一直不在，只怕……” “好了好了，我去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周洲平时还好，但是有时候特别喜欢唠叨，陆青山被他说的脑瓜子疼，就连忙答应。 “几点的？” “两点的，小陆总您还有两个小时。”周洲像是个无情的法官，在那边给陆青山下最后判决书。 陆青山转头一看床头柜上的钟表，赶紧翻身下床。 “那你还这么多废话，挂了！” 北京堵车堵的厉害，特别是中午这段时间，两个小时要是能赶到都是幸运。 陆青山急急慌慌的换衣服，然后拿着西服外套打开门直接冲出去，一个没刹住车，就撞到了鼻子。 陆青山捂着鼻子一看是张如泽，满脸狰狞：“干啥呢在我门口。” 张如泽手里拿着车钥匙：“周助理跟我说你下午有会，我准备叫你。” 陆青山这才看明白，张如泽衣服也换了，穿的人五人六的，就是他最近跟自己去公司的那个打扮。 他脸一沉，狠狠揉了两下鼻子：“我的会，不先叫我，反而先叫了你？周洲这是反了天哈！” 陆青山也明白自己不应该老跟张如泽生气，但不知为什么，一见着他所有的事情都不顺，只能发脾气。 说着，绕开张如泽下楼。 张如泽倒是不气，跟在陆青山身后，很平静的说：“是我跟周洲说你昨天太累，有什么事情先找我。” “切。”陆青山凌空白了他一眼：“你个生活助理，管的还宽，跟你说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过来叫我，难道你还能帮我开会不成。” 张如泽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如果你想，也不是不可以。” 下了楼，两人往车库去，陆青山想到了之前的王队长，和魏袁媛家里的那个“苏代嫣”，很惊讶的说：“你也会缩骨易容？” 张如泽抬手给车解锁：“嗯，我说过我很厉害的。” 给点阳光就灿烂。 陆青山没把他的话当回事，都坐到车里了，猛的一拍脑门：“哎呀，小叔还在家呢，等着，我跟他说一声再走。” 说着就要解安全带，张如泽拦住他：“不用了，我说过了，走吧。” 陆青山看张如泽熟练的发动车子，一股无名火陡然就升了起来，他抱臂往后一靠，揶揄道：“看来我以后也不用干什么了，反正你都能处理，我就跟在后面混混就好了。” 这话的火药味太重，张如泽就算再木头也听的出来陆青山又生气了，但他说不过陆青山，就简单回了句：“不是。” 发火的时候对方不来劲最是难受，跟一拳打到海绵上了一样，陆青山气呼呼的撇过头看窗外，本想直接不理他，脑海中忽然划过了一个问题。 “唉，道士。”陆青山没过几分钟，就转过头又主动发问道：“你为什么帮我们。” 这个疑问其实在陆青山心里疑惑了很久，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出来，现在虽也不是什么好时机，不过他既然想到了，就直接问了。 这个问题应该很好回答，张如泽却没有马上说话，看表情似乎在犹豫，犹豫了好一会，才缓缓说：“为了活下去。” “啊？”陆青山没明白：“你看着也不愁吃穿啊，怎么就活都活不下去了。” 张如泽神情莫名的不自在：“我……我其实……” 看他这么结结巴巴的，陆青山忽然就来了兴趣，打趣道：“我什么我啊，你其实是个姑娘，不能让人发现你的身份？” “不是。” 这个说法有点偏太远，张如泽虽然留着中长的头发，但长得一点不娘气，不是那种粗壮的类型，但也是高瘦挺拔，甚至比陆青山还高半个头，说他是个姑娘，还真是不大可能。 “那是什么，你说说，我或许还能帮你。” 张如泽这态度一看就是有苦衷，陆青山也猜到了，气瞬间就消了。 又等了好一会，张如泽才彻底下定了决心，渐渐恢复了平静。 “我小时候师傅给我算过命，说我命里有劫，若无贵人相助，定岁则死。”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啊！”情爱财富固然重要，但是怎么比，都是生命更可贵，这种事竟然没提过，陆青山又气了。 “既然是劫数，该来总会来，要是渡不过，也是我的命。” 混现代社会久了，张如泽小道的自称都很少说了。 陆青山却没注意，刚想说有劫你一天天不放心上，不是找死吗。 可一转念，张如泽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争取过，也不会主动帮陆景然，所以咬咬牙：“小叔是你的贵人?他要怎么帮你？” 听了这话，谁知道张如泽却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他很可能不是。” 很可能不是？那可就更奇怪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帮我们能找到人？” 张如泽继续摇摇头：“是也不是，人我只能自己找。” 陆青山彻底蒙了：“那你跟在我们图什么，什么都帮不了你，你还这么拼命。” 这句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张如泽空出手推了推眼镜：“因为我师傅还算过，说我的贵人会在我下山那年跟我先有一面之缘，然后时隔多年再重聚。 而且救他的命，也就是渡我自己的劫。” “那可不就是小叔吗？还有什么不知道不确定的。” 这句话张如泽没赞同也没否认，但明显在思考。 可能是有什么想法没说，既然没说，应该不是什么他追问的出来的话题，所以陆青山也没勉强，又问道：“还有，你刚才说的定岁？具体几岁？” 张如泽暂时暂停了思考，转着方向盘说：“三十。” 陆青山彻底惊了，满脸写着惊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你今年不是已经二十九了吗……” 张如泽看着前方，面无惧意：“嗯，死期将近。” 第123章 往事 死期将近四个字像四道轰然而下的惊雷，把陆青山劈的外焦里嫩，直到他开完会，浑浑噩噩的处理完这两天积压的所有文件之后，半夜十一点被张如泽载到了家，他还没缓过劲。 陆景然习惯等人回来，陆青山也习惯了一回家，看见陆景然坐在沙发上看书等他们回家的场景。 进了门脱鞋，陆景然手里的水杯还没放下，陆青山就跑过来晃着他的肩膀，气急败坏的指着还在门口站着换鞋的张如泽，对他说：“小叔，这人要死啦！” 陆景然知道这事，最开始跟陆青山一样，也以为能救张如泽的是自己，但后来发现这件事远不是一个劫数这么简单，里面的牵扯过于复杂，他们就算有头绪，也无法往前再推进一步。 陆景然目光沉了沉，放下杯子叹气：“你知道了？” “人多力量大啊，早早就该告诉我，我也帮着找找啊！这只剩几个月了，等死吗！” 张如泽换了鞋，走过来安慰他：“算命也不定准，说不定我命里就没有劫数，只是我师傅算错了而已。 就算有，既来之则安之，不必太焦虑。” 这怎么回事，要死的人反过来安慰他了？ 一个道士，说不信算命，陆青山就算少一百个心眼他也不信。 要不是因为兄弟一场，他没办法看着张如泽就这么白白死了，还会焦虑生气吗，现在这话说的，好像是他过度反应了一样。 陆青山就像是个河豚，一气未消又气了，狠狠瞪了张如泽一眼：“那你就安之去吧，没了我也不给你收尸！” 说完，甩胳膊上楼。 陆景然没站起来，仍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陆青山上楼之后啪的摔了门，先是把书折了一个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张如泽：“你确定？” 张如泽明白他的意思，也跟着坐下，看着挺郁闷：“就是没证据，所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既然没证据，如何能证明，不如换一个目标，符合要求的人还有几个，我们帮你一起确定。” “不必，陆总。”张如泽笑笑：“不必换什么目标，这回是对的，我有预感。” “预感？” “是，预感，但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只知道没找错。” 陆景然眉头紧了紧：“这么说，以后还有危险，还是大险。” “没错，不过你放心。”张如泽推推眼镜：“既与我命星纠缠，我会保之周全的，他们来了，也过不了我这关。” 陆景然只能信他：“既然这样，就交给你了。” 这个事情先略过不说，张如泽想起来了一件事，问道：“小陆总说你看过玉佩了，但是没在苏小姐的记忆里看到有人给她？” 话题转变很快，但陆景然能接住话，点点头说：“应该是易容过，代代住酒店的那一段时间每天都有人打扫房间，要放一块玉佩，其实很容易。” “那东西……” 张如泽觉得不好直接说，但话不说全，又没办法问明白，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那东西，跟你有什么故事，宋继堂想告诉苏小姐什么？” 前尘往事陆景然总是不想提起，但是毕竟是互助关系，这些事却没必要对张如泽隐瞒。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我跟你说过，当年我跟源格的大战，并不好打。” 源格虽是民间组织，但因洗脑和精神控制，在百姓中威望颇高，平定了这一波暴动，那一边又闹起来了。 陆景然天南地北的连轴跑，这个仗打了近三年，暴动才堪堪平息下来。 只不过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全国的青壮年已经死伤大半。 也不是陆景然非要斩尽杀绝不可，如果可以，他也想不费一兵一卒直接劝降，可每一次都是，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孤身上前，尽量平和的喊完话，对面拿叉带刀的百姓刚有动摇，就瞬间被控制，红着眼杀了过来。 然后就是刀枪相撞，血肉模糊。 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手下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杀人杀到梦里都是血色雾气的时候，陆景然才得以班师回朝。 可能是他的命实在不好。 战事刚刚平息，好巧又遇上蝗灾，他三年奔波的劲还没缓过来，一个囫囵觉都没睡好，就被弹劾入狱了。 理由是他战事消耗太多，耽误农时也滥杀了无辜，国家因无壮年生产早就国库亏空，此时蝗灾肆虐，无粮也无钱，之前富裕的乡县都断粮难以存活，更不要说本就贫困的那些地方。 一时间，江南流民百万，四处民不聊生，烟花巷柳都成了空谈，到处都是枉死的白骨。 民怨滔天。 总要有人担责。 陆景然是将军，但他也是奉命行事，君要他打，他就提着刀四处平乱，君要他死，他也只能慷慨饮下毒酒。 临死前，皇帝就赐了他这么一块玉佩做陪葬，絜钩一出，天下就平了。 不过饮了毒酒却没死成，那就是后面的事了。 只是尽忠尽责，却落得如此下场，张如泽也是于心不忍，但这种事过于沉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张如泽矛盾表现的太明显，不怪陆景然一下子就发现，他笑了笑说：“我想宋继堂想告诉代代的，就是这些往事。 她看见一个来路不明的玉佩，肯定会去查，到时候宋继堂随便不经意说上几句，代代相信了之后，也就是她跟我的渊源拉开序幕的时候了。” 所以最后，还是会绕到苏代嫣跟他的恩怨上。 “这个宋继堂，为什么一定要苏小姐知道这些？” 张如泽推了推眼镜，很不解的样子。 “借刀杀人。可能在他看来，代代要我的命，比他来要我的命，要更让我痛不欲生。” 就是要他死。 所有的目的，都是要让他死。 但现在，他不能死。 故事讲完了，陆景然站起身对张如泽说：“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了睡吧。” 张如泽也跟着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陆青山的房间，很不放心：“那小陆总……” “没事，他就是爱发些小脾气，其实就是担心你，先去睡吧，明天好好聊聊就好了。” 陆景然都这么说了，张如泽也就放心了，看着二楼的暗红门，轻轻点头。 第124章 火焰 “姐！你又去——唔！” “嘘，小点声，今天老妈在家。” 苏程远拉开苏代嫣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满脸不在乎，但声音还是小了下来：“太不够义气了，你竟然不带我！” 苏代嫣和苏程远此刻在她的房间，俩人并排趴在苏代嫣的床上，面前放着一本故事汇。 苏代嫣边翻书边注意门外的脚步声，低声对苏程远说：“才不带你，上次你把人家书都撕了，他生气了好久我才哄好的。” “谁叫他非要跟我抢书看，我攒了俩星期零花钱才买的，他书那么多——哎呀！” 苏程远声音陡然大了起来，苏妈似乎是被惊动了，苏代嫣听见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咬牙，把苏程远按到被子里，然后迅速把故事汇扔到床底下，拿过旁边的语文书装模作样的看起来。 几乎是苏代嫣把语文书翻开的同一时间，苏妈就围着围裙打开了房门，站在门口朝里面侧了个头：“干什么，吵吵闹闹的。” 苏代嫣嘿嘿一笑，揽过刚从被子里抬头喘气的苏程远的脖子，跟他一块看语文书：“我跟小远讨论文言文呢，妈，饭什么时候好啊？” 苏程远的脸被语文书挡着，苏妈看不见他龇牙咧嘴的表情，只觉得表面挺正常的，姐友弟恭。 于是边说边帮他们带上了门：“快了，你们讨论着，好了叫你们。” “好嘞！” 们已经关上了，苏代嫣高声回应着，放开了像个钳子一样夹在苏程远脖子上的胳膊，翻身下床，胳膊伸长了往床底钻：“都跟你说小点声了，差点被老妈发现。” 苏程远憋了好一会，脸还是红的，坐起来低声对她张牙舞爪：“苏代嫣！你失去我了！你以为——” “你以为你失去的什么样的弟弟，是天神一样的弟弟。” 苏代嫣接过苏程远的话茬，从床底下拿出那本故事汇，拍拍上面沾上的灰，递给苏程远：“好啦，天神弟弟，拿好啊，下次再被老妈收，我就不忙你买了。” “哼！”苏程远一把夺过故事汇，极其别扭的说：“才不要你买。” “不买就不买喽，我还可以多吃几个冰淇淋。”苏代嫣拍拍裤子站起来，拿过语文书放在书桌上，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苏程远说：“还有，上次抢你的书的事，哥已经训过青山啦，下个星期他邀你一起爬山，当是赔罪。” 苏程远一腿曲着一腿放平，酷酷的坐在苏代嫣的床上，撩了一下刘海：“小爷才不去，陆青山娘们唧唧的，上次去鬼屋书包带子都给他扯断了，他去爬山，哼哼，上去下来都坐缆车吧。” 苏代嫣码好了桌子，拿过椅子上的布娃娃朝苏程远扔过去：“还说人家，自己不也是差点被吓哭。” 苏程远一手精准的接过布娃娃，一手撑住额头，故作深沉：“唉，凡人，你不懂我们天神对人间的感情，我是在为他们的敬业而感动。” “得得得，您是天神，天下第一神。”苏代嫣以为自己演过小蓝就已经够中二的了，没想到苏程远比自己还中二，无奈摇头。 不过说正经的。 苏程远把布娃娃扔回到椅子上，恢复正常，郁闷的说：“下周不行，我要回学校了。” “你不是刚回来一星期吗，又走？”听了这话，苏代嫣坐到椅子上，语气也很郁闷：“你们学校怎么这么严啊，寒假都不让人好好玩。” “唉，能怎么办。”苏程远往后瘫倒在床上，无奈看天：“谁叫我是个寄宿生，还是重点初中重点班的天才，不对我严对谁严。” 说着说着就臭屁，苏代嫣拿过布娃娃又朝他扔过去：“又往自己脸上贴金，是想当个行走的金身罗汉吗你！” 布娃娃稳稳的停在了苏程远的肚子上，这一次他却没有扔回去，而是双手垫在脑后，很认真的看着布娃娃，对苏代嫣说：“姐，我这一走，咱俩又是大半年不能见了。” 邻居都说，苏家的两个孩子都争气，但弟弟苏程远更有天分，理由就是，虽然苏代嫣跟苏程远都是他们年级的第一名，但是苏程远就算跳级跟苏代嫣一个年级，成绩上也未必会落下风，但是苏代嫣不行。 照理说天天被人这么比较来比较去，他们这么大的孩子之间，理应会存在竞争，但苏代嫣却觉得很高兴，她知道努力和天分之间的鸿沟，那或许会造成她跟苏程远本身的差距，但是对他们的感情却不会有影响。 苏程远从小就被给予厚望，但苏爸苏妈都忙，所以一年到头他都在寄宿学校里，大半年不回家，真的是常有的事情。 苏代嫣难过起来：“你要是回来上学就好了，那我肯定零花钱分你一半，天天带你去买故事汇。” “你放学都九点了，哪里还有故事汇卖。”苏程远眨眨眼，看着布娃娃黑溜溜的玻璃眼。 这确实是个难题，苏代嫣皱眉思索着，苏程远就接着说：“姐，你说我们这么努力，以后能活的开心吗？” 这个话题莫名的沉重，学生时代，好像就是读书这一个目标，大人说读书才会有好的人生跳板，认识优秀的人，才能遇到自己喜欢做的事，认清自己的价值。 苏代嫣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既然苏程远提了，她就仔细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应该可以吧，追求更优秀的自己，本身不就是个很快乐的过程吗？” 听了她的话，苏程远猛地坐了起来，他垂着头，苏代嫣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是仅仅这种程度的优秀，我就已经很不开心了，我不知道如果以后真的追求到了更优秀的自己，我会是什么心情。” 苏程远平时不着调，但是认真起来思考的时候，也会让人跟不上他的思维。 苏代嫣刚想说话，忽然见苏程远坐着的被子上，忽然燃起了一个小小的火点。 又没点火，哪里来的火星！ “小远，赶紧起来！” 那星星点点的火焰很快扩散起来，苏代嫣急的不行，上手就要去拉苏程远，可手伸到半空，却被弹了回来。 苏代嫣捂着被灼伤的手掌，一脸惊恐。 本来近在咫尺的两人中间似乎悬了一道无形的墙，上面还带有隐隐约约的电流，手一碰上去就有被灼伤的痛感，没办法强行突破。 眼看着那火星越来越大，被子的一角已经被烧着，流窜的火焰正往苏程远那边蔓延，苏代嫣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边高喊着妈妈，一边后退，然后侧肩直接撞上那堵无形的墙。 火势越来越大。 苏代嫣的高喊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她整个人都被困在带电流的无形空间里，外界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小远！快起来啊！” 一下又一下的向前撞，苏代嫣的眼泪因为被电流灼伤和无助害怕接连往下掉，她的袖子都被烧焦，露出了被烫红的皮肤，却仍是动作未停。 火已经烧到了苏程远脚边，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呆愣看着顺自己裤脚烧上来的火焰好一会，才抬头看向苏代嫣。 没有左右寻找，直接确定了苏代嫣的位置。 苏代嫣大喜，抹抹眼泪，朝他疯狂指着门口的位置，示意他赶紧跑。 苏程远眼神很迷茫：“姐，你这是，要我跑吗？” 知道还问，苏代嫣都快被他急死了，却明白说话他听不见，只是快速点头，然后继续指向门口的方向。 苏程远懂了。 苏代嫣见他很灿烂的笑了笑：“果然，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救我们的。 可是姐姐，我已经跑不掉了。” 苏代嫣还未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苏程远忽然伸出了一只手，苏代嫣下意识去拉，腾起的火焰就瞬间包围了苏程远，在她握住那尚且稚嫩指尖的上一秒钟，化为灰烬。 第125章 心结 “不要！！！” 苏代嫣大喊着从床上坐起，手臂用力向前伸着，只摸到一片黑暗。 咔哒。 苏代嫣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她保持着这个动作呆坐了良久，才被瞬间亮起的床头灯唤醒了意识。 魏袁媛被她那一声尖叫吵醒了，然后就立刻赶了过来。 打开床头灯一看，苏代嫣果然是又做了噩梦的表现。 魏袁媛拉住她的手，担心的问道：“嫣子，还好吗？” 橘黄色的灯光很温暖，魏袁媛的手心也很温暖，苏代嫣闭着眼深呼吸了一下，轻声说：“还好。” 魏袁媛擦擦她额头的汗：“又是跟前两天一样？” 苏代嫣脸色发白，极力稳住了平静，点点头：“是，梦里的事情，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魏袁媛也不知道她到底梦到了什么，只是猜测，既然是出现在梦里，还每次都是尖叫颤栗结束的梦，大概只会和陆景然有关。 那是苏代嫣绝对不能想起的人，魏袁媛就拍了拍苏代嫣的脊背：“想不起来就算了，你每次这样醒，那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内容，咱不在意，你脚好了咱再去看看心理医生。” 魏袁媛总是这样，一提到之前的事情，她就说忘了好，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苏代嫣总觉得，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隐瞒。 她抬头看向魏袁媛，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小媛，你告诉我，我之前，是不是遇到过很不好的事情。” 一味的隐瞒不能天长地久，魏袁媛早就知道还是会有这么一天，就叹了一口气，说：“都刺激的你失忆了，你说好不好。” “你都知道？” “嗯，全都知道。” 苏代嫣苦笑：“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苏代嫣一难受，看的魏袁媛也挺难受，但有些事情，不难受断不干净。 她直接拉开苏代嫣的袖子，指着上面的伤疤对苏代嫣说：“行，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你年少不经事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渣男，渣男不爱你，只是想把你困在身边当玩物，这些伤就是他给你留下的，这还只是身体上的，心灵上的折磨你也看到了，你不惜失忆都要忘记的人，我怎么能让你再想起来。” 粉红色的伤疤很明显，手臂，手掌，手背，还有很多淤青和红肿，都是苏代嫣在“张如泽”那儿醒来之后，一早就发现了的。 她原以为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没想到，它们都来源于另一个人。 苏代嫣摸摸自己手背上狰狞的伤疤，低声问道：“如果他对我一点都不好，为什么我会从少不经事开始喜欢他，喜欢到让他伤害自己这么多次？” “谁知道，那些渣男招数多着呢，你之前对他那叫一个死心塌地。” 魏袁媛现在想起来，还对陆景然恨得咬牙切齿。 苏代嫣抬头看她，眼泪竟然有一丝泪花：“这么说，我所有不记得的事情，都跟那个人有关系？” “唉……”魏袁媛心里更难受了：“算是吧。” 她忘的原来只有一个人，她竟然只忘了一个人。 有眼泪顺着苏代嫣的脸颊滑下，她抬手擦了擦，声音轻轻的：“小媛，你知道吗，我人生三分之二的记忆都没了。 我的初中高中大学乃至研究生，除了那些专业知识，其他的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好像从来没交过朋友，从来没去哪玩过，生下来就是学习工作的机器，人生轨迹单调的可以一眼望到头。 我喜欢什么我不知道，我爱吃什么我不知道，就连你，都只有零零星星的记忆说明我们关系很好。 每天早上起来看着镜子，我都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只觉得自己陌生。 这张脸我见过不多，她的故事我都不了解，就算我们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情，但我总觉得我不是她。 拥有完整记忆的苏代嫣，和对过去一片茫然的苏代嫣，本质上就是两个人。” 苏代嫣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魏袁媛的手背上，沉重的湿意，让她一时忘了该怎么安慰。 苏代嫣眼睛红红的，许是黑夜的多愁善感所影响，也可能是一直压抑的情感终于喷涌而出，她眼里竟然有种绝望的味道。 “没想到，只忘了一个人。 一个人……” 她的手指抚上额头，自嘲道：“就为了这一个人，前半辈子都白活了。” 魏袁媛不忍心看她这样，拉过袖子抹抹她的眼泪：“没事，咱还有那么多年可以活，重头来过。” 重头来过。 说起来轻飘飘的四个字，做起来，是多艰难又没有信心的事情。 但若不这样，现在的她，还有的选吗？ 苏代嫣点点头：“嗯，重头来过。” 魏袁媛没想到苏代嫣接受的这么快，本想着看她委屈的那劲，肯定要劝好半天才能让她放下心结，没想到只说了一句话，苏代嫣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答应了。 做好了苏代嫣再哭一会的打算，她现在忽然就平静了，魏袁媛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办：“那，那你还难受吗？” “难受啊，怎么能不难受。”苏代嫣揉揉脸笑笑：“可是光难受有什么用，生活还不是要往前。” “我就是刚才做了噩梦，没换过劲，现在跟你哭诉了一通已经好很多了，我冷静了，你放心吧。” “真，真的？” 魏袁媛还是担心。 苏代嫣怕拍她的手背，露了一个非常开心的笑容给她看：“真的好啦，天还没亮呢，快回去睡觉吧。” 苏代嫣都这么说了，魏袁媛也没了留下去的必要，就站起身往外走，一步三回头。 “那我真的走了哦！” 苏代嫣看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冲她摆手：“好啦，四点了诶，你睡不了多久又要上班了，赶紧回去睡觉。” 魏袁媛走到门口帮她带上门，凑出一个脑袋说：“好吧，晚安~” “晚安。” 听着魏袁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结束了之后，苏代嫣仍是没有动弹。 四周安静。 她靠在床头，看了对面的墙壁好一会，才垂眉打开了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手心——上面写着三个字。 苏程远。 苏代嫣耳边忽然响起一句话。 “姐姐，你不要忘了我。” 第126章 绯闻 时间一晃就过了一个星期，苏代嫣因为脚伤没有出门，所以这一个星期过得格外太平。 时间差不多，她跟魏袁媛要去美国了。 她们的航班是在晚上九点，所以白天收拾东西绰绰有余。 苏代嫣上次买的那么两大包零食早就吃完了，魏袁媛又买了好多，满满三大箱子下来，基本没什么衣服用品，全是吃的。 苏代嫣又塞了一包泡面到自己的行李箱里，犹豫着问道：“小媛，我们真的要带这些零食去吗，会不会太多了点。” “不多不多，还少了。”魏袁媛边坐在行李箱上拉拉链，边对她说：“这吃的用的什么在美国买不到，我给你说，咱这中国胃，火锅底料方便面老干妈要是不备齐，哼哼，三个月都呆不下去。” “还好吧，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苏代嫣也在美国留过学，觉得没魏袁媛说的那么严重。 “嗨，别提你了，别人给什么你吃什么，你对这方面根本一点需求都没有。 我是凡人，我必须得带点储备粮随时换口味。 而且啊——嘿呦，妈的总算拉上了。” 魏袁媛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坐在上面对苏代嫣正色道：“你之前胃不好，虽然现在好很多了，平时不疼不怎么样，但是一定要多注意，好好吃饭，不然肯定要复发的。” 好很多了？ 苏代嫣垂眼低头继续收拾东西：“好吧。” 就是些贴身用品和零食，东西收拾的很快，全部清点完毕之后吃了晚饭，五点多，魏袁媛就带着苏代嫣出门了。 苏代嫣的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推着一个箱子跟着魏袁媛后面，刚到电梯口，就看见了准备出来的陆青山。 “唉，这就要走了吗？”陆青山抬手看手表，反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时间。 魏袁媛拉着两个行李箱进电梯，站定之后把苏代嫣和她手里的那个行李箱也拉进来，按了负一层。 “九点的飞机，再一堵车，我们这会去都晚了，刚好你来了，送我们一段。” 陆青山来也是这个目的，他点点头：“行，很乐意为两位保驾护航。” 说着他看向苏代嫣，递给她了一张名片：“对了苏小姐，美国那边有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有什么心事可以找他聊一聊。” “谢谢。”是好意，而且自己可能用得着，苏代嫣就没有推辞，拿过看了一眼装进了自己的单肩包里。 陆青山看了看她的手腕，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蓝色的丝线，就放下心来，对魏袁媛说：“两个女孩子独身在外，魏小姐一定要注意自己跟苏小姐的安全。” 魏袁媛摆摆手：“还用你说。 不过咱们也算相熟了，什么魏小姐苏小姐的太过生分，你叫我们名就行。” 到了地下一层，陆青山主动揽过三个大箱子推着往外走，笑着掏出车钥匙递给苏代嫣：“好，我车是前面那个黄的，帮忙开一下。” 苏代嫣接过，走近车子之后看都没看车钥匙，抬手就摁了，身体的反应速度之快，让她明白过来的时候，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 陆青山打开了兰博基尼的后备箱，因为想着今天要运行李，所以开的是一辆u，后面空间很大，三个行李箱放进去都不挤。 魏袁媛帮陆青山递着行李箱，等陆青山放完，回头一看，却见苏代嫣已经拉开了驾驶室正在看里面。 这个行为很异常，魏袁媛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啥呢？” 苏代嫣很快弯腰从驾驶室里出来，笑笑：“热车，装好了吗？” “好了！” 陆青山关上后备箱，拍拍手朝这边走过来：“上车吧，这车跑得快，保准你们不会迟。” 陆青山说话间，魏袁媛就已经拉开了后座推苏代嫣进去：“那就拜托了您嘞。” 这口京腔把苏代嫣和陆青山都逗笑了，陆青山也就不浪费时间了，迅速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开出去。 一路上很欢乐，陆青山是个话多的，魏袁媛又是个能接得住话茬的，苏代嫣虽然不会说什么俏皮话，但也被感染的兴致很高，三人就这么一路说一路笑，一个半小时就到达了机场。 拿了登机牌，还有两个小时的候机时间，陆青山说是怕她们无聊留下来陪她们，魏袁媛却知道他留下来肯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旁边一直跟着笑嘻嘻的苏代嫣。 好容易等苏代嫣去上厕所了，魏袁媛总算逮着机会盘问陆青山了，开门见山第一句就是：“喜欢？” 陆青山刚从她们行李箱里摸了一包薯片出来吃，以为她说的是自己手里的玩意，就拿了一片放到嘴里，很坦然的说：“是啊，喜欢啊。” 话梅薯片王中王，人若没吃忒忧伤。 要是没有这些零食做调味品，那活着得多无聊。 魏袁媛听了特别惊喜，眼睛都散发着精光，看的陆青山有点心虚，往后直退。 “我就说，你对她的心思肯定不简单，其实我对你印象不错，你要是追嫣子，我可以帮你。” 这都哪跟哪啊。 陆青山惊得薯片都要掉了，一想到陆景然还在附近，就匆忙回答：“瞎说，我没有。” “还说没有，没有你个大总裁不管公司，成天操心嫣子这个那个的，你说你是不是闲的蛋疼。” 天地良心，虽然他叫陆景然小叔，苏代嫣叫陆景然哥，但按年龄，苏代嫣比她小了整整两岁，他是从小把她当妹妹照顾大的。 而且苏代嫣又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注意点留心点，不是很正常吗？ “魏袁媛，你真误会了，我没其他想法。 我闲是因为我提前把事情处理了才来的，平时我还是很忙的。” 这可是个真真的大实话，因为前几天到处找人，所以耽误了工作，为了补漏子，他这两天忙的团团转，陆景然后面的故事他都没来得及问。 每天天不亮就起，被张如泽拉着去上班，然后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在车上都睡得死沉死沉。 为了能送送苏代嫣，他昨天就睡了四个小时，早上被张如泽叫起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直。 可这些话不能对魏袁媛说，所以因为没证据，他说的话魏袁媛一点都不相信。 “行了，小陆总，我知道你们这种上流社会的人呢，总喜欢拐弯抹角让对方先开口什么的，你做的事我都替嫣子记着呢，放心，我支持你。” 哈？ “不是，我真的不喜欢她，我我——” “他喜欢我，魏小姐，多谢你的好意。” 这边陆青山急的不知道怎么解释，张如泽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冷冷静静，就从陆青山身后伸出了一个头，对魏袁媛说。 陆青山被他冷不丁的出现吓了一跳，手上的薯片登时就掉了，等张如泽眼疾手快的接住，陆青山才反应过来这人刚才说了什么，气急败坏的说：“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如泽把薯片放到他手上，然后绕了一圈坐到他旁边：“你昨天没睡好，怕你开车累，来接你。” 这个话挺正常的，但是加上前面那句，就不能更让人误会了。 果然，陆青山一看魏袁媛，就听她说。 “昨天没睡好？你们住一起？”既然名草有主了，魏袁媛也不勉强了，只是抓住了重点，挑眉问道。 这下更说不清楚了。 但是这事，说清楚了好像也不太行，毕竟跟张如泽沾点关系没什么，反正都是兄弟，但要是跟苏代嫣传出什么绯闻，陆景然得削了他。 陆青山很快就权衡好了利弊关系，皮笑肉不笑的说：“是啊，这下你信了吧。” 没等魏袁媛说话，忽然一个声音在他们不远处响起。 “如海兄弟？” 第127章 同意 苏代嫣看见张如泽来了很惊喜的笑着。 张如泽推了推眼镜：“相识一场，来送送，顺便再接青山回去。” 张如泽对陆青山这个简称让魏袁媛彻底打消了陆青山对苏代嫣有想法的念头，可苏代嫣如海兄弟这个称呼，却又让魏袁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这个人不是张如泽吗，苏代嫣的心理医生，跟自己对过仗吵过架的人，她绝对不会记错。 怎么到了苏代嫣这儿叫的就是如海了。 魏袁媛极其纳闷，一脸不解的刚想发问，就见苏代嫣一拍脑门，哎呀了一声。 苏代嫣比什么如泽如海都重要，魏袁媛忙问：“怎么了？” 苏代嫣尴尬的笑了笑：“手机好像忘厕所了，我去找找，等会啊。” 说着就要走，魏袁媛迅速站起身说：“我跟你一起去。” “没事。”苏代嫣边走边回头冲她摇手：“刚出来不久，应该在的，我去拿回来就好了，等我回来。” 苏代嫣脸上很轻松的样子，魏袁媛也就当真不是什么大事，坐下来转头问陆青山。 “怎么回事，他不是张如泽吗？” 说实话刚才苏代嫣说出“如海兄弟”四个字的时候，陆青山心都要蹦出来了，如果魏袁媛当着苏代嫣的面提出问题了，那么想要瞒过去还真的就不容易了。 幸亏苏代嫣主动离开了，陆青山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满不在乎的对魏袁媛说：“谁还没个小名，再说了如泽如海有差吗，不都是水，你知道是他就行了。” “这么意思相近的小名？”魏袁媛想看看张如泽的反应，没想到越过陆青山往后一看，张如泽是一副“陆青山说什么都对”的表情。 陆青山也转头看见了张如泽的表情，赞许的对他点点头，然后对魏袁媛说：“不就是个名字吗，计较那么多干嘛，不说这个。” 魏袁媛看着面前看似和谐的两个人，总觉得不对劲，却不明白哪里不对劲，苦思无果，只好答应略过了这个话题。 继续聊着，都是陆青山跟魏袁媛在说，张如泽坐在一旁偶尔点点头，大部分时间都不动声色的盯着女厕所的方向。 苏代嫣确实进去了，而且没过几分钟就出来了，远远看见张如泽在瞧自己，还冲他点了点头。 待苏代嫣走近，魏袁媛看她脸上清浅的笑就知道她找到手机了，故意打趣道：“你看你多大个人了，还丢三落四的，改天一不留神把自己丢了怕是还要给人家数钱！” 魏袁媛不知道苏代嫣真的丢过，但是陆青山知道啊，虽然都跟魏袁媛打过招呼，说苏代嫣发过病以为自己被拐了，但是苏代嫣较真起来，又是件难解释的事。 陆青山有点急，刚想说话，苏代嫣就坐到魏袁媛旁边开口了：“不会，我分得清好歹。 对了，小陆总。” 说着，苏代嫣又看向陆青山，笑笑：“你之前说的那个工作室的事情，我想好了。 如果能得到你的支持，我不胜感激。” 哎，之前不是怎么说都说不动吗，怎么忽然之间她就同意了，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 简直就像是脑门一热做出来的决定。 要不是张如泽没动静，苏代嫣手腕上的蓝色细丝还能被他看见，陆青山都怀疑这是不是换了一个人再跟他说话。 魏袁媛也觉得挺奇怪，诧异道：“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苏代嫣耸耸肩：“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个机会，为什么不好好把握呢，我也不能总靠你养着。” “养不养的无所谓，你要是抱这种心态去开工作室，那还是别干了，我不乐意。” “这么大脾气啊。”苏代嫣拿胳膊肘捅了捅她：“赚钱也是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啊，我挺开心的。” “是啊，她开心就好了。” 陆青山巴不得她赶紧答应，这样陆景然就放心了不少，也能安心进行后面的事情了。 既然敲定了，陆青山就开始跟苏代嫣讨论工作室的名字，地址，和用房类型等准备工作。 在机场聊这些的感觉太奇妙，但说了一会，苏代嫣就很快接受了。 她决定名字自己考虑，但是地址和其他的都听陆青山他们的，既然得了这个权利，陆青山也没犹豫，就直接拿出手机调出之前自己找的房子图片给她看。 “这个地儿，大，两层七百平独栋，外观很独特，很适合你搞设计工作，但是地方比较偏，不在市中心，前期没有打出名气的时候，营业会很困难。” 那是一个北欧风格精装的两层小楼，整体都是白色，临街的两层楼都有落地大窗，如果里面稍加改造，作为工作室非常适合。 苏代嫣很心动。 苏代嫣直接拒绝。 “这种地方肯定贵，我租不起的，最开始，还是换一些普通点的地方吧。” 得，那就都不用看了。 陆青山财大气粗的，一开始就没考虑钱这个问题，但苏代嫣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这确实是个问题。 苏代嫣是个要强的，虽然答应了自己开工作室，但她绝对不想让自己多出力，钱是个很大的问题。 陆青山了解她，而且也没有找过普通的地方，就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跟她说起工作室的主营方向和后续的发展。 这个话题就很专业了，陆青山是唯一懂的，所以剩下的时间，就是他一个人说，苏代嫣他们三个听。 听陆青山这么讲着，时间也过得快，两个小时很快就到了，魏袁媛跟苏代嫣准备去登机，张如泽就拉了她们的箱子去托运。 “行了，就送到这儿，回去吧。” 陆青山把她们送到登机口，魏袁媛站定跟他摆手，苏代嫣也笑笑说。 “是啊，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陆青山看着她笑吟吟的脸，心里很难受。 “没关系。” “那，再见。” “再见。” 说着是去一年，但工作室一开起来，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苏代嫣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她会在那边重新开始她的新生活，过去，也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过去了。 仅仅说了两句话，心里的不舍就快要把陆青山压垮，他没有办法再说其他的俏皮话，只是捏着拳干涩的笑了笑。 告完别，魏袁媛跟苏代嫣没有多留，直接进了登机口。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苏代嫣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陆青山，张如泽正朝他走过去，看见陆青山的视线之后，对苏代嫣挥手示意。 苏代嫣点点头，而后目光在候机大厅的一个角落停留了片刻，转身迈步往前走。 她揣在兜里的手心有汗。 但她没有回头。 第128章 车祸 直到苏代嫣她们的背影转了个弯消失在陆青山的视线里，他才回过神，失落的垂下了头。 人走了是现在最好的结果，没什么好悲伤的，张如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宋继堂的手伸不到国外，她在那边最安全。” 陆青山如何不明白，沉默许久，抬起头来，抹了把脸：“嗯，走吧，去找小叔。” 陆景然其实就在他们不远处的座位上，此时苏代嫣走了他也有些发愣，陆青山和张如泽走到他跟前，他还没摘下帽子和墨镜，嘴唇抿得紧紧的。 陆青山长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陆景然旁边的座位上：“唉，小叔你也别太难过，她在美国更安全。” 陆青山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话来安慰陆景然，只好把张如泽的话照搬过来，干巴巴的劝着。 但陆景然到底与陆青山不同，只用了几个眨眼的时间，他就缓过了神，然后摘掉帽子的和眼镜，起身往回走。 “我知道，回去吧。” 陆景然很冷静，也很果断，陆青山看不出他的悲伤，也就不多做考虑了，跟着他往回走。 走出候机大厅，然后开车回家，路上三人出奇的默契，没人说话，沉默的气氛一直持续着。 还没到市区，路上的车辆比较少，人也少，只有交错的树影不断往后倒退，路边的灯光都变成了几条虚朦的线。 陆景然安静看着窗外，眉眼低垂，手指捏着墨镜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呀，张如泽！” 很普通的回程，但就在这时，张如泽忽然猛的刹车，强烈的惯性让陆青山一个没注意，绑着安全带，却还是差点撞到头。 他怒不可遏的朝张如泽喊了句，刚想接着说他几句，就听陆景然开口说道：“老张，怎么了。” 陆景然单手撑着前面的靠背，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条路上没有异常，前面别说是一辆车了，连一个人都没有，完全不存在刮蹭或者碰瓷的可能。 张如泽这个车刹的很没有来由，陆景然也很纳闷。 张如泽似乎愣了一会，然后疑惑的摇了摇脑袋，继续发动了车子。 “没事，就是刚才那一瞬间，觉得很心慌。” 这个时候张如泽的心慌，大概只跟两件事有关系。 一是苏代嫣的发带和他的之间存在的缔联关系，让他能够提前预知苏代嫣会面临的危险。 二是他自己的死期。 他既然能继续开下去，而不是掉头往回走，说明他的心慌和苏代嫣可能没有太大关系，因为危险是持久的，不会一瞬间出现又消失。 陆景然在心里默默想着，陆青山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免语气软了下来，有些不安的问道：“不舒服？要不我来开吧。” 张如泽平静的开着车：“没事，已经好了，我可以。” 陆青山还是担心，不停地回头看他，似乎还有种随时要接手去开车的想法。 陆景然信任张如泽，知道他做事不会有什么差错，也不是那种爱逞强的人，既然是这么说了，说明他真的没事。 陆景然继续看向窗外，思考着张如泽的心慌总不会是没有原因，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的刹车。 但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可能只有回去避开陆青山才好问了。 十字路口，陆景然看着窗外，车仍是很少，视线中除了几辆来往对流的车辆，只剩四下隐在夜色中的路灯。 陆景然看着自己左手边的路口发呆，忽然，睁大了眼睛。 正值左右路口的绿灯时间，车子一来一往的很正常，张如泽稳稳的停在斑马线后面等红灯，旁边的稀疏车流里忽然杀出了一辆绿色的出租车，铆足了马力，朝他们直直的撞了过来。 “小心！” 陆景然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张如泽的应变能力也是上乘，几乎是陆景然话音刚落的同一时间，他就一脚油门，直接打转横截在旁边的车子前面，刚一停稳，他们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危险解除，但那辆出租车显然遭殃了。 今晚的车出奇的少，并排等红灯的只有他们和旁边的两辆车，而那辆出租车没撞上任何一辆车辆，径直撞上了路边的绿化带。 陆景然急忙下车查看，还没走近那撞得变形厉害的出租车，就听见了一声很细微的“咔咔”声。 太熟悉了。 这个声音没人会比他更熟悉。 陆景然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快速的头也不回的朝身后喊着：“跑，要爆炸！” 自己却没有犹豫的朝车子跑去。 陆青山在他身后看着，听到陆景然的大喊刚想往回跑，却看见陆景然直接朝那车子跑去，只认为他疯了，急急忙忙就要去拉他。 “小叔，你干嘛！回来啊！” 陆景然置若罔闻，张如泽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拉过陆青山，带着已经惊慌失措跑下来的隔壁车上的一男一女奔向马路对面。 “张如泽！！！他疯你他妈跟着一起疯吗！” 陆青山被拉着手腕，拼命挣脱着，急的眼睛都红了，朝张如泽哑着嗓子喊。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张如泽看了他一眼，正色道：“小陆总，里面还有人，你总不能让陆总见死不救！” “妈的他自己撞上来的，死了也是他活该！小叔，你快回来！那边危险！” 陆青山压根不在意张如泽的话，不管不顾的对着陆景然的方向大喊大叫，看见陆景然正在使劲踹车门，更急了：“要炸了！你回来啊！” 就是要炸了，才要救人。 张如泽把陆青山死死拉住，旁边一对小情侣已经吓得哭出了声，来往为数不多的几辆车都停了下来，有人也想跟着上去帮忙，但都被同伴拦下了。 一道斑马线相隔，陆景然那边竟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陆景然不在意对面瞬间嘈杂起来的人群，脚蹬着车身，拉着已经变形严重的车门用力往后拽，掌心都被锋利划伤，不会流血的伤口疼痛钻心。 车里的人已经晕过去了，但还好没有卡在车里，随着陆景然咬牙用力把车门整个撕下来之后，人也跟着摔了出来，整个趴在陆景然的脚边，满脸是血。 这种情况容不得陆景然犹豫半分，他一刻没停，托起地上的人就往对面跑去，没跑几步，身后猛然生出的巨响伴着热浪，把他狠狠掀翻在地上。 第129章 梦中 “苏～代～嫣～” 上了飞机，苏代嫣心里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盘算，她跟魏袁媛没聊多久，就闭了眼睛说要休息，心里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坠入了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忽然意识清明，发现自己处于一片黑暗之中。 她很清楚这是梦境，但也不禁愕然，这个梦太诡异了。 四下看去，她所处的地方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只不断在她身边环绕的萤火虫，可以让她看清自己的脚下。 这样淹没在黑暗里，看不到除了她自己之外任何东西的感觉，在经历了之前的惊心动魄之后，格外折磨苏代嫣的意志。 掐自己不会痛，努力告诉自己醒过来也没有用，苏代嫣心里有阴影，只敢在原地待着，但不管她做什么尝试，眼前的黑暗仍是黑暗，身前身后，仍是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 她的指尖都开始颤抖，脑海中关于昨晚的记忆已经开始重现，她无法闭眼后退把自己置于无法感知的世界里，只好强忍着身心都无法遗忘的不适，直直面对着茫茫的黑暗。 苏代嫣预料到了，可能是在无人森林里逃命的记忆太过深刻，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算她白日里可以转移注意力，装作镇静不在意，梦里面，她却没办法略过的心底里最深的恐惧。 但她却说不出一句话，也做不出一个动作，只是站着，期待这场折磨早点结束。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代嫣在梦里仍能感觉到眼睛酸痛的时候，一个轻飘飘的，带着空灵魅惑的声音，陡然在她的身后响起。 很近，就贴着她的脖子，她都能感觉到有微弱的鼻息沾到了她的皮肤。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苏代嫣的脊背直冲天灵盖，她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猛地往前弹开，捂着脖子往后看。 没人，但是…… “哎呀呀，怎么几天不见，还是这么一惊一乍的。” 这句话响起的一瞬间，苏代嫣看见眼前的黑暗似乎向两边退去了，从中走出了两个人，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生，面容很清秀，脸上的的笑很和善。 另一个是个女生，身材很好，穿一条很妖艳的大红裙子，但她的脸上却像是蒙了一层雾，苏代嫣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 这是梦，那么出现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现实的影射，但苏代嫣捂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们。 但随即，苏代嫣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眉头皱了皱。 看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个男生的似乎有些失落，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旁边穿大红裙子的女生抢先了。 “怎么着，不认识我了？” 说这种话，难道真跟她猜测的另一种可能一样，他们跟自己丢失的记忆有关吗？ 苏代嫣不动声色的思考着，抬脚后退，跟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想我们之前没有见过。” 红裙女孩笑的很猖狂，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苏代嫣就是直觉她在笑：“怎么能没有见过呢，怕是只有你自己不记得，哦对，你的记忆已经——” “莎莎，别说了。” 关键时候，那个清秀的男孩说话了，眼中似乎还生出了一种厌烦的感情，但苏代嫣仔细看去时，他又恢复了平静。 “你先走吧，有些事情我要单独跟她聊聊。” 被叫做莎莎的女孩很不服气，但是却没有多说什么，瘪了瘪嘴，瞪了苏代嫣一眼就原地消失了。 苏代嫣还在暗自思索为什么自己可以感觉到这个女孩锐利的眼神，就听见面前这个面容清秀的男孩子说：“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这个男孩长得很秀气，但不娘气，白白净净的，眉眼温和，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不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会泯然众人的人。 如果苏代嫣见过，她不会不记得。 苏代嫣诚实的摇摇头：“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在我还记得的部分离，我确实没有见过你。” 苏代嫣回答的很诚恳，男孩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很明显的失落，但他没有放弃，很快就接着说。 “那，重新认识还来得及吗？” 这个少年看着比她小几岁，举手投足言语间都有和明显的局促，苏代嫣女人的直觉觉得他不是坏人，至少跟刚才那个莎莎不会是同一种类型的人。 别人对她说话客气，苏代嫣也不会莫名其妙的黑脸，但是这个请求却不能一口答应。 而且梦境都是绮丽而扭曲的，就算能保有自己的意识控制梦境一段时间，也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除了地点，所以的呼吸感觉包括意识都与现实一模一样。 这里有古怪，苏代嫣预料到了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没想到自己还会遇到这种事。 这，大概是现代科学无法到达的范畴。 “抱歉，如果我没记错，我现在是在梦里，梦里的约定是不作数的，如果你想认识我，我想我们可以在现实里见一面。” 苏代嫣不知道这个梦她醒来之后还会不会记得，她也不知道之前那些梦和手心上的字跟他们有没有关系，只是走好当下的棋，想要出去了再说。 没想到那男生却犹豫了，想了好一会，摇了摇头：“你离我实在太远了，而且如果我靠近你，你会有危险的。” 看来真的没什么恶意，但说的话，有深意。 苏代嫣笑笑：“我能有什么危险？” 男生很紧张的样子：“反正就是有危险，会受伤也会哭，我不想你哭。” 哭？ 一说到哭，苏代嫣脑中有一段记忆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抓住仔细回忆，脑子就剧烈疼痛起来，这疼痛来势汹汹，像是一把钝斧要活生生劈开她的脑仁，苏代嫣腿一软，直接就跪了下去。 一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 那个男生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嘴里大声喊着什么，苏代嫣听不见，她痛苦的捂着头想要去看清他的嘴型，却见他掉下了一颗眼泪。 苏代嫣的头疼瞬间暴涨，呼吸一瞬间停滞，她什么都没想，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30章 失事 跌入黑暗的下一秒，苏代嫣就猛的睁开了眼，一瞬回神，却发现自己还在飞机上。 穿过平流层的云层，没有紊乱的风，黑夜安静，飞机平稳的飞行着，旁边的魏袁媛戴着眼罩睡得很香。 不管在梦里发生了什么事，她又是因为什么被吓醒的，苏代嫣通通想不起来，就像之前那些无端醒来带着冷汗的梦境一样。 不过幸亏没有像之前几次做梦那样大喊大叫，不然可就囧大了。 苏代嫣微微松了口气，解开安全带，站起身越过魏袁媛去上厕所。 她刚从无端的惊吓中出来，其实还有些心有余悸，低着头只顾脚下，但步子还是虚的，心神恍惚中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 “不好意思！” 不疼，但这一撞算是把苏代嫣撞清醒了，她连忙抬头道歉。 被撞的是个男人，很阳刚的样子，苏代嫣准备好了对方接受道歉或者发个小火之类的反应，事情却超乎了她的意料，对方不可置信的看了她一会，然后猛地弯腰就要来抱她。 第一次见面，这么不寻常的举动苏代嫣怎么会让他得逞，极速往后退了一步，冷声提醒他：“先生，这是在飞机上，闹事的人可跑不了。” 那人好像没有听进去苏代嫣说的话，但苏代嫣一副冷若冰霜的的表情还是让他伸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眼中带着疑惑：“小苏？你是苏代嫣吗？” 知道自己的名字，这是认识的人？ 但她确定没见过。 苏代嫣顺其自然的想到了魏袁媛之前提到的，那个她喜欢，但是对她极其不好的初恋。 苏代嫣左右打量了他一下，笑着叹了口气：“看来咱们之前认识，但是很不好意思，我这儿——” 苏代嫣指指自己的脑袋，很坦诚的说：“出了点问题，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见谅。” 此时正值北京时间的晚上十一点半，飞机还没有跨过北太平洋，柔和的黑色仍铺设在天空，从苏代嫣的这个角度向窗外望去，那是一片拥抱着几颗星星的安乐窝。 对面的人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是很惊讶，只是神色复杂的盯着她看，然后讷讷点头：“我知道这件事，但是没想到这么严重，我们半个多月前还见过面的。” “半个多月前？具体是哪一号啊，你说说我可能就有印象了。”苏代嫣心里回忆着自己醒过来的时间，然后随意问道。 “二月二十五号，我记得很清楚。”男人苦笑道，似乎还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逃避着苏代嫣的视线。 二月二十五，她清醒恢复意识的那天。 苏代嫣歪头思考：“是吗，我只记得那天风很大，但是不记得有见过你。” 那人这才直视她的眼睛，隐约带着惊喜的说：“你真的不记得了？” 苏代嫣眉眼弯弯的摇摇头，很平和的矜持，但她的心里，已是巨浪滔天。 没有否认风大，说明在户外。 当时“张如泽”给她的说法是，她一直没有清醒，行为思想都混乱，所以一直在治疗。 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么在她那样随时都有可能暴动的状态下，不会让她跑出去，而且就算出去了遇到面前这个人了，他又见到自己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没想到那么严重”。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苏代嫣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往过道边靠了靠说：“真的不记得了，抱歉。” 那人没有因为苏代嫣的遗忘表现出丝毫的不开心，反而感觉更加欢欣雀跃，苏代嫣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思考着他为那个伤了自己的渣男的可能性。 正想着，飞机忽然剧烈的颠了一下，苏代嫣没绑安全带，也站的不是很稳，这么一颠，就身子往前倾要摔倒，亏得她紧紧抓住了过道舱板，才不至于磕在什么东西上。 飞机颠簸这事可小可大，但保险起见，苏代嫣没再跟那人说话，对他说了句：“小心，回座位。”就趁着颠簸平稳的那一瞬间，火速回到自己的座位系上了安全带。 这一颠实在是太过剧烈，现在飞机里的人似乎都醒了，苏代嫣刚回到座位坐好，就听见广播了传来空姐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受到航路不稳定气流影响，我们的飞机正在颠簸。请大家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在此期间，洗手间将暂时关闭，客舱服务也会暂停。 谢谢您的合作。 这广播把魏袁媛也吵醒了，她摘下眼罩仔细听了会，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眼安全带，然后打着哈欠对苏代嫣说：“运气忒不好了，又遇上不稳定气流，上次去你——啊呀！” 一句话还没说完，飞机又狠狠颠了下，这次比上次还要剧烈，苏代嫣虽然绑着安全带，但却陡然生出一种极其确定的不安全感。 魏袁媛倒是满不在意，颠完，看着苏代嫣紧张的样子，继续说她刚才要说的话：“还记得我之前去美国找你玩吗，咱俩回来那次半条命都得颠没，我遗书都写好了，后来不还是没事，放心，你是福星，没事的。” 很常见的颠簸，苏代嫣其实记忆里遇到过好几次，但是有一种预感，无端的在她的心里提醒她，这次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苏代嫣说不上来。 她僵着脸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剧烈的颠簸又开始，但这一次却是一下接着一下，中间没有长时间的停顿，机身摇晃剧烈到让人难以忍受，已经有人因为受不了而呕吐起来。 这样频繁而又剧烈的颠簸，真的只是遇到了不稳定气流？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情可能比他们想的要严重，紧张的氛围迅速蔓延，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而除了颠簸之外，苏代嫣似乎还感觉到了其他的动静。 机舱里的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广播里空姐正在一遍又一遍的安慰乘客，苏代嫣能听见自己极速到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 而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轻易扯断了每个人心里紧绷的那根弦。 众人都扭头去看，发现是坐在机翼附近的一个女生，神情惊恐的指着外面，眼泪哗哗流着，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但是不需要她说话，人们就都明白了——机翼出现了烟雾。 在夜色里，依旧明显的灰黑色浓烟。 人群沸腾，再平静温柔的声音也安慰不了任何即将面对死亡的灵魂。 “嫣子……” 魏袁媛的声音在抖，苏代嫣紧紧握住她的手，惨白着脸笑了笑：“没事，你说我是福星的，有我在，不要怕。” 这是苏代嫣的心声吗？ 未必。 苏代嫣清楚，这不是脚踏实地的地方，不是跳窗停车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如果他们的飞机真的失了事，作为无法寻得救援的他们，就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 入海上天，九死无生。 第131章 失联 带着热浪的灼人爆炸来势汹汹，陆景然几步间带着出租车司机往前跑去，但没有跟出租车隔多少距离，所以在听见身后的巨响之后，他没有多犹豫，在喷炸而来的热浪到来时，顺势压着出租车司机趴到了地上。 火焰和气流，带着碎屑钢板从陆景然的头顶窜过，他能感觉到背后和后脑勺火辣辣的疼，明白肯定是头发被燎掉了，衣服也破了的缘故。 热浪只有一瞬间，爆炸很快就止息了，虽然狼狈，但是看得明显，陆景然和那个出租车司机人没有大碍。 车已经爆了，说明油箱已经废了，不会再有特别大的危险，张如泽就没有再拉着陆青山，让他挣脱了自己朝陆景然那边跑去。 “小叔！！！” 陆景然跑的飞快，穿过四十多米的马路，最后差点绊倒在陆景然面前。 陆景然手撑着地直起上半身，声音略低的说：“我没事，警察救护车很快就会来，带我先回去。” 陆青山知道是自己瞎操心，陆景然何许人也，心窝子里插刀，掉下悬崖撞树都没事的人，怎么会折在一个小小的爆炸上。 但他肯定会受伤，此时这会围观的人这么多，要是被堵着没走了，那么等警察医生过来处理的时候，发现陆景然受了伤但是不流血的伤口，他小叔大概只有去吃实验室饭的命了。 这一瞬间他就想明白了，招呼着张如泽开车，然后指使他把陆景然送回去，然后自己留下来，蹲在出租车司机旁边探着他的呼吸等救护车——这闯祸的鳖孙在车里被撞过，也不知道撞了哪儿，要是肋骨什么玩意断了，刚才要救他，把他从车里拉出来也就不说，现在要是不知好歹，随便一动就是要他的命，所以只能让他在原地这么躺着，然后等救护车来再做打算。 而且为什么撞，怎么就要撞，陆青山不问清楚心里还就真解不了这口气了！ 张如泽听了他的吩咐没说什么，直接挡着陆景然的后背跟他一起上了车，然后迅速发动了车子，没一会就彻底看不见围观的众人了。 开着车，张如泽没有说什么话，他比陆青山冷静，知道陆景然就算受再多的伤，只要不是断胳膊断腿，都不会伤及根本，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还不如让他自己缓缓来的实在。 九点半点，大晚上的市区里的车仍是多，开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到家，把陆景然送到了之后张如泽也没歇，问了些陆景然的情况放心了之后，就又急急火火的开车离开去接陆青山。 生活助理当的像是个司机，张如泽似乎也没什么怨言。 不过那也是人家自己的选择，陆景然从来不想过多干涉任何人的生活，回到陆青山的小别墅，他径直去二楼洗澡，脱掉衣服看着镜中一身黑灰的自己，很无奈虚弱的笑了笑。 虽然这个开头不是很好，一送走苏代嫣他们就遇上了车祸，但陆景然却总觉得心里卸下了一个重担，很轻松。 原因也很简单，宋继堂现在的主要目的本来就不是苏代嫣，现在她一走，如果他们会派人去继续迫害苏代嫣也没什么好的机会。 毕竟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人的本能就是报团取暖，再加上又有工作室去占用她的精力，苏代嫣可能随时随地都有人跟着，要让她落单，难上加难。 而如果他们放弃了苏代嫣，只对付自己和陆青山，那事情就好办很多。 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唯一的软肋已经被他妥善安置，那么接下来谁生谁死，可不就是他宋继堂说的算了。 虽然受着伤，但陆景然心情很愉悦，连着对苏代嫣的不舍都淡化了不少，这样突然的转变，不知道是刚才那场车祸烧掉了他一直维持的良善面皮，还是苏代嫣的离开带走了他压在嗜血天性上的五指山。 也可能，都有。 陆景然冲洗了一遍身上的伤口，然后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秃了一片的后脑勺，苦思良久，暂时想不到补救的办法，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翻翻找找出来一个推子，把整个脑袋剃了个精光。 他之前流浪的时候做过和尚，也是自己剃的头发，不过那时候是拿剃刀，当时手艺不好，还把自己剌伤了好几个口子，现在头发剃完了，就能看到几条浅浅的伤疤纵横在头顶。 如果是苏代嫣看到他这个样子，肯定是要笑的，而且应该，会笑的很大声。 陆景然左右端详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好笑，就收拾了剃刀，穿着浴袍出了浴室。 他虽然明白苏代嫣以后肯定不会再记得他，也不会再在意他，但是私心作祟，还是让他拿着手机面部僵硬的拍了一张光头的照片，然后传到了苏代嫣的相册里。 这可能，是他唯一一种主动留下的痕迹了。 陆景然这么想着，拿着苏代嫣的手机，又看了看自己滑稽的照片，好笑的摇摇头，然后手指滑动退出相册，就在这时，页面跳出了一个新闻。 苏代嫣跟他不同，是个不怎么爱热闹的普通当代青年，国家大事娱乐新闻她都是关注的，新闻推送也是寻常中的寻常。 “北京时间11:26，一架下午21:07从北京飞往波士顿的波音747，在飞行途中偶遇大风，现今……” 陆景然对这些不感兴趣，随意瞥了一眼就要关掉，手指却在就要触碰到那个灰色的叉叉时们猛地停下，然后呼吸都有一瞬间的飘虚。 北京开往波士顿…… 11:26…… 那不就是…… 陆景然不敢相信，手忙脚乱的点开这条新闻，飞机的准确航班和型号，包括部分乘客的身份信息里的名字，都让陆景然心神发冷，往后一退，重重跌坐在地上。 “北京时间11:26，一架下午21:07从北京飞往波士顿的波音747，在飞行途中偶遇大风，现今飞机上366名乘客，8名机组人员已全部失联，相关部门正在全力搜救，以下为失联者名单。” 魏袁媛，苏代嫣。 第132章 可疑 心如死灰，或者晴天霹雳，好像都很恰当。 陆景然跌坐在地上愣了好久，冰冷的地板与他的几乎没有的体温都无法让他回归冷静，他的手指颤抖的不像话，脑子里一片空白，来来回回只闪现出一句话。 怎么可能…… 飞机失联代表着什么，他一个常年需要奔波数地的人怎么会不明白。 失联其实就是失事，而失事…… 8000至12000米的高空，那是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的距离，如果飞机出了问题，纵然是什么精英政客天才首领，在猛烈又突然的下坠前，连特殊的机会都没有。 死亡面前的平等，比平日里残酷的优先等级，更让人无法接受。 陆景然忽然想起张如泽开车时的那个停顿，后悔的尖刀就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就要逼出他的眼泪。 明明就是有过预兆的，明明就是可以提前知道的，怎么会就被他大意忽略，然后就这么平静的回来了？ 亏他刚才还在笑，还在开心自己终于把苏代嫣送走，自己了无牵挂了。 天人永隔，死生不见，他现在倒是真的可以了无牵挂了。 陆景然想起身，但却四肢无力，连一个撑地的动作都做不到，手指微动之后，靠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握成拳，用力而残暴的用指甲狠狠扎进了皮肉。 手心的疼痛让理智有一些回归，他深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此时就算飞奔出去，开最快的车出门寻找也是于事无补。北京到波士顿，11278.28千米的直线距离，17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平均每小时663千米的速度。 两个小时，1326千米，足够飞机行驶到北太平洋。 而在那里失联，天地广阔何其茫茫，相关部门介入寻找才是最好的搜救方式，他一个人，他们几个人，就算知道了失联的位置，也没办法从一望无际的大海里找出一架无法联系的飞机。 除了等待结果，他毫无选择。 可是只等，他又怎么安心的了。 在地上坐了整整半个小时，陆景然才彻底冷静，他强行起身，快速换了衣服，然后戴上帽子出门。 他从陆青山的车库里随便找了辆车开走，然后没有联系任何人，开着车往机场去。 一个人的车程总是漫长而又枯燥，但加上堵车时间的两个小时里，陆景然没有让车里出现任何声音，只是沉默着，宽大渔夫帽的帽檐下一双透着死寂的眼睛，似乎预示着他即将踏上另一条死亡的道路。 飞机失联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陆景然到达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面嘈杂一片。 有来哭天喊地的家属，也有因为其他还没起飞的航班被取消之后急着离开，但又暗自庆幸的旁人。 陆景然拉低了帽檐，径直走向咨询台前围着的人群，走到站定，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那么优秀的的儿子，多伦多的研究生！他的人生还那么长，他要出了什么事，我跟你们没完！！” 越过人群，陆景然看见了那个熟悉声音的来源——吕英珠。 万华的老板娘，戴实秋的母亲。 没想到戴实秋也在那架飞机上。 陆景然这边思索着，吕英珠那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指着机场经理的鼻子破口大骂：“别跟我说让我冷静，你儿子失踪了你冷静的了吗！你们到底有没有心！” 那个机场经理明显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紧张的连连摆手：“不是的女士，我的意思是现在飞机只是失联，不是失事，警方已经在找了，我们要往好的方面想。” “能怎么想，你妈的告诉我应该怎么想！”经理旁边的一个大爷开口了，上了年纪手脚都颤颤巍巍的，这会儿一激动，唾沫星子喷了经理一脸。 经理拿袖子擦了擦脸，尴尬的劝到：“可能只是通讯系统出了问题，其实飞机还是好好的开着，只是我们没办法联系上罢了。” “通讯系统出问题？” “这么说人没事，就是飞机出故障了？” “真的吗，爸爸没事吗？” “爸爸会没事的，放心。” 一个年轻妈妈自己还掉着眼泪，但抱着孩子轻声劝慰着，这个场景很令人动容，让陆景然不禁多看了一眼。 眼看着人群稍有动摇冷静的趋势，经理连忙继续说：“现在只是我们的acars报文接收不到飞机信息了，没有接收到任何求救信号预示着他们出事了，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飞机出事了，大家冷静一点，要相信自己的家人可以平安回来！” 这种事情面前好像这只有坚定信心这一条路可以走，人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渐渐平息下来，问起了搜救的实时情况。 陆景然也几乎被劝动了，看见有人在登记失联家属的联系方式，就抬腿往过走，没走两步，听见隔他不远的一个人在高喊：“如果只是通讯系统的问题，那为什么找不到飞机，随便派个飞机沿着它航线找不就找到了吗！我看你们就是想要推卸责任！” 这句话一出，刚冷静下来的人群可谓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被年轻妈妈哄好的小女孩登时就哭出了声，一时间哭喊叫骂此起彼伏。 陆景然回头去看刚才说话的人，却发现他退出了人群，正在旁边点了一根烟冷笑着。 候机大厅不能抽烟，但此刻乱成一锅粥，也没人去管这些了，陆景然冷眼看着那人吞云吐雾，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但仔细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自己在哪儿见过他。 可能是陆景然的视线锐利明显，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那人就转过头来，回看过来发现是陆景然的时候，很奇怪的愣了一下。 见过无疑。 陆景然想上前问问，没想到刚往前迈了一步，那个人就脸色一白，扔掉烟头转身向入口跑去。 那么多失联者家属他都没有害怕，唯独见了陆景然就跑，若不是心中有鬼，只能说他腿痒闲得慌。 刹那之间，陆景然就迅速拔腿跟上，压着帽子，闷着声，用眼神锁死了前面逃窜的背影。 第133章 有用 前面那人不知道是经常逃跑还是是个练家子，奔跑的速度极快，此时要是换一个人，怕就是要让他跑掉了。 但在他后面追的是陆景然。 陆景然为了不把事情闹大，紧紧跟在那人后面出了候机大厅，然后在那人就要窜上一辆车的一瞬间，从后面抓住了他的领子。 车上似乎是他的同伙，见那人被抓了，几乎是同一时间，踩着油门就逃之夭夭了。 陆景然抬手挥散面前的灰尘，扯着那人的后领问道：“跑什么？” 那人没回答，扭着身子猛地转身，要照陆景然肚子来一拳，陆景然这么多年又不是白活的，空着的另一只手在那一拳落下之前，把他的手腕牢牢扣住然后使劲一扭。 “嗷嗷嗷！！疼疼！快松手！” 声音不熟悉，陆景然皱眉：“为什么跑？” 那人涨红了脸，嘴里不停嗷嗷叫，但就是不回答陆景然的问题，陆景然没什么耐心了，不多跟他废话，又扣着他的手腕拧了一下。 小时候跟人打架打不过的时候，陆景然就是这么干的，时间一长就练的下手力度适中，只疼不伤人，而且够对方疼好久的。 这下那人呲牙咧嘴的，也扛不住了，急忙说：“我说我说，你先松开！” 陆景然又不是傻子，一松开人就跑这种事情他又不是没遇到过，哪会听那人随便一句话，就松手。 他声音很冷，带着无法拒绝的强势：“你讲清楚为什么，我自然会放手。” 那人犹豫了一下，只一下，陆景然又手上用力，才终于听到了想要的回答。 “我，我是苏代嫣的同学，我见过你的照片！” 同学？ 陆景然这才好好打量这个人——他穿着一套很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长风衣，做工料子都是上乘，跟他做事偷偷摸摸的形象，真的很不搭。 陆景然还扣着他的手，力道半分未减：“哪里的同学？” “塔夫茨的，我叫常奕鸣，你告诉她她肯定记得！！” 别说苏代嫣了，这个人他都有印象，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是他。 这个常奕鸣在苏代嫣留学那一段时间疯狂追求她，因为家里有点钱，装满一个后备箱的玫瑰花，在研究生宿舍楼下吆喝唱歌的事情都干过不少。 那时候陆景然没派人去汇报过苏代嫣的近况，这件事是苏代嫣自己告诉他的，这个常奕鸣是法籍华裔，就是苏代嫣微信朋友圈里，那个想要一起吃饭气气陆景然的人选。 陆景然的手松了点，继续问：“那你跑什么？” 常奕鸣挣扎着，嘀咕道：“还不是因为苏代嫣当年说你不待见我，见我一次打我一次，不然我至于跑吗？” 这小妮子，到底打着他的旗号还吓唬过多少人。 跟源格没关系，陆景然就不担心了，他松开常奕鸣：“你那同伙呢，跑什么？” 常奕鸣动动手腕，眼睛贼兮兮的往四周看：“他以为你是我爸派来抓我的人，所以就跑了。” 陆景然把帽子往上拉了点，双手插兜看向常奕鸣：“你刚才在候机大厅里，为什么那样说？” 亲人朋友下落不明，谁能冷静说不在意，哪怕现在真的出事了也要以稳住家属情绪为主，常奕鸣这样在一边火上浇油的，如果不是极端的理智，那就是极端的弱智。 陆景然其实不想知道这人智商如何，苏代嫣的事情急上加急，他根本没心情管其他的，但如果他记得没错，常奕鸣他家是开航空公司的。 这人有用，在这样的关头，甚至是非常有用。 常奕鸣想跑，但是陆景然一双冷如寒刀的双眼把他盯得死死的，他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这种事情不能好说话，不闹大一点，受难者家属得不到应有赔偿的。” 果然是开航空公司的行里人，各人有各人做事的方法，他既然要用挑起民怨的方式扩大舆论，也有自己的道理，那就让他去，陆景然不想干涉。 不过陆景然他自己想要做的事…… 常奕鸣看陆景然沉默了一会，刚想着是不是可以跑了，往后挪了一小步，就见陆景然猛地上前揪住自己的领子，然后红着眼睛朝他低吼：“什么叫受难者，你话说清楚！” 陆景然像一只要吃人的狮子，浑身散发着危险又暴虐的气息，常奕鸣看着害怕，哆哆嗦嗦的明白过来，急急开口：“不，不是受难者，现在没证据，应该没事，没事没事！” 常奕鸣真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这个时间出现在咨询台附近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是失联乘客的家属，他就直接说受难者，不就明摆着告诉陆景然——飞机失事了，上面的人没救了，哭一会回家等着领赔偿吧！ 这不是没事讨打吗。 陆景然还是不放过常奕鸣，眼睛红的要滴血，常奕鸣腿肚子直打转，觉得这刚买的意大利高定衬衫的领子，不久就要把它的主人送上西天了。 “咱有话好好说，你谁，谁在上面啊？” 常奕鸣想勾起陆景然的伤心事，然后借悲伤的劲放开自己，陆景然听了常奕鸣的话果然愣了下，然后松开他的领子后退了一步。 常奕鸣刚要高兴，就见陆景然苦笑了一声，然后痛苦的单手捂住了眼：“我妹妹，苏代嫣。” 松是松了，说出来的回答却让他都跟着吓了一跳。 常奕鸣还是挺喜欢苏代嫣的，虽然她曾经拒绝过自己，但是常奕鸣对她印象却很不错，可能是苏代嫣当年拒绝他，拒绝的的果断又诚恳，年纪渐长之后，就明白了她对别人自己都负责的那种态度有多可贵。 他还以为是陆景然“本家”的人出了事，毕竟苏代嫣不是陆景然亲妹妹这件事，相熟点的人都知道，而他当年也是因为苏代嫣和陆景然的这层关系，才被斩钉截铁的拒绝的。 常奕鸣也急了：“那，那去找啊，这么干等着怎么行！” 陆景然的手从眼睛上垂了下来，凶悍冲动都从他脸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刻的绝望。 “怎么找？那是天上！” 天上，天上…… 常奕鸣激动到晃手指：“我能搞到直升飞机，还有航线图和搜查情况，我带你去找！” 第134章 搞定 进展的比陆景然想的还要顺利一点。 其实他自己搞的到飞机，航线和搜救信息公开的部分也能掌握，但是现在处于搜救的搜寻阶段，没有相关部门和航空公司的支持，他没办法私自包机出海。 这一趟来机场，一是要表明身份，和航空公司以及处理这件事的部门保持联系，二就是要找航空公司的头头，然后以“公开救援”的名义去找人。 陆景然好歹在商场混了这么些年，他出面会很有用，只是事情还没办，没想到就冒出了一个常奕鸣。 最后一句话陆景然有些引导的意思，毕竟在这件事上，他强硬要求，对航空公司施压促成的，和常奕鸣这个内部公子哥主动提出来的，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只不过，他还是算错了一点。 没过多久。 陆景然坐在蓝翅公司董事长的办公室里的沙发上，满脸黑线的看着常奕鸣跟他爸扯皮。 “你反正也是要派人去找的，加两个人怎么了！” “放你的屁，又不是我们的飞机出的事故，找什么找！” 飞机失联了，不管对哪个公司都有影响，现在虽然都已经一点了，但常贺还在加班，这一点就已经让他很生气了，现在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又来添乱，简直气到不行。 常贺大力拍着桌子，一脸恨铁不成钢，丝毫没顾忌陆景然在场。 “有人找了就行了，你瞎凑什么热闹！” 常奕鸣也急，赤红着脖子脸：“那飞机上有我一个朋友，她——” 常贺打断常奕鸣冷笑：“男的女的？” “你管他男的女的，我要上机，上机上机！” 常贺太了解他这个儿子了，摆手转头：“那就是个女的，这次飞机上出事的又是你哪个女朋友？” “常总！” 他们父子俩再吵陆景然都不介意，只要最后能让他有飞机去找人就行了，谁知道说着说着越说越离谱，眼看就要扯上苏代嫣，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这常奕鸣就是个花花公子，指望他自己也是急昏了头。 他站起来走到常贺桌子前，伸出一只手，眼神平静，气场强大：“我是陆景然，你好。” 陆景然三个字就是炸弹，扔进商场鱼塘里，连带着鱼和水花都得炸出去一大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刚才一直压低了帽子坐在一边，常贺以为是常奕鸣带来的搜救专家或者律师之类的人，就一直没注意他，现在一看见陆景然的脸，手都抖了三抖，连忙站起身跟他握手。 “陆，陆总，让您见笑哈哈哈哈！”说着狠狠瞪了常奕鸣一眼：“你怎么不早说带着的陆总，让我把人家晾在一边好半天！” 这可不怪常奕鸣，他只知道陆景然姓陆，长这个样子，苏代嫣喜欢他，除了这些之外，其余的就一点都不了解了。 还是陆景然主动介绍，常奕鸣才知道他就是陆景然。 那个雷厉风行，以一人之力搅得地产实业地覆天翻的陆景然。 这是个真正的大佬，常奕鸣过于震惊，张大了嘴巴傻站在一边。 常贺没时间管自己的傻儿子，就继续问：“不知道陆总这次来，是找我什么事？” 常奕鸣刚才已经说了半天了，陆景然的目的明显到不能在明显，常贺问的这是一句废话，也是一句厉害话。 把提出要求的主权交到陆景然手上，常贺最后肯定会答应出机的事情，但这就等于卖了陆景然一个大人情，而商场上的人情，等于一笔让接受方亏损自身的大生意。 商人就是这样，句句都是算计，步步都精明。 好好的算盘被常奕鸣给打乱了，陆景然没有怎么放心上，他只要飞机，其他的乱就乱了，也没什么影响。 他干净利落，直接开门见山：“我妹妹在飞机上，我需要跟着搜救队，一起找人。” 搜救也不是就没有危险，像陆景然这样的身份，一上来就要跟着去的，一点不担心自身安全的，常贺也是第一次见。 他心中感叹陆景然情深义重，但感叹归感叹，仍是秉持着商人本性，故作为难道：“您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是跟我们没关系的，但您既然开口了，我怎样也要帮一帮。 要我们去搜救没问题，但飞机上的人员配置都是要向政府报备的，这把您加上去……” 三分的困难都要说成十分，陆景然太清楚了，他明白常贺的意思。 “贺总一定有办法，我妹妹不能出事，拜托。” 把自己放在弱势方，表明自己需要帮助，就间接默许了常贺以后可以提条件，几句话间，这场别人看不懂的交易，就算是完成了。 常贺也不怕陆景然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就快速的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内线电话拨通，然后对陆景然说：“我看您也很着急，就不搞那些七七八八的了，您准备一下，我这就派专车送您去天津港，从那儿上直升机去白令海。 常奕鸣，赶紧带陆总去了解一下须知！” 踹了常奕鸣一脚，常贺又转而对电话说：“唉，小王，一个小时内，组织一个救援队。 啊，是，就去北太平洋，别给我说困难，我要你必须办好！ 不能有差错……” 被踹了一脚常奕鸣总算收起了惊讶，急忙忙带着陆景然走出董事长办公室，关上门，还能隐约听见常贺在里面大声吩咐的声音。 常奕鸣也端正了态度，跟着陆景然一并走着，跟他随便讲了些上机须知，然后带他去找专业的讲解人员。 陆景然沉默的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经过几个小时的平复心情，陆景然已经彻底冷静了，他着急，但也能静下心来思考。 苏代嫣她们所乘坐的那架飞机，现在的情况是偏离了航线且发出的信息没有任何回应，导航系统和通讯系统一起坏，说没出大事情都是自欺欺人。 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天空，脚下是漫无边沿的大海，理智点说，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是要说苏代嫣真的出了事，陆景然却不信。 可以说是他不见棺材不落泪，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那样一张明媚的笑脸，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作为结局。 下坠，不可能是她离开的方式。 第135章 劝导 常贺具体怎么操作的陆景然不清楚，不过陆景然在又经历了两个小时的颠簸之后，在三点多的时候到达天津港，很顺利的登上了一架俄罗斯信天翁a-2救援直升飞机。 除了他之外，飞机上还有两名医护人员，一名搜救专家，三名搜救队员，一名机长和一名副机长。 常奕鸣没能一起，常贺明令禁止他跟来，陆景然本来也没有让他也来的意思，就没有说什么，自己走了。 等人到齐，直升机迅速升空，然后目标明确的，直接往北太平洋飞去。 陆景然在上机之前给陆青山发了个信息，简单说明自己会带苏代嫣回来，让他们在北京好好待着，然后没等陆青山回复，就迅速关了机。 要去找人的事陆景然不会听别人的意见，他决定了要来就一定要来，他说要带苏代嫣回去就一定要带她回去。 至于带回去的苏代嫣到底是怎样的，是生是死，在他去的途中或者寻找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意外，这样的决定跟自己之前做的事有什么相冲突，陆景然都不想仔细考量。 他的小姑娘还生死不明，要是此时畏手畏脚的等消息，那才真是天杀的可恶。 陆景然直直的从直升机的玻璃窗口外往下看，目不转睛的，希望能从哪里找到一点点飞机没事的证据，虽然他们才飞出北京。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长得很彪悍的搜救专家，看他找的这么认真，主动跟他搭话：“兄弟，来之前负责人说这次搜救是私人组织的，是你吧？” 陆景然没转头，还是盯着视线可见的远方，毫无感情的说：“嗯。” “下这么大血本，你什么人在那飞机上？”看陆景然全神贯注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提醒道：“别看了，要找也是去太平洋里找，要是在国内能看见，也就不叫失联了。” 陆景然明白，但是事事总有偶然。 他转头看向那个搜救专家：“如果飞机出了问题，他们会不会原路返航？” 搜救专家摇头：“不会，出事的第一选择是就近迫降，要是飞出去不久才可能原路返回。他们已经走了六个小时了，回程迫降都晚了。” 这么说，只能在太平洋上找了。 陆景然接受了这个事实，眨眨眼靠着直升机舱板坐正，压低了帽檐，看不清神情，但周身散发的颓废气质倒是很明显。 搜救专家叹了口气，怕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伤心，没消息换个角度想也是好事，至少没找到坠机的残骸，他们很可能还活着。” 可要是运气不好…… 苏代嫣死了，他应该怎么办…… 陆景然本来极度厌恶那种为了另一个人放弃生命或者前程的人，可这致死的劫数放在他头上时，他却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 三百年已是苟活，幸得跟太阳走过一段人生路，他早就了无遗憾，只剩下几段心结信念，全都系在苏代嫣身上。 她如果这么荒唐的走了，那这繁华大千，到底也不过是泥灰草屑，碎石断壁。 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陆景然死死闭着眼，想要屏蔽杂念强行养精蓄锐，没有接那彪悍搜救专家的话。 但对方明显是个自来熟，看他不说话沉默的样子，又出声安慰他：“唉，看你也年纪轻轻的应该也没小孩，在飞机上的是老婆吧。 哥是过来人，我告诉你，越是这种时候，你越不能垮，打起精神来，垂头丧气的叫什么样子。” 直升机越往前开，时间越一分一秒的流逝，陆景然心就越乱，这种精神压迫下，他实在不想说话。 搜救专家也不介意，继续说：“我当年也是你这种情况，很正常，但是失落一段时间就行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什么叫我当年？ 陆景然心里有个很令人遗憾的猜测，微微转头，用眼神询问搜救专家。 搜救专家摆摆手，半夜三点，天地无光，不知道是不是陆景然的错觉，他竟然看到了这彪悍的汉子眼角红了。 “这事我是不愿意提的，但我看兄弟你这么难过，也就说了，开导开导你。” 说着，那汉子冲陆景然笑了笑：“兄弟，你多大？” 陆景然垂眼，报上了自己身份证上的年龄：“32。” “32，真巧，我当年这么大的时候，我女儿刚生。”搜救专家的目光变得很悠远，陆景然能从中看出些忧伤的味道。 “刚生下来的时候特别丑，小脸皱的像个核桃，我寻思着我这么雄壮伟岸的人，怎么就生了这么难看一小孩，最开始还特别不能接受。” 搜救专家似乎想起了自己女儿的模样，很温柔的笑了笑：“后来越长越大，才发现皱核桃也挺好看的，但是……” 搜救专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颤抖，停顿下来动了动嘴唇，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陆景然这才接了话，叹了口气问道：“空难？” 搜救专家弯腰捂着脸，声音都闷在手后：“是啊，那天也是晚上，黑咕嘛咚什么都看不见，她跟她妈，就再没回来过。” 搜救专家抹了一把脸，缓和了一会，才又说：“我当时就特别后悔，没能去现场看看或者找找，只能在家等消息，后来干这行也是为了她们。 但找回来挺多人，就是最重要的人，没能找回来。 这一眨眼，就是八年啊！” 这应该是一个望眼欲穿的八年。 陆景然听着也不好受，但这样的遭遇，好像什么语言的劝导一出口都失了分量，就沉默着拍了拍搜救专家的后背。 搜救专家很快就调节了过来，直起身笑笑对陆景然说：“其实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你包机去找人这事兄弟我佩服，当年我要有点钱我也这么干。 但是你也晓得，这几年飞机出的事都不少，能安然回来的没几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找到了——” 搜救专家又拍了拍陆景然的肩膀，像是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陆景然莫名觉得，这个动作重千斤。 “如果找到了，好好抱抱她，回来的路找不到，她肯定也害怕。” 第136章 定位 三点多陆景然登上直升机，然后又飞行了两个小时，飞机才降落到了苏代嫣她们飞机失联地点停着的船舶甲板上，这个时候时候，已经凌晨五点多了。 日出结束，天都亮了，陆景然走下直升飞机，前方浅蓝和深蓝的界限清晰可辨，天空高远，海面上则是平静无波，一派美轮美奂的景象。 没有波音747的任何痕迹。 不过若是真的坠入深海了，在这深远静谧的另一个世界里，也理应没有痕迹就是了。 直升机续航有限，只能进行短途搜救，所以必须依赖大型搜救艇，在无人机检测到异常之后出动。 直升飞机和大型船只配合作业只能海面搜寻，如果飞机已经坠毁，那就只能交给海底打捞的相关公司或者部门来处理了。 那时候，也就是确定无人生还的时候了。 沿航线搜索，北上往白令海搜索，都已经有其他救援团队去过了，但都没有任何发现，现在只有南下，太平洋深处的那个方向的搜救人员还有空缺。 所以在直升飞机降落之后，搜救艇在这里没有停留多久，就南下而去，方向调转，陆景然刚好站在太阳升起的那一侧，他仰起头，看着橘红色的太阳稳稳悬挂在空中，光芒刺眼不断攀升，心里总有些不详的预感。 他不敢细思这不详的预感到底是什么，好像不去想，让他肝肠寸断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一下直升飞机，搜救专家就迅速投入到制定计划和计算生还概率中，其他人也忙碌起来，搜救艇上只有陆景然是乘客家属，他帮不了什么忙，就拿了一个望远镜站在甲板上直直往远方张望。 派出去的无人机来来回回，从五点到七点，再从七点到十点，传输回来的所有数据都有一个共同点——前方海域一片死寂，没有人类的生命体征。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小时，陆景然的焦躁都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破土的绝望。 眼睛里有血丝，神情凄凉，长风衣亮皮鞋再怎么一丝不苟也掩不住他周身的落寞，陆景然自己肯定不知道，他现在看上去有多让人唏嘘。 “兄弟，你这么老站着也不是个事，看你肯定熬了一夜了，要不去歇会，睡半个小时也行。” 有人拍肩膀，陆景然回头看，是在飞机上跟他搭话的那个救援专家，姓周，今年四十四。 比陆景然“大”，“理所当然”的，陆景然说：“周大哥，我不困。” “哎，怎么能不困，再担心也不能这样。” 周大哥叹气，跟他一块往对面的海面看：“现在还没到二十四小时，他们生还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这其实是安慰，飞机失事不会固定在二十四小时之后，不管他们找不找得到那架暂时消失了的庞然大物，如果惨剧注定会发生，不论何时，它总会发生。 陆景然灰黑色的渔夫帽像是个沉重的封印，把他的轻松自如全都压制不见，只有无言的悲伤层层蔓延。 “只能这样找吗，这么大一片海，什么时候才能找得到？” 虽然计算了失联飞机的速度可能行进的方向，推断出了大致的几个地点，但在广阔的海上，那几个在地图上小小的点也被放得很大。 况且搜救艇的行驶速度并不是很快，所能探测到的区域也不是极其广，就算从不同的方向朝一个地点行进，也有可能遗漏。 退一万步讲，搜寻没有遗漏，精准的找到了苏代嫣他们失联飞机的位置，搜救艇这样的速度，不管飞机上的人现在有没有事，一直没有得到救援，也该要有事了。 周大哥望着大海那遥远的边线，说：“海上不是陆地，又没有网络覆盖，唯一能向外界发送信息的只有飞机的通讯系统，手机啥东西到了这儿全都是废铁。 现在通讯系统坏了，定位系统什么的也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具体位置，又联系不上，除了一寸一寸的找，没任何办法。” 在浩瀚无边又容纳一切的自然面前，人类那点引以为傲的头脑智商毫无用处，若是遇上天灾人祸，生死当头，除了祈求老天开眼，做一些渺小的努力之外，别无他法。 世间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唯有死亡常常不期而至，令人措手不及。 但同样的，人对于生命的渴望，对所爱的坚定追求，也往往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从而逆转局面，死里逃生。 陆景然的手指死死捏着望远镜冰冷的金属柱体，他抬眼看向远方蔚蓝的天线，那是目光可及的最尽头，而在那尽头的更尽头，一望无际的更那边，或许在头顶或许在脚下，他的星星正在颤抖。 他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转身看向周大哥：“周大哥，我想睡会，有空出来的房间吗？” 周大哥还怕他想不开，现在看着陆景然的接受能力很不错，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就挥手：“搜救艇上没多大地方，不过现在大伙都忙，船长休息室空着，我带你去。” 船长休息室不远，周大哥带着陆景然走下甲板，绕了几间船舱，然后到了一个略显狭小的船室里。 虽然这里面只有一个小桌子和一张单人床，但空间极其狭小，站不下两个人，把陆景然送到，周大哥就离开了，临走前让陆景然好好休息，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一个人的房间空荡荡的，陆景然很快关上门落了锁，但他没有丝毫睡意，关上门就径直走向了房间左墙壁正中间的小窗。 窗口为圆形，内侧镶着一块厚玻璃，连接的地方很牢固，没什么缝隙，墙壁四周也没有涌进来又干涸的水渍。 不过，这种程度已经够了。 陆景然在小窗前方站定，然后右手按住胸膛，皱眉咬牙，手上用力。 豆大的汗珠顷刻就从他脸上滚落下来，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他死死咬着牙，眼神坚定，但痛苦明显比他想象的还要剧烈，仅仅几秒钟，就抽走了他的所有力气。 “咚！” 伴着陆景然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发出的声响，一团暖橘色的光芒，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手心上。 鬼火兀自跳跃，一动一息间，燃烧的是陆景然无法释怀的心结。 他朝虚空伸出手，指着小窗外蓝色的天空，低声说。 “去，找她。” 第137章 痛苦 鬼火接收到了陆景然的意志，没有停顿，直接飘离了陆景然的手心，然后穿过厚厚的玻璃，下降到海平面之下，离开所有人的视线，朝远处速度极快的“飘荡”而去。 陆景然没有起身，他顺势坐到地上，然后背靠着带有铁锈味的铁板墙壁，闭眼深呼吸。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个办法，鬼火的速度要比搜救艇快得多，而且熟悉苏代嫣的气息，找起来会比用无人机一点一点的探测要快得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用鬼火，到底有没有用他也不能保证，只是验证自己的猜测，也是一次实验。 没有其他的办法，也只有期待它能带回来好消息了。 不过在好消息回来之前…… 随着鬼火离他越来越远，陆景然一呼一吸间，四肢百骸的痛楚越来越明显。 这也是他不用鬼火的原因之一，这东西在剥离他的身体之后只能环绕在他五十米之内的距离，一旦距离过远，身体就会出现异样的感觉。 说异样都算轻了，这种感觉应该叫生不如死。 鬼火离体过远，会一遍又一遍重现这个人的死因，直至鬼火重新蛰伏于体内。 很不巧，陆景然是服毒死的。 钩吻兑鸠酒，生怕他死的不干净。 钩吻虚力，鸠酒刺骨，二者加在一起，会共同组成一个短暂但是丰富的死法。 起先是呼吸困难，胸口发闷伴随着阵阵的头晕眼花，然后毒酒缠绕向下，灼烧喉管直达肠胃，在这里暂歇。 这之后，会有三分钟的时间回光返照让人暂时哭诉，求救医生或者跟家人告别。 陆景然当年没人可以交代后事，这三分钟是呆坐着度过的，阴冷潮湿的监牢，一旁要看着他咽气的大内主管和新任的大将军，身下的破烂草席，是他唯一还记得的一些东西。 后来有再一次死因重现的时候，这一段时间陆景然总是不知道该想些什么，那些心愿和盼望在最需要它们的时候都一次次落空，往后心平气和无欲无求，它们也再没有出现的必要。 但这一次，这三分钟的停顿，陆景然几乎是赌上了一切，向他从来不相信的满天神佛祈祷。 祈祷他的所爱安然无恙，祈祷他得以窥见天光。 三分钟一到，不知天上是否有观看凡人痛苦，以消遣的神仙听到了陆景然的心声，他所要经受的折磨还是要持续。 接下来，头晕眼花的症状加剧，毒酒贯穿过的肠胃会出现难耐的灼烧感，思维混沌浑身脱力，死亡好像下一秒就会降临。 但这不是终点。 肠胃的灼烧感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在人以为肠子都被烧穿，就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重头戏才正式登台。 陆景然闭着眼，腿曲着双手环抱在膝盖，然后弯腰埋头在臂弯间，连呼吸都放轻，额边滚落了大颗的汗珠。 从腹部开始，钝斧割肉劈骨的痛感往四肢蔓延，腰腹、肩背、指节，哪怕细小到头发梢，都有挥之不去无法忽略的强烈痛感侵占附着。 筋骨钝痛，除此之外还有万蚁吞噬血肉的感觉，从内脏向外一层一层的突破，然后在皮肤上形成针尖扎刺般的感受。 不能动，但动不动似乎也都没办法减轻什么，痛苦无法消除，陆景然只能咬牙承受。 这些感觉会一直加剧，然后在某一个点到达顶峰，再然后，就是彻底的结束了。 陆景然之前只让鬼火离体过一次，而且在那三分钟的停顿时就召回了鬼火，可以说这一次，是他两百多年后第一次，完完整整的重新体验死亡。 只不过他不止需要体验一轮。 找到苏代嫣，预计最快也需要几个小时，而这一轮毒发下来，加上中间停顿的三分钟，总共需要十分钟。 这就意味着，这样生不如死的痛苦，他还需要再重来十几次。 这种另类的记忆重现，其实变相的，也是一种对精神的双重折磨。 这毒是他忠心耿耿的陛下赐给他的，送毒酒来的是跟他出生入死了五六年的兄弟，就连死后埋骨都无人接手，监牢里身下睡了几个月的草席一卷，就了却他一生了。 他不是圣人，没有渡长蛟的君子腹，一腔热血洒于泥尘，他心里若是毫无芥蒂，才是自欺欺人。 可心里还是有敬的，到底是真心相处过，他活过来之后没有回京大闹，也没有聚集群众暗地里搞什么幺蛾子。 只是从恶臭腐尸堆里清醒过来之后，转头遥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孤身走四海，那些年里再没回去过。 这些不甘平日被深埋在心底，此时一经诱发，又有隐隐发芽茁壮的趋势。 陆景然不敢想太多，轻轻吸气，脑海里强塞进苏代嫣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第二轮毒发开始，就在这时，一个不属于自己，但也是自己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哎，你说你，都这样了你还要坚持什么，杀几个人去，像他们当年对你那样。” 陆景然头扎的低低的，不说话。 心魔在陆景然身边绕来绕去，抱胸摸下巴：“你心里也知道，苏代嫣这次肯定没救了，十四个小时，要是在天上，怎么能找不到。 她现在肯定坠海了，死前或许还念叨着你的名字，睁大了眼睛问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想想看，陆景然，你良心得安？” 一说话就是牵扯全身，陆景然死死闭着眼，对心魔的话充耳不闻。 “我都这么说了，你还不生气？” 陆景然一动不动的，如果不是在地上蹲着，扒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还用力泛青，心魔说这么多话都不回应，看起来很像是睡着了一样。 “怪不得苏代嫣固执，你都这样，她不固执才是不正常。” 心魔就是一个虚影，他只能用语言激一激陆景然，希望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想法很好，如果老这样语言渗透的话，陆景然或许总有一天会被说动的。 但很可惜，他总选不对时候。 陆景然现在一心只想着怎么赶紧把苏代嫣找到，其他的什么都不想考虑。 别说激他，就说现在要杀他，陆景然都不想做什么反应。 心魔絮叨良久，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无奈，只好消失。 第138章 争执 如果思念和爱有距离的标尺，能在被阳光照耀的闪闪发光的太平洋里指示一个具体的地点，陆景然只希望，哪个地方不会太远。 四个小时。 整整过去了四个小时，血肉一遍又一遍的在他的体内重塑，陆景然在无休止的的痛苦撕裂和暂时停歇中无言沉默着，隐忍的天性被发扬到了极致，以至于鬼火重新回归身体的时候，所有痛感像潮水一样退去的时候，他竟然只是抬头眨了眨眼，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鬼火没办法传达看到的东西，只能继续蛰伏在陆景然的心脏里，然后变成他一个朦朦胧的感觉，指引他前进的方向。 西南。 在得到了这个准确的信息之后，陆景然说不上狂喜或者激动，反而，眼里绝望更甚。 往下西南，那是整个太平洋的最深处，几近世界版图的中心，绝对的无人禁区，绝对的，无法生还。 他压着宽大的渔夫帽站起身，转身在白色的钢板门前深呼吸，然后抬手下压，让自己回归到阳光中。 四月份的亚热带暖风气候很温暖，湿润的海风在陆景然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向他扑面而来，带着独属于海洋的苦涩和咸腻，刮起了他长长的风衣下摆，然后冲进他刚才独自挨过无数次“死亡”的狭小房间。 天气晴朗，太阳辉煌。 此时北京时间，两点四十七分。 陆景然反手轻轻带上房门，然后按照记忆中来时的路线走出船舱登上甲板，穿进了驾驶室的房间，在仍旧焦急计算飞机可能出现地点的周大哥他们面前站定，说：“打扰，我有预感他们在哪儿，需要一个直升机带我去看一眼。” “什么？”周大哥没说话，旁边另一个队伍的搜救专家就说道：“不行，这海上又不能加油停靠，要是你预感的地方远，直升机带你去了要是没办法返航，这事谁来负责。” 这根本不是拒绝他的理由，可能是一直没结果，所以搜救专家都有些心急，把陆景然的“胡闹”行为下意识当成了发火的地方。 陆景然皱眉：“既然是我自己要去的，自然是我自己来承担结果。” “你承担有什么用，到时候人没找到又搭进去其他人，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 这个人显然是个脾气冲的，一言不合就跟陆景然拍桌子。 陆景然不想跟他发脾气，不为所动的走到桌上摆的太平洋地图前，找到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之后，按照西南的方向，手指随意停留在一个点上。 “这里，往这个方向走，一定可以找得到。” 那个搜救专家还要跟他杠：“你说找得到就找得到？我们算了这么久都没能确定位置，你睡一觉就能出结果了？” 陆景然冷冷的看向他：“那上面的人我比你熟悉，有一些心灵感应我觉得不过分，你找不到也很正常。” “啪！” “心灵感应个鬼，我还——”那个搜救专家见他质疑了自己的专业能力，顿时暴跳如雷，拍着桌子跟他大吼，却没说两句，被周大哥抬手打断了。 “小田，你跟人家急什么，人家是飞机上的乘客家属，不比你要急一百倍。” “我说实话啊，现在人手这么紧缺，怎么可能让他再带个直升机走！而且心灵感应什么玩意，大哥你也信？” 讲实在的，心灵感应什么的太唯心了，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周大哥还真不信，但陆景然是乘客家属，亲人生死未卜，有点小急切小幻想很正常，跟他去较真就真的没必要了。 周大哥摇头叹气，看向陆景然：“兄弟，你就先冷静冷静吧，我们知道你着急，但是搜救行动不是你有预感就行了。 很多家属在搜救的时候都会说自己有预感，但是最后真正找到人的地方都是靠数据，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我们搜救只向家属汇报情况，但是坚决不会让他们参与的原因。 你是例外，来都来了，我们也就由着你了，但是你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我们这搜救艇上几十号人听你的，不可能。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我们吧，你要是心里实在难受，再去睡一觉去。” 只要去就可以，那是十足的把握，只要他们去，就一定可以找到人。 该怎么办，抢飞机？劫船？自己划个皮划艇过去？还是再讲道理？ 陆景然狠狠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信我一次，有些直觉会比数据更准确，而且我只要一架直升机，一个机长。 现在艇上停了两架直升机，如果你们有了线索也有飞机去搜，我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负担。 只是去看看，机长肯定也会在燃油充足的情况下返航，这个行动不会有任何危险。 找到了最好，就算找不到，也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这很利于搜救行动。” 层层解释，理由充分，语言上的劝导陆景然已经尽力，如果还是他们不答应，就只能暴力解决问题了。 一时间驾驶室内无人回应他，好几个搜救专家和专业人员面面相觑，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就在陆景然隐隐看到了希望的时候，那个刚刚被周大哥打断说话了的搜救专家却跳出来了，言辞激烈的反驳他。 “谁不知道用直升机飞来飞去排除错误选项，又不是脑子里灌了粪，能那么干我们早干了！ 可是为什么没干你知道吗？ 你知道那玩意耗油多严重吗？一个信天翁a-2的续航时间只有五个多小时！这俩都已经飞了两个多小时了，现在只够扣扣索索的短途找一找，然后回程的了。 你再带出去飞一趟回来油箱都得见底，还不见得一定找得到人，要是后面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说怎么办！”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陆景然说服不了他，同样，他也说服不了陆景然。 可决定是必须要做的，怎么做？ 陆景然视线微动，落在了控制室角落桌子的水果刀上。 海上没有新鲜蔬菜，长时间吃肉需要补充大量的维生素才能保证营养平衡，水果刀旁边还有一个新鲜的橙子，似乎是谁放在哪儿还没来得及吃的。 他本不想这么做。 但是没办法。 陆景然快走两步，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走向那把水果刀。 第139章 出发 男人苍白的指尖悬在刀柄之上，就要下落，却不料被人一压，按在了旁边的橙子上。 “唉，兄弟，饿了吃什么橙子，船上还有方便面，等会找热水给你泡一碗。” 周大哥盯着陆景然的眼睛，笑道：“人有的时候还是得相信一下心灵感应，这世上没办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要是一桩桩一件件都有规律，人也没必要活的这么累了。” 说着揽着陆景然的肩膀转身，冲站在人群外围的，刚才送他们所来的那个直升机机长点头致意：“那什么，刘机您劳烦，带着这年轻人飞一趟，飞机上是他老婆，我了解他的感受，这事我就拍胸脯帮他保证了，有什么事，我周启年担全责。” 陆景然确定周启年刚才明白了自己想要干什么，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陆景然从他盯着自己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为什么要帮他打包票，却不揭穿他？ 他的动作很快，周启年的动作也很快，没有特别注意，其他人都没有发现陆景然的真正意图。 陆景然这边独自疑惑，但刘机显然跟周启年相熟，也表示对陆景然理解，很干脆的点头应下。 然后，走到众人围着的地图前，手撑着桌子，对陆景然问道：“去哪儿？” 陆景然又抬手指向刚才自己指尖停留过的地方，坚定的说：“这里，西南方向。” 机长一眼扫过去，迅速做了判断：“这地方距离咱们这儿差不多两百公里，不远，但也不属于现在的搜查视线之内，可以，我去，但事先说好，只要到了半程油量的最大值，再往前飞一米都不行。 这你必须答应，不然咱没的说头。” 陆景然不知道这油量会不会支撑到他找到苏代嫣，却只能点头同意，心里计算着鬼火往返可能的速度和大致的距离。 实际距离肯定是要比他指的这个地方远的，鬼火速度这么快，一来一回都用了四个小时，保守估计，苏代嫣她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五百到八百公里之间，而且有变动的话，只会更远不会更近。 如果直升机耗尽回程的油量，应该是可以到达的，就算实在不行，最后没油了要落在太平洋上，是会比受到破坏的飞机坠机要安全得多的。 直升机上还有逃生系统，他跟机长肯定可以安然无恙，到时候超出时间预期，周启年他们肯定会来找，那时候再劫船或者威胁人，就离目标很近很近了。 陆景然心里打着算盘，已经做好了要为苏代嫣牺牲一切的准备。 周启年已经一锤定音了，人家机长也得到陆景然得保证之后出去准备了，小田气急，还想再说话，周启年就拉着陆景然往外走去，路过小田，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控制室，小田暴躁的声音不绝于耳，但似乎是被人拉住了，就只能骂骂咧咧的，但没有办法踏出控制室一步。 周启年不去管小田的声音，径直把陆景然拉到甲板护栏边，看着四下的人都自顾自的忙着，没人往他们这边看，才沉下了脸，低声而焦急的对陆景然说：“怎么着，你刚才还想劫船？” 周启年不知道陆景然的战斗力到底如何，但是看他偶尔露凶的眼神，和一身藏在衣服里，但是一接触就能感觉到爆发力的肌肉，就知道他很能打。 这种最爱的人出了事，还有点暴虐因子的人是最危险的，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杀人放火之类的，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周启年刚看着陆景然直直朝着水果刀去的时候，心都蹦到了嗓子眼，但包括把他的手压在橙子上时，心里却不是惊恐的感觉。 陆景然被识破了，但他没有一丝悔改的意思，只是不说话表示默认，脸上却极其坦然。 周启年叹气：“怎么说呢，我知道你最后肯定也不会伤人，你看着就不是个下得去死手的面相，我当年也爱冲动，当时要是在场能感觉到她们娘俩的位置，但是其他人死活不让我去，我可能跟你做一样的事。 都是为了救人，有点血性也挺好，不然到时候真的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但是当时没行动的话，我也得把自己劈死。 但是有些刀一旦拿起来就放不下了，你那会要是成功了，一船的人都会跟着一起去你感觉到的那个地方，不管救不救得出来你老婆，她那时候是生是死，只要你拿着刀，你就毁了。 她要是好好的，回来看你为了救她下辈子都关在监狱里，你说她能开心？ 年轻人，做事情不要那么冲动，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去找，算是了却你的心结，最后找得到找不都，都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这一番话着实苦口婆心，陆景然再怎么样固执倔强，也都要听进去一点，他眉头舒展了一些，想着苏代嫣皱眉小声哭的样子，抿了抿嘴唇。 良久，点头。 “嗡——” 他们说话间，一股巨大的气浪从身后涌起，甲板上的人已经陆续回到了船舱里，陆景然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正缓缓加速的飞机螺旋桨，然后迫不及待的向甲板后端走去，边走边转头对周启年说：“谢了，周大哥，你的话我会记住的。” “记住就好，去吧，等你好消息！” 说着，朝陆景然挥了挥手表示告别，陆景然脚下加速，也朝他摆了摆手作为回礼之后，然后不再回头朝直升机跑去。 飞机的轰鸣震耳欲聋，陆景然只身攀上直升机，然后在机长身后的副驾上坐下，系好安全带，对机长大声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离开陆地之后，他又开始离开唯一可以脚踏实地的地方。 陆景然看着窗外的脚下和远方，冲动和预感愈发强烈，但同时，绝望和希望也同时存在于他生来淡薄的眸子里。 随即，速度极快到变为虚影的螺旋桨加速升空，破风声在搜救艇上没有停留多久，就带着陆景然的坚定的目标，飞向了太平洋的深处。 第140章 找到 漫无边际的大海，随时都有可能迷失方向。 直升机的控制面板上，方向指针一直稳稳指向西南，陆景然一动不动的看着正前方的蔚蓝深远，想要静静感受心脏中的鬼火与苏代嫣的呼应。 可是除了对方向的确定之外，距离的长短和苏代嫣此时的状态，鬼火都无法回答他。 无可否认的是，不管死亡或者生存，答案都在前方。 陆景然一言不发，刘机率先说话了：“兄弟？周启年这么叫你了我也就这么叫了。 能不能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感觉到她们在这个方向的？” 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小时，天空雷达搜索已经全面告终，没有发现飞机的踪迹，那么只能说明飞机已经“到达”地面了。 神秘而广阔的太平洋，虽然岛屿众多，但能让飞机迫降成功的却没有几个，一旦飞机进入这个海域，且在高空无法探测到的时候，基本就只有一种可能。 坠机。 在海洋上面坠机，十架有九架都是无人生还，还有一架可能活下来一个，这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刘机经验丰富，知道飞机上的人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他们这一趟海面搜寻的意义其实不大，只是象征性的走个过场表示尽力了，然后好让海底打捞尽快进行。 而陆景然这个有钱又深情的“小伙子”，百分之百的要痛失至爱了。 为了能让他不过分沉浸在悲伤和胡思乱想里，刘机就主动找了个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现在的情况不允许陆景然事事都编排的完美无缺，他也不想多说，就简单的说：“在梦里，她告诉我的。” 陆景然一直没有否认周启年说苏代嫣是他老婆的事情，有一些私心，也有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多做解释的心理，所以这个“她”，刘机就下意识的以为是他老婆了。 “你们俩感情肯定很好，结婚多少年了？” 刘机闲话唠家常的口气，问的是很平常的事，这种语气和问题陆景然曾在梦里无数次的梦到过。 可以是他牵着苏代嫣去买菜的时候，是他陪苏代嫣一起逛街的时候，也可以是他们饭后出去散步的时候，看着他们相互紧握的掌心，可能会有人问一句——你们在一起多久啦？ 在梦里，他是怎么回答的？ 陆景然眼神略微暗淡，低声回答：“九个月。” 九个月零四天，是苏代嫣在他家住过的时间。 他现在还能记起苏代嫣的种种小癖好，她在家里的每个角落留下的公仔娃娃，墙上的油画，门上的贴纸，带有麋鹿角的瓷杯子。 他也已经习惯了家里不成风格的温馨，习惯了进门之后餐桌上放的热水，习惯了二乖在脚边蹭来蹭去，习惯了他的切尔西皮鞋旁边的米色高跟鞋。 他接受了了苏代嫣生活中的一切，却也没意识到，这些再也无法轻易改掉的习惯养成，其实只有九个月零四天而已。 274天，他倒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 “才九个月，新婚呐，唉，有孩子了吗？” 有个血脉好歹也是念想，有个生命在旁边陪着，能让以后的日子没那么难过。 但他们本就不是那种关系，相识二十年，陆景然和苏代嫣之间做过最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上次在医院，苏代嫣趁他不注意亲了他的嘴角，除此之外，牵手都在小时候，拥抱寥寥无几。 在一起都是奢侈，怎么还敢有其他念头。 陆景然声音都染着愁苦，光听着都让人猛地心颤：“没有。” 这个话题越说陆景然越伤心，刘机也意识到了，就迅速转移：“听周启年说，我们这一队人是你组织的，花费不少吧，家里做什么的？” 如果到这儿了陆景然还听不出来是转移注意，那就真的有点急昏了头脑子不够用了。 他叹了口气，很平静的说：“包工头。我的心态自己能调节，多谢费心。” “唉……”陆景然这话听着很平静，刘机也就忘记了了乘客家属不能刺激的事，脑子快，想法就溜出了嘴。 “我挺担心你想不开的，但听你这话你也是个能冷静下来的，都是大老爷们，也总要面对，我就实话跟你说了。” 直升机的轰鸣被隔绝在坚硬的铁板之后，陆景然心里的轰鸣却在耳边回荡缠绕。 他紧紧攥了一下拳，然后说：“你说。” 刘机应该是个话多的，平时还好，一旦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了。 “这太平洋多大不需要我跟你说，这里头出事的船啊，飞机啊，那都不是成百上千来算的，那是几万几十万来算的，但你听说过几个活下来的？ 鲁滨逊什么的那都是小说，你落到这海里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也有例外，之前有个牛人坐的船失事了之后，整个船上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了，然后划个小木板在海上漂了整整一百多天，才等到的救援。 但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老一辈的身体比我们要硬朗的多，所以人家能活下来，你说这娇生惯养的现代人，怎么可能在海上漂个一百多天。 我也不是成心要打击你，而是跟你说实话，让你有个心理准备，那周启年彪的不行，但他说不出这种伤人心的话，我老刘性子直，我跟你说了你也别怪罪，好好想想，也好好缓缓。 周启年不是老说什么日子要继续过嘛，话糙理不糙，你也打算打算以后的日子。” 刘机絮絮叨叨的，陆景然却只听进去了几句，然后就左耳进右耳出，继续专心致志的看向直升机的前玻璃，注视着那因直升机气浪，而带有丝丝涟漪的海面。 他往后的日子很简单，苏代嫣死了就给她陪葬，苏代嫣没死就守护着她做完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去死。 这两个想法不用做什么考虑，他早就决定好了。 别人现在说什么，都无法改变。 陆景然低头看了眼控制面板上的油量，他们已经飞了一百五十公里，还有五十公里就要返机，但前方依旧是没有蓝茫茫一片，没有其他东西的影子。 看来是必须要劫机了，怎么劫？ 陆景然这边转头看着身后的机舱，想着用什么东西威胁人比较趁手，刘机丝毫没有预感到危险，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而且你看，你也长得一表人才的，还有钱，天底下好姑娘多得是，不愁——” 说着说着，刘机猛地噤声，然后停顿了好一会，激动地大喊：“兄弟，你看，前头是不是有一片黑！” 黑？ 陆景然急忙转头去看，发现他们正前方的海面上，最遥远的边线那边，隐隐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很大，一眼看上去两边尖尖的，很像是飞机的侧面！ “嗨！还真让你找到了！” 刘机反应极快，往前加速飞了一段距离，飞机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之后，就迅速呼叫搜救艇。 “分部分部，这里秃鹰，收到请回答！完毕。” 只隔了两秒钟，周启年的声音就从对线那边传了过来：“秃鹰秃鹰，这里分部，你们有什么发现？完毕。” “找到了，西南一百七十公里处，找到失联飞机，机身完好！” “好好好，我们这就赶过去！” 飞机整体完好无损，正漂浮在海面上，看来是机长经验丰富，进行了海上迫降，随着直升机越来越靠近飞机，还能看到从高于海平面的窗口出来，站在机翼上朝他们挥手的人们。 刘机兴奋起来：“都没事，我靠，这个机长牛逼，立大功了这！” 陆景然心急如焚，迅速站起身，给自己扣上滑索，就要拉开舱门扔绳梯下去。 刘机听见了他的动静，就靠近了飞机之后，下降到了差不多的高度，方便陆景然下去。 “兄弟，小心点！” “呼——” 舱门被拉开，陆景然迅速扔下绳梯，然后就要转身往下爬的时候看了眼飞机的方向，就这一眼，他忽然呼吸一滞，然后不做停顿拆掉自己的滑索，一咬牙直接跳了下去。 第141章 留话 那烟雾出现的突然，也扩展的迅速，仅仅一愣神的功夫，它就比刚才看到的又浓了许多。 飞机显然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整个机身在一刻不停的颤抖，像是羽翼未全的稚鸟，第一次遇到风浪时的那种手足无措。 哭喊声不绝于耳，有人已经不顾规定关闭了手机的飞行模式，想要给亲人打电话发短信，但是八百米的高空，不允许任何求救的信号离开它的掌控领域。 苏代嫣看着窗外起起伏伏的天空，强忍着不适，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同样一脸惨白的魏袁媛：“看来我不是福星，咱们这趟回不去了。” “能回去！肯定能回去！别哭了我操，能不能冷静一点都！哭有什么用！” 魏袁媛着急上火，跟苏代嫣没说几句就转头冲其他人喊起来，嗓门大的吓人，但没一点用，反而哭的人更大声了。 “小媛。”苏代嫣拉紧她的手，轻声说：“你也冷静，喊没有用，留着点力气吧。” 魏袁媛转头看她刚要说话，头顶的广播就传来了空姐极力稳住，但是仍然颤抖的声音：“各位旅客，抱歉，飞机程序被人恶意破坏，现今通讯系统定位系统和控制系统已经全部失灵，机长已改为手动操控，我们没有方向的指引，将迫降在最近的海面上。 不管成功与否，请各位旅客放松心态，在手机中留下给亲人的话，然后一起等待回家！” 空姐一席话使机舱里暂时安静了一会，然后有一个带着哽咽的女声问道：“海上迫降？成功，成功率多少？” “不到一成。”还是有生死关头特别冷静的人的，这声音很熟悉，苏代嫣和魏袁媛这个座位看不到那个人，但是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是刚才跟自己说话的那个男人。 顿了顿，那个男人又说：“但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现在不知道距离陆地有多远，有没有地方让飞机迫降，如果直接往回飞或者继续往前，都有可能会降落在闹市区，伤亡更大，而飞机很可能受到破坏直接爆炸，我们一点救都没有。 不迫降也不行，飞机机翼都冒烟了，不迅速降落可能下一秒就炸了。” “开飞机的是死人吗！程序说让人破坏就让人破坏了，你妈是不是说炸也能炸啊！” “哇——”另一个暴躁男声响起，随着他的暴喝，坐在苏代嫣她们过道对面的一个小男生突然哭了出来，极其恐惧的问他妈妈：“我们要死了？” “不是，孩子。”那个母亲眼里带着泪，但是语气温柔，很平和的说：“你听刚才大姐姐都说了，机长叔叔会带我们回家的，不要害怕。” 温柔总比暴躁要更引人深思，这种时候，苏代嫣扭头看着正安慰孩子的母亲，眼眶忽然湿润，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虽然他们挺不着调的，一年到头不回家，现在又永远见不到，但是如果他们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在她身边，应该也会忍着恐惧不安去安慰她，叫她不要害怕。 妈妈应该会轻轻刮一刮她的鼻子，爸爸会干什么？ 他应该会拍拍自己的脑袋，说那句翻来覆去说不厌的老话——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苏代嫣想的出神，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却忘了抬手去擦。 魏袁媛也侧着头看那对母子，没注意到苏代嫣的异常，她扭过头去瞪了一眼刚才发火的男人，冷笑说：“人家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都知道相信机组，你好歹是个男人，还叽叽歪歪个不停，你有本事现在就跳机，没那个胆就别说话！” “嘿，你这婆娘，你说谁叽叽歪歪呢！你有种再说一遍！”那人瞪着一双虎眼撸袖子，唾沫星子满天飞。 魏袁媛毫不示弱，手一挥，隔空指着那人鼻子骂：“说你呢！满嘴喷粪，瞧你那一身肥肉，要不是看你有头发，我还以为谁家猪上飞机了呢！” “你妈了个逼，婊子，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那人脸都气红了，抬手就要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谁知手刚放到安全带上，就听见跟自己对骂的那个女的旁边，传来了一个不高但是很冷的声音。 “飞机还会颠，安全带一解开你就会从机头撞到机尾，到时候你碎的稀巴烂，我们没事的其他人不好跟你家人解释。 闭嘴，对谁都好。” 飞机确实一直颠着，苏代嫣从窗外能看见它正在向海洋滑翔，但因为很多数据被恶意破坏，所以飞机显得有些无法控制，摇摇晃晃的。 恶意破坏的目的，苏代嫣结合自己这两次一出门就出事的情况有隐约的猜测，但如果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样，这些都是针对她来的，那么自己之前的身份，可能就到了她无法理解的复杂程度。 要她死，还要让整个飞机的人给她陪葬，究竟是多大的仇怨才要下如此狠手。 被苏代嫣怼了，那人还想再说话，那个之前冷静解释过海面迫降成功率的男人又说话了：“消停点吧，你再骂，飞机现在也不可能飞回去安全降落，还不如用这点时间给你家人留点话，别到时候你死的稀里糊涂的，你家人连个念想都没有。” 再糟糕的人，家人都是软肋，这话一出那人果然不说话了，狠狠瞪了魏袁媛她们一眼，扭头拿出手机打字。 吵吵嚷嚷终于消失了，机舱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给家人留话，魏袁媛也眼泪直流的写着备份，希望如果自己真的出了事，那些话能让她的父母看到。 每个人眼里都有泪，但是每个人的手指都在忙活着，苏代嫣拿起手机看了会，却是不知道应该把生命最后的话留给谁。 陆青山是普通朋友，魏袁媛就在自己身边，除了魏袁媛，自己还有非要留信的人选吗？ 那个人…… 苏代嫣在备忘录打上了这个名字，但随即又删掉，然后没有犹豫的关机，靠在靠背上，垂眼看窗外。 那也只是个普通朋友罢了，真惨，死到临头了，连一个可以交代后事的人都没有。 飞机大幅度颠簸着，朝海面斜插过去，苏代嫣能感觉到胃里的翻腾，和飞机快速下降时的耳膜胀痛感。 她很想借这个不会再有的机会问问魏袁媛她的过去，问那个影响她一辈子的渣男到底是谁，问她自己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一转头看见魏袁媛奋手打字的样子，苏代嫣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又生生压了下去，然后继续扭头看窗外，眉眼平静。 罢了，都快死了，真相也没那么重要了。 最后一点时间，就留给她去写给父母的话吧。 苏代嫣鼻子很酸，但她没有哭。 第142章 颠簸 飞机持续颠簸，随着向海面越来越近的压迫，机舱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的看向窗外。 距离海面2000米。 深蓝的海面，黑色的天空，原本分明的颜色分界也因混乱的起伏变得模糊，远远看去，竟像是浑然一体的黑色漩涡，而往下，海洋的入口处似乎写着“为你敞开”几个字。 飞机的无法控制让众人的心高高悬起，线条流畅的飞机前端冲破云层冲破风梢，头等舱的他们能更清楚的感觉到，恐惧的实质从驾驶室开始往后蔓延的一分一秒。 距离海面1500米。 飞机的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气压的迅速变化，使得心慌和耳膜肿胀的情况格外严重。 这飞机上身体最差的不是苏代嫣，但是不知为什么，第一个出问题的却是她。 一个非常剧烈的颠簸，惹得全客舱人的尖叫声瞬间大了起来，苏代嫣感觉人被高高的抛起，然后极其迅速的往下坠去，但还没等她感觉到回到座椅上时，世界陡然嘈杂起来。 不是真正的世界，而是她的世界。 巨大的轰鸣声直接从她的耳朵中发出，然后穿过听小骨，狠狠撞击着她的听觉神经。 苏代嫣被这突然出现的轰鸣声震得头疼，她咬牙转头去看魏袁媛，发现魏袁媛也大张着嘴尖叫着，可是距离如此之近，她却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巨大的轰鸣在脑中环绕，无休无止。 耳垂有些温热，苏代嫣愣神，呆呆地伸出手摸了下，拿到眼前定睛，指尖有血。 距离海面1000米。 心脏的剧烈跳动，耳中的震耳轰鸣，苏代嫣觉得自己全身都是鼓点，像一只已经超过了时间的高压锅，再不揭开盖子，随时都有炸开的可能。 越靠近海洋，飞机的颠簸越严重，而且向海面俯冲的速度更快了。 苏代嫣的背死死贴着靠背，她虽然除了震鸣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但能感觉到飞机的重心开始偏离，头重脚轻的就要插进太平洋。 一旦入水，必死无疑。 距离海面800米。 机身忽然猛地一震，然后向右倾斜，苏代嫣贴着窗户向外看去，飞机右翼的位置明显异常，运动的频率也明显不同于机身，可能是因为剧烈的颠簸而导致了部件的撕裂。 解体的前兆。 时间流逝的格外缓慢，苏代嫣在一片混乱中沉默着，她平静的抓着魏袁媛的手，看着她惊恐的朝张张合合的嘴，指指自己的耳朵，微笑着摇摇头。 苏代嫣眼底干涩鼻子发酸，但出乎意料的，她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可能是那些不安恐惧猛烈的过了头，她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久违的解脱感，反正她记忆残缺夜夜噩梦，没有一天过得开心，死亡，也是个不太坏的结局。 只是可惜，这些平凡的人，这些普通的人，因为她，都要变成海底枉死的孤魂了。 她很抱歉，但好像，也只能做到抱歉。 距离海面500米。 颠簸明显，倾斜明显，无法控制，速度极快。 没几秒，飞机就会生猛的撞进太平洋的深蓝色柔软里，不管是机头先进水还是机翼先进水，等待她们都只有一个结果。 爆炸。 苏代嫣看了眼无法改变的结局，抬手解开了安全带，抓紧扶手轻轻闭上了眼。 距离海面200米。 希望爆炸时，火焰和气流可以把她直接从玻璃窗冲出飞机，就算会断胳膊断腿，也好让她看看她死亡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苏代嫣已经开始想象。 无垠的海水是深蓝色，身边的爆炸火光是红橙色，爆炸应该只有一次，剧烈而冲击力强大，她或许会被推着远离飞机的残骸，然后一个人飘荡在宁静里。 水流会顺着她的鼻腔耳朵进入她的肺部，挤出所有的空气，让她憋红着脸视线模糊。 被飞机残骸划破的地方，或者被炸断了的四肢断口会涌出大量的血液，这些腥气会吸引凶残的大鱼过来咬食她的身体，然后经过一个不是很漫长的轮回，她会永远成为海洋的一部分。 如果侥幸没有被大鱼吃掉，在海洋里浸泡许久，她的身体就会变得脆弱而浮肿，面目丑陋到可憎，就算以后被人找到打捞，怕是也不会冒着作呕的风险多看她一眼。 现实一点都不浪漫。 唯一浪漫的只有生命。 苏代嫣要失去她的浪漫了。 距离海面100米…… 距离海面50米…… 距离海面20米…… 距离海面15米…… 飞机颠簸到了超乎想象的程度，苏代嫣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坦然接受着朝她脖颈挥下的死神之镰。 但，她等待的冲击和剧痛却一直没有发生。 她闭着眼，所听所感都是一片混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晃她的肩膀，很用力，她的脖子都跟着不自觉的甩动。 她疑惑的睁开眼，看见晃自己的是魏袁媛。 魏袁媛说了什么她一句都听不见，但是魏袁媛脸上劫后余生的欣喜她却看的分明，她冲魏袁媛手指的窗外转头去看，一轮弯月正高高的悬挂在天上。 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她们活下来了。 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心态，却不成想，命运的赏罚分明，总是会眷顾一些努力活下去的人。 脱离危险了，飞机稳稳的迫降在了海面上，现在只要不发动飞机，让它成为一个巨大的封闭式“大船”，飞机上的人就不会有任何事情了。 机长只留下氧气环流系统独自运行，然后走出了驾驶室擦汗，魏袁媛兴奋极了，解开安全带跳起来抱着机长的脸亲了一口。 其他客舱的人也过来了头等舱，洋溢着笑容包围了机长，这种庆祝仪式应该要把人一起抬起然后再抛向空中，但每个人似乎都心有余悸，就只是轮翻上去机长拥抱，然后大张着嘴巴挥舞着手掌。 应该是在欢呼尖叫吧。 苏代嫣松了口气，靠在座位上没有动弹，她耳朵很痛，脑子也很痛，没办法上前跟别人一起庆祝，盯着人群看了会，就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第143章 启示 苏代嫣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她的爸妈和一个小男孩，他们在火海里呼救，却被困死在其中，四面八方都是火焰，她想伸手去拉他们，但是指尖刚刚碰到了火焰，画面一转自己就跪在了一个墓碑前面。 那上面的照片她不认识，是个老太太，她想看清楚，头却不自觉的低了下去，眼泪滴答滴答掉的很快，苏代嫣抬手去擦，却擦了一脸的血。 再抬头，她又出现在张医生楼下的那间储物室里，身下是血泊，她呆愣着看手上的鲜血，张医生拿着一把刀进来，然后单膝跪在她面前，不做解释的把刀捅进了她的心口。 她应该是要疼的，但是感受不到，只能捂着刀口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然后眼前的场景继续转换，她坐在摩天轮里，面前坐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她伸手去拉那个男人的衣袖，却被猛地挥开，在摩天轮旋转到达顶尖的时候，苏代嫣听见这个人说：“代代，我们不可能，我只把你当妹妹。” 然后她说了一句什么话，苏代嫣听不清楚，只是眼泪又砸了下来，砸的她指尖湿湿的，然后这只湿了的指尖，指向了渐渐遥远的天光。 压抑的深海把她包围着，苏代嫣眼神迷蒙，她脑海中忽然蹦出来一句话。 下坠，是你的离开世界的方式。 谁离开世界的方式？她的吗？ 苏代嫣想问，但是寂静的深海却无人回应她，只是头顶的光芒越来越盛，过于耀眼的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拿手去挡，听见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嫣子！你醒了！” 魏袁媛的声音。 苏代嫣揉了揉眼，再睁开，黑夜和恐惧都变成了过去式，魏袁媛看着她很开心的笑着。 耳朵还是痛，苏代嫣指指自己的耳朵，对魏袁媛说：“小媛，我耳朵出问题了，你声音好小。” 魏袁媛点头，连喊带比划：“飞机俯冲太快了，耳膜受不了，多少有点损伤！！没事，不要紧，回去能治！！” 那就好。 苏代嫣刚低头拍了拍脑袋，就被魏袁媛拉起来了，在她耳边大声说：“出去透透气，你都睡了十一个小时了，再坐下去都要发霉了！” 能在海上睡十一个小时，她也真是心大，苏代嫣自嘲的笑了笑，被魏袁媛拉到了一个窗口。 窗户口被强行破开了，玻璃碎片已经被清理了，外面就是没出问题的左翼，很多人在外面站着说话。 魏袁媛率先钻了出去，然后转身过来拉苏代嫣，苏代嫣学魏袁媛踩着座椅伸出手，被拉出了机舱之后在机翼上站定。 此时的海面上很平静，一望无际却也没有大风大浪，苍茫的海洋让客机这样的庞然大物都显得渺小，太阳就悬挂在她们头顶，目光所及都泛着粼粼的波光，带有湿咸味道的海风刮过她们的鼻尖，彻底换走了在肺里停留了许久的杂乱。 如果飞机不是在海洋上漫无目的的漂流者，如果不是救援还没有消息，这样的景色，足以让人伸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感叹一句好舒服。 魏袁媛径直把苏代嫣带到机翼的最前端，然后拉着她一起蹲下来用手晃了晃水波，对着她的耳朵喊道：“放松一下，你太紧张了！！” 医生对人体的微小反应很敏锐，苏代嫣不置可否，她放松了肩膀，像魏袁媛一样伸手抚了抚流动的海水，心里的紧张却丝毫不减。 这种带有寓意，而且对她之前身份和生活有提示的梦，她这还是第一次在醒来之后记得梦里的情节。 太多问题了。 她爸妈是死于火灾没错，但那个小男孩是谁？ 那个老太太是谁？ 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又是谁？ 他为什么会叫自己代代，把她当妹妹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吧，那场景应该是在表白，不然对方怎么会说“我们不可能”这样的话。 但是魏袁媛不是说，自己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而那个渣男又是不喜欢她还要把她留在身边的吗。 这个片段，明明她就是被拒绝了。 “张如泽”在骗她，难道魏袁媛也在骗她？ 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到底能相信谁。 苏代嫣低头晃水脑中思绪万千，身边的魏袁媛却猛地站了起来，朝天空剧烈的挥起手来。 魏袁媛一挥手，其他人也欢呼的挥起手来，苏代嫣站起身朝那个方向看去，指尖的水滴来不及擦，滴落到了机翼坚硬的钢板上。 那是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有翻搅空气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到她的耳朵里，黑色的大头正直直的朝她们飞来，在众人欢呼里，像是带着刀剑前来营救民众的将军。 苏代嫣暂时放下了心里的疑惑，也跟着摆了摆手，转头去看魏袁媛，却看见她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长的很胖，地中海还戴着一个大金链子，他本来朝魏袁媛身后悄无声息的挪着，忽然看见了苏代嫣的目光，就迅速冲了过来，在人群看不到的角度，狠狠把她们两个撞下了机翼。 苏代嫣能听见魏袁媛微弱的惊呼声，可那声音没在耳朵里停留多久，就被海水淹没。 那人的这一撞很用力，苏代嫣跟魏袁媛都没落在一起，魏袁媛离机翼近，又会游泳，没几下就抓着机翼边缘冒出水面，指着那人鼻子破口大骂：“我操你祖宗，你他妈撞我干嘛！” 那人颠着肥肉上前一步，假惺惺要来拉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脚滑。” 那手看起来是来拉魏袁媛的，实则却扯开她抓着机翼的手就要往海里压。 魏袁媛刚想骂，那人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极其痛苦的嗷了一声，然后一个重心不稳，越过魏袁媛跳到了海里。 戴实秋收回了脚，上前把魏袁媛拉上来，看了看四周，睁大了眼睛问她：“小苏呢？” “嫣子？嫣子她——”魏袁媛猛然反应过来，急匆匆回头张望：“完了完了，嫣子不会游泳！”说完，惊恐的就要往海里跳。 但有人比她更快，说话间，一个黑色的身影迅速从天空降落，待众人回过神，只剩下海面上漂浮的一个渔夫帽，和冒出水面往过游的地中海。 第144章 原来 下坠。 苏代嫣没有想到，她梦里的场景，冥冥中属于她的死法，这么快就应验了。 她不会游泳，奋力向上扑腾也没有用，没两下腿就抽了筋，再也动弹不得。 身边是流动的蓝，苏代嫣看见不远处的魏袁媛蹬着双腿像海面浮去，她想伸手拉拉魏袁媛的衣角，手指却顿了顿。 在这愣神的一秒钟，魏袁媛已与她拉开了距离。 世界安静了，耳膜应该进了水，疼的苏代嫣心发颤，她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想要活下去的勇气。 其实，在看见机翼出问题的时候，飞机开始颠簸的时候，她窥到了世界对她有所隐瞒的时候，或者更早，她带着对世界的一片茫然醒来，看到那张纸上的字之后，她就已经想要放弃生命了。 “你只是这个名字的一部分” 这句话自出现在她眼前的第一秒钟，就成了她的心结，且这心结，注定只会越来越杂乱不可自解，在她还呼吸的每一个时刻，提醒她警示她，她不是真正的自己。 她记忆里的世界是平淡的小溪涓流，但现在所有细节都告诉她，她原来的世界，其实是永不停歇的巨浪滔天。 周围所有的人都对她有所隐瞒，苏代嫣清楚的知道，她的失忆绝对不是像魏袁媛说的那么简单，那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背后，藏着的究竟是善意还是恶念，苏代嫣无法确定。 也永远没办法去确定了。 她像梦中那样向上伸出手，最后一点天光透着指尖往下，随着她的下坠，渐渐消失。 冰冷、幽静、无边无际，绝对的与世无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死亡本身并不浪漫，死后的结局也并不浪漫，但是至少在抛弃了一切求生的念头，因为重力缓缓坠入深海，在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感受到几个瞬间的解脱，这个过程，还算得上浪漫。 憋气已经快要到了极限，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耳朵听不见，眼睛也快要看不见，苏代嫣只希望其他感官也快一点失灵，好让她少受点罪。 头顶的天光越来越暗，苏代嫣向上伸去的手指轻轻落下，然后吐出最后一口气，闭眼。 黑暗将她的灵魂都彻底笼罩，万物无声，她只感觉到耳边的疼痛一寸寸蔓延。 真好，这下子她也不必再去寻找什么过去了。 咸涩的海水顺着她的鼻腔灌入肺部，就要替换空气占领她的身体，可窒息的痛苦才刚刚冒了个头，苏代嫣就感觉在一片黑暗中，身边的海水有些异样的流动，然后下一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代嫣猛地睁开眼，可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和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光脑袋离她很近，揽住了她的腰之后奋力向上而去，苏代嫣想挣扎，告诉这个人她不想活了，让他不必救，但是看着他那光秃秃的脑袋，忽然想起了撞魏袁媛和她下海的那个地中海。 光脑袋抱她抱得太紧，她看不清他的身形，但是看脑袋，苏代嫣越看越以为是那个地中海，想着他可能是不小心撞自己下来，现在已经来救了，自己要是固执的死掉了，那这个人的下辈子也毁了。 这样一想，她就没有不安分的挣扎，只是一手攀住光脑袋的肩膀，一手死死捂住口鼻，竭尽所有的力气和精神，涨晕着大脑，拼命憋气。 可她已经下坠了一段时间了，刚才又心如死灰的吐完了嘴里的气，现在再怎么憋都是徒劳，海水还是往她鼻子里不停的灌着，眼看着她就要撑不住了。 “哗！” “咳！！咳咳！！咳！！咳！！” 光脑袋的速度很快，带着苏代嫣仅仅几秒的时间，就迅速游出了海面，一呼吸到新鲜空气，苏代嫣就迅速没力了，伏在光脑袋的肩头拼命咳嗽，连肺似乎都要挣碎了咳出来。 他们出水的地方离机翼还有一小段距离，苏代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光脑袋就时不时拍拍她的背，这才让她在被魏袁媛拉上机翼时，感觉缓过来了。 她在海里的时候看不清光脑袋的脸，游过来时又一直攀着他的肩膀也看不到脸，此时坐在机翼上喘气，她想跟人道谢，转头去看，却浑身一愣。 那是“张如泽”。 “张如泽”把她托上了机翼，自己正在爬上来，衣服打扮都是苏代嫣之前看到的那种精英极简的风格，但是头发却没了，整个脑袋光溜溜的，不停往下滴着水。 若不是这身衣服太现代化，这脑袋配上他那冷峻但又几分烟火气的眉眼，看起来倒有几分像是济世度人的得道高僧。 见是他，魏袁媛也同样呆愣了片刻，然后就指着他大声说着什么，脸上厌恶又痛恨的表情，苏代嫣从没见过。 她忽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人会在她危险关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为什么她初次与魏袁媛说起他时，魏袁媛会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为什么他会固执的说自己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但是却屡屡闯入她的生命里，以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话语。 原来啊原来…… “小苏，你还好吗？” 戴实秋跟魏袁媛一起拉苏代嫣上来的，此时蹲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胳膊问道，苏代嫣却是一脸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视线牢牢地粘在一个人身上。 “你怎么还敢出现在她面前，我劝你现在赶紧滚，不然你他妈的别怪我不客气！” 陆景然不在意魏袁媛的话，也自动忽略了戴实秋的存在，爬上机翼之后三两步走到苏代嫣面前，单膝蹲下，满脸忧心：“怎么样？哪儿不舒服？” 经在海里泡了那么一下，苏代嫣彻底听不见了，只剩满耳满耳的痛，陆景然嘴巴张张合合说了什么她一点都看不出来，但看他掩饰不住急切的表情，苏代嫣大概能清楚问的是什么。 本来不委屈的，本来飞机上的那些恐惧都已经被她自己调节的差不多了，如果真的是那个地中海救自己上来的话，她是可以咳几下深呼吸，然后笑笑说自己没事不用担心的。 可是苏代嫣已经知道了面前这个人的不同，她一句勉强的话都说不出了。 压抑了一夜的眼泪瞬间决堤，未等陆景然反应过来，苏代嫣就猛地上前圈住了他的脖子，头埋在他的肩头小声的哭。 “我什么都听不见，耳朵好疼。” 第145章 确定 陆景然看苏代嫣红着眼眶扑上来抱住他的时候心都要碎了，下意识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苏代嫣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手下一顿。 听不见了？ 陆景然偏头去看苏代嫣的耳朵，里面确实有淡淡的红色混合海水流了出来，在她苍白的耳垂上汇集滴落，极其明显。 陆景然呼吸都乱了，轻轻推开苏代嫣，然后说：“这句呢？听得到吗？” 苏代嫣流着眼泪拼命摇头，然后又伸长了胳膊上前圈住了陆景然的脖子，哭的一颤一颤的。 陆景然无法，只能轻拍着苏代嫣的背，然后抬头问在一旁咬牙跺脚的魏袁媛：“怎么回事？” “你妈逼问个毛线，跟你有什么关系！”魏袁媛看见陆景然就来气，可现在是他把苏代嫣救上来的，又是苏代嫣主动抱的他，自己上手把他们拉开情理都不合，还会惹苏代嫣伤心，没办法，只好嘴上出出气。 平时魏袁媛骂他多少陆景然都能忍，但关于苏代嫣的事情，他忍不了。 “魏袁媛，她耳朵有伤还又掉海，听都听不见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意气用事，我不了解情况怎么带她找医生。” 认识也算是五六年了，不管魏袁媛多不待见陆景然，他一直都很客气，哪怕是被魏袁媛摔了杯子，都是平静的叫她魏小姐。 这一声魏袁媛叫出来，陆景然是真的生气了。 陆景然蹙着眉，眼神凶狠又不容抗拒，魏袁媛竟然看着有些害怕，咽了口唾沫，脑子比嘴快的说：“飞机下来的速度太快，耳内和外界气压不平衡，耳膜破裂了。” “严重吗？” “不，不算严重。” 苏代嫣声音渐渐停息了，偶尔不自觉的抽抽气，看着像是冷静了，但陆景然还能感觉到她的眼泪在自己肩上扩散。 陆景然太了解苏代嫣了，若不是害怕过了头，她是不会这么哭的。 直升机悬停在空中，这一段距离搜救艇还要一会才能走完，他们几个全身都湿透了，空姐走过来提议他们去机舱里等着，外面风虽然不大，但也没到夏天，还是冷的。 地中海不用空姐提醒，早就灰溜溜钻进去了，魏袁媛看苏代嫣黏陆景然那样，深深的怀疑苏代嫣压根没失忆，但不好多说什么，也披了条毯子钻进了机舱。 苏代嫣肯定也要进去，但是她说什么都听不见，陆景然就偏头拉过她一只手，在她手心写字。 “外面冷，进去？” 苏代嫣头靠着陆景然的肩膀，理解完陆景然跟她写的字之后，默默松开环抱在陆景然脖子上的手，然后点点头。 女孩眼里的恐惧和害怕还未消散，湿漉漉的眼睛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手虽然松开了他的脖子，却转而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举手投足都是余惊未了。 陆景然一路提心吊胆来到这里，刚一看见苏代嫣就是她落水的场景，此刻知道她听不见了，担心后怕就是他全部的念头，哪里还想得起其他。 他抬手抹掉苏代嫣的眼泪，拇指抚过她浅红色的眼尾，心疼之余，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何不妥。 苏代嫣随着陆景然的动作眨了眨眼，掩掉了眼底的思绪暗涌。 陆景然关心则乱，什么都没注意到，擦完眼泪，他拉着苏代嫣站起身，然后往机舱走去，谁知刚松手，苏代嫣就直直朝前摔了过去。 陆景然眼皮一跳，急忙抱住苏代嫣，低头去看她的腿。 苏代嫣攀着他的肩膀，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轻轻动了动腿，然后对陆景然低声说：“脚麻了。” 陆景然不疑有他，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拦腰抱起苏代嫣，把她从破开的窗户口放下去，然后自己也进到了机舱，之后接过空姐递来的毯子，把苏代嫣团团包住，抱到一个远离窗户的座位坐定，自己坐在她的邻座在她手上写字。 “很快就会有船来，不要害怕。”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害怕。 苏代嫣垂眼看着陆景然骨节分明的有力手指，苍白而冰凉的在她手心滑动着，陆景然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小心翼翼的温柔到底有多简单直白，让人一眼就识破。 苏代嫣甚至开始怀疑“张如泽”这个姓名的真实性。 他的隐瞒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既然也是有心的，既然也是放不下的，千里迢迢都能第一时间过来救她，还有什么事情是他非要用谎言来掩饰的。 苏代嫣想起梦里的刀，想起摩天轮，想起那句声音冷淡的拒绝。 她摇头，双手拉紧了毯子说：“对不起，我做不到，我还是害怕……” 望不到底的深海不是她害怕的东西，奇异诡秘的梦境也不足为提，她真正害怕的，是前方看不清楚的命运。 如果眼前这个人的本意，是想把自己从布满淤泥的泥沼中拉出来，他现在做的这些，又会不会其实是在他们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把她推进另一个深渊。 她想知道真相，可她所知的一切都是谜团，她什么都看不清。 陆景然没办法窥探苏代嫣的内心，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但听她亲口说出害怕二字，就已是心如刀绞。 镇定自持故作疏离统统抛在脑后，犹豫都是过错，陆景然的理智被儿女情长绊倒，这一倒，就摔在了苏代嫣身上。 苏代嫣抬手接住了陆景然突如其来的拥抱，她能感觉到那双强健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这个怀抱过于安心，让苏代嫣不自觉用脸颊在他的颈侧蹭了蹭。 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敢说。 她能三两语让这个人放下理智，也极有可能，用哪一个字就让他重新恢复冷酷。 虽然没有见死不救过，但礼貌疏远，他做得到。 苏代嫣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动陆景然心里暂时沉睡的本性，贪婪而满足的靠在陆景然的怀里，却没两秒，呼吸一顿，瞳孔瞬间放大。 与此同时，机舱外的海面上，搜救艇终于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第146章 活人 因为身体状况相较其他人更差，所以苏代嫣率先上了搜救艇休息，医疗队的护士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身衣服给她换上，她坐在小舱室里抱着热水喝了半天，手心仍是冰的。 陆景然没跟她在一起，把她在舱室安顿好了之后就去找医疗队，了解她耳膜破裂的详细情况去了。 魏袁媛倒是一直陪着她，但苏代嫣满脑子都是乱的，一句话都不想说，魏袁媛看她脸色不好也就不勉强了，也换了衣服披着毯子坐在她旁边喝水，暴躁泼辣都暂时停歇了下来。 空气很安静。 苏代嫣回忆着刚才跟陆景然的肢体接触，惊恐已经消散不少，理好了思路，开始思考。 再杂乱的线团都有线头，而苏代嫣极其混沌的脑海中，那根清晰的线头就是——那个人，没有心跳。 她被陆景然抱着的那一段时间，她反复确认过，这个结论基本上是板上钉钉。 可也就是因为板上钉钉的确定，才让这件事变得恐怖起来——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没有心跳？ 在储物室陆景然意外晕倒了之后，苏代嫣探过他的鼻息，也见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非常确定他是需要呼吸的，但是为什么，有呼吸却没有心跳呢？ 不过说起来，探鼻息的时候太着急，没有注意细节，那时候他的鼻息喷在自己的指尖上时，是什么感觉来着…… 冰凉的，干涩的，像是夏天从空调里吹出来的冷风。 那不是人类正常呼出的空气，应有的状态。 而且这么想下去，这个人之前也表现出过不正常。 在初春的车上把毛衣脱给她，说自己不冷；掉下数百米的悬崖，却毫发无伤；身上不管什么时候去触碰，都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脸色苍白，浑身上下除了淡红色的嘴唇，看不到一点血色。 厉害的身手，绝佳的反应，老成的做派，似乎能随时出现在她身边的“超能力”。 组合起来…… 奥特曼？守护灵？吸血鬼或者被僵尸咬过的超人？ 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这么反科学的“人”出现，目的是什么，拯救世界还是争霸宇宙，是不是她不知不觉中成了什么战役的关键，多方争夺，所以会遇到这么多危险和死里逃生。 虽然很扯，但是好像，可以跟之前的猜测什么的串起来。 那这样一来，“张医生”的目的就明确了。 她苏代嫣的真实身份应该类似于钥匙、守护人、圣杯容器这一类能量很大，但是防御力几乎为零的“特殊人”。 然后她被卷进了一场多方参与的争夺战里，从而遍体鳞伤受损严重，“张如泽”之前可能是哪一方势力的重要人物，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她有了感情。 为了让她可以脱离苦海，他用了用科学无法解释的方式抹掉了她的记忆，希望可以让她重获自由。 但是没想到，她仍是多方针对的对象，为了她的安全，所以“张如泽”一直暗中跟随，保护着她不受伤害。 这个故事…… 有理有据条理清晰，且能将已知的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苏代嫣迅速接受了自己创造的这个庞大世界观，她喝了一大口水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看着杯子里的水纹继续猜测。 现在只需要知道“张如泽”是什么，就可以推算出她自己是什么了。 毕竟一个人想要干的事跟他的身份有着必然的联系，比如说奥特曼的目的是消灭怪兽；怪兽的目的是消灭人类；人类的目的就是协助奥特曼消灭怪兽。 身份和目的，知道了其一大概也能知道其二，两者是可以反推的。 那么“张如泽”应该会是什么呢？ 那么矜贵又冷淡的“人”，好像也只有吸血鬼比较符合，不过漫画里不是说吸血鬼都特别在意自己的外形吗，怎么他那么好看的头发，说剃就剃了。 她在机场候机大厅的厕所远远看他的那一眼，都还是有头发的，怎么就几个小时，头发就没了，难道是因为知道她飞机失联所以愁的吗？ 会不会掉的太干净了点。 还是说他抹消自己记忆又保护自己的事情被他的组织发现了，所以剃发以示惩戒？ 苏代嫣都乱想到爪哇国去了，嘴里的水一直没咽，就像个藏了一满嘴粮食的小仓鼠，直勾勾看着手里的杯子。 陆景然一进来就看着她这样，觉得可爱但是担心更多，手里拿着苏代嫣的手机走到她面前蹲下，然后开机递给她。 刚想着陆景然的光头，他就顶着一个光头出现了，这个出现太突然，差一点苏代嫣嘴里的水就喷了。 好歹还是忍住了，她急忙咽下，然后接过手机，刚想放进衣兜里，想了想，随手放在一边，然后问陆景然：“你头发怎么了？” “缺德事做太多，遭报应了呗。” 魏袁媛简直想把陆景然直接扔到海里喂鲨鱼，苏代嫣对他的态度明显跟别人不一样，也不知道这是又给苏代嫣灌了什么迷魂汤，她都失忆了，还能又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陆景然没去看魏袁媛咬牙切齿的样子，叹了口气，边拉过苏代嫣的手在她掌心写字，边说：“魏小姐，医生说了，代代的耳朵渐渐会听到声音，这些话当着她的面少说，不然她到时候问起来，不好解释。” 魏袁媛抱胸冷笑：“说得好听，最不好解释的就是你，要不是看在你今天救她了，我他妈早就甩你耳光了！” 苏代嫣看陆景然在说话，余光又看见魏袁媛在说话，没有特意偏去看他们，心里的猜测已经又一次得到了证实，就沉默盯着陆景然的胸膛。 面对嘲讽陆景然头都没抬，专心致志的在苏代嫣的手心上写字：“看来咱们没办法和平共处，魏小姐还是出去吧，外面有信号了，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不容易脱离险境了，谁不想赶紧听听家人的声音，这个提议魏袁媛难得没有跟陆景然杠，狠狠瞪了他一眼，就拿着手机出去了。 苏代嫣目送魏袁媛离开，然后不解的问陆景然：“小媛去哪？” 陆景然写完“不喜欢，所以剃了”之后，接着又在她掌心写道“跟她爸妈报平安。” 一句告终，陆景然松开苏代嫣的手掌，苏代嫣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苦涩的说：“真好，除了小媛，我都没有可以报平安的人。” 第147章 牵手 不等陆景然在她手心写字，苏代嫣看着他的眼睛，又继续说：“张医生，我很谢谢你救了我，但是你不应该救我的。” 不应该救，意思就等同于她不想活了，陆景然这般聪明的人，如何不明白。 果不其然，苏代嫣看见陆景然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单膝蹲着，忙在她手心写着为什么。 不知道什么情况，苏代嫣总觉得今天的“张如泽”似乎跟以往有些不一样，似乎是克制和掩饰都失了灵，脸上的深情钟意极其明显。 苏代嫣只当他担心坏了顾不上其他，就没有多想，继续趁虚而入，苦笑一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每一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早上起来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这样的生活，非要死撑着过下去有什么意义。” 陆景然没想到苏代嫣会有这样的心态，听着她没办法掩盖悲伤的话语，心脏都在发痛。 “什么梦？” 她只记得一个梦。 苏代嫣不能说的太完整，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就是“张如泽”抹掉了自己的记忆，不是他还好，如果真的是他，那么知道自己想起来一些事了之后，肯定又要让她想不起来。 所以只能旁敲侧击的提一些不重要的事，然后瞎编。 苏代嫣一瞬不瞬的看着陆景然的眼睛，说：“摩天轮，不停旋转的摩天轮，我坐在其中一个摩天轮上面，有一个男人甩着我的胳膊把我扔出去，等我摔到地上了之后，他会再把我拖进摩天轮，再扔出去，然后一直重复。” 摩天轮三个字一出，陆景然的眼神明显就不对了，慌乱之余还有惊恐，苏代嫣接着回忆了一下那个人的身形，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面前这个男人和梦里的那个，是同一个人。 好巧，还真的被她猜中了。 不过今天，他的破绽是不是多的有些过分了。 陆景然直愣了好一会，才在苏代嫣的手上颤着指尖写。 “还有呢，他说什么了。” 苏代嫣眨眨眼回答，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可自抑的痛苦溢出：“没说什么，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才崩溃。 那里只有黑暗，唯一看得清的就是摩天轮，那个男人的样子也是一片黑雾，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人回应，跑不掉也醒不过来，我真的，真的，很害怕……” 说着说着苏代嫣的声音就小了下去，捂着脸轻抖肩膀。 倒也不是苏代嫣演技精进，想哭就哭的出来了，而是这种事上，想要哭出来很容易，随便想想她的委屈和不开心，眼泪就根本不受她自己的控制了。 “我到底是谁，醒来没有两个月，遇上的意外比别人一辈子遇上的都多，张医生，我之前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吗？ 为什么非要是我？” 这话是真实的内心独白，苏代嫣泪眼婆娑，眼里的光尽数消失了，只剩深深的绝望。 她此刻的所有不安与痛苦，眼泪和噩梦，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原以为可以让他的小姑娘开心一点，没有想到，终究还是…… 陆景然心疼的要死，拉着苏代嫣的手都不知道该写什么，只是一脸纠结的看着她，浑身上下每一个动作都写着愧疚。 苏代嫣松开手掌对上陆景然的眼睛，看到了自己设想的答案。 果然，记忆出问题的事也是他做的，几方面的事情确定，基本上和她那个不着调的猜测对上线了。 可以了，点到为止。 苏代嫣擦擦眼泪，轻轻回握住陆景然的手，低声说：“张医生，让我牵一会好不好，你什么话都不要跟我说，只让我牵一会就好。” 这样小心翼翼的请求，陆景然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苏代嫣说的没错，她只清醒了不到两个月，但是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接连发生，速度之快让他们都没办法好好消化。 爆炸坠崖的车是怎么操控的，抓苏代嫣的那个人贩子又是被谁杀死的，破坏飞机系统的幕后凶手，他看见的空盒子，第三方…… 很多他们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情，忽然都奔着伤害苏代嫣而来，每一次，都是几乎致命的打击。 他都尚且忌惮在背后推波助澜的阴影，苏代嫣又怎么能不害怕。 更何况她已经是一个普通人了之后，还要面对这些，心里的恐惧只会有增无减。 陆景然不知道他私自为苏代嫣做的决定是否错了，但已经知道，他保护的本意，已经变成深深的伤害了。 再加上苏代嫣之前几句伤心透了的话，和她已经哭肿了的眼睛。 他没办法拒绝。 他站起身，一手拉着苏代嫣，一手把魏袁媛刚才坐过的那个椅子拉到苏代嫣旁边，然后坐下，靠在椅背上看她脖后贴在皮肤上的湿发，叹了口气，帮她拨了拨。 这个动作极其熟练，一气呵成到苏代嫣脊背都僵了僵，也在同一时间，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涌向苏代嫣的脑海，有几个零散的记忆碎片重新复位，在苏代嫣看清其中内容之后，脑中瞬间爆发剧烈的痛感。 像是拿了一根狼牙棒朝后脑勺来了一棒子，苏代嫣瞬间眼冒金星，握着陆景然的手都不自觉的收紧。 陆景然感觉到了她的动作，身子往前倾想要看看她怎么了，苏代嫣脑中疼痛翻滚，自然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就咬了牙，低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闭眼，沉默。 陆景然看着她浅棕色的发丝，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好她身上的毯子，然后拿过她手上一直抱着的杯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他顾忌的事情很多，他想要抛弃的事情也很多，那些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好像论意义，每一个都比让苏代嫣牵着他的手，要重要的多得多。 他应该要跟苏代嫣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礼貌客气的叫她苏小姐，然后救到了她之后，没有留恋的转身离开，但是他没有，也做不到。 陆景然明白自己早已无可救药。 第148章 源头 此时苏代嫣的世界没有声音，哪怕是身在闹市也听不见什么，可能是因为太过头晕脑涨，也可能是陆景然冰凉的手心太有安全感，靠在他的肩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自然而然的，她又坠入了一个梦境，但是这一次的梦里什么都没有出现，或者说，什么血腥暴力无法理解的瞬间，都没有出现。 只有一片花海。 漫山遍野的小菊花，灿烂到耀眼的金黄色，夹杂着碧绿的草皮，从苏代嫣站立的地方开始往天边蔓延，仰头，是纯净到毫无杂质的蓝。 一个小男孩拉着她在其间奔跑着，他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很干净的白色衬衫，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苏代嫣记得他的脸，那个跟她爸妈一起在火海里求救的孩子。 她很想停下来问问他，这些她想不起来的梦到底有什么用意，他是谁，真相到底是什么。 但是梦境不受她的操控，她被办法出声，也没办法做其他动作，只能被那个只到她胸口高的男孩拉着手，一直跑一直跑。 过了很久，天空都变成了紫红色男孩才停下，跟苏代嫣面对面站定，脸上依依不舍的，扑到她怀里抱了她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苏代嫣忽然能动了。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什么话都不说忽然就上来抱她，苏代嫣下意识的想推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回抱住这个男孩，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 说的好听，她是在做梦，说得不好听，她其实是在受困。 想让她不动，她就动不了，想让她出不去，她就醒不过来，彻彻底底的受制于人，一点强行突破的可能都没有。 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顺着对方的心意，走一步看一步。 她摸摸那男孩的头发，用很平常的语气问：“能告诉我，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苏代嫣明显感觉到男孩愣了下，然后过了好一会，轻轻松开她，退后一步站在她半米远的距离，严肃的说：“是我做的，我要帮你恢复记忆。” 这男孩还是张奶团子脸，眼睛特别亮，长得属于温柔的那一挂，此时严肃起来，倒有点说不出的反差萌。 苏代嫣喜欢逗孩子，看见小帅哥了纵使心中有戒备，但却是什么脾气都拿不出来，弯着眉眼轻轻捏了一下男孩的脸颊，笑道：“你要帮我恢复记忆？可是我醒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男孩竟然还挺享受的，被捏脸了也不生气，反而高兴起来，但一听苏代嫣的话，就瞬间生起了气，一跺脚。 “都怪陆景然那个不要脸的混蛋，他的心头血还在你体内，剧渊的余毒只能有这些效果！” 陆景然？ 心头血？ 剧渊？ 这些词苏代嫣都是第一次听说，她本能的觉得，这些信息非常重要。是需要一个一个逐一去问男孩，还是怎么样？ 她松开捏男孩脸的手，也严肃起来问他：“你既然可以创造出这些梦境，那我之前发生的事，不能一次性全部让我知道吗？” 男孩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你现在的身体不支持这样的高刺激，再说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忘了些什么，只能给你一些启发，主要还是要靠你自己想起来。” 既然是启发，只能是现实里的那些事了，看来自己遭遇的那些事跟他有关系。 苏代嫣眉头皱了起来，挖男孩话里的其他重点：“我现在的身体？我很好啊。” “不，都是假象。”男孩脸上显露出了明显的忧愁，不像是装出来的。 在关于她身体的话题上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苏代嫣对他敌人的判定又有些动摇。 男孩艰难的说：“现代医学也查不出你会有的问题，但其实你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如果不小心，很容易出事的。” 她自认为能跑能跳，能吃苦能耐劳，忽然说她是强弩之末，苏代嫣不太相信。 “具体什么情况，能说说吗？” 那男孩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席地盘腿坐下，苏代嫣见状也跟着坐下，随即，男孩就对她伸出了手。 苏代嫣不明就里，却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男孩拉着她的手，翻转手心向上，然后食指在她的手腕处点了一下。 就这一点，立刻，黑色粗细不一的树枝状纹路在苏代嫣的皮肤下显现出来，前后蔓延，速度极快，顺着她的胳膊很快遍布全身，爬上了她的脖子和脸侧。 不痛不痒，但是模样极其吓人，瞬间苏代嫣身上的皮肤就全部变成了乌青色，大片大片的黑色纹路密布，看的她头皮发麻。 她看着指尖的黑色细纹，惊恐的问男孩：“这是什么？” 男孩叹气，落寞的说：“你的命数。” “命数？” “对，你这只血脉易早逝，这黑纹其实就是预示，当它遍布于你全身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血脉…… 难道她还真的是个什么大战的关键？ 男孩不知从哪掏出来一面镜子递给她，苏代嫣接过，看着镜中仅剩不多没有被黑色纹路覆盖的面部，深呼吸冷静了一下。 她不信这些话。 这是在对方控制的梦里，不管事实如何，对方总可以很轻易的欺骗她，没有现实中确切的证据，苏代嫣没必要听一个小屁孩的三言两语。 最重要的一点，他既然是想要让她恢复记忆的，说明他跟“张如泽”是对立的关系，“张如泽”对她好她是亲眼看见的，可这个孩子，她只见过两次，而且是第一次真正交流。 寥寥数语，她不可能真的和盘托出，也不可能句句在意。 死不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 苏代嫣左右侧脸照了会镜子，然后抬眼看那个男孩，说：“我是什么血脉？” 男孩想了好一会，又摆头：“很复杂，你现在不清楚那些内幕，我没办法告诉你这条血脉有什么意义，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那是一切争端的源头。” 完了，还真的跟她的那些个猜测重合了。 苏代嫣张嘴，还想问几句话，男孩忽然猛地看向天空，然后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话到嘴边苏代嫣却忽然说不出话了，没等她抬头看见什么东西，头晕乎乎的，眼睛瞬间就睁不开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失去重心摔倒在遍地的小菊花上。 第149章 撒谎 苏代嫣猛地惊醒，满头的细汗，睁眼一看，她躺在一个小舱室的床上。 陆景然就在床边坐着，脸色阴沉，手里拿了个纸巾，好像是要来给她擦汗的。 苏代嫣看着他愣了好一会，觉得他好像跟刚才有点不一样，然后又突然惊讶的发现，刚才的梦，她还记得。 连着两次，梦里的情节她都完整的在记忆里有保留，是不是说明，以后的梦她也会同样记得。 好事，这是好事！ 苏代嫣挣扎着想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陆景然的手，显然是刚才梦里用力了，把他的手掐出了好些个指甲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苏代嫣迅速放手，连声道歉。 陆景然却是不在意，把纸巾递给她，然后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道。 “又是那个梦？” 当然不是，这个梦甚至都不是噩梦。 这梦里她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到惊吓，只是知道了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事情而已，充其量算是个记的很清晰的梦罢了。 但没办法，对于这个人，苏代嫣只能欺骗。 她嗯着点了点头，没敢看陆景然的眼睛。 但随即，陆景然就抬起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然后皱着眉在她手心写道。 “不要骗我。” 苏代嫣心里一咯噔，终于意识到陆景然的不对在哪里了。 他脸上还有担心和不安，但是更多的却是冷静和果敢，拉着她的手都只是恰到好处的触碰，不似之前那般紧握着不放。 他这是，终于冷静下来了？ 苏代嫣佯装镇静：“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我不会骗你的。” 陆景然的眼睛特别好看，瞳孔虽然很暗淡但是整体黑白分明，睫毛也长，似乎比苏代嫣的还要长，偶尔垂眼向下看时，可以盖住他的所有情绪。 现在这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苏代嫣。 她还是觉得陆景然的眉眼好看，但也有点被看破了的心虚，想偏头，但又怕陆景然发觉自己已经想起来一些事了，就强忍着打鼓般的心跳，尽量坦然的回看他。 如果称其他人的眼睛好看，可能都是类似于像星星，像大海，像璞玉这样的描述，可陆景然的眼睛却不是美好而易碎的那种精致漂亮，而是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剑。 这剑光芒暗淡却深不可测，有着极强的威慑力，在他的注视面前，苏代嫣觉得自己像一张白纸。 她没见过陆景然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就是强装镇定也坚持不了多久，没一会，就偏开脸去尴尬的说：“张医生，你别这样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陆景然看向苏代嫣不自觉捏紧纸巾的手指，收起了审视的目光，在苏代嫣的手心写。 “你在说谎，告诉我，到底梦到什么了？” 怎么可能告诉你，说了那我可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苏代嫣在心里暗暗吐槽，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冒出个想法，她想了想，转头看着陆景然，咬咬唇轻声问：“张医生，是你把我叫醒的？” 那梦境的最后一刻，就是那个男孩惊讶的看着天空的场景，苏代嫣那个时候还特别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但是结合陆景然这般紧紧地逼问，忽然就明白了。 “是。” 言简意赅，直指要害。 苏代嫣还真的挺纳闷的，自己的梦境怎么是个人就能操控，结果只有她自己，跑也没地跑，喊也没声喊，梦明明是她自己的，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着实欺负人。 苏代嫣心里有点郁闷，瘪瘪嘴：“那你肯定也看见啦，我汗都出了那么大一片，不是噩梦难道是跟人比赛跑马拉松去了吗？” 苏代嫣一脸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样子，陆景然看了忽然就生气了。 耳朵听不见就暂且不提了，医生说能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但是天天噩梦，要是每次做梦都是皱眉咬牙脸色苍白，然后这么流着一头冷汗醒过来，她自己就一点都不害怕吗，还傻兮兮的跟他开玩笑。 胡闹。 还撒谎，胆子也是忒大了！ “梦见什么了，说清楚。” 一句写完，怕苏代嫣觉得突兀强硬，又补上了一句。 “我是心理医生，说出来我帮你分析。” 心理医生个鬼咧，才不要上你当，哼哼，我已经学乖了。 苏代嫣知道了好一些事，离她恢复记忆又近了一大步，心情好的不得了，虽然陆景然看着又严肃又凶，却还是想逗逗他。 她在心里暗笑一番，然后刚想说话，肚子传来了小小的不适感。 是饿了的感觉，这下更有的推脱的了。 陆景然也听见了苏代嫣的肚子叫，这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天没吃饭，她睡觉之前就该给她弄点什么吃了再睡。 这情况陆景然不忍心在问些什么，就在她手心跟她说。 “船上只有方便面了，将就一下，再一会就上岸了。” 苏代嫣点头答应，陆景然就放开她的手出去了，出门前还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才半关上了门。 陆景然想的周到，这么小个小房间，两个人待着聊聊天还不觉得什么，就剩苏代嫣一个了，把门关死了她还真的会觉得有点小压抑。 她端坐在床上给自己拉了拉被子，然后才想起来环顾一下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房间很简单，就一个床一个桌子，桌子本来应该还塞着一个椅子，现在被陆景然拉过来放在床边。 墙上有一些黄色的干燥水纹，苏代嫣正对的墙上，有一个篮球大小的圆形窗口。 从这个窗口看过去，苏代嫣这才发现，外面天都已经黑了。 四月份天黑大概是六点，她是两点多被救上来的，现在又睡了四个小时，苏代嫣忽然意识到了有点不对劲。 如果“张如泽”没有叫她，那么那个梦还会再继续，可能需要的时间，会是又一个十一小时。 她最近的觉，是不是有点长的过分了。 这种情况会一直加剧吗，会不会某一天她直接就一睡不醒了？ 啧，真麻烦。 现实比她想的还要棘手的多。 第150章 总结 面很快泡好了，等陆景然端着泡面进来的时候，苏代嫣已经想好了对策，接过面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就擦完嘴乖乖坐好了，一脸“想问什么就问”的表情，准备“张如泽”再一次主动提，她到底梦到了什么那个话题。 但时间掐的过于准了，没等她跟陆景然开始说话，搜救艇就停靠到岸了。 船刚一停稳，苏代嫣刚想下床活动一下，魏袁媛就径直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拉起苏代嫣就走。 太急了，苏代嫣被魏袁媛拉着蹦跶穿鞋，快被拉出小舱室了，她转头想跟陆景然告别道谢，但是看到陆景然平静的眼神和背在身后的双手，伸出的手又缓缓地收了回来。 同一时间，魏袁媛拉着她拐弯，陆景然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靠岸的地点是天津港，魏袁媛直把她拉到上岸才松开她，然后插着腰打电话，没跟苏代嫣说什么。 苏代嫣也不主动问，就揉着被魏袁媛拽红了的手腕，转头去看人来人往的搜救艇和港口，眼神有点惆怅，心里有点乱。 不知道回到陆地算不算是给这个小插曲画上句号，不过这个小插曲带来的线索，还挺多的。 总结下来，也就是两个大问题。 一个是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所谓心理医生。 关于他，虽然疑点颇多，但是苏代嫣倒是不害怕他会对自己怎么样，各方面的行为总结，他应该是跟自己站在一边的。 但他也有威胁，不是危及生命的威胁，而是妨碍她寻找真相。 魏袁媛虽然对她也有些隐瞒，但围绕的点都是关于她的渣男初恋，现在看魏袁媛的反应，那个“渣男”也就是屡次救她的这个男人。 而“张如泽”对她的隐瞒，却很特殊。 他极力隐藏他自己的身份，用尽各种手段把自己送离他的身边，用各种谎言打消自己对他的好感，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想让自己离他远远的。 苏代嫣已经可以确定，陆青山让她去美国开工作室的事也是这个“张如泽”提出来的。 她当时答应下来，是想借用陆青山和“张如泽”之间的关系去调查“张如泽”，看他到底是什么目的，没想到进展倒是比她想的还要快一点。 “张如泽”不想让她想起任何事情，如果知道了自己在寻找记忆，他会是最大的阻碍。 而被魏袁媛拉着一声不响的离开，是个下下策。 她刚才已经躲着没有正面回应了，“张如泽”心中必然已经起了疑心，要是总不回应，他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了防备之后，她再套话或者调查，就有很大几率暴露了。 所以她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张如泽”再见一面，好好“编”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梦. 至于这个机会…… 魏袁媛的电话还在打着，苏代嫣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没有摸到自己的手机，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放在她刚才睡过的床上了，就安心的长出了一口气。 计划很顺利。 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就是她的这些梦。 她做噩梦做了快两个月，到现在为止记得的只有最近的两个梦，还有一次梦醒之后手上的字，和耳边回荡的话。 “姐姐，你不要忘了我。” 苏程远。 那两个还记得的梦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里面包含的内容太多而且复杂，一时半会她没办法全部弄清楚，但是耳边的那句话和那个名字，结合第二个梦里男孩说的话做的事，她还是可以理解出一点门道的。 那男孩说需要给她一点启发，还能让黑色的网状纹路在她身上显现。 那三个字她看了没一会就自己消失了，苏代嫣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噩梦做的太多出现了幻觉，所以没有太放在心上，现在想来，那字很有可能就是用她体内的经脉血管什么的，显出黑色然后拼出来的。 但声音怎么来的苏代嫣还是不能理解，大概还需要再过一段时间，她才能明白其原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说她还有一个弟弟叫苏程远的话，那个跟她爸妈一起困在火海中又要找回她记忆的男孩，会不会就是…… 他跟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 苏代嫣想的入神，看着手腕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魏袁媛叫的车都来了，转头要拉苏代嫣上去，却看她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模样都有点呆呆的感觉。 “陆景然他妈的是不是个狐狸精，这么阴魂不散！” 魏袁媛以为苏代嫣还想着陆景然，生气的不行，白眼一翻，就推着苏代嫣往车里塞。 苏代嫣还是什么都听不见，魏袁媛的咒骂一点没进耳朵，被魏袁媛这么扯过来推过去极其纳闷，摸了摸耳朵说：“小媛，你干什么，我胳膊都被你扯疼了。” 魏袁媛没陆景然那么好耐心，会一字一句在苏代嫣手上写字，就拿着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摁，然后噌的举到了苏代嫣面前。 “你跟那个男的眉来眼去的，我看不惯行不行！” 苏代嫣耳根都红了，视线飘忽：“哪儿有眉来眼去的，你别瞎说。” 这娇羞的小媳妇样，魏袁媛怒的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拿食指恨其不争的指了她好几下，然后咔咔几摁，手机举过去的时候，都快拍到苏代嫣的鼻子了。 “你老实说，是不是喜欢他，之前说的那个有安全感什么玩意的男的，是不是就是这货！” 怎么说呢，就算知道她跟“张如泽”有什么前尘旧情，但是非要说喜欢，还是差点火候。 她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找回记忆，主动的接触心意都是算计居多，偶尔一些软弱的瞬间也是本能，顶了天说，对“张如泽”只是比较有好感而已。 但是魏袁媛也是知道一些事的。 魏袁媛不比陆景然，脾气爆心思也单纯，给刺激的效果可能比慢慢等着，要好得多。 苏代嫣在心里叹气，看着魏袁媛的脸心里有点愧疚，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是。” 第151章 搜索 这句话彻底把魏袁媛惹着了，她也不跟苏代嫣说话了，咬牙瞪了她一眼，就转头看向了窗外。 虽然生气，但苏代嫣耳朵听不见，魏袁媛不想跟她计较。 苏代嫣拍拍耳朵，挺郁闷。 这听不见特别影响事，魏袁媛就是现在气急说漏了嘴她也发觉不了，让她把那话打字给自己看也不可能，冲动都有时效性，过了那个点，人很难还会保持不理智。 因此苏代嫣也跟着没什么表示，安安心心的等着魏袁媛自己气消。 飞机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弄回来，行李和后续的事情暂时处理不了，魏袁媛也就没往别的地方去，直接第一时间奔向了医院。 她对陆景然恨的不行，连带着陆青山现在也不想理，跟谁都没打招呼，一个人带着苏代嫣去看病，然后前后忙活。 苏代嫣现在就像个没口的花瓶，全世界啥都听不见，除了配合也做不了其他事。 她的伤本来没什么大问题，三到四周就可以自动痊愈了，但因为后来耳朵里又进了水，所以才暂时性的失了聪。 在医院清理了一下耳道，打了针吃了药，没过多久，苏代嫣就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声音了。 魏袁媛不怎么生气了，但是不想跟苏代嫣说太多关于陆景然的事，苏代嫣这情况不算特别严重，针打完，魏袁媛就带着苏代嫣回去了。 历时四个小时，十点多，她们才到家。 苏代嫣虽然能听见一点了，但是两个人都很疲惫，就没说几句话，各自洗洗准备要回房睡觉了。 魏袁媛最后关上房门前看了苏代嫣一眼，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嘴唇动了动，纠结了好一会，只说出一句晚安。 毕竟有所隐瞒，但到底是为了自己好，苏代嫣理解她的欲言又止，便笑了笑也回了句晚安。 客厅只剩苏代嫣，她没着急去睡觉，而是先去倒了一杯热水，在魏袁媛的茶盒里找到绿茶，给自己泡了浓浓的一杯，然后端进房间，坐在床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白天睡了那么久，苏代嫣现在还是困，这身体异样的太明显，她不敢睡，就想趁这个机会，做一些她在船上没机会做的事。 首先百度搜名字。 第一个，苏程远。 不是名人，没有大量的信息记载，苏代嫣找了几百页，才找到了几条有用的信息。 这几条信息基本都是各种奥数、物理比赛的获奖名单，有的带着获奖者的照片，苏程远基本稳居第一，看脸，确实是那个她梦里出现的小男孩。 他是她弟弟？ 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他跟自己的父母一起被困在火海中的话，为什么他可以毫发无伤的跑出来，爸妈却死在了那里。 心里带着困惑，苏代嫣想了想又搜了另一个关键词——南通军区家属院火灾。 因为关键词的准确性，弹出来的第一条新闻就是苏代嫣要找的。 那条新闻的时间是2015年，苏代嫣大二那年。 “周六晚上凌晨两点，南通市一小区突发火灾，房主夫妻及其十七岁的小儿子皆被困其中，窒息而亡。 据悉，儿子读高三，夏天就要高考，夫妻俩还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儿，正在北京读大二……” 新闻还有一张照片，是她们一家人的合照，看见那上面的几张脸，苏代嫣的手指就再也划不动了，她呆呆地看了照片好一会，就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面前的床面，然后曲起腿，把下巴搁在上面两眼都放空了。 她很想提醒自己，伤心无济于事，对事情起不到任何帮助，她现在需要冷静的思考，然后用仅有的线索，尽力推算出最接近事实真相的蓝图。 但是她做不到。 苏代嫣的嘴唇微微抖动着，那张照片在她眼中渐渐模糊，关于父母的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她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她醒来之后，关于她之前重要的一切，什么都没能保存下来。 爸妈的照片，她的记忆，亲弟弟的名字。 她跟爸妈本就相处甚少，现在又被抹去大半，留下的，也只有一些微末的细节。 没了这些过往做牵绳，她就像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飞不高也不会飞得远，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听着洒脱异常，但是真正身有体会的人，又有几个是真心觉得快活的。 她这样的人，就算死了都只能说是解脱。 苏代嫣忽然对“张如泽”生出一种强烈的恨意，恨得咬牙切齿，恨得不死不休。 她不信自己会是那种喜欢用逃避来解决问题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考虑过那些事会是她自己主动忘记的。 只能是他做的，只会是他做的。 可是凭什么？ 他凭什么替自己做决定，他凭什么替她选择记忆和遗忘，凭什么自作主张，就要把她推到世界的边缘。 就算是保护，就算是出于爱，不过问她的感受，不听她的想法，他怎么就可以这样残忍绝情，不想想她以后会过的日子呢？ 他觉得这样，她就会开心，就会安全吗？ 事实摆在这里，明明就没有。 苏代嫣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她眼里含泪，但一脸坚毅，仰头几个深呼吸努力平静，然后颤着指尖，在搜索页面打下了第二个名字。 张如泽张如海的名字她之前搜过，但是没有找到照片和心理医生的信息，几百页都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陆青山的信息倒是有很多，跃胜的新任总裁，从他小叔的手里接过公司，为人勤勉但是爱玩跑车这类的小道消息或者新闻数不胜数。 也是因为这个，苏代嫣从小男孩那儿，听见那个名字的第一时间就觉得耳熟，当时没想起来熟在哪，后来看见“张如泽”了她才想起来，这个名字她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见过一次——跟陆青山一起，出现在关于跃胜的商业新闻上。 几声噼里啪啦，那三个字已经出现在了搜索栏上，苏代嫣不知道会不会看到她想要看的那些。 她心里略微紧张，深呼吸一口气，才缓慢按下搜索键。 陆景然。 第152章 贴吧 咔哒。 按下回车键，页面跳转，上面第一条，就是“庆祝跃胜集团有限公司成立50周年庆典”，底下正文中红色标出的名字，就是陆景然无疑。 这种新闻里，一定有现场照片。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 苏代嫣指尖顿了顿，而后又抿紧嘴唇，手指用力握成了拳，良久才下定决心，滑动指尖，双击那一条信息。 “张如泽”是不是陆景然，可以说是个关键的转折点。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而自己又已经确定了，他跟自己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关系，那么完全可以从他入手，查出自己之前发生的事情。 新闻页弹出，苏代嫣手心都紧张的出汗，可是食指滑动着不断往下看，她预想中的拨开云雾的场景却始终没有出现。 鼠标再不能往下了，过了会，苏代嫣眉头皱了起来。 这篇新闻里有三张照片加载不出来，苏代嫣最开始还以为是网络的问题，就一字一句的看过新闻内容，耐心的等了几分钟。 可等她把内容看完了，那三张照片还是无论如何都加载不出来。 苏代嫣这才意识到了问题，她把那几张照片着重看了几眼，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照片底下都带有人物介绍，比如“右一xx，左二xxx”的标注，而加载不出来的那三张，其共同点就是都带有陆景然这个名字。 苏代嫣心里一惊，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快速返回上一个页面，想看一看其他的新闻，但是一看见剩下那几个新闻的标题，心猛地沉了下去。 “正值中秋佳节，本台记者陆景然带您走进五仁月饼的制作工厂……” “预约主任医师陆景然，耳鼻喉……” “姓名测算，八字解梦，全国有多少人叫陆景然……” 苏代嫣不信邪，往后手眼不停的翻了十几页，但是看来看去，结论都不能再改变。 除了第一条那个庆祝典礼的新闻跟陆景然有点关系之外，其他的都是些庞杂且无用的信息，苏代嫣刷了好一会什么都没刷到，就又在陆景然的名字前面加了跃胜两个字。 这加了跟没加一样，效果还更糟了，十几页下来，竟然没有一条跟这个陆景然有关系的照片。 苏代嫣咬牙，删掉跃胜两个字单搜名字，这一搜不得了，刚才看到的那条庆典新闻都没了。 信息网络时代，堂堂一个上市公司的前任总裁，互联网上竟然没有只言片语的记载，这样的情况太匪夷所思，苏代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是听错了也记错了。 她又换了好几种搭配，什么“陆青山陆景然”“苏代嫣陆景然”“陆景然的照片”全试了个遍，可也只是徒增眼花，没有任何发现。 真是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盯着电脑屏幕沉思起来。 刚才还能刷到的信息，一回头就没了，要不是人为操控，苏代嫣名字倒过来写。 这是陆景然自己做的吗？ 还是说，是苏程远他们做的？ 没有证据，她怎么确定他的身份，怎么往后查。 苏代嫣想了一会，退到桌面点开qq的图标，然后删掉她刚注册了一个月的qq，进入登录页面，输入了她之前的qq号码。 她恋旧，用着习惯顺手的东西基本上几年都不会再换，住到魏袁媛家里了之后，本来想着找回之前的微信qq什么的继续用，但是她记得账号，却死活想不起来密码，之前的手机号也没了，实在没办法找回，这事也就没了下文。 此时苏代嫣忽然有了一个设想，如果她想对了，不仅可以证明“陆景然”就是这个“张如泽”，也可以找回她的过去。 不过，只是设想，成功的几率很小很小。 苏代嫣垂眉在密码那一栏输进了“陆景然”名字的全拼，点确定。 错误。 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就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苏代嫣无奈叹气，实在没辙了。 找不到有用的线索就找不到吧，反正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关闭qq，苏代嫣还是回到了百度页面，然后搜索她要查的第二部分内容。 剧渊。 关于剧渊的信息就要比陆景然的信息要给力的多，搜出来很多，第一条是个贴吧贴，点进去看，楼主叫“干掉大将军”，帖子的内容写的是剧渊的起源和传说。 苏代嫣专心致志的看了一点，后面的内容却因为平台限制卡住了，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她就没犹豫，直接搜索贴吧网页版，然后注册了一个新号继续去看那个帖子。 内容不多，十来分钟苏代嫣就看完了。 大致的内容就是，剧渊是传说中的一种精神类的毒药，服下会让人出现幻觉而且思维混沌，短时间内吃下解药并不致命，但长时间寄留体内，会让人的思维渐渐不受控制，然后疯癫痴傻，且无法查得病因。 这样的特性，使得它常常出现在宫中，为嫔妃和皇子所用。 苏程远曾在梦里对她说过一句话控诉陆景然，而且听他的意思，是她中了剧渊之后，那个叫陆景然的人把心头血留在了她的体内，而苏程远很讨厌他这么做。 苏程远是她弟弟，却是要她带着精神致幻的毒。 陆景然似乎是救了她，但是很有可能抹掉了她的记忆。 两方都是掌控者，都没有过问她这个当事人的感受，苏代嫣谁都不想相信。 她现在只相信自己。 她抬睛看向楼主的头像，这个帖子的发布时间不早，反而时间间隔很小，就下午三点多，现在留个言或者发个私信，对方应该是可以看到的。 苏代嫣点开了“干掉大将军”的头像，然后打开私信，给对面发了一句话。 “你好，冒昧打扰，能问一下关于剧渊的资料你是从哪儿找到的吗，为什么没有解毒的方法？” 输入完毕，成功发送。 已经十一点多了，“干掉大将军”回信息的几率很小了，苏代嫣没想干等，拿过床头柜上的绿茶杯子喝了一口，就想退出了贴吧去看看别的，谁知道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干掉大将军”就发来了一条信息。 “书上没有，怎么了？” 第153章 聊天 这个回复速度简直飞快，苏代嫣喜不自胜，迅速回道。 施罗德：“我只是比较好奇而已。” 干掉大将军：“民间传说罢了，没什么好好奇的。” 施罗德：“民间传说也有研究价值，能透露一下你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吗？” 这句话发过去，对面沉默了足足三分钟，苏代嫣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正纳闷，干掉大将军忽然发来一句话。 干掉大将军：“不好意思，我刚想了一下，那书是我在图书馆看到的。” 施罗德：“什么名字？” 干掉大将军：“嘶，这个我记不全了，好像叫苏什么志要，我下午发了帖子之后就把它忘了。” 苏什么志要？ 苏代嫣转手就把这五个字打到了栏里，但可能她注定顺利不了，出来的什么名字信息都有，就是没有一本叫苏什么志要的书。 施罗德：“是一本老书吗？我这边网上搜不到。” 干掉大将军：“对对对对，可破可老的一本书，一碰就要掉渣的程度了，再过两年该去博物馆了都。” 这人还挺热情，苏代嫣也就放开了，继续说。 施罗德：“兄弟挺开朗啊，哪里人？” 干掉大将军：“兄弟，不瞒你说，我南京的。” 南京的图书馆。 施罗德：“南京好啊，不知道你说的这个图书馆在南京哪儿啊？” 干掉大将军：“唉，我说兄弟，就那一破书，你还想去找啊？” 施罗德：“兴趣比天大嘛，我就喜欢老书，别人看不懂又不知道的那些。” 干掉大将军：“难得，兄弟咱俩臭味相投啊，你哪儿的？” 苏代嫣习惯性打下北京二字，然后顿了顿又删掉。 施罗德：“南通的。” 干掉大将军：“老乡啊，都是江苏的你跟我说什么南京好，我还以为你是外地的呢。” 施罗德：“这两年住外地，说起来我都忘了自己是江苏的了。” 干掉大将军：“理解理解，既然是老乡，咱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南图，我就从自助借阅机旁边的桌子上拿的，看完就放回去了，本来在哪个区我也不知道。” 这么说来，她必须要亲自去一趟南京，才好找剧渊的其他内容跟她有什么联系。 魏袁媛肯定要去美国进修的，耽搁一个星期已经很久了，但是自己耳膜破裂，没好之前都不能再坐飞机，这种情况下，不用细想，魏袁媛肯定是先跟医院和学校那边先申请延期报道。 如果让魏袁媛自己去美国，毫无疑问，她应该会指着她的鼻子骂自己一顿，然后强行带自己走，毕竟她身上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魏袁媛如果知道她的过去，一定不会让她单独留下。 该怎么办…… 施罗德：“这样啊，谢了，有时间我去找找看。” 干掉大将军：“嗯嗯，挺好找的，一黄皮，皮上啥都没，就书名，作者名都没有，右上角还缺了一块，很特殊。” 苏代嫣眉头皱着，面容阴沉。 施罗德：“兄弟记得还挺清楚。” 对面又停顿了，这次停了足足十分钟。 干掉大将军：“哈哈哈，我跟你说了嘛，那本书很特殊，我记得不稀奇。” 记得书皮上缺了一块这样的小细节，但是不记得书名？ 苏代嫣不是傻子，她无声冷笑，发过去一句话。 施罗德：“这样一本特殊的书，你却不记得名字？ 昨晚睡得好吗？” 又是沉默。 看见这个帖子的发出时间她就已经疑惑了，苏程远前脚刚给她说了剧渊，后脚她上网一查就查到了线索，巧合的夸张，太像是专门为了她准备了一个鱼钩。 开始只是疑惑，但记得书皮但是不记得书名的话题一出，她就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确定了。 但还是在猜测阶段，不能话说太死，要是这些都是偶然也不无可能，所以她只是隐晦的提了一下昨晚的飞机事件，想看看那边的反应。 现在那边越沉默，她越觉得有问题，终于，十分钟后那边说话了。 干掉大将军：“不太好。” 施罗德：“是我想的那个原因吗？” 干掉大将军：“算，是吧。” 苏代嫣眉头舒展了，继续敲字。 施罗德：“为什么不再瞒久一点，现在告诉我，不就功亏一篑了？” 干掉大将军：“你都猜到了，我骗不了你。” 苏代嫣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话就说的很直接。 施罗德：“那你说吧，你是谁，那本书到底在哪，叫什么？” 那边没有多久，就发过来一大串。 干掉大将军：“我是谁你总会知道的，那本书就在南京，叫什么我只能透露这么多，你只要去了，就可以找到的。” 语气莫名的不卑不亢，苏代嫣心里又有了一个猜测。 施罗德：“小远？” 梦境里可以作假，那是不是真的苏程远还有待考证，而且就算那是真的苏程远，苏代嫣对他也不会再有亲情的感觉。 至少记忆恢复之前，不会有。 她们之前再亲，现在她的记忆受损，跟他只说过一次话见过两次面，而且都是在梦里，这样虚幻的相处方式，她没有办法要求自己把苏程远当亲弟弟。 苏代嫣不知道自己之前是怎么叫苏程远的，但想了想自己平时叫人的习惯，就打了这个称呼发过去，按下回车键的那一瞬间，她只能希望自己没算错。 但是那边没给她验证想法的机会。 这两个字发过去，那边永久的沉默了，苏代嫣等了二十分钟还没有回应，再发信息过去更是被视如空气了一般。 那就是了，既然避而不回，那么说明她猜对了。 苏代嫣很想听听苏程远会怎么回复她，就查着一些零碎的信息，一直等他等到十二点半。 还是没回复，她却很困很困了，上下眼皮都像是粘在一起了一样。 她一鼓作气灌了大半杯的绿茶，却还是不解困，干脆下床站在窗前，打开窗户吹冷风。 绝对的说，冷气比热气更能让人清醒。 但是今天是个例外，苏代嫣站在窗前越站越困，冷风直往她睡衣衣领里灌也没用，浑身都冷，但是她却抵挡不住灵魂扑向睡眠的温床。 她咬着牙坚持，但效果微乎其微，没多时，她就眼前一黑，浑身无力摔倒在地板上。 第154章 套话 “不想谈谈白天的事？” 既然就在北京，陆景然没有必要在陆青山家多留，他下了搜救艇之后直接回了自己家，这里被陈乾处理过，当时打斗的痕迹已经全部被抹去了，他回来之后还点上了一只檀香，空气里有种很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冷眼看空中飘浮的心魔，声音里有种让人胆寒的味道。 “不想。” “也是，你我都清楚的事，再说也没什么意义。” 心魔弹弹自己的盔甲，邪笑：“但是不巧，我就喜欢看你心情不好，你心情越不好，我就越开心。” 陆景然不想跟他废话，起身欲走，心魔却在他身后幽幽的说。 “你表现的太明显了，苏代嫣不可能不察觉，没了噩梦，她也会自己去找线索。 与其让她自己找回记忆性情大变，还不如你让她回到你身边，重新开始。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合作，我可以帮你。” 陆景然站定，冷声说：“我不会让她查，你能帮我的只有不出现。” “剧渊的毒她忍了两个月，噩梦又忍了两个月，要不是你又给了一次心头血，她的痛苦还会更久。 这些事她跟你说过一句吗？ 你说不让就不让？她现在可不听你的话。” 戳到了他的痛处，陆景然的手攥紧了，挽起袖子的手臂上有明显的的青筋。 说着，心魔飘到陆景然的面前，看向他的胸口，摇头：“心头血养鬼火，鬼火存身，遮天续命，你那陈年老血到你这儿了是好东西，但是到了普通人体内，啧啧。 你觉得她会怎么？” 不知道，没有其他人遇上过他们这种情况。 陆景然这些年里也四处寻找过，想知道有没有跟他一样死而复生受过诅咒的人，但是两百多年下来毫无收获，只是偶尔打听到的一些灵异的事，都渐渐随着时间彻底被人遗忘了。 到头来也就围绕着他身边的这几件事，几个人，没办法用科学解释。 那心头血在苏代嫣体内到底会让她怎么样，陆景然不好说，但也是为了解毒，总该不会有很大的问题。 陆景然烦透心魔了，再也不想跟他说话，直接越过他走进屋里，心魔却跟着他晃荡进来，飘到他的床头柜面前。 “哎呀呀，嘴上说的好听，说要跟她断清关系，现在拿了人家的手机都不打算还，你敢说不是在等她主动联系你？” 陆景然留着手机是因为，他知道魏袁媛今天带着苏代嫣去医院了，晚上很晚才回去，他想让小姑娘好好休息休息，然后明天他再把手机给她送过去。 但是他不想解释，跟心魔接话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不管什么话题，他都能扯到苏代嫣身上，然后让他心里犯堵。 陆景然看都没看心魔一眼，径直走向衣柜拿睡衣，没想到刚走两步，苏代嫣的手机响了。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一时间，心魔忽然就消失了，陆景然也不在意，走过去看手机屏幕，来电显示没存名字，是个未知号码。 已经十二点了，苏代嫣要是才发现手机丢了，这个反射弧未免太长，所以很有可能是其他人。 大半夜的打电话过来，应该是有急事。 但找苏代嫣，现在还会有什么急事…… 陆景然心里疑惑，垂着眼没犹豫，拿起电话接通，很平静的开口：“你好。” 对面没说话。 陆景然拿下耳侧看了一眼，对方没挂，就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什么事？” 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浅的叹气，然后那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说话了。 “果然在你这里。” 不知为什么，苏代嫣的声音竟然有点发抖，陆景然握紧了拳头，心里担心起来。 “你，听得到了？” “只有一点点，不过不影响什么。” 苏代嫣说话说一句喘一句，陆景然听得心都揪起来了，用普通朋友之间最正常的关心语气问道：“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睡不着，有点胸闷。” 陆景然走出卧室，走向苏代嫣最喜欢待的阳台：“时间不早了，早些睡吧，明天我会把手机送过去。” 他弯腰坐在阳台的小布团上，看着还灯火灿烂的城市，忍着心疼不去过问苏代嫣失眠的原因，一心只想快速结束通话。 但苏代嫣不给他这个机会。 “张医生，你什么时候睡？” 陆景然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很快。” 这一边魏袁媛家里，苏代嫣是被活活冻醒的。 她醒来之后撑着胳膊起身，想都没想去关了窗户，然后在窗户拉回碰到窗沿的那一刻，那声闷响忽然让她清醒过来。 本来这个电话不该打，时间这么晚了“张如泽”会不会接是一个问题，就算接了说什么也是一个问题，总不能大半夜催人家把手机还回来，然后说两句话就挂电话。 但苏代嫣必须打，因为这一次，她是正常的醒过来的，没有做噩梦，也没人再进到她的梦里。 几乎是疑惑的同一时间，苏代嫣就想起了“张如泽”承认过的，他把她从梦中叫醒的事情。 叫醒是怎么叫醒？ 喊她她是听不见的，晃她她醒来之后怎么会没有感觉，还会有什么其他方法，可以让她从无法自破的梦境中出逃。 他不是活人，肯定用的不是普通法子。 想到这，苏代嫣去床头柜的抽屉里翻翻找找，不一会就找出了一个手机和一张电话卡。 她现在用的手机是陆青山给买的，魏袁媛之前也给她买过一个，只是还没来得及用，就闲置了。 幸亏还留着，苏代嫣插上卡开机，然后回忆了一下，输进了自己故意落下的那个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了，听着陆景然的声音苏代嫣没由来的有些紧张，仰躺在床上，垂直举起右手遮住顶灯，透过指尖看着灯光，声音总带着颤音。 “能陪我聊会吗，我刚才又做了一个梦，有点害怕。” 一说起噩梦，陆景然就没那么容易拒绝她了。 怎么会，难道心头血没用吗？ 陆景然心里疑惑，觉得事情蹊跷，他着实放心不下，轻声问：“什么梦？” 只要能套出他的话，不管什么方面都行。 苏代嫣想了想，犹豫着说：“梦到你了，张医生，你实话告诉我，我们之前认识是不是。” “梦到你了”这话一出，一时间陆景然呼吸都快要停滞了，他以为苏代嫣恢复记忆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 苏代嫣听着那边一瞬间的停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种种猜测，她不能让谈话空白的太明显，不然陆景然一定会发现这是一句钓鱼的话，所以语气深沉的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梦见你在干什么吗？” 陆景然还没缓过神，下意识接过她的话说：“什么？” 苏代嫣长吸了一口气，压住语调中的颤抖，尽量心平气和的说。 “我梦见你拿着刀，说要我死。” 第155章 试探 这句话像是一个重千斤的锤子，朝着陆景然的脑子狠狠砸下去，他感到心脏无端的疼痛，像是因为血液的羁绊与另一颗心脏产生了共鸣。 陆景然低下头，手捂着脸尽量平静的说：“噩梦都是没有道理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陆景然就算再怎么压制，他的声音还是不对，苏代嫣听着他语气中掩不住的自责，眯着眼，步步紧逼。 “可是不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为什么这一次我没有梦到摩天轮，而是梦到你了呢？” “巧合吧，无缘无故的梦有很多。” 看来不给点硬招，他是没办法露出破绽的，苏代嫣无声的笑笑，继续说。 “你知道吗，我梦到我们在你家楼下那个储物室，我坐在一堆血里，你推开门进来，手上拿着一把滴着血的刀。 你进来的时候逆光，差一双翅膀一个光环就可以当天使，我都看呆了，以为你是来带我走的，很激动的站起来跟你打招呼，但是你没有回答我。” 苏代嫣停了下来，然后就很久没说话。 语气太真实，微微颤抖的尾音像是在害怕，陆景然对她一点防备都没有，以为她是真的做了这个梦，心中焦急又心疼，轻声追问：“然后呢？” “然后——” 苏代嫣想象了一下陆景然可能会有的表情，心里莫名觉得畅快，也莫名觉得委屈，就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闷声说：“然后我就向你走过去，你没动，刀上的血不停往下滴，身上脸上也都有血，凑近了看，根本不像是天使。 我心里害怕，叫了你好几声你都看地上不应我，我就去拉了拉你的袖子，你这才抬眼看我。 你眼睛红的不得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一咬牙红着眼扑过来了，我躲不开，被你压到了墙上，然后被掐住了脖子。 你跟我说——” 悬疑恐怖故事当然要留白让听众缓缓，激起他们的兴趣，也能制造一点紧张的气氛，但这停顿不能过长，长了紧绷的弦都断了，再好听的谱子也救不活一张破琴。 停顿了两秒，苏代嫣就接着说：“你跟我说，我不应该活着，我会害死很多人，我是个扫把星，如果第一次见面就把我杀掉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我爸妈和弟弟也不会死。 你说过你后悔了，当时不救我就好了，让我死在山林里，或者——” “够了，别说了！” 有用。 苏代嫣挑眉，撑起上半身翘着脚，歪头对着电话那头说：“张如泽，你还说之前不认识我。” 陆景然听到山林，下意识就以为是南通苏代嫣她们家小区后面的那个林子，眉心直跳，想都没想就打断了苏代嫣的话。 苏代嫣叫他张如泽了他这才意识到，苏代嫣什么都没想起来，这就是个是套话。 这小姑娘在船上一会要他牵一会要他抱，回去了之后反而心思敏捷，听着她话里的运筹帷幄，陆景然担心都消了大半。 还能给他下套，说明精神状态不错，应该是恢复过来了。 大半夜不睡觉就为套他的话，怎么这么无聊。 陆景然觉得好笑，语气也轻松了，顺着她的话接：“是，我们之前认识。” 这么轻易就说了？ 苏代嫣做好了再坑蒙拐骗好一会的准备，陆景然这样回答，她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愣了一下，支支吾吾的说。 “那，那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你想的那种。” “为什么之前不说啊，瞒我这么久。” “你状态不好，所以想过一段时间再说。” “你其实不叫张如泽对吧，你真名叫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叫什么？” 苏代嫣很聪明，看样子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陆景然不知道是自己哪里漏了破绽，细细想着他们之前的几次对话，把主动权掌握到了自己手中。 这几个回答都是含糊其辞，既没否认也没确认，陆景然给自己留足了退路，但他低估了苏程远在这件事里发挥的作用，也低估了苏代嫣的对找回记忆的重视程度。 “我觉得，你应该叫……” 苏代嫣把手机更凑近了一点，一字一顿的说：“陆——景——然，对不对？” 晴天霹雳。 这个名字从苏代嫣的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陆景然一下子忘了反驳也忘了回答，脸上隐约的笑都凝固了，睁大了眼睛看着落地窗外的霓虹灯。 手握成拳，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时间呆滞，回过神来，指尖竟然已经深深地嵌入了皮肉。 刚说完不能让“张如泽”知道自己要做的事，转头就把自己想起来一些事的现状给卖了，苏代嫣不是脑子抽了，也不是深夜多愁善感嘴巴没把关，而是深思熟虑过才干的这事。 不能让他知道的前提是自己还会做噩梦，能从梦中得到信息，但现在看，这路已经被他堵死了。 不可能一个人走远去调查什么线索，魏袁媛和他都死死盯着。 没办法从网上得到什么信息，都被抹干净了。 没有一点头绪，她应该怎么样知道他的身份，又怎么样去知道自己的身份，除了主动露一些牌让他自乱阵脚，苏代嫣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沉默了没几秒，陆景然就眨了眨眼，恢复正常，轻笑道：“猜错了，不是。” 语气没毛病，接话的速度也没毛病，但是苏代嫣的直觉告诉她，绝对有问题。 她继续给陆景然下猛药，招招致命，句句戳心。 “不是吗，你还叫我代代。” 这些东西苏代嫣是怎么知道的陆景然不能问，问了就是承认他是陆景然，也不能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可是她是什么渠道知道的，谁告诉她的，她还知道多少，这些事如果不问，就是放任苏代嫣去寻找记忆，后果不堪设想。 陆景然微不可查的吸气，然后说：“真的不是我，你可能记错了。” 还嘴硬，有种。 苏代嫣脑子飞快的转，关于她梦里猜测的跟“张如泽”有关的情节她都试探了个遍，可是还是一点辙都没有，他的身份不确定，苏代嫣实在是心痒难耐。 苏代嫣在心里安慰自己——不着急不着急，想想可能关于他的线索。 拿刀捅她…… 摩天轮…… 心头血…… 剧渊…… “代代，我们不可能，我只把你当妹妹。” 妹妹…… 苏代嫣心思微动，一咬牙一闭眼，豁出去了就要赌一把。 她放低了声音，眯着眼睛。 “十二点了，我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会在这么晚跟你打电话，然后讨论一个没结果的事吗。 哥，我已经都想起来了，不要再装傻了。” 第156章 又错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陆景然险些蹦起来，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反问苏代嫣怎么想起来的，但话出嘴前犹豫了一秒钟，也是这一秒钟，让他冷静下来，看着窗外逐渐归于平静的城市眨了眨眼。 如果苏代嫣真的知道他是谁，怎么会还跟他打电话套话试探，怕是早就不管不顾冲到他面前，揪着他的领子哭着质问为什么替她做决定。 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会贸然出手，但同样的，真的有了十足的把握，她不会按兵不动，在关于隐瞒和保护这样的事情上，苏代嫣会出奇的愤怒且没有耐心。 这只能又是说出来唬他的。 “是吗，恭喜，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陆景然听着很为她感到高兴，语气中流露出的从容淡定无法复制，苏代嫣听不出异常，不想承认这一通电话的任务就此失败，刚想继续激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其实没有，我没想起来，刚才是想试探一下你知不知道我之前的事情，抱歉。” “骗医生可不好，以后不要这样了。” 没有责备的意思，苏代嫣听完胆子也大了起来：“不会了不会了，所以我之前的事情，能告诉我吗？ 我现在精神状态很好！我可以接受，你不用担心。” 陆景然倒不怕她接受不了，只怕她听了晚上失眠，又睡不好觉，就说：“可以，但现在很晚了，以后再说。” 苏代嫣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二点半了，就算苏代嫣想通宵，也要顾及“张如泽”的感受，他看着那么老成，作息肯定也规律，被她耽搁了睡觉或许还有一肚子气，只是碍于情面忍着而已。 滴滴答答的秒钟像是炸药包的倒计时，苏代嫣忽然就意识到了她半夜拉人打电话这个行为有多不妥，脸都因为后知后觉的愧疚变得泛红，干笑了两声就急匆匆的说：“是我考虑不周到，那，那你赶快去睡吧，我明天再问你，晚安！” “嗯，晚安。” 陆景然一说完，苏代嫣就迅速先他一步挂了电话，紧张兮兮的，又可爱又好笑，陆景然无奈的笑笑，把手机扔到了一边，看着窗外发呆。 二乖在苏代嫣启程去美国之前交给陆青山代养，现在理所当然跟着陆景然。 陆景然跟苏代嫣打完电话了之后，才发现二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自己的脚边，还用带着温热触感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脚。 灯光璀璨，天空黑沉，人流已经四处消散，举目望去，高楼林立像是玩具店橱窗里那些漂亮精致的玻璃制品，它们的传承没有尽头，窗外的世界同他一样冷冰冰。 “喵~” 二乖低声叫了一声，陆景然从脚边把它抱起，摸着它的脊背一起看窗外，眉眼平淡，嘴角挂着笑，但声音却是苦的。 “二乖，所有人的时间都不多了，我应该怎么办。” “喵。” “不知道？” 陆景然看着玻璃倒影中的自己，难得露出了除淡漠果敢之外的表情，目光脆弱而悠远，嘴边的笑不曾隐去，却全是自嘲。 “好巧，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 跟苏代嫣昨晚在地板上睡的那一觉一样，这一晚她都没有做噩梦，这极大程度的验证了她昨天“贸然行动”的正确性，为了能早点跟“张如泽”见面，早上七点多她就起了床，然后迫不及待的起床洗漱，迅速收拾完出门。 这一切都是在魏袁媛睡梦中完成的，她没有发出很大动静，临走前给魏袁媛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出门买东西，很快回来。 不管魏袁媛看见那张纸条了之后会不会发飙，苏代嫣都管不了了，她没等“张如泽”跟她联系，就先给他发了个短信问他在哪，得到确切的消息了之后，早饭都没吃直奔他家。 早上车少，半个小时，她就到了之前来过的那个小区。 她在这见过血，但此时却好像已经不怕了，脚步飞快，带着即将知道真相的激动和兴奋，从正门向陆景然他家那栋楼跑去，春天的早风吹在她的脸上，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她觉得心跳无与伦比的快，根本静不下来理顺等会要问的问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乱想着。 他说他不是陆景然，那就给看一下身份证吧，反正不管他是不是活人，能在现代社会生活，就肯定没办法不用身份证。 不是的话自己就真的猜错了，关于他的那部分猜测都得推翻，但要是是的话，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开头。 他身上那么多谜团，自己的事情跟他又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只要确定了他们两个关系确实不一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赖在他身边，等他自己露出马甲。 到那时，还怕恢复不了记忆？ 苏代嫣顺利进楼，笑的合不拢嘴，看着电梯上不断攀升的红色数字，手按住胸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思考着见面了应该怎么样降低“张如泽”的防备心理，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第一句话怎么说？ 张医生，我来拿手机。 然后呢，要是他直接给了，就这么一无所获的回去？ 怎样才能留下来…… 苏代嫣冥思苦想，电梯已经到了，想再多不如迈一步，她没有纠结怎么说话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向陆景然他家，按响了门铃。 门铃响三声，没人打开。 不该啊，刚才在楼下不还给她开门了吗，怎么上来又不开了。 苏代嫣心中疑惑不已，抬手准备再按一次，这时门却缓缓打开了。苏代嫣脸上本来有很极度的喜悦，但是随着门开的越来越大，开门的人显出了身形之后，她的笑就瞬间凝固了，手脚都觉得冰凉。 那套红色的睡衣像是生生要把她的眼睛晃瞎，往上看眉眼不算相似，但头发颜色长短，身材和仪态，都跟她苏代嫣如出一辙。 算错一步。 不，满盘皆输。 苏代嫣单手背后，死死掐着胳膊，强迫自己笑了笑说：“你好，我找张医生。” 第157章 得知 这是孙芊芊第一次见苏代嫣。 她之前只见过苏代嫣的照片，听陆景然说过苏代嫣的一些细节，关于苏代嫣是个什么人，其实只有一些朦胧的猜测，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这个“冒牌货”要跟“原版”见一面，但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理由。 早上八点她还在梦里的时候就被陆景然叫来了，目的地是金主的家，孙芊芊还以为终于要一跃枝头当凤凰了，没想到事情跟她想的大相径庭。 一进门，陆景然就扔给她一件大红色两件套睡衣，风格很诡异，还带着蕾丝花边，显然是刚买的，标签都还没拆，孙芊芊心里正感叹有钱人的癖好如此不同，就听陆景然冷淡的说：“换上，待会代代要来，她记忆出问题了，该怎么演自己想。” “陆总，我不明白，记忆出问题……所以，我需要干什么？” “我跟她结束了，明白吗。” 代代，就是陆景然心上人的名字。 哦不，或许要在这句话上加个之前。 苏代嫣到的时候是九点半，而孙芊芊的衣服八点半就换好了，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陆景然因为把孙芊芊叫来的急，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吃饭，就很客气给她做了早点，但两人交流的话寥寥无几，孙芊芊时时刻刻都觉得尴尬，感觉陆景然他家的猫看自己时都带着审视。 虽然陆景然对孙芊芊很客气还帮她做早点，但是她明显能感觉到，她就是被雇来演戏的一个短期合伙人，价值可能还没有那只猫重要。 那猫好像也跟苏代嫣有什么关系，所以苏代嫣在楼下按铃了之后，陆景然就把它关进了卧室。 见到苏代嫣的那一刻，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会这么幸运又不幸，但心里很爽——苏代嫣眼里巨大的失望太明显了，明显到关心她的人会心碎，但是不那么在乎她的人，会幸灾乐祸。 “你好，我找张医生。” 真的出问题了唉。 孙芊芊不是什么好人，既然陆景然的目的就是让苏代嫣知难而退，那么她也很乐意在苏代嫣的伤口上撒盐，她侧身让开路，上下扫了苏代嫣一眼，转身往沙发走：“进来吧，他在。” 语气莫名其妙的傲慢。 苏代嫣站在门口，咬着嘴唇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跟着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这里还是上次她来时的那个样子，什么东西都没变，但想起这一个多月，竟然有种过了好几年的错觉。 可能是因为苏代嫣是在这里醒来的，所以对这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熟练的换了鞋走向客厅，看见了刚从卧室里走出来的陆景然。 “张——” “亲爱的，这位小姐来找你干嘛？” 苏代嫣心里堵，但没忘记自己此次来的目的，看见陆景然了刚想打招呼，孙芊芊就向陆景然凑了过去，晃着陆景然的胳膊打断了苏代嫣的话。 “拿手机。” 苏代嫣看着陆景然跟孙芊芊说话时自然平和的表情，还有孙芊芊娇羞的模样，忽然觉得时间遥远的不只一个多月前，还有昨天，刚才过去的每一秒，都恍如隔世。 腹部有阵阵的抽痛，这痛反而缓和了苏代嫣的情绪，她对着孙芊芊和陆景然笑了笑，很冷静的说：“是啊，让张医生送过去太麻烦他了，所以我就过来拿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 陆景然从孙芊芊怀里抽出自己的胳膊，然后走向苏代嫣把她的手机递给她：“下次小心点，再丢就找不到了。” 苏代嫣接过，笑的很温婉：“注定要丢怎么也留不住，谢谢张医生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景然还没说话，孙芊芊就又扑了过来，拉着陆景然的胳膊，一副女主人的做派对苏代嫣说：“没事什么忙你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腹部的阵痛越来越明显，苏代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事情没办成之前只好忍着。 她手心有冷汗，视线在孙芊芊的手上停留了一秒，就看着他们说：“我想看一眼张医生的身份证，可以吗？” 身份证？ 孙芊芊不明白苏代嫣要干什么，陆景然却明白，苏代嫣能想出这种验证方式，看来昨晚他的反驳她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抱歉苏小姐，身份证不外借。” “我不借，我就看一眼，就在这看，不会怎么样的。” “为什么，我需要一个理由。” 孙芊芊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苏代嫣跟陆景然你一句我一句的，没搞清楚状况，但仗着陆景然没甩开她，胆子都大了起来，凑近了苏代嫣重复陆景然的话。 “是啊，凭什么给你看，说个理由。” 这么明显的针对，苏代嫣怎么能听不出来，但现在在别人家里，她也只能忍气吞声，她表现得尽量和善，对孙芊芊说：“张医生救过我好几次，我也叫他一声哥，你是嫂子吧，怎么称呼？” 孙芊芊因为苏代嫣的主动搭话有点蒙，苏代嫣则一门心思等着孙芊芊的回答，所以两人都没发现陆景然瞬间暗淡的眼神，和不着痕迹拉出胳膊的动作。 “孙，孙芊芊。” “那我就叫你芊芊姐了，芊芊姐，我没恶意，就是之前我有个朋友见过张医生，觉得他跟一位故人很像，所以托我一定看一眼张医生的身份证号，看看张医生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位故人。 我手机上有那人的身份证号，我就看一眼对比一下，不抄不记的，你们放心。 芊芊姐你也知道，这年头什么都不如身份证号靠谱。” 苏代嫣说的有理有据又得体大方，还一口一个芊芊姐叫的顺口，一时间孙芊芊真的以为自己是陆景然的正牌女朋友，想了想竟然觉得此事没毛病，对陆景然说：“要不你给她看一眼，也不是什么大事。” 谁找故人还记他的身份证号，这孙芊芊是傻的？ 陆景然就一张身份证，看了就穿帮，果断拒绝：“不行，事关隐私，不能大意，苏小姐，这个忙我帮不了，你走吧。” 要是走的这么轻易，她也不叫苏代嫣了。 陆景然转身就走，苏代嫣也不拦着，转头笑眯眯的看了看孙芊芊的睡衣，说：“芊芊姐，陆总这审美不怎么样啊，大红色配蕾丝边。” 这话可说到孙芊芊心坎上了，陆景然眉心一跳，转身来拦都没能阻止得了，孙芊芊顺口就说：“就是，我看着也奇奇怪怪的，你说他也是一公司总——。” “孙芊芊！” 为时已晚。 陆景然明显的生气，苏代嫣好心情的挑了挑眉毛，虽然不是她想用的那个办法，但目的达到。 孙芊芊被陆景然这一低吼吓蒙了，过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苏代嫣在给她下套，瞬间脸都绿了，瞪着眼睛看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边“张如泽”，不对，是陆景然没得跑，一边孙芊芊被她气得说不出话，苏代嫣没感觉到半点愉悦，反而是腹痛更加明显，似乎肚子里插进了一把刀子。 她皱了皱眉，复而又舒展开，拍了拍孙芊芊的肩膀：“芊芊姐，别怨我，这个事我必须知道。” 孙芊芊啪的挥开她的手，气急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你你！” 苏代嫣不管孙芊芊你你你个没完，转头耸耸肩对陆景然说：“陆总，何必要瞒我呢，你看，我总会知道的。” 出乎苏代嫣意料，陆景然竟然没生气，而是以同样温润的笑回应她，说：“知道了有什么用呢，苏小姐，你的事跟我本来就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着，抬手揽住了孙芊芊的肩膀。 肚子疼到爆炸，苏代嫣不能再多说了，反正她也知道了想知道的，其他的事，不重要…… 她笑着点头：“是，是我冒昧，今天打扰了，抱歉，我先回去了” 第158章 崩溃 说完，苏代嫣就攥紧手机转身出门，背影潇洒，脚步坚定。 伴随着苏代嫣打开门又关上门的声音，陆景然迅速推开孙芊芊，然后阴沉着脸走向卧室：“自由发挥不是让你跟她那样讲话，事情办完了，你可以走了，酬劳我会打到你卡里。” 陆景然周身的压迫太强大，明明就只给孙芊芊留了个光秃秃的后脑勺，但是不知怎么的，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威慑死死掐住了孙芊芊的脖子，让她脸色苍白但是缓不过气，她战战兢兢怎么也不敢多待下去，那套红色的睡衣也没换，就套了一件外套，大气都不敢喘，匆匆忙忙的就离开了陆景然家。 人走了很久，陆景然的火气都没有消。 他又抱着二乖坐在阳台上的小布团上，沉默着看窗外，与昨晚想办法糊弄苏代嫣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连自嘲的笑都露不出来。 二乖喜欢被苏代嫣或者陆景然抱着，所以此时缩成一团了乖乖的躺在陆景然的小臂上，圆溜溜的黑眼睛半睁着，跟陆景然视线保持着一致，一人一猫出奇的默契。 陆景然给二乖顺了顺毛，什么都没说，只是叹气。 苏代嫣好像对他没那么依赖和信任了，就算给她制造这样的场景，她也没有多少伤心郁闷，反而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打乱他的计划。 她的成长，非常迅速。 其实有时候成长不是什么好事，幼稚天真也不是坏事，毕竟成长总跟苦难折磨挂着钩，而失望越大希望才能越大，不坠到谷底，谁都没办法理解痛苦后的云淡风轻到底有多可贵。 重新来过，陆景然只想让苏代嫣能平凡安稳的过日子，但是为什么总有这么多阻碍？ 外界的，苏代嫣自身的，潜在的，正在进行的，接踵而至到陆景然都身心俱疲，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景然听到孙芊芊对苏代嫣说话时的语气时，心中对孙芊芊的厌恶到了极点，但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干巴巴的眼盯着苏代嫣浅浅的笑，无所谓的叫别人嫂子，被打击了之后，干脆利落的转身出门。 不管苏代嫣到底怎么想的，陆景然已经开始有崩溃的迹象了。 人很虚伪，口口声声说着不需要爱，不在乎关心，但那双手真正向故作坚强的灵魂伸去时，没有人可以拒绝与之世界相撞。 陆景然也一样。 他知道苏代嫣离他远远的最好，知道她的未来就是会牵上其他人的手，但是他复杂又自私的人性，一次又一次冲破了理智的堤坝，让他做不到远离，也没办法完全放手。 他总以为他跟苏代嫣之间的主动权一直在他手上，他不想在一起那就不会在一起，他不想有未来就不会有未来，他想要她遗忘，她就可以遗忘，但是现在才发现，其实不是。 这段感情的生杀大权其实一直被苏代嫣牢牢紧握着，她若还爱，还想要跟在他身后，那么纵使上刀山下火海陆景然都没办法甩掉她，但是她一旦抽身离开了，他就算心如刀割肝胆俱裂，也说不出一句不好。 现在，他的小姑娘眼里终于没有他了，终于要离开了，从脚步之间的距离到灵魂间的渐远，陆景然终于“如愿以偿”。 挺好。 陆景然就像是一尊雕刻精细的石像，微垂着头看向与他无关的人间，眼神空洞，里面住着一个注定要与他分道扬镳的女孩。 他就这样坐了一上午，其实还想坐更久，但是被一通电话给打乱了计划。 来电是陆青山。 “唉，小叔，有事没，我们去你家吃饭啊，上次你事儿还没讲完呢！” 陆景然很累，什么事都不想干，捏了捏二乖的爪子第一想法就是拒绝，但是话没说出口，他就掐着眉心回归理智。 宋继堂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有些危险和需要注意的地方，需要陆青山他们知道。 “好。” “得嘞，等半小时，等会我们跟菜一起上去啊，我想吃红烧肉！” “可以。” 挂掉陆青山的电话，陆景然抱着二乖还是不想起身，但被抱了这么久，二乖呆不住了，它轻盈一跃跳出陆景然的手心，然后哒哒的跑到苏代嫣的房间门口，拿爪子挠门。 陆景然看着二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打开门，门开的一瞬间，二乖就刷的跳到了苏代嫣的床头柜上，然后团成了一个团，趴下。 苏代嫣房间里的东西之前为了她醒过来之后不露馅，早在陆景然进入她梦境里时就被张如泽搬到了陆景然的公寓里，除了记忆，没什么留在这里的重要东西。 陆景然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然后后退几步坐在苏代嫣的床上，已经十二点了，外面还是没什么阳光，反而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而不知道是不是悲伤的情节总要配上惆怅的背景，陆景然坐了没两分钟，天空就飘起了朦朦胧胧的小雨，扑在玻璃窗上，暂时隔绝了陆景然看向外面的眼神。 他其实不喜欢窗户，尤其不喜欢落地窗，毫无掩饰的暴露让他很不习惯，看向别人的时候自己其实也会被窥探，在他的眼中，安全感应该要比这更严实一点，窗户只需要透光就好了。 可他后来买的这套房子，每一间房都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 不是他被现代社会的美学所浸染，也不是人老了喜欢晒太阳了，而是一个很普通但又绝对重要的原因。 苏代嫣喜欢。 只要她喜欢，只需要她喜欢，陆景然什么都可以帮她办到，但同时，也什么都办不到。 “叮铃！” 陆景然还在胡思乱想中抽不出神，门铃忽然被按响了，他捏了捏眉心起身去开门，心事过重到步子都是虚的，差点被苏代嫣的床脚绊倒。 “小叔小叔，我今天有半天假，赶紧给我说你——” 陆青山兴致很高，刚听见门响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但是一开门见着陆景然光秃秃的脑袋，话都卡在嗓子里，憋得他脸通红。 陆景然没注意陆青山的表情，径直往厨房走去。 “进来吧。” 第159章 卡子 “你这这，这……” 陆青山提着一袋子菜，站在玄关愣住了，这这这了半天，一脸的震惊。 前天他们出的车祸，那时候他刚处理完肇事司机的事情，转头陆景然就给他发了个短信说苏代嫣飞机失联了，他急的人都炸了，跑去机场问情况，结果有消息告诉他陆景然已经跟着直升机出海找人了。 他也想去找，但是张如泽不让，为此俩人还打起来了，都是各不退让，吵吵闹闹打打杀杀到了昨天下午都没定论，但是忽然得到了好消息。 陆青山知道了又想来看看陆景然，或者去魏袁媛家看看苏代嫣，但是又被陆景然拒绝了，说是都需要休息，让他过几天再来。 陆青山熬不住好奇心，况且飞机失联这么大一个事，没点安慰当事人不好走出来，所以他就一大早独自去找了苏代嫣，结果俩人在魏袁媛小区楼下碰到了，苏代嫣还买了包子和豆浆，邀他一起上楼吃。 他不贪吃，但是想安慰一下两个女孩，就跟着上去了，不知为什么，魏袁媛见了他莫名其妙的火大，没吃两口就又回房睡觉了。 没办法，他只能跟苏代嫣聊聊，吃了五个虾仁馅包子，陆青山可以拍胸脯保证苏代嫣心情正常没有被吓到才跟她告别回去，然后就是给陆景然打过电话之后拉上了张如泽，迅速往过来的事了。 苏代嫣魏袁媛都正常，所以陆青山以为陆景然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没想到一进门，看见了一个顶着陆景然脸的秃子。 他都惊讶的合不拢嘴了。 张如泽见怪不怪，换完鞋走进厨房吗，把左手右手的袋子都放在料理台上，然后丛一堆菜里拿出一截葱，转头对陆青山说：“小陆总，赶紧过来，你摘菜。” 陆青山一点没意识到自己被使唤了，快速蹬掉鞋跑到厨房，盯着陆景然没一茬毛的脑袋瓜，结结巴巴的说：“小叔，你要斩断红，红尘当和尚了？” 他的红尘斩不断，就算剃了度到佛祖面前也不显心诚，油灯为伴日日枯坐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可能是他孽障太重，什么都放不下。 “不是。” “那是为啥啊，你这想不开也别跟自己头发过不去啊，多少人想要头发还没有呢。” 还有一句话陆青山没敢说，三百多岁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时候一不注意就要秃，现在剃光了，还不知道以后长不长的出来。 陆景然没心情跟陆青山解释，就随便说了两字敷衍了事，张如泽细节观察厉害得不得了，看陆景然一直皱着眉头，就知道他现在心情极其不好，所以当机立断，拿着一个小菜篮把陆青山拉出去，把他摁在餐桌旁边递给他一袋葱姜蒜小蘑菇。 “别想了小陆总，之前陆总救人的时候头发烧了，因为这个才剃的，你好好摘菜。” 陆青山拿出一只蘑菇慢慢掰，冲张如泽挤眉弄眼，低声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送陆总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怎么了？” “哦~” 陆青山看了一眼陆景然，看他一门心思的洗菜没顾忌这边，就朝张如泽挥挥手让他低头，然后说：“所以我小叔这样，小嫣看到了？” 张如泽弯着腰不明就里：“是啊。” “奇怪，太奇怪了。”陆青山边说边偷看陆景然，生怕他什么时候转过头发现自己聊他八卦。 “奇怪什么？” “我早上去找小嫣，她说她卡子在小叔头上，还说那个是她爸妈给她买的，意义非凡，要我一定帮她要回去。 可是小叔没头发了……” 陆青山把蘑菇撕成了龙须面，手里忙活着若有所思，张如泽也觉得这件事蹊跷，也没动弹跟着一起想，陆景然切好肉准备下锅了，一回头看见张如泽陆青山半天就掰了个蘑菇，不由得生起气来。 他刚往过走了一步，就见张如泽和陆青山意味不明的眼神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他。 陆景然皱眉，陆青山这会倒是不害怕了，对张如泽说：“卡子在哪我有个猜测，你呢？” 卡子？ 这是什么行业黑话，陆景然脑子里一个问号，刚想问，就见张如泽点了点头，然后跟陆青山同时开口。 “口袋。” “头皮！” 陆青山像个抢着回答问题的好学生，蹭的站起来，跑到陆景然身边围着他绕圈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着陆景然的脑袋。 “小嫣也会术法？小叔你有没有感觉头皮经常发麻，我怀疑你脑袋上有个卡子。” 这是什么沙雕言论，陆景然冷眼看着脑袋顶冒傻气的陆青山，一脸“我不想跟傻子说话”的表情。 陆青山一点不在意陆景然的眼神，还想再说话，张如泽赶紧过来解围，拉住了绕圈圈绕到让人眼花的陆青山：“不可能，小陆总，你想多了。” “小嫣都说了在头上，那你说不是在头皮里还能在哪！” 陆青山挣开张如泽，瞪大了眼睛跟他对峙，张如泽隐约有了猜测，但不想打击陆青山，看了一眼陆景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卡子头皮苏代嫣的，陆景然眉头皱更紧了，说：“什么意思，跟代代什么关系？” 陆青山超积极：“我早上见过小嫣了，她说有个卡子在你头上，所以我想帮她找！” 陆景然一愣，然后脸色更阴郁了：“早上几点？” “十点好像，她买早点回去的路上我们碰到的，我还跟她一块上楼吃了点包子。” 关于苏代嫣，陆景然的关注点永远在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细节上，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愧疚：“她，十点才吃早饭？” “唉，就是说，见她的时候还捂着肚子，可能最近杂七杂八的事情闹太多了，没调养好，胃病又犯了，小叔，要不你啥时候跟她说说，她听你话，而且现在又把你当医生，你说的话——唉，小叔，你干嘛去！” 陆景然不说话，也不回头，拿了外套径直走出门去。 门被砰地关上，陆青山觉得脑子都浆糊了，指着门口对张如泽说：“这是干嘛？” 张如泽诚实摇头：“不知道，不过我想，苏小姐早上来见过的人，应该就是陆总。” 第160章 叮嘱 雨停了，天空阴沉。 陆景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苏代嫣又犯胃病的消息他会那么揪心，更不知道，他出来了有什么意义。 不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魏袁媛她家楼下，手指还差一个点击，就拨通了魏袁媛家里的门铃电话。 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发白微微颤抖，他努力组织一个他非见苏代嫣不可的原因，但是思来想去，没有一个成立。 是他跟苏代嫣说她的事跟自己没关系，是他在她面前揽住了其他女人的肩膀，是他疏离冷淡不择手段要她离开，现在得偿所愿，他有什么资格上去问她为什么不吃早饭。 对啊，苏代嫣，你为什么不吃早饭。 你不知道你一身的毛病，身体差的要命，肠胃腰背颈椎都有问题？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还有其他诅咒，时间不多不能大意，稍不留神就会早早死去？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脆弱，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多小心翼翼，才让你不至于受身体的困扰，灵魂的折磨？ 苏代嫣，你怎么能不爱惜自己。 陆景然几乎想直接冲上去劈头盖脸骂她一顿，可纵使心中思绪暗涌，想法颇多，他的手指也没有再往前一厘米的勇气。 苏代嫣敢给他下套，敢忍着噩梦找真相，敢摔倒了继续爬起来不折不挠的跟他死磕，早上他看见苏代嫣出现在门外，但看着孙芊芊却没有太大波动的表情就应该要明白。 他的小姑娘，那个对他亦步亦趋的小姑娘，往后永远都不会再听他的了。 这是自作孽，他确实不可活。 陆景然冷静不下来，但也冲动不起来，他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直到听见旁边有人叫，才眨了眨眼睛，无力的垂下了胳膊。 他往后退让开了呼叫器面板，转头看向叫自己的人，眼神有些茫然。 那是魏袁媛。 魏袁媛一脸不爽的看着他，但没有上来就撂嘴巴打耳光的，只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说：“怎么？来找嫣子，我他妈的告诉你，我不可能让你见她！” 魏袁媛的脏话有时候还是挺有用的，至少她这么一骂，陆景然清醒了不少，他轻轻吸了口气平复心情，然后说：“这件事找你也可以。” “找我？那你赶紧说，我不想跟你在这浪费时间。”找她总比找苏代嫣好，魏袁媛手上还拿着垃圾袋，思考等会聊脱了，把它扔到陆景然身上然后逃脱的可能性。 “代代胃不好，早饭八点半之前吃，生活规律一点。” 话是好话，但是从陆景然嘴里说出来，再从魏袁媛耳朵里进去，就觉得变了味。 “她胃不好还不是你害的，她一个人在美国过三年，那时候也没见你打个电话跟她说好好吃饭生活规律啊。 现在过来猫哭耗子假慈悲？陆景然，你要觉得她单纯好骗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她是信你，不是傻。” 魏袁媛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陆景然心窝子上，苏代嫣在美国那三年是他最后悔自责的三年，之前再无微不至的体贴没用，后来再面冷心细的照料也没用，苏代嫣的胃在那三年里受重创，到了再也恢复不了的地步。 陆景然垂着头没有反驳，魏袁媛就越说越来劲了。 “我在船上允许你照顾她是因为她那时候受了惊吓，耳朵又听不见，她竟然瞎了眼又选你，那种情况我也不能拦着，但是我告诉你，你救了她我谢谢你，以后除了跟嫣子感情上的事情，你有什么忙我能帮一定帮。 但是你要对她还有心思，不可能，我死也不会让她跟你在一起。” 陆景然心碎的稀巴烂，什么混账样子都演不出来，完全暴露本性，低声笑了笑，说：“我只想你好好照顾她，其他的我不奢望。” “不奢望你就不应该来，来了不是想见她吗，你见了她我能拦得住谁？” 魏袁媛垃圾袋子捏的死紧，想扔，但有点理智。 “你走吧，我知道了，会让她注意的，你以后最好别来。” “等一下。” 说着她就转身走向小区楼旁的垃圾桶，她走出一两步，陆景然却忽然又叫住了她，顿了顿说：“她颈椎也不好，昨天船上睡得不安稳，这两天可能会疼，可以去找人捏一捏。” 魏袁媛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但很快浮现之后又很快消失，她没有细细追思，也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往垃圾桶那边去。 而陆景然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捏紧了拳头又放开，抬腿向小区出口的方向走去。 两人都背对着楼门，两人都各有心事，没有注意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又消失。 陆景然回家的时候张如泽把饭都做好了，陆青山为了等他回来一块吃饭饿得肚子直叫，不停哀嚎着快要饿死了，陆景然回来之后，他迫不及待就坐上了餐桌。 陆景然的忧愁没有因为跟魏袁媛交代过之后减少多少，反而还是明显的闷闷不乐，张如泽跟陆青山分析过了陆景然今天心情不好，所以陆青山也没有话多乱说，只是闷头扒饭，一个人把红烧肉吃了大半。 陆景然没胃口，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对陆青山说：“你那会说，代代给你说她把卡子放我这了？” 陆青山正盛第二碗饭，难得空着嘴回答他：“是啊，卡子，别头发上的那种，我也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就是跟我说在你头上。 所以我以为你有头发来着，看见你光头还挺奇怪。 后来就更奇怪了，小嫣知道你光头还给你卡子干嘛，好玩？” “不是。” 苏代嫣最近摸不着头绪的事情干的很多，经常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你也不知道她在干嘛，但最后好像都有用。 而且只有一个用。 虽然陆景然不想承认，但是只会是这一个结果，他把筷子伸向青菜，眉眼淡漠，但今天总挂着不可消解的愁绪。 他声音很轻很轻，怕惊动心里蛰伏的恶念。 “她在试探我，也在试探你们。” 第161章 节目 魏袁媛丢完垃圾上楼的时候苏代嫣正在家里看电视，她穿着一件粉红色卫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包薯片。 魏袁媛想起陆景然的话，走过去从苏代嫣手中抢过薯片，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边说边把薯片往嘴里扔：“垃圾食品少吃，饿了冰箱有酸奶。” 苏代嫣也没跟魏袁媛抢，看了她一眼就坐端正了，拿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我不饿，就是闲得无聊。” 电视上放的是一个明星扮演的推理游戏，这段时间不是更新播放的日子，所以苏代嫣看的是回放，她看的很认真，眼睛都不带眨的。 魏袁媛捏了一片薯片放到嘴里：“唉，嫣子，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看综艺吗，怎么这会想看了？” 苏代嫣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的说：“无聊啊，想找点东西听听，翻到了就看它了。” 忽然听到了一句话，魏袁媛手里的薯片都要捏化了，颇为震惊的转头对苏代嫣说：“杀人手法？你怎么看这个，不害怕啊？” “过了审的，不会有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而且现在什么东西不是看内容，它内容好就行了。 好看的，信我。” 苏代嫣都这么打包票了，魏袁媛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跟苏代嫣一道看起了电视，她本来对推理这个题材没什么好感，市面上的什么关于推理的小说漫画挺多，但也大部分都是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注水货，原以为这个综艺也是一样，没想到看下来还挺有意思。 两人时不时聊着天，一集看完了魏袁媛还意犹未尽，催着苏代嫣开始下一集。 “趁我休病假，赶紧多看几集，嘿你别说，这节目做得可以啊！” 苏代嫣按着遥控器，笑道：“所以我才看啊。” “不错不错，今天下午有的打发了。” 魏袁媛兴高采烈的，大有准备一次性看完的架势，苏代嫣看了她一眼，放下遥控器说：“我去晾衣服，你先看，回来必须告诉我后续。” “去吧去吧。”魏袁媛盯着电视屏幕对她摆手：“保证跟你讲。” 苏代嫣起身走向小阳台，魏袁媛忽然脑子灵光一闪，对苏代嫣高声说：“对了嫣子，你颈椎舒服吗，要不下午去做个推拿？” “不用，我没有不舒服。”苏代嫣从洗衣机里拿出她洗的着急的白色蝙蝠衫，然后确定上面的所有痕迹都洗掉了之后挂了起来，穿过餐厅回到魏袁媛身边坐下。 节目中推理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苏代嫣看着一言不发，倒是魏袁媛一直在旁边说。 “我怎么没想到，不愧是老玩家。” “钉子杀人，想想都瘆得慌。” “对对对，我也怀疑他！” 说着还拉了拉苏代嫣的胳膊：“嫣子，你怀疑谁？” 苏代嫣一只手撑着脑袋偏头，一只手指向电视上的一个玩家，眯着眼睛说：“这个，做事说话都不像凶手的，就是凶手。” “啊？” “看到后面你就差不多可以摸出来一些规律了，反转是要素，只有最不像凶手的人去做这个翻转，才足够惊艳，当然也有例外。” 虽然苏代嫣的猜测跟自己一点都不一样，后来说的跟自己问的问题也不着边，但是魏袁媛很想听听苏代嫣的经验，就嘴里咔咔咬着薯片，说：“什么例外？” “如果这个人太过计较输赢得失，那么他总会有些急功近利，掩饰就不会顺理成章，会露出很多马脚，你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你是另一个玩家，应该要做些什么吗？” 魏袁媛薯片吃完了，就把塑料包装袋折吧折吧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拉出一张纸巾擦手纸说：“应该指出他的马脚，然后获得大家的信任，一起把他投出去。” 苏代嫣赞许的点头：“胜率很大的想法，在确定了凶手的情况下，这样做基本上就赢了。” 扔掉纸巾，魏袁媛拿胳膊肘戳了戳苏代嫣：“是不是跟你想的一样！” “不是。”苏代嫣被她碰的腰窝发痒，笑着推开了她，说：“我不会那么做。” 这可把魏袁媛说蒙了，她一脸疑惑地看着苏代嫣说：“不想赢？还是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苏代嫣摇摇头：“想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个人习惯，我不会那么做而已。” “那要怎么做？” 苏代嫣看了魏袁媛一眼，然后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沙发靠背上，缓缓的说：“既然有在乎的点，不管是输赢还是其他，只需要一次一次压迫他的信心，让他自乱阵脚不停地犯错，然后到所有人都看明白的地步。 那时候不需要谁领头或者提醒，其他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引导，不会有人发现，也不会让凶手怀疑。” “哇，嫣子。”魏袁媛摸了摸手臂：“我怎么觉得你搞得这么心机深沉呢，游戏而已，你说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听了魏袁媛的话苏代嫣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她灿烂一笑：“逗你玩玩，别当真，继续看吧，要投票了。” 投票环节的推理也很精彩，一下子就吸引了魏袁媛，她很快把苏代嫣刚说过的话放在了脑后，然后跟着玩家一起冥思苦想或者恍然大悟，等投票结束，极其惊讶的看向苏代嫣。 “我去，还真被你猜对了。” 苏代嫣还是只笑，笑的很淡然：“他的破绽很明显，只是你没有发现，好了，还看吗，我调了。” “看看看！”魏袁媛忙不迭点头，说：“让我看看，这一轮你能不能还猜对。” 苏代嫣没有多说，按魏袁媛的要求点开了下一集，然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在她俩掌握了一样的线索，没有人中途离场，没有人中途玩手机作弊的情况下，苏代嫣又猜对了。 魏袁媛不服，中场休息了十分钟之后继续看，这一次她极度认真聚精会神，还做了笔记，结果到了投票完毕，还是苏代嫣对。 魏袁媛掀桌，苏代嫣叹气。 “嫣子，你这脑子不去公安局给人破案可惜了，祖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苏代嫣把节目暂停，无所谓的说：“游戏而已，真的发生这种事还是另当别论，这说明不了什么，不妨只看节目，别计较其他，还看吗，小媛同学？” “看！” 魏袁媛一拍桌一抹鼻，颇为霸气的说：“输了就输了，我总能赢你，继续！” 第162章 颈枕 魏袁媛有五天的修整假期，五天时间，全在跟苏代嫣对赌。 除了侥幸猜对了的平局，还有疑似苏代嫣放水的后两天，不管综艺节目推理，还是狼人杀我是卧底，苏代嫣一次都没输过。 百分之百的正确率，魏袁媛有些害怕。 不记得哪一本书里说过，一个人可以聪明中带点锋芒，可以聪明中带点算计，可以时聪明时不聪明，还可以又聪明又傻气，但是不可以聪明到极致，永远不犯错。 金无赤足人无完人，维纳斯尚且断臂，普通人不会，也不应该一次失误都没有。 苏代嫣这样的只有一种可能，她的城府极深，深到了旁人看不清的地步。 但怎么可能呢，苏代嫣什么人魏袁媛还不了解？ 一连串的你赢我输，终于因为魏袁媛的假期即将终止而结束，晚饭时间，魏袁媛心里藏不住事，夹着菜跟苏代嫣说：“嫣子，你给老实说，你哪儿练的特异本领，脑子这么好使。” “什么特异本领乱七八糟的，就是看得多了玩得多了，会了而已，你要平时接触的多也这样。” “你可别诳我，我可没听说什么人看多了就不错了，你都能去给人当预言家了。” 魏袁媛用一双筷子指着苏代嫣，故作威严：“老实招来，你是不是私底下研究有什么规律了！” 苏代嫣哭笑不得，单手举起投降：“真没有，都是运气。 而且这都没什么，反正就是游戏，也有那些玩别的手游不输的人啊，我这顶多算狼人杀里的钻石段位。 小媛，我求你了，放过我吧，这几天你不停的念叨这事，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魏袁媛不确定的回问：“真的？” 苏代嫣一脸诚恳：“真的，我忽悠你做什么。” “可是——” “没可是，吃饭吧啊，吃完了咱们再聊。” 苏代嫣说着给魏袁媛夹了一筷子胡萝卜丝到她碗里，然后自己率先吃饭，垂着眼不再说话。 魏袁媛也没了辙，想着吃完饭再跟苏代嫣掰扯掰扯，没想到苏代嫣早有准备，拉着她出去逛超市，聊得都是牛奶饼干，等魏袁媛反应过来的时候，苏代嫣都进房间睡了一个多小时了。 魏袁媛本来也想直接睡下，但是临睡前去客厅转了一圈，发现给苏代嫣买的颈枕还在沙发上放着，就拿了颈枕到苏代嫣的房间，想给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上。 可谁知道一开门，苏代嫣却不是睡着的，而是站在窗户边上，撑着胳膊往下看着。 “嫣子，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 魏袁媛没关门，拎着颈枕走向苏代嫣。 听见她的声音，苏代嫣关了窗回过头笑笑：“不干嘛，睡不着，起来透透气。” “这两天不是都没做噩梦吗，睡不着个屁，赶紧去床上睡觉，枕这个。” 苏代嫣接过魏袁媛递来的颈枕，颠了颠：“我不喜欢这种枕头，能不用吗？” “不行。”魏袁媛超级坚定：“哪天脖子扭了有你好受的，乖乖枕着！” “好吧。” “行，那你赶紧睡，别看窗户了，好好休息。” “嗯，晚安。” “晚安！” 随着魏袁媛走出去关上门的响动，苏代嫣低着头把颈枕扔到了枕头边，然后转身摔在床上，仰躺着看天花板。 很安静。 魏袁媛去睡了，苏代嫣听见了她的房门一声轻响，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 夜色阴沉，心跳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中格外明显，她沉默着等待时间流逝，不一会，又能听到床头柜上钟表秒钟发出的嘀嗒声，两处的响动不曾止息，慢慢频率融合，再分不清谁的更有活力。 苏代嫣的头很痛，手心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但她一动不动也不放弃，仍旧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陆景然。 她那天看到那个跟自己极其相似的女孩时，心里的惊愕几乎使她掉头就跑，就算后来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成功隐藏了她的心情，但还是难过居多。 她离开时心神不定，一出楼门就摔了一跤，砖石擦破了她的手臂，蝙蝠衫的袖子上都染着血，她坐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然后就是头痛。 劈开大脑的痛苦，伴着一些零碎的记忆不停往她脑子里钻，她知道这个过程非常重要，也知道不能在那儿多留，所以撑着地板直起身，刚站稳，就感觉到了身后有动静。 她回头看见一个红色的衣角，没有多做反应，迅速捂着胳膊躲到了门口的柱子后面，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红色衣角的主人就打开了门冲了出来。 她低着头只穿了一件外套，手上拿着一个袋子，其实苏代嫣就算站在她面前她可能也会视而不见，那种羞耻愤怒的心情似乎有实质，让她可以忽视一切人和事。 也就是看到她的那一刻，苏代嫣惶惑不安的心就彻底安定下来了。 什么是假象什么是真心，她那一瞬间就分的很清楚了。 她忍着头脑的剧痛回魏袁媛的家，路上去药店买了碘酒棉签和创口贴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又心情很好的买了早点，极其巧合的，小区里碰到了陆青山。 陆青山是专门来看她的，她用袋子挡住了他的视线没有被陆青山发现自己的伤势，然后就热情的把他带上了楼。 在这期间，她的头一直疼的要爆炸，但同时，也有很多她当时看不清的碎片涌入了她的脑海。 魏袁媛生陆景然的气，自然也暂时给不了陆青山好脸，她没吃多少就又去睡觉了，反而给了苏代嫣一个试探的机会。 光头上的发卡。 她问这个，有两层意思。 第一，根据陆青山的回答，确定陆景然秃头的时间，以及判断陆景然跟陆青山他们短时间的联系情况。 她在机场看见陆景然的时候他还有头发，如果陆青山疑惑了，告诉她陆景然没头发，不可能戴发卡也就罢了。 但要是很爽快的答应下来会帮她传话，那么说明他跟陆景然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是在她两次见到陆景然之间。 出来救人没必要剃头发，所以他剃头的事情一定是在飞机失联之前，而如果陆青山认为陆景然还有头发，说明那个事情他也不知道，同时也意味着陆景然出海救人的事情，没有跟他们商量。 很幸运的是，陆青山答应的非常爽快。 那么这就又牵扯出来了一个疑问——救人讲究人多力量大，特别是搜救这样的情况，但是为什么陆景然不跟陆青山他们商量，独自一个人来救她。 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不管哪个解释，都说明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次飞机的失联，没有要她死这么简单，这里面的水，比她想得深。 而第二层意思，则是一个提醒。 这个问题既然是问的陆景然，那么陆青山一定会转达给他，而从她问这个，看起来极其荒诞的问题的时间和背景，陆景然一定可以想到她上面想到的那些，从而得知苏代嫣想要告诉他的最重要的一点。 她不会放弃。 第163章 碎片 她不会放弃，还表现在了另一个方面。 这几天因为不断的用陆景然的名字做刺激，想起来的记忆碎片和飞机上想起来的那些，加起来并不多，但是拼拼凑凑，有两个连贯的片段。 一个，是她坐在垫子上，趴在客厅茶几上做卷子，写的是数学必修一的专题训练，而陆景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万历十五年》。 她那天好像是放假，想出去玩，但是中途下起了雨，没办法只好待在家里，刚巧陆景然公司没事回去的早，见她无所事事，所以逼着她做卷子。 内容不难，写的很快，苏代嫣写完却装作没写完，趴在茶几上，借陆景然手上的书，挡住他的视线隐藏自己，悄悄观察着他苍白有力的手指。 这段记忆想起来的时候苏代嫣缓了好久才缓过神，心里的激动快要冲破胸膛奔向天边，手指激动地抖了好几个小时。 没办法，想起来的这个片段，实在意义重大。 这说明她跟陆景然早在她16岁高一的时候就认识，或者更早，而她爸妈东忙西忙的那些时间，都是陆景然在管她的学习还有生活，而且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喜欢上陆景然了。 九年，怪不得第一眼就熟悉。 这段记忆是在第一次跟魏袁媛看综艺的那个晚上想起来的，因为这个，她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她当时很想跟陆景然打个电话，就是想听听陆景然的声音，什么目的都没有，只想听他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自己失忆之前对他一直是卑微的姿态，所以从第一段记忆浮现在她脑海之后，就有一种很纯粹的痛苦顶替了偶尔的恨，持久的刺痛她的心脏。 她那晚流了很多眼泪，但是那个电话，终究是没有打出去。 相比较第一段记忆，第二段记忆就要普通的多。 是关于一段石室的记忆。 石室两边是一副接一副的壁画，但是那些壁画很特别，都是在前一幅的基础上加以补充，而且没有上色，只是线条。 那石室很暗也很长，照明的只有她头戴的灯，她只想起来她看过几幅之后就跑了起来，并且笃定的知道前方必然有两幅最终成品，然后却没有跑到，剩下的就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而她为什么出现在那样一个诡异的地方，有什么目的，那些壁画到底是什么意义，通通没有答案。 她后来也在网上查过这种渐进性壁画，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但是却毫无进展。 只有这两段记忆能给她完整的心理活动和记忆重现，其他的要不就是些片段，要不就是些单个出现的对话，没有用也什么都联系不上。 她彻底不做噩梦了，陆景然那边没有合适的契机也不能步步紧逼，现在这只能借点刺激想起来一些事，虽然痛苦，确实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不过这样一星半点的想起事儿来的过程实在太过缓慢，苏代嫣必须给自己找个大刺激。 没有刺激，得制造刺激。 而最近最大的刺激…… 苏代嫣正想着，放在旁边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弹出了一条信息。 苏代嫣翻身趴在床上，把刚才魏袁媛给她的颈枕垫在下巴下面，点开那条信息看起来。 天下第一帅：“警察在处理了，有进展他们公司会通知你们的。” 这人是常奕鸣，跟这次出事的航空公司有点关系，苏嫣绕了好几圈，才从塔夫茨的同学手里要到了他的微信，问了问飞机被人恶意操控的事情。 不过，这不是她的重点。 施罗德：“所以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是吗？” 天下第一帅：“呃，可以这么说吧，我听他们公司的人议论说，这黑客痕迹抹的贼干净，不好找。” 其实相比较黑客，另一个事情更让她摸不着头脑。 施罗德：“唉，真是闹心，这次多亏了机长技术好，不然一飞机的人都得死。” 天下第一帅：“也不全是他技术好，是最后几分钟数据恢复了，控制的了了，他才停稳的。” 果然。 不是苏代嫣什么都不相信就是爱怀疑，而是在那样剧烈的波动下飞机还能安然停稳，非常考验运气和实力，也存在太多巧合。 她总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幸运。 施罗德：“老天保佑，这得给机长加薪。” 天下第一帅：“哈哈哈，已经加了。” 施罗德：“对了，我还有一个事想请你帮忙。” 天下第一帅：“行，你说。” 苏代嫣想起那个在飞机上遇到的奇怪男人，顿了顿，打字道。 施罗德：“我想要一份乘客名单和登机信息。” 对面沉默了一会。 天下第一帅：“你要这个直接给航空公司说就好了，你说你是最近出事的那架飞机乘客，他们会给你的，这不是啥机密。” 对谁来说都不是机密，但是魏袁媛看着她，出门去航空公司也有可能被陆景然发现，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他们两个知道，那个男人好像跟他们两个的关系很不一般。 施罗德：“是这样，我耳膜受伤了，这两天暂时出不了门，我同行的朋友也没时间，只好麻烦你。” 天下第一帅：“啊？严重吗？” 施罗德：“还好，养几天就好了，现在还听不见声音。” 天下第一帅：“那挺严重了，那行，我给你要去，等会发给你。” 施罗德：“好的。” 苏代嫣没等多久，也不知道常奕鸣用的什么办法搞到的，很快就收到了他发过来的一个压缩包。 她跟常奕鸣道了谢，然后在笔记本电脑上登录微信，然后把压缩包解压，打开一看，人都惊了。 常奕鸣极其实诚，不仅把乘客名单和登机信息给她了，还有飞机的飞行记录，上机前的准备工作，机组人员的职务信息表等等，总共十几份有关这趟飞行的记录，一次性打包给她发了过来。 其他的东西有没有用她不知道，但是乘客名单对她的吸引力最大，她最先点开那份名单，结合记住的座位信息，很轻松就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戴实秋。 第164章 疑心 老规矩，知道名字了先百度。 戴实秋这个名字的信息跟陆青山差不多，没有被消抹过的痕迹，基本上知道了名字，就知道了他的生平。 喜欢赛车电脑，酷爱探险和摄影，这些方面还拿过几次小奖；在多伦多留过学，学的是经济管理，回国后在家族企业万华集团设计部工作，最近因内部调动，接管万华集团美国分部。 这些新闻爆出来的时间都是这两天，好像是戴实秋的母亲在儿子飞机失联之后大闹了机场，所以戴实秋的身份才得以曝光，之前的人生经历也就被扒了出来。 万华集团的接班人…… 如果苏代嫣没记错的话，她从美国回来之后进的就是这家公司，而且任职的部门也是设计部。 这就巧了，出来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为什么不记得戴实秋？ 现在已知她想不起来的人有两个，一个陆景然一个苏程远，从她的梦里的提示还有零零碎碎想起来的记忆，这两个人都跟自己爸妈有关系。 陆景然代替爸妈照顾自己，而苏程远是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再加上苏程远在梦中一直强调的血脉问题，她一直觉得所有谜团的起点，应该是跟她的爸妈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但是这个应该是在万华认识的戴实秋，不可能跟她已经去世了五年的爸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陆景然会让自己忘记他？ 花费一个多小时，基本上戴实秋的背景和经历苏代嫣都看完了，伸了个懒腰看表已经十二点了，她很困，但是好奇更多，所以忍了忍困意，继续验证她之前的猜想。 退出搜索界面，点开常奕鸣发来的登机信息，这上面可以看到订机票的时间，进机场换登机牌的时间，还有登机牌被扫描后等同于乘客登机的具体时间。 如果苏代嫣单是看她自己的信息不算什么，反正她仔细回忆一下也能想起来登机时间和订票时间，但是所有人的登机信息就已经属于行业机密了。 毕竟好久没见，之前的同学也不一定能保证品行，要是她故意把这些私人信息泄露出去，对当事人来说未必不会是很大的损失，而且航空公司的名誉也会受损，而常弈鸣作为泄漏信息的主犯，或许还会被扣上商业间谍的帽子。 所以随随便便把这么些东西一次性都传来，真的非常危险，而他敢这样做，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大胆。 她忽略其他人的信息，先把自己跟魏袁媛的信息找到截图，然后小化窗口放在一边，再找到了戴实秋那一栏，跟旁边她们两个的登机时间做对比。 要是飞机直接插进大海，所有人都被炸成碎片或者淹死，她反而不会怀疑，但是就是因为她活下来了，事情才有了诸多疑点。 失控的汽车，偶见的人贩子，系统失灵却在最后一秒恢复正常的飞机。 要说这些濒死却获救的主要原因只是一个陆景然，苏代嫣还是觉得过于简单。 而且这些事情，本来对方完全有机会把她直接干掉，只需要在陆景然坠下山崖之后把她也推下去，在抓到她之后二话不说把她杀死，或者干脆，不要让飞机的系统恢复。 这样的话，就算有十个陆景然可以未卜先知，也未必能让她次次逃出生天。 所以这些事很蹊跷，非常蹊跷，就像是小孩子之间的幼稚游戏，只是为了戏弄或者吓唬。 但这些猜想跟她调查戴实秋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操控这些的幕后黑手不太可能让自己也置身危险，最好的选择就是不露面，单纯的掌控。 她查戴实秋，只是因为魏袁媛和陆景然对他的态度，极其敌对。 她从水里被救上来了之后戴实秋过来问过她的情况，魏袁媛的表现很明显，虽然好像没说什么，但是眼神稍一跟戴实秋接触就迅速撇开，然后脸上的讨厌可以存在很久不消退。 相比之下，陆景然的表情就平淡很多，眼神的焦点从来没在戴实秋身上停留过，全程都把戴实秋当个透明人，只有抱着苏代嫣离开的时候，很冷很冷的看了戴实秋一眼。 魏袁媛虽然脾气暴躁，但不是个会随便发火的人，除了真的忍不了的那些事，大部分时间魏袁媛都很好说话。 陆景然就更不用说了，苏代嫣见了他这么多次面，除了那次不知道为什么对她说的“滚”之外，从来没见过表现出特别激烈的言辞和举动。 这样的两个人，本来就有矛盾的两个人，因为她而联系起来的两个人，忽然统一战线同时讨厌另一个人，想都不用想就能明白原因是什么。 而戴实秋为什么那么巧跟她们一个航班，就更值得考究了。 苏代嫣和魏袁媛的订票时间最早是在4月9号，是魏袁媛搞定进修名额的那一天，后来有一次改签，是4月20号，她从人贩子手里脱手的第二天。 而戴实秋的票是在起飞前两天订的，4月23号，同时他也是登机最晚的，最后一个，距离登机机入口关闭还有两分钟他才到。 这两个时间点非常引人深思，但也有极大的可能是巧合，毕竟就两个简单的时间差，真的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如果他真的有鬼，必须要用其他手段才能证明了。 而那个法子，就不是苏代嫣一个人能办到的了。 刨开对戴实秋的一些调查，苏代嫣把这两天所有的推测和想法全写了下来，洋洋洒洒四千字，她不知道陆景然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只好把文档传给了陆青山，然后留言他一定交给陆景然，但是自己不要看。 没有回复。 大概是睡了，这样最好，暴风雨经过一夜的积压，真正爆发的时候才会有她预想的效果。 时间过的飞快，看表已经一点了，苏代嫣想看的都看完了，想做的也做完了，还是头疼就不再勉强了，把常奕鸣发来的资料都加密保存，清理了浏览器里的所有痕迹，收拾了笔记本电脑之后，就躺下准备睡觉。 她的努力已达上限，有些事情确实没办法一朝一夕就得到解决，与其枯坐一晚熬着困和痛想破脑袋，不如把明天的事情交给明天，以后的事情交给以后。 苏代嫣闭眼，放空一切感受着困意在脑海中弥漫，紧张了小半宿的思绪趋于平和，渐渐感觉头都没有那么痛了。 过了没一会，她的呼吸一轻，就彻底进入了梦乡。 第165章 早点 苏代嫣想到了陆景然会找她，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早上七点，陆景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苏代嫣被吵醒后看见那串不熟悉的数字，愣了一两秒很快就知道了应该是谁，接通，确实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接通了之后陆景然也不说话，苏代嫣知道这是算盘一次又一次被她打破之后的生气表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轻笑一声说：“昨天不是说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吗？还打电话。” “不要胡闹好不好。” “我可没胡闹，你敢说我推测的全不对？” 陆景然沉默了。 苏代嫣心情特别好，拉开被子下床，透过窗帘看了眼外面的天气，继续说：“你家附近那家顾幸咖啡馆，我四十分钟后到。” 听了她这话陆景然似乎叹了口气，苏代嫣听不分明，不确定是呼吸还是叹息。 “不必，我在停车场，你下来。” “现，现在？” “现在。” 苏代嫣惊讶的看了一眼钟表，这会才七点冒头，按魏袁媛她家和陆景然家的距离，在不堵车的情况下至少要二十分钟才能到，这意味着…… 陆景然六点半就到了，或者更早。 天，这个人不会看了她发的东西，一夜没睡吧！ 挂了电话，苏代嫣不敢耽搁，在不吵醒魏袁媛的情况下，快速洗漱换衣服，然后拿了钥匙飞奔出门。 电梯门一开，苏代嫣跑着打开了密码门，然后小口喘着气踮脚去找陆景然的车，很明显，没两眼就被她看到了。 陆景然正靠着车门低头抽烟，这两天天气渐渐热了，所以穿的黑色衬衫和直筒西装裤，没穿外套还戴了一顶米色渔夫帽，看来他自己对自己的发型也不满意。 听见苏代嫣跑过来的脚步声，陆景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在烟盒上摁灭了烟头，再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苏代嫣脸跑的红扑扑的，地库这样灯光阴暗的地方都看的清楚，她跑到陆景然面前笑嘻嘻的站定，说：“久等了，不好意思。” 苏代嫣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可能是记忆稍有回归原因，她眼睛里让陆景然熟悉到心痛的东西又有复苏的迹象。 陆景然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开门坐进驾驶座。 被冷落了苏代嫣也不生气，仍是笑着的，她转了个圈走到副驾驶上坐下，毫不心急的等陆景然主动开口。 不过陆景然到底是高冷届的鼻祖，话少届的泰山，从苏代嫣上车到他把苏代嫣载到一家粥店，陆景然愣是没说一句话。 到了地方苏代嫣正纳闷，谈话不去高大严肃的地方，怎么跑到这小小的粥店来了，她疑惑地看着陆景然，陆景然却不理她，径直对老板说：“两碗鸡丝粥，再加一笼韭菜包子。” “半笼吧，我想吃肉馅。”苏代嫣在他旁边仰头看顶上的价目表，说完还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不行，早上不能吃太油腻的，一笼韭菜包子，我们在这吃。” 说完陆景然就先苏代嫣一步往屋里走，这也算是为自己好，所以苏代嫣一点不介意，还是心情好到冒傻气，跟着陆景然一起进去，然后坐到陆景然对面。 她一双小鹿眼盯着陆景然一眨不眨，陆景然就算不看她还是能感觉到她兴奋的视线，太直白也太大胆，陆景然没一会就招架不住了，叹气。 “别这么看着我。” 刚巧说话间鸡丝粥到了，陆景然跟老板娘道了谢，然后把苏代嫣的那碗粥推到她面前：“好好吃饭。” “哦~” 苏代嫣拿着勺子撑头看他，贼兮兮的笑道：“怕小媛不能提醒我，所以自己过来监督了？” 陆景然听了这话有一瞬间的愣神，迅速明白过来的时候脸都黑了：“你听到了？” 苏代嫣舀起一口粥吹气：“全部哦，从头到尾我都在。” “你……” 陆景然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但苏代嫣明显感觉到了他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滋长，是后悔，是大意，好像也有庆幸。 她笑了笑，拿勺子敲敲陆景然的碗沿：“你说的，好好吃饭。” 说完包子也到了，苏代嫣不再说什么，嘴手不停吃的很快，等她干掉了半笼包子和一碗鸡丝粥的时候抬头，才发现陆景然一口未动，只是表情严肃的看着她。 见她吃完了，陆景然起身要去结账，没想到刚走两步却被苏代嫣拉住了。 “点了就要吃完，不能浪费粮食。” 苏代嫣义正言辞，死死拉着陆景然的胳膊不准备放手。 陆景然轻轻拉她的手，解释道：“我没胃口。” “为什么！” “你说呢？” 他不想吃饭就不吃饭，而且自己都知道了他可能不是“活人”，吃不吃饭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个“你说呢”明摆了就是告诉她——你知道太多事了，我生气。 苏代嫣瞬间一股火气就飚起来了，双手拉住陆景然的胳膊，转头对老板娘说：“大姐，这桌打包。” 听了她的话老板娘很快拿了两个塑料饭盒过来，看见苏代嫣一脸坚决的拉着陆景然，边给他们打包边逗趣。 “哎呦，小情侣闹脾气啦？闹脾气归闹脾气，饭还是要吃。” “误——” “是啊，多大个人，跟个小孩一样耍小性子不吃饭，你说你羞不羞。” 陆景然刚想解释，就被苏代嫣插了话，也不等他再说话，苏代嫣就抢过他手里的钱包去结账，然后回来拿起粥和包子，拉着陆景然往外走。 边走边说：“我本来想跟你找个咖啡馆什么聊聊的，没想到你带我来吃早点了，那既然这样，正好还打了包，那就去你家吧。” 在陆景然的车旁边站定，苏代嫣松开陆景然的胳膊，然后从他兜里摸出车钥匙和手机，揣到了自己的兜里，颇为“阴险”的说：“哦对了，这次不给你机会打电话叫人，我倒要看看，‘嫂子’她还能不能来。” 说着，把粥和包子塞到陆景然怀里，把他推进副驾驶。 第166章 恨意 上了车，陆景然的脸更黑了，苏代嫣一点不在意，熟练的发动车子说：“我跟你讲，我现在可没驾照，无证驾驶，等会被警察叔叔查了你可一定不能丢下我不管。” 说着就踩了油门，没想到一米都还没走，车子就猛地停了下来。 “陆景然！你干嘛！” 苏代嫣被吓了一跳，脸都白了，以为自己是从非洲回来的运气作祟，车子被人动手脚了，结果惊恐的转头，看见陆景然手放在手刹上一脸坦然的样子，气得一口老血差点顶破天灵盖。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还没系安全带！等会直接把你甩出去！” “车没起来，不会有危险。” “这么说你还有理了！” “嗯。” 苏代嫣真的要被他气的吐血了，陆景然还是一脸“我没错”的高冷脸，把粥和包子递给她，开门下车，然后转了圈绕到驾驶室拉开了苏代嫣的门。 “没驾照别开车，这才是危险。” “哦，你在意这个？” 陆景然对这种规矩的莫名执着让苏代嫣觉得有趣，但她倒是没否认陆景然说的不对，只是憋着笑点了点头下来，跑到副驾驶重新坐去上。 陆景然被她吃饭前的那些话打击的不轻，一直没缓过劲，脸上虽然一直没什么表情，但是看得出来他心情极其不好。 这种事情上，他的心情不好，苏代嫣的心情就会很好。 非常好，好到爆炸螺旋升天。 到了陆景然家，陆景然给苏代嫣倒了杯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准备跟苏代嫣问话，但是苏代嫣却不像是来商量事情的，在厨房忙活着给陆景然把塑料饭盒里的粥和包子装到白瓷碗里，然后拿了勺子和筷子放在饭桌上，坐在一边等陆景然过去。 一个在沙发一个在饭桌，互不相让。 不过最后到底还是陆景然比较心软，叹了口气就拿着杯子坐过去，把水递给苏代嫣之后开始喝粥。 苏代嫣抿了口水，然后趴在桌子上，看着陆景然长长的睫毛说：“你知道为什么你破绽这么多，每一次见面都能让我趁机知道些什么吗？” 陆景然睫毛猛地一颤。 苏代嫣笑笑，拉过陆景然的空着的另一只手，轻声说：“你对我太心软了，只要一受伤一喊疼你就演不下去了，满脸都写着‘我好心疼’，你说这样的你，怎么能让我装作什么都不明白。” 陆景然放下勺子抽回自己的手，看着苏代嫣正色说：“你既然猜得到是我做的，看的到我心疼你，就更应该明白我这么做到底是因为什么。” “保护？”苏代嫣挑眉：“我要是不想被你保护呢。” 陆景然生气了，眉头皱的死紧：“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还不算教训？非要刀架到你脖子上了，你才不任性是不是。” “你告诉我事情的内幕和来龙去脉，我就不任性了。” “苏代嫣，听话，这些事不是你能掺和进来的，最好的方法就是——” “啪！” 最好的办法。 呵呵。 苏代嫣一听这个头都要炸了，她一拍桌子站起来，弯着腰低头恶狠狠的瞪着陆景然，眼角都是红色，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什么都不记得，像个局外人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连活着的意义都不知道，每一天醒过来都觉得残忍？ 陆景然，你知不知道我人生四分之三的记忆都被你弄没了！好的坏的我统统都记不起来，如果让你回头看自己活得一辈子都像是空白纸，你觉得这样你能开心？ 我之前在船上给你说的那些不是骗你，我就是觉得这样的人生没有意义！ 我都快被折磨疯了，你还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为了我好，我拜托你！搞清楚我的想法了再来说为我好行不行！” 苏代嫣对着陆景然一通大吼，眼泪劈里啪啦掉了一桌子，陆景然想让她擦擦眼泪再说话，但是苏代嫣说的那些话像是一根长长的钉子，从他的天灵盖钉下去，然后穿破盆骨把他牢牢钉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最决定！” 苏代嫣眼泪根本止不住，越说越气，越想越气，她绕过饭桌揪着陆景然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红着眼睛冲他喊：“你知不知道我最恨谁？ 要我命的，要把我拐走的我都不恨，但是我恨你！ 恨你！！我没恢复记忆一天恨你一天！！我也不介意恨你一辈子！！” 陆景然黑色衬衣的扣子都被苏代嫣扯掉了，她眼神凶狠的像只小豹子，陆景然从没见过苏代嫣眼里有那么深的敌意，像是要把他直接杀了才解恨。 她不开心…… 她恨…… 一辈子…… 恨一辈子是不是也算一辈子，这样是不是也算达到了他的目的，完成了两个人之前共同的要“白头到老”的心愿…… 陆景然不知道，他怎么能知道呢，他已经被此生最爱恨上了，比恨伤害她的人还要恨，他终于成了她的罪人。 这世上没人会再原谅他了。 “代，代……” 陆景然声音破碎，抬起手来想要擦擦苏代嫣的眼泪，却被苏代嫣一手拍开。 “代代？ 别叫我代代！你的代代已经被你杀了，你自作主张把她的记忆全部抹掉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我跟她不可能还会是一个人！” 陆景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每一次，他都觉得他跟苏代嫣的缘分应该要尽了，但是苏代嫣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法子重新跟上来，不管重新牵上的羁绊到底是什么，苏代嫣好像都能单方面把它变成喜欢，然后顺着这根线，再一次到达他的身边。 这一次看着苏代嫣从家里离开，他也以为他们之间结束了，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还是不折不休。 不过这次确实不一样，这根羁绊的牵绳，不会变成喜欢了。 看着苏代嫣满是怒火和痛恨的眼神，陆景然忽然觉得很累。 他低头自嘲一笑，拉开苏代嫣手，轻声说：“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个？晚了！” 苏代嫣不给陆景然任何考虑的时间，狠狠一抹眼泪，然后就踮着脚偏头贴上了陆景然的唇。 第167章 主线 陆景然在苏代嫣的一顿数落下已经很失落了，她这个轻轻飘飘的吻落在他唇上的时候，简直就像是落在他耳边的一记重弹，把他炸了个经脉俱断神魂飞天。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呆呆的瞪大了眼睛看苏代嫣。 双唇只是接触，苏代嫣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趁着陆景然愣神的空档，闭着眼把陆景然逼到墙角，然后抬手解他的衬衣扣子。 苏代嫣什么时候比这更大胆过，简直就像是压抑了几十年的乖乖女，忽然迎来叛逆的青春期一样，陆景然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把她推开，但是手脚都像是灌了铅，指头都难动弹一下。 陆景然一直处在死机状态，多次重启都是徒劳，他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苏代嫣，觉得脑内正在爆发一场无人知晓的天人大战，而他的灵魂已是飞沙走石不断，断樯碎石一片。 这正是苏代嫣想要陆景然有的反应，她仍是闭着眼，眼角的泪水滑到嘴边，可以尝到一丝丝苦涩，她不知道这味道陆景然是否也尝的到，不过尝不尝的到好像都不是很重要。 她手指微动，把陆景然一丝不苟扎进裤腰的衣摆拉出来，解开了最后一刻扣子，随即手掌抚上男人的腹肌。 手下有很粗糙的布料质感，苏代嫣一手攀着陆景然的脖子，一手顺着布料绕到他的腰后，小心摸索片刻，很快找到了一处明显的连接。 解开。 陆景然感觉腰上一松，这才三魂归七魄，沉了眼猛地把苏代嫣推开。 但已经晚了。 苏代嫣手里拿着陆景然的绷带，视线牢牢地盯着陆景然的腹部，脸色都白的不像话，似乎呼吸都破碎不堪。 大意了，陆景然如论如何没有想到苏代嫣是这个目的，他已经清醒过来，却难得还是手足无措，他直接放弃了苏代嫣手上的绷带，拉过衣服挡住伤口往房间走去：“你回去吧，今天的谈话到此结——” “什么时，候的事情？掉下悬崖，的那一次？” 苏代嫣声音颤抖的不像话，陆景然脚步顿了顿了，却终究没有停下：“不是，与你无关。” “若真是与我与关，你又何必要说与我无关！” 陆景然走的快，苏代嫣比他更快，跑过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窜到他面前：“你瞒我没有意义！不管你告不告诉我，我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自己找出真相的！” 苏代嫣简直就是鼻涕眼泪做的，都快把自己哭化了，陆景然想了想，记忆中苏代嫣基本上只要跟他意见不合就会是这个结果，而且好死不死，他就真的非常吃这一套。 陆景然没办法跟苏代嫣好好商量，只好扭头不看她，拉紧了衣服甩开她的手：“今天不适合谈这些，听话，回去。” “你要是不呢！” “我走。” 说着陆景然就转身系着扣子往门口去，苏代嫣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冲动上头反而冷静了不少，一抹眼泪，冷笑道：“你走，你今天只要出了这个门，我就把你不是人的事情上报，让国家把你抓去做研究对象！” 陆景然扣好扣子弯腰穿鞋，声音平淡：“随便你。” 永远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要把她排除在外，什么事情都不肯对她说，不谈其他身份，单单最为受害者，她都得不到知晓真相的权利吗？ 苏代嫣气急，拳头捏的嘎嘎作响。 而不知为什么，此刻，就现在，苏代嫣觉得自己骨子里的暴虐因子被莫名放大，嗜血的红泽在她心底蔓延，不一会，就将她的理智吞噬殆尽。 “好，你走。” 苏代嫣深呼一口气，转身向厨房走去，陆景然听见了她沉重的脚步声，本想直接离开，最后却莫名有些心慌，鬼使神差转头看了苏代嫣一眼。 这一眼不得了，吓得陆景然差点当场魂飞魄散。 苏代嫣站在刀架前，抽出一把水果刀左右看了两眼，然后双手握住，高高举过了头顶。 尖刀似乎闪着寒光。 陆景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然后什么都顾不上了，迅速拔腿跑向苏代嫣。 陆景然急切的脚步声苏代嫣听得分明，但她现在一心求死，死亡像是个美妙的乌托邦，就在前方向她招着手。 她没办法拒绝。 细长而尖锐的水果刀被她重重挥下，手臂刚挥动了一秒，刀就到了腹部前方，而后刺破单薄的雪纺上衣，划开了她的皮肉。 苏代嫣似乎能看见到下一秒就崩溃的肠胃，迸发出她无法冷静的疼痛，然后和渐渐弥漫的血液一起，将她送往不必再追寻过去的绝对寂静。 就在下一秒。 “苏代嫣！你到底要怎样！” “铛！” 陆景然的手死死钳住了苏代嫣的手腕，苏代嫣觉得痛，手无力的松开，水果刀径直掉在她的脚边，与地面碰撞出了一声脆响。 这一声脆响，莫名唤醒了她记忆里的很多东西。 “爸爸，咪咪又没有错，为什么别人要杀它……” “偷吃就是错，小嫣不伤心，改天爸爸再给你买一只。” “可是我只想要咪咪，其他猫咪再好都不是咪咪！” “听话，不许哭，不然晚上罚你吃苦瓜。” “我——” “唉老苏你在这儿呢，跟你闺女躲这儿说啥呢，别说了，那边又找着一只野猫，昨天你不说杀咪咪贼带——” “老赵！你说什么呢，嫣子听着呢，滚滚滚！” “哎呦卧槽，瞧我这脑子，闺女别听我瞎诌，我跟你爸爸说着玩呢。” “爸爸……你，赵叔叔说的——” “假的，他说的是假的，你赵叔叔就是爱骗人，我们不理他，走，爸爸带你回去。” “可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就是有血！” “那是墨水，红色墨水，你之前不也打翻过吗，不提这个，走，咱们回去。” “我不要！你说谎！妈妈说了那就是血！你杀了咪咪！” “回去再说啊，听爸爸话。” “我就不！你还我咪咪！你还我咪咪！还给我！！” “苏代嫣！你非不听话是不是！” “不听！” “哎呦，小姑奶奶，我跟你爸爸闹着玩呢，别气了，这大晚上的，赶紧回家睡觉去。” “行了赵伟邦，一天到晚就你废话最多，就让她一个人在这站！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回去！” “站就站！我今晚不回去了！” “行，你横，你比老子横，那你就站着吧！赵伟邦，走！” “这这这，不管啦？” “废话这么多，叫你走就走！” 爸爸的暴怒，那个看不清楚脸的叔叔手足无措的样子，八岁的她坐在小区花坛边哭的精疲力尽的场景，现在想来，竟然一帧一帧重现之后，如此历历在目。 这是她童年时代所经历的第一次欺骗，没想到从她因为这件事流下眼泪的那一刻起，欺骗和隐瞒，就共同缠绕交织，一起组成了她单薄生命里唯一的主线。 苏代嫣低头，腹部的猩红已经开始蔓延。 第168章 包扎 苏代嫣眼神不对。 陆景然吼了她却不见她回答时就已发现，检查苏代嫣腹部伤口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神莫名就觉得如坠冰窖。 不是因为尖刀刺破皮肤而感到疼痛，也不是因为执意作对得逞应有的表现，那是一种既空洞又迷茫的眼神，带着绝望的底色。 她愣了好一会，然后低头看肚子，却还是没说话。 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点皮，幸亏陆景然那一眼看的及时，不然凭苏代嫣刚才的狠劲，今天这趟医院就非去不可了。 陆景然在心里暗自后怕，也在暗自思索，血在流，苏代嫣却还在发愣，陆景然心急如焚，没空征求苏代嫣的同意，就把她直接拦腰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医药箱。 苏代嫣偏头，看着陆景然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柜子拿出一个医药箱，然后迅速转身走过来，坐在了她的旁边。 伤口只有很细小的痛，跟她经常发生的头疼都不能相提并论，苏代嫣并不觉得害怕，手却在抖，抖得很厉害，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陆景然把她的衣服下摆往上拉了一小部分，露出了受伤的那一片皮肉，然后棉签沾上碘酒，动作轻柔的擦拭着，余光在瞥见苏代嫣的手指之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叹了口气：“胡闹，这下子知道害怕了？” 苏代嫣泪眼婆娑，声音很低，却能让陆景然听清：“我要是说，这不是我的本意呢？” 擦完碘酒，陆景然眉头一皱，看向苏代嫣：“什么意思。” 苏代嫣仰头看天花板，眼泪已经渐渐止息：“在海里被你救上来之后我跟你说过，我不想活了，你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在海里，却没有挣扎就跟你上来了吗？” 没等陆景然回答，苏代嫣就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因为我如果要死，也会一个人干干净净的死，不会牵连其他人，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负担，所以那个时候我会顾忌救我的人的安危，老老实实被救。 而现在，如果在你的家里，拿你的水果刀自杀，警方不查你才是奇怪。 但是我知道你的身份——一个没有心跳的特殊人，况且你身上疑团那么多，未必每一件都经得起查，你救过我很多次，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忘恩负义到这种地步。 所以——” 苏代嫣转头看向陆景然，脸上有很深的疲惫，也有很明显的惊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景然看了她一会，垂下头，帮她把云南白药撒在伤口上，然后拿出一卷绷带扶她起来说：“平时会有这种感觉吗？” “没有，第一次。”苏代嫣手拉着自己的衣服，坐正让陆景然缠绷带，犹豫了一下又说：“我以前，总这样吗？” 陆景然想到苏代嫣拿啤酒瓶捅自己的那晚，下意识摇头：“不能说。” 陆景然距离苏代嫣非常近，她的鼻尖可以闻到属于陆景然身上的那种寡淡的味道，很好闻，也很令人心安。 血液中的不安成分都被剔除，苏代嫣灵魂都安定下来，不等陆景然包扎好她的伤口，她就身子前倾，钻进了陆景然怀里抱住了他的腰，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觉得我被人监视了吗？” “没有，不要多想。”陆景然轻轻拉开她，然后把两头绷带拉至苏代嫣腹部，打了个很小的结。 “你信我说的话，知道我身上肯定又问题，不然第一时间就会质疑我。 所以你知道什么？”苏代嫣被拉开了没有急着抱回去，而是低头看陆景然骨节分明的手指给绷带打结，恢复了正常音量说。 听了这个问题陆景然本能想要否认，但是话到嘴边，看着苏代嫣肚子上的伤，又说不出口了，他看向苏代嫣的眼睛，只能换了个更委婉的说辞：“别问了代代，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剩下的，我来解决。” 苏代嫣瘪嘴，指指茶几上的纸巾，陆景然无比自然的拿过来递给她。 苏代嫣抽了张纸擦鼻涕，边擦边说：“这就是，你找我的目的对吧？” 陆景然难得诚实：“是。” “可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让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的，我跟你说了你却不跟我说，那我不是亏了吗？”苏代嫣擦完鼻涕，把纸巾精准的丢进垃圾桶，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所以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知道的，我是不会告诉你我知道些什么的。” 边说话苏代嫣边揉眼睛，眼瞧着眼眶给她越揉越红，陆景然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拉下她的手：“别揉。” 苏代嫣拼命眨眼睛：“可是不揉晚上就睁不开了。” “揉了更睁不开，等我一会。” 说完，转身走向厨房，苏代嫣看着他被自己扯得歪歪扭扭的衬衣，后知后觉的想起了自己出卖色相干的好事，又一低头看向刚被陆景然包扎好的伤口，脸烧成了猴屁股。 亲了…… 摸了…… 也给摸了…… 他那会也没反抗，算不算是默认喜欢她了，既然喜欢，那她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留下来调查了？ 要不要给他讲刚才灵光一闪出现的那个记忆，那会跟上次在人贩子手中被困，忽然闪出的那段话一样，有着直指当时的特殊含义吗？ 而且说起那段对话，因为当时忙着逃命太紧张，后来又高烧，所以她几乎不怎么记得自己还出现过这么一段小插曲。 多亏了刚才的情景重现，她才把它从记忆的深处拽了出来。 陆景然拿毛巾包了冰袋朝她走过来，苏代嫣回忆着对话中两人对对方的称呼，心下已经了然，在陆景然把冰袋往她眼睛上放的上一秒，拉住陆景然的衣摆，“不怀好意”的笑道：“哥，合作吧，信息互换。” 之前孙芊芊在的时候苏代嫣这么叫过他一次，所以陆景然没想太多，只当是她又在耍小心思，把冰袋轻轻贴在苏代嫣的眼睛上之后说：“怎么这么犟，我说什么都不听。” 苏代嫣从陆景然手里接过冰袋，感觉他坐在了自己旁边，就往他那边靠了靠，小声嘀咕：“你不也一样，也不问我的意见。” 第169章 承诺 陆景然看着她，趁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皱着眉问：“你都想起来了些什么？” 这话说的直白，苏代嫣当然不会上他的套，没有被遮挡的嘴唇莞尔一笑，凭直觉又往陆景然那边靠了靠，说：“嗯，借用你的话，就是‘不能说’哦。” 陆景然叹气，语气趋于极度的冷静：“代代，我很认真的跟你说，这些事情你不要再查下去了，你已经为此付出了很多代价了，不能把下半辈子都赔进去。” 苏代嫣冰袋捂眼，沉默了一会，微垂着头说：“我要敷多久。” 陆景然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然后看了看手表：“三分钟。” “三分钟就三分钟。”苏代嫣转了个身，背靠在陆景然怀里，缩成一团：“这段时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行吗，你就坐在这，不要说话也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代代，不要胡闹。” “我没胡闹，哥，我求你了。” 苏代嫣声音委屈巴巴的，陆景然听着心疼加不忍，手上也因为这个，原本要去推开她，却转了个弯，落在了冰袋上。 他调整了一下冰袋的位置，然后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 这算是默许。 苏代嫣全身放轻松，把所有的重量全靠在陆景然身上，闭着眼一心细听着陆景然的呼吸，所有的想法都被她暂时抛向脑后，沉浸在一种身体比记忆更早回忆起来的满足感里。 脑子放空着，可有一个问题却不得不让她抽出时间思考。 能让她第一眼就无条件信任的这个人，自己以前究竟得有多喜欢。 而能让他因为担忧一次又一次的露馅，不顾自身安危次次救她濒死，这又该是怎样的深情。 而为什么不在一起？ 这话到底应该问他还是问自己。 三分钟很快就到了，苏代嫣还在思考这个问题，陆景然抬手拿过她手里的冰袋，然后把她推开，走向厨房：“现在可以谈了吗？” 苏代嫣盘着腿撑头看他：“是你刚才让我走的，现在又要跟我谈，你自己说，是不是出尔反尔。” 陆景然放好了冰袋和毛巾，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拉直：“别弯腰，小心伤口裂开。” 嘴上说着不要管，不告诉你，可是只要她一受伤就比谁都着急，苏代嫣仗着偏爱肆无忌惮，手抵上他的腹部，皱眉：“你的伤口呢，就可以弯腰了？” 陆景然拉开她的手，淡淡的说：“很久了，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你当我是瞎子吗？”苏代嫣锲而不舍的又把手贴了上去，指尖无法自抑的颤抖：“还包着绷带，周围一点长好的迹象都没有，皮肉都翻着，你跟我说好差不多了？ 你这样怎么还敢从飞机上跳下去救我？你自己都会没命的你知不知道！” 苏代嫣说着说着又要哭了，陆景然就是知道她可能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刚才才急着要跟她分开，结果没想到关键的事情一句没说，最后兜兜转转还是绕到这个话题上来了。 陆景然从肚子上拉开苏代嫣的手，苏代嫣贴上去，他再拉开，苏代嫣再贴，拉开，贴上去…… 一来二去，陆景然也就放弃了，他真是要把一年的气全叹在苏代嫣身上了，笑笑说：“不救你怎么办，蠢话。” “不会疼吗你，碗大一个口子！” “不会。” 苏代嫣气呼呼的，咬牙切齿眼底又有泪，陆景然不等她眼泪逼出来，就坐在茶几上直视她，拍了拍她的脑袋：“别哭，好好说。” 苏代嫣攥着他的衣角，一抹眼睛：“那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怎么跟你谈！” 陆景然没辙，衣服也只能给她拽着，说：“别哭，我可以解答一些疑惑，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查下去。” “是他们欺负我的！”说起来苏代嫣就生气，跪直了上身伸手指窗外：“我又没干嘛，人都认不全，结果还一个个追着我打打杀杀，我还委屈呢！” 看着她一脸愤慨的样子，陆景然莫名觉得好笑，但好笑之余，也有些心疼。 “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陆景然说了这一句，苏代嫣却没有很快接话，而是沉默了一下，才缓缓的说：“今天这话你说第二回了，以后别讲了好不好。” “有什么问题？”陆景然被她说的愣了一下，不知道苏代嫣又抓住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盲点。 “我不高兴！”这回苏代嫣倒是回答的很快：“我觉得你没错，以后不许这么说自己。” 说完这话，苏代嫣眼神平和的看着陆景然，而陆景然看着她的眼睛，竟然不知道下一句应该说些什么。 真是天意弄人。 她竟然还会对他说这种话，坚定的维护他，比他自己更在意他的心情，还一脸“这是应该的”理所当然。 其实这世道不管怎么变，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年的小姑娘怎么变，时间的这一头，他总能从她的人生中牵出一条一成不变的金线，看清楚她初心未改的坚持。 而那金线的终点，始终系在他的手腕上。 苏代嫣坦率的过分，让陆景然眼睛发酸。 “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喽。” 能怎么办，苏代嫣提的要求，只要不威胁她的生命，怎样他都可以接受。 “嗯。” “那，我就暂时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们事先说好，要是他们又来欺负我，我要查你就不能拦我，还要帮我！” 这一段时间打破陆景然预想的事情太多，事态渐渐往他不可控制的方向去发展，其实这样的情况下，陆景然不好给苏代嫣什么承诺。 毕竟当时说的不会记起记起了，不会受伤受伤了，不会伤心难过也全冲着他设想的反面去了。 现在的承诺，不亚于空头支票。 但这支票还必须得开，不然他的这个聪明小姑娘，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所以陆景然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还有什么要求？” “没了，就这一条。” “好，既然这样，你可以问问题了。” 苏代嫣手撑着下巴，想了想，问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你是我什么人？” 第170章 问题 关于陆景然自己的问题，他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斟酌了一下语句，他才直视着苏代嫣的眼睛说：“就是你猜测的那样，并且因为你现在的精神问题，我是你的法定监护人。” 苏代嫣挑眉：“我是真的有问题，还是你需要我有问题？” 陆景然毫不回避苏代嫣审视的视线，眼里有一丝愧疚：“我需要。” 眼神做不了假，苏代嫣还是相信他说的那些，就继续问：“你是怎么让小媛相信你的，我精神有问题的事情？” “伪造的病例。” “小媛是医生，而且我现在每天都跟她在一起，她都没看出来吗？” “你身上的伤口太多，只有这个解释比较合理。” 还是有疑点，但还在苏代嫣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所以她点了点头，说：“好吧，那下一个问题。 我是谁？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杀我？事情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我是什么世界大战的关键？” 这是三个问题，陆景然却没说什么，一条一条回答：“你是个普通人，他们针对你的原因只是因为你跟我有关系，所以只有你离我远远的，你才可能安全。” 苏代嫣瘪嘴，拿事实反驳：“这两个月我离你够远了吧，只有出事了才见得上面，他们不还是针对我，你这个想法就是错误的。” 苏代嫣说的有道理，但是陆景然有自己的考量，说：“你在我身边会更危险。” “我不觉得危险，每次都是你救的我，要是我一直跟你在一块，根本就不会出事！” 他身边又岂会那么安全。 陆青山后来向他具体复述过一次那要撞他们的出租车司机的口供，那司机被吓惨了，录口供的时候语无伦次的，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七七八八讲一大堆只有一个重点。 车是自己突然失控的。 失控。 爆炸。 目标明确的冲撞。 所有的状态，跟上次那辆帕加尼一模一样。 苏代嫣单独遇上的那些事都是惊险有余，但总归不致命，但他只要一被出手，就是死路一条。 要是这种情况下他再把苏代嫣留在身边，等同于把她拖进深渊。 “都是巧合，这个问题可以结束了，下一个。” 下一个就下一个，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把自己甩不开。 苏代嫣也不纠结，想了想又问：“那他们为什么要对付你，还每次都下这么狠的手？” 陆景然眼神没什么波动，语气平淡的说：“我活了很多年。” “长，长生不老？”毕竟苏代嫣一醒过来就有一张纸条在自己面前飘，所以对灵异玄幻的事情接受能力非常强，原以为陆景然就是单纯的没有心跳不会流血，没想到他的身份竟然是这样。 当代唐僧？ 陆景然沉默着没说话，苏代嫣分明看到了他眉眼无意识显露的愁绪，像一缕自黄沙漫天飘向烟雨江南的丝纱，印着古老缠着血印，从亘古飘向永恒。 那会是遥遥无望的岁月吗。 苏代嫣拉住他的手，轻声问：“你活了，多久？” 陆景然仍是眼神平静，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也像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有着极其豁达的旷远。 苏代嫣拉他拉的很紧，不用试就知道会是跟刚才一样的结果，所以陆景然没办法勉强，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说：“四舍五入，三百年。” 三百年…… 苏代嫣抿了抿嘴唇，又问道：“那你是天生的的吗，还是后来遇到了什么事情？” “后者。” “所以那些人杀你，是想吃，吃……” 苏代嫣艰难的说着，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焦急的看着陆景然，心都绞成了一片。 她的意思都在脸上写着，陆景然看的分明，笑了笑：“不是，具体会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不要自己吓自己，我没那么弱，目前还不会有事。” “那以后——” “以后再说。” “好了。”陆景然捏捏她的手：“下一个问题。” 每次都是在关心他的话题上直接打断她的话，苏代嫣气的不行，想跟他吵几句，又不想松开陆景然的手，只好生着闷气嘟囔。 “都不让问完，小气。” 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陆景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代嫣无奈叹气：“好吧，那第四个问题，苏程远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让我记得他？” 陆景然沉吟片刻：“已死之人，再惦记也是徒增悲伤，忘了干净。” 已死之人？ “不对啊，他要是死了，怎么还能进到我梦里，告诉我那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未必会是他进到了你的梦里，而是你需要一个契机让自己想起来，碰巧这个人是苏程远而已。” 这个说法很牵强，但是苏代嫣自己也看到过关于苏程远和爸妈葬身火海的新闻，一时间两股思想在脑中相撞，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不必多想。” 若是不多想，她又怎么恢复记忆找出真相，今天又怎么会有资本跟陆景然当场发问。 苏代嫣心里有一本账，但不想说，她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问题，继续问：“那你知道那些要杀你的人都是谁吗，有没有应对的办法？” 陆景然眨了眨眼：“不知道，只能静观其变。” 苏代嫣盯着他的眼睛，颇为疑惑的说：“真的不知道吗，别人都要对你赶尽杀绝了，你却不知道任何幕后主使？” 陆景然脸不红心不跳，说起话来有一套。 “不知道，他们最近才行动，我没有多少线索。” 说起行动，苏代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她一拍脑门：“哦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后来那几个人贩子怎么处理的，有找回其他受害人吗？” 这就不需要隐瞒了，陆景然实话实说：“两个判了无期，另一个被人解决了？” “什么？”苏代嫣觉得有点不能理解陆景然说的话，挠了挠头：“被人解决是什么意思，判死刑了吗？” “不是，他死在山里了。” 第171章 决裂 苏代嫣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又是那些针对你人干的？” “应该是。” “为什么！杀了他有什么意义！” 虽然是人贩子，作恶多端毁人无数，但他的罪总该交由法律去制裁，莫名就死了…… 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手。 陆景然看着她，表情严肃起来：“警察搜过山，包围了所有出口，没有找到第五个人的迹象，你说有什么意义。” 没有第五个人…… 两个被抓了…… 一个死了…… 剩下的那个，不就是…… 她自己吗。 苏代嫣不敢相信，但好像又不得不相信，如果对方给她吃点苦头，那这样是个非常好的办法，嫁祸给她，抓住他的把柄。 一石二鸟，如果成功，是一步很漂亮的棋。 苏代嫣看起来惊讶大过理解，陆景然不勉强，继续说：“最后是一双凶手丢下的手套洗脱了你的嫌疑，本来还需要再问几次话的，但是案子从那之后迟迟没有进展，后来也就没有下文了。 这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们未必想要你的命，但是为了对付我，他们会不择手段的伤害你，包括你已经碰到的和将会碰到的所有人。 带你在身边也是危险，留在这里也是危险，所以你必须要走，还要走到远远的，这样才安全，明白吗？” 苏代嫣难得没有顶嘴，沉默了一会，松开陆景然的手，低头说：“所以说小媛，小陆总他们，都会有危险是吗，因为我，或者因为你？” 手心的温热一下子抽离，被迫切需要的感觉瞬间荡然无存，自身的冰冷和环境的常温，竟让他生出一种极度的空虚和无力。 明明苏代嫣就在眼前。 他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指尖动了动才收回，眨了眨眼掩掉自己不安的情绪，说：“是。” 苏代嫣几乎不抱希望，但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他们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 果然…… 苏代嫣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莫名的冷淡。 “你不觉得，这样很自私吗？” 把毫不相干的普通人拉进战场，不给他们攻击或者保护的武器，也不向他们讲述兵戎相见的残酷，只是默许他们在焦土之上保持着天真烂漫的假象，不予以干涉，也不予以提醒。 这是草芥人命。 苏代嫣的手指慢慢握成拳：“我的命就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你就没有想过，他们会受到牵连吗？” 不是的，他没有这样想过，只需要再给他一点时间，第三方的人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了，帕加尼人贩子飞机，所有事情背后的凶手和势力牵连，他就都可以知道清楚了。 陆景然听见心底有声音在疯狂叫嚣——解释，告诉她真相，让她相信你。 可是那些道理就在心里，他想说的就在嘴边，看着苏代嫣失望的状态，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误会比解释更有用。 陆景然看着苏代嫣的发旋，冷淡的说：“三百年，我看过的生死有很多，早已习惯。” “什么？”苏代嫣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景然，满脸的惊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小媛是我最好的朋友，陆青山是你兄弟，他们一直在帮我，也在帮你！” 陆景然抱胸，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无所谓。 “死亡是每个人的终点，如果他们出了什么意外被卷入其中，也是他们自己的命数，怪不了其他人。” “命数？”苏代嫣看着他呆愣了好一会，才含着泪缓缓站起身，手指颤抖的拉住了陆景然的领子：“他们要真因为你出了事，你当真可以心安理得？” 陆景然心都在滴血，可他无路可走。 他笑了笑，是很平常的笑，没有感情也没有真心，仅仅浮于表面，看者只觉得心寒。 “我为何不能心安理得，我活了三百年，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死在我手上的更是数不胜数，良心道义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活下来靠的不是那些。” 苏代嫣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我呢，你为什么又要守着我？” 陆景然扯开苏代嫣拉着自己领子的手，理了理衣衫：“你有用，跟别人不同。” 苏代嫣咬着嘴唇压制冲动，脑子一片混乱：“我不信，你在骗我，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应该是怎样的人，在你苏代嫣的心中，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去问。 陆景然手顿了顿，起身去厨房倒水：“代代，看人从来都不是用眼睛看，通常你看的越多，影响你做判断的杂乱信息越多，看人要用心，要看他做了些什么，而不是看他说了些什么。 你还太年轻，需要学的事情很多。” 拿起玻璃茶壶，陆景然的手有些不可控，就像他看见苏代嫣和洛谦一起吃饭照片的那个晚上，心里只有恐惧和无助蔓延，其他的想法统统都被席卷。 陆景然背对着苏代嫣，苏代嫣看不到他的表情和轻颤的手，只是声音破碎的说：“我不信，你救了我，那都不是假的，而且，而且你刚才没有推开我，你就是喜欢，我不会上当。” 嘴唇上苏代嫣的眼泪早已干透，温润的触感还来不及刻进脑子里，就已经荡然无存，陆景然还记得自己紊乱的呼吸，记得苏代嫣闭眼微颤的睫毛。 记得她温热的手心，记得自己不知如何应对的手足无措。 但记得一切，也是徒劳。 “我说了，你要看我做了什么。”陆景然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冰凉入口，稍稍缓解一些他心里的苦涩焦灼。 “你明白，不用我多说。” 身后很久都没有传来声音，也没有一丝动静，陆景然不知道这算不算煎熬，只觉得过去的三百年加一起，都没有这短短的几分钟长。 很久，陆景然才听见脚步声。 不过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径直往玄关那边去，苏代嫣声音随了他一般冰冷无情，彻底封了他的一颗寒冰心。 “既然这样，我跟陆总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以后还有什么事情，我会再联系你。 还有，今天的伤，谢谢你。” 苏代嫣话音刚落，陆景然就听见了开门又关门的声音，随着响动结束，这里，再一次失去了它的女主人。 第172章 痛骂 走出了陆景然他家的门，苏代嫣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有一个带血的破口，她不想再回去找谁帮助，就把单肩包的位置挪了挪，挡住了伤口然后用手固定位置，从陆景然他家这栋楼往大门去。 这里是高级豪华住宅区，整个小区算下来没十栋楼，举目看去四下的布置更像是个大公园，苏代嫣沿着鹅卵石小路沉默着的往外走，放空了脑袋呆愣着走了一段路，一不小心撞上了路边的龙须树。 树皮粗糙，但因为苏代嫣走得慢，而且没使多大劲，所以基本不疼，她停下来揉脑袋，眼底忽然感到干涩。 她不相信陆景然是那样的人，就算他把自己说成那样她都不相信，可是…… 可是就算知道他的用意，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也不能跳出来说“你不对，不能这样”。 这事情已经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太多了，而且一不留神就会牵扯到其他人，如果她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想着用自己钓出这个钓出那个幕后真相，且不说对不对得起救了她那么多次的陆景然，但是魏袁媛和陆青山，都有可能被殃及。 现在的情况就是那样，如果不按照陆景然的想法来，事情会彻底失控，然后像一列脱离了铁轨但是速度顶格的列车，冲向谁都没有办法挽回的悬崖。 她死了就死了，哪怕是陆景然害的她，哪怕她要跟着陆景然一起下地狱，其他人呢，无辜的，不应该被牵连进来的，那些本该有灿烂人生的普通人们，他们就活该跟她一起死吗。 多不公平。 苏代嫣想着，想抬手揉揉眼睛，但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陆景然的话，就用力眨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她为了跟陆景然见面不被打扰，提前把手机设成了静音，解锁完毕打开一看，魏袁媛给她打了二十多个电话。 她仰着头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给魏袁媛拨回去，继续抬腿向前走。 响铃了没几秒，那边就接通了，然后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我操你妈，苏代嫣你胆子是不是大了，大早上跑哪去了不回来！别跟我他妈说你买早饭去了，这会儿都九点多了，你是打了个车去泰国看人妖了还是去日本吃海鲜了，不回来好歹跟我打个电话，妈的我跟你打了这么些个电话，您就没时间回我一下吗！ 老子魂都给你吓没了知不知道！” “小媛，我——” “别给我说有的没的，搁那儿杵着呢，麻溜滚回来！” 苏代嫣无奈的按了按太阳穴：“好啦好啦，等我半小时左右。” 听完苏代嫣这句话，魏袁媛沉默了一下，然后低沉着声音说：“你哭了？” 苏代嫣心里一惊，连忙说道：“没有没有，就是走太久了，嗓子有点干，我等会去买瓶水，喝点水就好了。” “妈了个逼你别跟我装蒜，你哭没哭过我能听不出来，嗓子哑得跟个铜锣烧似的，你他妈到底干嘛去了！” 苏代嫣犹豫了一下，叹气：“我来找陆景然来了。” 魏袁媛沉默的更久了，但是除了魏袁媛的沉默之外，苏代嫣好像还听到了些什么叮叮哐哐的声音。 “小媛，你干嘛呢？” 魏袁媛压根不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叮叮哐哐，咬牙切齿的说：“你什么时候记起来他的，还是说你压根就没忘！” 苏代嫣仰头盯着头顶的树叶，碧绿的缝隙间投下了一束束光线。照在苏代嫣脸上暖洋洋的，可是她心里的光，却怎么也无法化开自己心里的坚冰。 “他跳到海里救我的时候，那么高，小媛，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一个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跳进海里有多危险，可就算再危险，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下来了。 小媛，他没有你说的那么坏。” “放屁，你是不知道他之前跟我说过的话，他只把你当玩物你知不知道！” 魏袁媛的语气还是狠得，但是其中的戾气消散了不少，苏代嫣知道这话有用，继续说。 “世上没有会为了救一个不值当的人，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的人，他一秒都没犹豫，你都没反应过来他就跳下去了，你在机翼上，你看的清楚，也应该算的明白。” “我他妈就是不明白，我觉得他变态！” “小媛，这就是无理取闹了。” “靠，我无理取闹，你都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对你的！” 苏代嫣倒是很像听听自己的往事，笑了笑，说：“这个我还真想不起来，麻烦魏医生给我好好讲一讲。” “好，妈的你听好！ 他为了不接受你，把你一个人丢在美国丢了三年，你每次回国给你爸妈弟弟上香都得偷着回去，生怕他见着了生气。 三年春节你都是一个人在那边过的，跟个没老婆没孩子的孤寡老人凑一桌吃了了事，妈的三年，他电话都没给你打几个，你他妈的又偏偏是个生活残疾，屁都凑合，住个单身公寓枕头都懒得买，三年睡完脖子都废了，胃也差点报销！ 我在国内又过不去，叮嘱你也不听，那边独来独往连个朋友都没有，他要是稍微有点良心，平时说两句让你照顾自己，你他妈个舔狗能不听话！” 一说起陆景然，魏袁媛的骂人水平就能陡然提升好几个段位，可苏代嫣听了一点都不解气，想帮陆景然反驳却不知该怎么说，那些事她都想不起来，没有印象的事情瞎编也编不出个样子。 魏袁媛听着像是骂陆景然，其实是在骂苏代嫣，她心里听得明白，摆了摆单肩包的位置。 “小媛，你觉得这些都是他故意的吗？” “他能不是故意？三年，整整三年啊姑奶奶，他要不是故意不能道歉吗，不能弥补吗，错了就是错了，这事我恨他一辈子，你不用给他洗白。 洗！不！白！” 苏代嫣眼神暗了下来，轻声说：“是吗，可为什么我所看到的陆景然，和你看到的不一样呢。” 第173章 无奈 “能有什么不一样，矮了胖了，还是满脸胡茬看着憔悴了！” 上午九点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苏代嫣抿着唇看脚下，犹豫良久，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算了小媛，不说他了，我在回去的路上，很快就到了，先这样吧，挂了。” 不必细想，就知道魏袁媛接下来的话必定会越来越难听，苏代嫣没胆量再听下去，只好急匆匆挂了电话往回赶。 为了瞒住伤口，她专门又去买了件衣服换上才回去，紧赶慢赶用了四十分钟到达，一进门魏袁媛果然坐在沙发上板着脸等她，苏代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乖乖坐到对面准备挨训。 可是等了半天，想象中的电闪雷鸣却没有降临在她头上。 苏代嫣疑惑地看着魏袁媛，眼神示意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谁料魏袁媛却扶着额叹了口气：“妈的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碰上你这么一个不省心的闺蜜。” 这话听着是埋怨，但是语气却是无奈，苏代嫣了解魏袁媛的想法，弯了弯唇：“前两天刚说完我是福星，现在又说我不省心，小媛你好过分。” “唉，行吧我过分，咱们说点正经的。” 魏袁媛竟然没有跟她斗嘴，苏代嫣忽然有些不适应，而且看魏袁媛那架势，她下面要说的事情，非常非常重要。 苏代嫣也收起了笑，问：“什么？” “院里通知下来了，进修的事情我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后天的飞机，明天你陪我去买点零食带上。” 苏代嫣放松了一点：“就这还正经，我看你是平时没正行惯了。买零食不是小事一桩，咱们这次几点的航班？” “不，嫣子，你误会了，不是咱们，是我。”魏袁媛严肃的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我带着你出去转两年你就可以忘记陆景然开始新的生活，但是就刚才，你说你看到的陆景然和我们不一样时，我发现我错了。” 魏袁媛顿了顿，直视着苏代嫣震惊的眼神，很诚恳的说：“对不起，嫣子，人都有多面性，虽然陆景然跟别人说起话来欠揍，但是他对你确实是不含糊。 上次你落了水一直睡着，他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守着你，我心里对他一直有气，所以总觉得他假惺惺，现在想起来，他没必要对着一个睡着的人装样子，可能你死心塌地的那些年里头，他一直都是这么对你的。 我只惦记着你的伤，你无依无靠的三年留学，还有陆景然的一番混账话，但却没考虑到其他因素。” 魏袁媛弯腰拉过苏代嫣的手，对她笑了笑：“你不是个傻子，你的选择肯定有你的目的，若那个人真的一无是处，你会干净转身，而不会死缠烂打那么多年。” 突如其来的言辞恳切让苏代嫣眼底有些湿润，她低头回握住魏袁媛的手，轻声说：“所以，你要让我回到他身边吗？” 魏袁媛沉思了一会，然后说：“嗯，既然你还是喜欢他，那么我就算把你带到世界另一头也没用，在感情方面你固执的很，若不是你真心实意喜欢的人，你不会将就的。 与其在国外犯相思，不如留在这儿，他要对你好最好，要是对你不好你再跟我说，我回来撅了他的驴蹄子。” 俏皮话也说得沉重，苏代嫣知道魏袁媛心里还是不放心，但是想来，其实事情这样发展，对她最有利。 魏袁媛去美国，陆景然跟她也算是“闹掰”，天高任鸟飞，她现在可以毫无管束的去南京调查“剧渊”，而且还会有机会回老家转一转，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她应该能触景生情想起来些什么，再走访一些当年的邻居什么的，也是会有很大收获。 可以后的路，就要她一个人走了。 苏代嫣心里庆幸也难受，垂眉：“我路上就四十分钟，你就机票都订好了，速度挺快。” “唉……”魏袁媛放开苏代嫣的手，长叹一声：“跟你商量也没用，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对他那点心思，大早上借着买早点的幌子跑去见一面，跟个疯狂追星族一样，昨天是不是也去见他了？” 被揭穿了苏代嫣没办法辩驳，就讷讷的点了点头。 魏袁媛着实恨铁不成钢，但也没办法，语气郁闷：“女大不中留啊，一个猪身上栽倒两次，说你蠢还是说你执着。” “都有吧。” “嫣子，也希望你能体谅一下我之前，想完全让你跟陆景然断绝来往的想法，你为了他付出太多东西了，我不想看着你接二连三的为了他放弃自己，你明白吗？” 苏代嫣笃定的摇头：“小媛，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谁都不值得。” “希望吧，你老早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后来还不是被吃的死死的。” 说着，魏袁媛拍拍大腿站起身：“不说这些了，我后天走，明天就把你送到陆景然那儿去，来，我帮你收拾东西。” 苏代嫣也跟着站起来，想了想说：“我陪你到后天吧，你一去就是一年多，咱们能见面的机会不多了。” 魏袁媛犹豫了一下，没拒绝：“好吧，到时候叫陆景然来帮你收拾，也算给那货一个下马威。” “小媛，你真的太坏了。” “哼，姑奶奶乐意，对了，你吃了吗？” 魏袁媛走向厨房，打开冰柜问道。 苏代嫣没进厨房，靠在门口：“吃过了。” “他给你做的？” “没有，外面吃的……” “吃的啥？” 这个架势，苏代嫣怀疑魏袁媛会把早点里面的调味料都问出来，她只好一次性说齐。 “鸡丝粥和韭菜馅小笼包，地点不知道，我吃完了他打包，花了三十二，他付的钱。” 魏袁媛还能找到问题，看了她一眼：“你去找的他啊，还是他来接的你？” 苏代嫣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他挺绅士的，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魏袁媛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番茄颠了颠，关上柜门眼神幽怨的问她：“你觉得你俩能幸福吗？” 幸福本来就是因人而异，守望是幸福，执手也是幸福，至于她期待的能不能变成她拥有的，苏代嫣暂时不知道应该怎么考虑。 世间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代嫣露了个极浅的笑，眼神很憧憬：“也许吧。” 第174章 准备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了，魏袁媛下午两点的航班，苏代嫣早上五点钟就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床上思考。 其实魏袁媛要走，她也要走。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踪，虽然这在监控体系发达的现在可能有些难办，但是她必须想办法做到。 她已经用大部分的线索争取来了一些回答，这些回答是不是真的却还需要考证，她不相信陆景然会百分之百的和盘托出，所以只希望自己能够找到证实或者推翻这些回答的证据，从而从被动变为主动，保护自己也保护其他人。 但是只要她的行踪被其他人掌控，那么她就不会再有机会查下去，记忆回想或者梦境重溯都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但是要让她回到那些记忆的发源地去实地考察，那么不管是要对陆景然下手的那些人还是陆景然，都不会让她有第二次机会。 怎么走，从哪走，是现在最重要的两个问题。 其次就是，先去哪？ 江苏是肯定要去的，至于先去南京还是先去南通，则是个不太好想的问题。 那个“干掉大将军”没有再给她回过信息，所以也不能确定对方就是苏程远，是引诱还是真的有意相助，现在也因为局面复杂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贸然过去，可能会有危险。 但是南通那个小地界，可能想起来的都是些童年往事，毕竟她已经五年没回去了，她现在面对的这些事情，可能都是在这短短的五年间发生的，去南通对于她来说，可能并没有去南京有价值。 但是去南通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隐藏自己的行踪，而且可以在其他人发现她之前迅速转移。 都有好处也都有坏处，苏代嫣脑子想的乱糟糟的，抓了抓头发，就把这些个问题暂时放到了一边，然后下床去收拾东西。 虽然是谁导致的飞机暂时失控还没有定论，但是航空公司的补偿和她们的行李箱前几天就送来了，好像是各方面牵连很广的原因，大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能把一飞机的人耍着玩，基本上就笃定了警方查不到他的路子，苏代嫣对调查方面不抱希望，也就没有太关注这方面的进展。 苏代嫣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里面的零食已经被她跟魏袁媛霍霍完了，变得空空荡荡的，除了一些必备的用品和衣服之外，还有两个东西非常显眼。 一条格子条纹的大羊绒围巾，还有一件男士的高领灰色毛衣。 看见它们之后苏代嫣愣了一下，眼神却没有停留多久，拉开衣柜的门挑拣着要带走的衣服，心里平静到快要变成虚空。 苏代嫣知道，她现在不能把时间耗费在这些事情上，伤春悲秋身困情网都没用，虽然她喜欢的人很重要，但是她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真相究竟如何更重要。 她必须要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并没有跟魏袁媛一起去美国之前，离开北京，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没有退路。 苏代嫣要带的没多少，所有东西都收拾完了才七点钟，她小心翼翼的拖着箱子出门，然后找快递加急件寄到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那里她已经提前买通了保安接应。 然后回去，魏袁媛还睡着，苏代嫣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又把之前陆青山交给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等装进贴身的小包里，拿出地图规划待会要走的方向和路线，心脏砰砰直跳了几个小时，九点多魏袁媛才醒。 之后就是吃早饭，然后两人拖着魏袁媛的箱子打车去机场。 路上魏袁媛还想跟陆景然打个电话，好让她走了之后可以早点把苏代嫣接回去，免得又遇到危险，但是这个提议很快就被苏代嫣拒绝了，说她自己会处理，让魏袁媛不要担心。 魏袁媛也没有多坚持，跟苏代嫣一路聊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两个小时后到达了机场。 越临近分别，苏代嫣心里的激动和不安就越强烈。 苏代嫣现在的身份是一名重症的精神病病人，所以魏袁媛不可能同意她独自生活，这也是苏代嫣为什么不告诉她，自己跟陆景然闹掰了的原因。 她一路都带着目的和想法，纯粹的送别也染上了一丝阴谋的味道，苏代嫣不知道魏袁媛要是知道自己将隐藏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可以猜到，如果她知道自己不见了，应该会特别特别着急。 相比较上一次陆青山“张如海”甚至陆景然都来大张旗鼓送别的场景，这一次魏袁媛的独自离开就显得很随意。 以至于苏代嫣站在候机大厅，看着魏袁媛拖着箱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竟然没有觉得不舍，只觉得像是回到了大学时期，她俩一起下楼，然后各自朝着不同方向的教室走去，然后彼此回头，相约着中午一起去吃盖浇饭。 青春的旅程渐行渐远，她们也需要走向更广阔的的世界，未来，她会有未来吗…… 魏袁媛走了一阵猛地转头，然后跳着脚朝苏代嫣挥手，太远了，苏代嫣看不清她的嘴型，但也踮起了脚尖挥手回应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而几个挥手间，魏袁媛也彻底转了身，然后走出了她可视的最远距离。 苏代嫣想留恋也不能留恋，此时的停下等同于暴露自己，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扔掉电话卡和手机，取了一万块钱的现金放在行李箱里，然后打车往市区的反方向而去。 路上司机问了她很多事情，为什么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北京机场，但是却没有去北京，而是往更偏的那些地方去。 苏代嫣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是躲避，然后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冷静下来自己灼热滚烫的内心。 过不了两三个小时，陆景然应该就会知道魏袁媛的离开和她的消失，苏代嫣只希望那时候，他不会怪罪她的不辞而别。 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她也该去属于她的旅程。 第175章 再次 陆景然跟苏代嫣分开了之后就一直心情不好，他知道说的没错做的也没错，但是一想到苏代嫣失望的眼神和语气，就心如刀绞。 他只好一门心思的研究苏代嫣告诉他的那些东西，但比较来比较去，只有一个点很奇怪。 苏程远。 他说苏程远是苏代嫣臆想出来的那个说法就是来哄骗苏代嫣的，如果每一个人都可以想梦见什么就梦见什么，世界会乱透了的。 所以宋继堂用苏程远的身份，利用剧渊余毒进入苏代嫣的梦境这件事，就大有玄机了。 他想要找宋继堂当面问清楚，但是可惜的是自上次他只手端了宋继堂老窝之后，他们就转移了据点，现在他们又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对陆青山和他都不再注意，所以他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引蛇出洞。 没有办法，但是连日的苦想让陆景然有了一个想法，跟苏代嫣闹掰后的第三天，他去到了之前处理苏代嫣案件的公安局。 “王sir，久等了。” 王sir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多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跟之前一样乐呵呵的开口：“怎么了，想来质问为什么我们警察现在还没有调查出凶手吗？” 陆景然也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然后摘掉渔夫帽露出一个光头，笑笑：“当然不是，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王sir很震惊：“小兄弟，这是要出家啊！” “不是，一些意外，我暂时没有这种打算。” “好吧。”王sir严肃起来：“我们可不受私人管控，要杀谁什么的没办法，但是可以给你办理自首，基本能帮到你的很少。 我是念在上次你妹妹的案子蹊跷，才愿意让你进来谈谈，要是你说的违反法律道德了，那我有权转手就把你铐了。 所以，想好再开口。” 陆景然很坦然，他本来就不是来自投罗网的，他是要来问一件事情。 “王sir说笑了，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一问专业人士专业问题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 “哦？你想问什么？” 专业问题无非就是我撞了人怎么办，我二姑家的小侄子离婚能不能分到更多的财产，或者父母死后遗产归哪个孩子这样的事。 杂乱，充斥着人性的私欲，没有意义且没有价值。 王sir看的多了也看的烦了，想着这看起来不同于常人的贵公子竟然也免不了俗，不免有一些失望，便语调无所谓的开口道：“什么问题，你问吧。” 王sir都想好了被现实的残酷继续折磨，没想到陆景然问了个极其超凡脱俗的问题。 “一个人证明死亡之后，能开坟取骨灰化验dna吗？” 王sir一口老血都差点喷出来，不可置信的回问：“你说什么？” 陆景然不厌其烦，淡淡的说：“我问，一个人确定死了之后，可以把他的骨灰刨出来化验吗？” 王sir往后带着椅子退了退，一脸惊恐：“你认真的？” 陆景然尽量解释的令人信服：“不瞒你说，我妹妹不是我亲妹妹，是她的父母和弟弟在一场火灾里丧生了之后，我把她带大了而已。 我妹妹说从山上下来之后经常做噩梦，梦见她弟弟去梦里找她，说他死的好冤，没有地方去。 当时火灾发生了之后尸体都面目全非，所以能辨认身份的部分几乎没有，我们也很悲痛，所以没有很仔细的验查。 现在我妹妹做了这样的梦，每天都心神不安的，我很不放心，所以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可能，在火灾发生的过程中，尸体被人掉包。” 陆景然这一通说辞可谓又玄乎又灵异，直把王sir说的一愣一愣的，呆了老半天，才回答他。 “有可能，很多恶劣的杀人案，凶手会用这样的方式掩盖真相，或者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陆景然了然，立即问道：“那么，我可以去检验是吗？” “理论上如果家属同意的话，是可行的，她弟弟死了多少年？” “五年。” “哦，虽然骨髓里会有dna，但是五年的话，死者生前的dna标本差不多已经没有了，而且那个时候我们国家的dna系统不完善，所以如果要是做对比，还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 “是吗。”陆景然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不能用死人的标本去鉴定死人的骨灰，但是可以用活人的dna去鉴定活人的dna。 本来他不想惊动苏代嫣，直接自己麻烦一点达到目的也就可以了，没想到还是要让苏代嫣做这件事。 很简单，他需要确定的是宋继堂到底是不是苏程远，只需要用苏代嫣的dna跟宋继堂的dna做对比，亲姐弟或者不是亲姐弟，宋继堂用苏程远身份的目的是什么，数据一出来，结果就一目了然了。 陆景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起身戴上帽子，跟王sir告辞。 “抱歉，是我想的太天真了，我还是回去安慰安慰我妹妹吧。” 王sir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唉，你这妹子也是挺惨的，虽然逃出来了，但是看口供没少受罪，你平时多上点心，好好照顾着，心态养好了，其他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陆景然道谢：“谢了，今天多有叨扰，我先回去了。” 王sir把他送出办公室：“回去吧回去吧，平时别老把你妹子一个人丢在家，多沟通多聊！” 陆景然点头：“好，我知道了，就送到这儿吧，我走了，再会。” 王air笑的眯了眼睛：“再会再会。” 该了解的陆景然已经了解了，他想早点解决心里的疑惑，现在就去找苏代嫣剪个头发什么的，但是又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好的办法约她见面，上次已经闹成了这样，好像什么话都不妥了。 陆景然靠着车门抽烟，低着头冥思苦想，手机屏幕上的“代代”怎么都按不下去。 忽然，拿在手里的手机振动，有人给他来了个电话。 不是苏代嫣，不是陆青山，不是张如泽，是陈乾。 接通，陈乾只说了一句话，陆景然就觉得晴天霹雳。 “陆总，苏小姐又失踪了！” 第176章 预谋 陆景然听完陈乾说的来龙去脉，整个人都炸了。 陆青山今天正开着会，忽然手机上传了个短信过来，是苏代嫣从陆景然给她准备的副卡里取走了一万块钱现金，起初他没当回事，只当是苏代嫣买了什么东西。 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如泽之后，张如泽心里却有些不好的预感，所以让他查了苏代嫣的位置。 苏代嫣自从飞机出事之后，手机里就被陆景然安装了定位系统，因为陆景然这边总有意外，所以还留了一手权限给陆青山，这一查，他们立刻就发现了事情不对。 苏代嫣的定位出现在机场，但是那里却只有魏袁媛的航班，手机打过去关机，传过来的监控视频看见是苏代嫣自己取的钱，没有受人胁迫，也没有其他人同行，脚边还有她的粉红色行李箱。 她穿的一件蓝色的卫衣，在离开机场银行时找到一个监控摄像头笑了笑，然后指了指银行的意见箱，戴上了帽子，离开。 看完监控，陆青山手机都没拿，直接冲出办公室要去机场，张如泽只好跟着，中途给陆景然打电话打不通，来不及耽搁，只好让陈乾转告他。 陆景然挂了电话脑子一片混沌，急匆匆赶到机场的时候，一种极度的恐惧感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让他手心的冷汗几乎没有停止的迹象。 而陆青山和张如泽早到了，让银行经理打开了意见箱取出了信之后，陆青山就坐在经理办公室等陆景然，而张如泽则顺着监控，一步一步去调查苏代嫣的走向去了。 经理办公室挺敞亮，下午的阳光能照的人出一身汗，但陆景然却觉得那些光都是闪着寒光的刀，一个一个的迫不及待朝着他的心口而来，让他脚下的路都变得崎岖不堪。 见他来了，陆青山起身把一个信封递给他，面色沉重：“写给你的，我们都没看过，你看吧，我去找张如泽。” 说着，招呼经理一起离开，门被轻轻关上，陆景然飘忽的视线才有机会在信封上定格。 “陆景然亲启” 记得他也写过一封要留给苏代嫣的遗书，被他夹在书房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想要在他彻底需要离开的时候让苏代嫣看到，却没有想到，他的遗书还在落灰，苏代嫣的信先送到了他的手里。 这里面写了些什么，陆景然竟然没有勇气打开去看，手指颤抖着，良久，他才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字一句看起来。 “哥，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成功离开了你的掌控范围，不要浪费时间来找我，我只希望你能原谅，也能理解我的不辞而别。 很抱歉，你说的那些，我不会完全相信。 就像你说的，看人要用心去看，我看得到的你的所作所为，随随便便几句话我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觉得你自私傲慢，然后发了誓跟你一辈子不来往。 我不记得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但是自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你与别人不同，当时听到过很多‘这种感觉正常’的说法，我手足无措，只好茫然接受，但是现在，我想你我都清楚的知道这些感觉缘何而来。 你救了我四次，或者更多次，虽然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因你而起，但我也没办法恨你，所以就算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会用我的方式去调查真相。 如果你觉得我这样是在胡闹，我认了，但是我不会放弃的。 喜欢是互相平等，在被你保护了之后，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锻炼我的尖牙利爪，然后同样强大的站在你身边。 哥，哥，哥…… 看在我对你撒娇的份上，拜托。 代代留。” 每一次都是这样，苏代嫣牵着他的手陡然松开，他再痛苦难过也不会拒绝，结果独自走过一些路之后回头一看，她不过是换了只手，拉着他的衣角。 怎样说她都不会离开，怎样做都能被她看破真相。 可能是因为软肋的位置更靠近心脏，所以或许他可以瞒过全世界，但是却怎么都瞒不过她。 被这样深情相许，他到底应该庆幸还是该后悔。 陆景然拿着薄薄的两页纸，却觉着拿的是苏代嫣沉甸甸的二十年。 翻来覆去吊在一他个人身上的二十年，飞蛾扑火的向他狂奔的二十年。 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红着眼无奈的笑了笑，一滴泪滴在苏代嫣的落款上，晕染了那两个精致而笔锋凌厉的“代”字。 “蠢货，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说着，他轻轻抹掉水痕，然后细致的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口袋里，仰着头眨了眨眼睛，恢复正常。 起身走出办公室，张如泽已经回来了，跟陆青山一起坐在大厅的连排椅子上，陆景然走过去坐到张如泽旁边，问道：“查到什么了？” 张如泽弯着腰，手肘抵在大腿上，叹气：“苏小姐到昌平下的出租车，然后拐到了小路上，监控暂时没有发现她，已经派人去找了，她还拖着一个箱子，走不了多远。” “魏袁媛什么时候订的机票。” “前天。”陆青山心情不好，一直闷闷不乐的坐在一边，全靠张如泽回答。 “几点？” “上午，九点左右，是你跟她见面之后？” “差不多，手机找到了吗？” “在花丛，手机还有si都在那。” 让魏袁媛单独买票，瞒着所有人收拾行李，扔掉所有可以定位的东西，取现金留在身边备用，在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离开北京，这是完全的早有预谋。 这个计划，可能在她听见自己说第一句违心的话开始，就已经在心里悄悄盘算好了。 陆景然抬手捏了捏眉心，站起来对张如泽和陆青山说：“我也去找，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就留在北京等消息。” 说完就准备打电话让陈乾备一辆车过来，谁知手机刚掏出来，陆青山猛地窜了起来揪住了他的领子：“陆景然，你告诉我她是不是因为你才走的！” 陆青山这一声叫唤的声音很大，惹得旁边的都朝他们看过来，他瞪着眼睛手劲很大，陆景然垂眉没说话，张如泽赶紧起身把他抱着腰拉开。 “小陆总，你跟陆总置什么气，苏小姐自己要走的！” 陆青山咬着牙使劲蹬腿：“刚分开转头就让魏袁媛买票了，你敢说他没刺激她！” 陆景然不想解释，整好领子转身就走，然后扭头对张如泽说：“看好他，有问题打电话。” “我靠，她现在屁都不记得你都不能对她好点吗！你回来！妈的，张如泽你再拉着我我跟你急！” “小陆总，冷静。” “冷静个锤子！” 身后陆青山的冲动还没有结束，陆景然垂了眼，拨通陈乾的电话。 第177章 追赶 陆景然站在机场停车场边，他看着手机地图抽烟，没等几分钟，陈乾给他安排的车就到了，他打发了司机，独自开车往苏代嫣在监控里最后出现的地方去。 昌平区离首都机场大概一小时的距离，但苏代嫣似乎是指使着司机大路绕小路，最后到达的地点，花了陆景然两个半小时的时间。 下车，那里属于流村镇，是一个村子附近的大道上，苏代嫣就是在这里下了车，然后拐进了小路。 这两天天气很好，北京没有下雨，地上干燥看不出车辙印，有派来寻找的人在路边守着，见陆景然来了，主动过来没拍马屁，单刀直入直接汇报情况。 “陆总，我们去乡亲们家里问了，有一个大爷说见过苏小姐，看她拖着个箱子往镇上的集市去了，兄弟们去了没找到，已经扩大范围了。” 都说要隐藏身份了，结果还往集市那样人多的地方去，陆景然总觉得这事有蹊跷。 他仰头看了看路边的监控，问那个留下来的手下：“这地方监控多吗？” 手下摇头：“不多，乡下了，监控没人有用，有啥事互相吆喝一声就清楚了。” 陆景然皱眉，继续问：“那集市里，有监控吗？” “有倒是有，不多，也就两三个，我们看了那些监控，没有苏小姐的踪迹。” 到处都没有，会是在哪里…… 陆景然正想着，忽然见前方的小道上出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突突的朝他们开过来，陆景然靠边站，旁边的手下忽然向三轮车挥了挥手。 “大娘，干啥去啊！” “哦，田里收小麦，我跟侄女去帮忙！” 三轮车很快突突到了陆景然面前，开车的是个老大娘，五六十岁的样子，但是人很精神，后面坐了个胖乎乎的女孩，穿挺多，还戴了帽子挡着脸。 这个手下是个热心肠，笑呵呵的：“哦，辛苦啦！” 大娘看起来也是个脾气好的，笑出了眼角的鱼尾纹，没减速，往前面开去：“嗨，不辛苦不辛苦，再见啊小伙子！” “再见！大娘。” 陆景然一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后面坐着渐行渐远的女孩若有所思，然后对手下说：“认识？” 手下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哦，刚认识，村里找人的时候大娘给我们倒过水，人挺好的，所以多聊了两句。” 三轮车跑挺快，扬着尘土不一会就跑了很远，那手下也看着三轮车，继续说：“她们家两个老人心态特好，虽然子女不常回来看，但是经常打钱，小日子过得不错，所以平时事儿没那么多，都是自己快活就完了，这生活还是挺让人羡慕的，等我们啥时候退了休——” 平时事儿没那么多…… 现在已经五点多了，还有下田的必要吗。 陆景然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反问道：“这是不是说代代往集市去的那家人。” 手下很惊喜，极其崇拜的看着陆景然：“是是是，唉，陆总你怎么猜到的，我好像没——，陆总你干嘛去啊！” 陆景然黑着脸迅速上车踩油门，追向那辆三轮车，陆景然速度飚得很快，没一会就咬到了三轮车的尾巴，而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测，一见他追了上来，三轮车立马加速，想要甩开陆景然。 三轮车再加速能快到哪去，陆景然其实保持这样的速度也能追上，但他不能对苏代嫣这样，带着伤又耍着花招离开的方式不生气，所以一时间有些冲动，直接一脚油门踩到底，惊险的越过过往的车辆，风声呼啸着飙到三轮车前方，然后打着方向盘，霸气漂移拦在三轮车前面把它逼停。 “嘭！” 陆景然似乎浑身都是怒气，他下了车把车门一摔，冷着脸走向三轮车，这来势汹汹的气势把大娘吓得不轻，看着陆景然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凶兽，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伙子，你你你，你干啥啊……” 陆景然走到大娘面前，偏头看向缩在后面的女孩，说：“大娘，吓到你了不好意思，这个女孩我得带走，见谅。” 说着，伸手就去拉苏代嫣的胳膊，结果还没碰到人，就被大娘拦住了。 大娘伸直了胳膊挡在陆景然面前，一脸誓死如归：“这是我侄女，你说带走就带走！” 陆景然看了看那女孩，她一直背对着他，就算他跟大娘都快吵起来了也没有转头的迹象，只是一直低头抱膝把自己的脸挡的死死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跟他胡闹。 陆景然更生气了，尽量不对着大娘发火：“我不知道她给了你多少好处，但是她身上有伤，这次出来很危险，不好好治疗以后可能会出大问题。” 大娘眼神飘忽：“我老婆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景然耐着性子解释：“我是她哥，不会害她的，让我把她带走回去治伤，不然出了问题我们谁都负不了责。” 这话有用，大娘听了手渐渐垂了下来。 见状陆景然也不再多说，去拉女孩的胳膊，没想到还是没碰到。 那女孩一见到他的手朝自己伸过来了，惊恐的像个小兔子一样抖了两抖，然后就猛地站起来跳下三轮车，跃过了路边的水渠。 一跃没跃好，掉到对面的水渠坡上呲溜了几下才爬上田埂，然后就是朝里面的田地发了疯的跑过去。 她起身的时候碰掉了一个背篓，露出了底下压着的粉色行李箱，陆景然见了那上面的阿狸贴纸刚确定身份，转头就看她撒丫子跑远了，火气瞬间就炸了他的头皮。 肚子上还有伤口就这么跑，她也是胆子大不怕裂！ 陆景然快被她气死了，三两步跑到路边跃过水渠，然后迈着长腿追赶女孩，她没陆景然腿长，也没他有冲劲，陆景然追了没几步，毫不费力的就把她追上了，然后大手一捞拽住她的胳膊，迫使她转身面对着他。 陆景然的手本来握着她的胳膊握得死死的，待看清楚了她的脸之后，却猛地松开了手。 这不是苏代嫣。 第178章 暗号 大娘给陆景然倒了杯水，叹气：“那姑娘说是你们要绑她回去结婚，给了我们五百块，让我们帮着演场戏，然后跟我们拿箱子换了个大包，就走了。” 陆景然和手下此时在大娘家，刚才演苏代嫣的是个村里的小傻子，陆景然给了她一颗糖，她就欢天喜地的离开了，而大娘见她们暴露了，也就没有隐瞒，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们。 行李箱是空的，陆景然看着上面的阿狸贴纸，艰难地问：“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从大路出的村，就刚才咱们在村口碰见的那条路，我也没跟过去，不知道她往那边走了。” 声东击西，现在这些“诱人之道”她是越来越会了。 好事还是坏事…… 陆景然喉结动了动，垂着眉说：“她还说了什么？” 大娘冥思苦想：“她说其他人都不用管，做样子要给一个戴帽子的帅光头看，还说你肯定会追上来，让我开车的时候注意安全。 是个好娃子，为啥一定要逼她回去结婚，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早不兴强迫那套了，你是她哥，你还忍心看着你家妹子给人欺负？” “不是，那是她跑出来的借口。就这样吧大娘，我们走了，再会。” 马上天就黑了，陆景然心里担心，便没有多留，问完话了转身就要走，但是没两步，大娘又把他叫住了。 “瞧我这记性，小伙子，那姑娘还留了一句话，让我转达给你。” 陆景然心里一惊，迅速转身，急切的问道：“什么？” “她说狼崽子屁股上有三条尾巴，两条，两条……” 说着说着大娘就糊涂了，转着脑袋想了半天，陆景然都要急疯了的时候，才见大娘一拍手，兴奋的说：“三条尾巴，两条白色的一条黑色的，还说黑色的最短，叫你小心。 这我也不知道啥意思，你妹子说反正告诉你了，你就明白了。” 陆景然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沉着声音问：“她来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大娘摆手：“没，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走的，跟村里人都没打照面，你看我们家不是在村头嘛，她直接就过来了。 咋了小伙子，问这干啥？” “没什么。”陆景然脸色缓和了一点，但是焦虑却丝毫不减：“我们走了，就不多打扰了。” 大娘要是说看不出陆景然的着急，那肯定是假的，也没再多说什么，送他们到门外：“那成，再见啊！”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陆景然看了看还看得清的大路，又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几户人家。 这里的房屋只有连排没有对称，开门正对面的就是树林和田埂，而大部分家里都修有停车位，但是没有到放假的时间，子女都没回来，所以大部分车位都是空的。 大娘家是村头第一家，对面的树林很茂密，车恐怕开不进去，要停只能停在村口。 陆景然心里打好了算盘，走了一段时间，在大路口站定，对旁边的手下说：“给你们队长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别开车。” 手下有些迷糊，但还是忙不迭拿出手机拨通了他们队长的电话，传达了陆景然的意思，然后等了三分钟左右，一个很健壮的男人小跑了过来，陆景然认识他，保镖队副队长，刘元。 “刘元。”等他到，陆景然一秒没耽搁，转头看向大娘他们家，指指紧挨在后面的第二家说：“那一家你们白天问的时候，看见是什么情况？” 刘元顺着陆景然的手指看过去，摇着头不知道刚说了一个不字，旁边的那个手下就说：“哦，那家只有一个老人和一个男孩，老人年纪挺大，腿还有残疾，男孩在镇里上初二。” 说起别人的家事来如数家珍，陆景然简直怀疑他的目的到底是来做人口普查的，还是来找人的。 但这样也好，省了他不少事。 陆景然转头望向大路尽头奉命停在那里的车队，浩浩荡荡一长串，不禁皱了皱眉，说：“孩子今天回来了吗？” 话痨手下答起来很顺溜：“没，周内还没放假，住宿生。” “那好。”陆景然点点头，轻声说：“刘元，你先给钱住到老乡家里，然后晚上再找两个兄弟开车进来跟你换班，不要惊动任何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死第一家。” “啊？”刘元极其疑惑，压低了声音：“陆总，你觉得这家人有什么问题？” 陆景然拔腿往大路上走：“暂时没有，但是代代很可能会回来，如果看见她了，一定确保她安然无恙。” “陆总你放心，我们会的。” 陆景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沿着大路往前走，到了路口下达了命令让其他人回去，然后坐到了车里，跟准备换班所以留在这的弟兄要了一张地图一支笔，把苏代嫣要大娘转述的话写在了空白处。 狼崽子有三只尾巴，两条白的，一条黑的，黑的最短。 要他小心。 苏代嫣这两句话谁乍一耳听起来，可能都是云里雾里的，但是陆景然一瞬间就懂了。 要做狼这件事，是他们在苏代嫣小时候看童话书的时候，闲聊时说起的，而狼崽子这个设定，基本上就暗喻了苏代嫣本人。 虽然陆景然从不知道苏代嫣已经想起这个了，或许还有别的可能，但是密语本就要求说的人和要听的人都懂其中的意思，而陆景然脑子里又没有对狼崽子其他的理解，所以基本可以判断这个词的含义。 而后就是尾巴。 苏代嫣的尾巴，其实就是想要在她失踪的时候掌握她的行踪的人，三条暗示着三拨人，而颜色，大概就是这三拨人的立场。 白色，可能是无害，而黑色是相反。 不然在提到黑色尾巴最短，也就是最近的时候，苏代嫣不会让他小心。 所以这两句话的意思加在一起，就是——苏代嫣被三拨人寻找，包括陆景然在内的两拨人对她没有恶意，但是还有一拨人，离她最近，也最威胁她和陆景然的安全。 如果陆景然没猜错的话，在苏代嫣离开北京首都机场，到达流村镇的这短短两个多小时里，她已经发现了一直在幕后操盘的第三方。 第179章 面纱 苏代嫣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了什么，才能让她在之前没有提及的情况下，猝不及防窥探到真相的一角。 陆景然心烦意乱，拿着笔在地图上点出了现在他们所在这个村子的位置，然后思考着苏代嫣会走哪条路的可能性。 这里的村庄占地很广，四面都是农田和树林，要找一个人简单也不简单，如果刚才苏代嫣没有托大娘给他留话，其实派很多人一起地毯式搜索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陡然出现了一个第三方，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 苏代嫣能说这样的话，应该是已经跟对方打过照面，虽然大娘说没有人跟着她，但是保不齐在暗处，已经有人把她盯得死死的了。 现在再让人大张旗鼓的四处寻找，到底是震慑对方保护苏代嫣，还是打草惊蛇让她受制于人，就很不好说了。 所以陆景然只得把人都分散，然后三三两两的去各个地方问话，一切都以暂时不被人发觉为目的。 陆景然很快找了两条不靠村庄，苏代嫣可能会走的小路，然后跟留在这里的手下打好了招呼之后独自开车前往。 天色渐晚，月亮已经挂上了天空，还有星星点点的亮晶晶点缀，陆景然开着窗，被车头破开的风转了个弯涌进了车里，稍带凉意的四月晚风里，似乎还有着麦子的清香。 如果是苏代嫣在，她应该会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瞎跑！ 陆景然脸黑的像个酱缸，穿过树木高耸的大路，拐弯驶进了第一条小路。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静谧的田野有一种很渗人的孤寂感，四周有很多虫鸣鸟叫，但是没有一点光亮，开着开着，黑暗的视角中忽然出现了一块更黑的阴影，那个形状是一辆越野车，车上没有开灯，离那辆车越来越近，陆景然还能看见有几个人在车前摸黑抽烟。 路过越野车的时候，陆景然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车灯映亮了他们的脸，那是几个寸头大汉，几人都穿着黑色的夹克，其中一个人的鼻梁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在转头跟陆景然四目相接的时候，陆景然能看清楚他眼里很明显的嘲讽。 陆景然心里一顿，然后不动声色的捏紧了方向盘，打转，在越野车前方停下，熄火下车。 “好久不见，将军。” 陆景然不为所动，眼神平静：“不必寒暄，你没死，我很不高兴。” “哈哈哈哈哈，你确实有不高兴的底气。” 刀疤脸哈哈大笑几声，揽过身边一个人的肩膀，冲陆景然扬了扬下巴：“陆景然！认识吗？” 那人长得贼眉鼠眼的，一脸狗腿子样：“对咱白爷出口不逊的，咱也没认识的必要，横竖是来闹场子的，直接上手劈了丫的，白爷您说是不是？” 陆景然没说话，被叫做白爷的刀疤脸松开搭在鼠脸肩上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靠到车头上，然后狞笑了一声：“劈他？你十条命都不够他塞牙缝的，省省吧，咱们今天可没必要见血。” 说着，刀疤脸勾勾手，后面有个小弟点点头，从后座拉了一件衣服出来扔给刀疤脸。 天蓝色的帽衫，肩上有个胡萝卜的花纹，不久前，陆景然刚从监控里看到过这件衣服。 陆景然陡然握紧了拳，红着眼咬牙：“你们把她怎么了！” 刀疤脸把那衣服扔给陆景然，摊手：“本来还想着怎么引你过来，没想到将军就是将军，论起借地形打游击，没人比你更专业。 放心吧，你的心肝贼得很，我们还没找到，不过要真的被我们抢了先，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陆景然接过衣服，听了刀疤脸的话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仍处于让人看着心里发怵的状态：“你们有什么冲我来，不然我不介意五年前的事情再发生。” “当然，二十五条人命你都能不眨眼，还有什么是你会害怕的。”刀疤脸抱胸，手臂上有青筋：“不过上面有话，以后就算你想让我们针对，我们都不会针对了。” 陆景然心里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苏代嫣是守丹脉吧，还是四柱纯阴的八字，要杀你，没她怎么行。” 不可能，她的生日他已经改过了，没人可以查到。 怎么会…… 陆景然呼吸都乱了，捏着手强行镇定：“她不是，你们找错人了。” 刀疤脸摆摆手继续说：“怎么能不是呢，那可是你家心肝自说的。” 刀疤脸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乙亥癸未丁未丁未时，守丹脉这么多年就出了这一个，上头可是记得牢牢的。 你改她信息也没用，实话告诉你吧，上头跟她的关系不比你跟她的浅，真要把陈年旧案翻出来论公道，陆景然，你还真没胜算。” 说完，刀疤脸无视陆景然锐利的眼神，摆摆手招呼其他人上车，临走前转头对陆景然说：“本来上头的意思，是要跟你慢慢斗的，但是你既然已经搞到周启年头上了，那我们也算是正式开战了。 再见，陆将军，以后我们碰面的机会还会有很多。” 越野车开动，飞驰着绕过还拿着衣服站在原地的陆景然，扬起的尘灰遮天蔽日，在这一片下落的呛人颗粒中，陆景然眉心猛地跳了跳。 他没有给自己多少平复心情的时间，迅速上车把衣服放在副驾驶，掉头往刀疤脸他们的反方向开去，然后跟手下发定位，吩咐来一辆车跟上刀疤脸。 开的很快，从车窗里进来的风刮得他脸疼。 在直升机上和搜救艇上的时候，陆景然都没感到奇怪，但是只要离开那个环境，就可以看出很多周启年的蹊跷。 惊人相似的经历，让他可以顺利救人的权利，还有不甚刻意的诱导。 世上如果真的有那么多巧合，那么平凡也会让人留恋就是了。 所以在苏代嫣没找他的那几天里，他找到了周启年的住址，打着道谢的旗号想去问话，那一趟有些收获，重要的不重要的都有，但是他没来得及逼问出周启年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周启年就忽然一伸腿一闭眼就这么去了，后来法医调查的结果说是突发的心肌梗塞，但陆景然知道这里面绝对还有内幕。 没想到他还没有顺着周启年查下去，事情忽然就明朗了起来。 刀疤脸这些话是宣战也是示威，同时，也彻底揭开了这个一直在幕后隐藏着的第三方的面纱。 第180章 恐惧 刀疤脸的来历和他说的那些话很值得考究，甚至陆景然已经从他的话里锁定了一个可能的幕后黑手，但是这些都可以暂时放下不考虑，现在的重中之重是苏代嫣到底跑哪里去了。 陆景然想了想，戴上蓝牙给刘元打电话，让白天跟自己一起去大娘家了解情况的手下再去一趟，单独去不要开车，问几个问题。 一，苏代嫣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二，说没说为什么要换箱子，换的什么样式的包。 三，去哪？ 四，带吃的没有。 刘元领了命，然后过了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电话就回拨过来了。 “陆总，问了，大娘说苏小姐去的时候穿的蓝色帽衫，然后找她们借了个房间换了，换的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红色的格子衬衫。 箱子没说为什么换，换了个大背包，好像也没带吃的。 她东西不多，话也不多，只是叮嘱了几遍一定要把那些话告诉你，然后就急匆匆的走了，去哪谁都不知道。” 衣服早就换了，看来还为了摆脱寻找搞了些障眼法。 东西不多，但按苏代嫣的性格，她今天不可能找老乡借宿，只可能连夜摸黑跑路，而为了隐蔽，她不会走大路，这样的情况下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找了一下午，苏代嫣影子都没看着，结果还不停的吃瘪，陆景然心里又急又气，不好跟刘元发火，因此声音听起来极冷：“好，我知道了，你就在那守着，让人把路口的车开走，停远一点，都睡熟了再过去。” “明白。” “有情况联系我。” 说完陆景然挂了电话，停下来看了看地图，然后继续朝他事先看好的另一条小路驶去，这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不妥的事情，也没有碰到任何人，除了路上注意，他基本上只要是个村子就停车进去看一圈，然后山沟沟水渠渠都翻个遍才罢休。 但就算是这样，他都一点收获都没有。 派出去的人也没收获，一堆人漫无目的的找了四个多小时，农村早熄的灯火都开始依次归于黑暗，陆景然胸中的怒气彻底爆表。 他靠边停车，看着地图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笔深呼吸，推算苏代嫣的目的。 她说要查真相，可真相对她来说是什么？ 是她的记忆，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宋继堂、周启年他们的目的，还是她的身世，她跟他由来已久的渊源。 就跟陆景然没有对苏代嫣百分之百说实话一样，陆景然不能保证她写给自己的那份文档里就可以完全真实，所以从中推算苏代嫣知道了哪些事情并不可靠。 那么，还剩下什么可以让他揪出蛛丝马迹的事…… 手把地图的边角都紧紧捏的发皱，陆景然额头有汗，夜晚的冷风也吹不干。 陆景然之前是个从来不会急躁的性格，从他十三岁那年开始，大部分事情都可以尽在掌握，就算实在掌控不了，他尽力了的事情至少也不会愧疚不安。 唯独苏代嫣。 他不忍去掌控，所以只好在不能改变的底线之上尽力给她安稳的自由，但是苏代嫣要的从来都不是保护，失忆前不是，失忆后更不是。 底线被一次又一次的打破，陆景然现在莫名开始怀疑，是不是放手让她深入真相，伤痕累累的染血回来，谜团都被她一一拆解干净，她才会更快乐。 明明他清楚的知道那些事被苏代嫣知道了之后，他们就注定势不两立。 想到这儿，陆景然心里竟然出现了一种没办法压制的恐惧感，这恐惧感在他心里叫嚣，对未来的预见令他绝望，这绝望攥着他的心脏，似乎要将它生生捏爆。 陆景然没办法再犹豫下去，车窗全部关上，弯着腰手掌死死压着胸膛，然后闭眼咬牙，凭空拉出一团橙黄色的鬼火。 他抬手将鬼火送出窗外，一句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橙亮的光团迅速隐藏起自己的光芒，摇身一晃隐入黑暗，随着它的渐行渐远，痛苦只会不断加剧，陆景然咬着牙感受身体的异变，但心里的恐惧多少却有消退。 只要找到她，就算她不想离开也没关系，就算她留在他身边想起一切了也可以，就算她要爱要执着也无所谓。 只要找到她，让她不知道他手上染的血，不理解她的宿命，没有看见他肮脏的灵魂，还坚定的跟他站在一起，就够了…… 他就很满足了…… 苏代嫣跑的不远，至少没有那次在海上跟他之间的距离遥远，鬼火飘了十几分钟就回来了。 几乎是鬼火回归身体的那一刻，陆景然掌握了苏代嫣的具体位置之后就迅速打起了精神，大气都没多喘一口，车开的快要飞起，朝那个不远处的树林而去。 那是个远离了村庄的树林，林子很大，杂草丛生几乎没路，所以手下们都以为苏代嫣那样的娇柔大小姐不会去，而陆景然觉得她会没日没夜的赶路，所以只对地图上出现了的道路多有留意，而忽略了这个地方。 而且因为往东走就是回北京，所以陆景然他们的搜索范围在这片林子以西，扩大的范围也主要往西，没有想到苏代嫣竟然利用了他的思维盲区。 陆景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心，十多分钟分钟的路程他五分钟就到了，心里仍有火，但还是悄声的关了车门进林子，脚步放的很轻了朝鬼火的指引往深处走去。 不得不说，苏代嫣的胆子真的大。 她没吃的也没厚衣服，没一点光也没点火御寒，陆景然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她，她很机敏，出现一点脚步声就把她惊动了，然后就矮了身子背个包往林子深处钻。 陆景然这下子真的要爆炸了，既是气得也是心疼的，他也不再无声无息的靠近，踩着树枝落叶噔噔蹬蹬的跑向她，苏代嫣看起来都要被他吓疯了，玩了命的往前跑，结果天太黑，她跑的又着急，陆景然眼睛快，一句小心还没说出口，苏代嫣就哐的撞上了树。 第181章 伤口 这一撞撞得极狠，陆景然听着都脑袋疼，但是苏代嫣像是铁了心要跑，撞翻在地上，只摸了摸额头就扶着树干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又要往前跑。 陆景然哪里还能让她再跑下去，三两步跑到她身边拽过她的胳膊，然后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苏代嫣的脑门。 灯光一亮，苏代嫣下意识的偏头，看见是他之后委屈巴巴的就掉眼泪了，虚弱的拿拳头锤他的胸膛：“你追我干什么！” 这一撞都撞出血了，陆景然摸了摸伤口边缘，不跟她闹，拉着她转身就往回走，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倍，明显的生气道：“你跑什么，一天到晚不听话，我不来你准备在这林子里过一夜？！” 苏代嫣被他拽的踉踉跄跄的，一个跟不上就要摔倒，陆景然赶紧转身去扶，苏代嫣就一把推开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边抹眼泪边喊：“我不要你管，你回去！” 陆景然竟然冷静不下来，单膝蹲着跟她对喊：“苏代嫣你胆子大了！知不知道这里面多危险，不吃不喝你能扛多久，是不是找死！” 之前再怎么意见不合，陆景然从没对她大声喊过，这是第一次，苏代嫣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脸说不出话。 陆景然只觉得现在脾气暴躁的不得了，什么都压不住他的火气，站起来死死拉住苏代嫣的胳膊说：“不许哭，起来！” 陆景然很不一样，非常不一样，不一样到不正常。 苏代嫣有点害怕，擦掉眼泪乖乖站起来，随即陆景然就要拉着她往外走，苏代嫣赶紧解释：“我，我头晕，你慢点走……” 陆景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了腰：“上来！” 陆景然这样苏代嫣不敢说拒绝，颠了颠背包，接过陆景然手上的手机照亮前方，然后就顺从的攀上了陆景然的肩膀。 还是熟悉的味道。 陆景然生起气来太吓人，苏代嫣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大气都不敢喘，乖的不得了。 陆景然背着她往外走，一肚子火，不停地质问她：“我不来是不是准备在林子里过一夜！” 苏代嫣声音闷闷的：“嗯……” “还让人给我演戏，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不敢……” “吃什么了！” “下午买了包妙脆角……” “饱了吗！” “没有……” 苏代嫣越说越委屈，圈着陆景然脖子的手默默收紧：“别问了哥，别生气了……” “我不生气？”陆景然气得咬牙：“你一女生，一个人到处跑，你知不知道多危险，还专门往没人的地方去，你还想再被人贩子抓一次吗！” 苏代嫣没接话，偏了头看着陆景然的侧脸，沉思良久，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陆景然转头跟她对视一眼，然后颠了颠她：“不需要知道！” 苏代嫣叹气，眼睛盯着陆景然的眼睫毛，轻声说：“虽然不知道你用的什么方法，但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我跟小媛上次困在海上的时候，你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找到我的，对不对？” 陆景然心里咯噔了一下，沉着脸说：“随便找就找到了。” “说谎。” 苏代嫣把手机换手，然后用食指刮了下陆景然的鼻梁：“太平洋那么大，这流村镇也不算小，我白天从村子旁边过都没让你们发现，怎么晚上了还就被找到了呢？” 陆景然眼睛都不眨：“你运气不好。” 苏代嫣头晕好很多了，但是还有点，额头也疼，一摸还有血淌下来，她觉得有犯困，就闭了眼，在陆景然耳边说：“以后不要用这个办法了，有后遗症，上次你找到我了就只顾得上心疼，这次又只训我，这——” 苏代嫣打了个哈欠，然后声音越说越小：“这是邪术，会让你的内心想法暴露的，虽然我挺想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但是你想起来了之后……会不高兴的……所以……别……” 说着说着，苏代嫣就睡过去了，陆景然听着苏代嫣轻浅的呼吸没有多担心她的身体，但是她说的那些却是让他手指不自觉的收紧，然后迅速冷静下来。 苏代嫣说的没错，而且作为当事人，他最能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也是碍于这个副作用，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就用鬼火来追踪苏代嫣，不到迫不得已，他以后都不想再用它干这种事。 控制不了自己的话语和情绪，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更不要说是对所有人都必须有隐瞒的他，更是危险上再加一层危险。 如果哪天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下被苏代嫣刺激的说漏了嘴，那么基本上前面十几年做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很快走到了车子附近，陆景然打开车门，把苏代嫣轻轻放到副驾驶上，然后从苏代嫣手里拿过手机放在一边，从后备箱里拿出医药箱，坐在驾驶座给她上药。 苏代嫣睡很熟，看样子奔波了一天真的是累了，陆景然理智回归，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棉签蘸上碘酒擦拭着苏代嫣的额头，伤口不深，但是面积有些大，碘酒涂上去有些刺痛，惹得苏代嫣无意识的轻哼了一声偏开了头。 陆景然心疼，又给她转回来，然后在她额头吹了吹，继续消毒。 消完毒没有包纱布，这种伤口暴露在外反而好的更快，处理完额头上的，陆景然把副驾驶的座位放低，然后轻轻撩开苏代嫣的短袖下摆，看她肚子上的伤口。 伤口没绑绷带，已经结痂了，但是刚才一跑动又裂了一点，渗出了一小片鲜血，陆景然无奈的看了苏代嫣一眼，换了根棉签又给她这个伤口消毒，完了之后给她在裂了那一小片皮肉上，贴了创可贴。 贴完，苏代嫣立刻不安分了，翻身伸着手找床沿，陆景然抬手给她握住，忽然看她手腕上的袖子上有一片颜色很深。 陆景然心里又是一惊，拉开一看，果不其然又是一个伤口。 也是结了痂，但又裂开的，这是擦伤，一条一条的细伤口，旁边还有青紫，很大一片，好像是才撞的。 陆景然看着这个伤口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要是等会再找到其他伤口，可能他都不会意外了。 这么多伤，这笨蛋是猪吗？ 陆景然忍着火给她继续处理，一个创口贴刚贴完，手机就响了，他怕吵醒苏代嫣，拿下车去接，是刘元打来的。 “陆总，有情况。” 第182章 陷阱 “来了？” “来了，是您让人跟着的那辆越野车。” 陆景然转头看了眼熟睡着的苏代嫣，低声说：“东西装了吗？” “装了，需要现在传给您吗？” “传。” 挂了电话，陆景然钻进车子打开了天窗，然后脱下外套给苏代嫣披上，关了车灯走到离车子稍远的地方，靠着树点开了刘元传过来的语音材料。 虽然窃听属于下作的手段，也在犯法的范畴里，但是鉴于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人，陆景然也没什么心理负担，放低了音量凑在耳边听着。 说第一句话的是那个刀疤脸，声音跟白天听到的有些不一样，更加低哑。 “让你说的都说了吗？” 接话的是大娘，很欢喜的样子。 “说了说了，一字不差，都是按照您的意思说的！” “干得不错，这些钱是你的了。” 说着，一声闷响极其大声的出现，像是钱被拍到了桌子上的声音，看样子刘元他们把监听器装在桌子底下了。 陆景然有些被吓到，不着痕迹的眨了眨眼。 手机继续传来大娘的声音：“哎呦，谢谢谢谢！” 随即就有数钱声，听着还不少，陆景然听着心寒也无奈，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用一些好处抛弃另一些好处，都是为了利益，若说是过错也不妥，但是站在陆景然的角度，出卖信息让苏代嫣陷入危险，这样的人到底是可恨。 “你看见他们还回来过没有？” “没有没有，走了就没回来过，为首的那个光头难过的不行，您说的那些话还真挺管用。” 哪些话？ 这大娘传的“苏代嫣告诉他”的那些话？ “行，最后一件事。” “您说您说！” “那小丫头片子往那边去了你真的不知道？” “真不知道哇，那丫头贼得很，看着她往东边去了，结果那么大一片田，愣是没找到人，我要是随便说个地方，不是误您的事嘛！” 听到这，陆景然未免有些失笑，抬眼看了眼苏代嫣的所在，嘴角有了些弧度。 “行吧，这地方反正你熟，明天必须把人找出来。” “那个，问问哈，你们找她干嘛，人家哥哥都找来了，你们——” “让你找你就找，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哦……” “还有，把她那箱子给我。” “你要箱子干什——” “你这个人怎么话真多，给你钱了你就照办，话多找死啊！” “行行行，我去拿我去拿。” 后面就没有什么对话内容了，只有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还有刀疤脸他们摔门而出的声音，然后这一段音频就结束了。 按刘元后面的信息来看，刀疤脸他们直接去了镇上，找了个旅馆住下，大娘家里也没了什么动静，没过多长时间灯就熄了。 听刀疤脸话里的意思，明天还会有大行动，所以陆景然就吩咐继续盯着，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处理了这些事情，陆景然回到了车上，虽然这件事情很蹊跷，他也有很多的话想要问苏代嫣，但是苏代嫣睡相实在太乖，陆景然怎么看着怎么不忍心，所以没叫醒她，关了所有窗户打开内循环，保持车辆平稳的回家去。 回程的路上跟刚才一样，黝黑的天际点缀着几颗耀眼的星星，虽然闻不到穿风而过的麦香，但是凭着点惨白的车灯，倒是可以看到翻飞的麦浪在目光的远方。 但使人感到压迫十足的孤寂感已经荡然无存，苏代嫣轻浅的呼吸让陆景然的心都平静下来，她侧身睡着，手指无意识的摸索着拉住了他的衣角，这样青涩的依赖，暂时让他把那些恼人的事情放到了一边。 有苏代嫣在旁边，回去的路也不显漫长。 加上堵车的时间，陆景然八点多才到家，他本意让苏代嫣就这样睡着，一觉睡到明天早上最好，可没想到他抱着苏代嫣坐电梯的时候，她忽然就醒了。 醒了苏代嫣还像是懵的，她揽着陆景然的脖子，看了看四周，语气染着困意：“这是哪儿？” 陆景然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刚才只有手机照亮没机会辨认，但是这种情况下掉包的情况很大，在树林里的时候他很坚定，结果回了家，温热的触感就在怀里，他反而有些拿捏不准。 “我家。” 说着，电梯停止，陆景然走出电梯把她放下来，拿出钥匙走向家门：“还困吗？” 没人回答，陆景然打开了门转头看她，苏代嫣站在原地没动弹，显然是清醒了，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深深地看了陆景然一眼，垂下头：“哥，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这样的神情，苏代嫣没跑了，陆景然也站在门边没有动，捏着把手的指节渐渐泛青：“很危险。” “我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我不想你面对。” 不想不愿不要，说出来像置气，听起来像告白，苏代嫣心神一动，震惊的抬起头，眼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矛盾。 陆景然眼神暗了暗，过去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不要想了，这些事我来处理。” 苏代嫣想甩开他的手，可犹豫良久到底还是做不到，低着头被他牵进了家里。 这个地方她来过三次，一次醒来，一次受挫，一次决裂，这是第四次，苏代嫣尚且无法预知未来，只觉得这温馨而又熟悉的安稳居所，渐渐变成了她看不透的另一幅模样。 果然那封信还是不该写，一时心软，步步都是陷阱。 陆景然给她拿了一套睡衣让她去洗澡，还是她上次醒来之后穿的那件叮当猫的衣服，苏代嫣沉默的接过走进浴室，关上浴室的门，脱下衣服看到已经被处理好的那些伤口，意料之中的欣喜却迟迟没有出现。 苏代嫣很茫然。 她知道陆景然是想保护她，但是她被绝对掌控的状态，又让她对陆景然产生了一丝恐惧——无论去哪里都能被洞悉，而她确定自己已经丢掉了一切可以用于定位的东西。 所以为了让她可以随时被他找到，他到底用的什么方法，或者…… 他在她身上留下过什么东西…… 第183章 想歪 那种用来定位的分子纳米之类的东西，会在她的伤口中吗？ 苏代嫣想知道，非常迫切。 陆景然什么都不会告诉她，苏代嫣非常确定，所以她能用的，只有一个办法…… 苏代嫣在陆景然的那些男士洗护用品里找了找，没有找到刮胡刀片或者修眉刀，甚至这里面苏代嫣翻了好久，愣是没找到一点尖锐的东西。 外面倒是有刀可以用，但是也不能明目张胆的让陆景然拿过来，她只能暂时作罢，乖乖洗澡，吹干了头发之后出浴室，扒着墙壁走向厨房。 结果陆景然就在厨房。 陆景然也换了身衣服，穿的很居家正在做饭，苏代嫣看见这个场景呼吸一滞，脑子疼的像是要生生爆开。 很多记忆像是冬眠醒来的黑熊，重重锤着苏代嫣的脑仁，往事如电影般在苏代嫣眼前慢放，她没办法定睛去看其中任何一幕，只觉得头痛难忍，捏着门框缓缓矮下了身子。 她一过来陆景然就注意到她了，只是还没说话，刚偏头就看见她捂着脑袋蹲了下去，浑身都在抖，陆景然也顾不上锅里手上，迅速跑过去扶住她。 “怎么了？” 走马观花来得快去的也快，她看见的都是陆景然以前给她做饭，她在厨房帮倒忙或者客厅看电视的场景，地点熟悉人也熟悉。 她分明一直住在这里。 苏代嫣头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身子前倾靠在陆景然肩头，声音虚弱：“你又骗我……” 苏代嫣还在抖，陆景然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心疼的抱住她，拍拍她的背：“什么？” “我不喜欢吃西蓝花，你，明白吗……” 苏代嫣的手抓他的衣领抓的很紧，陆景然顿了顿转头看冒着烟的炒锅，眨了眨眼，捞着苏代嫣的腿弯把她抱起来，走向客厅放在沙发上。 “我知道了，今天没有西蓝花。”陆景然轻掰苏代嫣的手，但是苏代嫣的爪子像个吸铁石一样，就是不松开他的衣领，陆景然无奈，跟她讲道理。 “乖，锅里要糊了。” 苏代嫣红着眼看着他，陆景然没辙，摸了摸她的头发：“让我去把火关了好不好。” 苏代嫣很想闹一闹，但是也害怕煤气泄漏爆炸什么的，犹豫了一下，松开了陆景然的领子。 陆景然捏了捏她的手指，然后起身去厨房，没几分钟他就回来了，在苏代嫣身边坐下：“头疼？” 苏代嫣头枕在抱枕上，偏头看他，咬了咬嘴唇：“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吗？” 陆景然没有思考，脱口而出：“不能。” 苏代嫣看向自己的指尖，苦笑：“你想把我留在身边吗？” 陆景然还是没有犹豫：“是。” “你不怕我想起来了？” “与其让你为了寻找记忆到处受伤，不如留在这里。” “你怎么就能保证我留在这里不会受伤？” “这里很安全。” 不，不是身体的受伤，陆景然，你还是不懂我要什么。 苏代嫣在心里说着，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拉着陆景然来扶她的胳膊，轻声说：“哥，我饿了。” 陆景然帮她把头发挽向耳后，勾了勾唇角：“好，等我。” 苏代嫣看着陆景然起身走近厨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抬手把手背搭在了眼睛上。 保护在出发点上都是因为爱，但是过度的保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自私的掌控欲。 她为什么不可以知道那些事，为什么他查都不让她查，为什么永远把她推到看不清前路的背后，为什么说起来，都只是一句“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凭什么不可以。 到底是保护还是隐瞒，苏代嫣已经开始分不清了。 肚子饿了大半天，苏代嫣一门心思想着事情没注意，等她闻到饭香了之后，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树林里都快要饿死了。 她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陆景然正好在餐厅摆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说：“过来，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苏代嫣暂时按下了心中的种种疑惑，乖乖穿拖鞋过去坐下。 鱼香茄子，西红柿鸡蛋汤，蒜蓉青菜。 苏代嫣对吃的不挑，吃鲍鱼都觉得是嚼豆腐干，但是莫名的，陆景然做的青菜都非常对她胃口。 苏代嫣一声不吭闷头扒饭，陆景然没怎么动筷子，就是撑着下巴看苏代嫣左一筷子右一筷子，脸上的宠溺很明显。 “我吃饱了。”最后一口米饭下肚，苏代嫣放下碗拿纸擦嘴，抬眼一看陆景然的眼神，脸刷的红了，手上的纸巾都没有再动，贴在嘴上固定了一样。 陆景然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什么情绪都没掩饰，站起来收拾碗筷：“吃饱了就去刷牙睡觉，有什么事明早起来再说。” 苏代嫣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陆景然拿了碗进厨房，扭头一看苏代嫣还是刚才那个姿势未动分毫，便走到她背后低头看她：“吃傻了？” 听见他的声音，苏代嫣仰头，喉头下意识动了动，讷讷的说：“你呢？” 陆景然失笑：“我洗碗。” 苏代嫣看着陆景然带有稍许光泽的阴暗眸子，心跳的很快：“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跟我——”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苏代嫣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匆匆低了头站起身，同手同脚往房间走。 “那，我，我去睡了，晚，晚安！” 苏代嫣落荒而逃的样子过分可爱，陆景然挑眉心情好了不少，回她：“晚安。” 卧室的门被迅速关上，苏代嫣后背抵着门板慢慢往下滑，直至最后跌坐在地板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一片冰凉。 苏代嫣脸很烧，心更烧，她抬手捂住脸，暂时隔绝呼吸却隔绝不了思维，脑海中仍是陆景然刚才饱含深情带笑看着她的模样。 心脏受了暴击，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有一个想法不停地敲着她的脑门，嘎吱嘎吱撞得她心痒痒。 陆景然是狐狸精。 第184章 爪子 陆景然不着急睡觉，他先是给张如泽打了电话，询问有没有遏制苏代嫣想起记忆的办法，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之后，给周洲发信息让他订些女士的生活用品。 然后给刘元发信息问近况，又满屋子转悠，把那些可能会让苏代嫣想起事情的东西全锁起来，忙活来忙活去，发现最应该锁在柜子里的是他自己。 太讽刺了。 消除苏代嫣记忆的是他陆景然，他已经做好了跟她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结果跟别人没过几天，把他的小姑娘接回来，安安生生养在他的后花园的，还是他陆景然。 人为什么这么多变，多变得让人心烦。 陆景然洗完碗，又洗完澡，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定的差不多之后，从烟盒里抽了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盘腿坐在阳台的小布团上看窗外，忽然想起来苏代嫣在家，刚抽了一口的烟又被他掐灭了。 窗外是熟悉的灯火通明，陆景然独坐着想刀疤脸那一方有可能会是幕后主使的人，然后不多时想好了一个试探的计划，却发现流村镇他还是得再去一趟。 可苏代嫣怎么办…… 留在家里怕又跑了，带着又危险，该怎么办…… 正想着，一直没动静的二乖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一跃到陆景然脚边，来回兜圈。 陆景然看出了它的焦急，赶紧抱它起来去厨房。 他一整天都在外面，见了王sir找苏代嫣，忙来忙去都把二乖给忘了，这会见着它，才想起来一天没给它吃饭。 罪过罪过。 陆景然倒了满满一盘猫粮放在地上，还倒了牛奶在旁边，反正睡不着，干脆坐在地上看着二乖吃，还时不时摸摸它的脑袋。 四个月了，这是这东奔西跑到处出事的四个月来，他过的最像日子的一天。 苏代嫣在房间里安静睡着，二乖在脚边吃饭，夜晚宁静却也平和，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消融在黑暗中，只留下温馨的内里。 陆景然单膝撑着下巴，手指在二乖的头顶拂过，那触感让他想起苏代嫣柔软的发丝。 也是这样，软软的，细腻的缠住他的指尖，让他来不及抽身，就已经全面沦陷。 二乖跟苏代嫣一样饿狠了，也不管陆景然是不是要撸秃了它，一门心思吃猫粮，头都不抬。 很快盘子见底，陆景然看它吃的急，就起身去厨房拿了猫粮想再给它倒一点，结果拿了东西一转头，二乖就不见了。 陆景然心里暗想着二乖跟苏代嫣一言不合就跑路的相似性，转身把猫粮重新放进柜子，柜门还没关上，耳边忽然传来了几声很急促的挠门声。 陆景然一点不怕鬼，但是他怕其他东西。 他赶紧关上柜门出厨房一看，果然是二乖在挠门，挠的还不是其他门，是苏代嫣的房门！ 苏代嫣睡了几个小时应该睡很熟了，但是往往二乖一挠门她就醒，陆景然经验颇丰，三两步走过去抱起二乖就走。 以往每一次，二乖一抱走就消停了，结果这次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喵喵大叫一声在陆景然手背上抓了三条爪子印，然后迅速蹦到苏代嫣门口继续挠门。 至少在陆景然这里，二乖长这么大没抓过人，一直都是个脾气好饭量小的乖乖宝宝，这一出把陆景然都震住了，他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蹲下来想要再把二乖抱走，但是手一靠近它，二乖就转过头来朝他呲牙咧嘴。 事出反常，陆景然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门就被二乖给挠开了。 苏代嫣被刺啦刺啦“鬼抓门”的声音吵醒了，但是却一点不害怕，好像知道会是谁做的一样，果然一开门，二乖一蹦三尺高跳到了她怀里。 苏代嫣睡眼朦胧摸了摸二乖的脑袋，眼神无意识的往下瞥了眼，看见陆景然捂着手蹲在门口，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哥，哥你干嘛？” 二乖到了苏代嫣怀里就很乖，不闹不叫的，只是安静的窝着，看来只是单纯的想苏代嫣了而已。 吵醒了也就算了，陆景然手背后，看了看二乖说：“二乖不睡觉来挠你门，我怕吵醒你。” 说起二乖，苏代嫣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眼怀里的小橘猫：“二乖不是给小陆总带着吗，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陆景然眼神坦诚：“二乖对这里比较熟悉，我又有时间，就养了。” 这就是承认她确实是一直住在这里喽～ 苏代嫣心里有些疑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点了点头不再纠结，偏头问陆景然：“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 陆景然用没受伤的手点了点二乖的额头，无奈笑道：“这小家伙半夜不睡到处挠门，我也是被吵醒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苏代嫣颠颠二乖，冲陆景然笑笑：“那我今天带二乖睡，你早点休息。” “好。” 苏代嫣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了，朝厨房走去。 “好渴，还是喝杯水再睡吧，哥要吗？” 陆景然没跟过去，而是向自己的房间走过去：“不用，你喝吧，少喝一点。” “好！” 进房间，陆景然径直躺到了床上还是没睡意，他眼睛盯着天花板，伸出手来凑到眼前。 三条爪子印，不深，但是破皮了，能看见颜色更白的外翻皮肉，但是没有一丝血。 这样的伤口，不用隐藏苏代嫣可能也发现不了。 这么想着，苏代嫣就推门进来了。 陆景然猛地坐起身，苏代嫣拎着医药箱一脸愤怒的走到他面前，肩头上趴着二乖。 “手！” 陆景然快速手背后，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 那些伤口，被看到了的话，她会怎么想…… 怪人还是…… 不是人…… 虽然苏代嫣知道他的特殊身份，也看过了他肚子上的伤口，但是这种眼见为实的东西，陆景然怎么样都不想让她多看见。 “怎么了？” “陆景然，你赶紧！不要让我发火！” 陆景然有些心慌，手臂撑着床往后退了退：“去睡吧，我自己已经处理过了。” “啪！” 苏代嫣把医药箱摔在床头柜上，然后单膝跪在床边就来拉陆景然的手。 陆景然本来可以让她不得逞，但是好死不死伏在苏代嫣肩头的二乖摔了他一脸，一个不留神，手就被苏代嫣从背后拉了出来。 第185章 两败 陆景然只感到头皮发麻，想要从苏代嫣手里抽回手，但未能成功，苏代嫣难得凶巴巴的：“这叫处理过了！” 说着，苏代嫣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打开医药箱拿碘酒，脸上只有愤怒，并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 并没有厌恶。 也没有震惊。 只是单纯的因为他没有处理伤口，所以阴沉着脸生气。 陆景然看着她，心里悬着的大石头陡然落地，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没有再挣扎。 “什么时候看到的。” 苏代嫣拿着棉签认真擦拭伤口，听到这话抬眼狠狠瞪了陆景然一眼：“第一眼！” “喵~” 二乖像是附和一样，跟着叫了一声，然后弓着背跳进了陆景然怀里，仰着头蹭他的胸膛。 陆景然抬手抱住它，它不再胡闹，像是任务都已经完成，窝在陆景然的臂弯懒洋洋闭上了眼睛。 碘酒冰凉的触感在陆景然的手背上扩散开来，怀里有吃饱了沉甸甸的二乖，时间流逝美好的像是假象，这个时候，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是多余。 消毒，然后吹了吹伤口贴上创可贴，做完这些苏代嫣抬眼看向陆景然，心中的气愤就要喷薄而出，对上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她却忽然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喜欢是肯定喜欢的，爱也必定是爱的，只不过似乎是未来无望，他眼里有易碎的脆弱。 身体比脑子更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抬手捂住了陆景然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做，在跌入迷雾的灵魂面前，大概只有天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苏代嫣垂着眼，偏头靠近陆景然，在陆景然的理智变成抗拒之前，贴上了他的嘴唇。 蜻蜓点水，迅速分开。 女孩脑中炸出了烟花。 苏代嫣心跳的很快，她快速对陆景然说了一句晚安，然后抱起二乖转身离开，房门都被她轻轻带上，脚步踏出，只留下还眼神呆滞的陆景然。 同是初次为人，爱欲来临之前，没有谁可以比谁更冷静。 夜晚是安眠的摇篮，陆景然心里却有着不用歇息的巨浪惊天，他注定两败俱伤的爱情朝他步步逼近，他避无可避，却又必须后退。 明天注定会到来，但是希望，却总在需要它时屡屡缺席。 陆景然只觉得心痛，他枯坐一夜，然后在阳光笼罩之前出门，走在无人的街道，带有绝望的眼里，如愿倒映出冰冷刺骨的四月晨曦。 “喵~” 苏代嫣这一觉睡得不好，陆景然神色复杂的眸子和他柔软的嘴唇轮番出现在她的梦里，而背景音，永远是他的那些“不行”。 以致于早上六点多，苏代嫣被陆景然的严令喝止惊醒，起身拉开窗帘看着还在沉睡的城市，莫名没了半分睡意。 二乖一直睡在她的旁边，被她起床的动静吵醒之后跳下床来蹲在她的脚边，苏代嫣一想起昨天陆景然的眼神，脸就发烧，反正睡不着了，索性换了衣服抱着二乖出卧室去洗漱。 苏代嫣心不在焉，洗漱完毕六点半，她在厨房翻箱倒柜了好半天，才在二乖的指引下找到了它的猫粮，给它倒上，然后去冰箱找食材准备做早餐。 陆景然好像没有在这里住多久，冰箱里空荡荡的，看来昨天那些就是最后的存货，苏代嫣找了找，最后只好搞了点小米煮粥。 她厨艺极差，白菜面条都煮的没滋没味凑凑合合，为了小米粥能吃，她一步一步严格按照菜谱上说的做，然后端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里，过一段时间就揭开锅盖看两眼搅一搅。 二乖跟她分开了一段时间，更加黏她，她在厨房坐着，二乖也哪儿都没去，围着她打打转翘翘尾巴，还叼来了毛线团跟她一起玩。 这么待着也不觉得闷，小火煮粥煮了一个小时，七点半的时候陆景然的房间还是没动静，苏代嫣只当他是累了，就没有进去打扰，关了火，跟二乖一起吸地拖地，自觉干起家务。 像这样的小区，陆景然这样的身份，基本上已经没有还自己做饭打扫卫生的人家了，但苏代嫣却没有考虑陆景然会叫钟点工过来打扫的可能，非常自然的拉着拖把满屋跑，一点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九点半，一通运动下来粥已经凉透了，陆景然的房间门还是没打开，时间不早了，苏代嫣想跟陆景然一起吃饭，就用最小最小的火温着粥，然后饿着肚子抱着二乖坐在阳台上的布团上看书。 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多，苏代嫣有意给自己放个假，所以没想其他七七八八的，一门心思的等着陆景然起床，但是这一等，就又等了两个小时。 十一点半，陆景然还是没有起床。 再睡下去对身体也不好，苏代嫣看着墙上的石英钟表，不再犹豫，先去厨房看了眼锅里的粥，尝了一小口觉得还能吃之后去叫陆景然。 “叩叩叩。” “哥，起床了！” 没有人回应，她又敲了好几次，但是门后的世界像是跟她有着次元的差距，怎么也传不出半点声音。 敲着敲着，苏代嫣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她咬了咬嘴唇，手放在把手上轻轻下压，门应声被推开，空无一人的房间被一览无遗。 她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迅速转身跑向储物间，然后推开柜子打开了那个连接楼下的通道，爬下去一个一个房间寻找。 一无所获。 二乖也跟着她跳了下来，蹲在她的脚边，似乎也在茫然另一个主人的消失，和这个跟楼上连接在一起的奇异天地。 腹部有隐隐的痛，苏代嫣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抱起二乖重新顺着梯子爬回去。 收拾梯子，关闭通道，然后把柜子推回原位，苏代嫣垂着眉没说一句话。 她的离开尚且可以被知晓，他的出走她又应该怎么去寻找。 没有办法。 她去厨房关了火，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饭桌前，拿着勺子给陆景然打电话。 粥还是温的，只要他接了这个电话，给她一个正当的理由，反正已经等了那么久，那么她不介意再等一等。 可是陆景然没有接。 冰冷的铃声像是在提醒苏代嫣自己的愚蠢，她平静的看着精心准备了一早上的“早餐”，什么食欲都没有。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然后拿着碗去厨房把粥倒掉，在二乖急躁的尖叫声中，冷静的从刀架上抽出了一把刀。 第186章 跟踪 陆景然知道现在必须要有一个无比重要的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不然过分沉浸在痛苦里，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帮助。 他直接开车去了流村镇刀疤脸他们的旅馆，然后把车停在附近，翻着手下调查到的刀疤脸几人的资料。 这几个人很谨慎，身份信息都平常到极致，没有任何不妥，明显是伪造的，看起来背后应该有一个很大的势力在操控。 竟然可以把五年前牵扯到那件事里的人重新启用，而且是以活人的方式，这个第三方，不简单。 而跟苏代嫣关系相近，有这个本事把他的敌手聚集，懂些八字的人，现在也就那人比较可疑了。 如果真的是他，那苏代嫣…… 陆景然跟手下一起在车里坐了三个多小时，刘元那边一直一切正常，然而八点多的时候刀疤脸他们出门之后，很快刘元就传来信息说大娘也出了门。 两班人马迅速各自行动，为了保险起见不被发现，陆景然吩咐两边又分成了几小队，自己单独开一辆车，看着导航，戴着蓝牙耳机耳机远远的跟在刀疤脸后面。 二十一世纪了，要是还凭蛮劲一直追的就是傻子，虽然陆景然习惯他们那时候打仗，讲究的探子深入敌后，但是显然在这样的事情上，科技比人管用。 越野车在半夜就被他们动了手脚，窃听定位全装了，此时陆景然耳机里就是刀疤脸他们断断续续讨论的声音，而车上的导航，让他也不必咬死他们的尾巴，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动向。 一路上说了十几分钟，一直没什么重要的信息，刀疤脸他们好像也不是什么重要成员，跟五年前一样，只是打手。 而就在陆景然以为他们永远不会讨论将要做的事情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声音，极其不和谐的说：“白爷，咱们真要一起把那小妞给——，这不犯法吗！” 是那个贼眉鼠眼的声音，他的语气很生动，让人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听到这陆景然猛地把车停在路边，手紧紧捏着方向盘，心里有些后怕。 紧接着就是被叫做白爷的刀疤脸的声音：“你都干这事了，还怕警察？” “我是怕昨天那个光头，看见个衣服，他都那个眼神，要真给那啥了，我怕……” “要的就是他操气，你怕个鸟蛋。” “你昨天说的，二十五个人杀起来都不眨眼，我们都不够他塞牙缝，要真干起来，这帮弟兄都得折。” 刀疤脸顿了顿，大骂了一声：“那人草他妈的就是一疯狗，干起架来招招死手！” 有另一个声音说：“那咱们还跟他作对干啥，要我说做做样子得了，咱没开始之前让他把人救走，咱们两边都讨得了好，别生意不成丢了命。” 刀疤脸瞬间暴躁了，似乎是推了那人一把，能听到肉体撞在车窗上的闷响：“老子找你来不是让你在这打退堂鼓的，上了贼船你丫就别想再下去，你不想跟那孙子作对就是跟上头作对，你自己想清楚！” 那人嘀咕了一声什么陆景然没听清，只听见贼眉鼠眼迅速解围：“唉唉唉，白爷白爷，都是做生意，我这带着弟兄几个跟着您，也不是来送死的，体谅体谅。” 原来还是两拨人凑到的一块，要是这种各抒己见的情况一直持续下去，那么他们内斗的几率很大很大。 苏代嫣在家，他已经把楼上楼下的门全锁死了，她出不去其他人也进不去，陆景然如此就再没了顾忌，稳了稳心神继续开车跟人。 蓝牙里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陆景然看着导航上他们要去的方向，越发纳闷起来。 他们如果只是想做下贱的事情，其实应该找一个离大娘她们村子近，但是没什么人去的地方就可以了，跑这么远，真没必要。 正想着，蓝牙里忽然传来了手机铃声，是有人打给他们的，陆景然静静听着，电话被刀疤脸接通。 “喂，人找到了？” 他没开扩音，陆景然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听见刀疤脸安静了一会，然后暴怒：“你他妈的什么叫找不到，你昨天说只要她在流村镇你就能找着，现在拿了钱跟我耍花招！” “别跟我废话，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找着，不然今天遭殃的就是你那傻子女儿！” “我可不是什么几把好人，你别跟我来那一套，哥几个今天要找人泄火，你自己看着办！” 那刀疤脸后来还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基本就是威胁大娘，要她找到苏代嫣之类的，陆景然听不惯这些，选择性屏蔽了一些内容，然后继续思考刚才的问题。 这通电话刀疤脸骂骂咧咧了半小时，越到后来那话越像是骂车里的其他人，陆景然听的头疼，看着导航，见他们忽然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了。 随即，刀疤脸就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咒骂，蓝牙里有摔手机的声音：“废物，屁大点事都办不好，还愣着干什么，下车啊！” 一阵开门关门和嘈杂的脚步声之后，蓝牙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 他们停车的地点离陆景然不远了，所以陆景然就停了车，跟刘元发了信息询问大娘那边的情况，然后跟后面的人吩咐不必跟来，把导航上的画面用手机拍下来，只身前往。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他看着手机忽然想起没给苏代嫣做早餐，小姑娘的胃娇贵，陆景然也顾不得他抽身不得的昨夜，给苏代嫣发了个微信提醒她吃饭。 苏代嫣没回他，他也等不了，就把手机静音，专注的看着拍下来的导航地图。 刀疤脸他们停车的地方靠山，要过一片很葱郁的树林，走了十来分钟，陆景然就看见他们的越野车停在路边的树林入口处，跟导航上的位置重合了。 那片树林很大，远远的就看不到边，树林后有一座小山，从他的位置看过去，隐在翠绿中有些神秘的味道。 进去，大概可以又剥丝抽茧，看到一些真相了。 陆景然把手机装进口袋，环顾了一下周边的环境，然后毅然决然踏进了那一片未知。 第187章 冷眼 按理说刀疤脸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了，陆景然应该找不到他们的行踪才是，但是一进树林，他就意识到自己高估了这群人的专业能力。 这树林里的边缘没有路，到处是干秃秃的土地，无法留下任何脚步和痕迹，陆景然刚想着用鬼火去探探，结果正前方，就传出了几声不算大的争吵。 这下省了不少麻烦，他分辨着声音的位置，朝那边走过去，越靠近，那争吵的声音就越大。 往里，地上的植物没有被破坏严重，渐渐茂盛起来，而直指声音传来方向的那条路上，很多刚吐芽的灌木杂草被踩断，看断口，都很新鲜。 很快，陆景然就悄无声息走到了刀疤脸他们的身后，看见那几个黑色夹克之后，他隐藏在树后，完整的听到了他们争吵的具体内容。 “我让你割你就割，还想不想要钱！” “白，白爷，我怕疼。” “要不是要最新鲜的血，我至于要你在这磨洋工吗，赶紧的！” “白爷，我，我——” 回答的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声音，陆景然疑惑他们谈话的内容，微微侧头去看，发现他们站的地方大有乾坤。 其实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什么，只是觉得那地方石头多了点，没有树，草少了点而已，但是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了那其实是个八卦阵。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 这渺无人烟的小山里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地方，而它就在公路不远竟然没有被发现，不得不说，算是一个奇迹。 再去看，刀疤脸他们站的地方就是阵中太极的位置，脚下有灰黑两色分明的石块，刀疤脸正抓着一个瘦弱男人的胳膊，拿着刀硬要塞到他的手里。 除了那个瘦弱男人，其他人脸上都有一种很迫切的兴奋，仿佛脚下就是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 陆景然眼眸暗了暗，可算是明白了。 找苏代嫣可能一开始就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只是苏代嫣碰巧来了这里，而他们碰巧也在这里而已。 他们的目的，应该就是这个地方。 那个瘦弱男人迟迟没有接过刀疤脸手里的刀，贼眉鼠眼也有些不耐烦，阴阳怪气的说：“来都来了，你还想我们哥几个空手回去吗，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你负责！” 那瘦弱男人颤颤巍巍的说：“凭什么是老子，老子不乐意！” “谁是谁老子！话比屎都多！” 刀疤脸不耐烦了，一拳打在那男人肚子上，然后一扫腿把他撂倒，直接坐到了他背上，不管那男人如何大叫呼救，眼睛都不带眨，咬牙用力，一刀划开了他的胳膊。 自从苏代嫣在陆景然眼前伤过胳膊之后，陆景然对这种事多少有了些心理阴影，他偏过头去没有看他们，只是凝神听着那边的动静。 划开了那男人的手臂之后，没有人走动，倒是好几个声音不停劝着鬼哭狼嚎的那人。 “哎呀，流点血嘛，又不会怎么样，回去上头会补偿你的。” 那人不敢对刀疤脸说什么，一肚子气全撒在了其他人身上。 “放屁，刀子不割你身上，你不知道疼！” “多大个人了，娘们唧唧还怕疼，老子牙都要笑掉了。” “就是，白爷都手下留情了，你还张了个嘴直喊，不害臊啊！” “老子疼老子害什么骚，有种你来！” “能不能消停点，再吵一人来一刀！” 刀疤脸这话一出口，别说是其他人，就连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都消停了，陆景然转头去看，发现那人的血，是顺着中间八卦的纹路在流。 这石阵废弃了好多年，但是好像功能没有受到影响，血放了没一会，陆景然就听见了几声明显的咔咔声。 那几个人也听见这声音了，刀疤脸大喊一声：“往中间靠！” 话音刚落，除了中间八卦那一片区域，半径十米的地方接二连三的翻了个身，变成了带着黄锈的铁皮。 陆景然站得远，没有被波及，还藏在树后没有暴露。 怪不得这上面只长矮草，既没有高树也没有很高的灌木丛，原来底下是铁皮，这种机关他还从未见过，陆景然一时间搞不清原理，脑子暗自回想着之前看到的奇门遁甲。 那铁皮翻起来了之后动静并没有止息，反而刀疤脸他们所站的阴阳两仪，也以两头为中心开始翻转，那个瘦弱男人早爬起来了，捂着胳膊面无血色，指着脚下说不出话来。 刀疤脸什么都没说，无比坚定的站到了阳仪上，随着他的动作，其他人这才看清楚原来翻动的只有阴仪，所以一个个欣喜若狂，也跟着站了过去。 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刚落，阴仪就变化了形状，彻底翻了过去，变成了同外围一样的铁皮。 但终归不同，这上面有个特殊的东西。 陆景然眉心狠狠跳了下，手指不自觉紧握成拳，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翻上来的东西。 那铁皮上有个乌黑的铁铸木桩，纹理造型极其逼真，像是把铁汁直接浇在了木桩上一样，从木桩旁边伸出了几条铁链，缠着一个通体黑亮的铁箱，然后伸向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个方向。 那箱子上缠着的是一条龙，站太远陆景然看不清细节，但是几乎可以确定，他见过这个东西。 在宋氏祠堂的地下室，被好几条铁链锁起来的那个，跟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陆景然这边想着，那边贼眉鼠眼看了看那几条铁链，转头对刀疤脸说：“白爷，这怎么办，劈了它？” 刀疤脸蹲下，冷笑：“劈了它咱们今天都得死，你动一个试试看。” 贼眉鼠眼的手都伸到了箱子跟前，听了刀疤脸的话迅速缩了回来，挠了挠头：“那您说，怎么办。” 刀疤脸站起身，然后拿出手机调了个什么东西四处比对着，过了会指着一条链子说：“东边生门，拉这条！” 刀疤脸说的很笃定，其他人也不疑心，就齐心协力拉了刀疤脸指的那条铁链，然后站在箱子旁边，一个个一脸的垂涎欲滴。 等了好一会，那箱子迟迟没有打开，陆景然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犹豫着究竟要不要救他们，还没有定论，只见阳仪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白爷！这这这——啊——” 这一晃，不止阳仪开始晃动，前后的所有铁板都开始晃动，然后没有几秒钟，八个方向的铁板率先翻转出巨大的空洞，黝黑深邃让人看着胆寒。 刀疤脸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十米的距离根本没有跳出去的可能，他转身去看铁链，嘴里不停念叨着不可能。 陆景然看着他们皱起了眉。 救还是不救…… 可是他的检查只是徒劳，铁皮翻动的进度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阴阳两仪都出现了斜度，一不留神，就可能掉入地底。 “怎么办啊这！” “你不是说保证没问题吗！白武！你赶紧想办法啊！” “不可能！他说了只需要拉生门就可以！他说了拉生门！” 救还是不救…… 刀疤脸那几个人已经彻底失了魂，两仪倾斜到了九十度，他们都扒着边缘使劲往另一半爬，可能把一生的求生欲都用在了这一刻。 陆景然转过了脸，只听得到他们的哭声和嘶喊，以及铁板重重落下时，压碎血肉发出的闷响。 救还是不救…… 陆景然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从这个问题出现在他脑海的第一时间，他就知道了答案。 身后的机关继续运作，不多时，恢复了他来时看到的那个样子。 陆景然冷眼没有回头，径直朝树林的边缘走去。 第188章 箱子 那些人不管是否真的无辜，都是会与他为敌，或者将要与他为敌的人，留下他们的性命，是对自己的威胁。 宁可错杀不会放过，陆景然向来如此。 死亡不会激起他内心的任何波澜，他先是开车去了最近的村子，找老乡买了一只鸡之后原路返回，然后拎着鸡拿着刀，走过宽广寂静的树林，走到阴阳两仪上站定。 他本身没有血，刚才为了不想处理尸体也没有救一个人上来放血，现在只希望鸡血有用。 那是一只毛色油亮的大公鸡，精力旺盛，感觉到了陆景然身上散发的杀气不停地挣扎尖叫着，陆景然一瞬都没有犹豫，刚站定就手起刀落划破了鸡脖子。 血液喷溅出的那一瞬间冲力太大，陆景然闪躲不及，衣服上染了些红色，好在他一身的黑色看不出来，就蹲下来，抓着鸡的脖子把它压在两仪间的缝隙间。 鸡叫的很凄厉，陆景然不为所动，垂眼看着血液的流向。 这地方似乎修建的时候就有一些弧度，他站的地方是最高点，然后两边的缝隙都有微微往下的状态，这样血液便能够很顺利的注满缝隙。 大概过了三分钟左右，脚下就传来了明显的咔咔声，然后两仪以外的地皮开始翻转，证实了鸡血真的有用。 这样看来，只要是血就可以，刀疤脸他们用人血来启动的方式，不知道是信息不全还是脑子犯抽。 陆景然不在意，在地皮垂直底下空洞的那一瞬间把鸡丢进去，然后站在阳仪等待着那个箱子的出现。 翻转，变化，周边的地面经过了一系列机关运作之后，变成了刀疤脸他们最后看见的模样，只是地面多了很多血迹，而且如果仔细看地面，就会发现这阴仪上的铁片原先的颜色要比现在浅的多，给它添色的，正是四处喷溅的血液。 看来除了刀疤脸他们，死在这的人不在少数。 这也怪不得这地方明明一点不隐蔽，但是却至今没有人拿到里面东西的了。 铁树桩翻了出来，陆景然走向那个铁箱，定睛看了看。 铁箱通体黑亮，上面缠着的确实是一条龙，不过跟在宋氏祠堂下的那个石室看到的那个有些细微的差别。 上次陆青山问他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说，那个箱子上的龙铸造的很奇特。 那条龙大概有小臂粗细，一圈一圈缠在铁箱上，中间不留缝隙，龙头正对着开口的方向大张着嘴，满口的尖牙颗颗可辨，龙头整体做工极其精致，连上翘的胡须似乎都带着威严。 但是龙头以外的龙身和龙尾却极其敷衍，只有粗糙的几条细纹勾勒出了身形和龙爪，若没有那个龙头，根本看不出来那是龙的其余部分。 这里的这个铁箱，却是个相反。 龙的位置和造型几乎一模一样，但是这次精致的却是龙身和龙尾，鳞片排列的几乎到了病态的细致，龙爪尖锐的爪尖似乎都蓄势待发锐利无比，无不彰显着龙的霸气。 唯一不足的，就是龙头部位的一大块铁疙瘩。 没有任何花纹，只是一个铁疙瘩。 一个箱子的做工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而且他看到的两个箱子之间还有极其明显的联系，陆景然忽然有点明白宋继堂为什么要盯着一个空无一物的箱子看了。 这个箱子的价值，可能比它装的东西要重要很多。 但里面到底是不是向来是空的，就需要验证一番了。 陆景然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蹲下观察了一会几条铁链，思考良久，将手放在一条铁链上，屏气凝神，迅速拉动了正东代表生门的铁链。 八卦阵，由太极图像衍生，为战国时期孙膑首创，后经诸葛亮变阵，目的就是为了打仗，所以古往今来的军事战争都有涉及。 而双方对垒从来不是靠人数或者蛮力，讲究的是地形谋略以及玄一点的风水，很少有一招制敌的法子，通常都是需要几个重要的因素加在一起，天地人和，才能有取胜的可能。 刀疤脸的想法没错，生门逃生，关键的就是那个正东。 但是他还遗漏了两个方向。 拉了正东的铁链，陆景然手也没停，继续拉了西南和正北两个方向，代表“休门”和“开门”的铁链，然后站起身，看着那铁箱。 术士阵法天下大同，都只有一个目的——取胜。 若只注意生门，纵使可以全身而退，到底还是会落于下风，所以如何以夷制夷，才是这八卦阵的最终意义。 生门出阵，休门杀入，开门破阵。 连起来，才能断人筋骨，使之内部瓦解。 陆景然轻拍了一下身上已经干掉的鸡血，缠住铁箱的八条大铁链尽数脱落，然后顺着阴仪的边缘收入铁皮内部。 那箱子跟宋氏祠堂的那个一样没锁，陆景然伸手打开，里面却不想他想的那样什么都没有，而是有一个更小的红玉盒子。 红玉澄亮清透，明晃晃的日头下，陆景然看得分明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脸色惨白，连嘴唇那最后一丝血色都褪了，指尖颤抖的不像话，未容自己细想，迅速缩回了回来。 怎么会是…… 他一刻都呆不下去，脱了外套裹在铁箱上面，然后搬开了箱子。 随着箱子的移动，机关快速运转，所有的铁片不多时变成了草皮，重新翻上来的地表没有任何奇怪的痕迹，草茂花鲜，看不出这地下封禁的血液和肉体。 陆景然抱着箱子冲出这里，脸上从未有过的慌乱不知所措，到了路边，几乎是把箱子扔铁烙一样扔进了后备箱。 后备箱被他迅速关上，彻底看不到那东西之后，陆景然脸色才有缓和，但是手却哆嗦的越来越厉害，根本没有消停的趋势。 他逃一样的远离了车子，艳阳高照，陆景然没由得觉得如坠冰窖。 守丹脉…… 四柱纯阴…… 源格…… 长生…… …… 三百年…… 为什么三百年过去，那个东西还会出现，为什么三百年过去，还有人惦记着苦不堪言的所谓长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次的“药引”，会是他至死不愿放手的向日葵。 第189章 死亡 陆景然靠着树站在路边，心神不宁的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缓过劲，这时候他拿出手机一看，已经十二点多了，而且苏代嫣还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信息把他从痛苦的阴暗过往迅速扯回了光明此间，他深吸了一口气给苏代嫣打过去，流行歌曲一句都没能唱起来，苏代嫣关机。 陆景然早上走的匆忙，现在想来干的事都极其不妥，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他还把门给锁了，外卖都点不了，苏代嫣此时怕是又哭的稀里哗啦的在骂他。 陆景然越想越担心，自动屏蔽了后备箱里的东西，坐上车给刘元发过信息全员撤退之后急匆匆往回赶，速度在超速与即将超速之间来回徘徊，用了一个小时回到家。 他顾不上拿东西，箱子就放在后备箱里，拿着手机不停给苏代嫣打电话发信息，无不意外没有回应，他几乎是窜出的电梯打开了家门。 一进门，他的心就又开始慌。 二乖就趴在门边，一见他回来了抓了几下他的裤脚，圆眼睛湿漉漉的，然后朝储物室飞奔过去。 随着二乖的动作，陆景然看见地上有血，一滴一滴的，从厨房延伸出去，像是指引死亡的冥路，目的也是储物室。 他怎么忘了，他的小姑娘，这种事情上从来不肯乖乖听话。 陆景然眼睛瞬间就红了，他脑中有很多他可能会看到的场景，可不论哪一个，都不是他想看见的。 他跌跌撞撞的走向储物室，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竭尽所能的颤抖着，那是比看见了箱子里的东西，更深刻而绝望的恐惧。 他不想面对，他想逃。 但是，怎么逃。 “咔哒。” 门被应声推开，二乖率先蹦了进去，然后冲到储物架下方，扒着苏代嫣的衣服尖利的叫着。 苏代嫣背靠着架子坐在地上，头和手都无力的垂着，手边掉落着水果刀，从她手臂上肚子上都有血蜿蜒而下，在她身下聚集，汇成了汪洋。 足以溺毙陆景然的汪洋。 陆景然眼前的世界忽然变成了黑白色，一瞬间他就失去了辨别色彩的能力，他艰难抬腿往前走了一步，却感到无力支撑，重重的摔跪在地上。 “代代……你不，要吓我。” 陆景然声音破碎组不成句子，苏代嫣却垂着头没有回应，安静的像是被他消除了记忆之后，无声无息躺在的那几天。 而这一次，陆景然可能等不到她醒过来了。 二乖掉着眼泪，呜呜咽咽哭的撕心裂肺，陆景然缓缓爬向她，心如死水。 他只是想保护…… 他只是想他的小姑娘不必卷入那些纠葛…… 他只希望她开心快乐的过一辈子…… 为什么…… 苏代嫣，为什么…… 苏代嫣的发丝向下垂着看不清神情，陆景然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入手，是一片比他更明显的冰凉。 这冰凉从他的手心蜿蜒而上，狠狠刺激着男人的大脑，生生逼出来他的眼泪。 他颤抖着手去探苏代嫣的鼻息，手指悬起的那一刻，眼泪应声坠地。 陆景然很多年没哭过了。 唯一的几次是在小时候，母亲死的那年哭过，被人扔着石头骂没人教养是野种的时候哭过，十三岁入伍第一次吃饱饭的时候哭过，后来三百年，他再也没有悲悸到觉得自己无能无力的时候。 他连苍生都守过了，为什么守不住一个小小的苏代嫣。 眼泪不受控制，自顾自的往下掉着，陆景然忽然明白了苏代嫣那些哭泣的含义，而苏代嫣一再踏入的囚牢，终于也在某一天，彻底禁锢了陆景然的脚步。 世界没有一丝色彩，只是简单枯燥的黑白分明，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打印出的素描画，陆景然身处其中，无暇顾及更多。 “代代，我错了，你不要闹，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对不拦着，好不好……” 陆景然弯腰抱住苏代嫣，无助的像个孩子一样，积蓄百年的眼泪尽数滴在了她的颈窝里。 “我还你记忆，我跟你在一起，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我们去爬山，去图书馆看书，我给你做喜欢吃的糖醋带鱼，你要通宵看电视剧我也不拦你，我什么都依你，只要你不要离开我……” 苏代嫣浑身都冰，不停往下滑，陆景然把她抱得死死的，脖子上有青筋。 如果世界颠覆是这种感觉，那么陆景然后悔了。 “你说过要陪着我的，要带我回老家看爷爷，我还没有准备聘礼，你不能去告状，你不能。” “代代，我求你，我不想吃饭也不会添衣服，脾气不好还喜欢抽烟，我照顾不好自己，也照顾不好二乖，你走了我没办法生活，你就当可怜我，回来好不好…… 我求你……” 陆景然这一生，看见过很多人离开。 他送走了自己的母亲，送走了他敬重的君主，送走了看他饮毒酒的兄弟，送走了大清的江山，送走了乱世，送走了无数的情深义重，送走了千轮依依惜别。 他从未想到这一天。 他生于淤泥，死后从死尸中挣扎抬头，尔后两百余年，无不生活在痛苦的枷锁之中。 他并不期待与任何人的相遇重逢，并不在乎任何人的挽留，可禹禹独行的世间道，半路杀出来了一个苏代嫣。 乖巧又执着，她从不说“我要一辈子留住你”这样的大话，只是坚定的牵着他的手，然后一声不吭陪他走过，与她而言几乎是一生的漫漫长路。 苏代嫣的勇敢让他心惊，任他设想过谁的不辞而别半路转身，都没有把这些词放到过苏代嫣的身上。 最不会离开他的人，从来只有一个苏代嫣。 心魔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飘在陆景然旁边却没有说话，或许是灵魂的一致让他可以感同身受，知道这场天人相隔的意义多悲痛。 人间的大门彻底向他们关闭，从此而后，千秋列国，四海八荒，再也没有了陆景然留恋的理由。 第190章 错误 可苏代嫣终究不会忍心留他一个人在这冰冷的世间。 陆景然像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要流干净，抱着苏代嫣隐忍的掉着眼泪，他的痛苦可以忽略世间的一切，却忽略不了怀里的动静。 “呃……” 苏代嫣这一声低呼接近耳语，但陆景然却第一时间就听见了，眼泪也顾不上擦，迅速松开苏代嫣看向她。 苏代嫣眉头皱着，眼睛无力睁开，抬手轻轻捏着陆景然的领子，虚弱开口。 “哥……” 色彩像洪水一样冲进陆景然的大脑，世界重归斑斓。 “我在。” 陆景然一把把苏代嫣抱起来，然后拿了车钥匙急速出门，二乖极其懂事，没有跟上，在家门关上那一刻兴奋的喵喵叫了几声给苏代嫣打气。 苏代嫣明显的失血过多，陆景然刚才已经浪费了一点时间，现在怎么都不敢耽搁，冲到车库开车，然后一脚油门踩到底，连闯了好几个红绿灯把苏代嫣送到医院。 他抱着苏代嫣浑身是血出现在急诊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等他说话很快就有床位过来推苏代嫣，然后把她不间断的推进了手术室。 不能算狂喜，但陆景然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大难不死的兴奋。 但这兴奋也没有持续多久，手术室的“进行中”的灯牌一直亮着，亮的他心慌，却也害怕它的熄灭。 时间流逝越长越煎熬，就在陆景然即将陷入另一轮恐惧之中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扶着长椅起身险些要摔倒，看着他一脸的焦急，主刀的医生摘下口罩对他说：“人没事，输了血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我有些情况要问你，你是她什么人？” 一听人没事，陆景然彻底放心下来，但是心里一放松身子卸了劲，脚一歪就摔坐回了座位上，他腿软到起不来，深呼吸一口气回答医生的话：“哥哥。” 主刀医生也理解他的行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妹妹身上的伤都是内向刀口，她是不是有自残倾向？” 又是自残。 陆景然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垂眉：“有些妄想症，平时状态还可以。” 主刀医生摇头：“刀口都很深，而且还有二次破坏的痕迹，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陆景然皱眉，本能的眉心一跳：“不是很明白。” 主刀医生叹气，推了推眼镜：“她指尖缝里有自己的皮肉组织，就是拿刀划开了伤口之后，她还用手动过，浑身上下七八个大大小小的伤口，每一个都是这样的状态。 情况已经非常非常严重了，建议住院，这一次再晚来几分钟就迟了，她这样的患者有第一次就肯定还有第二次，如果真的发生，你不一定还能将她救回来。” 医生说了这些就离开了，他的话却久久萦绕在陆景然的脑海中，他进手术室去接苏代嫣，小姑娘输了血之后睡着了，陆景然看着她身上的绷带和血迹，心碎到捡都捡不起来，站在病床上愣了好久，还是旁边的护士提醒，他才轻手轻脚的抱起了苏代嫣。 他们要去22楼的vip病房，病床碍事，陆景然抱着苏代嫣去坐电梯，等到了地方，护士把血给苏代嫣挂上离开，陆景然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三次来这个地方。 一次比一次惊险。 会有下一次吗？ 苏代嫣脸色没那么白了，仰躺偏头睡得很乖，陆景然一刻都不敢离开，打电话叫陈乾送些吃的和衣服来，然后坐在床边拉着苏代嫣的手。 失策。 苏代嫣的精神没问题，病例都是他伪造的，她受伤的那几次大部分都是意外，自己伤自己也是为了震慑他。 这一次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划开所有的旧伤口，还那么残忍的对待自己。 不会痛吗？ 苏代嫣睡得不安分，总想翻身，陆景然怕她压住伤口，就在她还没有翻动的时候把她轻轻摁回去，这么一来二去，苏代嫣就被折腾醒了。 醒来之后苏代嫣先是呆呆的看了陆景然好一会，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偏开了头不看陆景然。 早上不接她电话，苏代嫣心里肯定有气，陆景然刚才都快吓死了，现在什么脾气都没有，也顾不上问她为什么又伤自己，只想着苏代嫣跟他说说话，证明她真的没问题了就可以。 陆景然拨拨苏代嫣的头发，轻声说：“还生气？” 苏代嫣不理他，扭着身子要翻身，陆景然眼疾手快按住她的腰，坐到病床上低头看她：“别翻身，小心压到伤口。” 苏代嫣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推开他的胳膊，翻身是不翻身了，只是垂着眼依旧没看陆景然。 她不说话，陆景然只好自己说话，他拉了拉苏代嫣的被子，说：“对不起，早上有点事出门比较急，害怕你又跑了所以锁了门，是我考虑的不周到。 早上吃了吗，胃疼不疼，我让人去买点粥来好不好，想吃——” 陆景然说着说着，视线停留在苏代嫣眼下的那一片泪痕，如鲠在喉。 他心中酸涩，叹气：“哭什么。” 苏代嫣委屈极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就是不回答。 陆景然看着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样子这下真把苏代嫣气得不轻，十天半月都哄不好的那种。 躺着哭难受，又不能翻身，抽抽搭搭了一会苏代嫣就手肘撑着要起身，陆景然帮她把枕头立在背后，刚要去扶她，就被她一手挥开了。 “不要你管！” 总算说话了，陆景然安心了不少，收回手递给她纸巾，歪头看着她低头擦眼泪，柔声说：“是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不原谅！” 苏代嫣擦完眼泪，纸巾揉成一团大力扔到陆景然怀里，眼里认真的愤怒把陆景然看愣了。 那不是平时苏代嫣跟他哭哭闹闹时的表情，她是真的很生气。 极其生气。 陆景然不会跳的心都咯噔了一下，垂眼握住苏代嫣要来打他的胳膊，轻声说：“有伤，别用力。” 苏代嫣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就要！” 陆景然淡淡的说：“那我自己来。” 说着，手扬了起来。 第191章 策略 离脸颊还有一厘米，手被苏代嫣拉住了。 很快拉住，很快松开，苏代嫣低着头颤声说：“你走，我想自己一个人呆着。” 刚出了这种事陆景然还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在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必须寸步不离的跟着，这是底线。 陆景然把姿态放低，轻声细语跟苏代嫣讲道理：“我走之前，先吃饭好不好，我让人买皮蛋瘦肉粥。” 听了陆景然的话，苏代嫣垂着头半天没说话，他还以为苏代嫣动摇了，心中一喜就要给陈乾打电话，可没想到手机刚拿出来，苏代嫣就抬头看了手机冷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手机丢了呢。” 陆景然知道她这是又在生气，跟她解释：“手机静音了，所以那个电话没听到。” 苏代嫣咬牙：“一早上，你就不能抽出时间来给我打个电话吗，你知不知道我——！” 话没说完，苏代嫣忽然一瘪嘴一抹泪，侧着身就往被窝里钻，也不管会不会压住伤口，头蒙在被子里哭着喊：“你走！” 话里的刹车太明显，陆景然知道后面肯定是重点，去翻苏代嫣她又犟，害怕又牵扯到她的伤口，陆景然只能顺着她来。 他侧身躺到苏代嫣身后，手肘抵在苏代嫣的脑袋边撑着头，拉下被子边露出苏代嫣流着眼泪的眼睛，刮了刮她的鼻子，叹气：“我以后再也不犯了，我保证，别生气了好不好。” 苏代嫣头往被子里钻，眼泪都要把被子打湿了：“你根本不知道你错在哪！” 她往被子里钻，陆景然就把被子往底下拉，说：“我错在不应该把你关在家里，不应该忘了家里没吃的，不应该不接你电话。” “不是！” 陆景然愣了一下，声音开口都有些木讷：“那是什么。” 这下真把苏代嫣惹毛了，她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团了边哭边说：“你去哪不跟我说，凭什么你就可以想见我就见我，我想找你就不可以！” 这个理由挺幼稚的。 竟然是因为这个发火，陆景然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她孩子气。 他拉着苏代嫣头顶的被子刚想说话，苏代嫣就又闷闷的开口：“我早上六点半就起来了，家里没别的我就熬了小米粥，怕做的不好吃你嫌弃，就坐在厨房里看着它熬。 我想跟你一起吃早饭，但是太早了我怕你昨天睡得晚，所以还打扫了卫生看了书，饿着肚子等你等到十一点，实在不放心去敲门，你早就走了。 陆景然，打个电话跟我说你在外面不可以吗？” 陆景然手上的动作停了，看着苏代嫣露出被子的发丝沉默着。 他了解苏代嫣的厨艺，能做出来一个三明治都是大喜事，熬粥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她要想做，会很困难。 陆景然不知道苏代嫣竟然还在等他吃早饭，心暖又心疼，轻声开口：“代代，我不——” “我不能告诉你我做了什么”这句话险些就说出了口，陆景然及时止住了话头，拉下苏代嫣蒙着头的被子：“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不管什么时候我在哪，你的电话我一定接。” 苏代嫣擦擦眼泪：“敷衍。” 中午的血液陆景然心有余悸，他彻底抛弃了所以掩饰，低头吻了下苏代嫣的头发：“没有，我是认真的。” 苏代嫣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愣了一下，瘪瘪嘴：“那你说，你干嘛去了！” 陆景然手指绕上她的头发，垂了垂眼：“流村镇，你给我说的那句话很蹊跷，我去验证了一下。” “话？什么话？” 苏代嫣擦擦眼泪眼泪转身面对着陆景然，一脸疑惑。 陆景然想去拉她，她连忙压住陆景然的手：“没压住没压住，你说，我跟你说什么话了？” 那话果然是个陷阱。 陆景然笑笑：“你告诉我小狼崽子有两只尾巴，一条白色一条黑色，黑色比较短。” 难得陆景然没有对她隐瞒，苏代嫣迅速进入思考，眉头皱在一起：“啊？我没说过啊，谁告诉你的。” “流村镇你卖箱子的那个大娘。” “是有这么个人没错，她为什么要骗你？” 陆景然帮她理好被子，然后看了看她扭来扭去还没跑针的手背，说：“是有人告诉她那么说的。” 苏代嫣想到了什么，猛地就要弹起来，被陆景然一个胳膊压了下去：“别闹，好好说。” 苏代嫣的注意力全被陆景然的话给吸引了过去，登时也不生陆景然的气了，安安生生被压着，仰头看陆景然：“针对你的那些人！他们跟着我！想让你觉得我有危险，然后给你下套。” 陆景然点点头：“是。” “可你都把我带回来，为什么还要再回去。” “是一个线索，浪费了不太好。” “那你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对方很精明，而且你一个人在家我有点担心，就先回去了，没想到……” 陆景然把枕头拉过来给苏代嫣枕着：“差点吓死我。” 苏代嫣眼眸暗了暗，乖乖枕在枕头上，没有说话。 陆景然察觉了她的不自然，手肘后弯枕在脑下，跟苏代嫣平视说：“为什么那么做？” “我……”苏代嫣眼神闪躲，手指轻轻绞着。 “代代，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我，我对你以后不会再有隐瞒。” 话中的坚定很深情，苏代嫣听了瞳孔一震，耳朵有些红，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真的？” “真的。” 苏代嫣看着陆景然的眼睛，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想了想，微微低头如实说。 “你不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就自己猜。” 说着，她偷瞄了陆景然一眼，怯生生的说：“能定位的东西我全都丢了，不可能会是随身的东西，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你在我伤口里放了……放了……” “定位纳米？” “嗯……” “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陆景然第一次觉得苏代嫣蠢的无可救药。 他理解苏代嫣了，有些事情真的忍不了，不发火会气死的。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张嘴就要训苏代嫣，苏代嫣不给他机会，缓缓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第192章 唯愿 苏代嫣头钻在陆景然怀里，小声说：“你让我生气了，我也让你生气了，扯平。” 这些个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陆景然对苏代嫣越来越耍不起狠，毕竟相比较苏代嫣的付出，她的错误微乎其微。 而且这件事也有自己的问题，她现在又是个伤患，所以只要苏代嫣一认错，陆景然基本上就心软没辙了。 陆景然拍拍苏代嫣的背，语气软了下来：“蠢货，不疼吗。” “疼，好疼好疼，可是我想知道真相，不管那一方面……” 苏代嫣很诚实，对比陆景然，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陆景然叹气：“以后不许。” “好！” 抱着苏代嫣，病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陆景然顺顺苏代嫣的头发坐起身，说：“进来。” 苏代嫣疑惑，也撑着胳膊起来看，来人是个她没见过的生面孔。 “陆总，您要的都在这里了。” 陆景然站起身，接过陈乾递来的一个大袋子和一个小袋子，点点头：“好，辛苦。” “不辛苦，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嗯。” 没说几句话，那人就离开了，陆景然把东西都放在床头柜上，抬眼看了下头顶上正给苏代嫣输着的血袋：“来，吃饭。” 苏代嫣乖乖坐起来，揉揉眼睛：“哥，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陆景然打开小袋子，然后揭开饭盒的盖子递给苏代嫣：“陈乾，皮蛋瘦肉粥，趁热。” “好……”苏代嫣接过，看见粥心里还是有些不爽，搅了半天没有下嘴。 陆景然知道她的纠结，他身上的这套衣服有血，所以拿了衣服准备去换，临走前拍拍她的头：“等会回去喝你的小米粥，现在先乖乖吃饭。” 苏代嫣眨巴着眼睛：“我不用住院吗？” 陆景然走向卫生间：“最好是住院，想吗？” 苏代嫣没有一丝犹豫：“不想。” “先好好吃饭。” “好！” 塑料小勺舀起乳白带青的粥，苏代嫣小口吃着，忽然有一个很想逃跑的欲望，但等她反应过来，那欲望又消失的彻头彻尾。 苏代嫣晃晃脑袋，摒弃其他无所谓的想法，着重想了下她需要在以后的时间问陆景然的那些事情。 这次找真相的自残行为无果，但是好像因祸得福，让陆景然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 吻头发，保持暧昧的距离，这样的事情，陆景然以前——至少是从这一刻往前，到她重见陆景然的这一段时间里——陆景然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他放弃对她的隐瞒了。 非常好。 苏代嫣慢吞吞喝着粥，陆景然很快换了衣服出来，把带血的衣服放进袋子，坐在苏代嫣床边。 “还想不想吃点别的？” 苏代嫣点头：“炸鸡！” 陆景然果断：“不行！” 苏代嫣抬眼看他，故作生气状：“不让吃你还问我！” 陆景然失笑：“清淡健康的，选一个。” “不会选！”苏代嫣搅着稀饭嘀咕：“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陆景然拿过手机，不顾苏代嫣的抱怨，准备给她点外卖：“那我选。” 各种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也各有不同，陆景然有自己的方式，就算他再宠苏代嫣也不会无底线的由着她，他的温柔总带有硬度。 偏偏苏代嫣就吃他这一套。 她分得清真心假意，也明白陆景然是为了她好，所以就算有一些小置气，也不会真的拒绝。 “那你要点什么？” 陆景然划着手机：“面条之类的，喝粥，别说话，要凉了。” “哼。” 话是这么说，苏代嫣还是乖乖喝着粥没说话，陆景然很快给她点了一个乌冬面，然后面条送到之后等她吃完，看着她睡着了，又去找医生问了些情况。 主刀医生也是苏代嫣的主治医生，陆景然进到办公室还没有开口，他就知道了陆景然要问什么。 “你们还是要坚持出院是吗？” 陆景然到主治医生对面坐下，点点头：“她在医院不适应，伤口不影响的情况下，回去最好。” 主治医生双手交叉撑在桌子上：“伤口不影响，输血之后基本上就没什么大事了，但她的主要问题不是这个，我跟你讲过，她这个情况再不注意，会很危险。” “我明白，但是她不想住院，我不能强迫她。” 主治医生思考了一下：“确实，如果患者有强烈的抵触情绪的话，住院也不能实质性解决问题，但是她这个精神问题你一定要重视起来，私人医生心理咨询，都会有很好的效果。” “了解。” “你们想什么时候出院？” “尽快吧。” “好，那我开些药，按时擦按时吃，今天的针打完了，你就可以带她走了，记得一周后来拆线。” 说着，主治医生写了一个单子递给陆景然：“到时候拿着这个去取药，切记伤口不能碰水，也不能用力，她的伤不能再崩开了。” 陆景然接过，听着主治医生的话垂了眉，掩掉眼里的自责和后悔，说：“好，我记住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嗯，千万注意她的精神问题！” “明白。” 陆景然从医生办公室里退出来，手上捏着苏代嫣的药方，然后迫不及待回病房看苏代嫣。 小姑娘吃饱了之后睡得很熟，陆景然把药方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边守着苏代嫣的吊瓶，边给张如泽发信息大概说了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张如泽知道了，就意味着陆青山也知道了，很快他就发来信息说要来看看苏代嫣，陆景然也没拒绝，让陆青山在他们回去了之后去家里吃饭。 打完这些字，陆景然抬头看了苏代嫣一眼，然后拨了拨她的头发。 营造出一种温馨随和的氛围，用美好的生活拖住苏代嫣的后腿，让她在选择冒险和冲动之前本能的萌生退意，陆景然知道这样很不齿，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在苏代嫣不会抗拒的情况下，让她可能心甘情愿放弃探索事实的办法。 纵然说过绝不隐瞒的话，但陆景然还是做不到。 但他会用另一种方式，以保证苏代嫣不会再受到伤害。 苏代嫣在梦中皱眉，细纹波动了陆景然心中的涟漪，他嘴角微动，弯腰吻了她的额头。 唯愿你余生无忧。 第193章 回家 苏代嫣的针打到下午五点才结束，而她睡到三点多就自然醒了，然后也是无聊也是好奇，靠在床头问陆景然她疑惑的那些事情。 她的过去，她的身体，他的长生，他们共同的敌人。 苏代嫣问了很多，陆景然没有瞎编，也没有全盘托出，只是在现实的基础上做了些修改，告诉了她百分之八十的真相。 苏代嫣有零碎的记忆做加持，加上陆景然说的八九不离十，所以像是她刚醒来那样，陆景然说了什么，她都第一时间就相信了。 有了“陆景然全部告知”的这个前提，苏代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把她在贴吧找到的信息，和之前自己对所有事情的猜测，全部一股脑告诉了陆景然。 至此，双方的信息，在陆景然这里得到了彻底的贯通。 而苏代嫣则没有认识到任何的不妥。 打完吊瓶回家，一路上苏代嫣都喋喋不休的很兴奋，可是到了家，刚巧身上伤口的麻药劲都过了，一动就疼。 苏代嫣上楼都呲牙咧嘴的，一到家就趴在了沙发上。 陆景然把他们两人换下的脏衣服放在门口，叫好了干洗，然后给苏代嫣倒了一杯水坐到她旁边：“别趴着，小心肚子，起来喝水。” 苏代嫣不起来，轻轻抬手抱住陆景然的腰，撒娇一样的说：“哥，我不想喝水，能不能吃个止疼药，我怎么躺怎么不舒服。” 陆景然敲敲她的脑门：“不能吃，现在知道疼了？” 苏代嫣委屈巴巴的，脸贴着陆景然的大腿：“还不都是你不理我，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才鬼迷心窍的嘛。” 苏代嫣两只胳膊都缝了针，陆景然害怕弄疼她，所以没有直接动她，就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 “我错了，起来喝水。” “不要，要抱～” 苏代嫣脑子一热，说出来自己都不敢相信，跟陆景然同时愣了一下，然后率先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悄悄跟陆景然拉开了距离，拉着沙发靠背坐起来。 “我，我开玩笑的。” 苏代嫣有些心虚，避开陆景然，伸长了胳膊从茶几上拿过杯子，然后挪着屁股后退，缩在角落大口喝水，企图掩饰尴尬。 而陆景然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代代。” 这两个字像是催命的符咒，苏代嫣明白过来他们之间还没有亲密到那个程度，一时间听的冷汗都下来了，咕咚咕咚喝完水眼神飘忽：“哈哈哈，那，那什么，小陆总他们要来是吗，那我，我去上个厕所！” 说完，也不等陆景然回答，也不管她说的话多没有逻辑，急匆匆蹬了拖鞋就跑了。 陆景然看着她落荒而逃，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挽留。 陆青山不多时就带着菜和张如泽过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着要见苏代嫣。 刚才说了那样的话，苏代嫣实在没胆跟陆景然共处一室，陆景然在收拾储物室，苏代嫣就闷在房间里独自脸红。 陆青山敲门进去的时候，苏代嫣脸上的红还没褪，看的陆青山以为她身体还有大问题，嘘寒问暖了好一阵。 张如泽跟苏代嫣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留下陆青山单独跟苏代嫣说话。 储物室收拾好了，陆景然正在做饭，张如泽去厨房帮着陆景然打下手择菜，也跟陆景然说着他们这两天的状况。 “不管是宋继堂还是你说的，那个人，这两天都很平静，上次车祸后再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张如泽着重语气在了“那个人”三个字上，陆景然围着围裙切蒜苗，声音不高，不想被苏代嫣和陆青山听见：“都打击不小，应该会安分一阵子。” 张如泽回头看了眼身后，确定苏代嫣跟陆青山谁都没有来，才放心继续说：“所以那盒子，你放哪了？” 一想到盒子里面的东西，陆景然险些切到手，他停下来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才说：“楼下保险柜里锁着。” “要销毁吗？” 陆景然顿了顿，思考了一下：“暂时留着，以后可能会有用处。” 张如泽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惊讶：“用它诱敌，会不会太冒险，毕竟这样苏小姐也会有危险。” 陆景然把切碎了的蒜苗装进玻璃小碗，然后拿过一颗洗干净的西红柿，摆到了砧板上，下竖刀。 “不到万不得已，我也希望不会用到它。” 那东西跟苏代嫣绑的死死的，基本上一暴露，苏代嫣也不会有好日子过，虽然他现在铁了心把苏代嫣放在身边照顾，但是如果真出了事情，照对方无孔不入的性子，苏代嫣还是可能受伤。 张如泽点点头。 关于苏代嫣跟陆景然的事情太过复杂，说太多只怕他跟张如泽心里都藏着事，等会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所以陆景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单独问的问题，张如泽懂陆景然的意思，他开始剥蒜。 “还好，没有不对劲，反正跟着他，有什么事情也没什么好怕——” “跟谁！” 张如泽正说着，陆青山忽然从他身后钻出来，捶了下他的肩膀。 张如泽手上的动作被陆青山打断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看见苏代嫣，就转头继续剥蒜：“没谁，青菜没洗。” 要不要帮忙可不是他说了算，陆青山不理他，问陆景然：“小叔，需要我帮忙吗？” 切完西红柿，把它们都装进玻璃小碗，陆景然又拿过青椒切着，没抬头：“不用。” 听完陆景然的话，陆青山很嘚瑟的瞪了张如泽一眼，然后回答陆景然：“好，那我跟小嫣看电视去了。” “嗯，去吧。” 陆青山平时公司里正事上，都很能拿主意，总裁的架子端的很正，做起事来很让人服气。 但是到陆景然面前了，特别是旁边还有苏代嫣在的时候，他就回归本性变成了小孩，最喜欢拉着苏代嫣一起胡闹。 陆景然见怪不怪早就习惯了，也就由着他们去，只是提醒了陆青山一句：“代代身上的伤不能碰，看着她。” “得令！” 而张如泽看着陆青山洋洋得意的离开，没说什么，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194章 吃饭 有了帮手，陆景然这顿饭做的很快，苏代嫣的电视机没打开多久，张如泽就把饭菜都摆上饭桌了。 “小陆总，苏小姐，吃饭了。” 陆青山听见呼声，率先站了起来，应了一声对苏代嫣说：“来了！小嫣走，吃饭去。” “啊，啊好，我去洗手。” 苏代嫣本来都站起来了要往餐桌去，忽然看见解下围裙走出来的陆景然，脚下一顿，转头跑向卫生间。 “哦，我也洗手！” 陆青山没注意到苏代嫣的不自然，听了她的话自然而然的跟了上去，也就没看见不远处若有所思的陆景然。 苏代嫣洗手洗的磨磨唧唧，幸亏是陆青山在旁边，才催的她洗完了之后快速出了卫生间。 坐上饭桌，陆景然坐在主位，张如泽坐在他左边第二位，陆青山走过去想都没想，就在张如泽前面坐下了。 苏代嫣落后两步，看着他们的座位，脚步又陷入了犹豫。 长方形八人饭桌，现在只有陆景然右边、对面，和张如泽后面有座位，跑到张如泽后面跟陆景然对面去坐下都不妥，她的逃避太明显的话，谁都尴尬。 但是，坐到陆景然旁边…… 因为陆景然的那句“代代”，她又有些不敢。 “代代，吃饭。” 苏代嫣站在原地纠结，陆景然帮她盛着汤，头也不抬的说：“今天有鸭血汤，先喝一碗。” “好。” 听着陆景然的话，苏代嫣下意识就接了，然后心中忽然就释然了，忍不住嘲笑自己。 那么小一个事情，都算不上吵架或者冷战，只是她单方面的尴尬而已，也只有她还放在心上。 想到这苏代嫣轻轻松了口气，然后走到陆景然右边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鸭血汤：“能少喝点吗，我不喜欢鸭血。” 苏代嫣本来什么都不挑的，但是最近见得血有些过分多了，对这些血豆腐之类的东西就有了阴影，一看见这些就想到她很暴虐的状态。 陆景然看了她一眼，皱着眉还没说话，陆青山就在一边，边吃红烧肉边不解的说：“你以前不挺喜欢涮羊血的吗，都是血，还挑品种？” 苏代嫣搅了搅汤，笑笑：“有点害怕。” 陆青山瞬间意识到自己说话有多不过脑，一拍脑门，安慰苏代嫣：“吃啥补啥，过了这一阵养好了就不用吃了，没事没事。” 张如泽在旁边附和：“是啊苏小姐，陆总专门给你做的，吃了有好处。” 专门？ 苏代嫣转头看了陆景然一眼，后者正在夹青菜，一脸的淡然。 “那，好吧，我喝。” 张如泽这话算是说道苏代嫣心坎里了，她瞬间开心起来，拿着勺子舀起一块鸭血放进嘴里。 陆景然吃饭吃得少，基本不说话，张如泽也不算活络，只是偶尔附和一两句暖暖场，所以一顿饭下来，只有陆青山跟苏代嫣喋喋不休。 也因此暴露了很多陆景然没告诉苏代嫣的秘密。 陆青山在熟人面前没一点隐瞒，饭吃到后半场，话匣子打开了都关不上：“小嫣，我跟你说，别看我小叔看着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他其实可担心你了，你知不知道上次你飞机失联，他去救你之前刚刚——” “小陆总，尝尝这个茄子，我切的。” 陆青山已经陷入到了一种说话说到兴奋的状态，张如泽见他马上就要把陆景然的家底都抖落给苏代嫣了，连忙阻止，往他碗里夹菜。 但已经晚了 苏代嫣挑眉，故作惊讶的对陆青山说：“小叔？” 陆青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挠着脸，顾左右而言他：“我说的是，小，小，小暑，节气，节气哈哈哈哈。” 陆景然倒是不避讳了，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苏代嫣碗里，知道苏代嫣想问的其实是什么，平静的说：“青山是我侄子，张如海就是张如泽，吃菜，不要光吃肉。” 别说陆青山了，张如泽都没料到陆景然会这么坦然，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苏代嫣也很惊讶，但还是别扭更多——在张如泽这个“正主”面前叫了陆景然那么久的“张医生”“张如泽”，还把自己朦朦胧胧的感觉全附加到了这个名字上，现在忽然知道这是“张如海”的名字，一时间还有种喜欢错了人的感觉。 但现在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让她去思考，苏代嫣把陆景然夹给她的青菜吃掉，然后看着他说：“你真不瞒我了？” 陆景然也看着她，没有闪躲：“不瞒了。” 那就好。 苏代嫣小臂放在桌子上，上身往陆景然那边凑了凑，然后说：“那你告诉我，你救我之前发生什么了。” 这边苏代嫣跟陆景然问着话，陆青山看的一头雾水，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陆景然，低声问旁边的张如泽：“假的？” 陆景然看苏代嫣的眼神很特别，平常人演不出来，再加上这做饭的手艺，张如泽很笃定，摇了摇头：“如假包换。” 陆青山眼睛大的像铜铃：“怎么可能，他不是说什么都不告诉小嫣，还要把她送走吗？” 张如泽低头吃饭，语气平常：“如果换做是你，你喜欢的人因为远离你一次又一次的受伤，还自己都不想活着了，你会放任她伤害自己吗？” “肯定不会啊！” “陆总也不会，放心吧小陆总，陆总有自己的打算，你我不必多做猜测。” 陆景然眨了眨眼，夹菜的筷子停顿了，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他没表现出不告诉苏代嫣的状态，正中了陆青山的下怀，他就一撸袖子，主动帮陆景然说起了那天的经过。 如果说当时的情况，算得上五分的紧急，那么陆青山这么一顿上嘴皮碰下嘴皮，愣是把五分说成了十二分，听的张如泽都怀疑他们那天是不是经历了两场车祸。 “只见小叔一个后空翻，带着那出租车司机匍匐在地，宛如巨龙的火舌在他们头顶呼呼穿过，我们隔了两百多米都觉得热浪翻天，柏油马路都要融化了。 我看着情况不对，一拍大腿，心想不行啊，我得去救啊，然后就往那边跑，可一步都没动，就被张如泽拉住了，他遥望天空的黑色巨云，颤抖着声音跟我说——小陆总，不能过去啊，危险！ 我说，不行！我必须要去，不然我良心难安，我以后这一辈子都吃不下饭，我天天——” “再胡说，以后来没有红烧肉。” 陆青山说的眉飞色舞的，苏代嫣眼瞧着听的大气都不敢喘，一脸担忧的看着陆景然，恨不得现在就上手把他检查一下。 陆景然看着苏代嫣焦虑的双手，实在忍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陆青山。 第195章 疑心 陆青山被陆景然这么一说，这才看见苏代嫣额头都吓得出了一层薄汗，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跟苏代嫣解释：“哈哈哈，我这不为了调节气氛吗，小嫣，你别听我胡邹邹，那就是个小车祸，唯一的损失就是把小叔的头发燎着了而已，没多大事。” 苏代嫣不知道该不该信陆青山的话，转头看了张如泽一眼。 陆青山爱夸大，陆景然又惯化小，好像他们几个中，只有张如泽的描述会比较中肯。 苏代嫣想的没毛病，但她没想到，张如泽已然跟陆青山是一伙的了。 “事情确实是小陆总说的那样，陆总在这坐的好好的，苏小姐你不用多担心。” 苏代嫣心里还是疑惑，但是又找不到由头问，只好作罢。 这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吃吃聊聊到了天黑，陆青山晚上还有工作，不能多留，七点多的时候就跟张如泽一块走了，而又剩苏代嫣跟陆景然独处，她却没有下午那么窘迫了。 陆景然在厨房洗碗，苏代嫣跟在他身后转悠，不停问问题。 “哥，我的小米粥你倒了吗？” 陆景然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在冰箱，怎么了，这会想吃？” 苏代嫣摇头：“我以为你倒掉了，因为一下午都没有看到。” 陆景然手上动作没停：“不会，我等会当宵夜。” “那我也要！” “你晚上吃得多，最好不要再吃了。” “可是……”苏代嫣背着手在陆景然旁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只尝过一口。” 这话撒娇的意味并不明显，但也在让人心疼不忍拒绝的范畴，陆景然洗碗的手停了停，只觉得拿苏代嫣没办法。 他向来对苏代嫣没办法。 “少吃。” “好！” 苏代嫣就在旁边看着陆景然洗碗，等他洗完了之后用伤手慢吞吞的帮他擦着盘子，正聊着，门铃响了。 陆青山他们走了好半天了，要是落什么东西在这儿了，要回来拿也早回来了，而且就算要来拿，怎么一个电话都没有。 陆景然一手的水，想过去开门，苏代嫣连忙拦住了他：“我去吧哥，等我一下。” 陆景然也没拒绝，苏代嫣就蹦蹦跶跶的跑到门口，看了眼呼叫器里的画面，就打开了楼下的单元门，然后对陆景然大声说：“哥，干洗！” “嗯。” 苏代嫣就拿着装血衣的袋子站在门口等着，拿衣服的工作人员上楼有些慢，苏代嫣看见袋子里的衣服乱糟糟的，就闲得无聊拎出来又叠。 她衣服上的血比较多，一裤子基本都是，现在干的差不多了，大片的血迹摸起来有些粗糙，一时间触感竟然有点像之前陆景然腰上的那个绷带。 说起那个苏代嫣就脸红，她叠完了自己的衣服，再去拿陆景然的衣服，黑色加上简洁的款式，一看就是他会经常穿的类型，苏代嫣脸红都要烧上脑子了，情不自禁就多摸了几下。 然后就摸出了问题。 苏代嫣心里咯噔了一下。 陆景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中途清醒了一瞬间，但是很快就又晕了过去，所以说那样的情况下，苏代嫣自己是绝对没有记忆和行动能力的。 而陆景然回去的时候，她的伤早就出现了，陆景然就算抱了她也接触了她，让她的血沾到了身上，血迹的类型也应该是大片的擦拭状或者转移状。 但是这衣服上有个地方很奇怪，有一小串均匀的干涸血迹，块块分明，边缘是规则圆弧。 喷溅状，就算苏代嫣不懂刑侦手段，也知道，这样的血迹多出现于血管破裂的那一瞬间，动脉血压驱使其喷溅。 她没有划到动脉，不可能造成这样的血迹。 苏代嫣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脸色有些不好看，拿起衣服凑到鼻尖闻了闻。 整件衣服都散发着很浓重的血腥味，无法判断那块地方是不是其他东西。 陆景然没有说过这一件事，不管那上面是不是血，陆景然都没有告诉过她。 巧合？ 还是另一个隐瞒？ 苏代嫣捏着衣服沉思片刻，门铃又响了，她迅速把衣服叠起来放到一边，然后打开了门。 “你好，蓝天干洗，我是来取衣服的。” “哦，这些，麻烦了。” “不麻烦，再见。” “再见。” 送走取衣服的工作人员，苏代嫣关上门，拿过鞋柜上的衣服，走向自己的房间，眼睛死死盯着陆景然的那个方向：“哥，你洗好了吗！” 她这个角度陆景然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陆景然，她急速放低了脚步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听见陆景然说：“好了。” 进了房间，苏代嫣心脏跳得有些快，她站在房间正中央，急匆匆看了一圈，然后拉开了衣柜最底层，高声说：“哥，我想洗澡。” 把那件血衣压在一堆卫衣下面，血腥味还是有些明显，苏代嫣迅速拿过梳妆台上的香水往里喷了好几下，然后收拾妥当，刚拉上柜子，就听见了陆景然的脚步声。 “不行，伤口不能碰水。” 她拿着香水，装模作样的满屋子一顿乱喷，然后看着走到门口的陆景然说：“可是我觉得我一身血味，不洗我难受。” 香水味太浓，熏得陆景然鼻子酸，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忍两天，不许喷这么多香水。” 苏代嫣平时就不喜欢闻香精，她的鼻子比陆景然的还要敏感，闻多了香水味直想打喷嚏，又怕动作太大扯到伤口，就快跑到陆景然身边，把头伸出窗户深呼吸。 陆景然太了解她了，窗户又开的大了点，看着苏代嫣：“知道自己闻不惯还喷，是不是傻。” 苏代嫣头搁在窗沿上，缓过来很多了，夜里有风吹得很舒服，苏代嫣很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现在有些害怕，所以能盖住味道最好，香精也比血味好闻。” 害怕，这是苏代嫣今天第二次说了。 看来今天的事对苏代嫣的打击也不小，陆景然看着她，有些心疼。 苏代嫣懒洋洋的吹着风，侧了侧头偏向陆景然，忽然说：“哥，能给我讲讲，你看见我的情况吗？” 第196章 又设 苏代嫣眼睛很暗淡，声音也很小：“这一次也一样，我有那个想法，其实没那个胆，但是有个声音在心底诱惑我，好像往自己身上划一刀，就可以知道一切的事情了一样。 所以我想知道，你看见我的时候，我有什么异常吗？” 刚说完，二乖突然从陆景然身后蹦出来挠他的裤脚，苏代嫣见了下意识想抱，被陆景然拦住了。 “别弯腰用力，我来。” 说着弯腰把二乖抱起来，圈在怀里顺了顺毛。 苏代嫣也没说什么，伸手点了点二乖的鼻尖，笑道：“睡好啦，怎么是个小懒猫。” 二乖极通人性，听了苏代嫣的话，在陆景然怀里伸了个懒腰。 苏代嫣一回家，二乖看见她没事了之后就好像松了口气，然后跑回自己阳台的小窝睡回笼觉去了，陆青山吃饭前还去看过它，那时候睡的特别死。 苏代嫣看着它的样子特别好玩，想跟它一起闹一闹，但想了想，最后只是挠了挠它的下巴，然后抬头对陆景然说：“哥，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陆景然看着她有些红的鼻头，默默关了窗户，然后抱着二乖往外走。 “出去说，房间冷。” 苏代嫣点头跟上，然后出了卧室，跟陆景然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苏代嫣一坐下，二乖就要跳到她怀里，感觉到二乖的躁动，陆景然手上用了力，把它制在怀里讲道理。 “姐姐身上有伤，不可以。” “喵～” 陆景然一本正经的跟二乖对话的样子过分有趣，苏代嫣看了忍不住憋笑，耳朵有些红。 跟二乖达成一致之后，陆景然很快想到了苏代嫣的问题，然后问她：“真想听？” 苏代嫣忙不迭点头：“想听！” 陆景然垂眉看了眼二乖，点头：“好，事情是这样的。” 陆景然讲故事不像陆青山，一个劲往惨了说，他平淡的像白开水，就算齐天大圣大闹天宫，也能被他讲成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话语简洁还不喜欢修饰，陆景然没说多少，其实总结出来几个字就可以完全概括。 回家，二乖叫，有血，看见她，送医院。 苏代嫣靠着沙发靠背，低头逗着二乖，听着陆景然的话，心一寸一寸的沉了下去。 没有提及他身上出现别的血液。 苏代嫣贼心不死，想了想，又问陆景然。 “那你上午去流村镇，具体干了些什么呢？” 话题之间的连接如此明显，陆景然瞬间发现了蹊跷，看了她一会，笑笑说：“查户口？” 苏代嫣倒是想，可她没这个机会。 陆景然不好糊弄，为了问话，苏代嫣也不要什么矜持不矜持了，一咬牙，低着头说：“你的所有事情我都想知道，这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苏代嫣能感觉到陆景然的视线在她身上沉默的停留了好一会，紧张的手指都有些发颤，良久，才听见他说。 “不会。” 苏代嫣长出了一口气，抬着亮晶晶的眼看向陆景然：“那就好。” 眼若灿星笑颜如画，陆景然看着心动，喉结不自觉的滚动，然后撇开了视线。 “流村镇的事其实很简单，那个大娘昨天给我留了那样的话，我觉得你有可能会再回去，所以在她家装了窃听器，听到了一些内容。” “什么？” 苏代嫣很急，陆景然摸摸二乖的脑袋，继续说：“她跟人密谋的内容，有个人要她把那句话告诉我，相应的会付给她报酬。” 苏代嫣有点明白了：“所以你把我送回来之后，就又回了流村镇，想要把那个跟大娘密谋的人找到？” “对。” “怎么就没找到呢？” 之前说的那些都有点现实依据，但是接下来的那些事情，就一点都不能让苏代嫣知道了。 陆景然手指轻柔的穿过二乖的毛，毛绒温暖的触感聚在他的手心，他无暇顾及，长睫毛向下垂着，遮住了他的眼神，让苏代嫣只能看见他沉思的侧面。 “除了那枚窃听器，我没有在大娘家留下任何东西，派人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很久，而大娘什么都不肯说。” 苏代嫣手臂有些疼，轻轻捏着：“一早上都没有任何线索吗？” “没有，周边没有见过的人，也没有可能会拍到的监控，无论哪个调查方向，都没有进展。” 还是没有说到溅上血的事情。 还有一个问题，就可以铁板钉钉了。 “那你就一直在到处跑着找线索，没有吃饭也没有休息吗？” 苏代嫣问完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她双手无力的垂下，手心的冷汗没有办法自己消失。 这是一句关心的话，陆景然没有多做怀疑，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和也温柔：“嗯，不用担心我，我就算不吃饭不休息也能活下去，你不同，要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 不，她不知道。 苏代嫣只听进去了一个嗯字，然后后面的那些话就像是暴涨的江水从她耳际滑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如果只是在路上奔走，忙碌于线索的汇集，那么有什么可能，会让一个人身上沾上喷溅的血液。 从动脉喷出的，必须距离够近才能沾上的，任何东西的血。 苏代嫣承认她心里的火在熄灭——她以为可以获得知晓真相的权利，没想到到头来不过是演技更加精进的隐瞒。 可是，那样一双温柔又强悍的眼睛的主人，那样一个对她好到骨子里的男人，为什么一定要固执的把她推向身后。 不管她说多少次，她愿意跟他站在一起。 苏代嫣想不明白，她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她低了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轻轻掰着手指头。 她手背上那个酒瓶刺过的伤口也被她划开了，陆景然怕她扯到，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指。 “不听话，不要扯到伤口。” 不听话的到底是谁？ 是我苏代嫣还是你陆景然？ 苏代嫣心中轻笑，回手拉着他的指尖，放弃了挣扎。 她笑笑：“一时间忘记了，以后不会了。 哥，我想喝小米粥。” 第197章 撩拨 陆景然看着她：“等会，再消化消化。” 苏代嫣也不坚持，点了点头，往后靠了靠，打开了电视机：“哥，看个电影怎么样，现在才八点。” “喵~” 时间确实是早的，白天又睡了很久，要是再让苏代嫣早早去睡觉，她肯定睡不着，反正现在没什么事，陆景然也就没有拒绝。 他优雅的叠加双腿端正坐姿，抱着二乖像苏代嫣一样往后靠了靠：“好。” “看什么呢？” 问陆景然这种问题其实非常多余，因为他在这些事情从来都没有需求，苏代嫣心里都能猜到他的回答。 都可以。 “都可以。” 果然。 “好。” 苏代嫣心里有些乱，眼神都失焦，也没看清楚点开了什么，就放下了遥控器，轻轻绞着手看起来。 以后应该怎么办，她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陆景然了，本以为可以得到同样的待遇，却没有想到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这就是所谓的“他是认真的”？ 他认真想要做的事情，究竟是认真把她关在锦绣丛中不受风吹雨打，还是尊重她想要独立的想法，认真的想要跟她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情。 她可以理解陆景然的保护欲，却也不甘永远站在他的身后。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陆景然明白，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保护。 苏代嫣满脑子胡思乱想，盯着电视屏幕放空自己，放的什么都不知道，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然后就是肚子一沉。 苏代嫣回过神被吓了一跳，头皮都炸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蹭一下弹到了陆景然怀里。 而后就是全身的疼。 “呃——” “代代！” 这一动全身都扯到了，二乖还踩到了她肚子上的伤口，所有的疼痛一齐袭来，苏代嫣一瞬间什么力气都没了，眼看着就要栽倒在陆景然怀里。 陆景然迅速抬手抱住她，焦急开口：“怎么样？” 苏代嫣全身的重量全压在陆景然胳膊上，疼的她直冒冷汗，颤着声：“好疼……” 陆景然心疼的不行，换了个姿势，让苏代嫣靠着他的肩膀，然后揽着她的腰：“深呼吸，缓一缓。” “不行……”苏代嫣小声嘟囔着，眼睛闭的死死的，陆景然擦了擦她额头的冷汗，柔声说：“可以，深呼吸。” 深吸，吐气，苏代嫣有些发抖，陆景然不敢把她抱紧，轻轻拉住她的手。 “不紧张，缓缓就好。” 苏代嫣缩成一团，头偏向陆景然的胸膛，眉心还是一点没舒展，陆景然没有再说话，捏着她的手，默默的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二乖都蹲在地上蹲的脚麻，站起来愧疚的甩了甩尾巴，苏代嫣才虚弱的睁开眼。 “好点吗？” 苏代嫣点头：“好一点。” 苏代嫣脸色苍白的不行，陆景然拨拨她额头汗湿的头发，轻声：“喝粥？” “好……” “来，坐起来，我去热。”陆景然揽着苏代嫣的腰，让她轻靠在沙发靠背上，然后松开她的手，起身要走，却被苏代嫣拉住了。 她没用多大力，只是轻轻勾住了陆景然的手，陆景然就停了下来，转头看她：“怎么了？” 苏代嫣挣扎着要站起来，陆景然赶紧按住她：“坐着，别乱动。” 苏代嫣拉着陆景然不松手：“我想跟你一起去。” 陆景然摸摸她的头：“我马上过来，乖。” 只要一受伤或者哪里一疼，陆景然就宠她宠的没边，说出来的话都是软的，苏代嫣通常这样的时候就喜欢恃宠而骄，但今天却没什么心情。 她犹豫了一下，松开陆景然的手，乖乖坐好：“那你要快。” “好，很快。” 陆景然脚步很快，苏代嫣靠着沙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喘气，二乖犯了错也不敢再上沙发，就蹲在地上一直仰头看着苏代嫣，紧紧张张的只眨巴眼。 苏代嫣伤口还是疼，没力气去抱二乖，就低了头对它笑了笑：“没关系，已经不疼了。” “喵~” 二乖好像瞬间就放心了，走过去蹭了蹭苏代嫣的裤脚。 电视机还在放着，苏代嫣这才看清楚自己放了个什么电影——《电锯惊魂》。 怪不得二乖吓成那个样子，她看着也害怕，瞥了一眼眉心都跳到飞起，她迅速拿过遥控器暂停，刚好电视一停，陆景然也过来了。 “等几分钟，就坐在这，给你端过来。” 陆景然走到她面前，然后弯腰抱起二乖，给它顺了顺毛：“闯祸了，今天晚上关储物室。” “喵~” 二乖明白，但是也没挣扎，很乖的趴在陆景然怀里，苏代嫣看着不忍心，出声阻止：“哥，二乖它胆子小，在储物室睡一晚会害怕的。” 陆景然看了她一眼，无奈：“必须惩罚，让它知道这两天都不能动你。” 二乖越乖越不挣扎，苏代嫣就越过意不去：“不用惩罚，你跟它讲道理，二乖能明白。 而且是我放的恐怖电影吓到它了，它才乱蹦的，不能全怪它。” “代代。” 苏代嫣看着他可怜巴巴的：“哥，储物室它有阴影，你知道的。” 陆景然犹豫了。 别说二乖了，陆景然又何尝对那地方没阴影，而且是连带着楼上楼下两间储物室，都有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听苏代嫣的话，她也有阴影。 这么些事情发生完了之后，储物间现在都成了禁区。 苏代嫣看出了他的纠结犹豫，赶紧趁热打铁，站起来拉着陆景然：“好了哥，你放过二乖吧，我们去喝粥。” 见她起来了陆景然迅速腾出一只手扶着她：“坐着。” 苏代嫣摇摇头，从他怀里接过二乖放到沙发上，然后拉着他往前走：“不疼啦，我已经缓过来了，我想坐在餐桌吃。” 陆景然被她牵着：“有差别吗？” 苏代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笑：“有差啊，你不喜欢在沙发吃饭，所以就不会吃很多，我专门给你熬得，虽然味道不怎么样，还是想要你多吃一点。” 大概是四月的尾巴风吹树动，陆景然看着苏代嫣，觉得每一秒心弦都在被撩拨。 第198章 挑明 “好。” 陆景然没办法拒绝苏代嫣，无奈的笑了笑，然后快走两步到苏代嫣前面，把她拉到餐桌前坐下，转身去盛小米粥。 已经过了一天，就算刚熬出来的时候再好吃，现在也丢了三分的味道，更何况苏代嫣这个做饭根本不怎么样的厨房杀手。 陆景然端了砂锅上桌，然后先给苏代嫣盛了小半碗，递给她一只勺子：“晚上不要吃太多了，就喝这么多，剩下的我来。” 陆景然语气很家常，动作也家常，苏代嫣接过他递来的碗，脑中有闪过的记忆，手上也有熟悉的习惯。 这是生活的一部分，苏代嫣很想跟陆景然探索完剩下的部分。 她拿着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粥，没什么味道，小米的香气也不是很浓郁，虽然没有到难吃到掀桌的程度，但是也不在好吃的范畴。 苏代嫣对自己感到很失望，搅了搅粥，低声说：“哥，不好吃你别勉强，倒掉就好了，我早上就倒了一碗。” 陆景然平静的喝粥，听了苏代嫣的话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继续喝粥，声音没什么波澜：“还好，不难吃。” 这话明显是安慰，还是个不怎么走心的安慰，苏代嫣明白这是陆景然的性格，但也是开心不起来，动着勺子：“哥，那以后，我就一直跟你一起住吗？” 苏代嫣似乎问过这个问题，陆景然没犹豫，说：“是，会不适应？” “不会，很开心。”苏代嫣低头，小米粥杂乱的表面无法倒映，她在那上面却好像仍能看见自己审视的锐利目光。 “我只是想问，这样住一起，我们——” 苏代嫣停顿了一瞬，看向陆景然，而这停顿的意味很明显，陆景然的勺子也停在碗中没了下一步，苏代嫣能看见他的眉头忽然就皱了起来。 苏代嫣歪头，眼神平和的看着陆景然说：“我们，可不可以有身份的转变？” 这个场景陆景然预想过很多次，在他下了第无数个打破自己计划的决定之后，他就经常会想到这样一个场景。 苏代嫣询问他，到底可不可以在一起。 可不可以？ 当然是不可以。 他的生命暂停不前，永远不老永远不死，就算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解决，就算敌人都可以被打败，他却还是会对他这累赘一般的长生束手无策。 答应了，会是怎样的结果。 小姑娘那么喜欢他，如果不幸必须中途分开，她会经历多痛苦的年岁，才能把他彻底遗忘在时间尽头。 如果幸运，他可以跟她一直相守到她白发斑斑，她该怎么面对她的必然衰老，他又怎么在她离开之后，面对这繁荣却孤寂的浮烟人间。 他们的结局，不管怎样，都注定了是美人眼下的泪痣，漂亮，但也只代表了无望的悲伤，和流不尽的眼泪。 让陆景然去选，除了拒绝，他没有第二个更好的办法。 可是拒绝，现在这样的情况，让他怎么拒绝。 爱已经爱了，他想把心剖出来剜掉属于苏代嫣的那一块已经太迟了，事到如今，他只好把心捧到苏代嫣面前，让她自己做决定。 虽然他明白苏代嫣绝对不会改变。 陆景然放下勺子，正色看着苏代嫣，犹豫了一下，开口：“最好不要。” 苏代嫣苦笑，这也是她猜得到的回答：“跟你在一起危险？” 陆景然摇头：“不全是。” “还有什么？” “长生。”陆景然嘴角有抹淡淡的笑，是自嘲：“代代，你知道我会活很久很久，久到记不起来你的样子，跟我，很亏。” 苏代嫣眼睛很亮：“我不怕啊，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我只要当下。” “可人不能不考虑未来，十年二十年你可能不在意，三十年四十年呢，当世界都在不停进步的时候，你再看身边还有个不老不死的怪物，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人类的老去不可避免，苏代嫣对他的爱或许可以保持百年不更改，但是周围人的眼光呢？ 为了一段爱情，苏代嫣就要放弃所有的朋友，放弃做母亲的权利，放弃世间的一切，跟他去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隐居，去做所谓的逍遥神仙？ 就算苏代嫣能怡然自得，他陆景然能理所当然吗。 再者说，等她迟暮的时候，他一副年轻鼎盛的样貌，该以什么身份留在她身边。 爱人？朋友？祖孙？还是母子？ 世人会不会把道德的帽子执意扣在苏代嫣头上，把她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或者占据一份报纸的一栏，标题上赫然写着带引号的“真爱”？ 陆景然不敢想。 他曾无数次的庆幸自己有着冷静清晰的头脑，而现在，忽然又无比后悔，自己看到的永远遥远未来里，必然会发生但暂时不会发生的——事实。 他看着苏代嫣的眼睛，已是满眼通红。 苏代嫣看着他，有些急，伸手握住了陆景然的手：“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要你！” 陆景然摇摇头，抽出手：“怎么能不在乎，代代，你是这人间里的一部分。” “你呢，你就不是人间的一部分了？” “我不是。”陆景然笑的很苦涩，苦涩到了极致，苏代嫣的鼻子都跟着发酸。 “我不属于这里，生来就是。” “那我就跟你一起不属于，不好吗？” “代代，你明白的，不可能。” 陆景然低头喝粥，像是自言自语：“真的不可能。” 久旱逢甘霖，沙漠遇绿洲，陆景然独行三百年，如果可能，自然想无所不用其极的拉住苏代嫣的手。 可到底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无法两全。 苏代嫣明白，她已经懂了。 她抿着唇看了陆景然好一会，良久，起身说：“我累了，哥，先去睡了。” 睡觉去也像是告别，苏代嫣声音很轻，却也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陆景然头也不抬，他不敢看那双灿晶晶的眼睛，只得词不达意，意不从心。 “好。” “晚安。” “嗯，晚安。” 第199章 囚禁 苏代嫣又做了几个很长的梦，梦见了一些她跟陆景然生活在一起的片段，梦见了她小时候跟陆青山相识的初遇，梦见了苏程远，也梦见了一月份的南京无想山。 她不想告诉陆景然，也不想跟他再说任何事情，事实上，自从那天陆景然喝完她的小米粥之后，苏代嫣就单方面跟他冷战了。 人生第一次，不用回忆起来苏代嫣也能知道这是人生第一次。 陆景然失望心痛的眼神过于明显，就算她还有记忆遗落在失落的山谷，也能看清楚他伸出又停顿的手上，带着多大的脆弱。 苏代嫣心疼，但她也无措。 飞蛾扑火为何灿烂却没有意义，就是因为飞蛾敢放弃一切，用生命去捍卫爱情，但是烛火不行。 烛火有烛火的灿烂，烛火有烛火的追求，烛火不能掌控自己的熄灭热烈，也无法接受飞蛾的奋不顾身。 她傻逼如飞蛾，陆景然则深情似烛火。 他的命运无法自控，他连死都做不到，怎么能不考虑往后漫长的人生路。 可苏代嫣是凡人，人间需要吃喝拉撒的一部分，她有绝对的自由，有选择爱的权利，可她确实爱上了一个配不上的人。 相爱是错，但离开…… 苏代嫣真心舍不得。 应该怎么办，苏代嫣也不知道。 她抱着二乖坐在阳台看窗外，楼下的车水马龙与高楼林立交相辉映，放眼望去，漂亮又精致，是个规则分明的巨大牢笼。 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苏代嫣没有转头，坐着一动不动。 陆景然一步不离的守了她十天，去哪都会把苏代嫣带上，而且自从那次二乖跳到她身上过之后，他就阻绝了任何人任何东西碰到苏代嫣的可能。 好不容易拆了线，苏代嫣心里痒痒，一回来，一句话都没说，就跑过去抱起二乖坐在了阳台上，然后盯着楼下的街道高楼看起来。 陆景然的脚步声很沉重，苏代嫣无法忽略，那声音很快就到了她身边。 陆景然在她旁边蹲下，然后递给她一杯水，说：“喝了，今天外面热。” 苏代嫣没有撒娇，也没有抱怨，垂眼平静的接过，然后咕咚咕咚几口灌完，重新轻轻放回了陆景然手里。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苏代嫣能感觉到陆景然在看着她，似乎是欲言又止，垂在膝边的指尖都动了动。 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陆景然很快拿着杯子离开，苏代嫣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里的痛越来越撕裂，她没办法再跟陆景然共处一室，放下二乖，急步进了房间。 然后关门，反锁，背靠着门缓缓往下滑了下去。 眼泪肆意，她向来没办法控制自己的伤感不化为实质。 况且，这真的是个顶了天的伤心事。 她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只是喜欢，想要在一起，这么简单的心愿，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得了的阻碍。 相爱都已经是上天垂怜，遇上这么个方方面面都合适的人更是难如登天，她这么幸运，为什么不可以再幸运一点。 还是说，幸运都有上限，她已经透支了所有的幸运储蓄，用来遇见了陆景然，所有没有那个机会，再跟他相守至死？ 苏代嫣心痛到无法呼吸，哭着哭着就哭出了声，小声抽泣着，把头埋在了臂弯间，一擦眼泪就是一手的水痕。 她咬着唇，不想哭的太大声让陆景然听见，但是或许是心有灵犀，陆景然走到她的房间门口站定，听见了她的哭泣。 陆景然敲门，声音很无奈：“代代，又哭了？” 苏代嫣不想开门，也不想说话，咬着嘴唇止声，快要把嘴唇咬破，都还忍不住抽泣。 陆景然听的不分明，但是苏代嫣细小的哭声却清晰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寻找声音的位置蹲下，然后靠近门缝对苏代嫣说。 “代代，开门。” 苏代嫣直摇头，但却说不出一句话，嘴唇已经被她咬破了，腥味混合着苦咸蔓延到了她的嘴巴里，尝起来，只觉得她的爱情好像就应该是这个味道。 苏代嫣不说话，陆景然却并不放弃，他敲着苏代嫣的门，轻声细语的说：“不要闹代代，可以冲我发火，不要把自己关在房间生闷气。 医生说了要保持好心情，你出来，想要干什么我都依你。” 想要干什么都依…… 苏代嫣以前看电视剧，总觉得这是一句最美好的情话之一，能被人宠，被人保护，说什么对方都会放在心上，被承诺的那一方，是被爱的更深的幸运儿。 陆景然说的也深情，听者也心动，但是苏代嫣除了心动，更多的，还是绝望。 她抬起头靠着门板，笑了笑，轻声说：“哥，你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陆景然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显得有些语调沉闷：“除了这个，我保证，其他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满足你。” 苏代嫣闭上眼：“我不喜欢化妆品，也不在意漂亮衣服，吃饭口味也无所谓，更没又去认识世界的欲望。 你可以说我活的没有自我，也可以说我太没追求，随便你怎么说。 我只有一个很强烈的想法，只有一个非得到不可的人，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我不知道对你的喜欢经过了多少年的发酵，但它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很极端的状态，哥，我已经控制不了了。” 自从苏代嫣捅破了那层那层窗户纸，她的告白与表达就不曾断绝过，这样大段的真情流露，陆景然在她失忆之后听起来，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他蹲在在苏代嫣的背后，久久说不出话。 苏代嫣等不到回答。 不过这件事情上，她也该明白，她注定等不到回答。 苏代嫣手指无力的向下垂着，心冷，手冷，好像连血液都冻住了。 她开口说话，声音都染着霜，听起来竟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你不爱我，就不要对我这么好，不要对我事事关心亲力亲为，不要给我希望。 放过你，也放过我。” 陆景然安静听着，手指握成了拳。 他错了。 他没办法抱住她，也没办法放手。 陆景然手贴在门上，说：“不行，代代，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 我都不能放你自由。” 苏代嫣的泪又下来了：“这是囚禁。” 当然是囚禁。 但囚的是苏代嫣的身，伤的却是陆景然的心。 “代代，我没得选。” 第200章 从头 命运向前，他们随波逐流，谁都没得选。 苏代嫣很久没有说话，但陆景然已经说的太多，等不到回复，他也无可奈何。 陆景然站起身，手从轻贴的门上拿开，他转头去厨房拿了一个冰袋，快速用毛巾包着拿过来，可能冰箱的制冷太强悍，他眼尾有浅淡的红色。 他把冰袋放在地上，对门后的苏代嫣说：“别哭，眼睛会肿，我把冰袋拿来放在门口了，记得敷。” 话是这么说，陆景然的手却没有从冰袋上拿走。 住在一起，把她困在自己身边，但是又不答应她在一起，这是个很矛盾的事情。 矛盾的像是小孩子养了一只小猫咪，对它并不好，却还要为它拴上牵绳一样，听起来只是为了私欲，没有一点值得原谅的地方。 陆景然明白。 所以只好在未来，用另一种方式，放小猫咪自由。 痛苦来源的死亡。 “嘎吱。” 陆景然收回手，眨了眨眼刚要起身，面前的房门就忽然被拉开了，未等他抬头，苏代嫣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圈住了陆景然的脖子。 她什么都没说，陆景然只能感觉到脖颈处的微凉液体，听见她偶尔忍不住的小声抽泣。 苏代嫣没办法真的生陆景然的气，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行，陆景然对她的好就像是一味慢性毒药，缓慢侵蚀着她的所有怨恨，让她每每咬牙切齿之前，想到的都是陆景然在黑暗的树林中，在幽深的海洋里，向她急切伸出的那只手。 她能怎么办，爱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代代？” 苏代嫣死死抱着陆景然，声音委屈到了极点：“我讨厌你！” 陆景然拍拍她的背：“好，讨厌，地上凉，起来说话。” “不要！” “乖，听话。” “不想听你的话！” 苏代嫣就是在耍小性子，这场景好像是在重现几年前，陆景然阴霾的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笑道：“不听话的小孩会变蠢，到时候二乖该笑话你了。” 蠢…… 这个字眼有些熟悉，苏代嫣眼泪都一瞬间止住了，愣着眼神努力回想着，忽然，脑中一个剧烈到爆炸的疼。 苏代嫣一个没准备，下意识咬紧牙关，却把嘴唇咬出了血。 痛觉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流，带着不可抵挡的架势冲苏代嫣奔袭而来，似乎要席卷她身体里的一切。 陆景然忽然感觉怀里一重，苏代嫣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没等他开口问，苏代嫣就发丝都带上了颤抖！ 陆景然心里一惊，拉开苏代嫣看她，却看见她眼睛闭的死死的，嘴唇咬破了有血顺着嘴角往下流，脸色苍白的不像话，瞬间就出了一头的冷汗。 不知道又是哪儿疼了起来，陆景然没有多犹豫，迅速抱起苏代嫣走进房间把她放到床上平躺，拉开她紧握着的手心。 掰开苏代嫣的手，陆景然本想着让她掐着自己，好转移一下痛感，没想到苏代嫣的手心已经被她掐的血肉外翻鲜血直流，一张开手，满手的鲜红。 这个疼痛不简单，苏代嫣剧渊都能熬过来，明显这个不可以。 陆景然牵过她的两只手紧紧握着，苏代嫣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却抖着手指没有再用力，偏过头死死的咬着嘴唇，铁了心不让陆景然跟着一起遭罪。 眼看着嘴唇都要咬掉一块肉了，陆景然少有的急切：“代代，别咬嘴唇，掐我。” 苏代嫣拼了老大的劲摇头，挣开陆景然的手，转过身捏着被子，蜷成一团了不住地发抖。 陆景然除了心疼就是心疼，他上床爬过去扳过苏代嫣的脸，看着她越来越使劲的咬自己，一时间也顾不了那么多，拉着她的手让她躺平，然后低头贴上了她的嘴唇。 女孩的嘴唇很软，可陆景然每一次都无法感受，不是在惊愕，就是无暇顾及。 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如他预料的一样，相触的那一瞬间，苏代嫣就放松了嘴上的力道，然后虚弱的睁开了眼睛。 手上的刺痛感在加重，陆景然趁苏代嫣呆愣的机会，把苏代嫣的两只手都搭在自己的胳膊上，然后揽着她的腰，让她坐起来靠在他屈起的腿侧，把她圈在自己的怀里。 随即拉开距离，握着苏代嫣的一只手说：“代代，疼就掐我。” 记忆在苏醒，冲破黑暗带来的巨大冲击让苏代嫣说不出话，她最疼的就是脑子，现在基本一点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做事全凭本能，她看着陆景然说话也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熬不过去，又闭着眼睛咬上嘴唇。 陆景然看着她毫无神采的眼神，很快就明白过来她现在的状态，没有办法，垂着眼又低头。 血气弥漫，苏代嫣越来越不清醒，她脑中闪过很多画面，哭的笑的大闹的，并不全，转瞬即逝。 但有一个画面，宏伟壮阔至极，占据了她的整个脑海，后来像潮水一样来来去去的记忆都是它的陪衬，在她眼前转一圈，就向后融入了这幅巨大的背景画。 蓝色的蝴蝶，黑色的深林，一眼望去没有希望的前路，高悬在天空的银色月牙，橙色的光团，萦绕在鼻尖的香火味…… 穿着白衬衣的男人。 害怕，无助，无法自抑的恐惧，还有见到他之后，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所有的感情和记忆全部回归，她荒诞悲剧一般的感情终于在记忆中拉开序幕，几乎贯穿她一生的唯一渴求，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怪不得…… 自是深情已入骨，谈何再遇不识君。 眼泪总为陆景然而来，苏代嫣一睁开眼，眼角的泪又下滑，刺痛她破了又破的嘴唇，让她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是几近掀翻天灵盖的癫狂。 指尖扯着皮肉，稍有动作就牵扯痛苦，可苏代嫣不在乎。 手心的痛她不在乎，嘴唇的痛她也不在乎，所有的伤口，所有的不幸她都不在乎，哪怕是江河倾覆天地颠倒，她现在都可以抛之脑后。 她的生命已然是废墟，她必须留住她的光。 苏代嫣双手搭住陆景然的肩膀，不管不顾，也无所畏惧。 第201章 助理 苏代嫣的眼睛一睁开，陆景然看见她熟悉的眼神，就明白她想起来很重要的事情了，刚准备移开嘴唇，苏代嫣就搭上了他的肩膀。 陆景然能感觉到苏代嫣有些加重的呼吸，眼神一暗想推拉开她，谁知苏代嫣就忽然停了动作，然后歪头滑向了陆景然的胸膛。 陆景然低头去看，小姑娘眉眼都放松了不少，额头还有汗，看样子是疼晕过去了。 这样的疼痛下，晕过去是最好的办法，陆景然暂时松了口气，拉过被子给苏代嫣盖上，给她脑后垫了枕头，然后拿了医药箱过来给苏代嫣上药。 嘴唇上的伤比较严重，陆景然最先处理，也最先心疼。 虽然有好几次亲密接触，但是陆景然从来没仔细看过苏代嫣的嘴唇，现在一点点清理上药，才发现那上面有那么多不同位置的咬伤，长好之后都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纹理，虽然不凑近看不出来，但也能想到咬破的时候，苏代嫣会有多疼。 或者说，她要多疼，才会一次又一次咬破自己的皮肉。 陆景然血迹擦得小心翼翼，不让碘酒刺激她的伤口，但是上药的疼不可避免，苏代嫣无法忍受的痛点凭心情而定，刚才那样的疼痛能一声不吭，但是这些很小的刺痛，她又忍不了了。 “嗯……” 晕过去了还轻声哼哼，陆景然手上动作立马轻了下来，蘸上云南白药的棉签几乎是从苏代嫣嘴皮上凌空滑过的。 接下来是手心，苏代嫣掐自己掐的极狠，伤口流了很多血，清理，上药，最后贴了创可贴，陆景然拿出十二万分的注意力去对付苏代嫣的伤口，这才没让苏代嫣哼哼第二句。 伤口处理完毕，陆景然去卫生间拧了个热毛巾过来，给苏代嫣擦指尖染上的血迹。 指甲缝里都是血，陆景然细致的擦净，有些不敢相信。 苏代嫣小时候非常怕疼，虽然不至于跋扈骄横，但也是娇滴滴的性子，受一点伤就吓的不得了，打针都害怕，跟所有她这个年纪的小女生一样。 但是现在，她却可以眼都不眨的给自己增添伤疤。 他给予她的到底是勇敢，还是其他，于心理更可怕的东西。 病例是伪造的没错，但陆景然现在却觉得苏代嫣真的需要心理医生。 他调整了一下苏代嫣的枕头，把她的胳膊塞进被子里，然后静静的看了苏代嫣一会，拉上窗帘走出房间。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二乖敏捷的跳到他旁边盘着身子趴下来，他抬手摸了摸二乖的脑袋，给张如泽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陆景然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了陆青山的声音。 “小叔，咋啦！” 二乖伸了个懒腰，陆景然看着它：“有事找老张。” 陆青山不解：“找我一样的，干嘛还单独找他？” 陆景然看向苏代嫣房间的方向，声音低了一点：“关于记忆消除的事情。” “难，难道说，小嫣她……！” “嗯，让老张接电话。” 陆青山忽然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迅速说：“好，等一下。” 那边声音空白了几秒钟，很快换成了张如泽的。 “陆总，你找我。” 陆景然捏了捏眉心，无比的后悔：“代代快要想起来了，有办法阻止吗？” 张如泽顿了顿，好一会才说：“如果可以斩断她想起一切的契机，把她送到国外那样的环境下是可以的，但现在这种情况，没办法。” 确实，苏代嫣一跑就出事，陆景然现在如何都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哪。 所以她恢复记忆，算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没办法，陆景然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说的会性情大变是怎么变，有具体的方向吗？” 张如泽这下子倒是没犹豫，轻叹了一口气：“没有方向，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转变的依据是她失忆之后那一段时间的经历，前后会有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式彼此对冲，如果能够融合，那么变化会比较小，但是无法融合就会很糟糕。 想的和说的未必一致，我不是苏小姐，我也没办法判断苏小姐会怎样。” 如果陆景然能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那么两个月前他绝对不会执意抹掉苏代嫣的记忆，现在虽然除了苏代嫣其他的事情都在计划之内，但是单凭苏代嫣这一个计划之外，就可以打破他的所有计划。 真的得不偿失。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能去未来却回不到过去，再后悔也没什么用，还是解决眼前最实际。 “我只能任由她变化吗？” “就当前的情况来说，是的。 不过不要太悲观，才两个月而已，苏小姐没有经历特别多的事情，而且你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变化，所以她应该不会有很大的改变。” “好吧，我知道了，那就这样。” 不是百分百确定，陆景然放心不了，但现在也只能这样期望了。 他说完刚想挂电话，张如泽又急忙说：“等一下，陆总，还有一件事。” “什么？” 张如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了两步，似乎是远离了哪里才压低了声音开口：“小陆总这两天新招了一个助理。” 从灵异玄幻转变到职场较量，画风转变的过于迅速，陆景然有些没跟上，眨了眨眼笑道：“没想到你现在还介意有人抢工作？” “不是，那是个女助理。” 陆景然更纳闷了，第一次觉得他跟张如泽之间的思维鸿沟如此巨大：“大部分助理都是女的，有问题？” “这件事本来没问题，有问题在那个人身上。”张如泽语气很严肃，陆景然意识到事情可能确实不简单。 “那人有什么问题。” “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看小陆总的眼神也不对劲，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过一样的眼神。” 另一个人…… 陆景然瞬间明白了，皱着眉头：“你的意思是，那个助理是易容？” “嗯，如果我记得没错，她跟上次我在树林里见到的那个女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202章 恢复 如果事情真的像张如泽说的那样，那陆青山那边就有些棘手了。 “你告诉青山了吗？” “还没有，我没什么证据，只是猜测。” 陆景然弯腰，胳膊撑在腿上：“她是什么时候招进去的。” “一周前。” 苏代嫣养伤的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他没有任何行动，也确实给了宋继堂他们机会卷土重来。 “背景查了吗？” “很干净，看不出什么。” “除了眼神，她还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只有眼神。” 这就真的不好办了，没证据，仅凭张如泽的感觉，怎么确定那个女助理真的有问题。 但张如泽的感觉又不能忽视，如果真的放任不管让陆青山出了问题，那就是个非常大的过失。 陆景然想了想，说：“我明天去一趟公司，这件事不管有没有依据，你还是先给青山说了比较好。” “明白了，我等会就跟他说。” “嗯，好。” 挂掉电话，陆景然先回去看了苏代嫣一眼，见她还眉眼安静呼吸平缓的样子，陆景然就放了心，继续出去打电话。 张如泽说的这件事他必须见到那个女助理了之后才好下结论，现在干想也没用，陆景然暂时把它放在了一边，继续苏代嫣的事情。 这次他打给了之前联系过的法国心理医生，把苏代嫣的情况说明，医生建议他尽快找本地的心理医生，给苏代嫣做一次心理评估。 “按照你的说法，你妹妹自我伤害的动机属于调节情绪和影响人际，她的状态不是很乐观，在没有患无痛症的情况下，她这样做必然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心理上的伤痛是会比身体上的伤痛要持久和剧烈的，她能忍受这些，只能说明她的精神状况也非常糟糕。” 陆景然听得胆战心惊，扶着的额头有冷汗：“可是她平时很正常，不像有什么问题。” “不，先生，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她的内心的痛苦恐怕比你想的还要深刻，才让她可以无视其他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还能在你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深刻的痛苦。 是他可能会给苏代嫣带来的东西。 陆景然无力的垂下头：“我需要做什么？” “带她去治疗，陪伴和爱，女人是很脆弱的，每一个都是。” “好，我明白了。” “祝你们好运。” 电话应声挂断，陆景然坐在沙发上平复了好久的心情，才又进到苏代嫣的房间，坐在了她的床边。 苏代嫣又侧身睡着，手稳稳的扒着床沿，陆景然轻轻把她的手拉开，然后转手塞进了被子。 苏代嫣睡像很乖，除了爱扒床沿这个毛病之外，不乱翻不踢人，不打呼不磨牙，有时候一个姿势可以睡一整夜。 她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多少心，会努力也很认真，在苏代嫣没有向他告白之前，他也曾用一颗长辈的心去想象，她以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懂事体贴又大方，在“长辈陆景然”的心里，苏代嫣是几近完美的乖乖女，未来一定会喜欢上一个同样规矩沉静的男孩，然后组成一个幸福平凡的小家庭。 无忧无虑，自在快乐的过一辈子。 她爸妈死后的那两年里，陆景然还想过苏代嫣的婚礼现场，他应该怎么样把苏代嫣交到另一个男孩手里。 说起来奇怪，那时候他对苏代嫣，没有一点过多的感情。 那是他从十四岁起带大的小哭包，他从来没有其他的想法。 爱是什么时候像雨后新笋一样疯狂显现的。 大概就是那一天苏代嫣约他去游乐园，摩天轮带着他们升到最高处，远处的灯火璀璨像是烟花落地，苏代嫣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拉着他的手说。 哥，我喜欢你。 五个字，一瞬间成了他的牢笼，也成了他的没有形态的心魔。 他第一时间抽回手，但没能及时抽回心。 从那一天开始，苏代嫣的喜欢像是点亮了他心中的烛火，让他终于窥见心动是什么感觉。 他步步退后，却也步步深陷，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终于无可自拔。 陆景然低头看着苏代嫣，她的眉心舒展，但陆景然并不疑惑她为什么会痛苦。 她的爸妈弟弟都已经走了，朋友又不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从小到大一颗心只放在他身上。 放弃了很多，努力了很久，才成为“长辈陆景然”觉得完美的女孩。 在陆景然尚且不明白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她就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心意，等二十二岁那句喜欢出口之前，她已经酝酿了十七年的勇气。 当喜欢一个人的时间过久了，那份喜欢就会变成筋骨皮肉，稍稍一动就是伤筋动骨，轻则仰躺百天，重则危及性命。 从陆景然拒绝她的那一秒开始，她的痛苦就不可能止息。 陆景然眼里的纠结无措带有目的，牢牢的盯在苏代嫣的脸上。 忘也忘不掉，逼也逼不走，以后要如何，难道要让她这样中意他一辈子，一颗心里谁都放不下，让陆景然去了那边都不瞑目吗？ 那他就是罪人。 怎么办…… 陆景然真的拿苏代嫣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代嫣的手又不安分的伸了出来朝床边扒去，陆景然叹气，在中途拦住了她，把她的手拉回被子里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但不知怎么，苏代嫣忽然就把眼睛睁开了。 陆景然猝不及防对上她还带睡意的眼睛，心里没由来的咯噔了一下，然后想起了张如泽在消除苏代嫣记忆之前给他说过的那句话。 若是执念过深，他日想起过往种种，性情大变都算是万幸。 还会有什么结果，比性情大变更坏…… 陆景然低头看着苏代嫣，苏代嫣也抬眼看着他，眼中的睡意褪去，有陆景然看不清楚的暗流涌动。 陆景然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苏代嫣却比他早一步。 “哥，我是在做梦吗？” 苏代嫣坐起来拉住他的袖子，是一如往常小心翼翼却又不甘的试探，陆景然无法像早先那样对她置之不理，笑笑：“不是，是真的。” 苏代嫣犹豫着：“真的，你不骗我？” “不骗你。” 陆景然的眼神很恳切，能让人知道他没有说谎。 苏代嫣看着他，眼睛里顿时蓄满了眼泪，她抬手去碰陆景然的脸颊，还未接触就迅速缩回，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松开了陆景然的袖子。 她揉揉眼，苦笑道：“对不起，哥，我那会脑子疼晕了，所以就——” 时间静止。 苏代嫣的手还未来得及从眼睛上拿下来，就被陆景然抱了个满怀，她的手贴着陆景然的胸膛，睁大了眼睛。 身边陆景然的香火味将她包围，真实的安全感就在身前，她不必伸手，就已经验证了这里是否是现实。 陆景然抱着她，叹了口气，轻声说：“想哭就哭，没关系，我在这里。” 第203章 过去 记忆回归，总需要有些发泄，陆景然不能让苏代嫣一直憋着，再加上他需要知道苏代嫣到底有什么转变，所以这个刺激必不可少。 苏代嫣却没哭。 她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才回过神来，不哭也不闹，只是侧头贴着陆景然的胸膛，抬手抱着他的腰，低声说：“以后是不是不会再赶我走了？” 最担心的竟然是这个，她究竟有多在意他不让她留在身边这个问题。 陆景然心脏有些抽痛，声音低缓的说：“不会了。” 腰上的手紧了几分：“你的事不能全部告诉我？” 这种话本不该多问，反正结果都一样，陆景然瞬间想说不能，但是又忽然想起了心理医生的话，话到嘴边眨了眨眼，弯腰叹气，抱紧了苏代嫣：“也不是不可以。” 苏代嫣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但陆景然的话却不照她的预想说，像是一支彻底偏离了他理智航道的箭，朝她的心脏射去。 但射中心脏带来的不是心动，是心痛。 她已经看到了她小部分的人生，明晰了那些陆景然从不打破的底线，此时陆景然的答应，只能说明，她遇上了大问题。 需要稳住她，让她暂时安心的大问题。 会是什么…… 或许放在几个月之前，今天之前，她都会想要迫切的解开谜团。 但就现在，苏代嫣不想知道了。 她只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她留下的答案，至于这个答案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心思背景，大可以忽略不计。 她闭着眼，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疲惫：“哥，我好累。” 从内而外的累，四处设计，遍体鳞伤走到现在，她的所有精力都用干净了。 执意抱住他的手，近乎于撒娇的低语，陆景然看不到苏代嫣的眼神，但也基本可以确定，苏代嫣什么都没变。 至少在他面前，苏代嫣的固执从未退场。 陆景然摸摸她的头发，跟苏代嫣说，也像是跟自己说：“休息好不好？” 身体休息，精神也休息，不要去想过多的事情，各个方面都暂停，绝对的休息。 苏代嫣明白他的意思。 她脑中有无数的惊涛骇浪归于平静，四海高升都陷于干涸，冲动和坚定随着她流下的血液远去，剩下的只有无动于衷。 她仍然惦记着未来，却没办法再向未来迈出一步。 就算竭尽全力，她也没能改变任何事情。 放弃，早该这样。 苏代嫣松开陆景然的腰，笑了笑揉揉眼睛：“哥，你可不可以陪着我？” 苏代嫣的眼角还有一滴泪，陆景然抬手擦掉，声音温柔到了极致：“好，怎么陪？” 越矩的事情苏代嫣终究是不敢，她只是躺下重新钻到了被子里，然后往里靠，腾出了一片空位，眼巴巴的看着陆景然：“陪我躺一躺。” 苏代嫣眼里的疲乏很明显，不像是装出来的，陆景然拒绝了也于心不忍，就侧身躺下去，撑着头，拉了拉她的被子。 “想再睡一觉？” 苏代嫣点头，把枕头分了陆景然一半，然后拉着他的手，低头闭上眼：“哥，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好不好。” 呼吸相隔太近，陆景然眼神暗了暗，转身仰躺看着天花板：“好，想听什么时期的。” 陆景然这是要说书的口气，苏代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顿的尾音：“都可以。” 苏代嫣这个状态似乎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了，听着她的呼吸，陆景然声音不自觉放的轻缓，捏了捏她的手，遥想着过去。 小时候…… 在陆景然的记忆里，小时候没什么有趣的回忆。 他身份不光彩，是母亲跟人私通生下的“野种”，所有一出生就跟母亲被祖父赶出了家门，孤儿寡母日子难过，往往是母亲给人家做小工织补衣物，他就主动去劈柴烧水，喂鸡养鸭。 那时候过的极苦，他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学了做饭，糖葫芦什么东西的见都没见过，生活就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和母亲亮一整晚的黄豆大小的油灯。 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只是看见别的小孩四处玩耍的时候，他也会由衷的羡慕。 不过羡慕归羡慕，他也满足，虽然他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家，但也总归是家。 后来母亲没了，家也没了。 母亲走的那年他才六岁，跟苏代嫣遇到他时一般大，对死亡都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天塌地陷好像也就是那么一个感觉。 没人管了，年纪又太小做不了帮工，他只好去乞讨。 一个人走走停停，唯一的家当就是几件破衣裳和一只破碗，从六岁走到十四岁，从南方走向北方，他孤独的走过八年的时光，脚步终于得以在征兵告示前驻留。 他运气真的不好，从生到死都没遇上什么贵人，所有的事情都是靠自己，回想过去，也只有些刀光剑影和朦朦胧胧无法消减的痛苦。 小时候，真的还没遇到苏代嫣之后的事情好讲的。 陆景然想了半天，都没想到可以让苏代嫣听了不心疼不难过的内容，转过头想问问她可不可以换个内容讲，却见苏代嫣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平缓，眉眼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从容，已然已经跑进了温柔乡，但却还牢牢地抓着陆景然没有放手。 看来之前那一觉睡得不是很有用，苏代嫣的累没有消除半刻。 陆景然看着她，过往未来都抛之不顾，心里眼里只装得下一个现在。 一个苏代嫣在他身边的现在。 有她在，遭的罪受的苦好像都可以烟消云散，毕竟能让他穿过三百年到达她身边这一件事，就足以说得上幸运的不像话。 活到现在也算值。 陆景然嘴角带上了笑，正想着，苏代嫣忽然往他这边凑了凑，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仍是呼吸平静，苏代嫣这样只是下意识，她还没醒。 这是他肖想过很多次的场景。 陆景然低头吻了苏代嫣的头发，然后转头闭上了眼。 纵使他的命运悬在刀尖，在被处死之前，总该有一刻喘息。 下午五点的阳光明媚，世人有各自甜美的梦乡。 第204章 呼吸 苏代嫣睡了三个小时才醒，外面的天都彻底黑了下来，房间里又没开灯，她只能看见陆景然黑色的剪影，安静的躺在她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苏代嫣一动未动，盯着陆景然的侧脸看了很久。 其实她只想起来了一部分的事情，关于他们的初遇，关于青春期，关于她沉默孤独的研究生三年。 还有很多事情处在记忆的灰暗地带等她去发掘，但她蓦然瞥见了过往之后，什么冲劲都暂时蛰伏在了心底。 对事实无力有，身心俱疲也有，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给陆景然添麻烦。 她折腾到现在，寻找的一直是过去的已知，获得的新线索寥寥无几，反而是旧伤又添新伤，让陆景然不得不常常从他的事情中抽身来救，也因此受累不少。 腹部的伤，她看见了却还没来得及询问的心口的伤，还有徒增的愁绪和担心。 苏代嫣心疼了，不想再胡闹下去了。 陆景然行伍出身，睡觉轻到极致，除了一些真的累到倒头就睡的时刻，大部分时候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能吵醒他，所以苏代嫣也不敢乱动，只是侧着身看陆景然，在黑暗中描摹他的轮廓。 她以为陆景然还要好久才会醒过来，没想到她一点动作都没有，陆景然还是很快就醒了。 黑暗中的细小黑影颤动而后睁开，苏代嫣看的分明，却不露声息。 陆景然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苏代嫣，四周黑暗，两人的呼吸听得清晰，他无意营造氛围，猝不及防对上苏代嫣亮晶晶的眸子。 如果银河的庞大可以塌缩成为渺小，数万光年外的亮眼可以陡然出现在他面前，不用对比，他都可以确定眼前的那一双眼睛更加震撼。 陆景然呆愣出神，他背着光苏代嫣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懂了他一瞬间停滞的呼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趴起来越过陆景然按亮了床头灯。 暖色的灯光在他斜上方亮起，陆景然不自觉眨了眨眼，终于回神。 苏代嫣撑着脑袋歪头看他，很肆意的笑着：“哥，睡到天黑了哦！” 没有愤怒也不是冷漠，苏代嫣看起来是休息够了，面色很红润，笑起来的样子既不勉强也不虚伪，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自从消除了她的记忆，陆景然很久没有看她这么笑过了。 所以此时笑容撞进他的心里，陆景然如释重负，也情不自禁笑了笑：“早醒了？” “没有多早，比你早醒几分钟。” 陆景然点点头，坐起身看床头的钟表，低头问苏代嫣：“还累吗？” 苏代嫣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累了，好饿。” “想吃什么？” 陆景然站起身整衣服，苏代嫣看着他想了想，坐到床边穿拖鞋：“白菜面条。” 陆景然有些纳闷，笑道：“今天怎么想吃的这么淡。” 苏代嫣站起来低着头看鞋：“你不理我的那一段时间我天天吃这个，做的不好，所以想尝尝好吃的味道。” 语气一点不委屈，但是陆景然就听出了委屈，他心里陡然难受起来，抬手摸了摸苏代嫣的头发：“好，等我，很快。” 苏代嫣摇头：“我跟你一起好不好，我可以帮你。” 按道理来说不行。 可陆景然已经让苏代嫣的血液给折磨的着了魔，他的理智越退越远，已经狠不下心说任何拒绝的话。 苏代嫣看着他眼里的犹豫，眼神有些暗淡：“只是做饭而已……” 是啊，只是做饭而已。 陆景然叹气，往屋外走去：“要听话。” 苏代嫣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跟在陆景然身后：“你同意啦？” “嗯。” “谢谢哥！” 同意是同意了，陆景然原以为苏代嫣之前自己做的吃了一阵，手艺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着实没想到，她可以如此“天赋异禀”。 看着苏代嫣只横切一刀的白菜叶子，陆景然眉心直跳，纠结的问道：“确定这么大吗？” 苏代嫣拿刀比划着，天真点头：“啊，我平时都切这么大的呀。” 陆景然严重怀疑苏代嫣之前煮的面条根本没熟，放下手上的挂面，无奈问道：“之前怎么做的，什么步骤。” “先切菜，这么大。”苏代嫣还是一派懵懂无知的样子，乖乖给陆景然讲解自己的做面方法。 “然后锅里倒水，放挂面，煮——” 陆景然扶着额打断她，满脸黑线：“不先把水烧开？” 苏代嫣有点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怯生生的反问：“需，需要吗？” 果然高估她了。 陆景然又好气又心疼，继续问：“然后呢？” 苏代嫣声音小了不少，放下刀，低头绞着手指头：“然后煮半小时……” 她特意留了话头给陆景然批评她，陆景然听了果然又皱眉：“一般倒多少水？” 苏代嫣都有点不敢说下去了，小步走到锅旁边，拿手比划了一个快要接近锅沿的位置，可怜巴巴的看着陆景然。 这水位都可以炖汤了！ 陆景然真的被苏代嫣气到了，但是一想苏代嫣这么稀里糊涂吃了半个月，就心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代嫣挠了挠脸，撇开视线解释道：“我看了教程的，他那个是小白菜，没切，所以我想着应该要那么大…… 然后他那个锅也比我们的大，我就觉得水，水应该多加一点……” 苏代嫣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自己蠢，慢慢泄了气，低声说：“算了哥，我不给你捣乱了，你做吧，我看着。” 小心翼翼可可怜怜。 陆景然垂眼看着苏代嫣，无奈心疼对半分，愧疚最后全包圆。 他心硬不起来，转身去切菜，看着白菜说：“帮我开中火。” “哦……” 苏代嫣还沉浸在自己的话里没反应过来，也没听清陆景然说的什么，闷头就要往门外走，走了两步，才忽然明白过来，猛地回头，迅速跑到锅边。 “哥！还需要我做什么！” 某些角度来说，苏代嫣的性格其实很像小孩子，爱哭爱闹，但是一哄就好，从不记仇，给点奖励可以开心很久。 陆景然倒是很希望她可以一辈子这样。 他笑了笑：“随时待命。” 苏代嫣笑嘻嘻的接的很快，凑到他身后敬了个礼：“明白，长官！” 第205章 公司 张如泽说的那个女助理不能不重视，陆景然早上陪苏代嫣吃了早饭就准备过去，但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他无论如何也不放心把苏代嫣一个人放在家里，就折中了一下，带着苏代嫣一起去。 苏代嫣挺开心，陆景然带着她成天不是公园超市就是医院，生活规律的堪比老年人，现在有机会去别的地方转转，她肉眼可见的兴高采烈。 但一到总裁办公室那一层，她就不那么开心了。 从地下停车场坐总裁专用电梯上楼，苏代嫣一直心情很好，但电梯的门一开，陆景然刚走了两步，十几双桃花眼就齐刷刷地看向他，其中的痴迷程度，简直一个比一个惊悚。 苏代嫣注意到了，又不好发作，心里直窝火。 但是转头看陆景然，他却没有丝毫的察觉，只是走着走着感觉到了苏代嫣锐利的目光，然后问她了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苏代嫣这才反应过来，她哥其实是个不懂感情的钢铁老直男。 他们之间若不是苏代嫣挑破那层关系，陆景然恐怕还沉浸在“需要把她嫁出去”这样的责任感里，要他看懂迷妹的内心，确实于他而言难于登天。 苏代嫣的心情登时拨云见日，对他笑笑，不管不顾的挽住了他的胳膊，在一众惊讶的眼神中跟陆景然说悄悄话。 “哥，等会能去青山家玩玩吗？” 陆景然没意识到苏代嫣的动作有什么不对，在家里苏代嫣也经常这么粘着他，他点点头：“好，不能太晚，回去要吃药。” “好啦好啦！” 走到陆青山办公室门前，陆景然推门进去，苏代嫣转头看了一眼惊掉下巴的众人，心中暗自窃喜。 办公室里只有陆青山，见着他们来了，立刻趴到桌子上仰天哀嚎。 “我的亲小叔啊！你可算想起你丢在公司的大侄子了！” 陆景然反手关了门，淡淡的应了声：“嗯。” 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不要紧，陆青山迅速转移目标，对着苏代嫣拍桌子：“小嫣啊！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开车了，你救救我吧！” 陆景然径直坐到沙发上，苏代嫣走到陆青山对面，看着他面前小山一样的文件夹，瞬间同情起他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还这么多文件，我看你这一阵都别想开车了。” 陆青山眼神幽怨：“我觉得这不是安慰。” 苏代嫣冲他竖大拇指：“错觉，组织相信你，加油！” “哇，小嫣，你怎么跟小叔学坏了。” “怎么可能，哥没有坏毛病！” 苏代嫣对陆景然毫无底线，陆青山莫名备受打击，以头抢地：“苏代嫣！你背叛了革命！” 苏代嫣靠着办公桌，看着陆景然笑吟吟的说：“我可只有一个信仰，别瞎说。” 越说越偏，眼看着话题要扯到陆景然身上来了，他捏了捏眉心，快速出声打断：“好了，别闹了，青山，老张呢？” 张如泽把事情给陆青山说过了，他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看了苏代嫣一眼，正色道：“企划部有个方案设计有问题，他跟棠文一起去处理了，等会就回来。” 苏代嫣看陆青山严肃起来的神情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陆景然。 她不在乎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了，但是不代表她不会好奇，陆青山这个表情严肃的不像处理公务，苏代嫣可以断定，应该是与陆景然的那些事有关的。 她需要知道吗？ 或者说，陆景然想要她知道吗？ 陆景然带她来了就没想瞒着她，看见苏代嫣瞬间凝固的眼神，叹气站起身走向她。 “在想什么？” 苏代嫣低下头，苦笑：“我是不是不适合呆在这，要不你们聊着，我自己到处转转吧。” 陆青山没明白苏代嫣忽然失落的点，极其纳闷的就要开口，陆景然却先他一步。 “好。” 苏代嫣预料到了他的回答，却没想到他答应的那么快，心里像堵了一个巨大的石头，她难过的不行，随随便便点了点头，就拔腿往外走。 没两步就被陆景然拉住了。 拉着苏代嫣，陆景然转头问陆青山：“你那个助理的工位在哪？” 陆青山二章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的说：“周洲对面，你现在去没人。” “没事，陪代代转转，老张回来了打电话。” 说着，陆景然就拉着傻掉的苏代嫣出门，留下仍要独自努力的小陆总裁在无形的风中凌乱。 陆景然一直拉着苏代嫣的手，也没松开，径直往总裁助理工位区走过去，边走边问她：“想去哪转？” 苏代嫣还没缓过神，呆呆愣愣的说：“都行。” “那我决定。” “好……” 苏代嫣被陆景然牵着走了老长的路，顶着满头的羡慕嫉妒走到周洲面前的时候，苏代嫣脸刷就红了。 怎么回事！ 铁树开花还是石缝蹦猴！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陆景然让她自己去玩，然后背着她处理事情，竭力不让她知道内幕吗！ 怎么忽然就开了窍，受什么刺激了？ 还是说被人调包了！ 苏代嫣面色阴晴不定，跟周洲打招呼都明显的心不在焉，穿着高跟鞋总感觉踩在棉花上，手心都出了一层虚汗。 “工作能力怎么样？” “才一周，没有什么突出表现，也没犯什么错，中规中矩吧。 怎么了陆总，问棠文干什么？” “没什么，青山年纪不小了，这种关系容易出问题，我提前问问。” “那不用担心，小陆总只跟张助理走得近，而且公司上下都忙，就算有心他们也没机会。” “希望吧，有什么异常提前给我说。” “明白陆总，你放心。” 陆景然跟周洲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陆景然了解完了基本情况，准备走到那个棠文的工位上随便看两眼，结果拉苏代嫣没拉动，拉到了一手汗。 陆景然以为她又不舒服了，焦急转头，苏代嫣却正低头盯着地面出神。 脸色正常，陆景然松了口气，轻声说：“代代，怎么了？” 第206章 盘问 “我真的不需要回避吗？”苏代嫣眼中的惊愕很明显，陆景然无法忽视。 他笑笑，跟周洲告别，然后拉紧了苏代嫣的手向外走，路过棠文的工位时，看似不经意的瞥了两眼。 “不需要，不是什么大事。” 陆景然脚步很轻松，拉着她走向电梯：“八楼有露天咖啡，想试试吗？” 走进电梯，苏代嫣没有看头顶跳跃的红色数字，而是一瞬不瞬盯着陆景然：“可以，那事现在能说吗？” 陆景然一手插兜，一手牵着她，站的很挺拔：“暂时不行，这里人多嘴杂，回去之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跟你有关？” 陆景然没有正面回答：“给个提示，那个棠文你可能见过，等会见到了仔细想想会是谁。” 说话间，电梯就到了八楼，陆景然先她一步走出去，苏代嫣跟在后面，疑惑不解都有，但眼前的事情很有吸引力，让她可以暂时把那些多余的想法都放在一边。 八楼属于休闲区，现在没到休息时间没几个人，懒人沙发到处都是，还有一个接一个的娱乐器材规整摆放，白黄拼色的设计，倒给跃胜这个房产公司增添了一点青春的活力。 苏代嫣缓步走着，顾不上欣赏跃胜的公司文化，思来想去，对陆景然说：“是我的同学朋友什么的？” “不算。” “同事？我忘了好多，记不起来的。” “也不是。” “啊！范围能再缩小点吗，我在哪见过之类的。” 走到露天咖啡厅，陆景然带着苏代嫣轻车熟路坐到最角落的位置，然后看都没看菜单，对服务生说：“一杯柠檬茶，一杯蓝山。” “好的，您稍等。” 点完，陆景然边拿出手机给谁发了个信息，边说：“不能，要自己想。” 没有范围，只说是认识，在苏代嫣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的情况下，还要她自己想的事情，还不是为了刺激她的记忆恢复，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苏代嫣撑着脑袋看他，忽然就明白了，恍然大悟：“你也不确定她认不认识我是不是，所以要我用第一直觉判断！” 陆景然放下手机，点头：“是，猜对了。” 需要做到这个地步，还与陆景然的事有关，看来那个棠文的身份很不简单了。 苏代嫣智商上线，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需要打草惊蛇吗？” “如果是的话，可以。” “可我要是实在想不起来见过她怎么办？” “那就是虚惊一场，反而是好事。” 说话间蓝山和柠檬茶送到了，苏代嫣拿过柠檬茶喝了一小口，还没咽下去，忽然听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陆总。” 苏代嫣跟陆景然一齐循声去看，发现来人是张如泽，旁边还跟了一个女孩，隔太远了，又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如果苏代嫣没记错的话，刚才陆青山说的跟张如泽一起出去办事的，就是陆景然此行的目的。 棠文。 他们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应该回总裁办公室，然后跟陆景然在那里见面吗？ 苏代嫣不安的看了陆景然一眼，后者却没有半分意料之外的表情，眉眼和煦如春风：“来坐。” 看着他的表情，苏代嫣瞬间清楚了他刚才那个短信发给了谁。 放松的状态使人无法紧张起来，在这里问话，比在办公室更能达到目的。 等他们走近，苏代嫣站起身对张如泽点了个头，然后悄悄观察一起走过来的棠文。 雪纺阔腿裤配白色衬衫，很干练也很潇洒，走过来的脚步声很有气势，但还带着一点无措，苏代嫣看着那双十几厘米的恨天高，真怕她走着走着摔倒。 “陆总好……” “你好，坐。” 陆景然拿过苏代嫣的柠檬茶放到自己这边，然后拉过苏代嫣让她坐在旁边，动作语言都简洁，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企图。 苏代嫣顺从的坐下，对面两人也落了座，服务生过来递菜单，被张如泽拒绝了。 “还有事，坐会就走。”说着他转头看向陆景然：“陆总去见过小陆总了吗？” 陆景然喝了口咖啡：“嗯，这就是那个女孩？” “对，是她，棠文。” 坐定了距离近了，苏代嫣才得以捧着柠檬茶仔细看过棠文的眉眼。 这是个漂亮女孩，二十来岁的样子，柳叶眉桃花眼有种很妖艳的媚气，但她妆不浓，所以看上去也不是很俗。 听了陆景然跟张如泽的对话，棠文明显的愣了一下，但看陆景然没有什么责备厌恶的表情，就很紧张的笑着：“陆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景然表现的很威严但又不冷漠：“女助理这个位置很特殊，我有些问题要问，放轻松。” 棠文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点头：“您问。” “今年多大？” “二十三。” “家在哪里？” “我是上海人。” “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没了，我是独生子……” “有男朋友了吗？” “没，暂时没有……” 陆景然问的都是些相亲中介会问的问题，别说棠文越答越窘涩，苏代嫣听着都觉得尴尬，只好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照着棠文的脸去搜索记忆。 她不记得棠文。 这女孩长得很有辨识度，如果苏代嫣见过的话不至于记不起来，但也不排除她在苏代嫣还没想起的那一些记忆里。 为了结果更加准确，苏代嫣眼神锁死棠文，上下左右的扫视着，反正陆景然用的理由很适合，她也不怕棠文会有什么怀疑。 但一番观察下来，面对陆景然的逼问，棠文虽然肉眼可见的出了一层汗，但却没有什么其他不妥当的动作和眼神。 苏代嫣眼睛都看的发花，基本已经肯定陆景然要白来一趟了。 想到这，她不再盯着棠文，低头去喝柠檬茶，陆景然的盘问也快到达尾声。 “喜欢旅游吗？” “还好，跟朋友去过西藏。” 陆景然赞许似的点头，拿起咖啡杯：“周边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推荐一个给你。” 他喝了一口蓝山，抬眼看向棠文，眼里的光锋利成刀。 “大兴区三中巷惠民便利店。” 第207章 告知 听了这个苏代嫣险些一口水喷出来，好不容易把水咽下去，转头去看陆景然，却无意间看见棠文已是一脸的惊愕。 陆景然和张如泽两人比苏代嫣反应快多了，没等她明白过来，张如泽就掏出了一张符纸正对着棠文，陆景然则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沉声说：“我们还没见过，需要我自我介绍吗？” 苏代嫣完全的状况之外，不自觉往陆景然那边靠了靠，看见棠文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无所谓的往后靠在椅背上，挑眉说：“我有什么破绽吗？” 陆景然摇头：“没有，我只是试试你而已。” 棠文愣了一下，然后无奈扶额：“是我们失策，没想到你已经去过那个地方了。” “那不重要。” 陆景然感觉到了苏代嫣的不自在，伸手下去拉住了苏代嫣，继续对着棠文说：“我们感谢你的情报，所以只要你配合，不会把你怎么样。” 棠文冲着张如泽随时会贴到她身上的符纸努努嘴：“将军嘴上说的很君子，但却不给我留什么退路呢。” “只要你配合，后路会给你。” 陆景然的眼神可以当武器用，棠文一见也眯起了眼睛，跟陆景然眼神对峙着，但没过多久就毫无悬念的落了下风，摊手：“想问什么就问吧，尽快，我要下班了。” “好。” 这人的嘴一如往常的不严，跟陆景然预想的一样顺利，他眼神示意张如泽，接收到了信息之后张如泽点了点头，开口：“你为什么要潜伏在小陆总身边。” 棠文听着好笑，捂着嘴笑的很大声：“潜伏？ 哈哈哈哈哈哈，别逗了，我刚呆了不到十天就被发现了，算得上潜伏吗？” 张如泽阴沉着脸改口：“那你为什么要来他身边？” 这虽是个女孩，但是个嚣张不正经到了极致的女孩，苏代嫣看着她，总觉得刚才那一串大笑在哪里听过。 棠文又笑，笑的更加放肆：“哈哈哈哈哈！道士哥哥，我该说你是天真还是傻，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说我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进公司是为了什么？为了跟孔雀比美？”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 色诱…… 苏代嫣还在暗自思索着自己在哪儿听过棠文的笑声，忽然就听她话锋一转，把话题拉到了自己身上。 “唉，陆景然，你不是从来不让你的小心肝参与这些事吗，怎么现在脑袋开了光，心境都豁达了？” 这是转移话题，苏代嫣看了陆景然一眼，陆景然捏捏她的手并不在意，又问道：“你们现在想要干什么？” “这属于绝密，无可奉告。” 这倒在陆景然的意料之外，他皱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 “不必猜我在想什么，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将军，这是真话，不要企图推测人性，也没有人会一成不变，哪怕几秒前说的话，其实没有做到之前，都是不算数的。” 这话说的莫名深奥，棠文的表情也很认真，苏代嫣看着她，几个字在脑子里来来回回的绕。 一成不变…… 一成不变…… 一成不变…… 这个词她在哪里听过，是谁说的，到底什么意思。 苏代嫣死死盯着棠文绞尽脑汁的想着，这时候陆景然又说话了：“他能给你的好处我未必做不到，这跟人性没关系，是交易。” “很不巧，我这人虽然没什么正形，喜欢搅混水，但是也只基于对我有利的情况下。 要是答应了跟你们合作，宋继堂不会放过我的，算了吧，这个生意我不做。” 宋继堂…… 这个名字苏代嫣没听过…… 但她一瞬间就想到了另一个带宋字的地方——宋氏祠堂。 这地方会跟宋继堂有什么关系？ 脑子忽然一片钝痛，并不剧烈，还在苏代嫣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苏代嫣明白将要面对什么，松开陆景然的手，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攥着手面色平静，不想打断陆景然他们的计划。 陆景然手心一松，再加上棠文说了那样的话，一时间他心里有些恐惧，回头去看苏代嫣，小姑娘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而后眼神提醒他接话。 苏代嫣没事陆景然就没有丝毫顾忌，他看了眼张如泽，继续说：“宋继堂会不会伤害代代？” 这个问题问的很突兀，但除了苏代嫣，在场的剩余三个人，都知道陆景然是什么意思。 棠文很惊喜，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景然：“将军果然是将军，这样的事情都被你猜到了。 放心，其他人我们一根毫毛都不会动，他只要你的命而已。” 苏代嫣头疼到没力气，根本听不见棠文的话，只是竭力保持平静。 陆景然匆匆看向她，看见她脸上仍然平和的表情之后，心中的波浪不仅没有停止翻腾，反而愈演愈烈。 虽然心中早有了结果，但是经棠文这么一说，陆景然才真正感觉到了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贯穿了他的全身，轻而易举击碎了他的坚定。 果然，宋继堂就是苏程远。 那这样一来，他还有什么资格跟宋继堂对抗…… 那是苏代嫣的亲弟弟，他还知道当年的事情…… 陆景然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不禁有些庆幸刚才苏代嫣放开了他的手，才不会发现他一瞬间突发的恐惧。 杀伐果断的将军现在只有一个几近卑微的愿望。 绝对不能让苏代嫣见到苏程远。 他眨了眨眼稳住心神，拿起蓝山喝了一口，镇定的说：“除了你们自己，你还有其他方面的信息吗？” 棠文阴险的笑了笑，转头看了眼张如泽：“你们是算准了我会说很多，所以才这么直白的要我开口吗？” 张如泽看着她：“既然宋继堂可以答应你条件，你不会希望他死的。” 棠文拧眉：“哈？他死，你是在逗我笑吗，都要的是他陆景然的命，宋继堂为什么要死？” “我告诉你。” 张如泽没说话，陆景然在一边忽然开口，眼神冰冷：“那边找到了龙身箱，你说在正式动手之前的祭祖，他们会用谁。” 一句话落，棠文睁大了眼睛。 第208章 死敌 “不可能，龙身箱已经消失很多年了，那里面的东西也应该——” 棠文拍桌而起，激动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愣住了，对着陆景然怒目圆瞪：“你诈我！” 陆景然平静摇头：“这是事实，流村镇东南方向的一片树林，往里走一千多米，有个八卦阵，如果不信你们可以自己去看。” 棠文陡然无措起来：“怎么会在北京呢，这不可能！” 陆景然又喝了一口咖啡：“皇城在北京，陛下在北京，那东西在北京不奇怪，你们单独去抢以卵击石，但我们联手就大不相同，所以——” 咖啡杯落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像一把定心锤击到了鼓面。 “所以，选择权留给你，要不要合作。” 正式开始之前的祭祖不是四柱纯阴的人，而是同为守丹脉的其他血脉。 守丹脉绝迹，现在只剩苏代嫣和苏程远。 棠文没得选。 棠文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似乎是极其纠结，陆景然并不着急，跟张如泽对视一眼然后看向了苏代嫣。 苏代嫣很正常，眼神平静笑容得体，见陆景然看她了，还转头对他很灿烂的笑了笑。 计划进展顺利，陆景然心情也很好，他拉住苏代嫣的手，想跟她说很快结束，让她耐心等等，结果一拉过去，又是一手汗。 苏代嫣今天手心出汗过于频繁了，陆景然刚先问，那边棠文就说话了。 “好，我合作，但是你们必须答应我，保护宋继堂的安全。” 苏代嫣除了手心有汗，其他的都很正常，陆景然看了她两眼，放下心来，松开她，然后转头对棠文说：“好，我答应你。” 棠文松了口气，重新坐下，脸色严肃起来：“那拨人很不讲道理，我们也没有多大了解，只有过几次冲突。” 陆景然追问：“什么冲突？” 棠文咬了咬唇，艰难的说：“他们想要龙首箱里的东西。” 接下来的故事，棠文讲的很杂乱，因为对方做事也很杂乱，所以陆景然只有听完她的讲述之后自己总结。 宋继堂，不，苏程远跟第三方之间的冲突也没多长时间的历史，最早的一次也就是在半年前，也就是苏代嫣中剧渊的那段时间。 最先还很客气，他们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苏程远的身份，然后跟他讲了当年火灾的“真相”，想要跟他联手，用源格的力量弄死陆景然。 苏程远自然是当场就红了眼，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们，然后交出了剧渊，希望他们可以把剧渊毒发在陆景然体内。 对方满口答应，但是没想到中毒的不是陆景然，而是苏代嫣。 苏程远以宋继堂的身份活着，多年未跟苏代嫣相认，是因为不喜欢当年的自己，不代表他就恨苏代嫣。 所以知道了这件事，他第一时间去质问了对方，层层设计，在保证苏代嫣没有危险的情况下跟陆景然传递苏代嫣中毒了的信息，然后想要趁陆景然虚弱的时候一举干掉他。 但是他没料到，陆景然这边有个张如泽。 张如泽是忽然冒出来的，宋继堂临到跟前才知道，本想着赌运气，却没赌赢。 帕加尼的爆炸不是他们做的，棠文去那儿本来是想把苏代嫣给抢走，没想到张如泽盯得紧，一点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人贩子劫持，飞机失联他们都没有参与，苏程远顶多利用了剧渊的余毒，想让苏代嫣记起事情，然后好告诉她陆景然“犯的错”。 但第三个人贩子是苏程远杀的，他本来的计划就是拐走苏代嫣，却被他们抢了先，交谈之下知道他们那样整苏代嫣，一时急火攻心，拿准备刺陆景然的刀把那人给刺了。 越往后对方越不受控制，根本不接纳苏程远的意见，事事跟苏代嫣作对，还强迫苏程远交出龙首箱。 从这开始苏程远彻底跟对方闹掰了，他转移了箱子里的东西，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给经常接触他的几个人下了慢性毒药，那毒药他研究了很久，不会让人查出来，只会让人误以为对方是死于心肌梗塞。 其实总的说下来，苏程远做的，只是要让苏代嫣明白陆景然不是好人，然后用她唯一能杀死陆景然的，四柱全阴的手干掉陆景然，顺道给第三方下了绊子。 这一番话里很多涉及苏代嫣的话，棠文都善解人意的说了个大概，把握在让苏代嫣听不懂，但是陆景然和张如泽可以理解的状态。 这些话对陆景然来说刺激也不小，他垂着眼思考了一会，然后很客气对棠文说：“知道我们是敌对，还讲的这么详细，劳烦姑娘。” 棠文难得正经，摆手：“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只是为了自己，苏程远那儿有我要的东西，他不能死，所以我希望他暂时跟你不要有误会。 你们也不要太高兴，事情我虽然都告诉你们了，但是立场我不会改变，如果需要，我还是会让能杀掉你的人杀掉你。” 这个能杀掉你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陆景然拿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垂眼问道：“怎么杀？” 其实陆景然不老不死这么多年，只知道守丹脉的四柱纯阴之心，配合还阳丹和无伤水可以让人永生不灭，确实不知道同样的人，还可以让永生者死。 在记忆中看见“另一个苏代嫣”告诉苏代嫣这个方法的时候他没有多在意，以为是——他只会心甘情愿把性命交给苏代嫣的意思。 不然他也不必计划着去什么福建渔村试死了。 他的生命尽头竟然会是苏代嫣。 也好，死在她手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棠文很惊讶的看了一眼苏代嫣，然后说：“你不知道？” 陆景然没什么好隐瞒：“是。” 张如泽早把符纸收回去了，顺着棠文的视线也看了一眼苏代嫣，后者没有什么反应，很镇静的看着他们，脸上没有疑惑也没有不解，平淡的像是固定住的石像。 张如泽皱了皱眉，觉得苏代嫣有些不正常，但是哪里不正常，他又说不上来，只好转头继续听着棠文和陆景然的谈话。 听了陆景然的话，棠文又恢复了最开始的样子，张狂的笑了起来，捂着肚子指着陆景然笑出了眼泪：“我们一直以为将军把苏代嫣带在身边是怕别人用她对付你，没想到啊，将军竟然是真爱，可惜了，你俩天生就是你死我活的命。 你知道的，命这个东西，是解不了的。” 确实，她说的对，命这个东西，是无解的。 陆景然手心更凉了，不知是害怕还是解脱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心脏，让他情不自禁的转手去寻找苏代嫣的掌心，握住，入手是极致的冰凉和颤抖。 陆景然的理智有一瞬间的停拍，然后疯狂叫嚣。 出问题了！ 陆景然脑子都炸了，急忙扳过苏代嫣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苏代嫣全部的意识和力气都维系着表面的平静，此时被陆景然牵一发动全身，她瞬间就崩溃了，浑身都抖起来，颤着音问陆景然：“结……束了，吗？” 苏代嫣眼睛都红了，陆景然瞬间意识到她这是哪儿又疼了，但是忍着痛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反正话也说得差不多了，陆景然心急如焚，摸摸她的脸：“结束了结束了，哪疼？” 苏代嫣微微低头，声音颤抖的不像话：“头……” 头疼的威力陆景然才见识过，不敢耽搁，一把把苏代嫣抱起来，转头对张如泽说：“老张，你处理一下，我带代代去休息室。” 说着拔腿就走，张如泽懂陆景然的意思，站起来转身对棠文说：“姑娘可以走了，助理的位置你要想做还是可以，既然你们对苏小姐没有恶意，那么我们也不会刻意刁难。” 毕竟是合作伙伴了，棠文也算懂规矩，笑道：“都暴露了我还留着干什么，下午就收拾铺盖卷滚蛋了，你们放心。 不过——” 棠文看着陆景然急匆匆远去的背影，摸着下巴不解道：“苏代嫣不是个定时炸弹吗，这么紧张，也不怕她哪天明白过来了，心一横把他嘎吱了？” 张如泽摇摇头，也要走，临走前，对棠文说：“姑娘不明白，总有一些人是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 棠文挑眉：“被杀死也不介意？” 张如泽推推眼镜，很平静的笑了笑：“是的。” 第209章 休息 跃胜公司提倡人性化管理，遵照多劳多得的企业理念，在总部设有供加班员工休息的单人休息室，陆景然这张脸就是通行证，直接带着苏代嫣进了一间。 这次的头疼并没有特别强烈，在苏代嫣还能熬得范围，她哆哆嗦嗦的在床上躺了十来分钟，疼痛就渐渐消退了。 陆景然一直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在感觉她渐渐不抖了之后，才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发丝。 “好了？” 苏代嫣深呼吸，翻身躺平：“好了。” 陆景然语气很凶，满满的责备：“为什么不说，忍了多久？” 苏代嫣反手拉住他，笑笑：“没有很久，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我要是打断了，可能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陆景然不顾苏代嫣的笑，阴沉着脸摇头：“重不重要都无所谓，不舒服就要休息，你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吗，嘴上手上的伤还没好，今天想再咬一次？” 不说苏代嫣都要忘了，她轻舔了一下嘴唇，低声说：“不是很疼……” “不疼抖成这样，骗我还是骗自己？” 陆景然一点余地都不给苏代嫣留，苏代嫣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偏了头不敢看陆景然。 苏代嫣不回应，陆景然也没办法，叹了口气，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拉着她的手臂，让她坐起来：“慢点，小心头晕。” 苏代嫣缓缓坐起身，低着头接过水杯，陆景然看了她一会，拿出手机给陆青山发了个信息，苏代嫣偷偷瞥着聊天页面，猛灌了好大一口水，小声说：“不能去玩了？ 陆景然用手机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满脸无奈：“成这样了还要去哪玩，回家休息，这两天哪都不许去。” 苏代嫣好些了，胆量也恢复了，就瘪了嘴跟陆景然撒娇：“我想玩，没怎么样，偶尔疼一下下而已，什么都不影响！ 让我去嘛，被关了好久了，我都要发霉了！” 苏代嫣看起来确实好多了，脸色都缓和过来有了红色，陆景然去拉她的手，也不再冷冰冰冒冷汗了。 饶是如此，陆景然还是很坚定：“昨天是不是出门去过医院了，怎么叫关了好久。 等你记忆完全恢复了再出门，要是在外面发作没地方休息。” 苏代嫣委屈巴巴：“那能叫玩了吗，顶多是犯人放风。 而且出门有利于我恢复记忆，你看随便走走我不就想起来什么了吗！ 而且长痛不如短痛，十个昨天抵得上一百个今天，所以我觉得——！” “不行！” 一听昨天，陆景然更不好说话了，他声音都都然低了下来，有着掩不住的怒气。 “没的说了，不商量，坐会我带你回去。” 得！ 苏代嫣这下彻底触了陆景然的逆鳞了，她挠了挠脸，意识到陆景然的火她已经浇不灭了，只好埋头喝水，偷偷看着陆景然眨眼睛。 陆景然没多久就注意到了苏代嫣的目光，低头看她所剩不多，还在用来拖延时间的茶水，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生气还是无奈。 “不要胡闹，安心喝水。” 苏代嫣看似听话的一口闷完，然后把杯子交到了陆景然手里，眼睛放光的说：“哥，我跟你回去，我也不去玩了，但是你要把刚才你们聊的那些话再跟我说一遍。 我刚才没注意听。” 陆景然接过她的水杯，皱眉看着她：“还问，疼又不说的时候想过要跟我问内容吗？” 陆景然一生气就很固执，极其不好伺候，一不留神他就会把话题扯回去再训训。 但他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的很厉害，其实只是想让苏代嫣长记性而已，他就算嘴上把苏代嫣训得狗血淋头，到头来他还是会沉默的给她做饭，催她喝水。 其实陆景然跟苏代嫣的相处方式，比爱情还多了一层依赖和照顾，这么一层关系让他们不落俗套，也有更深的羁绊和非他不可。 苏代嫣深切的知道，陆景然的所说和所做，其实会非常不一致。 往往是手上嘴上带刀，手上递花。 苏代嫣不害怕他的训斥。 只是单纯不想让他生气。 所以陆景然一生气，苏代嫣就只好服软，双手摇旗，对他投降。 “我蠢，是我没照顾好自己，所以才需要哥你啊，你不在，我怎么活的下去。” 苏代嫣抱住陆景然的胳膊一脸人畜无害，仰着头似乎眼里都是星星，陆景然看着她，火气渐渐就消了，聚都聚不起来，只好叹气。 “胡闹。” “我没有哦，我真的只是想帮你，但是我不会有下次了，你就看在我疼了好久的份上，跟我讲讲你们到底聊了什么好不好！” 苏代嫣摇着陆景然的胳膊直晃：“哥～ 反正我就坐在那儿，本来就是要知道的，你就告诉我嘛！我保证，以后一定乖乖的，有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你。 绝不拖着瞒着，绝对公开，绝对透明！” 要放一年前，苏代嫣这样的承诺还是有点价值的，可是现在她的翅膀真的硬了，陆景然已经被骗了好几次，也中了好几次她下的套。 至此，已经完全没把握她不会在记忆完全恢复之后，又开始什么他也算作棋子的计划和行动了。 陆景然不能说实话。 其实换个角度想，也亏了苏代嫣哪时候一门心思维持表面没去听那些话，不然那些直白的“真相”她让一听，以她的聪明才智，只怕是很快就可以猜到陆景然在其中隐瞒的事情。 他在棠文讲述时，那些重点的地方故意没有分给苏代嫣视线，就是害怕她有所察觉，要是现在他真的把那些话复述一遍，只怕是很难不让苏代嫣明白其中含义。 他不会犯这种错误。 但也不能永远回避，这样看起来更有嫌疑，到时候如果苏代嫣特别好奇，跑去问了棠文或者张如泽…… 张如泽还好，他能懂陆景然的难处，但是棠文，虽然是同盟，但是很难保证她不会心血来潮，瞎说一通。 到那时，苏代嫣一跑偏，她的立场就绝对会面临巨大的冲击。 她还会不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就不能确定了。 陆景然看着苏代嫣的眼睛，心中叹气，眨了眨眼：“好，我告诉你。” 第210章 卑鄙 “不过……” 陆景然站起来，把苏代嫣的杯子放在桌子上，拿起了她的外套，眼神示意她穿鞋。 “不累了就先回去，刚好回去吃晚饭。” 陆景然好不容易答应她，苏代嫣也就不磨叽了，快速穿上自己今天特意穿来的高跟鞋，拎着墨绿色连衣裙的裙摆迅速站起来，轻轻跺了跺脚。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什么都听你的！” 陆景然看了她一眼，把她的外套递给她，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陆景然的表面很平静，但他心里是越来越巨大的不安。 苏代嫣的记忆恢复不可避免且指日可待，他没办法阻止，但是他没有做好迎接巨变的准备。 苏代嫣一定会有很大的改变，这是必然。 可现在记忆已经恢复了大半，她的性格，对他的态度都没有很大的改变，顶多是因为陆景然的不再拒绝，所以肢体接触变得更多，勇敢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眼神，爱好，喜欢绞手指和扒床沿的小毛病，都没有丝毫改变。 陆景然不知道她的改变到底会是什么样，于她而言到底是有益还是无益，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她的变化，会让他们的关系彻底断绝或者落入谷底。 比较最爱变成恨，这是苏代嫣可能的，唯一可以称作变化的变化。 这个变化迟一天不到来，陆景然就忧心一天，也把恐惧更加深一天。 比较风平浪静之后，要么是继续风平浪静，要么是更大的暴风雨。 陆景然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幸得苏代嫣一路上也没用说多少话，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这才让陆景然的沉默没有被发觉。 但是一到家，他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一到家，苏代嫣就叽叽喳喳的让陆景然讲那些事，陆景然也没了再拖延的理由，给苏代嫣到了一杯水，坐到沙发上给她讲起来。 陆景然讲的很详细，但是内容不是到了删减就是做了改动，最后传递给苏代嫣的信息，基本只有两条。 棠文是她记忆中出现的那个“冒牌货”，以及她的身份非常危险，现在有很多人觊觎。 关于苏程远，陆景然只字未提。 可以说是胆小，也可以说成不堪，陆景然不想让苏代嫣知道任何有关于苏程远的事情，也不想让她了解任何有关于多年前那场闹剧的事情。 他的隐瞒非此不可，他不可以让唯一愿意牵着他的手的人，看清他的丑恶，然后与他势不两立你死我活。 他不是好人。 他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了自己可以放弃其他所有人，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可不可以得到实现。 苏代嫣是他的利益，就算他们注定要分开，他不能给苏代嫣留下一个“残暴”的印象。 死之后他管不着，死之前，绝对不可以。 讲完，陆景然本就不高的兴致又低了大半，他看着还在沉思的苏代嫣，心里有些痛苦，不知道她会有怎样的发问，只觉得光看着她的发丝，都能引发的绝望在心里蔓延不息。 苏代嫣垂着眉，想了一会，戳着下巴对陆景然说：“你说棠文就是我幻觉里，跟我一模一样的那个冒牌货，可是她跟我长得不一样啊！ 而且我那不是幻觉吗，不应该是只是我的臆想吗，怎么还会有其他真的人在里面出现。” 苏代嫣找点子找到很准，陆景然这一段糊弄不过去，认真对她说：“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去找大娘的店，最后我跟你说了一句剧渊吗？” 苏代嫣忙不迭点头：“记得，你还是抱着我说的！” 这种事情倒是记得清楚，陆景然难道露了点笑意，弯了弯眉眼：“所以说，你那不是幻觉，而是中毒，两者之间有很大的不同，我没办法一下子跟你讲清楚，只能告诉你，剧渊这个东西很可怕。” 听陆景然说完，苏代嫣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他，忽然阴沉了脸：“哥，你老实告诉我，剧渊解毒，是不是用心头血。” 陆景然知道这一块绕不过去，苏代嫣肯定能明白这一点，也肯定会问到这一点，他没有办法隐瞒，只好主动坦白。 “是，但是没事，我不会有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插在你心上的是刀！而且你插了两次对不对！” 苏代嫣抿着唇，看着他眼中都泛起了泪花，陆景然看着她好笑又感动，摸了摸她的头。 “嗯，不然怎么办。” “我疼一疼又不会怎么样！” “代代。” 苏代嫣说的差点吼起来，眼泪劈了啪啦掉了陆景然一手背，小姑娘哭的太伤心，陆景然无奈，轻轻的抱住她，拍拍她的背。 “说胡话，再疼一疼我就见不到你了。” 苏代嫣紧紧攥着陆景然的衣服，不停抽噎：“可我，不想让你，受伤，我不想！” “代代，没办法的。”陆景然轻声细语的哄着苏代嫣：“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什么东西都杀不死我的，你放心。” “我怕你疼。” 我也怕你疼啊。 陆景然心里默默说着，觉得好笑，拉开苏代嫣给她擦眼泪，摇摇头：“不说这个了，还有什么想问？” 苏代嫣一点想法全被陆景然打断完了，一说到陆景然心口的伤，她就心疼的喘不过去，再一想到陆景然腹部的伤也是因为她，就更加心疼到心都要碎了。 她拼命摇头，抱着陆景然揽着他的脖子，头扎在陆景然的脖颈小声的哭。 “是不是我以后听话，什么都不问，你就不会受伤了。” 如雷贯耳。 陆景然准备抱住她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似乎觉得沉默许久的心脏都开始了跳动，耳边好像穿来了好听的喜鹊鸣叫。 陆景然明知道不会。 他只要存在一天，他只要活着一天，他的苦难就不会止息，连带着苏代嫣的伤痛也不会停止。 他应该告诉她一切。 但他卑鄙无耻，眼中只有一朵向阳而开的向日葵。 陆景然沉默良久，拍拍苏代嫣的肩膀，轻声说：“是。” 第211章 梦境 “说胡话，再疼一疼我就见不到你了。” 苏代嫣紧紧攥着陆景然的衣服，不停抽噎：“可我，不想让你，受伤，我不想！” “代代，没办法的。”陆景然轻声细语的哄着苏代嫣：“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什么东西都杀不死我的，你放心。” “我怕你疼。” 我也怕你疼啊。 陆景然心里默默说着，觉得好笑，拉开苏代嫣给她擦眼泪，摇摇头：“不说这个了，还有什么想问？” 苏代嫣一点想法全被陆景然打断完了，一说到陆景然心口的伤，她就心疼的喘不过去，再一想到陆景然腹部的伤也是因为她，就更加心疼到心都要碎了。 她拼命摇头，抱着陆景然揽着他的脖子，头扎在陆景然的脖颈小声的哭。 “是不是我以后听话，什么都不问，你就不会受伤了。” 如雷贯耳。 陆景然准备抱住她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似乎觉得沉默许久的心脏都开始了跳动，耳边好像穿来了好听的喜鹊鸣叫。 陆景然明知道不会。 他只要存在一天，他只要活着一天，他的苦难就不会止息，连带着苏代嫣的伤痛也不会停止。 他应该告诉她一切。 但他卑鄙无耻，眼中只有一朵向阳而开的向日葵。 陆景然沉默良久，拍拍苏代嫣的肩膀，轻声说：“是。” 陆景然以及很多年没有做梦了。 早先年他的梦里，总会有一些刀光剑影的场景，伴随着血肉模糊，让他不得已在黑夜中猛的睁开眼，然后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轻轻喘息。 他杀了太多人，无辜的不无辜的，该死的不该死的，强壮的士兵，或者羸弱的老人小孩。 他手上染的血不计其数，时间一长，他都忘了自己最开始杀人之前，带的什么目的。 那时候做梦，每次梦里都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人向他一层一层的围过来，有手的拿着自己残缺的部分当武器，没手的，就顶着一个脑袋，吵他呲牙咧嘴。 有时候他手里有刀，可以一层一层的杀，一个一个的灭，把那些企图干掉他的人杀掉第二次，等到天亮，他会在一片血腥里抬头看见天光。 有时候他又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这种情况反而很多，他只身处在那些仇恨里，没有办法，只好肉搏。 那些递上手的腿骨或者头颅，带着倾天的血气成为他的武器，他可以毫不心软，也可以毫不在乎，反正都是已死之人，反正都是不值得纪念的生命。 他不在乎…… 这话好像也只能骗骗自己。 他若真的不在乎，就不会被心魔困住，就不会在刀尖嗜血的那些年里，让梦魇一次次侵蚀他本就不甚安稳的梦境。 他害怕鲜血和杀戮，这是真的。 没有办法。 陆景然到达这个黑色的地域，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苏代嫣那些给他讲过的绮丽梦境。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能分辨，却也总也直指内心，让人不经意间，就能看见心底最恐惧的东西。 陆景然不想看见，他想逃，但是脚步一顿之间，眼前的场景忽然变化。 就这一变，他选择停下。 黑暗像雾气一样退散，他面前出现了一个黑暗却旷达的地方。 宋氏祠堂的暗室。 他不知道这里会有自己怎么样的恐惧，好奇心迫使他一瞬间停下了脚步，而后，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或者说，他不想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代嫣从长长的石道中跑出，穿过了陆景然虚浮在空中的身体，陆景然心里发慌，转头去看，苏代嫣径直跑向了那数条铁链的中心。 那里有什么陆景然很熟悉，但是看过去，发现却不是那样。 那里是空的。 没有任何东西。 他仅有一瞬间的疑惑，就看见数条铁链动了起来，然后齐刷刷的朝苏代嫣刺去。 陆景然眉心一跳，想去拦，脑中忽然出现了苏代嫣的视角和想法。 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太慢了。” 苏代嫣听见这话，还没做什么反应眼前就一黑，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感觉自己手腕脚踝的骨头同时被大力猛地刺穿。 “呃——” 疼，太疼了，苏代嫣浑身的力气跟意识好像一瞬间就被这痛感抽走了，瞬间摔倒在地上，别说叫唤了，她感觉连喘气似乎都会扯动伤口，她完全无法挣扎，没了思考的能力，除了一点点求生的本能让她能保证自己不晕过去之外，连深呼吸都困难，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提醒自己： 没事，没事！ 就在这时，苏代嫣感觉自己的头发忽然被狠狠揪住了，头也跟着被迫往上抬，她眼前一片漆黑，没有视觉痛到麻木，像一只搁浅在岸边的鱼。 她听见有个人伏在自己耳边说：“你想要帮陆景然，靠聪明是没用的，你知道他干了说多少坏事，杀过多少人吗！” 陆景然飘到苏代嫣面前，想阻止那个声音，想救出苏代嫣，可是没用，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一瞬间，陆景然忽然就明白了苏代嫣在幻觉中无力的感觉，他不管不顾，用力去撕扯那些铁链，但是根本无济于事。 他看不下去，知道是梦，所以拼了命向外跑，但是那地方就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牢笼，一个房间接着另一个房间，不管他怎么跑，正在上演的闹剧都无法离开他的大脑。 苏代嫣的视野和心声在他的脑海重现，他没有办法忽视，也没用办法停止自己的脚步。 陆景然心里很乱，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只能听到苏代嫣心得想的话。 那个声音很熟悉，苏代嫣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过，但她思维混沌，怎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我虽然想让你自己去发现，陆景然到底是什么货色，但我对他实在有恨呐，既然伤不到他，断你的筋扒你的皮倒也算解气。 从哪开始呢，脚还是手，从上往下还是从下往上，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疼，陆景然见了你会不会后悔惹了我。” 陆景然后悔，但是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 第212章 前尘 “不要……” “不！” 陆景然猛地睁开眼，他低沉的惊呼在黑夜中并不明显，风从未关的窗户中，穿过窗帘徐徐吹过，落在陆景然脸上，那是回归现实的感觉。 触感真实。 陆景然看着天花板冷静了好一会，然后起身下床，从床头柜里拿出烟和打火机，把窗帘拉开，窗户开到最大，坐在地上靠着床，面对着落地窗点上一支烟。 烟这个东西，戒来戒去，陆景然也放弃了，毕竟他又不能像苏代嫣一样动不动就哭一哭，除了这么个伤肺的东西，男人能够用来排解情绪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吸一口，吐出，腾绕的烟雾飘散升空，陆景然看着那些根本经不起风吹的细小尘埃，眼神空洞。 这个梦对他打击很大，非常之大。 他见惯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以为早已习惯，但是一想到那种事有一天或许会降临到自己头上，还是无法接受。 谁都可以死的，但是苏代嫣不可以。 跟她是什么守丹脉后代没关系，也跟她是什么四柱纯阴的八字没关系，跟别人得到她的心脏会引起多大的动荡更没关系，只是单纯的因为她是苏代嫣。 陆景然原以为世上早就没有还阳丹了，苏代嫣的性命根本不会受到威胁，为了保险，他还替她改了生日。 之前他一心求死，所做所求都是为了可以早点解脱，直到见到了那颗放在龙身箱中的还阳丹。 其实他死过两次。 一次是为了试药，一次是被抛弃。 抛弃那次不必多说，就是鬼火帮他一次次重现的那个场景，但那其实不算是他真正的死亡。 死亡在那之前，在司天监。 那时候他已经是戴罪之身，整天戴着解不开的镣铐坐在牢房里，从早到晚，只是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一扇，比头大不了多少的窗户发呆。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应该会持续到死之前，却没有想到，皇上忽然要见他。 那时刚入秋，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从大理寺出来往宫里去，路上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说的什么他都不记得，只记得那天阳光似乎很好，途中有一片梧桐叶落在了他肩上，他轻轻拂落，抬头看，整棵树都在哗哗作响。 当时以为是贺喜，现在想来，那是送行。 送他去更加无法自控人生的行。 清乾隆二十一年，丙子鼠年秋初，司天监高堂之上，他尽忠的君主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居高临下，声音旷远。 “陆卿，天下需要一个久德长明的皇帝。” 久德长明。 四字一出，这一辈子，他手上的镣铐就再也没有拿下来过。 但当时的他到底无法预见。 他只知忠孝，手中浮屠百万还想当君子，若是能以一条贱命去换个贤明君主的长久，换个盛世的长久，他求之不得。 一颗心，一粒丹，一碗水，吃下去了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或许也有，只是他记不起来了。 司天监的日子他只记得一个画面——一个如苏代嫣一般大的女孩被缚住了手脚吊在空中，为了效果，没有给她用任何麻痹的药，尖刀从她的胸膛穿进，带出了她的生命，留下一个几乎望不到底的空洞。 那时候，陆景然没有怜悯。 有人登高，就要有人被踩在脚下，没有牺牲的成功都是幻想，而为了苍生福泽死，陆景然觉得值。 归根结底，不管自愿还是被迫，他跟那个女孩都是一样的人，成功了，是不会被人记住的“功臣”，不成功，也不过是消弭于历史中的一粒尘埃。 可惜就可惜在，他“没成功”。 他在司天监呆了整整一年，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太医院的各位把他当奇珍异兽一样研究，也没找出任何异常。 所有人都放弃了。 陆景然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他不想官复原职，只想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过剩下的一辈子。 若是他没能知道那还阳丹和无伤水到底是什么东西造的，若是他没能知道这些年打的仗都是荒唐，或许这个愿意是可以实现的。 只是知道了，就要灭口了。 忽然想起这些，也是因为陆景然的思绪都被那个梦搞得有些混乱，他连抽了三只烟才压住了漫无边际的想法和不甘，靠在窗前给自己散味。 他转头看表，半夜四点十六分。 苏代嫣应该睡得很熟了。 陆景然又站了十来分钟，确定自己身上一点烟味都没有了，才光着脚走出了房门。 夜色很沉，二乖也在阳台睡得很安静，陆景然呼吸都放低，轻手轻脚走进了苏代嫣的房间。 他一醒来就想来看看苏代嫣，梦里的场景血腥又无望，他必须来确认一下现实，但他害怕自己不冷静的时候会出什么乱子吵醒苏代嫣，只好忍到完全调节好了情绪的时候才过来。 苏代嫣一如既往的睡姿，不过这两天天气转热，陆景然也不担心她着凉或者怎样，就没有要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 他蹲下来，看着苏代嫣安然沉睡的面容，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苏代嫣的手微凉，却是普通人正常的温度，陆景然的心这下子才彻底放下，捏了捏眉心，无声坐在原地。 那确实是梦。 他不会让那成为现实。 苏代嫣呼吸很轻，夜晚压缩了距离，陆景然一闭眼，就觉得那呼吸声就在耳边。 这种带着对未来幻想的想法一经入脑，就一发不可收拾，让陆景然心里发痛。 如果没有遇见过，如果他从来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那么面对谜团和死亡，他会不会轻松一些。 陆景然不知道，过去的事，他总是找不到答案。 所以能做的，好像就只有珍惜当下了。 勾着苏代嫣的手指坐了不知道多久，陆景然才暗自笑笑，松开她站起来，然后弯腰，在她侧身朝上的耳边落下一吻。 世间的深情大抵都不漏痕迹，陆景然很快离开，门被关上的轻响没有唤醒苏代嫣沉睡的眉眼。 除了他自己，只有风记得他曾夜晚带伤前来，把痛苦化为了安眠的良药，落在了他一生所爱的耳边。 第213章 爱哭 时间一晃过了一星期，可能是因为最近总哭总哭太耗神了的缘故，苏代嫣睡觉总是睡得很熟，这一觉睡到了快十一点才被陆景然硬叫了起来。 她坐在饭桌上了还迷瞪着眼，陆景然现在对她的什么异常都不放心，给她倒了碗豆浆，问道：“还困？” 苏代嫣摆摆头，接过豆浆：“眼睛好酸，睁不开。” 看来是哭的有些过于频繁了，冰敷效果都不大好了。 爱哭这事不说对身体有没有影响，单说这么大个姑娘，成天哭哭啼啼的也不好。 陆景然想了想，对苏代嫣正色说：“代代，商量一下。” 苏代嫣想揉揉眼，手伸到一半，想起了陆景然的话又放下了，喝了口豆浆，对陆景然笑笑：“商量什么，你告诉我就好了，我会听的。” 陆景然看着她：“这件事征求你的意见。” 需要征求她意见的都是不重要的事情，苏代嫣太了解陆景然了，她啃了一口鸡蛋饼，又灌了一口豆浆，对陆景然含糊的点点头，意思是：说吧，什么事。 陆景然说什么事都严肃，他皱着眉：“以后少哭。” “嗯？” 苏代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听了陆景然的话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笑了笑，快速嚼完咽下去，对陆景然说：“霸道啊哥，哭都不许。” 陆景然无奈：“多大了，总哭像什么话。” 苏代嫣忿忿不平：“才没有，我在别人面前都没哭过几次，都是在你面前哭的好吗！” “跟谁都不能这样。”陆景然铁了心要她改，言辞色令：“不许再哭。” 这么说起来，苏代嫣可就有的跟他掰扯的了，她刚想跟陆景然来一段辩论，低头看了眼鸡蛋饼和豆浆，想到不吃完陆景然肯定要说她，就端起碗对陆景然说：“等会，等我吃完再给你讲讲其中的深奥道理。” 苏代嫣说的一本正经，陆景然听了好笑：“爱哭能有什么道理。” 咕咚咕咚几口喝完豆浆，她拿叉子戳着吃鸡蛋饼，故作高深的摇头。 古灵精怪自然至极，陆景然看着她，眼神暗了暗。 苏代嫣那天哭过之后，就没有再追着问问题。 陆景然虽然已经删改了很多事情，但是肯定还留有一些漏洞，苏代嫣却已经一点不在意了。 她很认真的在履行自己的承诺——她会听话，也不会再问这问那。 这是陆景然希望的，但是苏代嫣做到时，他又开始心疼苏代嫣，继而鄙视自己。 他的小姑娘不是金丝雀，从来都不是。 她的学识，胆略，完全可以让她飞向更广阔的天地，把她斩断一切欲望困于爱情的牢笼，对她来讲，非常不公平。 更何况，她的爱，卑微又固执，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只是想留下。 而就连这个简简单单的留下，陆景然都为它披上了迷惑的外纱，其目的，到底还是苏代嫣痛苦说过的那句——囚禁。 为了苏代嫣还是为了他自己。 陆景然极度厌恶自己，他不敢说明。 苏代嫣很快吃完了，抬头却见陆景然正低垂着头发呆，这样的情况及其少有，她张了张嘴想问，到底还是忍了下来，手垫在桌子上撑着下巴，趴着看陆景然。 男人的头发长的很快，有一圈扎手的黑色已经很高了，再长一些，发型应该就可以叫板寸了。 伤口好得慢，头发倒是长的快，这是什么鬼道理。 苏代嫣视线下移，看着陆景然的睫毛，歪头，忽然就明白了他睫毛长的缘故。 看来这是需要天赋的。 不过怎么不见他长胡子，卫生间里倒是有电动剃须刀，但没见他用过啊。 还是说，他已经可以控制毛发想长哪就长哪了？ 控制的真好哎，眉毛好看，光头也好看，哪里都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陆景然回过神来一抬头，就看见苏代嫣小学生一样的趴在桌子上歪头看他，星星眼极其明显，几乎是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陆景然就知道了她在想什么。 陆景然叹气：“代代。” “好看！” 苏代嫣正胡思乱想，陆景然一叫她，她想都没想就答了，话说完，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陆景然愣了一下，苏代嫣本来想解释一下，看见他这样又不想解释了，还是趴着，笑笑：“哥，你真好看。” 陆景然满脸黑线，毫不留情，赏了苏代嫣一个栗子：“胡闹。” 反正现在陆景然又不会不管她，苏代嫣仗着陆景然宠，胆子越来越大，被敲了也不生气，还是笑嘻嘻的：“哥，你不喜欢说你好看？那我说你真俊呢？” 陆景然火都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点，只觉得别扭，脸色更黑了：“说正事，不许贫嘴。” 苏代嫣怎么说还是不想陆景然生气，见他脸色渐渐不好起来，就停止了开玩笑，乖乖坐正。 “好啦，说正事。” 苏代嫣看着陆景然，很认真的说：“哥，你不能不让我哭，我就是要想哭就哭。” 陆景然皱眉：“这不是什么好习惯，慢慢要改掉。” “不改！” “代代，听话。” “我就哭一哭怎么了。” “少哭。” “我不要，我就要一天三顿，顿顿都哭！” 这话就说的很无理取闹了，陆景然真的生气了，语气不自觉加重。 “代代，为你好的的事情，不要任性。” 这句话苏代嫣没有接，出乎意料的，她盯着陆景然看了很久，眼睛里眼看着就慢慢蓄起了泪水。 看着委屈极了，倒像是陆景然在不讲道理。 这小情绪来的太突然，陆景然无奈极了，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声音放缓：“眼泪擦擦。” 苏代嫣猛的扭头，就是不接，特别倔强：“不！” 太情绪化了，苏代嫣之前再怎么任性，都保持在讲道理的范围之内，今天这几句对话，真的很不像她。 一天到晚被自己守着，也没人可以把她调包，确定是自己养的小狼崽子，陆景然也只能哄着。 “先把眼泪擦擦好不好。” 陆景然把纸巾塞到苏代嫣的手里，苏代嫣却迟迟不动，垂着眼自顾自掉眼泪，桌子湿了一片。 陆景然真拿她没辙。 他又叹气，然后拿了纸巾要给苏代嫣擦眼泪，没想到手刚凑过去，苏代嫣就一拍桌子，猛的站了起来。 第214章 童话 苏代嫣一站起来眼泪掉更凶了，陆景然还什么都没说，她转头就跑，结果跑的太急，刚走两步就摔了。 陆景然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赶紧走过去看她。 苏代嫣坐在地上委屈巴巴的，陆景然拉着她左看右看，确定没磕到哪。 这对苏代嫣这种经常受伤的体质而言算是万幸，陆景然放下心来，擦擦苏代嫣的泪。 “不闹了，乖，起来。” 苏代嫣低头，声音哽咽：“不要……” 陆景然摸摸她的头发，轻柔地说：“代代，听话。” 温柔总有千斤重，闻言，苏代嫣抬头，眼泪汪汪的看了他一会，一瘪嘴钻到了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腰。 低声说：“要抱……” 苏代嫣这两天也是越来越“娇气”，有事没事都要他抱，陆景然没有拒绝的必要，只好拍拍她的背。 “怎么了？” 苏代嫣眼泪似乎不掉了，声音闷闷的：“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陆景然不觉得哪一句话说的过分。 苏代嫣头靠在陆景然的肩膀上，听了他的话，沉默了几秒钟，说：“因为你不记得了。” “什么？” 一听陆景然疑惑的语气苏代嫣就生气，她偏头冲陆景然脖子咬了一口当作发泄，然后就松开手准备要走。 这一跑，话又不会说清楚。 也不知道这别扭性格，苏代嫣是学的谁。 陆景然不得不强势，紧紧拉着苏代嫣的胳膊不让她离开，捏了捏眉心，看着她说：“我忘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苏代嫣挣扎：“你自己想，我都记得！” “给个提示？” 苏代嫣劲不大，本就挣脱不了陆景然，听完他的话，更加生气了。 “不提示！” 苏代嫣简直一点道理都不占，但是她又特别坚定有底气，陆景然默默的回想着刚才苏代嫣吃饭的过程，想要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想着想着，苏代嫣忽然掉了一滴眼泪碰上他的指节。 冰冷坠下，沉重的刺痛他的心脏，咸味的泪水顺着他的指腹滑动，绕成一个圈，连接。 眼泪不会变成珍珠的牧羊女，和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王子的故事。 陆景然垂眼看着手上的水痕，一瞬间就全部想起来了。 苏代嫣离开他过的第一个春节，还有那个并不美满的童话悲剧： 牧羊女喜欢城堡里的王子。 王子英俊潇洒，为人和善，深受人民爱戴，他住着黄金堆砌成的宫殿，头上带的皇冠镶有三颗鹅卵石一样大的红宝石。 所有人都说，王子会娶一个美丽大方，与他的身份相匹配的公主，做他相伴一生的妻子。 牧羊女住在离城堡不远处的山坡上，每天晚上，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的熄灭，牧羊女就仰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六颗，七颗，八颗，九颗，十颗……五百一十颗……两千二百四十颗。 牧羊女每天躺在她的小羊身边，翘着脚数天上的星星，每一颗星星她都认识，两千二百四十颗，她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某一天开始，星星变成了两千二百四十一颗。 牧羊女为了这多出来的一颗星星数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后才猛然发现，那颗星星掉落在了地面——王子宫殿里的灯亮着，亮了整整一夜。 从那之后，牧羊女仍会每天躺在她的小羊身边，翘着脚数星星，她仍会从第一数到第两千二百四十，但她眼里只有一颗星星。 王子似乎也跟她一样不喜欢睡觉，牧羊女总看见他坐在宫殿的最高处，点一盏随时会吹灭的油灯放在旁边，然后仰着头看天。 有时候顺风，牧羊女可以听见王子孤独的低语，从一，数到两千二百三十九。 牧羊女数了很多年的星星，她不会数错，所以她想要去到那个黄金堆砌的宫殿，走到戴着有三个鹅卵石大小红宝石的皇冠的王子面前，告诉他天上其实有两千二百四十颗星星。 当然，这不算地上的那颗。 牧羊女很兴奋，她觉得她一定要动身，王子一定会很高兴她送给他的礼物——第两千二百四十颗星星。 因为孤独的王子，至少他仰望的星空里，没有一颗星星孤独。 为此牧羊女卖掉了小羊身上的毛，请穿有黑色皮鞋的裁缝为她做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连衣裙。 那是最普通的面料，也是最普通的款式，但却是牧羊女可以拿出来的最好的衣服。 她为这件连衣裙编了一条干草的腰带，还在腰带上插了一朵白色的小雏菊。 王子会高兴她的拜访的，准备要去见王子的前一晚，牧羊女抱着她已经没有了羊毛的小羊想。 到了第二天，牧羊女天不亮就起床了，她用露水洗了脸，用鸢尾花重新编织了她的头发，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宫殿上的时候，她踏上了去往宫殿的路。 黄鹂鸟起的很早，赞叹她的裙子很漂亮，问起牧羊女要去做什么，牧羊女提着她白色的裙摆说：我要去告诉尊贵的王子，天上有两千二百四十颗星星。 黄鹂鸟听完扇了扇翅膀，指了指宫殿大门前那一辆钻石打造的马车，牧羊女看过去，一个戴着有上百颗珍珠镶嵌的皇冠的女孩从马车上下来。 她穿着白色的蓬蓬裙，每一层中间都刷了金粉，阳光照过去，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她系着红色的天鹅绒腰带，头发缠着昂贵的玫瑰丝线，看上去竟像是来自天堂的天使。 黄鹂鸟在树头歌唱：可怜的牧羊女，眼泪可以变成珍珠的公主已经到来，她将送给王子第两千二百四十颗星星，她将住进黄金堆砌的城堡，成为头戴红宝石皇冠的王子的唯一妻子。 牧羊女愣在原地，她看见孤独的王子出来迎接那位漂亮的公主，他们都戴着皇冠，他们一样闪闪发光。 牧羊女难过起来，腰上的干草似乎陡然收紧，她一下子疼的弯了腰，然后流出了眼泪。 牧羊女没有掉过眼泪，现在她却哭的很伤心，哭着哭着，她听见黄鹂鸟站在高高的枝头，对她唱到：可怜的牧羊女，不必那么伤心，你的眼泪可以变成铁屑，快快拿去给铁匠，打一个漂亮的皇冠。 牧羊女擦擦眼泪，果然发现了一地的铁屑。 黄鹂鸟已经飞走，牧羊女呆呆的坐在原地，看着地面的铁屑。 铁屑会反光，它也可以做成皇冠，可她不是公主，她没有戴皇冠的权利。 牧羊女一直坐在那里，从清晨坐到了中午，从中午坐到了晚上。 当城市里的灯光一盏一盏的熄灭，她转头看向她的星星，那颗星星还是很亮，但他漂亮的公主坐在旁边，他已经不孤独了。 牧羊女不再数星星了，等到天亮，她把铁屑都收集起来，把它们和一张纸条一起交给了铁匠，然后牵着她已经没有羊毛的小羊，离开城市去了很远的地方。 这里的人民从此失去了一个爱数星星的牧羊女，但是他们的王子在和公主的婚礼当天，却收到了一对刻有彼此姓名的铁戒。 他们戴着这一对戒指，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这是苏代嫣给他讲过的故事，太悲观，陆景然刻意忘掉了很多年，现在看来确实是成功了。 苏代嫣看他愣了，明白他已经想起来了，随即眼泪就又掉了下来，她挣脱陆景然的手抹了抹眼泪，低声说。 “哥，你不想在一起就不在一起，你说什么都好，但你不能把我为你哭的权利都剥夺。 不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十几年之后你还记不记得我。” 第215章 恐惧 说着，苏代嫣站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语气平静了下来：“我去一个人待会，有事叫我。” 陆景然看着她脚步沉重的背影，心上陡然戳上了一支银针。 她总说不在乎时间，不在乎能不能跟他相伴一辈子，现在看来都是假话。 她很在乎，在乎到几近自卑的程度，认为她的出现不会给他的人生留下痕迹，认为他记得她的时限，不会超过十几年。 到底是个小姑娘，她远远没看起来那么洒脱坚强。 房间的门被轻轻关上，门里门外是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再温馨和谐的家，都染上了一丝惆怅的味道。 陆景然坐在地上，看着那扇暗红色的木门，久久未起身。 苏代嫣泪点奇葩，哭闹大部分都是为了陆景然，往往是些委屈和心疼，真正到了难过得很的事情，她反而哭不出来。 眼泪只是发泄的良药，做不成伤人的尖刀，而真正难过的事情，发泄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苏代嫣沉默的走到窗前，盘腿坐到地上，两眼无神的看着窗外。 其实今天的那一通胡闹，倒也不仅仅是觉得委屈不安了想要任性而已，也有试探。 她想探探他们是不是真的，绝对，没有一点商量余地的，不能在一起。 现在看来，陆景然可以纵容她的小脾气，接受她恰当的亲昵，但是同时，也永远不会让她触碰横在他们之间的那条禁忌之线。 对此，她无法改变，也由衷恐惧。 这世界何其之大，既然有一个陆景然，怎么能保证十年后二十年后，不会出现和他一样的人。 像他一样头发长得快，像他一样不必吃饭睡觉，像他一样有长睫毛和苍白的皮肤。 像他一样，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戴着三颗鹅卵石大小红宝石镶嵌的皇冠的王子，是注定要和戴着满是珍珠的皇冠的公主在一起的，牧羊女的那第两千二百四十颗星星的位置，既不是秘密，也可以被别人替代。 而她的喜欢，她拼命追随的二十年，她不顾一切朝陆景然伸出去的手，或许可以感动陆景然一时，但从陆景然必将长远的人生来看，这些事，她，都只是漫长中的一个瞬息。 漫长到猴子可以打出《哈姆雷特》的时间里，另一份坚贞不渝总会到来。 从一而终到底太美好，后来者居上才是现实。 这是她意识到了陆景然的喜欢，但是却坚决不接受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根深蒂固无法解除的恐惧。 她想强迫他接受，为此努力数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没有办法，她只能让她单薄的生命，在陆景然的记忆里留下些不一样的东西。 苏代嫣抬手，指尖触上冰凉的玻璃表面，外面是草长莺飞的人间四月天，阳光照在苏代嫣身上，被温暖笼罩着，她仍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说她心机深重也好，不择手段也罢，她已是困兽，只希望能被陆景然牢牢记住。 用眼泪，用鲜血，用无法消减的痛，用心上的刀，让爱变成他的愧疚，让他自乱阵脚，让他自困其中。 苏代嫣想起了很多，有画面的记忆，或者没有画面的杂乱思绪，她越来越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也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头又开始疼了。 剧烈不剧烈不重要，在一个不能见陆景然，需要他独自痛苦的情况，苏代嫣熬得过去。 她转身闭眼靠在玻璃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能听见楼下遥远的鸟鸣和树摇，声音悠扬又欢快，听起来很催眠。 苏代嫣抱着膝盖，全身都放松，头疼相比较剧渊痛感较弱，她完全可以承受，在那些细微的背景音之下，她生出了一种浅淡的睡意。 这睡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长，不知道过了多久，苏代嫣的意识便开始模糊，然后头埋在臂弯里，沉沉睡了过去。 这大概算是个早午觉，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困，再次醒来，也才不过过了半个小时而已。 但她不是从地上醒来的，而是在陆景然的怀里。 也不能说是陆景然把她吵醒了，毕竟她没有感觉到陆景然的任何动作，只是说刚好她睡好了，睁眼的时候，陆景然刚好要把她抱到床上去而已。 几乎是一睁眼陆景然就察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苏代嫣，还是坚持把她抱到了床上，塞进了被子里。 “地上凉，怎么不到床上睡。” 苏代嫣看了一眼钟表，然后又看了一眼陆景然，坐起来靠着床头，平静的说：“只是坐坐，没想睡。” 苏代嫣没哭，甚至可以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冷淡的可以，但是陆景然却是知道，刚才的事情她还介意。 而且一时半会可能好不了了。 陆景然也在外面考虑了好久，这下看苏代嫣的样子，要是不哄好，真的可以再跟他冷战个十天。 陆景然叹气，看着苏代嫣：“想出去玩吗？” 苏代嫣睫毛都不带动的：“不想。” “想去哪都可以。” “我哪都不想去。” 这次倒是很坚定，陆景然有应对的办法，看着她，笑笑：“那我定，去爬山怎么样？” 苏代嫣一直很想跟陆景然再去爬一次山，但不想是春天。 春天山里也好看，到处绿油油的，看上去就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她也喜欢那样的景色，但她爬山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景色。 爬山最好的季节是在冬天，植物枯黄树木萧索，山里的温度会冷到让人牙齿打颤，她可以更加肆无忌惮的要求牵手和拥抱，而一起立在山巅，脚下所踩目光所视都是令人疲乏的暗淡的时候，更能让人觉得，世界不在前方，世界在手边。 她要的是那种感觉。 所以苏代嫣无动于衷，摇头：“爬山太累了，不想去。” 陆景然倒没有很惊讶，似乎早有预料苏代嫣会这样说，他仍是笑着，笑的平淡又温柔。 “那，去游乐场？” 轰！ 苏代嫣心里炸开了花，她眼睛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景然，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游乐场不同于爬山，陆景然不会不知道其中的意义。 为什么…… 陆景然把她的惊愕尽收眼底，他轻轻拉住苏代嫣的手，像是在宣布一个极其平常的决定。 “再去坐一次摩天轮。” 第216章 开心 周末的游乐场人很多，大部分是父母带着孩子，陆景然牵着苏代嫣的手走在人流中，苏代嫣拿着一个冰淇淋跟在他身后，身边的嘈杂无法忽视，她仍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一个沉闷的人，竟然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这么一个死守底线的人，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究竟要说他终于开窍了，还是要说，他的隐瞒实在另有内幕。 苏代嫣看着陆景然黑色的渔夫帽，只觉得世界都恍惚。 太阳太晒了，陆景然把苏代嫣拉到了一个树荫底下，然后拿出游乐场的地图，边看边对苏代嫣说：“想先去哪儿玩？” 没人回答，陆景然疑惑转头，只见苏代嫣呆呆的看着他眼都不眨，手上的冰淇淋都快要化了。 这小姑娘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小九九，陆景然笑笑，卷起地图敲了下她的脑袋。 “哎呀。” 苏代嫣被敲回了神，下意识摸了摸脑袋，陆景然好笑：“想什么呢，冰淇淋快吃，天热。” 经陆景然这么一提醒，苏代嫣才记起来手上还有这么一个玩意，她非常紧急的舔了两口，就见陆景然又展开了地图，凑到她面前，问道：“想去哪？” 他们来的这个游乐场特别大，设施也很全，所以代价就是没有地图会迷路，最后只能找工作人员带出去。 不过苏代嫣跟着陆景然就什么都不怕了，她小口小口舔着冰淇淋，看了会，对陆景然说：“想先去玩旋转木马！” 陆景然点点头，找准方向位置，叠了地图放进挎包里，帮苏代嫣扯了扯帽子，然后拉着她走出树荫：“还有想吃的吗？” 苏代嫣牵着陆景然的手，把刚才恍惚的想法抛到脑后：“暂时没有。” 陆景然看着路边的小摊：“想不想要气球？” “我二十五了耶哥，气球是小孩子拿的。” 话是这么说，苏代嫣还是顺着陆景然的视线看了一眼他说的气球，刚看了一眼，陆景然就拉着她走了过去。 苏代嫣拉着他往回扯：“哥，我没手拿，真不要！” 陆景然转头解释：“不买气球，我看到有手链。” “手链？”苏代嫣犹豫了一下，陆景然当她是同意了，拉着她走到了其中一个摊位面前，左瞧右瞧，拿起一只粉绳串向日葵的手链问苏代嫣：“好不好看？” 死亡芭比粉配塑料小黄花，苏代嫣眼皮都跳了跳，反问他：“好看吗？” 陆景然直男式赞美：“向日葵，很适合你。” 苏代嫣要被他笑死了，她用冰淇淋指指挂着的儿童向日葵小风扇遮阳帽：“那这么说哦，这个也很适合我喽。” 陆景然看了眼她的棒球帽，居然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确实，天热带小风扇的好一点，想要吗？” “唉。” 苏代嫣沉重叹气，彻底折服于陆景然的清奇审美，她握紧陆景然的手：“我多大了，戴小孩子的东西不好看，而且我脑袋大，那个帽子没我的号。” 陆景然还没说什么，一旁的老板倒是很会拆苏代嫣的台，连忙说：“有大号的，而且我看你这头也不大，肯定能戴上，帅哥美女，看看不？” 陆景然可能想看，苏代嫣为了打消他的念头，听完瞬间匆匆摇头：“不用不用，哥我们——” 说着苏代嫣就要拉着陆景然离开，走了两步视线转了转，她看见了一个被压着的手链，忽然就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手链都是散的，堆在一起一条一条的卖，陆景然跟着站定，苏代嫣垂眼把冰淇淋递给他，然后把那一条手链从一堆花里胡哨的花花绿绿里挑了出来。 黑绳，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蓝色蝴蝶。 苏代嫣把那条手链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眼巴巴的看向陆景然。 这不是帕洛斯韦尔德蓝蝶，只是一只蓝色的不起眼小蝴蝶，做工很粗糙，甚至上面的蓝色都印的没那么端正。 只有苏代嫣的眼神会为它加至满分。 陆景然没有说什么，松开她的手，拿出手机要结账，苏代嫣想了想，把他看过的那条向日葵的手链也拿了起来，说：“哥，这个也买了吧。” 陆景然手机解锁，不解的看了她一眼：“不是不喜欢吗？” 苏代嫣把两条手链放在一起端详了一下，很开心的冲陆景然笑笑：“颜色是太土了，但是既然你第一眼就挑中它了，说明它跟你有缘啊。” 陆景然懂苏代嫣的意思了，苦笑着问老板：“两条，多少钱？” “十块钱！” 见陆景然不拒绝，苏代嫣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比划着两条手链：“哥，你要是不喜欢粉的，戴小蝴蝶的也可以。” 付款成功，陆景然把手机放回挎包，然后左手伸给苏代嫣，无奈至极：“粉的就粉的吧。” 反正他身上带粉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苏代嫣喜欢就好。 陆景然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苏代嫣低头看着他的手腕停顿了一两秒，才解开手链扣，帮陆景然戴上。 这事苏代嫣应该闹他闹得很开心，但是不知怎么的，陆景然却觉得她兴致不高的样子，刚想问问，苏代嫣就把蓝色蝴蝶的手链塞在了他的手里，然后接过他手里的冰淇淋，把右手伸了过来。 “哥，帮我戴！” 她脸上带着坏笑，眼睛亮亮的，扎在脑后的两个小辫一翘一翘的，整个人都是开心不得了的样子，刚才陆景然的猜测像是无稽之谈。 他也跟着高兴，笑了笑，把黑色的尼龙绳系在苏代嫣白皙纤细的手腕上。 戴好之后苏代嫣晃了晃手，然后拉住了陆景然，看着不断碰撞的向日葵和蓝蝴蝶，满脸傻气的笑个不停。 单是这两条简简单单的手链，苏代嫣可能就要开心好久好久，陆景然也觉得开心，但他的开心总带着预谋，一加上悲剧的底色，他就不知道到底应该满足还是难过。 苏代嫣什么都没注意到，没心没肺的，拉着陆景然继续往前走，吃着最后一点冰淇淋东张西望，抬头问他。 “哥，旋转木马怎么走？” 预谋都在以后，他一定可以找到一个苏代嫣可以少受点伤害的方式，来作为他们之间完结的句号。 在那之前，对苏代嫣，他只有一个目的。 陆景然看着苏代嫣的笑脸，只觉得四周的风吹得很猛，他捏捏苏代嫣的手，带着她往前走：“跟着我。” 在那之前，她只要开心就好。 第217章 遗憾 从旋转木马到大摆锤，从跳楼机到过山车，苏代嫣几乎把游乐场里的所有项目都带着陆景然玩了个遍，尖叫欢呼了一整天，以至于夜晚坐上摩天轮的时候，苏代嫣直犯困。 苏代嫣手撑着腿，坐姿端正的坐在陆景然对面，连欣赏外面景色的精力都没有，陆景然看得出她上下眼皮都在打架，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一样。 在这上面睡着要多危险有多危险，随便一仰一磕就一定会受伤，陆景然着实担心，也顾不上看外面灯光璀璨的城市，弯腰拉拉苏代嫣的手：“代代，别睡。” 听了他的话，苏代嫣瞬间睁了眼睛，然后迷迷瞪瞪的说：“我没睡，我，我没，睡……” 看样子苏代嫣真的是困极，话没说两个字眼皮就又沉了下去，睡着不可避免了。 这种情况强打精神没用，总会是困的，陆景然轻叹一口气，捏捏她的手，轻声说：“代代，到我这边来。” 摩天轮上走动不安全，苏代嫣比陆景然轻得多，让她换位置危险能降低一些，苏代嫣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意识了，听了陆景然的话稀里糊涂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弯腰往前迈了一步。 摩天轮因为她的动作晃了一下，苏代嫣感觉到了异样，被吓得清醒了一点点，保持那个姿势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很小的晃动，陆景然拉着她的手安慰她：“没事，不害怕，过来。” 摩天轮就是很容易让人觉得精神放松，再加上陆景然的话，苏代嫣瞬间就不怕了，然后轻轻走到陆景然身边坐下，声音都要飘到摩天轮外面去。 “哥，我好困……” 陆景然让她过来不是换个地方坐的，他揽着苏代嫣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柔声说：“没关系，眯一会，下去了再叫你。” 苏代嫣拉着陆景然的手，没顾得上说什么，似乎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他们此时还在摩天轮的下半部分，三十二分钟的时间只过去了八分钟。 苏代嫣靠在身边了，陆景然才分出一点心思去看窗外，他的眼神复杂，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设想过很多次，他跟苏代嫣再一次坐上摩天轮的时候会怎么样。 想过会争吵，会和解，苏代嫣会哭，或者自己会冷脸等等。 唯独没有想过会这样。 但好像也只有这样，于他而言，能够暂时躲避一下未来和过去的双重折磨，可以好好的看一看现在。 苏代嫣靠着他的肩膀睡的很香，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她的呼吸就变得很平缓，但是拉着他的手，却没有放松的迹象。 陆景然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帽子，眼眸暗了暗，吻了下去。 上一次坐摩天轮，最开始他也如苏代嫣一般开心，看着窗外的美景也觉得漂亮，但是苏代嫣的告白一出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陆景然想起摩天轮，都只记得苏代嫣痛苦无措的眼神。 她何其无辜，命运不是她能掌握的，出生不是她能决定的，就连喜欢都是不讲道理，在她把心意袒露之前，其实都是陆景然在主动的。 而且归根究底，她的不幸，通通来自于陆景然。 若三百年前，他没有去试药，或者试完药干脆死掉了，那么就不会有什么还觊觎长生的人了。 那么什么守丹脉，什么四柱纯阴，什么相遇相守就都不重要了，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她会有权利过完她平凡的一生。 只是可惜，她所有的平凡，早在她降生前几百年就已经被冥冥注定，而且没有再更改的可能。 窗外的灯光如银河坠地，放眼看去绚丽无比，陆景然只瞥了一眼，就垂眼看向苏代嫣的手。 苏代嫣的手很小，比一般姑娘的还小一点，但比例很好，十指修长。 此刻这只小手安安稳稳的握着陆景然，不给他后退的机会，也不给他缩手的机会，只是跟那条黑色的手链一起，略显霸道的宣誓主权。 陆景然心动，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计划更多还是本能更多，陆景然已经分不清了。 照计划，他应该要更冷静一点，跟苏代嫣保持在，宠她但是不能更进一步的状态。 但现在，主动提出来游乐场，买“情侣手链”解开苏代嫣的心结，陪她做所有开心的事情，在高高升起的摩天轮上牵住她的手。 会不会过分，会不会让她更难过，她那个聪明的小脑瓜，会不会想到这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不同。 陆景然不想去想，或者说，也不敢去想。 苏代嫣的噩梦同时是他的噩梦，苏代嫣的欣喜又何尝不会是他的欣喜，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牵手出游，或许他们在这一段时间里还会有很多次，但对往后的人生来说，确实是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好运气。 苏代嫣的记忆消不除，他只能找个更差劲的办法，至于这个办法会有怎么样的效果，陆景然暂时预料不到未来。 只是知道，那大概不是永远的爱，就是永远的恨吧。 摩天轮渐渐升高，他们即将到达顶端，谅是陆景然这样的老古董，也听说过关于这种情况的美丽传说。 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接吻的情侣，会陪伴彼此走到人生的尽头。 陆景然看了一眼窗外的位置，转而低头看苏代嫣。 他没有吻她的权利，他也不是可以跟她在一起一辈子的人。 不想承认，但这是现实。 他能做的，只是祝她幸福。 陆景然闭眼，轻靠着苏代嫣的脑袋，心里很乱，也很平静。 他的手心暂时温暖，这应该是他会记到死的感觉。 从小没有体会过被人认真呵护的孩子，长大了会极其恐惧爱情的到来，陆景然岁近三百，到底，也不过是个一直在寻爱的孩子。 只是命运这个东西，它太不讲道理。 没爱上的不相干，爱上的，命中纠缠，至死方休。 陆景然轻轻叹气，呼吸落在苏代嫣的头顶，只为守她安眠。 第218章 夜谈 苏代嫣看样子真的很累很累，有什么大动静现在都吵不醒她，除了摩天轮一圈坐完，因为不好下去陆景然叫醒了她一下，然后几乎是刚一到地面站稳，她就又靠着陆景然睡着了。 陆景然也不愿意让她醒过来睡过去的折腾，就干脆背着她去停车场，开车回家，然后再把她背上楼去。 苏代嫣被他养了一阵重了不少，把她放在床上之后，在灯光底下，陆景然还能看着她的脸好像胖了一点点，至少捏着有肉了，不像之前她跑去美国南京的那段时间，瘦的只剩骨头。 陆景然回忆着之前，苏代嫣仰躺着忽然翻了个身，侧着拉住了陆景然的手。 有床沿也不要了，目标很精准，就是冲他的手去的。 陆景然失笑，轻轻拉开她，转头看表，十点，苏代嫣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了。 应该差不多不困了，玩了一天满身的灰，也不能就这样就睡着，想着，陆景然先帮苏代嫣把被子盖上，然后去她的衣柜帮她拿睡衣。 虽然苏代嫣做饭不行不识路，不会洗衣瞎拍照的，但是她整理收纳还可以，至少这方面陆景然还没有特别替她操心过，一直都是她自己来。 这也就导致了，陆景然根本不知道她的衣服都放在哪儿。 首先推开衣柜滑门，挂的是苏代嫣的外套大衣，虽然没有像陆景然那样按颜色长短来分，但也算挂的很整齐，没有睡衣。 一连推开了几个滑门，都没有苏代嫣的睡衣，顶柜更不会有了，陆景然直接放弃，蹲下来准备在底下几个抽屉里找，随便找了一个抽屉准备拉开，忽然一股很淡的味道让他直接停了手。 这味道他打了一辈子交道，没人会比他更熟悉。 血腥味。 苏代嫣有东西瞒着他。 陆景然皱着眉转头看了苏代嫣一眼，小姑娘还睡得很熟，一点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找东西。 这血腥味很淡，闻着也有很长时间了，不是苏代嫣最近搞出来的，可能是她搬回来的那几天。 会是什么。 绷带，匕首，还是像苏程远一样…… 那样血腥的残忍，会是家族遗传吗？ 陆景然有些慌，凑近了那些柜子轻嗅，苏代嫣藏得不隐蔽，大概也是觉得自己不会不经允许翻她的衣柜，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味道的来源。 陆景然动作没有一点犹豫，打开抽屉，在那一堆卫衣翻找片刻，拿出了一件带血的衣服。 看到它的那一刻，陆景然感觉心都不安分的乱蹦了两下。 这下子他也没办法叫醒苏代嫣让她洗洗再睡了，他转头迅速看了苏代嫣一眼，确定她还睡着，就立刻起身拿着衣服关灯出去，还把门关上了。 一直走到客厅，陆景然才展开那件衣服确认，眉头皱的死紧。 这是他取龙身箱的那天穿的，上面有血没错，但都是苏代嫣自己的血，她何必把这件衣服留着。 就算她觉得这件衣服有纪念意义，也没有必要让它带着血，塞在衣柜最底部用一堆衣服压着。 而“因为是他的衣服”这个理由根本不成立，陆景然的衣服也不少，衣帽间房间里都有，苏代嫣想挑什么样的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拿这一件。 陆景然也有些想不明白，把这件衣服翻来覆去的看，看着看着手上忽然摸到了一小片干掉的圆，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 鸡血。 苏代嫣肯定也摸到了，但她不知道是鸡血，可能联想到了其他的东西。 所以才会忽然给房间里喷那么多香水，忽然查户口一样的问他到底去干了什么。 她猜到了一些什么？ 这个问题陆景然暂时还无法了解，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的小姑娘，还是没有放弃调查真相。 陆景然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衣服，低着头沉重呼吸。 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 客厅很安静，二乖因为他们今天出去玩所以托付给了宠物店，现在苏代嫣的呼吸被隔绝在门里，这一片空间，能听见的只有墙上钟表的嘀嗒声，还有陆景然的呼吸。 他看着那件衣服，恨不得现在就扔掉，但是思来想去，却是还留在苏代嫣那里最稳妥。 但是就这样放回去不行。 他坐了一会，然后拿着衣服去卫生间，水龙头开到最小，只洗了那一片有圆形血迹的位置。 洗掉鸡血，他又拿吹风机把衣服吹干，然后叠成从苏代嫣柜子里拿出来的那个样子，重新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夜里十一点多，陆景然收拾好一切躺在床上，但是他心中对苏代嫣目的的担忧让他无法入眠，思考了好一会，然后拿出手机给张如泽发了个微信，让他看见了回电话。 张如泽也没睡，没几分钟就拨了过来，他那边很安静，看样子也是即将要睡觉的样子。 陆景然开门见山，坐在床上捏着眉心问：“老张，代代的问题，还有什么办法吗？” 夜晚容易让人感性，张如泽的话难得听着像唠嗑：“陆总，有人爱是好事情，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总是折腾自己。” 陆景然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天生爱找虐，是事实摆在那里：“我们两个的身份对立，在一起不可能。” “我知道，你可以说出来，让苏小姐自己做决定。” 说出来，谈何容易。 陆景然声音都压低，染上了痛苦的味道：“我是什么人，你觉得我说了她会怎么看我。 杀父仇人？刽子手还是杀人狂魔？” 张如泽叹气：“陆总，将军听的是天子令，你做事都事出有因，苏小姐不会怪你的，况且五前的事情，你也是受害者。” 陆景然苦笑：“老张，口说无凭，而且苏程远活着，她为什么信我，不信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 这确实是陆景然遇到的最大的问题，张如泽沉默了好一会，叹气：“陆总，你总说苏小姐爱得卑微，其实卑微的其实是你。 苏小姐忘不了你没有办法，再一次记忆消除基本不可能，但是我这还有一个办法。 只不过你要想清楚，这个法子一旦用了，就什么回头路都没有了。” 第219章 短袖 苏代嫣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晚上睡的时候陆景然什么衣服都没帮她换，所以早上起来了，苏代嫣先去洗了一个澡换衣服，然后才晃晃悠悠的去吃早饭。 今天是小米粥，都是一个罐子里的小米，但是陆景然煮出来的效果，就是要比苏代嫣煮的要好看的多。 苏代嫣远远的就闻到香味，坐下一看卖相也与香味相符，迫不及待想尝，就招呼着还在厨房里忙活的陆景然赶紧出来。 对吃的苏代嫣很少这么急，不过陆景然倒也理解，解下围裙挂在墙上走了出来：“睡好了？” “嗯！”苏代嫣还偏头向他展示自己刚洗的短发：“我刚才也洗过澡了！” 神态语气都跟幼儿园的小朋友在等着老师表扬一样，陆景然心里好笑，低头喝粥：“不错。” 苏代嫣也不在意他说的究竟是粥不错还是她做的不错，反正就是开心，再加上陆景然手上还戴着那个丑丑的粉色手链，她就更开心了。 她边喝粥，边跟陆景然说：“哥，好可惜，摩天轮上我睡过去了，那个我之前还没去过，上面好看吗？。” 陆景然勺子拿得稳，优雅又沉稳的把小米粥喝成了琼浆玉露，听了苏代嫣的话他没抬眼，淡淡的说：“还好，没有宣传的那么漂亮，如果特别想看的话，可以再去一次。” 苏代嫣抬头看了陆景然的手链一眼，随即笑笑，继续喝粥：“算了吧，那地方玩的太累了。” 而且要是专门去坐一次摩天轮，她就没什么好理由再逃避回忆了。 陆景然会答应她去坐摩天轮她很高兴，但是她也明白，他提议去只是想让她开心，仅此而已，多余的想法他一点都没有，大概也是不会有。 就她自己而言，到了那个地方最想做的，就是再告白一次，不管陆景然是拒绝还是拒绝，当银河铺在脚下的时候，她只有这一件事想做。 陆景然应该也明白她的想法，但他不会想听。 理智点讲，既定无法改变的事情，说再多都是没有用的，所以既然没用，难得开心，就不要让双方都难堪了。 况且他如此用心良苦，那么寓意明显的手链都能毫不犹豫的戴上，苏代嫣就算是明知他身边是陷阱，也不想聪明，只想拉住他。 他的陷阱里不会有捕兽夹和大渔网，只会是些厚厚的干草和糖果，掉进去不会疼，如果他觉得这样最安全，苏代嫣也甘愿困于其中。 苏代嫣低着头想着，陆景然接话了：“那今天带你玩个不累的。” “好啊！” 苏代嫣很快回答：“去哪？” 陆景然看看她：“图书馆看看书。” 苏代嫣呆楞了一瞬，这算是明白了。 他这是想要把之前她说过那些事情都实现——爬山，去图书馆看书，看电影，骑车，还有她没说，但是一定想做的事情。 他这是要下血本，要做的这些事，都仅仅是想要她开心而已吗？ 苏代嫣的理智告诉她不简单，最明智的方法就是开始独自的调查，从那件血衣入手，去弄清楚陆景然到底瞒了她一些什么，然后强势的站在他身边，让他不必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但女人的直觉又告诉苏代嫣，苏程远在她梦境的莫名出现，陆景然殚精竭虑的稳定她的军心，其实就是在告诉她——这些事很危险，而且与她有关。 陆景然不想她面对，可能是因为害怕她危险，但苏代嫣更愿意相信，他如此煞费苦心，是因为有些事情她不可以知道。 对她影响深重，她坚决不可以清楚的，真相。 苏代嫣信陆景然，既然他已经耗费如此心力了，她不想再给他添乱子。 反正，她想要的也就是眼前的这些。 苏代嫣想了想，说：“看书可以啊，不过我不想去图书馆，人太多了，就在家吧，哥，家里还有你没看过的书吗？” 陆景然喜欢看书，书房里两面书墙都塞满了，还有些单独立在墙角的书架也是满满当当，不过虽然数目庞大，但是陆景然没看过的，应该也寥寥无几。 但确实是有的，陆景然回忆了一下刚想说几本，忽然看见苏代嫣眼里快要化为实质的希冀，明白过来，笑笑：“想去书店？” “嗯嗯嗯！”苏代嫣忙不迭点头：“可以吗？” 可不可以都可以，至少在这一段时间，在陆景然底线之上，他不会跟苏代嫣说任何拒绝。 “好，吃完早饭就走。” “好的！” 果不其然得到了允许，苏代嫣开心的似乎在冒泡泡，她快速喝完了粥就跑去换衣服，像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出门。 陆景然收拾完了碗筷也去换掉了家居服，洗碗加换衣服的时间让他比苏代嫣慢了一点点，走出卧室的时候苏代嫣已经收拾好了坐在沙发上等他。 她本来一脸期待，但是一看见陆景然穿的什么，立马站起来推他回去要他换掉。 苏代嫣一脸如临大敌，陆景然觉得好笑：“这件有什么问题？” 白衬衣配直筒西裤，这一直是他的风格，苏代嫣也从来没说过有什么不对，怎么今天就不能穿了。 苏代嫣推着他，气呼呼的说：“上次你就穿的这套！这件手腕带金边的衬衣！被两个女生搭讪了！你不记得了！？” 谁还会记得被搭讪的时候穿的哪件衣服啊，苏代嫣的关注点另类，但她又固执，非要陆景然换了不可，陆景然只好顺她的意，被推进了房间。 陆景然要把那套衣服换了苏代嫣也不罢休，非要她来挑一件，陆景然无奈，只好坐在床上等着当人形衣架。 挑来挑去苏代嫣都不满意，最后“非常勉强”的拿了一件墨绿色的短袖。 跟她的五分直筒短裤一个颜色。 当苏代嫣把这件衣服递到陆景然面前时，男人心里忽然想起了昨夜和张如泽的谈话，顺便向自己提出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他们这样，跟在一起了有什么区别。 第220章 两难 陆景然垂着眼，迟迟没有接过那件衣服。 相顾无言，尴尬却没有持续很久，苏代嫣很快收回了手转身，把衣服挂回去，语调丝毫不受影响：“不喜欢这件啊，我看看，这件白的——” “不用了，就这件。” 陆景然出声打断苏代嫣，然后眨了眨眼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忽然抱住了她。 苏代嫣瞬间呼吸都停滞了，陆景然头埋在她的肩颈，轻声说：“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试探我。” 拥抱向来都是苏代嫣的索求，亲密也只限于陆景然的有所保留，为什么现在一夜之间，他就被动化为主动了。 这会是更好，还是预示着更糟。 苏代嫣心神恍惚，什么话都说不出。 陆景然不着急，只是闭眼抱着她，很安静。 如果说爱情是上帝送给人类的救赎，那么陆景然的这份，应该是上帝挑选许久，为他精心定制的礼物。 一只装有暗弩的音乐盒。 它会发出美妙的音乐，吸引驻留观赏的命中注定，然后在她抚摸沦陷的那一瞬间，直射心脏，一击致命。 陆景然从没想过，他给予苏代嫣的爱情会需要变成伪装，变成诱饵，变成音乐盒上旋转的竖琴。 诱惑她微笑，然后将那一瞬间从此定格，变成厌恶。 原来恨也可以这样打造，早知如此，他在爱上她的第一刻开始，就应该要这样做。 陆景然心痛到无法感受，苏代嫣的沉默才开始回暖。 她颤抖的呼吸断断续续，而后小心翼翼的握上了陆景然环抱在她腰间的手。 “哥……” “我在。” 苏代嫣低着头，眼中仍是不可置信：“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陆景然声音平淡：“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在回答你想问的问题。” 想问的，问题…… 苏代嫣这才觉得脑子重新开始运转，深吸了一口气，轻靠着陆景然，仰头止掉眼泪。 这样的回答，这样的举动，苏代嫣不必多想，就已经知道了陆景然的答案。 她以为昨天那样已经是极限了，她对今天的行为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可以在陆景然沉默抗拒的时候，迅速恢复心情转头补救。 还是没有想到，陆景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到底会是多残酷惨痛的事情，才需要让她绝对不可以知道。 苏代嫣无端有种恐惧开始在心中肆意生长，她有意压制，但那上面还是结出了恶的果实。 “哥，你的底线是什么？” 他的底线，她可以到达的最近距离，她需要确定的，事情的严重程度。 好消息同时也是坏消息，苏代嫣的手有些抖，只觉得陆景然在肩上的每一秒呼吸都沉重。 陆景然转而握住苏代嫣轻颤的手，说：“禁果以上，是我的底线。” 果然…… 这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程度。 是她绝对不可以踏入迷沼半步的禁令。 苏代嫣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一眨眼，从她的脸颊滑落，掉在了陆景然的手背上。 触感真切，陆景然抬起头转过苏代嫣，小姑娘看向他，脸上还挂着泪痕。 陆景然叹气，抬手大拇指抹掉她的眼泪，笑道：“哭什么，等会还要不要出门？” 苏代嫣看着他，手指攥紧。 哭什么…… 哭她头顶用欺骗编织的爱的保护伞？哭她即将跳入的蜜糖陷阱？哭她不能拥有也不能放弃的两难？ 她心之所向只有唯一，她还能哭什么。 苏代嫣心里很疼，不是实质的那种疼，是太过委屈，也太过无力的那种疼，不剧烈，像一把未开刃的刀在心上不停戳着。 她眼泪没有停止，看了陆景然一会，忽然闭眼仰头，带着泪一腔孤勇。 但事实证明，这世上不是所有勇气，都可以的得到相应的回报的。 陆景然在她的嘴唇占领根据地之前吻了她的额头，力拨千斤的阻止了她动作，轻声说：“也不可以。” 放在四个月之前，这是苏代嫣最期待的生活，可幻想终究与现实不同，这份礼物送到她手上的时候，苏代嫣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丢掉。 相比相濡以沫的爱，她更希望陆景然真的开心。 现在这份开心建立在他需要独自面临的痛苦之上，苏代嫣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睁开眼，陆景然看着她笑容平静，苏代嫣觉得心脏一瞬间被这笑洞穿，也在一瞬间，她恢复了冷静。 她擦掉眼泪，犹豫着对陆景然说：“这其实也算是在一起不是吗？” “是，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欣喜如约冲进苏代嫣的大脑，但不安仍在其中坚韧的盘亘。 “为什么，你前两天还说坚决不可以。” 陆景然越过她拿出刚才苏代嫣挑的那件衣服，看了看，转头对苏代嫣说：“因为我发现我要做的事情，本质上跟我拒绝的事情没什么大差别，现在是想通了。” 既然如此，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苏代嫣点点头，不去多想，揪着自己的短袖上衣给陆景然看，迅速转移话题说：“裤子要穿棕色的。” 这样一来，就全套都是情侣装了。 小女生好像对这些事情都莫名执着，陆景然理解苏代嫣的快速转变，在衣柜里找了找，拉出一条裤子给苏代嫣审核：“这条？” “嗯，我去外面等你。” 苏代嫣那些痛苦的内心独白陆景然不知道，只是看着苏代嫣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有些不放心，拉住了她的手。 “不高兴了？” “没有啊。”苏代嫣低着头：“我只是在想其他的事情，没事的哥，你快点换，我去拿个冰袋。” 说了在一起苏代嫣却是这样平淡的反应，而且还说在想其他的事情，要去厨房，陆景然极其害怕她会做上次回来时做过的那件事——用刀捅肚子。 当时他还看得见苏代嫣，这才让她没受多大伤，要是她这会再干傻事，而他又关在房间里的话，可能真的会出事。 陆景然越想越不安，拉着她坐到了床边，拍拍她的头：“不用，你就坐在这，不要回头。” 换衣服还要把她留下，陆景然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她的不正常。 苏代嫣暂时不想解释，接受了他的安排，转身趴在陆景然的床上，面对着床头轻叹：“好吧，我等你。” 第221章 说服 稀稀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从身后传来，苏代嫣眼睛盯着床头一个固定的点，眼神空洞。 在一起啊…… 虽然和她的设想有所差距，但这确实是她拼尽全力了数年，想要换来的最好结果。 如今梦想成真，她应该开心的。 可是为什么，欣喜很快被冲淡，迎接她期待的，是痛苦的撕裂。 她发了疯的想要在一起，可她要的，是陆景然对她毫无隐瞒，她可以做他忠诚的战友，做他坚实的后盾，一起面对波诡云谲的现实，让她不必在忧心身前身后的黑暗时，还害怕身边人会随时放掉她的手。 一个问题不需要考虑四年，而四年都不退一步的人，也不可能一夕之间改变，他这样做，只能说他一定已经有了更好的办法，可以彻底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让她永远对他死心。 现在的一切都是假象，就像是他消除她记忆前的那个拥抱，他短暂的放纵，为的其实是长远的两边走。 人确实是贪婪的，总觉得此时拥有的不够，还想要更多。 她有拥有的能力，但大概没这个机会了。 爱情真痛苦，她为什么要遇到。 鼻尖有陆景然身上特有的那种香火味，苏代嫣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无法像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平静下来。 她已经看到了远方的巨大鸿沟，无法再自欺欺人走好脚下的花路。 陆景然换好了衣服，苏代嫣仍一声不吭的趴在床上，手指头都没动一下，这下更可疑了，陆景然心里发慌，坐在床边拍拍她的肩：“好了代代，可以走了，起来让我看看眼睛。” 她都决定好了不再干涉陆景然的事情，现在出了这么大一个变动，要不要主动出击。 苏代嫣不知道，她缓慢的爬起来跪坐在床上，伸手拉着陆景然的小拇指，抬头看他：“没有肿。” 陆景然看了看，确实没有肿，便放心的点点头，起身拉着她：“那走吧。” “嗯。” 苏代嫣完全是被陆景然牵着，只是提线木偶一样的跟着他，这太不像她的作风了，陆景然越想越觉得问题很大。 对“在一起”这件事热情不高，说明什么，她已经不喜欢他了，还是说她已经猜到了他另有预谋。 不管哪一个可能，对陆景然都是打击，但也都是幸运。 陆景然拉着苏代嫣走进电梯，眼神复杂的看着苏代嫣垂头的发丝，拉着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苏代嫣没有半点反应。 准确的说，一路上，苏代嫣都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回答机器一样，不提问也不看陆景然，只是一门心思望着车窗外，冷淡的明显。 刚到书店她就说要去上厕所，留陆景然一个人站在原地，她的脚步不快，但莫名的虚浮。 而她到底在想什么，陆景然还没来得及问。 苏代嫣这个状态陆景然实在不放心，但女厕所也不能闯进去，就只好站在门口，看着时间准备随时冲进去，等了没两分钟，忽然有人打断了陆景然的等待。 “小哥哥，你知道诗集在哪个区吗？” 陆景然顺着声音抬眼，面前站的是两个女孩，看着很年轻，应该正上大学，他没有多在意，仰仰头示意扶梯处的路标：“那边有写。” 听了他的话，其中一个女孩捅了捅另一个的胳膊，另一个就很感谢的笑了笑说：“哦，好的，小哥哥你是在等女朋友吗？” 这个跟问路有什么关系，苏代嫣跟他的关系他还没转过弯，又加上心里有些不耐烦，下意识的就说：“不是，有什么问题？” 鉴于陆景然的表面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那个说话的女孩跟另一个女孩对视了一眼，很高兴的又继续问：“方便留一个微信吗，我们就是想认识一下你。” 原来是这个目的，陆景然皱着眉：“不——” “不方便。” 他刚说了一个字，苏代嫣就从他身后的洗手间里走了出来，拉住他的手背到身后笑了笑：“不好意思，他结婚了。” 苏代嫣的突然出现，让对面两个女孩明显愣了一下，但也没什么难过的样子，只是略显尴尬的笑了笑，对他们说了句祝福你们就匆匆离开了。 而苏代嫣看见她们渐渐离开，也随即隐去了笑容，松开了陆景然的手，抬腿往前走去，什么话都没说。 她周身的气压更低了，陆景然发现不了才是傻子，他三步并两步赶上去拉住苏代嫣的手，迫使她转过来看向自己，轻声问：“代代，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苏代嫣挥开他的手，苦笑：“我怎么了哥就不用在意了，反正我也不是你女朋友。” 原来生的这个气，她这么一说，陆景然意识到他做得确实不妥。 他也不狡辩，把她拉到路边不挡道，然后老实道歉：“是我疏忽，下次不会了，别生气。” 苏代嫣摇头：“谅在你初犯，可以理解，但是另一件事我不能原谅。” 陆景然眼皮一跳：“什么？” 苏代嫣看着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彼此握紧。 可能喜欢确实会使人无脑，她明明知道怎么样做才最稳妥，但是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踏上那一条路。 她贪恋于陆景然的温柔和陷阱，只好只看眼前，甘愿沦陷。 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吧。 她往前一步跟陆景然拉近距离，鼻息尽数喷在陆景然的脖子上，垂眼说：“哥，我二十五了，做不成柳下惠。” 从陆景然一路上的表现，也可以看出他明白自己有心事，但这心事是什么，他大概是没有猜到。 她的不开心总要挑明，竟然没有办法如实说，只能混淆视听，拉个替罪羊出来顶顶锅了。 陆景然随着她的动作呼吸都停顿了一瞬，达到了她的目的，苏代嫣心里轻松了不少，不想让他太难堪，点到为止，就后退一步拉住他的手，笑笑说：“走吧，我今天还有好多想买的呢。” 就这样吧，在暗夜来临之前，暂时不要让她醒来。 “好。” 陆景然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握紧她的手往前走，苏代嫣低头，能看见两串手链随着他们的动作在不断的碰撞着。 晃晃悠悠纠缠不休，一如他们的人生。 第222章 标记 选购的过程很愉快，可能是因为苏代嫣说服了自己，而陆景然也以为她解开心事的缘故，逛到后来，苏代嫣还兴致很高的让陆景然买了一盒乐高。 吃过午饭又四处转了转，三点多了他们才回到家，陆景然换回了家居服，拿着买回来的书去放到书房，放完了书，本想就在书房呆着的，想了想，还是去了客厅。 他倒了两杯放在茶几上，刚到沙发上坐下，苏代嫣就也换了衣服出来了，陆景然还以为她会去玩乐高，没想到她真的就拿了一本书过来，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二话没说看了起来。 她拿的那本是刚买的，看的很认真，《爱的博弈》，大概是惦记了一路。 没想到“确定关系”的第一天，竟然是这么过的，陆景然手上的书很久没有翻过一页，阳光温柔他却也心思混乱，他偏头看苏代嫣的发丝，感到一阵恍惚。 身份改变之后跟张如泽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可能是因为第一天，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而且因为苏代嫣从小就是这么跟他相处的，陆景然还有点时光倒流的感觉。 这么说来张如泽也是对的——在互相喜欢的前提下，其实在不在一起是不重要的，更何况他们这种情况，就算口口声声说了不在一起，其实朝夕相处也变相的算是在一起了。 同理，就算他说了在一起，在不可触碰之上，爱情也能变成亲情。 她只是想要一个确定的答复，她既然想要，给她就好了。 但这个承诺一旦给了，他的爱就不再纯洁，而是包着着真诚外衣的麻醉糖果，真心相待都难，更不要提爱得完整。 他已是欺骗的罪人了。 苏代嫣头上有一小片樱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吹上去的，陆景然竟然一直没发现，他抬手帮苏代嫣拿掉，也把苏代嫣从“博弈”中抽回了心神。 苏代嫣抬头看他：“怎么了吗哥？” 陆景然把花瓣拿给她看：“粘在头发上了。” “哦。” 苏代嫣低头继续看书，无意间看了眼陆景然手上的那本，愣了下，随即又笑出了声。 她把书合了放在茶几上，往旁边挪了点，蹬掉拖鞋，盘腿上沙发，正对着陆景然挑眉：“陆总，看书不认真可不行哦。” 陆景然看了眼自己还翻在前言的书，有些好笑的摇摇头：“是，多谢苏小姐提醒。” 苏代嫣手摸着下巴，眼里放贼光：“所以说，陆总，你刚才在看什么？” 如果是真的情侣应该怎么答。 在看你，在看某个很认真的小姑娘，还是没看什么，我的心跟着眼睛计划一起离家出走，想要跑到它此刻看到的人身上？ 过于肉麻，陆景然说不出口。 内心挣扎了一瞬，陆景然果断放弃，选择“实话实话”。 他看着苏代嫣，很平淡的笑了笑：“我在想一些问题。” 苏代嫣眨着大眼睛：“什么问题？” 陆景然摸摸苏代嫣的头，手法很像顺小狗毛：“我在想，今天很值得纪念，但过得太平凡了，对你不太公平。 所以除了不能做的，今天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今天并不值得纪念。 这个想法只冒了一个头，就被苏代嫣迅速压了下去，她看着陆景然想了想，忽然一笑，拿过他手里的书，做好记号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凑近了他，视线落在他的薄唇上。 “有啊，你会不会配合？” 这坚决不行，陆景然偏头叹气：“代代，说过了。” 苏代嫣伏在他耳边，尾音故意拖的慵懒：“说过什么？” 陆景然皱眉拉开她，屈一只腿上沙发坐好，面对面跟她讲道理：“我阴气太重，不能过多接触，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苏代嫣不折不挠，手撑着沙发靠近他，歪头：“我也阴气重啊，负负得正，你怎么知道不会有好效果呢？” 陆景然眉心直跳，抓着苏代嫣的肩膀，严肃至极：“不许胡闹。” 苏代嫣抓住他的手，低声笑：“这可不是胡闹，而且又不是没亲过，有必要拦着我吗？” 陆景然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爆了，他脸黑成了酱缸，声音彻底低了下去：“不一样，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说完，他松开苏代嫣起身要走，苏代嫣一看见他真的生气了，也不逗他了，整个人挂在他的胳膊上，赔笑道：“嘿嘿，哥，我逗你玩的，别走，陪我看书嘛。” 陆景然气得不轻，不想多说，用力要挣脱苏代嫣，但她又抱得紧，胳膊抽不出，只得咬着牙对苏代嫣说：“松手。” 陆景然看着凶，但面色已经缓和了，苏代嫣一点不怕，变本加厉，跪直了抱住他的脖子撒娇：“哥，你都说了对我不公平，我逗逗你还生气。 我不管，我就想跟你一起呆着，你要去哪你就带着我走吧！” 说着，手抱得更紧了。 陆景然低头看苏代嫣，苏代嫣也仰着头跟他对视，满脸写着求原谅，陆景然一开始不为所动，可苏代嫣到底对付陆景然多年，无辜失落的大眼睛盯着陆景然可怜巴巴的看了会，他就败下阵来。 陆景然坐回去，拿起书叹了口气：“别闹了，好好看书。” 苏代嫣看着他，语气也平静了下来：“好，但是我现在不想看。” 真的是，这小姑娘今天是不是兴奋过头了。 陆景然狠狠捏了两下眉心，放下书想直接把苏代嫣训一顿，转头，却见苏代嫣拉着他的手，很惨淡的笑了笑。 变脸的速度有点快，陆景然瞬间愣住了。 苏代嫣低着头，摩挲着他的指节，轻声说：“哥，刚才是逗你的，但我现在要做的，你拦不拦我都没用，我一定要做。” 说着苏代嫣抬头看他，眼中有些熟悉的小心翼翼：“我明白你的顾忌，也理解你的立场，我听话，不许做的事情我以后不会做了。 但我不能给你戴一个戒指，总要有其他的办法，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不来招惹。” 她还在意那两个女孩。 不过，什么叫其他的办法。 陆景然听了她的话还在发愣，苏代嫣就忽然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倒在沙发扶手上，低头在他耳边说：“你是我的，谁都不许抢。不疼，很快就好。” 这告白来的突然，陆景然睁大了眼睛大脑瞬间死机，他没有时间思考第二句话的含义，颈边就贴上了一双温热的唇。 第223章 皮肤 半个小时后，陆景然捂着脖子站在镜子前，还没有反应过来。 苏代嫣想到表示他“名草有主”的方式简单粗暴——给他种草莓。 这个法子挺好，可以劝退一些不知情的女生，但她很明显忘了很重要的一点。 他没血！ 这就很尴尬了，苏代嫣趴在他身上鼓捣了半天，嘴唇都肿了他还没有一点红印，最后她实在难以相信这个事实，也是气不过，就把吻痕变成了咬痕，在陆景然脖子边的老位置，又留了一圈牙印。 也算是她的风格延续了。 陆景然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松开手露出那一圈青色，心有触动，觉得好笑。 这小姑娘又狠又爱闹，一会是狼一会是狗，但不管怎么样，有一点倒是没变。 爱咬人。 还只挑一个位置咬。 陆景然凑近了镜子仔细看了看牙印，手指刚抚上去，苏代嫣怯生生的声音就在门外面响起了。 “哥，你是不是还疼，我给你擦点药好不好，你别生气。” 陆景然都被咬习惯了，怎么可能生气。 他开门，苏代嫣拿着碘酒棉签就在门口杵着，看了一眼她的“杰作”，脸上愧疚更深了：“我忘记你没有血了，哥，对不起……” 陆景然摸摸她的头，无奈的笑笑：“不用道歉，我很好。” “不会好。”苏代嫣抿着唇看了他一眼，往前一步抱住了他的腰，低声说：“怎么会好，什么伤口都会疼的，而且你还好的慢，更疼。” 又纠结他的伤口了，陆景然不想她总是难过这些，就轻轻拉开她，偏偏头：“不是要给我上药吗，抱着怎么弄？” 苏代嫣惶惑：“真的还疼？” 苏代嫣再这样心疼下去他才会疼。 头疼。 陆景然拉过她的手，牵着她坐到沙发上，然后把脖子亮给她。 “不疼，但你要是不放心，自己上药也好。” 苏代嫣坐在他对面，听他这么说，看了他一会，犹犹豫豫的打开碘酒瓶，拿出一只医用棉签蘸上碘酒，然后举着，迟迟不动。 陆景然看着都替她累，无奈极了，柔声问：“又怎么了？” 苏代嫣现在明白，为什么八点半黄金档热播的狗血肥皂剧女主角，都是作天作地的事儿精了。 有人宠有特权，不作不是浪费资源吗？ 而且她这样也不算太作。 顶多是因为任性了一点，事多了一点，情绪化了一点，而已，吧。 苏代嫣看了陆景然一会，瘪了瘪嘴，微微凑过去，用棉签轻轻的划过那圈牙印，小声说：“伤口要消毒的。” “嗯。”陆景然赞同：“所以以后不要轻易受伤，碘酒消毒很疼，知道吗？” 这人总是这样，说他什么都可以让他再说回来，像一面不停反弹的弹簧墙，安慰叮嘱最后都能落回到她自己身上。 苏代嫣感动，却也生气他不在意自己。 她咬咬牙，反问陆景然：“有多疼，我不知道。” 苏代嫣这话一听就是故意呛他，她这么古灵精怪的，陆景然也放心，就笑了笑：“不知道最好，以后也不要知道。” 牙印不深，也没破皮，苏代嫣消毒只图心安，很快处理好，坐正了跟陆景然对视。 她少有的严肃，拉着陆景然的手：“但是你知道。” 苏代嫣胡闹的时候陆景然可以板脸，但是她只要一严肃，陆景然就没办法跟她比脸黑了。 他仍是笑，捏了捏苏代嫣的手：“不聊这个，还看书吗？” 苏代嫣瘪嘴，看着他不说话。 到底是为了关心自己，陆景然拿她没辙，叹气：“我不要紧，不要总担心我。” “怎么不要紧，你肚子上！” 那伤口的样子在苏代嫣脑中记忆鲜明，说着说着她就说不下去了，也没办法隐藏想法了，眼睛一红，就来扯陆景然的衣服。 “我不管，我要看！” 陆景然这算是知道苏代嫣拐弯抹角犹犹豫豫的原因了，关系更进一步，按理说这个要求不过分，他不应该拒绝。 但是那伤口实在骇人，陆景然害怕吓着苏代嫣，到底是行伍出身，思考之前，他就已经伸手拉住了苏代嫣。 这一拉过去，苏代嫣都要掉眼泪了，眼睛瞪的大大的看着他，陆景然无奈：“早就不疼了，很吓人，不要看。” “要看！”苏代嫣几乎是吼的说的这句话，眼泪也跟着吧嗒掉了下来，陆景然心疼，擦擦她的眼泪。 “好好，看，不哭。” 陆景然一同意，苏代嫣就迅速抹了眼去拉他的短袖，陆景然也无法反抗，有种躺在砧板任人鱼肉的感觉。 他腰上还缠着一圈绷带，苏代嫣眼泪一擦人也冷静了，先去拿了医药箱，然后把陆景然拉的在沙发上坐好，盘腿坐在他对面准备解绷带。 陆景然经常给苏代嫣处理伤口，但是苏代嫣帮他处理倒是少有，可能因为他受伤不多，也不喜欢被人看见狼狈的缘故。 所以当苏代嫣的指尖，在他思维正常的情况下触上他的肌肤时，陆景然竟然有种莫名的窘迫感。 苍白的皮肤没有血色，碗口大的疤，中间的的皮肉还是撕裂加些许外翻，外围已经长好了很多，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比周围更深一点的白。 苏代嫣指尖在抖，她的眼泪也没办法控制，颤声问陆景然：“到底怎么弄的……” 伤口形态很鲜明，不说苏代嫣也猜得到，她要的只是一个确定而已。 所以陆景然没隐瞒，擦掉苏代嫣的眼泪，淡淡的说：“从山崖上掉下去，挂树上了。” 此挂树非彼挂树。 电视剧里主角掉到山崖下面，不是挂树上就是掉进河里，再不济也有根藤，总不至于让主角被树戳个对穿，或者摔个稀烂。 那都太假，陆景然这种才是现实。 苏代嫣眼里有巨大的惊恐，眼泪根本止不住：“所以，后面，也……” 陆景然从茶几上抽过一张纸，笑了笑：“是。” 苏代嫣看着心都要碎了，陆景然擦眼泪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她掉眼泪的速度，她艰难的说：“当时，有多疼？” 她这样哭，陆景然只得把整个抽纸全拿过来，重新抽一张轻轻擦着苏代嫣的脸颊，眼里都是她，根本顾不上自己。 “还好，不怎么疼。” “我不信！” 苏代嫣眼看着就哭出声了，陆景然心疼的不行，安慰的话到嘴边，想了想，还是拉过苏代嫣抱住了她。 他轻拍着苏代嫣的背，轻声细语地说：“好了好了，不信就不信，不哭。” 第224章 暴风 苏代嫣推他：“给我看看！” 陆景然心平气和，任由胳膊使劲把他推开：“不是刚看过。” 苏代嫣哭的不行，拿手捂着眼睛：“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陆景然的错觉，苏代嫣有了任性的权利好像更霸道了，陆景然不想让她看见，想拒绝，可看着她掉一脸的泪水，心又软了。 更何况，他需要苏代嫣这样。 陆景然眼神暗了暗，没说话，松开苏代嫣的手沉默着转身，露出了身后的巨大伤疤。 直面真相顶的上一万句谎话，苏代嫣擦掉眼泪睁眼，看着他的后背，眼神有一瞬间的惊愕，然后垂眼，抬手抚上了那片残破。 为什么早先不说呢。 为什么要自己扛着呢。 为什么不可以让她站在他身边呢。 苏代嫣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手指触上冰凉的那一秒开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这是为她受的伤。 多说无益，苏代嫣的眼泪都止息了，她看着陆景然的伤，只觉得心中那些隐约的吵闹声彻底消失了，闭上眼，她现在只听得到一个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睁开眼，拿过棉签和碘酒，低头轻轻描摹着伤口的痕迹，嘴唇像灌了铅，如何也无法打开半分。 陆景然也没有说话，即使没有回头，他仍能感觉到苏代嫣思绪重重——她的指尖不再颤抖，手稳力匀，她已经不再纠结迷茫。 陆景然已经朝成功迈进了一大步。 二乖还是不在，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些多，他难得健忘没有接它回来，现在这个时间它可能已经着急的在挠笼子了。 家里的绿植前一段时间死了不少，但暂时还没有再买的必要，要是苏代嫣问起来，就说麻烦好了。 工作室看起来是开不了了，但是可能以后还有需要，上次陆青山看的国内的那几个地方全买下来好了，就算不办公，让她以后收收租也好。 终身大事是暂时没办法考虑了，只希望陆青山和张如泽可以帮她把把关。 陆景然把心思从“目的”上竭力抽回，集中注意力去想一些繁杂的事情，忧伤淡然各占一半，但不管怎么样，好歹让他可以不去自我厌恶。 苏代嫣动作很慢，但总还有结束的时候，沉默有沉默的边界，无言也有无言的尽头。 苏代嫣低声说话，声音已经恢复正常：“哥，好了，转过来。” 陆景然依声照做，转过来看着苏代嫣，小姑娘除了眼眶还是红肿的，神情动作都恢复了正常，她换了根棉签，微微弯了腰眼神专注。 肚皮冰凉，陆景然心中却有痛苦的回暖。 手指放轻，手腕用力，苏代嫣注意到了陆景然驻留在她头顶的眼神，动作顿了顿，说：“哥，我是不是很不省心。” 陆景然眨眨眼，摸了摸她的头：“还好，只是偶尔不听话。” 苏代嫣眼神黯淡：“不听话的时候是不是很头疼。” 柔软的发丝只在指尖停留了一瞬，陆景然就缓缓抽回了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垂在额前的发丝说：“看你胡闹的程度。” “最生气的，比如？” “前几天。” 她妄想觉得自己伤口里有追踪器的那一次。 涂上没有任何用的碘酒，苏代嫣心里没有好受一点，她收拾了医药箱，没有接陆景然的话，自顾自说：“不要再缠着绷带了，天越来越热了，小心发炎。” 说完了，她才意识到天气热对陆景然一点影响都没有，于是放着医药箱，又补了一句：“反正衣服挡着别人看不出来，缠着难受。” “好。”陆景然放下衣摆看着她的背影，干脆利落的同意。 看了陆景然的那些伤，苏代嫣心情不好到了谷底，她什么笑容都没有，整个人显得有些呆呆的，放好医药箱她径直走向沙发，然后坐到陆景然身边闷头看书，浑身都是落寞。 这么可怜见的，陆景然就不再指望她自己反应过来了，起身去厨房拿了冰袋用毛巾包好了拿过来，轻轻压到了她的眼睛上。 苏代嫣虽然心情不好，但陆景然的离开回返她还是知道的，冰袋压在她眼睛她也没有拒绝，乖乖接过，在黑暗中刚适应下来，就听见陆景然轻声问：“又不高兴了？” “嗯。”苏代嫣没什么好隐瞒，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平淡又沉重：“我觉得自己很自私，总想着一定要跟你势均力敌，没有想过，我自作聪明事事冒进，其实是在拖你的后腿。” 不是。 陆景然想这么说，但他低头看着苏代嫣葱白的手指，理智加持，言不从心：“代代，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苏代嫣低垂着头，嘴角在陆景然看不到的地方笑的苦涩：“嗯，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 深渊之前，苏代嫣未经犹豫，一脚踏入虚空，向下是万丈黑暗，她甘之若饴，她无所畏惧。 她深吸一口气，又补道：“我什么都不要，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只要不让我离开你，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 所以，哥，这样的事，一定不可以有第二次，你答应我。” 陆景然心中有撕裂的痛，他眉头皱了皱，看着苏代嫣，眼神痛苦：“好，我答应你，不会再受伤了。” “那就好。”苏代嫣放松了下来：“说话算话，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承诺无用，两人心中都有杆秤。 苏代嫣从小就看过太多对生活妥协的故事，她心高气傲，觉得一定可以跟平庸对抗到底，现在依旧如此，她还是张牙舞爪的对世界亮着她的爪牙，拼尽全力的想要撕掉枷锁，却蓦然回首，发现需要她妥协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 而是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强大内敛，他不需要她并肩，留给她的位置只有只有身后。 这不是大男子主义，这当然不是大男子主义。 他只是用他那颗时岁三百年，苍老又笨拙的心，竭尽全力想要守护她而已。 苏代嫣明白。 她曾经不甘心，但没关系，至少这一秒，她已经放下了。 第225章 前夜 “小嫣，你跟小叔真的？” 陆青山站在女厕所门口等苏代嫣，见她一出来，就迫不及待的问道，眼里散发着八卦的圣光。 苏代嫣理理裙摆，淡淡的说：“嗯，好几天了，你消息真慢。” “我去！我消息慢？！”要不是顾忌他们在公共场合，陆青山真想喊出来，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对苏代嫣说：“你又没说，小叔又闷骚，我怎么知道！” 苏代嫣挑眉：“那人家张如泽怎么知道的。” 说着她举起手腕晃了晃，皓白腕子上的黑绳很明显：“都这么明显了你还发现不了，是不是瞎。” 陆青山举手投降：“得得得，我瞎我瞎，怎么回事，小叔不是特别坚定吗，怎么几天没见就被你搞定了？” 苏代嫣低头跺跺脚下的高跟鞋，漫不经心的说：“他又不是不喜欢我，水到渠成而已。” “水到渠成？”陆青山想到了什么，往后大跳了一步，满脸不可思议，话都说不利索了：“所以，你，你把他，给——，靠，你胆子真大！” 苏代嫣瞪他：“想什么呢，我俩纯洁的很！” 陆青山松了口气，也瞪苏代嫣：“那你说什么水到渠成，吓我一跳。” 苏代嫣生气，冲陆青山肩膀来了一拳：“吓什么吓，我要真，真，那不是好事，你不得高兴我媳妇熬成婆！” “这成语是这么用的吗你！”陆青山装模作样揉着肩膀：“小姑奶奶，你这一拳真够狠。” “别装啦，我就没使劲。”跟陆青山聊起劲了，苏代嫣也想诉诉苦水，她叹了口气想开口，忽然见着往这边走的陆景然，立马闭了嘴朝他走过去。 自从上次帮陆景然处理伤口坚定内心之后，她跟陆景然一直过的还算开心“幸福”，虽然脸红心跳的事情几乎没有，但苏代嫣能感觉到陆景然对待她的方式有了质的改变。 不是对从小带大的小孩，也不是对妹妹，是对女朋友。 仅此一点，就对得起苏代嫣所有的放弃。 她抛下陆青山径直朝陆景然走过去，走得急还差点绊倒，几乎是摔进陆景然怀里的。 陆景然抬手扶着她的手臂，好笑道：“非要穿高跟鞋，路都走不好了。” “哪有。” 苏代嫣低头看脚小声嘀咕：“还不是因为你。” 陆景然听得清楚，没说什么，陆青山刚好也走过来了，看着苏代嫣直咂嘴：“啧啧，小叔你看这个虚伪的女人，刚才还端庄正经的不行，一看见你了就路走都不好了，如此心机深沉，我看你平时要多给她吃苦瓜，作为惩罚。” “陆青山！” “好主意。” “看吧，苏代嫣同志你就认了吧！” “哥！你们——” 苏代嫣最不喜欢的就是苦瓜，吃苦瓜堪比要命，此时听陆青山一说恨不得把他丢出去，偏偏陆景然这会心情很好，还顺着陆青山的话一起逗她。 就算知道陆景然不会逼她吃不喜欢的，但苏代嫣还是不高兴，就噘嘴表示生气看着陆景然。 一看就不是真生气，陆景然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好了不闹了，老张还等着。” 苏代嫣握住陆景然的手，疑惑道：“哥，你来这边，不去上厕所吗？” 陆景然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陆青山全程目睹，仰天叹气：“唉，万万没想到，去个厕所都能吃上狗粮，等会也别点什么牛排了，给我来片健胃消食片吧，我已经撑了。” 陆青山这么一说，苏代嫣瞬间明白过来了陆景然是去专门找她的，心里乐开了花，抬手挽住了陆景然的胳膊。 走了没多久，他们就到了预定好的位置，张如泽正在看窗外，转头见他们过来了，挥了挥手。 陆青山三两步走到张如泽旁边靠窗的位置坐下，转头看了眼外面的灿烂街市，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苏代嫣落坐在他对面，她屁股刚一沾上凳子，陆青山就看了一眼张如泽，然后低声问苏代嫣：“唉，你俩单独约会过没？” 桌子就那么一点大，陆青山声音压再低旁边人也听得见，但张如泽跟陆景然对视了一眼，谁都没管。 都是自己人，这问题也没什么好隐瞒，苏代嫣很坦荡，撑着头看陆景然，毫不在意的说：“每一天都在单独约会啊，买菜逛街散步。” 苏代嫣这样，陆青山也就不神神秘秘了，无奈扶额：“你俩怎么过的跟老夫老妻一样。” 苏代嫣一点不在乎：“我觉得挺好的，我就喜欢这种感觉，你说是不是，哥！” 陆景然喝了口柠檬茶，极其宠溺的看着苏代嫣：“是。” 陆青山在对面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觉得心脏受了暴击，整个人都酸成了一颗柠檬精：“这位小姐，我劝你克制，公众场合，秀恩爱是要拖出去杖毙的。” 纯属嫉妒行为，苏代嫣笑笑：“这位总裁同学，这可不是秀恩爱，这只是一些很正常的互动而已，至于你的看法，个人认为是因为单身太久了，这边建议你谈个恋爱。” 苏代嫣回怼能力一流，也就在陆景然面前经常发挥失常。 陆景然本来应该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的，但今天也来了兴致，服务生刚好在旁边上菜，陆景然一边把苏代嫣的那份牛排换到自己面前帮着切着，一边说：“青山，你年纪也不小了，确实应该考虑一下这些问题。” “谈什么恋爱。”忽然把话题扯到了这个难堪的事情上，陆青山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苏代嫣，忿忿不平的切着牛排，用叉子指了指张如泽：“你们问张如泽，我一天到晚忙的跟狗一样，哪有时间谈恋爱，要我谈恋爱还不如直接给我搞个家族联姻靠谱。” 张如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附和机器，点头说：“小陆总确实很忙。” 苏代嫣摆手：“你别拉老张下水，都是总裁，哥之前不忙吗，还每天有时间回来给我做法呢！” 陆青山看了陆景然一眼，长叹一口气低头切牛排：“所以说美人误国啊！” 第226章 暗谈 苏代嫣脸皮厚了不少，听见这种词都不带脸红的，还想跟陆青山大战三百回合，陆景然首先打断了他们。 他把切好的牛排换给苏代嫣，笑笑说：“你俩是不是说着说着还要打起来。” 苏代嫣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如果有必要，我会的。” “呦呵。”陆青山很不屑的笑了声，叉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着：“就你那小身板，你也就仗着小叔宠你，然后欺负欺负他了。” 苏代嫣咬牙切齿：“陆青山！你不要太飘了！” 陆青山笑的猖狂：“苏代嫣！你不要小瞧一只单身狗的怒火！” “所以说叫你去谈个恋爱啊！” “我才不要，我的任务是带领跃胜冲向世界，儿女私情什么的，爷不在乎！” “不在乎你还针对我！” “是的，针对你是我的人生乐趣，哈哈哈哈！” 苏代嫣看陆青山的眼睛里都快要冒火了，陆青山还在对面压低了声音笑个不停，这是他们两个从小的相处方式，陆景然没什么好劝的。 张如泽也明白，就跟陆景然两人碰了个杯，说：“最近股票涨势不错，你投的赚了些，看过了吗？” 陆景然眼神暗了暗，看了苏代嫣，才回答：“还没有，具体怎么样了？” 张如泽表情自然，低头切牛排：“a股在互换交易的情况下增长稳定，整体情况不错。b股之前散户基数庞大，现在被收购不少，也很稳定。” “影响红利了吗？” “暂时没有。” 陆景然点点头还在思考，苏代嫣忽然凑过来，看看他和张如泽：“你们两个在聊股票啊。” 思路被暂时打断，陆景然摸摸苏代嫣的头：“是啊。” 苏代嫣这会也顾不上陆青山了，加入他们的话题，看着陆景然说：“对了哥，你都退休了，跃胜又没你股份，咱们为什么有钱？” 陆青山怎能被撂下而不反抗，苏代嫣话音刚落，他就很大声的哼了一声说：“蠢，没点房子股份投资基金，哪儿养得活你。” 苏代嫣瘪瘪嘴不跟陆青山计较，这边陆景然就回答了她：“不用操心这些，好好吃饭。” “好吧。” “哼哼，小笨猪就是要多吃饭才行！” 苏代嫣忍无可忍：“陆青山！你才是个笨驴！” 陆青山故意惹苏代嫣生气，就差拍着桌子大笑了：“骂人也骂不到点子上，你这叫人怎么生气？” “你欺人太甚！” “我在帮助你认清自己，这样才有利于进步！” “你才要认清自己！二十八了都没女朋友！” “唉，你这就是人身攻击了。” “你先说我的！” 说着说着苏代嫣又跟陆青山你一言我一语的吵起来了，两人还算克制，声音都不高，都处在正常交流的音量，但彼此眼中的“杀意”却高过了气压变成了实质。 陆景然看着好笑也无奈，想了想继续跟张如泽了解情况，说：“关于承销商，有消息了吗？” 张如泽摇头：“没有，市面上承销商有很多，但都不合适，按你的想法，最符合条件的在美国，还没有离开，有时间可以去谈谈。” 陆景然皱眉：“把握大吗，那是个关联公司。” “百分之五十。”张如泽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你应该去试试，如果成功了，可以清算交收一部分。” 陆景然拿刀叉的手都放下了，捏了捏眉心：“查过审计了吗，有没有什么漏洞？” 张如泽也被感染了，两人都散发着抑制不住的低压：“查了，账面很干净，但限价委托人有问题，落马不少，这方面已经也去查了，还没有很靠谱的结果。” 那个人陆景然真的不想怀疑。 因为怀疑就代表着有疑点，而有疑点，也很大一部分概率意味着真的有问题，那个人一旦有问题，说明他曾经亲手把苏代嫣置于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而那些危险，很有可能已经兑现了一部分。 那他真的该死。 陆景然捏了好一会眉心才缓过来，说：“代代没好全，过一段时间吧，我去美国会会这个承销商。” 苏代嫣跟陆青山吵得热火朝天，张如泽看了那两个长不大的孩子一眼，推了推眼镜：“也好，孙医生的时间约了吗？” 陆景然也看了苏代嫣一眼：“嗯，后天，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去。” 陆景然对苏代嫣某些方面心软，但某些方面又很固执，中间的度张如泽也看不明白，只是向他提自己的意见。 “这件事情可以重点分析一下，她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告诉你她不是有意，告诉她缘由了，她应该可以理解。” 其实让她去看心理医生，最大的阻碍不是苏代嫣，应该是他陆景然。 陆景然彻底吃不下了，拿起红酒喝了一大口，垂着眼说：“她如果真的有问题呢，我这样做算不算火上浇油。” “算。”张如泽叹气：“所以你一定要维持现状到最后，不然确实很难预料。” “我知道。” 陆景然往后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苏代嫣，眼神复杂。 这边苏代嫣跟陆青山吵得都快掀桌子了，她气得牙痒痒，终于忍不住来搬救兵 “哥，你说说他！” 苏代嫣牙一咬，转头拉住了陆景然的胳膊，抬头就告状。 要不是真的生气了，苏代嫣也不会找他出面，陆景然了解她，拉住她的手，捏了捏，转头看陆青山：“代代比你小，让让她。” 陆青山眼见着张如泽跟陆景然也聊完了，就不当掩护的僚机惹人嫌了，拿起酒杯嬉皮笑脸的给苏代嫣赔罪：“好啦好啦，回到小时候嘛，有什么好生气的，来，喝了这杯酒，还是好朋友！” “不跟你好朋友了！” 苏代嫣气呼呼的，拉着陆景然的手不看陆青山。 陆青山见真把苏代嫣气着了，也没了辙，转头求助似的看了张如泽一眼。 张如泽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也就拿起了酒杯：“苏小姐，原谅小陆总吧，许久未见，他是无意的。” 张如泽都开口了，苏代嫣有些动摇，陆景然找准时机，对她说。 “好了代代，原谅他。” 苏代嫣思考了一会，小声说：“哼，给你和老张面子。” 说着，也举起了酒杯。 第227章 黑暗 这场聚会吃吃聊聊到了十点，最后因为苏代嫣酒量实在不佳，傻乎乎看着陆景然直笑而告终。 在停车场跟陆青山张如泽告完别，陆景然刚想把苏代嫣推进车子里，就被她拉住了。 苏代嫣站都站不稳，揉着眼睛说：“哥，我们走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坐车。” 陆景然顺顺她的毛，笑笑：“很远，走回去会累。” 苏代嫣一脸懵懂无知：“多远？” “要走一个多小时。” 苏代嫣看看车，又看看陆景然，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苏代嫣坐得端正，看着陆景然不停的打哈欠，看样子眼睛都睁不开了：“哥，我好困。” 陆景然弯腰替她系安全带，顺便放低了靠背：“躺一会，很快就到了。” “好……” 睡意比醉意来的更猛烈，苏代嫣说完这句话就转头闭了眼，陆景然脱下外套给她盖上，看了她一会，轻轻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然后上车启动，开车回家。 苏代嫣没睡多久就到处摸索着可以抓的东西，眼看着就要抓上手挡了，陆景然及时放下右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冰凉入手，苏代嫣随即陷入安稳的梦乡。 而陆景然偶尔低头，所爱撞眼，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段时间虽然心中有泰山压境，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很开心。 不用推开苏代嫣，不用设想缥缈的未来，可以卸掉所有伪装和顾忌，一门心思拉住她的手。 他所做都是真情流露，他所视都是真情实感，未有半分虚情所掺。 这样的相处方式很像苏代嫣向他告白之前的那几年，她不需要考虑太多，开心就好，他也不必忧思不少，宠她就好。 这样很好。 但这样，还能持续多久？ 回程半小时，苏代嫣拉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如此，陆景然也没有松手。 他以为苏代嫣会睡很久，已经做好了再背她上楼的准备，没想到车刚一停稳，苏代嫣就哼哼唧唧的醒了。 “哥，我们到了吗？” 陆景然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到了，来，下车。” 苏代嫣摇头，朝他伸手撒娇：“要抱。” 陆景然无奈，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回去抱，乖。” “好吧。”喝醉了的苏代嫣极其好说话，乖乖坐起来下了车，走之前还不忘把座位调回去，然后牢牢拉住了陆景然的手。 苏代嫣对牵手很执着，不管到哪都一定要牵着，这大概是她易碎的安全感作祟，陆景然一想到就心疼，只好在指尖触碰时轻轻回握。 进了电梯，平稳上升的途中，苏代嫣靠着陆景然的肩膀，忽然低声说：“哥，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来的很突然，陆景然有些诧异，低头看着她：“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苏代嫣低着头，陆景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你从来没有说过，所以想知道。” 电梯到达，陆景然牵着她走出去，想了想说：“你很重要。” 他在开门，苏代嫣就在他身后安静的站着，没有接话也没有什么动作，门应声打开，陆景然转头去拉苏代嫣，却手里一松。 苏代嫣点了点头，垂着头走进门，步履都稳健了不少，看着没什么异常。 陆景然却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她淡淡的失落。 他在她身后关门，叹了口气，从背后抱住了正在换鞋的小姑娘，柔声说：“又不高兴了？” 苏代嫣动作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要拉开他的手：“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了。” 苏代嫣声音里有不易被察觉的委屈：“困了，我想睡觉。” 苏代嫣的轻掰无法撼动陆景然的手指，反而被他一把抓住了。 “我道歉。” 苏代嫣坚持不懈，要从陆景然怀里挣脱：“你又没错，道什么歉。” “我错了。”陆景然下巴搁在苏代嫣肩膀上，垂眼看着她被自己握住的指节，觉得闹脾气也算是幸福的一部分。 他认真虔诚，爱意千斤重，落在苏代嫣心上给她盖了章。 “你最重要。” 心有千千结，一字可化解。 苏代嫣睁大了眼睛转头看陆景然，陆景然笑笑，松开她：“不早了，去洗澡睡觉。” “哥，你，我……” 愚钝总是因人而异，苏代嫣看着陆景然，呆呆木木说不出话。 快十一点了，陆景然拉过苏代嫣的手往她的卧室走，平静说：“拿了衣服去洗澡，水温不要放太高，小心头晕，头发吹干再出来。” 说完这些，他把苏代嫣留在她卧室，然后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出门走远。 不轻不重的脚步落在苏代嫣耳边，也落在她心上。 她愣在原地站了好久才缓过神，摸了摸刚才被陆景然接触过的发丝，耳边染上了一丝红。 家里不只一个卫生间，苏代嫣选了淋浴，陆景然就去了浴缸，洗漱完毕出来的时候刚好十一点整。 夜晚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对睡眠也没有任何需求，黑夜只是他思考的另一个空间，但为了使它不过分漫长，他带上了那本《爱的博弈》。 关了灯，没关门，灰姑娘逃跑的钟声还没有敲响，他在等苏代嫣的晚安。 昏黄的床头灯亮着，指下粗糙的纸页有轻微的响动，陆景然视线停驻在前言，心中有闷涩的痛。 爱的毒药与解药——背叛和信任。 夫妻之间的行为统计并不适用于他跟苏代嫣，爱情虽有，但也就现在的状况，并不需要任何博弈取胜。 她为什么会选这本书，是有所察觉，还是无心之举。 陆景然看着前言思考良久，抬手捏了捏眉心，就在这时，苏代嫣的脚步声进来了。 陆景然睁眼抬头，苏代嫣刚好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书，缓缓从他手中抽走了放在桌子上。 “不许看了，伤眼睛。” “好。”陆景然看着她笑了笑：“去睡吧，晚安。” “晚安！”苏代嫣答应的很爽快，低头在他脸颊上吧唧了一口，就关掉他的床头灯匆匆离开了。 苏代嫣一路关灯，他的门还没关，陆景然可以看见四面的光亮一点一点消失，随着苏代嫣打开卧室门的声音响起，视线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眼睛还没有适应，陆景然坐着垂头，眼中的痛苦在黑暗中暴露无遗。 第228章 恐惧 陆景然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又或者没多久，时间的流逝并不明显，当然时间的流逝也不重要。 重要的事情很匪夷所思——在这样深沉的夜晚，他听见了非常轻微的脚步声。 没穿鞋，光脚走在地板上的那种脚步声。 他回房间之前就检查了所有窗门，这项工作很多余，因为没有指纹瞳孔两项相加，别说进门，就是单元门别人都进不来。 上次苏程远来是他开的门，他的那些人也是一起进来的。 魏袁媛经常来找苏代嫣玩，所以有进楼的权限，除此之外，他家，这个小区，都没有出现过任何盗窃或抢劫的事情。 脚步声不可能是贼，应该是苏代嫣。 上厕所吗？ 上厕所需要脱了拖鞋，压着步子走吗？ 陆景然心里不放心，想下床去看看，但是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小，他掀被子的动作顿了顿，想了想，还是躺下了。 苏代嫣是冲着他来的，可能是喝了酒有些不安，所以想起了上次他凌晨出门的事情，来看看他还在不在。 陆景然不想惊动她，看一眼能回去安心睡觉也好。 这么想着，苏代嫣就缓慢移动到了他的房间门口，陆景然偏头，看着她从门框后露出的一个脑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苏代嫣做特工一样谨慎，扒在门后看了他好一会，才颠着脚走过来，视线不佳，陆景然好像看到她胸前还有一团黑影。 陆景然睁开了眼想要看仔细，却见苏代嫣把那团黑影放在了他旁边，然后轻手轻脚的爬了上来。 这下不用看清，陆景然也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冷不丁的叹了口气，然后屈着胳膊撑起上半身，按亮了床头灯。 苏代嫣本就精神紧绷，被他的忽然叹气吓了一大跳，身子往后仰了下，手没撑住，就在床头灯亮起的同一时间，四仰八叉的摔下了床。 “哎呀！” “代代！” 陆景然倒是没想到苏代嫣能吓成这样，赶紧下床去拉她，焦急的说：“摔疼了没有？” 床也不高，头没碰到，顶多摔了一下背，苏代嫣本来想说不疼，转眼看见了她带来的枕头，瞬间捂着后脑勺低头，低声委屈巴巴的说：“头，有一点点。” 色令智昏，陆景然心疼的不行，轻轻揉着她的后脑勺：“这里？” 苏代嫣拉着他的另一只手：“嗯。” 地上凉，陆景然把她拉到床上坐好，然后边给她揉脑袋，边给她下命令：“半夜不许乱跑。” 苏代嫣低头绞着手指头，小声反驳：“这才不是乱跑。” 陆景然眉心都跳了跳，说：“还疼不疼？” “疼，特别疼，要抱才能好！” 苏代嫣说的娇纵跋扈，陆景然陡然冷了脸，松开手看着她说：“别胡闹，回去睡觉。” “我就睡这儿，跟你睡！”苏代嫣说完径直躺下，仰躺着看天花板，抓着陆景然的被子，很得意的说：“被子在我在，我走被子走，哥，你还是睡吧，不然我哎呀——” 苏代嫣跟他耍无赖也没用，陆景然直接拿被子把她包住，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走，淡淡的说：“喜欢就拿去盖，晚上小心热。” 陆景然目标坚定，朝着她房间稳步走去，苏代嫣这才心里有些发慌，急忙解释：“我不动你，我保证，晚上我房间太黑了，我害怕！” 她的手脚都被抱在被子里不能动弹分毫，陆景然低头平静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苏代嫣心里更急了：“我什么都不想干，真的，哥，我不想一个人睡！” 走到她房间了，陆景然把她放在床上，才拍了拍她的头说：“乖，不闹了，早点睡。” “我没有闹！”苏代嫣紧紧拉着陆景然的手，哭腔都出来了：“哥，你不能丢下我，这里，这——” 她眼神惊恐的环顾着四周，触及到陆景然古井无波的眼神，忽然心中一顿，大脑清明。 漆黑的暗室，夜晚的森林，幽深的海底，如果真的恐惧黑暗，那这恐惧也应该夜夜折磨，现在这样偶尔出现，其实恐惧大概不存在，她现在只是喝多了在耍酒疯，而已。 这么晚了，又打扰他休息了。 苏代嫣无声苦笑了一下，然后瞬间冷静了下来，松开陆景然的手，垂着头把他的被子拢成一团递给他，低声说：“对不起，哥，我喝多了，还没醒酒，你去睡吧。” 陆景然无言接过，没等他说什么，苏代嫣就钻进了被子，背着他缩成了一团。 枕头还在他床上，这样睡一夜会脖子疼。 陆景然看着她，手指紧握，而后松开，抱着被子出了门。 重归安静，睁眼闭眼都是浓郁的黑暗，苏代嫣开始鲜明的听见那些遥远的呼唤渐渐逼近，有阿山在山上冲她喊的那些，也有在暗室里，那些看不到来源的声音在她耳边吵闹的那些。 那些呼唤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更响，她感觉身边全都围绕着看不见的未知，没有办法再去陆景然身边以求抚慰，只好闭着眼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像是身处在一个完全封闭的回音室里，恐惧从她心中滋长从而冲破身体，在四面回弹的墙壁上来回碰撞，然后在她脑中汇集，炸开。 苏代嫣抑制不住的颤抖，她竭尽全力，咬紧了牙关不发出半点声息。 她头扎的很低，下巴几乎要触到胸膛，等待平静，像是需要熬过一个漫长的寒冬那么艰难。 什么时候会结束？ 苏代嫣这么问自己。 这世上不是每一个问题都可以得到答案，但，大部分问题都很幸运。 现实告诉她。 立刻。 苏代嫣的战栗未停歇，一双手忽然从天而降抱住了她，刹那间，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苏代嫣猛地睁开眼，偏头，能看见陆景然隐在黑暗中的轮廓。 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脸上有冰凉的指尖拭去了她不自觉流出的泪水，随即被子被揭开，她被抱到了床边坐下，脚上套上了她的拖鞋，而后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她于黑暗中圈着陆景然的脖子，思绪颇多，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229章 深情 陆景然抱着她，黑暗仍旧围绕左右，但苏代嫣却一点都不害怕了。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拨了拨她的头发，轻声说：“害怕？想到什么了？” 苏代嫣拉着他的手，如实回答：“暗室里的声音，还有山里面，人贩子追我的时候说的话。” 陆景然捏捏她的指节：“为什么不说？” 苏代嫣声音低了下去：“说了很矫情，所以……” “所以直接跑过来了？” “嗯……” “蠢。” 陆景然无奈的捏了捏眉心，帮苏代嫣把枕头调整了一下，然后躺在了她旁边，给她拉好被子：“不舒服一定要讲，怎么总记不住。” “不舒服又怎么样。” 耳边安静，再加上跟陆景然躺一起这件事太兴奋，苏代嫣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拉过他的手攥住，看着他说：“哥，我不想让你因为可怜我，才跟我在一起，我希望你的决定都是你喜欢，你愿意，我不想强迫你。” 在一起本身并不强迫，甚至可以说圆了陆景然的梦想，但是在一起会导致的后果，才是他真正不想让苏代嫣面对的。 所以说在一起，其实是件他喜欢，他愿意，但是又很强迫的事情。 陆景然看着苏代嫣在黑暗中依旧闪亮的眸子，黑夜也在侵蚀他的理智，在大脑没有发出指令之前，他垂眼向前。 第一次，他在苏代嫣还清醒的时候，捏住她的下巴，吻了她的额头。 苏代嫣很明显的愣住了。 除了牵手和拥抱，还有在恢复记忆的时候，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的几次嘴唇接触，陆景然没有给予她过任何更亲密的举动。 毕竟他古板又沉闷，虽然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会说英语会用电脑，但灵魂，其实是一个传统到了极致的老古董。 牵手拥抱都已经算是很大的突破了，苏代嫣没有在他身上抱有更大的希望，所以在这段感情里，她是主动的那一方。 没有想到，也能迎来他主动的那一天。 “哥，你……” 陆景然没有停下，嘴唇又落在了苏代嫣的鼻梁，他已经清醒，却无法自持。 他大概是疯了。 都是轻飘飘的落下，离开，但就算是这样，苏代嫣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她死死抓着陆景然胸前的衣服，呼吸乱成了一锅粥，只觉得脸都烧成了开水壶。 陆景然垂着眼，所作所为全然不顾及理智，只凭本能，这样很轻松，他只能听见苏代嫣杂乱的呼吸。 下移，鼻尖。 苏代嫣的心跳都要快成了一条线，手心也出了汗，紧张的快要窒息，她一瞬不瞬的看着陆景然低垂的睫毛，似乎可以透过它们看到他不必言说的深情。 陆景然看着苏代嫣的嘴唇，没有很快继续，他抬眼跟苏代嫣对视，眼神很温柔。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必说。 苏代嫣呆呆的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眼里有浩瀚的整个银河，也有渺小如她的一个苏代嫣，什么委屈不甘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是笑话，他苍老，但他守护着新生。 爱情无法掩饰，她当然也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苏代嫣心灵福至，闭着眼睛仰头，她的赤诚化作一封信，跋涉过万水千山，终于在前行的途中，被赶来的陆景然提前收到。 冰冷，他的呼吸都是冰冷的，接触只限于表面，停留片刻，陆景然已经开始退后。 苏代嫣不依不饶，她挽住陆景然的脖子想要夺城掠地，可天堑横在他们面前，陆景然疯了都要有些理智。 陆景然轻轻拉开她，摇头：“代代，这是极限。” 苏代嫣脸红眼也红，她揪着陆景然的领子，狠狠地说：“我今天就要呢！” 撩过火了，陆景然眨眨眼把她抱在怀里，拍了拍背，低声说：“不可以，阴气入体，会死的。” 苏代嫣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死就死，谁怕谁！” “你死了我怎么办。” 如果言语可以变为实质，那么陆景然的这一句话应该是惊雷。 苏代嫣瞬间不动弹了，睁着大眼睛傻掉了一样，陆景然感觉到了苏代嫣的变化，笑了笑，继续说：“代代，你不可以有事，也不可以受伤，一定要活很久很久，知道吗？” 陆景然声音有魔力，让她无法拒绝，但是同意之前，苏代嫣想到的是自己的心结。 她沉默良久，低声说：“活的久不久重要吗，再久也没办法比你更久，你总会遇到另一个女孩，她跟你一样不会老不会死。 你会抱着她，跟现在抱着我一样，你对我说的这些迟早也会告诉她，三百年你或许还记得我，五百年呢，一千年呢。 我等你等了二十年，终于等来了一个还算好的结果，她要是等你两百年四百年呢，就算你一开始不喜欢她，时间长了总会喜欢的。 我就是个普通的凡人，能做的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亲你都不可以，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女孩，你们一起走过历史，可以做的事情会很多。” 越说苏代嫣越落寞，她的声音渐渐趋于冰冷，她轻轻挣开陆景然的手，转身背对着他，眼角有泪：“我很自私，我没有办法甘心自己终究会被你遗忘，所以如果我因为你死了，就能被你永远记住，那我也无所谓。” 她深吸了一口气，苦笑：“对不起，哥，说这些你肯定不开心，但是没办法，不说我真的很难受。 睡吧，你放心，晚上我不会碰——” 话语被中途打断，苏代嫣满脸的泪，陆景然拉着她转身面向自己，轻轻擦掉，心疼皱眉：“乱想什么，瞎说。” 苏代嫣笑的很凄凉：“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我能调节好，明天早上就好了。” 说着，她就要去推陆景然的手，陆景然牢牢抓着她的肩膀，她仍是挣扎不休，眼看着眼泪又要出来了，陆景然拿她没辙，一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不让动。 胸前有湿意，陆景然拍拍她的背，笑笑：“还是蠢。” 苏代嫣没有跟他顶嘴，也没有说话，看来这真的是她的伤心事，陆景然心疼，看着面前的虚空，目光遥远，轻声细语的说：“代代，我活不了那么久。” 长生不死，怎么会活不了那么久。 “什么，意思。”苏代嫣抬头看他，满脸泪痕眼神不安，手指抓上了陆景然腰侧的衣服。 “意思就是……”陆景然看着她，专注而深情。 “除了你，我不会再喜欢上任何人。” 第230章 惦记 那一晚像是一场梦，苏代嫣有强烈的不真实感，以至于第二天一整天她都是飘忽的状态，下午做饭，帮陆景然放酱油的时候还失手摔了瓶子。 “嘭！” 黑棕色的液体蹦了一地，苏代嫣和陆景然的裤脚都被染上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蹲下来收拾，手指伸向已经碎裂的玻璃，却被中途制止了。 陆景然拉过她的手往边上挪了挪，淡淡的说：“别动，去拿抹布。” 这一摔把苏代嫣的思绪全摔回来了，她咬了咬唇，沉默着转身离开，然后很快拿着抹布回来，垂眼按在地上擦着。 陆景然看出了她的不正常，收拾好了玻璃碎片，接过她手里的抹布问道：“怎么了？” 苏代嫣蹲着看那一片污垢，小声说：“脑子有些乱。” 陆景然的手顿了顿：“不用乱。” 苏代嫣胳膊圈着膝盖，歪头看着他：“知道我在乱什么吗？” 陆景然很平静：“大概知道。” 苏代嫣也不想隐瞒什么，笑了笑：“猜猜？” 酱油不多了，摔出来也没多脏，三两下就擦干净了，陆景然站起来涮抹布，语气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好奇，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水流很凉，陆景然睫毛下垂，不想让苏代嫣看见自己的眼神。 “昨天。” “嗯。”苏代嫣点点头，站起来凑在他旁边：“对，昨晚。” 对于昨晚的事情，陆景然已经后悔了。 太莽撞，实在太莽撞，一点没考虑后果，开了这个头，他以后还怎么跟苏代嫣保持距离。 最近几个月，苏代嫣这样对他奋不顾身，全身都是伤，他若要无动于衷，还能用几年前对待她的方式对待她，那是真的没有心。 他的心只是不跳了，不是没了。 何止是苏代嫣心里乱，他心里也乱成了一锅粥。 见陆景然不说话，苏代嫣又朝他偏了偏头说：“你怎么想的？” 陆景然没有回答，把洗干净的抹布递给她，然后转身去炒菜：“放回去，然后去玩。” 苏代嫣没有动，看着陆景然思考了一下，说：“不要我帮忙了？” 陆景然摇头：“不用了。” “还有好多菜呢，你可以吗？” “可以。” “那好吧。” 说完苏代嫣转身就走，陆景然拿锅铲的手都陡然松了下来，他沉默着眨眨眼，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虾仁冬瓜。 苏代嫣的问题他没办法回答。 真正想的不能说，总不能如实告诉苏代嫣——他后悔了，如果可以重来，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但说假话也不可行，他良心难安。 所以正反都不能说，他只能保持中立，并且希望苏代嫣不要再问相同的问题。 但现实喜欢跟他作对。 苏代嫣没几分钟又回来了，大概是只去放了抹布而已，她甩着手上的水，问道：“还有需要酱油的吗，要不要我现在去买？” “不用。”陆景然没看她，冬瓜都要炒焦。 苏代嫣又孜孜不倦的凑到他身边，看着锅里，愣了一下，捂嘴笑了：“哥，要糊了。” 陆景然丝毫不慌忙，稳稳的关了火，平静的说：“焦点好吃。” 苏代嫣在料理台上撑着手臂：“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能看出来一点——” 说着，她歪头看着他，笑笑：“微表情。你有心事对不对？” “没有。”陆景然下意识拒绝。 “菜都糊了呢。” 陆景然没有一丝被人拆穿的窘迫：“换个味道也好。” “非要我出去玩？” “我一个人可以。” 虾仁冬瓜装盘，陆景然拿着盘子往外走，苏代嫣跟在他身后，笑嘻嘻的：“做菜很棒啊，但是要瞒我，至少这件事，我觉得你不行。” 陆景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了苏代嫣。 一千个人里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陆景然对苏代嫣这话的关注点，就是——她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知道他还有其他事情瞒着她。 会是什么？ 他是这么想的，苏代嫣却不是这么想的，她知道有隐瞒，但已经不在乎，说这句话只是单纯告诉陆景然她知道他有心事，仅此而已。 她笑了笑，从愣住的陆景然手里接过盘子放在桌子上：“有心事要说啊，我总惹你生气，不说出来我怎么改，虽然我已经猜到了。” 说完，苏代嫣转身靠在饭桌上，拉着陆景然的手，正视他的眼睛：“你后悔了是不是，昨天。” 隐瞒是有意义的，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隐瞒可以使想法有一定的私密性。 但是如果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想法，隐瞒就全无用处了，像是蒙在雕塑上的透明塑料布，有用处，但也鸡肋。 陆景然无法抽回手，眨了眨眼说：“是。” 苏代嫣笑笑：“如果重来，你不会再做是不是？” “是。” “你心里也很乱是不是？” “是。” 苏代嫣低头摩挲着陆景然苍白的指节：“你可以告诉我的，我会听。” 这不是听不听的问题，陆景然不想讲太多。 他摸了摸苏代嫣的头发：“不说这个了，还有一个菜，准备吃饭。” 他想抽回手，苏代嫣却抓得紧，四眼对视，他眼神惯有的无波无澜，可以清楚的看到苏代嫣眼中的不甘，心疼，冲动，交织变化，慢慢转变为释然。 她松开陆景然的手，深吸一口气耸了耸肩膀：“好啊，我等你。” 陆景然点头，随即转身走向厨房。 苏代嫣靠着饭桌，看着他的背影良久，低头苦笑。 这一顿饭吃的没什么异常，吃吃闹闹苏代嫣全都在线，陆景然也看不出她是真的释然了还是还惦记，他没机会去验证，苏代嫣却给了他一个机会。 苏代嫣今天没喝酒，应该也不会再怕黑了，陆景然已经跟她提前说好了各睡各的，晚上洗漱完，苏代嫣却又跑过来了。 她整个人都蜷在陆景然被子里，只露出了一个眼睛，低声说：“我也后悔了。” 这摆明了就是还惦记他今天说的话。 陆景然坐在床边，拨拨她的头发，叹气：“乖，回房间。” “不要。” 苏代嫣拉住他的手：“哥，你别这样好不好，若即若离的，我心里发慌。” 说着说着她就委屈了起来，眼里都有泪花：“你先抱我的，你昨天都说那种话了，还说后悔，你后悔我怎么办。” 眼泪是真心话的调味剂，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苏代嫣拉着陆景然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染湿了他的枕头。 “你明明知道我多喜欢你，还总要这么对我，哥，我不行。 我真的不行。” 声泪俱下是良药，最治陆景然的犹豫不决。 他轻轻擦去苏代嫣的眼泪，看了她好久，能听见心中的固守继续崩塌。 说过的，他无法无动于衷。 他叹了口气，然后关了灯上床，在苏代嫣身边躺下，调了调她头下的枕头。 他注定无法入眠，他看着苏代嫣的眼睛，对夜晚念出咒语。 他说：“睡吧，晚安。” 第231章 商量 陆景然其实两晚都没睡着，因为苏代嫣在他身边，他实在睡不着。 跟他一晚上都处在亢奋消沉中间来回徘徊不一样，苏代嫣睡的很香，虽然哄睡着需要一点时间，这一点像小孩子一样，整体来说，她睡觉很乖。 而且可能是他在旁边的缘故，苏代嫣迅速改掉了十几年睡觉的习惯，不侧身扒着床沿了，但是出现了更多“不好”的习惯。 她会一整晚都拉着他的衣角，稍稍翻个身都可以把她惊醒，陆景然只好整夜整夜当木头人，好让她的睡眠不要被中途打断。 但就导致了另一个问题无法解决。 苏代嫣还喜欢往他怀里钻。 不能推也不能动，不然苏代嫣就醒了，也不能不动，这是一种折磨。 更难办的是，就算他不惜吵醒苏代嫣推开了她，或者仰躺、背对着她，都没有用，她就像是刚出生的小狗崽子依赖母亲一样，时时刻刻都要贴在他身边。 对着她，她就钻到他怀里，仰躺，手搭在他肚子上，背着她，她就低头抵着他的后背。 这些都是下意识，是她的不安在作祟，是她心中根深蒂固的——他会无声无息的跑掉——在驱使着她的本能先行。 陆景然没有觉得丝毫不舒服，只是心疼。 一来一回他也放弃了，干脆让苏代嫣往他怀里钻，然后在她陷入梦乡之后，手指缠上她的发丝，眼神清明，沉思一夜。 苏代嫣什么都不会知道。 因为约了心理医生下午两点的咨询，陆景然七点早就起了，他还没有跟苏代嫣提起过这件事，所以需要一些时间来跟她谈谈。 他一起苏代嫣自然而然就跟着醒了，他刚坐起身，就被苏代嫣拉住了手。 “哥，你去干嘛……” 苏代嫣眼睛都没睁开，只有微微一条缝，整个人还处在没清醒的状态，说的话都带着刚起床的慵懒。 她只是看到陆景然要走，只对他开启了语言通道而已。 陆景然捏捏她的手，柔声说：“我起床做早饭，想睡再睡会。” 苏代嫣迅速摇头，然后翻了个身趴着跪起身，眼睛都睁不大，晃晃悠悠的说：“我跟你一起。” 虽然需要时间谈话，但苏代嫣这个状态是典型的没睡够，昨天晚上睡的也晚，陆景然终究不忍心把她活生生拉起来，就顺了顺她的头发，说：“睡吧，我等会来叫你，放心，我哪都不去。” 苏代嫣蹭了蹭他的手，眼睛已经闭起来了：“真的……” “嗯，真的。” 苏代嫣很满意的笑了笑，随即就傻乎乎趴下钻进了被子，拉着陆景然的手也松开了，陆景然还没离开，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了。 陆景然看着有些好笑，给她拉了拉被角，然后去洗漱做饭，他拖延了一下时间，一个小时才搞定。 八点十分，他看了看表觉得可以让苏代嫣起床了，刚想去叫，苏代嫣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抱着他的腰。 “哥，今天吃什么？” 陆景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牛肉三明治，洗漱了吗？” “洗啦！” 苏代嫣松开手，转到他面前，仰头亲了下他的下巴，眼睛闪亮亮的：“薄荷味的早安吻哦！” 陆景然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给苏代嫣拉了座位，然后坐到她对面，极其官方的说：“谢谢。” 苏代嫣没跟着一起坐下，而是忽然一巴掌拍了桌子，然后倾身看着陆景然，气鼓鼓的说：“我不要谢谢！” 陆景然咬了口三明治，装傻充愣明知故问：“想要番茄酱？” “你，你！” 苏代嫣“咬牙切齿”，但是陆景然迟迟没有表示，最后她实在气到不行，心一横，低头撞了陆景然的嘴唇。 也不算撞，她收了力气，只是贴了一下而已，陆景然完全被动，什么都没反应过来，苏代嫣就开开心心的坐了回去，然后拿起了三明治。 想要的竟然这么简单。 陆景然有些感慨，也有些愧疚，沉默着吃了两口，苏代嫣忽然说话了：“哥，今天我想去骑自行车，能走吗？” 经苏代嫣这么一提，陆景然想起了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摇了摇头，放下三明治对她说：“今天不行，我带你去个诊所。” 苏代嫣疑惑不解：“我还需要看什么吗，线都拆了啊，伤口也都长好了。” 这话很不好说出口，陆景然皱着眉，严肃的看着她：“跟你的伤口没关系。” “跟我的伤口没关系？”苏代嫣还没明白，吃着三明治笑了笑：“没关系去诊所干嘛，我最近胃挺好的啊，脖子也挺好的，腰的也挺好的，哪哪儿都——” 她无所谓的说着说着，忽然就断了话头。 跟伤口没关系，大概也是跟身体没关系了。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抱着希望，不确定的试探了一句：“心理医生？” 陆景然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中有确定。 “那就是了。” 苏代嫣很苦涩的笑了笑，然后低头吃三明治，慢吞吞在溢满的难过中吃完，才抬头看向陆景然。 她很轻松的说：“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问题，去看看也好，什么时候？” 陆景然知道她一定会答应，所以才把告知拖到了这么久。 但是她答应不答应是一回事，她开不开心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 对于她的不开心不愿意，陆景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让她不断妥协，但是这样于他而言，何尝又会开心愿意。 陆景然看着她：“下午两点。” 在苏代嫣的预料之中，陆景然从来不会心血来潮去做一件事。 她撑着头，笑容无奈：“很早就准备好了吧，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我。” 陆景然很认真：“早点说是有好处，但你不会高兴。” 认真没用，苏代嫣心很痛。 她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收拾她和陆景然面前的盘子，说出来的话很惆怅，像是说给自己听。 “高兴啊，为什么不高兴，看个病而已，有病就治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没什么好不高兴的。 真没什么好不高兴的。” 第232章 低语 苏代嫣拿了盘子就往厨房走，陆景然起身跟上去，制止了她想要洗碗的手。 “谈谈好不好？” 苏代嫣低着头，细碎的刘海挡着眼睑：“我同意了呀，还要谈什么。” 陆景然抬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皱眉：“眼睛红着同意？” 苏代嫣撇开脸，抹了抹眼睛：“眼睛酸而已，你别管了，出去，我要洗碗。” 陆景然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我来洗。” “你洗就你洗。”苏代嫣一点不坚持，直接越过他就要往外走：“我去给二乖倒粮。” 两步都没走成，陆景然就迅速拉住了她，无奈道：“代代，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既然谈不成，陆景然只好直接解释。 但不提还好，一提苏代嫣就炸了锅，她大力挥开陆景然的手，然后红着眼睛冲他吼。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早觉得我有问题了，你就是怕我再干拿刀割自己的事，所以才说要跟我在一起的！” “代代，我——” “陆景然！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就说你不喜欢，我不强迫你！我今天就可以搬走，我不要你可怜！” 苏代嫣边说边往后退，眼泪噼里啪啦又掉了一大串，眼中有崩溃的味道，陆景然快速上前两步想帮她擦眼泪，却被狠狠的推开。 “你不用担心我会怎么样！你不要我我也能活得很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说谎也不会变成喜欢！你说一句不乐意！我现在就走！” 苏代嫣又狠又可怜，看的陆景然心如刀绞，他继续走上前，擦擦她的眼泪，尝试跟她讲道理。 “代代，我没有不乐意。” 苏代嫣已经到了气头上，整个人都混乱了，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满脸的泪，拼命锤着他的胸膛。 “你有，你时时刻刻都在说你不乐意！我亲你你都只说谢谢！你根本没把我当喜欢你的人，只是当成你从小养到大的小屁孩！ 你对我只是责任，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我！” 苏代嫣已经糊涂了，有的没的都说，陆景然站着任她发泄，尝试继续跟她讲道理。 “不是，给我点时间，我只是不习惯。” 苏代嫣都快哭成泪人了，听了这话使劲推他，委屈到了极点：“你要时间，你还要多长时间！再给你一个二十年够不够，我把一辈子都用来给你习惯好不好！” 一通大喊，苏代嫣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在陆景然记忆中，她这样大哭大闹的情况已经很少了，平常大部分掉眼泪，都只是只掉掉眼泪而已。 这是真的伤心事，也是陆景然为什么会把去见心理医生的事情，拖到最后告诉她的原因。 有这么一通闹，未来几天她的心情都好不了，提前说了，只会提前不开心。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我的错，以后我学着主动一点，不生气。” 苏代嫣嗓子都要喊撕了：“你都不喜欢我！你主动什么！你说你不乐意，我走，你去找你喜欢的人主动去！” 道理讲不通，陆景然很头疼，他捏住了苏代嫣的手，亲亲她的额头。 “还你早安吻，不生气了，没有不喜欢，很喜欢，不要闹了。” 要是早点道歉解释或许还有用，现在气急，苏代嫣完全说话已经开始不过脑子了，她奋力挣扎，眼泪根本止不住。 “我不要你可怜我！你放开，我走！我不留着让你心烦！” “代代，听话。” “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陆景然！我是喜欢你，比喜欢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喜欢你！但我不想逼你跟我在一起！ 因为我不正常所以陪着我根本没必要！我不要让你为难，我也不要你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不用管我……” 越说苏代嫣声音越小，她已经哭的没有力气了，往后靠在墙壁上不停往下滑，陆景然托着她的腰，眉头皱得很紧。 苏代嫣不停推他，抽抽嗒嗒喋喋不休：“我可以活得很好……我不用你照顾，你的事比我重要，不要让我拖了后腿…… 我不重要，我很累赘，你不要管我，不要带着我…… 你让我唔——” 陆景然捧着苏代嫣的脸，眼神很心疼，也很吓人，很快分开，他沉声说：“胡说八道。” 苏代嫣愣了愣，很快恢复，擦了擦眼泪继续推他：“我没胡说八唔——” 讲道理不行，主动道歉解释也不行，那就只有强势一点这一个办法了。 陆景然一点没犹豫，垂了眼就又低头吻了上去，堵住了苏代嫣的话还不行，为了让她清醒，还咬了她的嘴唇。 “冷静了吗。” 苏代嫣抿着唇看着他，眼中有愤愤不平，陆景然不在意，抱着她的腰让她站稳，缓声说：“生气可以打我，不要哭也不要喊，你看嗓子都哑了，是不是得不偿失。” 这两个吻有效，但苏代嫣还没彻底冷静，她揪着陆景然的领子，流着眼泪还想再喊两句，陆景然看她眼神不对就迅速低头，没给她一点说话的机会。 嘴角又咸涩的味道，陆景然停留了很久才分开，拇指抚摸着苏代嫣的眼尾，只能叹气：“不喊了，喝点水好不好，喝完我站在那里给你打，戴着拳套打。” 苏代嫣瘪嘴，看了他好一会，抖着肩膀小声的哭：“我不要你疼……” 有效，看来是冷静了。 陆景然勾了勾唇角把苏代嫣抱住，然后揉揉她后脑勺的发丝，低声说：“好，那就不打，喝水去好不好，下午不想去我就再约时间。” 苏代嫣轻轻耸着肩，回抱着陆景然，抽抽鼻涕说：“不用，我去。” 长痛不如短痛，这是她会做出的决定。 陆景然侧头亲亲她的发丝：“还生气吗？” “生气……” “那，暂时原谅我好不好。” “不要……” “怎么做才可以原谅我呢？” “我要再想想……” “好，慢慢想，不着急。” 陆景然抱着苏代嫣，垂眼，收紧了双臂，声音几近于低语。 “这次我等你。” 第233章 背后 陆景然做好了苏代嫣的工作，但已经无法扭转她的心情，到下午两点见到孙医生之前，她都没有再说几句话。 孙医生是私人单干，咨询室在城郊的别墅区，跟陆青山的别墅不在一起，但也属于藏在山林里的世外桃源。 一路以来林茂风清，陆景然开车载着苏代嫣行驶在林荫大道上，车窗打开着，车里没放音乐，苏代嫣能听见不远处的鸟鸣此起彼伏，但提不起太大的兴致。 银灰色的汽车像是一枚子弹，执枪者开枪之后，它会朝着既定的轨道平稳向前，风速角度都被提前测量好，准星精准，不允许任何偏差。 苏代嫣看着窗外，莫名觉得自己荒唐。 没人说话，车子不久之后停在一栋独院别墅前，有助理迎接，苏代嫣跟陆景然很快下了车。 “您好，我是孙医生助理，请问二位是陆先生和苏小姐吗？” “是。” “好的，孙医生已经在等了，请跟我来。” 助理在前，陆景然准备跟上，转头却见苏代嫣左顾右盼。 这地方景色不错，能让人从一开始就放松，现在苏代嫣的伤好的差不多，也没有必要总往医院跑了，如果她喜欢，陆景然倒也可以买下一处让她换个心情。 “喜欢？” 苏代嫣看了看院中的喷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拔腿跟上了助理，平淡的说：“走吧，早点弄完早点回家。” 冷淡而疏离，连他的手都不牵了，看样子是对他有气，但是陆景然很清楚的感受到了苏代嫣的不安。 她不安于结果，不安于他们都确定的结果。 来这里，只是为了了解这个结果已经达到的程度而已。 陆景然皱眉跟上，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心理咨询室在二楼，助理叩开门领他们进去，苏代嫣一进门，视线一转，就被沙发正对着的墙面震撼到了。 整个房间的装潢很普通，白色调为主，没有多少装饰，这才更显得那面墙有多显眼。 蓝紫色的色调，辽阔朦胧的远山，一棵边际模糊的树跃出了平静的水面，使人感到宁静而平和。 这是一幅画，苏代嫣认得——莫奈的《蓝色塞纳河》。 “二位先坐。” 这个声音把苏代嫣从画面中拉回，看向了这次给她做心理咨询的孙医生。 孙医生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比苏代嫣大不了多少，他让助理给他们倒了杯水，然后翻了翻一叠资料，苏代嫣不用看，都知道那是自己的基本信息。 还没开始，苏代嫣看着表面很平静，但手指轻轻绞着，陆景然关注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轻声安慰：“不紧张，医生怎么问就怎么说。” 怎么能问什么就说什么呢，他身份的事情能说吗？ 在心理医生面前不知道瞒不瞒得住，苏代嫣有些焦虑，没说话，默默回握住他。 孙医生拿出录音笔征求他们的意见：“可以打开吗，这样比较不会遗漏信息，内容仅供治疗参考，不会有任何泄漏，而且我会在治疗结束之后把它销毁，你们可以放心。” 陆景然没犹豫：“可以。” “好的，既然这样。”孙医生笑容很有感染力，看着他说：“麻烦家属出去稍后，我需要和苏小姐单独谈谈。” “好。” 个体咨询最好的状态是只有来访者和咨询师两人在场，这样既可以做到最大程度的保密，也可以给来访者一个安全的环境，可以使之大胆表达想要倾诉的内容。 陆景然留着多余，他站起身对苏代嫣说：“我在外面等，放松。” 苏代嫣放松不了，陆景然要走她一下就慌了神，拉着他的手哀求似地说：“留在这里好不好，不影响的。” 他在的话苏代嫣肯定有所顾忌，那就根本挖掘不到她的病因，来这一趟也就全然没了意义。 陆景然摇头：“不行，有影响，我就在外面等你，乖乖听话。” “可是——” “不可是了。”陆景然弯腰吻了她的额头，然后笑笑：“小孩子一样，孙医生要笑话你了。” 忽然被提起，孙医生也当不成透明人了，爽朗的笑了笑：“苏小姐你不用那么紧张，都是些很简单的问题，很好回答，待客室就在对面，陆先生也不会跑到哪里去的。” 苏代嫣有些动摇，她怀疑的目光望向陆景然，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好吧……” 苏代嫣缓缓松开陆景然的手，再次确定：“你不许走。” “不走。” 苏代嫣眼中的错乱消失了，陆景然才松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对孙医生点头示意，出了咨询室。 红木暗门被关上，隔绝了屋内的声音，陆景然一言不发转身向隔壁走去，助理在门口等着了。 “陆总，里面为了方便观察所以有些暗，虽然隔音值得信赖，但是保险起见，您尽量不要发出剧烈的声响。” 陆景然点头：“我知道了。” 助理拿出钥匙对上锁孔：“好的，里面有一个座机可以转我的内线，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叫我。” “嘎吱。” 说着，门被应声打开，助理拉开门站在门侧：“我就送到这了，请。” 孙医生全名叫孙尧，毕业于国内最好的心理学专业，后来创办了个人心理咨询室，定位一直很明确——高精尖人群。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心里的秘密越多，对人的猜忌也会更深，夫妻、合作伙伴、朋友，都有可能背叛自己，这屋子就是为了那些需要窥探关系对方想法的人造的。 这违背了咨询师“坚持保密原则”的信条，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们需要服务的人是“需要窥探对方想法”的那个人，而“被窥探想法”的人则是一个“观察资料”一样的存在，所以并没有道德或者法律上的任何负担。 陆景然稳步走进屋子，门被助理身后推上，他不做多在意，径直走向了那面巨大的玻璃墙。 他失去轮廓和阴影，站在画面背后，看向莫奈。 第234章 咨询 “苏小姐，不用紧张，只需要正常聊天就好了。” 孙尧脸上的笑很恰当，给人一种值得信任的感觉，苏代嫣看了看门口，意识到陆景然真的离开了，垂着眼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点点头。 不抗拒是沟通的第一步，孙尧拿出纸笔，打开录音笔放在桌面上，看见苏代嫣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也跟着看了一眼，然后开始了第一个问题：“你喜欢这幅画？” 苏代嫣笑笑：“喜欢，莫奈的很多画我都喜欢。” 孙尧似乎有些惊讶：“你知道这是莫奈的画？” “嗯，《蓝色塞纳河》” “你是美术专业？” “不，我是学广告设计的。” 她的资料陆景然应该都给孙尧了，苏代嫣清楚这是一个拉近距离的废话。 “我觉得你是会喜欢纯艺术的人，为什么最后选择去学广告设计了呢？” 孙尧没怎么看手上的资料，大概是对她的了解已经很清楚了，苏代嫣也彻底放松了下来，往后仰了仰靠在靠背上，看着那面墙说：“我不喜欢纯艺术，你搞错了。” “我是心理医生，看人很少会错。”孙尧很笃定：“莫奈的塞纳河很多，但是出名的只有那几幅，而且作为印象派的大师，他很少用这样简洁的画法，这面墙在这里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准确说出它名字和作者的人。” 苏代嫣眼都不眨：“可能是你的病人里没有熟悉美术的人吧。” 孙尧低头写了几个字，缓声说：“苏小姐，希望你不要那么抗拒，我没有恶意。” 他抬头，看着苏代嫣继续说：“陆先生也不会有恶意，你配合咨询，让我找到你的问题，对你们都好。” 大片蓝色的弥漫，像是置身于海洋表层，抬头看向天空的那种感觉，浓郁而清冽的柔和感。 苏代嫣沉默良久，看向孙尧：“好吧，你问吧，我不会再有隐瞒了。” 孙尧着重观察了一下她的眼睛和手指，确定她已经彻底放松了，点头，继续问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没有学纯艺术呢？” “因为喜欢的人。” “报志愿之前喜欢的人，初恋？你们最后怎么样了？” 感情经历这种事，按陆景然的性格也确实不会在资料里写，苏代嫣歪歪头，笑了笑：“在一起了，就是刚才那位陆先生。” 孙尧很惊喜：“高中就喜欢的人？在一起多不容易啊，恭喜恭喜。” 苏代嫣笑的很淡：“谢谢。” “所以为什么放弃纯艺术呢，是想要跟他一个学校还是什么？” 为什么呢？ 那是个很遥远的问题，苏代嫣一直觉得这个决定没什么重要的，现在想想，放弃理想去追求喜欢的人的脚步，说勇敢，其实也蠢得可以。 她的目光变得很悠远，透过前方的蓝色墙壁，像是看见了她沉默而又无畏的青少年。 “他比我大七岁，我高三的时候他已经掌管了家族企业，他那时候年纪也不大，虽然做事很靠谱，但是总被人说三道四，说他没有能力，说他小屁孩一个什么都不懂。” 苏代嫣很讽刺的扯了扯嘴角：“明明那些人更没能力，就只仗着资格老不停的打压他，他那时候也只有二十四岁。 没有人支持他，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把他这个青头总裁拉下马，我着看他那一段时间一天几包烟的抽，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还没有长大，我只会画画。 我想帮他。” “其实我的成绩还可以，如果再准备一年去考经济学或者工商管理，对他的帮助应该更大，但是我等不及了。 广告设计是唯一一个我可以考得很好，而且对他有帮助的专业，所以我就选了，就是这样。” 苏代嫣的坦率让孙尧很满意，他快速用笔在本子上记着，写完之后看着苏代嫣：“这么多年过去，你会觉得后悔吗，当时的决定？” 苏代嫣笑笑：“不会，永远不会。” “这么说来，为了他你可以做出极大的改变，甚至抛弃理想？” 苏代嫣摇摇头纠正他：“不，画画不是我的理想，他才是。” 孙尧已经有了很多结论，他沉默了一会，说：“苏小姐，你爱的很勇敢，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 “这是相互的，他值得我勇敢。” “确实，看得出来，陆先生非常爱你。” “是的。” 一提到陆景然，苏代嫣的话就多了起来，孙尧注意到了这点，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陆景然身上引。 “他之前有一声不吭离开过你吗，我看他刚才走的时候，你很害怕？” 把意图也直接一起问出来的其实是很没有价值的，容易让患者出现逆反心理，但是苏代嫣这种情况，还是跟她直接讲意图会更能取得她的信任。 “有啊。”苏代嫣也没顾忌，很直率：“他总抛下我，就前几年，他觉得我们年龄相差太多了，所以总觉得是在耽误我，非要我离他远一点，我不走他就走。很烦。” “所以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呢，你让他跟你在一起了？” “不知道。” 孙尧记录的笔尖顿了顿，抬头看苏代嫣，她面容很平静，但是莫名有种很凶残的气质，仿佛头发丝都可以作为利剑，孙尧有些被吓到，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听见她又说：“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我受伤了很多次，都是自己弄的，精神也好像有点问题，所以他实在放心不下，就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孙尧保持镇静，问：“你觉得你有问题吗？” “有吧，每一次划伤自己的那一刻我都不觉得疼，只有冲动或者恨的感觉，没有办法掌控自己，好像不来一刀没有办法发泄。”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呢？” “几个月前。” “这个情况你跟陆先生说过吗？” “说了，所以他约了你不是吗。” “是。” 孙尧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把文件夹放在腿上：“除了这个问题，你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地方不正常吗？” 第235章 沙盘 苏代嫣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我自己有所察觉的就这一点，可能还有其他，但我自没有发现，孙医生得到什么结论了吗？” 苏代嫣只嘴上说了说，没有起身去看孙尧手上拿的的资料和病例，孙尧就没有遮挡，这两样东西仍处在苏代嫣的视觉盲区之内。 “有一些，但需要测评结束，我才好告诉你。” 说着孙尧合上了资料病例，站起来对苏代嫣说：“情况我了解一些了，现在来玩个小游戏吧。” 他转头看向房间的一角，苏代嫣随着他的目光转动，看向了《蓝色塞纳河》前的一个沙盘，心中了然。 “沙盘？” “对，沙盘心理疗法，靠墙的那一排你都可以用，按照自己的喜好去摆就好了。” 苏代嫣走到那排柜子前，拿起一个海绵宝宝：“怎么摆都行吗？” 孙尧记住她的每个动作，点头：“是的，凭你的感觉。” “好的。” 苏代嫣站在柜子前很快的扫视了一遍，然后没有犹豫的挑了几个拿在手里，转身放到沙盘上开始摆放。 她的速度很快，基本是一气呵成，中途没有再回头去柜子上拿，用了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就拍拍手示意自己结束了。 孙尧也很惊讶，不经意看了眼蓝色的墙壁，然后背着手低头看沙盘，说：“可以讲讲吗，你这么搭的原因。” “可以。” 苏代嫣指指角落一片被划分出去的沙子，上面有一个海绵宝宝和超人：“这是我希望我跟他两个人的状态。” 孙尧皱起了眉：“被隔绝在世界之外吗？” “不算，不问世事，隐居的那种状态。” “好的，你继续。” “嗯。”苏代嫣继续伸手，指向那一小片沙子，往外延展到长方形对角线那个位置截止的大片平坦，说：“这是海洋。” “我可以这么理解吗，角落里你跟陆先生所处的是一个孤岛，而孤岛之外是茫茫的海洋？” “可以这么理解。” 孙尧很不解：“这难道不是被隔绝在世界之外吗？” 苏代嫣垂了眼：“不算，这里有船，他可以出去。” “但是外面的人没有办法进来？” “是。” “你会选择出去吗？如果需要的话？” “不会，我没什么需要。” 孙尧很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对角线上，大片平坦尽头的高高隆起，说：“让我猜一下，这是山，对面还是海对吗？” 苏代嫣手背后，看着沙盘点头：“是，看来你懂了。” “并不难懂，你做的很直观，而且很……” 那个词不太好说，可能影响苏代嫣的心情，孙尧犹豫了一下选择不说，苏代嫣却没有忌讳，坦率接话：“偏激，我知道。” 她对自己的心理问题一点隐瞒都没有，而且就她的行为微表情而言，那些确实是她想要做的事情。 孙尧吃惊之余难免还有疑问：“为什么有海了还要再造一个海，中间用山隔档，那里已经很安全了。” “我不需要它安全，我只需要，没有船可以翻过这座山。” “那样陆先生也出不去。” 苏代嫣面无表情：“他可以，山这边会有一个隧道，他可以出去。” “外面的人从这个通道进来会怎么样？” “进不来。”苏代嫣垂眼看着“山”边的小鱼：“这些是食人鱼，它们会咬掉所有要进来的船底，让他们葬身大海。” 听完，孙尧看着沙盘，这上面的所有东西都被苏代嫣讲完了，是的，她就是这么简单。 一个海绵宝宝一个超人，一艘小船几条食人鱼，一个岛一条山，还有一个弄不出来的隧道，就是她表达的所有了。 简单到难以置信，同时，也偏激到无法理喻。 孙尧从沙盘上收回视线，看着苏代嫣：“你心里很清楚对吗，你困住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我知道。”苏代嫣仍是面无表情，一场谈话下来她的镇定自若，跟刚进来那个拉着陆景然让他留下的人截然不同。 她捻起了一小撮沙子，食指拇指轻轻摩擦着，声音很平淡：“我不能困住他。” 孙尧很有职业的敏锐性：“不能还是不想？” “不能，也不想。” 手指分开，沙黄的尘埃颗粒向下降落，落在她心中的孤岛，好像激不起半分尘埃，也引得了惊涛骇浪。 孙尧点头，走向沙发：“你的情况大部分我已经了解了，还需要做些整理才会成为文件，现在你想听我口述一下你的问题吗，在陆先生来之前。” 苏代嫣也走了过去，没有坐下：“有区别吗？” “没有，只是提前告诉你，你会有一个心理准备，我这里不会瞒着任何一个患者她的情况。” “很好，但是不必了。” 苏代嫣走向门口：“我跟他一起知道就好了，我不需要提前知道。 已经结束了对吗，那我就出去了。” 出于职业习惯，孙尧又劝了一次：“结束了，你的情况很糟糕，我认为你需要提前了解自己的情况。”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真的不必。” 苏代嫣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下压，眼波无痕。 她不需要知道，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好知道的，唯一需要知道的是那个人，比她会更在意她的人。 而且，《蓝色塞纳河》她看了无数次，其印画的材质到底是砖头纸张还是，玻璃，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苏代嫣不着痕迹的看了那蓝色的墙壁一眼，然后迅速下压把手拉开门，戴着黑色渔夫帽的男人如约等在门口，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看，他还是会遵守约定的。 陆景然眼中有巨大直到颠覆的心疼，苏代嫣看的分明，手握成拳，忽而又缓缓放开。 她向前两步，朝虚空伸手，而后黑暗一瞬间全部消散，她被温暖的太阳拉住，一个愣神，被抱在了怀中。 脆弱不是她的本质，但面对陆景然，眼泪总会不由自主的夺眶。 结束了。 她对自己说。 “哥，我以为你不在……” “我在，我一直在。” 第236章 讲解 这个拥抱陆景然没有停留多久，便很快分开，用拇指抹掉了苏代嫣眼角的泪。 “哭什么。” 苏代嫣蹭蹭他的手掌，一脸傻气：“开心，你没走。” “不会走的。”陆景然眼眸暗了暗，拉起她的手往咨询室里走，孙尧正在整理资料，见他进来了，在桌面上推给他刚才记录的手稿。 “专业总体评估还需要一些时间，陆先生可以先看看这个。” 陆景然走过去拿起来，苏代嫣跟在他身后随便瞥了一眼，对他说：“哥，我不想知道，出去转转可不可以，就在附近。” 虽然心理医生不会对自己的患者有任何隐瞒，但是为了患者的情绪，他们并不会所有的事情全部说清楚，最客观专业的会在之后的报告中呈现。 但任何事情，都是听人讲述更有感染力。 既然有意要营造医生和患者家属“下病危”一样的环境，那么她就不可以在场，而且为了让她的内心没有那么大的负担，她敢肯定，陆景然一定会同意。 果然，陆景然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手，叮嘱道：“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我又不是小孩。” 苏代嫣嗔怪一声，然后朝孙尧笑笑，转身出了门，走之后很贴心的还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陆景然这才在孙尧对面坐下，皱眉看向手中的手稿。 孙尧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给助理去了个电话，让他照顾一下苏代嫣，然后放下电话对陆景然说：“有我助理跟着，陆先生大可放心。” 手稿上的字没多少，陆景然很快看完，拧着眉点了点头，把手稿放回到桌子上，孙尧见他看完了，拿了一支笔，说：“看完了？那我来具体讲讲吧，她的情况。” 陆景然握成拳的手背上有青筋，他仍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孙尧没有拖沓，很快进入正题，笔尖点了点手稿最上方的“述情障碍”，说：“这是最开始的问题，也是很快就得到改善的一个问题，改善的原因我们后面再说，先说这个问题的表现和原因。 总共有三个表现，一，一进门她就注意到了这面墙，而且总是无意识的去看，但并没有主动说她喜欢或者表现出任何疑惑，通过提问，她才简短的说了喜欢莫奈。她对了解甚至擅长的事情，没有表达的欲望。 二，我猜测她喜欢纯艺术，她第一反应不是承认，而是否定，这发生在咨询的最开始。这表示，除了本能抗拒被了解之外，她对心理咨询这件事情也有轻微的抵触，而且没有打算要说实话。 三，我把我的猜测告诉她了之后，她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反驳说是因为我的患者里没有熟悉美术的人，她非常冷静，可以天衣无缝的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这也需要经过长时间的训练。 结合以上几点，再结合她的生活经历，我认为这是她在美国三年形成的行为习惯，如果没猜错的话，她那三年没几个朋友。” 陆景然听得很艰难，这像是把他之前做的那些决定一桩桩一件件都撕开，让他看见苏代嫣表面的云淡风轻之下，是怎样的刻骨铭心的痛苦加身。 他垂着眼：“是，那三年，没有听说过她交朋友。” 孙尧点头，继续说：“按这个状态，所以我可以猜测，她不是自愿留学的是吧？” “我逼她去的。” “那就可以解释的通了，陆先生。”孙尧看着他：“因为你执意让她去留学，她内心有强烈的愤慨情绪，再加上国外那样特殊的环境，她没有办法找人开导，只能任由其发展，渐渐学会压抑。 这样的情况很危险，她改变了性格，但是没有演变为抑郁症，是万幸。” 活生生改变了性格，已经不能算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了。 陆景然拳头握的很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看了一眼，一时说不出什么话。 孙尧理解他此刻的内疚，没有强迫：“这是‘述情障碍’的表现及原因，你听着很严重，但其实要改善也非常好处理。” 陆景然一刻没停，迅速接话：“怎么改善？” “事实上她从这一段谈话之后，可以没有保留的告诉我她的心事，就已经代表着改善了，重点在你，陆先生。 她一听到你的名字就会迅速放松，你是她敞开心扉的必要条件，也是唯一的条件。” 苏代嫣怎么喜欢他，怎么需要他，怎么离不开他，怎么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这些事听了都是对陆景然的折磨，苏代嫣的感情越深一分，他的心就越疼一分，越愧疚一分。 “我需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陪着她，让她多说说话，习惯被人倾听的感觉就好。这很简单。” “好，我明白了。” “嗯，那我们来说下一个问题。”孙尧的笔尖指向下一行的“焦虑”，沉声说：“焦虑，相比较述情障碍，这个问题的发展时间非常长，而且已经有了实质性的伤害，就是自残。” 陆景然疑惑抬眼，孙尧了然：“这两者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我来跟你一一解释。 首先她讲的为了你放弃纯艺术，这件事就是两个焦虑——焦虑你受打压，焦虑自己没有快点长大。这两点当然也可以总结为一个焦虑，那就是对自己能力不足的焦虑。 你作为她的理想，这种焦虑应该伴随了她整个青春期，这种焦虑也表现在了她的学生履历上——她本科加研究生七年，所有成绩全部是a+。 工作之后，她觉得终于可以帮到你了，对自己能力不足的焦虑终于渐渐淡化，但是从而产生了更大的焦虑。” 孙尧顿了顿，才说：“你不需要她，随时会离开她的焦虑。 同时她把你的拒绝，你的离开都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两种焦虑加在一起，让她产生了强大的恐惧和不安，这种恐惧不安她不想强加给你，只会在某一些特定的时候爆发。” 第237章 孤岛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她自残的场合，都是你离开，或者将要离开她的时候吧。” 厨房，储物间，伤口，如他所说。 陆景然艰难点头，无法回答。 孙尧叹了口气，说：“这是她最大也最不好解决的一个问题，她的本意不是留住你，甚至她极其抗拒把你强行留下，这么做，是因为她把你要离开的原因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这是一种自我惩罚。 而且从你们进门之后她的挽留，咨询一结束就迅速去找你，还有刚才走之前关门确定你不会离开，这几点来判断，她的情况没有好转，想要恢复正常，需要很长时间。 而你需要做的，依旧是陪伴，慢慢建立起她的安全感和自信心，让她对你的离开不要有恐惧。” 听到的是过去，陆景然想的是未来。 “大概多长时间能消除她的恐惧？” “因人而异，治疗中间会有很多意外，我不能完全保证，但应该会很漫长。” 漫长的陪伴，他可以做到，也不可以做到，一切都取决于揪出第三方的时间。 陆景然沉默良久，说：“我知道了。” “好的，那我们来说她的第三个问题，其实也可以说是她所有问题的根源。” 孙尧笔尖下移，陆景然看着他指着的那几个字，仿佛可以听见它们化为刺耳的音符，在耳边的旋转轰鸣。 极端人格+焦虑抵抗型非安全依恋。 孙尧的笔尖在纸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说：“这是从摆沙盘这个游戏中，结合她前面的回答做出的结论。我给你解释一遍。 先说她摆沙盘这个行为本身。 一，在说了靠近柜子和沙盘之后，她的第一个动作是拿起了海绵宝宝，并且拿起来了就没有再放下过，最后也用到了沙盘里当做自己，然后是问了我游戏规则。 这说明她对自己的定义很明确，而且做事情先询问规则再去上手，证明她的条理很清晰。 二，她挑选其他东西的速度很快，拿了也没有再换，摆沙盘的整个过程中眼神很坚定，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这是我很诧异的一点，也是我很敬佩她的一点。 我见过很多患者，摆沙盘的过程中，会有犹豫和思考，会更换手里的东西，也会有中途补充，在没有任何隐瞒的情况下，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我可以肯定苏小姐没有隐瞒，所以她的行为就非常值得深思。” 接连不断的讲了这么多，孙尧有些口渴，他拿过杯子喝了口水，说：“不好意思，我喝口水先。” 陆景然也不是变态甲方，非要人家一口气讲完中间不带歇，就点了点头，表示允许。 就一口水的事，孙尧很迅速，又接着说起来：“好了，来继续。 刚才讲到苏小姐的行为，总结一下就是——目标明确，干练果断。 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种对于目标的明确性让她省掉了很多不必要的思考和犹豫，也促使了她整个摆放过程中行为的简练和精准。 而她对自我和目标的定义如此精准，证明她还是一个经常反思自己的人，这也是前面说过的焦虑导致的。 真的很了不起，她把心理的一切压迫都转化为了性格优势，而且没有影响到其他人。” 这是夸赞，但陆景然听了只有心酸，孙尧停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向墙角：“这是从她的行为中得出的结论，现在该说说沙盘了，走吧，陆先生。” 四月的尾巴，天气已经热了起来，但陆景然手都凉透了，他沉默着起身跟上，还是没说话。 沙盘还没动，孙尧背着手：“具体什么是什么苏小姐讲过，你也听到了，我就不复述了，只说一下里面蕴含的问题吧。 孤岛、海洋、海洋中无法逾越的高山、食人鱼，这些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人无法突破。 其实也有很多患者会造出孤岛或者海洋，但他们大多数的目的，是因为受过心理创伤，所以潜意识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 很显然苏小姐不是，她的目的就是困住自己。” 说到这，孙尧看了陆景然一眼：“只是困在她自己，她不会强迫你留下，也不会强迫你喜欢她，一切都是自愿。 她对自己非常极端，非常偏执，对你的焦虑依赖也没有办法克服，但是这些不会成为她博得你可怜的筹码，她只想跟你在一起，过不问世事，隐居的生活。 虽然心理医生不能说太多带有主观色彩的语言以影响家属判断，但我作为一个男人，必须说一句，这是个好女孩。” 是个好女孩，也是个小傻子。 听了这么久陆景然也听明白了，苦笑一声：“所以，她的所有问题都来源于我，是这个意思吧。” 孙尧思索了一下：“是的，但也不奇怪，从小被你照顾长大，这样的感情是很难被人替代的。 而且你也不用太操心，她的情况换到另外谁的身上都有可能出问题，但是在她身上，问题还是可控的。 她很理智，尊重你的意见，也听你的话，多加疏导多陪伴，慢慢的就会好起来的。” 陆景然垂眼看着那个海绵宝宝，冷静了一会，转头看孙尧：“需要吃药吗？” “不用，心理疏导比药物治疗有作用，而且她平时没什么异常吧，吃药可能还会起反效果。” “需要复诊吗？” 孙尧点头：“需要，一个月来一次就好，时间短了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好，我知道了。” “其本上就是这些。”孙尧走向办公桌，拿起了座机话筒：“我给助理打个电话，问问他苏小姐现在在哪，你直接去找她好了。” “有劳。” 电话很快被接通，陆景然得到了苏代嫣的位置，简单跟孙尧道了谢，就转身开门下楼去找人。 苏代嫣没跑远，就在路边晃悠，陆景然一出大门就看见了她朝自己跑过来，后面跟着孙尧的助理。 她的短发在空中扬起又落下，眼睛带光，心中是孤岛和海洋。 他脚步一顿，无力往前，停在原地朝苏代嫣张开了手臂。 命运的红线冥冥中早已注定，孤岛是心房，就算有那么一个隧道，他也根本无法逃脱。 他眼眸低垂，接住了一个盈盈带笑的苏代嫣。 第238章 魔怔 “哥，我刚才在路边看见了一只蜗牛，爬的好慢。小刘，哦就是孙医生助理，他说之前还看到了刺猬，就木瓜那么大，特别扎手。” 上了车回程，苏代嫣心情好了不少，好像跟心事有所发泄，而且陆景然没拿奇奇怪怪的药回来给她吃的缘故，拉着他的手眉飞色舞讲个不停。 苏代嫣高兴了，陆景然却高兴不起来，只是偶尔接两句话，紧紧拉着她的手专心开车。 但他不说话，总要有人要说话。 车开着开着，还走在林荫大路上，忽然，陆景然听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苏代嫣那边。 “瞧这小姑娘，多死心塌地啊。” 是心魔。 陆景然已经可以熟练的屏蔽心魔了，他出现不出现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陆景然根本不会分出半点心思去在意他。 苏代嫣像个出门郊游的小学生，晃着脑袋：“郊外空气就是好，哥，找时间我们去骑车爬山好不好？” 去转转也好，陆景然捏捏她的手刚想答应，听见心魔说：“好啊，山上好啊，又冷，又要互相掺着，夜黑风高带着帐篷，我虽然不想，但你可以主动啊。” 这是哪门子浑话，陆景然听了咬咬牙不去管，看着前方对苏代嫣说：“好，找个晴天。” 苏代嫣很兴奋：“要一连几个大——晴天，然后带上天文望远镜和相机，去山顶上拍星星！还可以叫上青山他们，一起露营！” “叫陆青山干什么，要的就是孤男寡女，我是个君子面豺狼心，反正要分开，还不得让我占占便宜。” 陆景然现在越来越不确定心魔跟他是一个人了，他听的青筋都爆了，转头看了眼，却见心魔坐在副驾驶跟苏代嫣完全重合，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眼神一变，不敢多看，稳了稳心神继续开车：“可以，你先跟他们联系。” “好的！”苏代嫣喜滋滋的单手拿出手机：“我发个微信问一问，老张还好，青山会不会没时间，他一天到晚那么忙。” “总有休息的时候，不要紧。” “问什么问，问这个有意思吗？陆景然，你自己女人你都不敢碰，算什么英雄好汉，不行我来，瞧这小脸蛋多水灵，其他——。” “闭嘴！” 眼看着心魔话说的越发下流，陆景然实在忍不了了，猛地刹住车，然后转头看向心魔。 或者苏代嫣。 苏代嫣被他吓了一跳，手机掉到了脚底，她急匆匆弯腰去捡，留下心魔和陆景然对视。 看见苏代嫣，陆景然瞬间冷静了一点，他松开苏代嫣的手，刚想跟她解释，心魔就悠悠的开了口，换了语气：“这就受不了了，陆景然，你以后不是还要把她送到另一个你手里吗，这是他迟早要做的事情。” 那他早死了，他管不着。 他不顾心魔，低头对苏代嫣说：“代代，我——” 心魔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冷冷的看着陆景然，嘲讽之情无以言表：“孙尧今天的话你没听明白吗，她为了你变成今天这样，你还要在她心上捅刀子，你想想你要干的事，你不配跟她解释！” 他要干的事…… 陆景然眼中染上了一丝惊恐，他不自觉看向了苏代嫣，总觉得心魔的话可以被她听见。 但事实证明，她真的听不见。 苏代嫣拿起手机拍了拍然后放在旁边，然后满脸担心的拉过陆景然的手：“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陆景然看着她的脸，想说话，嗓子灌铅。 “她从来都是只为你考虑，学了十几年的美术，一直想考纯艺为你说改就改了，美国三年过的一身病不也没给你抱怨过，只是因为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所以要跟你在一起，这都不可以？” 不可以…… 苏代嫣看着他一脸痛苦绝望的样子眼睛都红了，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哥，你别吓我，怎么了？” 怎么了不重要，他暂时需要冷静一下。 “代代，别下车。” 陆景然飞快说完这一句，然后就转头解开安全带，想要开门下去，苏代嫣没拦他，却也不听话，手忙脚乱就要解自己的安全带。 陆景然见了苏代嫣的动作，想要阻止，还没说话，心魔就横在他们之间，鄙夷的说：“你想干嘛，让她不要管你还是不要爱你，以后在她的记忆里，这是她跟另一个人的回忆，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既然觉得她的感情这么廉价，换个名字就可以，你还害怕什么她对你情深义重不可自拔，你装什么君子。” 没有…… 不是的…… 陆景然想解释，却发现心魔说的每一句都对，他看向苏代嫣，她仍是满脸的担心，他心中刚有些安稳，却发现她的脸迅速变化着表情，从担心，变为不解、恐惧、失望、心如死灰，最后成为了厌恶。 她皱着眉，语气冰冷至极，字字都像刀，直接插在陆景然心上。 “陆景然，你为什么要活这么久，跑到三百年后来祸害我。” 他也不想活着…… 这不是他的本意…… 只需要一句话，陆景然就可以彻底崩溃。 他惊慌失措，不敢再看心魔和苏代嫣其中任何一张脸，匆匆打开车门下车，脚步仓皇差点摔倒。 他眼前发虚，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脑子里只有那一句话在来回环绕。 你为什么活这么久，跑到三百年后来祸害我。 祸害，祸害，祸害…… 对，他从小就是祸害，所有人都说他是祸害，他确实是祸害。 陆景然抬眼，对面是森林。 既然刺心脏死不了，那毁掉大脑呢，把脑仁都撞出来，把自己弄的稀巴烂，是不是就可以死绝了。 或许需要试一试。 他眨了眨眼，然后找准了一棵树，屏息，闭眼。 冲刺。 脸上风的触感很明显，有种骑马在草原驰骋时的那种感觉，只是这时候鼻尖没有青草的香味，天边也没有火红的落日，而且腰上的酒壶过分的重了。 酒壶越来越重，他感觉风速在减小，他想要扔掉酒壶，停下抬手去解，腰上忽然一松。 自己掉了，那更好，他要继续启程。 陆景然这么想着，闭着眼准备开跑，可他的手指都没来得及动一毫，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快的风力，他来不及躲，重重挨上，脸颊疼到麻木。 顷刻间，混乱如潮水一样退去，鸟叫、风声、女孩哭，所有的声音重新入脑，陆景然被打偏了头，呆愣良久睁开眼，看见捂着手满脸泪痕的苏代嫣。 她眼里不是厌恶，是愤怒。 “清醒了没！！！” 第239章 逞强 “代代……” 苏代嫣瞪着眼睛看他，要多狠有多狠：“清醒了没，没有再来一巴掌！” 苏代嫣这一掌用了全力，陆景然现在还觉得脑子嗡嗡响，他倒没什么，苏代嫣整个手掌都红的要滴血，他顾不上那么多，点点头，拉过她的手臂往车后备箱去。 苏代嫣还在哭：“不许点头，你说！你清醒了没！！” 打开后备箱拿出医药箱，找出一个泡水冰袋，还没冰，陆景然想了想，拿了一瓶矿泉水。 他把苏代嫣牵到路边，垂眼拧开矿泉水，淡淡的说：“清醒了，来，伸手。” 不疯了一样的撞树了，应该是清醒了。 苏代嫣一得到这个结论，瞬间不行了，扑到陆景然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边锤他边说：“你干什么，吓死我了，我拦都拦不住，喊你你也听不见！” 心魔消失了，陆景然脑子很乱，暂时想不了自己为什么突然发疯，轻轻抱着苏代嫣，拍了拍她的脊背：“手要肿了，用水冲一下。” “不要！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等会告诉你，乖。” 苏代嫣还要拒绝，陆景然拉开她，抬手擦掉了她的眼泪，很苦涩的笑了笑：“让我想想好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哥，你……” 男人眼中少有迷茫，但它此刻确实存在。 苏代嫣看着他思考了一下，擦擦眼泪默默退后，把手递给他：“你别着急，慢慢想，我陪着你。” 陆景然拉着她蹲下，把冰袋垫在她的手背，用水轻轻往上浇：“下次不要凑过来，小心受伤。” 苏代嫣真想咬他，声音又大了起来：“不许这么说，我生气了！” 在一起了之后，只要一生气，陆景然不管怎么样都会主动示弱，但是这次却没有哄她，他垂着眉，心事无法隐藏。 苏代嫣的担心没有消减，她擦掉脸上仅存的泪水，抬手碰了碰陆景然刚被自己打过的脸颊，低声说：“哥，对不起，要不你也打我一下……” 水流从苏代嫣的指缝流下，冰袋接触了水流，慢慢变得有些坚硬，陆景然捏了捏冰袋，摇头：“瞎说。” 苏代嫣想接话，想安慰，但转头看陆景然轻颤的睫毛，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话到嘴边，堵在牙关无法往前。 手掌火辣辣的疼，凉水浇下去也没办法缓解，手背下的冰袋倒是在慢慢降温，但到底远水救不了近火。 疼痛变成了习惯，苏代嫣有本事若无其事，她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陆景然的脸颊，看着看着，猛地眉心一跳。 陆景然已经没有血了，所以就算她的用力使他脸部的毛细血管破裂，也不会有红肿浮现。 但是，皮肉总会破的。 她的指尖伸向陆景然的嘴角，即将碰到却不敢再动，结结巴巴的说：“哥，你，你嘴破了。” 一瓶水缓慢浇完，冰袋硬的差不多了，陆景然把它轻轻放在苏代嫣手心，没有回答她的话，拉她起来：“先凑合，回去再上药。” 苏代嫣没看手，只看看他，惴惴不安的说：“我劲使大了，你头晕不头晕，要不我来开车，你躺一躺。” 陆景然苦笑：“你这手怎么开车，我不要紧。” “可是！”苏代嫣皱着眉抿抿嘴唇：“要是你又不舒服怎么办，先歇一歇好不好，不要开车了。” 心魔的出现完全没有规律，而且自从他的心头血给了苏代嫣之后，他失控的情况越来越多。 她说的是个问题，陆景然无法忽视。 可是…… 陆景然低头看着苏代嫣，心里有很强烈的挫败感。 他生于三百年前，自小受的熏陶，是男人要于国效力，于家担责，于己自律。 他是男人，是将军，是战火蔓延下百姓的救世主，是一把淬毒的利剑，他不可以出错。 也不可以“羸弱”。 身中数箭也要杀出重围，和可能失控还非要开车回家是两码事，而且这两件事在道德层面更是天上地下，陆景然清楚。 但他大男子主义根深蒂固，只觉得永远不能表现的脆弱。 更何况，知道了苏代嫣的心理状况，还受了心魔那样的刺激，他现在急需冷静。 必须回家，他一刻都等不及。 他捏了捏眉心，缓声说：“我没事，开慢点，有事你拉手刹。” “不行，那多危险啊！” “我可以，没关系的。” 苏代嫣气的跺脚：“怎么能没关系，城里车那么多，稍微磕了碰了，他们拉你去做研究怎么办！” 陆景然拉着她未受伤的手往车子那边去，脚步很稳：“不会，不要胡思乱想，我可以，不用——” “陆景然！” 苏代嫣实在忍无可忍，胳膊一拐把陆景然压在车门上，恶狠狠的的瞪着他，咬牙说：“你听听我的话怎么了！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蠢，什么好意见都不会有吗！” 苏代嫣没哭，也没红眼，只是怒气掀了天灵盖，头发丝都带杀气，这反而是她最生气的表现。 陆景然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苏代嫣说的对，此时最好的办法是让人过来接，避免他们两个“不正常”的人成为马路杀手。 但是…… 但是的原因依旧，他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 陆景然偏头，不看苏代嫣：“不是，别这么想。” 苏代嫣硬掰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那我应该怎么想，你告诉我！” 陆景然拉开她的手：“不说了好不好，上车，冰块要化了。” “陆景然！” “代代，听话。” 其实陆景然跟苏代嫣是很像的人——心里压着巨石千万担，他却什么都不会说。 陆景然眼神平淡，苏代嫣看着他良久，深吸一口气，低头。 她被体内残留的心头血的源头所挟持，她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嫌疑人。 她往前两步抱住陆景然的腰，低声说：“哥，真的不能开车回去，路太久了很危险，你要想找个地方冷静冷静就去青山别墅，半小时就到了，路上也不会有什么人。 我陪你，你做什么我都陪你，你不要一个人扛着，不要逞强。 我很心疼。” 第240章 突变 这个方法已经相当折中了，但陆景然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还要固执的回家，成心要把苏代嫣的话当耳旁风，而是因为他听进去了。 正是因为听进去了，所以就只能心痛几许，无语凝噎。 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不要逞强。 母亲偏激，要他一定要有志气，当人上人，从小受伤受累从不许他哭，眼泪一掉，藤条就会落在他身上，毫不留情，皮开肉绽。她要他隐忍。 兄弟圆滑，说军士本就是功过并存的一种人，位高权重者更是招人嫉恨，哪怕受一点小伤都会有人闻风而动，要想得安稳，什么都得自己扛。他劝他坚毅。 皇帝虚伪，只要长生，死伤多少也只是表面唏嘘，白骨累累，换来的不过是一件他人嫁衣，血池边，他说人不可勇莽骄狂。他教他敛迹。 不可以被人窥探，也无需被人理解。 三百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原以为也会这样过一辈子。 而后三百年后的今天，苏代嫣对他说——不要逞强。 她懂他心里的混乱，也清楚他维系着平静，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她只希望他不要自我伤害。 陆景然看着苏代嫣抵在自己胸膛的发丝，手指轻轻穿过，听见心中固守的千顷大厦彻底崩塌，尘埃飞溅，他内心空明，只能看见一个苏代嫣。 罢了…… 罢了。 陆景然忽然弯腰抱住苏代嫣，他抱得很紧，有种抱着唯一救命稻草的感觉，苏代嫣听见他清冽的鼻息落在耳际，不自觉脸红心跳。 她学着陆景然的做法，也拍了拍他的背，声音轻浅的说：“哥，放轻松，不紧张。” 陆景然不紧张，他只是心里很乱。 他深呼吸，然后把头埋在苏代嫣的脖颈，说：“孙医生跟我说，你是极端人格加焦虑抵抗型非安全依恋，情况不乐观。” 苏代嫣微微眯着眼：“然后呢？” “需要陪伴，长时间的陪伴。” “你已经在做了不是吗，你现在就陪着我啊。” 陆景然停顿了一会，声音低了下来。 “代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得不离开你，你会怎么办。” “我不会怎么办。” 与陆景然的沉默停顿不同，她没有一丝犹豫，抱着陆景然的手收紧了一瞬，语气很认真：“既然是不得不离开，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苦衷，我理解你，我放你走。” 这是陆景然想听又不想听的答案，他追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生活啊，怎么开心怎么来。” 话是这么说，但陆景然了解苏代嫣，她不可能做到，她所有的反应陆景然都有所预料，再问一遍，只是为了自欺欺人。 这些问题愚蠢，且无用。 陆景然缓过来了一点点，他松开苏代嫣，拉过她的手，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冰袋，垂眼说：“上车。” 说了那么大一堆陆景然还不听她的，苏代嫣气的不行。 “哥！”苏代嫣跺脚：“不能回去！” 陆景然拉着她打开车门，把她推进去：“不回去，带你去个地方，很近。” 听了陆景然的话，苏代嫣愣了一下：“啊？哪儿啊！” “一会就知道了。” 给苏代嫣系好安全带，陆景然绕到驾驶座上车，然后发动车子，稳稳的朝外面驶去。 陆景然表情正常，但苏代嫣心里后怕，一手抓着冰袋，一手捏着手刹，一脸紧张的看着他。 这份紧张没有保持多久，陆景然说的很快是真的很快，十分钟左右，他们就停了下来，苏代嫣转头看窗外，是一个很著名的独栋民宿群，名字叫一山。 说是民宿，其实也就是跟，孙尧心理诊所所处那种别墅群差不多的组成，都是藏匿在茂密树林中的小楼，唯一的区别就是从属权有所不同罢了。 车子停到停车场，这确定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陆景然开门下车，苏代嫣也跟着急急下来，随即就有一个穿马褂的侍者凯了一辆电动马车过来，很恭敬的对着陆景然叫了一声陆总。 经他这么一喊，苏代嫣才忽然想起来，这个一山是跃胜投资的。 她见惯了跃胜的家大业大，没有惊讶，想看看陆景然到底要干什么，却被他忽然揽住了肩膀，往马车后座上去。 “陆总，老地方吗？” “是。” 简短的对话很快结束，苏代嫣听了皱眉，转头问陆景然：“我怎么不知道你经常来？” 侍者训练有素，马车行进又稳又快，陆景然细致的看着她的手掌，没有任何颠簸：“之前有项目在附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手还疼不疼？” 虽然肿的厉害，但到底没出血，这么惦记着，苏代嫣觉得他过于小题大做，自己戳了戳自己手掌，无所谓道：“不疼了啊，早就不疼了，谁打人还自己疼的。” 陆景然明白她在暗指自己的伤口，没有接话，垂着头把冰袋挪了挪放好，然后托起她的指尖轻轻握住。 陆景然的手很冰，虽然没有冰袋冰，但若是降温，效果也绝对一流，但苏代嫣从来没想过，拉着他以达到冰袋的作用。 不是所有冰都可以降温。 至少被火焰心心念念的绝对不行。 陆景然的眉间愁绪不减，苏代嫣知晓劝慰无用，想胡闹胡闹转移他的注意力，但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手掌上看，忽然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他心中会有自己的考量的。 苏代嫣这么想着，马车就到了地方，陆景然拉着她下车，走进那个古朴风格的二层小楼，大门打开着，走进去家具都是梨花木的，雕有很细致的花纹，还有山水写意的屏风和帷帐，是陆景然会喜欢的风格。 客厅中间的矮几上有房卡和入住须知，跟新闻中一栋民宿至少四五个服务人员有所不同，这里没有一个人，看来是为了不喜欢别人伺候的陆景然专门准备的。 他们到达一山就那么几分钟的事情，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反应如此迅速，不愧为行业标杆。 一进门看见这里面的装修风格，苏代嫣胡思乱想了一堆，她转头去看陆景然，还没说话，忽然被猛地推到了墙上。 事发突然，后脑勺撞得厉害，苏代嫣吃痛，倒吸了一口冷气去看陆景然，却发现他眼睛红的吓人。 第241章 毁灭 暴虐，凶狠，嗜血，这不是陆景然的眼神。 为什么，这不应该…… 一路上都好好的，为什么一进到这个房子里陆景然就变成这样了。 这里有问题，必须赶紧走。 得到这个结论苏代嫣一刻不耽搁，拉起陆景然转身就要出去，陆景然没有挣扎，那一撞好像就是他唯一要做的事情。 苏代嫣不敢掉以轻心，三两步走到门口就要开门，红肿的掌心下压门把，一声清脆之后门被打开，但是还没等她加大缝隙，门又被她重重的拉了回来。 陆景然拉着她的手，紧紧压着她的后背，苏代嫣动弹不得，听见他在耳边粗重的呼吸。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苏代嫣咬着牙，不停用胳膊肘推他：“哥，冷静，这里有问题，我们先出去。” 陆景然完全听不到她的话一样，不断拉近跟她的距离，呼吸在加重，苏代嫣感觉到身后坚实的胸膛，头皮都要炸了。 不管现在陆景然怎么了，他要是动她了，以后一定会出大问题，照他的性子，一声不吭又跑了也不是不可能，苏代嫣必须为正常的陆景然做打算。 别无他法，苏代嫣心一横，抬脚狠狠踩上陆景然，肯定是疼的，陆景然没有说话，但是动作却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 见有效果，苏代嫣没有停顿，迅速双臂发力推开陆景然，然后重新压上门把，但这一次，手还没有用力就被抓住了。 苏代嫣快急疯了，她不管不顾另一只手又伸了过去，她速度很快，但陆景然比她更快，在她手指碰到门把之前，捞着她的腰让她转身面对着自己，然后把她的双手举过头顶，交叠，单手扣死。 苏代嫣挣扎了几下挣脱不了，非常迅速的抬腿又去踩陆景然的脚，但是对于陆景然来说，凡是有一没有二，他的思维陷入混沌，但是本能没有休眠，几乎是苏代嫣抬腿的一瞬间，他就双膝一并夹住了苏代嫣的腿。 手脚都被制住，力量悬殊，苏代嫣没办法挣脱。 陆景然跟她对视，眼里的红色丝毫没有消退，苏代嫣看进去，那里面是惊慌失措的自己。 怎么做…… 她需要怎么做…… 苏代嫣手心在出汗，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放缓，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景然说：“哥，冷静一点，你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陆景然没说话，他眼里除了暴虐还是暴虐，对上苏代嫣的眼睛，他毫无波澜。 他确实什么都听不到。 苏代嫣的心都渐渐凉了下去，面对陆景然，她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如果他一直荒唐下去，这件事基本上铁板钉钉。 他清醒之后会怎么样，她会怎么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怎么样，苏代嫣想都不敢想。 你情我愿怎么样都好，但是霸王硬上弓，就算她无所谓，陆景然却一定过不了他自己那关。 等他明白自己的荒唐的时候，就是他离开她的时候。 此题无解。 怎么做…… 她需要怎么做…… 苏代嫣看着陆景然飞快的思考着，但一点好主意都没有，而她的反抗暂时停歇，不代表陆景然就会无功而返。 就在这时，陆景然忽然低了头，苏代嫣看着他，心已经蹦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竭力想往后退，但后背是坚硬冰冷的木门，她无路可退。 她拼命偏头，忍住哭腔：“哥，你别这样，我害——” 话没说完，苏代嫣眼睛都瞪的老大，只觉得脑子要炸开了。 陆景然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掩掉了他眼中的凶残，一个温柔到了极致的吻落在苏代嫣的额头，他与苏代嫣的惊愕一致停顿良久，缓慢下移。 手上的禁锢没有松懈半分，苏代嫣被他两处明显的极端不解到说不出话，只会用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陆景然不受任何影响，他的吻缓慢而轻柔，像一只羽毛不断下坠，扫过苏代嫣的鼻梁和鼻尖，终于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他谨慎而又克制，未有半分逾矩。 苏代嫣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 或许是她想错，陆景然这样把“庄重”写进骨子里的人，就算失控，也不会有出格的事情，顶多是手重了一点，样子凶了一点而已。 她可能并不需要担心。 陆景然很快后撤，他垂着眼看不清眼神，苏代嫣却已经不再恐惧，轻叹了一声，也不管陆景然听不听得见，柔声说：“哥，我们出去，你清醒了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 理所当然的没有得到回答，而陆景然没有停顿太久，就又凑近吻了她的下巴，这个吻，在苏代嫣的预料之外。 这个顺序…… 苏代嫣好不容易落下的心又陡然提了起来，她几乎是头皮发麻的感觉到了，陆景然接下来在她脖颈上的吻。 这是一支毒羽毛。 “陆景然！你清醒一点！！” 苏代嫣无法坐以待毙，边对着陆景然喊，边拼尽了全力想要挣脱他，可这些行为都像是以卵击石，印证了她恐怖的猜测，陆景然空着的那只手揪住了她衬衫裙的衣领。 锁骨。 然后要往下。 苏代嫣眼泪瞬间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她狠狠用脑袋去撞陆景然，但是没用，她撞到自己眼冒金星，陆景然却丝毫没影响，拉着她衣领的手已经开始用力。 “撕拉。” 他没解扣子，是用扯的，绿色圆形塑料蹦的到处都是，苏代嫣转头看着，彻底死心。 这其实是她想要的，但不应该是现在，陆景然不应该是这个状态，她不应该这么狼狈。 一件事的出现时机如果没有一丝正确，那么它就不应该出现。 这件事也不应该出现，但苏代嫣拦不住。 紧邻着锁骨，陆景然缓慢吻下，有着最无懈可击的温柔，而苏代嫣转头闭眼，放弃所有挣扎。 她沉默的等待着宣告毁灭。 但…… 毁灭的意义过于悲痛，她多少还算幸运，命运不会予她过于惨烈的结局。 精力耗尽，她的崩溃指日可待，然而，陆景然的温柔却最先告罄。 苏代嫣等了良久，陆景然都没有下一步动作，时间分秒流逝，她慢慢回归了希望，缓慢睁开眼睛，希望可以看到结束。 她看到了，但不是结束。 “呃——” 就在她睁开眼睛的同一时间，陆景然皱着眉瞬间咬上了刚才落吻的位置，用力至极，似乎要将她生啖其肉，疼痛钻心，苏代嫣看着他的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第242章 冷静 血腥在空气中蔓延。 苏代嫣能感觉到胸前撕裂的痛，并且因为给予者的特殊，这痛混合着无助和麻木，直达心底。 她微微仰着头，双腿无力的往下滑，眼泪顺着脸颊向下滴落，流向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 陆景然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疯的可以。 这房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让陆景然疯狂至此，苏代嫣实在想不出来。 “哥……” 苏代嫣脑子都木了，只觉得眼前发虚，她不停地贴着门板往下滑，灵魂都要被混沌吸走。 下滑的力道不断加剧，陆景然眼看着也拉不住她了，不得已松开了苏代嫣的手，揽住了她的腰。 机会。 苏代嫣晕的不行，但就在陆景然松开她手的一瞬间，本能驱使，肌肉发动，一挥手，她压住了门把。 “咚！” 她本就被陆景然抵在门上，门锁一开，她拉过陆景然迅速往后仰倒，陆景然反应不及，重量全压在她身上，重重落到了地上。 身下是坚硬的水泥地面，苏代嫣的衬衣裙已经被拉到了臂弯，这么一摔，再加上陆景然的重量，她咬着牙闷哼一句，后背似乎擦破不少，火辣辣的疼。 陆景然趴在她身上，暂时停止了动作，也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清醒了，她不敢掉以轻心，也顾不上什么后背，忍着疼撑起胳膊要推开陆景然起来，但没推两下，他就自己撑着胳膊立在她正上方。 他眼中的暴虐已经消退，留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恐惧。 这才是他应该要有的表情。 “代代，我……” 对了，是他。 无助和绝望彻底消散，苏代嫣看着他，既委屈又害怕，眼泪肆虐，她抬手猛地抱住陆景然的脖子嚎啕大哭。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嘴里浓郁的血腥和苏代嫣衣衫不整的惊恐，已经告诉了陆景然事情的来龙去脉，无需谁讲，他已然知道自己做了多混账的事情。 他沉默呆愣，从震惊中无法抽身。 但苏代嫣抱着他哭的撕心裂肺，嘴里的血腥刺激着他的大脑，他无法无所作为。 他抱住苏代嫣翻了个身坐起来，推开她轻轻拉好她的衣服，咬牙看着她的伤口良久，脱下西装外套给她穿上。 外套穿在苏代嫣身上显得很大，她拉着他的领子，单手捂着眼睛，哭的浑身都在抖。 陆景然想帮她擦擦眼泪，但是一伸手，指尖上的血迹就是耻辱的象征，他缓慢缩回手不敢动她，拧起眉看着他来了数次的地方。 这个地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缓和呼吸，从兜里拿出手机给一山负责人打电话，要求暂时封锁民宿群出入口，然后带上现有的租客和工作人员的信息，和所有的监控资料二十分钟内赶到，并且给他们另外安排住处，找一个医生。 打完电话，陆景然沉默着低头，看着苏代嫣垂下的，已经有淤青的手腕。 发疯到伤了苏代嫣，这是他自认识她了之后，做的具有实质性，最过分的一件事。 后悔有，自责有，不解有，迷茫心疼通通都有，但现在，通通没用。 小事情可以暂时沉浸在这些无谓的杂思里，但大事需要一种情绪——冷静。 他思考着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的原因，留给苏代嫣发泄的机会，没有抬头，但苏代嫣的哭泣无法止息，大喘气到几乎要背过去气，他实在担心。 他思考良久，还是觉得要哄哄，抬头想说话，却见苏代嫣忽然声音一停，径直朝他倒了下来。 他赶忙抬手抱住她，偏头听见她平稳的呼吸，一颗心还没有悬起，就已经放下来。 哭晕过去了。 这样也好，让她缓一缓。 陆景然抱着苏代嫣起身，看着大开的门不断后撤，退到路边，冷眼扫视周围。 嘴里的血腥变得很淡了，除了手上抱的苏代嫣，从上到下，他连头发丝都是冷的要结冰。 一山，这栋楼，他来过很多次，如果有问题早就有问题了，这个时候出问题，还出这么大的问题，除了人为操控，没有第二个选项。 而人为操控分必然和偶然，简单点说，就是“他们今天的行程都被安排”和“进到一山才被设计”的区别。 如果是必然，那么需要的条件有很多，而且不确定因素也很多。 首先需要知道他们今天的行程，这很简单，孙医生的咨询他是提前两周预约的，这在网上可以查到。 然后需要确定他在途中被心魔刺激，被苏代嫣阻止回家，心血来潮要来一山。 要是这一个环节里心魔、苏代嫣、他任何一个人出了岔子，他现在都不会站在这里。 而恰恰，这是三个最无法掌控的因素，所以这么想来，这件事不可能是必然。 所以只能是偶然。 说明在他们进到一山的短短几分钟时间里，有人把会使他无法自控的东西放进了这栋楼——石枯，从而让他一踏进这里面，就像是踏进了地狱。 尾随而来的几率很小，一路上他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发现，而且从他们后面进一山，然后再绕到他们前面进石枯放东西，最后在他们进门前离开，时间必须卡的非常紧。 在突发要做一件事的情况下，这样精准的卡时间不可能。 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做到这样的事情，除了内鬼，没有其他可能。 陆景然正想着，一辆电动马车飞快的驶过来停在了他面前，同行的还有一队保安，一来就按照陆景然的指示全方位包围了石枯，向他保证不会让任何人出入这里。 他点点头，然后抱着苏代嫣坐上马车，马车行驶的飞快，侍者似乎也是意识到了，陆景然这么大阵仗，这事一定不简单。 苏代嫣胸口的外套上有血迹渗出，不多，陆景然低头看着她有留有血迹的雪白脖颈，指尖颤抖，轻轻抚上。 让他犯错…… 让她受伤…… 很好，非常好。 陆景然咬着牙一脸镇静，但他目露凶光，如果苏代嫣此刻醒着，或许会不安上眼，拉着他的手唤他哥。 为了这声哥。 有人需要下场了。 第243章 相扣 一山方面为他新安排的民宿叫秋园，不远，很快就到了，一山大大小小十几个负责人全惴惴不安的坐在客厅，陆景然先把苏代嫣放到卧室交给医生，叮嘱了一番，然后才冷脸下来开会。 一山总负责人叫石昊，名字虽然男性化，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女孩，年纪比苏代嫣大不了多少，称得上精明能干，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慌乱，陆景然一下楼，就很简练的开始给他汇报情况。 “出入口全部封锁了，石枯的上一个客人是昨天晚上退的房，因为您来了，所以今天的预约转到了翠池。 我们调了这期间的监控，确定石枯只有人进去打扫过，没有外人闯入。 这里是入住名单和职工名单，按您的要求，旅客筛选了入住地点距离石枯步行十分钟以内可以到达的。职工筛选了负责石枯的，以及需要活动在附近的，还有半年以内入职的人员。 负责石枯的客房经理和保洁已经过去了，他们对内部设施非常熟悉，如果有多余的东西出现，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暂时就是这些了。” 陆景然坐上单人沙发接过名单，很严谨的一行一行看过去，问道：“附近树林的监控调过没有？” 石昊点头：“调过，没有藏人，也没有特殊的人出入。” 饶是如此，陆景然也不能笃信，毕竟监控也有可能出错，这是陆青山他们遇见过的事情。 “找人核对一下后台数据，看有没有除了你们，其他人浏览过的痕迹。” 石昊一惊：“陆总，您是说，我们的监控被人篡改了？” “谨慎一点。” 距离石枯近的房客有两户，都是一家四口，这样拖家带口，有猫腻的可能性很小。 而职工这方面，负责石枯的都是两年以上的老员工，新入职半年以内的，基本负责的民宿都是在一山的外围，那里价格相对便宜，服务要求也更低。 现在嫌疑比较大的，就是负责石枯的经理及服务人员，还有经常需要四处活动的电动马车驾驶员。 看完名单陆景然掐着眉心，对石昊说：“把今天去到过石枯的人都叫过来，我需要问话。” “明白。” 石昊让在场的人事主管给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没多久，就有七八个穿着不同制服的人进来了。 一下子进了这么多人，客厅的气氛更紧张了，人事主管擦着汗，对陆景然补充道：“客房经理和保洁还在石枯没来，暂时就这么多人。” 陆景然点头表示知道了，凝眉扫视着低头站着的一排人，尽量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冷冰冰带怒气。 “不用紧张，都抬起头来。”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语言可以说谎，肢体动作可以说谎，但眼神说谎的几率很小，而且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所以他需要看着他们的眼睛。 一排人听了陆景然的话，犹犹豫豫的都抬起了头，表情各异，但都是惶恐不安。 这是正常的表现。 陆景然仔仔细细的一个一个看过去，说：“现在，每个人都报一下自己去石枯的时间，做了什么，几点离开的，中途有没有发生意外，从——” 陆景然指指最右边的一个女孩：“你开始。” 被指的女孩看着冷汗都下来了，结结巴巴的回答：“我，我我没发生意外，我是昨天晚上，客人离开了，去收的床单被罩还有浴袍，保洁阿姨给我了我就走了，总共待了没一分钟。” 陆景然追问：“之后没有再去过？” “没，没有。” “附近呢？” “也没有，附近只有石枯的客人昨天退房。” 这女孩说话的途中，陆景然一直盯着她，没发现什么异常，她眼神是很正常的不安。 陆景然没有继续为难，很快问起了下一个。 一连问了七个，都是一样的结果——说的没有异常，陆景然看的也没异常。 还剩最后一个男孩，照理来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押宝是不可能的，但陆景然审视着这个男孩的眼睛，看他偶尔显露的得意，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就算如此，这个人还是需要问完，陆景然沉声准备开口，人事主管的手机忽然响了，好运来的音乐在暂时没人说话的客厅里格外显眼。 人事主管极其尴尬，他迅速站起身要去外面接电话，走着走着，又忽然停下了，转头看向陆景然：“陆总，石枯的客房经理。” 不知是有发现还是没发现，陆景然撇了一眼那个男孩，点头：“接。” 得到允许，人事经理按了接通键，然后凑到了耳边：“小李，怎么样了？” 话问过去，对方没说两句话，人事经理就迅速把手机献媚似的递给陆景然，然后说：“找到了找到了，太师椅腿儿里多了一把刀…… 啊————救命啊————” 人事经理话没说两句，那个被眼神出卖的男孩动了，忽然不知道从哪抽出来一把刀，踩着茶几就朝陆景然刺过来。 陆景然手比眼快，在刀刺到他身上之前猛地掐住男孩的手腕，然后手上用力，干脆的卸掉了男孩的腕骨，随着匕首掉落，他踩着茶几一翻身把男孩手背后，压在沙发上。 一套动作下来干净利落，全场只有石昊反应的快，迅速让安保主管过来帮忙压着男孩。 而陆景然把男孩制服之后，一瞬没停的转身就往楼上跑去，手指紧握，手心有汗。 匕首杀不死他，除了苏代嫣谁都杀不死他，第三方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这个人完全就是来自寻死路的。 为什么？ 当然是把他拖延在无所谓的打斗里，然后去寻找真正的可以杀死他的“兵器”。 这是调虎离山，这里面不只一个内鬼。 楼下一片混乱，陆景然飞快上了楼，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可能会看到的场景，但一推门，还是有心血往上涌的暴怒。 苏代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但她嘴上被贴了胶带，双手也被反绑在身后，她的外套丢在床边，没有扣子的衬衫裙大敞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背心和还没有包扎的骇人伤口。 她站在阳台，一只腿已经搭上了栏杆，一脸“你过来我就死给你看”的表情。 屋里还有两个“医生”一个“护士”，此刻手里都拿着刀，听见门开的声音，不约而同的迅速朝苏代嫣跑过去。 阴魂不散环环相扣。 把他当傻子玩。 好，很好。 陆景然冷笑，抄起手边的一个花瓶，径直朝其中一个“医生”的后脑勺砸过去。 第244章 惹毛 青花瓷的大花瓶，以陆景然这样的力气扔出去，不死也得脑震荡，那个“医生”几乎是没挣扎，顷刻就倒下了。 另外两个人因为同伴的倒下而愣了一瞬间，陆景然不给他们留任何的思考机会，直接闪身到那两人身后，一手一个，直接劈晕。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石昊赶到门口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全部躺在地上了。 “陆总，你……” “给张如泽打电话，让他来一趟，这三个，加楼下那个全部绑起来关着，在石枯找到的东西不要动，放在原地等张如泽过去了处理。 今天的事要是有谁敢说出去，就不用吃这碗饭了。” 陆景然一边冷声吩咐，一边急匆匆走向苏代嫣，把她从栏杆上拉下来，轻轻撕开了她嘴上的胶带。 苏代嫣眼泪汪汪的委屈极了，胶带撕了第一句就是：“哥，我疼……” “我的错，忍忍好不好。” 陆景然拉好她的衣服，把她抱在怀里解背后的双手，声音很轻，冷漠消失，尽是心疼。 苏代嫣带着哭腔：“你清醒了吗，还有没有难受？” “清醒了，不难受，我们换个房间。” “好……” 麻绳解开丢到一边，陆景然直接弯腰抱起了苏代嫣，转身继续对石昊说：“医生为什么有问题我需要一个交代，这四个人的事情处理完了我要你的答复。” 虽说陆景然大张旗鼓的开会、叫人围石枯，都没有给他们一个具体的理由这是要干嘛，只是单纯的在下命令，但是石昊一点没认为陆景然这个行为是闲着蛋疼。 陆景然的那些商业决策都是行业里神话一样的存在，石昊也是因为对他的崇拜，才放弃了其他选择，进了一山。 她一进门，看到倒在地上的三人，还有被绑着的苏代嫣，才彻底明白陆景然的所作所为有什么意义。 陆景然对苏代嫣的态度与旁人不同到令人嫉妒，石昊看着他们，心中有极度的失落，但秉持着职业操守，她迅速回答了陆景然的话：“好的，我会尽快调查的，需要再换一栋吗？” “不必。”陆景然紧紧抱着苏代嫣往外走：“我就在隔壁房间，准备一些绷带碘酒过来，还有一套的衣服。” “明白。” 陆景然脚步很快，苏代嫣胳膊肩背都受了伤，手抬不起来，所以没有抱住他，只是歪头靠在他怀里，等他一进旁边的次卧，就对他低声说：“哥，刚才那几个人说，要带我回去当药引，什么意思？” 陆景然垂眉把她放在床上，拉开她的衣领看了看伤口，皱着眉沉吟片刻，说：“他们还说什么了？” 苏代嫣微微偏头，耳朵泛红：“没了，就一个人问，然后另一个人答了，没说其他的。” 那几个“医生”连碘酒都没给苏代嫣擦，大概是看他走了直接就把她绑上了。 陆景然又心疼又愤怒，快要把自己搞的精神分裂，他拉住苏代嫣的手，揉揉她淤青的手腕，说：“他们还对你做什么了？” 苏代嫣眼睛肿的像个灯泡鱼，她笑笑：“没什么了，他们一绑我我就醒了，然后就一人踹了脚，跑到阳台跟他们示威去了。” 她能这么笑，只是因为性格，不是因为事实。 陆景然明白。 他抬头看着苏代嫣，眼神复杂。 再复杂也简单，不外乎就是心疼自责加痛苦，苏代嫣不想他这样，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歪头：“哥，你的计划，因为我有所搁置是吗，因为我在你身边，所以你抽不开身？” 这瞒不了苏代嫣，她有眼睛，也知道还有他有敌对势力，她能看出他这一段时间没有大动作。 陆景然沉默了一会，正思考着这话应该怎么说，门就被忽然敲响了，然后门后响起了石昊的声音：“陆总，您要的绷带碘酒，我还找了些冰袋伤药，希望有用。” 来的正好。 陆景然摸摸苏代嫣的头起身去开门，他接过石昊手中的医疗托盘，看了看点头：“好，谢谢你。但是作为一个总负责人，送东西这种小事不需要亲自来，一个人精力有限，你要把它放在重要的事情上。 我等着你的调查结果。” 说完，他也没等石昊的回答，直接就关了门，然后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下。 苏代嫣看看门，又看看他，有意把注意力放在一些小事上，以此让陆景然好受一点。 “哥，你跟人家说话语气太凶了。” 这句话陆景然就当是耳旁风，他拧开碘酒瓶子，蘸好棉签，低头眨了眨眼，看向苏代嫣。 他没说话，但苏代嫣懂。 陆景然发疯的时候她还没觉得害羞，可能是那时候一门心思要出去的缘故。 这会陆景然清醒了，苏代嫣衣服敞着都觉得脸发烫，更不要说脱掉了。 苏代嫣低着头掰手指，极其纠结，想了好半天，最后只是把衣服轻轻往边推了点而已。 “哥，就，就这一点，要不，我，我自己来？” 苏代嫣脸都红成了西红柿，陆景然看着她，只觉得要不是他没有一丝血液循环，此时大概也是要红红耳朵的。 到底正事要紧，陆景然摇摇头，垂着眼，轻声跟她说：“你确定只伤了这里？” 苏代嫣跟他打哈哈：“是啊是啊，就只有这里，其他地方都好好的。” 卑微的喜欢这件事情，最大的弊端就是——这个人会不择手段的为对方考虑，不考虑牺牲也不考虑受伤，为了喜欢，可以放弃自我。 这样的感情，其实愚蠢又病态。 偏偏，他的小姑娘是个中典型。 他何德何能。 “代代。”陆景然眼神很痛苦：“不要让我更厌恶自己。” 他眼里是真，她也就做不了假了。 苏代嫣看着他，暂时思考，然后垂头，把衬衫裙褪到了臂弯，小声说：“还有背，其他的就真的没有了。” 背上，是出门的时候摔的吧。 陆景然偏头看了一眼，还好，是些擦伤，没有胸口严重。 他咬咬牙，转头看向苏代嫣的胸口，拨了拨她垂在肩上的头发。 “可能很疼，忍忍，很快就好。” 第245章 表示 伤口很狰狞，深深浅浅的牙印彼此叠加，出了不少血，周围青了一大圈，在苏代嫣白皙的皮肤上极其显眼。 陆景然看着自己干的“好事”，心如死灰，他用棉签轻轻擦拭苏代嫣的伤口，说：“我是怎么……” 他说的很艰难，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苏代嫣理解，微微偏着头说：“一点都不记得吗？” 陆景然摇头，愧疚笼罩着他：“什么都不记得。” 这样啊…… 陆景然的手很轻，苏代嫣一点不觉的伤口疼，她眯着眼睛定定看着他，淡定向他抛出鱼钩：“你说你爱我。” 直白不是他的风格，陆景然果然受了惊吓，猛地抬头看向苏代嫣，眼神尽是不可思议。 他发疯的事情，还有刚才那三个“医生”的事情，陆景然绝对不会跟她讲内幕，问了也没意义，她现在也不想知道。 既然帮不上什么忙，让他暂时放松一下吧。 爱太正式了，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 苏代嫣倒是很想听。 苏代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我当时跟你现在一个反应，然后你就亲我了。” 她看了眼他单薄的嘴唇，笑笑：“不是这种。” 不是这种，还能是哪种…… 五雷轰顶！ 陆景然嘴唇的血色都褪没了，他的手抖的厉害，碘酒都拿不稳，眼看着就要撒到被子上了，苏代嫣及时抬手托起他的手腕。 她挑眉：“虽然咬的很疼，但亲过了我也没什么不良反应啊，哥，根本就是你不想，对不对？” 陆景然看着她没说话，但苏代嫣感觉到了他手指的轻颤，清楚的知道自己想对了。 “哥，你自己说的，这千百年来就出了你一个长生不老的，而且你就一情场小白，说起谈恋爱还没我知道的多，你说——” 苏代嫣凑近他，头抵着他的肩膀苦笑：“你怎么得出来‘阴气入体会死’这个结论的，你还亲过谁？” 苏代嫣这个问题问出来，陆景然才瞬间明白她的用意，但明白归明白，明白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讲实话，那他以后就没理由拒绝她了。 说谎，那就一定会成她的心结，以后时不时都要拿出来说两句，而如果她要追根究底，那他又该怎么编出个不存在的人来糊弄她。 陆景然纠结了好一会，叹气，拉开她，继续给她处理伤口，老实说实话：“没有谁，猜的。” 难得也有陆景然对她坦率的时候，苏代嫣赞许的点点头，精神抖擞的看着他，一点不像个伤患：“那，试试看？” 陆景然垂眉：“不行。” 意料之中。 “那我任性一点，不亲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听话，代代。” 苏代嫣也没指望他答应，歪头浅笑：“那好，你说你爱我，说了我就不亲你。” 碘酒清理完伤口，陆景然拿过云南白药和纱布块，听了她的话手顿了顿，却什么都没说。 逼迫对陆景然是无效的，他吃软不吃硬。 苏代嫣偏头看着他的鬓角，轻声说：“哥，你不能总什么都不说。” 云南白药的粉末倒在伤口上没有刺痛的感觉，苏代嫣几乎感觉不到陆景然上药的动作，他的动作永远都是温柔，可表心意的那些“温柔”，他却从来没有说出口。 她信他的真心，可告白这件事情，就像是确定关系之后的一本结婚证，不拿在手里，总觉得不安心。 她轻轻叹气：“哥，我觉得这不过分。” 当然不过分，只是一句表心意而已。 可…… 那种话对陆景然来说更像是承诺，一字万金，要顶一辈子。 他跟苏代嫣不会有一辈子。 他沉默着给苏代嫣上好药，然后给她贴上纱布包，抬起头来看着她，眼中暗流涌动。 “代代，你觉得这话很重要吗？” 苏代嫣笑笑反问：“不重要吗？我要确定你对我到底什么感情。” 放下云南白药，陆景然站起身又拿过碘酒和棉签，坐到了苏代嫣的身后，把她的短发拨向肩前，淡淡的说：“我可以用行动让你确定。” “我想听你说。” “抱歉，代代。” 他拒绝的如此果断，苏代嫣背后有冰凉的触感，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心硬如铁。 心硬如铁心硬如铁，说的就是陆景然这样的人吧，他的一切他都要自己掌控，要他改变点什么，真的太难。 也不知是接受还是不接受，苏代嫣没再说话，端坐着闭眼，静静感受着微凉的棉签在她背后轻扫。 她不说话，陆景然也没了主动说话的必要，只是一言不发的给她处理伤口，思考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才下午五点，他却有种已经过了一个星期的感觉。 苏代嫣背后的伤不多，都是擦伤，很快清理完就差不多了，刚好侍者送了一套新裙子过来，陆景然谁都信不过，就留了苏代嫣一个人在屋里换衣服，然后守在门外，点了一支烟。 秋园的人都走了，只剩了一两个侍者和保安随时准备服务，陆景然透着烟雾看楼下，拿出一通折腾还没掉的手机，看见了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陆青山的。 为了苏代嫣今天的心理咨询不被打扰，陆景然很早就调了静音，此时看见陆青山的未接他也没打回去，转头看了看房门，吸一口烟，给陆青山发微信。 l：“老张来了吗？” 这条微信发出去，没一秒钟陆青山就回复了，看样子是等着的。 青山：“路上了，我俩一起去，到底出啥事了？” 石昊应该只给他讲了个大概，其中原因他也确实不会知道。 苏代嫣还没有叫他，陆景然靠着门框。 l：“石枯里有东西，我失控了。” 青山：“失控？你干什么了？” 一想起苏代嫣的伤，陆景然就迫不及待要去美国，去看看那个可能是幕后黑手的人到底是有多疯狂，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苏代嫣，不遗余力的收集那些祸世的东西。 他也想给他看看，这世人心心念念的长生，究竟是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他冷着眼，看着手机像是看一个死人。 l：“我把代代咬了。” 第246章 听话 陆青山那边停顿了好久才回答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然后迅速蹦过来一句。 青山：“你咬她哪儿了！” 苏代嫣背上胸前都有伤，陆景然既然放弃了让人帮她和自己帮她两个选项，她就必然会换的异常缓慢，他先是对着里面高声问了句话，在得到了苏代嫣的回答之后，他才抽了一大口烟，给陆青山回道。 l：“锁骨下面。” 陆青山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再回话就不是打字了，而是直接飚过来了一个语音电话。 他随时要进去，讲电话太不方便，陆景然直接就给挂了，给陆青山继续打字。 l：“我时间不多，打字说。” 陆青山像个炮仗，炸的噼里啪啦到处响，一连给陆景然发了三条信息。 青山：“你怎么她了你，咬那儿？” 青山：“严重不啊，石昊找人给处理了没，要不我再联系几个医生过去。” 青山：“不是我说，陆景然你多大，发疯还咬人！” 烟快抽完了，陆景然直接把烟头放在过道中间，单膝蹲着看了看楼下，刚想给陆青山回答，听见苏代嫣一声不高的惊呼。 刚出了那种事，陆景然不能不草木皆兵，他眉心猛地一跳，什么都顾不上，瞬间就推开了房门。 也同一瞬间，他迅速又关了房门退到外面。 他连退两步靠住栏杆，单手撑着额头，给陆青山回了句到了说，呼吸有些乱。 不该…… 不该…… 他其实也没看到什么要命的画面，甚至是什么都没看清，只是见苏代嫣跪在床上背对着他，他就迅速退了出来，没有一丝犹豫。 但就算已经如此反应迅速了，他也免不了“脸红心跳”。 真是…… 陆景然眨眨眼，拿出烟盒，想要再抽一支烟，还没点上，忽然又听见了苏代嫣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偶然的惊呼，是特意在叫他。 “哥，你进来一下！” 进来一下。 不是好了进来。 陆景然上前，手拉着把手，深呼吸：“换好了吗？” “没有。”隔着一个门，陆景然仍能感觉到苏代嫣的窘迫。 “我，我拉不好，拉链……” 越说苏代嫣声音越小，但陆景然气松了不少，推门进去。 拉个拉链而已，刚才上药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她的后背，这没什么。 苏代嫣穿的一件白色泡泡袖连衣裙，她身上的伤让她没办法翻手背后，只好拉着领子眼巴巴的坐在床上看着陆景然。 陆景然走向她身后：“刚才怎么了？” 苏代嫣乖乖回答，脸有些红：“扯到伤口了，有点疼。” 她这伤口要她自己做什么都是勉强，陆景然走到她身后，觉得有必要，把之前在她旧伤全破的时候请的钟点工，重新请回来了。 他低头去拉连衣裙拉链，手指刚接触到那片银色的长条，忽然眼神一愣，伸手拉大苏代嫣腰上的那一片布料。 苏代嫣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脸红成了西红柿，说话结结巴巴的：“哥，你，你，要干，什么？” 陆景然垂着眼咬牙，看着那一片五指状的淤青，指节捏的咔咔作响。 他拉过苏代嫣转头，握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眼睛红的吓人：“代代，不许骗我，我把你怎么了，一五一十讲清楚。” 眼神凶狠，眼睛又红，这会陆景然像极了刚才发疯时候的样子，苏代嫣被他吓到了，按着领子惊恐的往后缩：“没，没怎么，就咬了……” 证据在那摆着，让陆景然怎么信她的话。 他眼睛红的要滴血，声音不自觉拔高：“说实话！” 他这样的状态实在不寻常，苏代嫣看着他的眼睛，很快明白过来，匆匆替他自己解释：“是实话！你，你是亲我了，但是跟平时一样，然后就开始咬我，再然后我们就出来了。 没发生什么，你不要多想。” 陆景然听不见去解释，压抑良久的自责和愤怒顿时鲜明，陆景然握着她肩膀的手开始不自觉的用力，觉得思维都开始不受控制。 他猛地紧紧抱住苏代嫣，声音痛苦：“你腰上有指印……代代，你腰上有指印……我做的？是不是我做的……” 陆景然声音里有极强的恐惧和不安，听起来无助又绝望，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语气。 不对劲。 又不对劲了。 苏代嫣松开抓着领子的手，赶忙回抱住他，摸摸他的后颈，轻声安慰：“是你掐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冷静一点，哥，你没有对不起我。” 陆景然咬着牙，竭力冷静，效果颇微：“我怎么掐的？” 苏代嫣想想：“摔出来之前你搂着我，摔下去的时候人总会不自觉抓着什么，你用了点力，很正常。” 陆景然深呼吸：“我不信。” 有理智，但过分固执，苏代嫣皱着眉，一边垂手，缓缓从他兜里摸出手机，一边低声哄着。 “那要怎么才可以相信？” 面部解锁，然后点开微信，关掉音量，单手给陆青山发信息——找人守门，叫进。 陆景然没有发觉她的动作，抱着她的手放松：“让我看看。” 苏代嫣听的头皮都一炸，这边陆青山很快给她回了信息，是个问号，苏代嫣解释不了那么多，只打了个“代”过去。 陆景然见她没说话，以为是默认，抬手就要推开她，苏代嫣经历了刚才也不怎么慌了，在陆景然推开她之前扔掉手机，然后把他压倒在床上，直起身，膝盖直接压住他的胳膊。 这一动疼的要命，苏代嫣满脸的冷汗，她费劲拉起又滑到臂弯的衣服，手撑在陆景然脑袋边，轻轻喘气。 “哥，别闹，等老张他们来了，看过你的情况了再说。” 陆景然被她压的愣住了，但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看着苏代嫣，眼里依旧红的可怕。 苏代嫣本就对付他没胜算，现在还受了伤，更是不可能，没办法，她学着也跟陆景然讲道理。 “哥，现在不行，你眼睛都红了，等会肯定要出问题，先冷静冷静，等你没事了，我们回去了，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好不好？” 陆景然看着她不说话，眼中红色未褪。 不听劝也不讲道理，苏代嫣现在明白，为什么陆景然哄她的时候总要叹气了。 她也叹了口气，摸摸陆景然的脸颊，照搬他的原句说：“哥，听话。” 第247章 安慰 也不知是叹气还是“听话”触动了他的神经，陆景然看着苏代嫣良久，忽然曲着腿坐了起来。 “呀！” 他力气比苏代嫣大不知道多少倍，被压着胳膊也是轻而易举就挣脱，苏代嫣一个反应不及，滑向他的腹部，靠着他屈起的腿。 她抵着陆景然不停往前靠的胸膛，眼神紧张：“哥，你别这样，你，你听我说话，真的不行。” 陆景然拉着她的手伸向自己身后，平静而冷峻，一言不发。 苏代嫣看着他，心思混乱。 刚才一着急把手机扔了，现在也不知道安排的人到了没有，她让人守门完全是为了应急，要是真喊了，就这么直接闯进来，陆景然的名誉会极大的受损。 一山是跃胜旗下的，所以一山的员工也是跃胜的员工，就算其他的事情不外露，像“前总裁黑料”这样的八卦污点，是绝对瞒不住的。 只要他不咬人不强迫她，能她自己解决，是最好的办法。 苏代嫣急急推着陆景然，却被他一捞抱的死死的，她挣扎不脱，尽量冷静的说：“哥，你要不去看看那三个医生，看他们醒了没，去问问话。 青山他们也快到了，你跟他们一起去刚才那个地方，看看到底什么让你出的问题。 你不用管我，我没事的，我唔——” “聒噪。” 陆景然皱眉说了一句，然后偏头贴上她的嘴唇，闭着眼，拉好她的衣服，手伸向她背后的拉链。 然后一连串的细碎声响开始又停下，他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她的嘴唇，转头拿过手机递给她，垂眼，头埋在她的颈窝，闷声说：“他们来了先处理，让我缓一缓。” 不能说绝对冷静了，但是好歹，这属于他自己可以控制的状态。 不过不强撑着说自己可以，看来他的情况很糟糕。 苏代嫣微微松了口气，摸摸他扎手的头发茬：“好，我陪你。” 陆景然的呼吸很乱，苏代嫣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压制情绪，她轻轻缓缓地拍着他的后颈，拿起他递来的手机给陆青山发信息，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让他撤走了守在门口的保安。 陆青山知道是她在回信息兴奋的不行，很快打过来一个语音电话，苏代嫣垂头看看陆景然，不想吵到他，果断挂断。 l：“哥要缓缓，不能吵他。” 青山：“没事你出去接，我好多事要问你，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 陆景然难得有需要她安慰的时刻，苏代嫣不可能丢下他出去，她没有间断落在陆景然肩背后颈的轻拍，单手打字。 l：“我得陪着他，你先问吧，多的等会见面了再说。” 一碰到有关于陆景然的事，她就没什么商量余地了，陆青山见识多了，也不勉强。 青山：“今天怎么回事，你们碰见什么了，他能疯成这样？” 苏代嫣仔细回忆了一下，回道。 l：“没碰见什么，但是他从孙医生那儿回来的时候就心情不太好，路上也失控了一次，要撞树，拦都拦不住。” 青山：“我去，那他今天就这么一会时间疯三回了？” l：“也不算吧，两回。他刚才没怎么样，可能是受了点小刺激，现在已经不闹了。” 青山：“他受什么刺激了？他也能被刺激？” 这个问题不好细说，苏代嫣脸有点红，想了好半天委婉的说辞。 l：“他以为自己犯错了，就控制不住了。” 陆青山回复的很快。 青山：“所以他犯错了吗？” l：“没有。” 青山：“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他那么要强一人，要知道自己混蛋了，不得把他自己削死。” 是啊，这么要强一个人，他大概不允许自己犯错吧。 陆景然的呼吸还是乱，但好像好了那么一点点，已经被嫌弃聒噪了，他现在应该不想听什么话，苏代嫣也就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的陪着他。 l：“你们到哪了？” 青山：“进一山了，在马车上，马上到石枯，那东西对你有影响吗？” l：“没有，只对哥有影响，他一进门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你们控制点距离，别带着过来。” 青山：“我俩又不是傻子，明白。陈乾他们也到了，安保都换了，你暂时可以放心。” 苏代嫣从来都不担心这些安全问题，因为就算会受伤，会被人抓走，她最后都可以安全的回家，然后被某人养一养。 她并不否认这些伤害里有针对陆景然，从而报复她的行为，但是她一桩桩一件件事情看过来，也渐渐开始清楚，这不是陆景然一个人的纠葛。 就比如今天来的那三个“医生”，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是为了“把她带回去做药引”，而不是“给陆景然下绊子”。 所以她有理由猜测，从半年前到现在，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其实都有对她的一份目的。 以至于这让她已经推翻了自己的设定——最开始的那团攻击她的鬼火，其目的根本不是陆景然，从来从来，都是她苏代嫣。 她的决定和举措，其实一直是在被别人安排好的，她再怎么努力也只会困扰其中，可能最好的办法，确实就像是陆景然做的这样，把她排除在计划之外。 她已经做好了什么都不干涉的心理准备。 但以上，都是建立在陆景然没有任何问题，可以面对那些阴谋的情况下。 他现在情绪这么不稳定，比她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都不稳定，苏代嫣的心确实有些动摇，她不想让他死扛。 当然这只是想法，还没有到她非此不可的地步。 l：“好的，有消息了通知我。” 青山：“ok，你就陪小叔在秋园待着吧。” 苏代嫣打了一个好字，准备发，看了看陆景然，却又删掉了，换了一句话。 l：“抓了我想在一堆人眼皮子底下逃走，应该还有同伙。这么多内鬼出现在一山，我觉得不应该是来做商业间谍的。” 内容忽然正式起来，陆青山好像也愣了愣，停顿了好半天，才回答她。 青山：“所以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问题…… 苏代嫣抬眼看了看窗户，外面的世界还很亮堂，现在五点五十七分，太阳还高照着。 她拍拍陆景然的肩，微微眯起了眼睛。 l：“这个地方不对劲，你们多小心。” 第248章 匕首 苏代嫣的这个猜测并不是全无道理，陆青山坐在马车上望了望四周。 葱郁的树林占地广阔，其中有流水哗哗的声响，林间的鹅卵石小道悠然惬意，远处有一座不高的小山，朱褐色的凉亭在山顶上格外显眼。 头顶偶尔飞过一两只叫不出名字的鸟，阳光照耀下，这里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一山的创办时间并不长，也就三四年的时间，在此之前这里是一片荒山，如果这地方有问题，那大概不会是一山的这些民宿有问题，而是…… 他们脚下。 马车到达石枯，陆青山率先跳下车进封锁线，石昊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快步迎上去：“小陆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陆青山扯了扯领带：“我小叔的事情，怎么能不来，东西在哪？” “里面，我带您过去。” 石昊对在陆青山身后的张如泽点点头，然后往石枯屋内走去，陆青山扯掉领带抓在手里跟上。 警戒全守在楼外，屋内除了他们三个，多余的一个人都没有，石枯陆青山也来过好几次，对里面的陈设也不陌生，四处看了几眼，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回头看张如泽，后者推了推眼镜，看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三人没走几步到达客厅，石昊指着墙边的一张太师椅，对张如泽和陆青山说：“东西在椅子腿里，要不是被保洁不小心撞了移了位置，也不会发现里面被掏空了。” “掏空了？”张如泽蹲下，抬手抚上光滑的暗红漆面，抬头问石昊：“这确定是原来的太师椅吗？” 石昊很肯定的点头：“是，让保洁确认过，右边扶手上有一道划痕。” 陆青山凑到右边看了看，扶手上没有花纹，只有一道斜向的划痕，很明显，颜色暗淡，看起来有些时间了。 “看来这算盘打的不是一天两天了，石昊，能让这么多不相干的人混进来，你们人事是谁？” 陆青山平时体贴下属归体贴下属，办起事来还是不手软，说是人事的责任其实也是她石昊的责任，石昊听了心里有些紧张，说：“何峰，从天源那边调过来的。” “等会结束了让他来见我。” “明白。” 张如泽仔细看着太师椅，没有在意他们的谈话，没一会，伸手抓着椅子腿把它抬起来，同时，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应声掉了出来。 “铛~” “刀？” 陆青山暂时放下了人事主管的事情，也跟着蹲下看那把刀，只见张如泽拿起刀，看了老半天都没说话。 那是一把弯刀，很小巧，只有成年男人一个巴掌那么长，看形状像是苗疆那边的产物。刀的做工非常精细，通身银白，除了刃口，都雕着密密麻麻的繁杂花纹，每一个凸起都雕刻的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瑕疵，但那些花纹却没有看出有特指的意义。 刀口开了刃，看着极其锋利，手柄上还镶着一块黑亮亮的石头，但质地粗糙形状也不规则，跟巧夺天工的刀身在一起，颇为不搭调。 陆青山看着疑惑，摸着下巴：“就是这玩意出的问题？” 张如泽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是，走吧，这边没什么事了，去看看那几个内鬼。” 说着，张如泽从兜里掏出来一条红绳，顺时针缠在匕首上对石昊说：“石经理，麻烦你叫人找个箱子来，不用太大，能装得下这把匕首就好，有劳。” 石昊用手比划了一下匕首的长度，没有小瞧张如泽助理的身份，点点头：“好，车就在外面，二位要去行政大楼现在就可以走。” 行政大楼地下负一层，关那四个人的地方。 这其实算非法囚禁，但从那三个“医生”把苏代嫣折腾成那个样子就可以看出来，这是妥妥的绑架，在把他们交给警方之前泄泄愤，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石昊做好了绝对的保密工作，也表示服从陆景然他们的一切指示。 上到马车，石昊没有跟他们一辆，而是自己单独一辆在前面带路，这个距离，陆青山还能听见石昊打电话的声音。 马车颠簸，张如泽又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符纸贴在匕首上，然后细致的看着。 陆青山明白刚才是顾忌石昊在场，所以张如泽才没有多说什么，趁着这个机会，他迅速把声音压低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说：“这玩意是啥？为啥能让小叔发疯？” 张如泽推推眼镜，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他：“这是个珍宝，为了对付陆总对方花了不少心思，但很可惜，本来它可以有更巨大的威力。” 陆青山把领带递给他，让他等会给匕首再缠一层：“什么威力，现在威力还不大吗，小嫣都被咬了，你看他平时舍不舍得让小嫣受伤。” “相比较这把刀可以达到的最大程度，只咬了苏小姐，真的可以说是芝麻与西瓜的区别。” 陆青山耐心告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赶紧说！” “好吧。”陆青山属于极度没耐心的那种性格，再废话两句他可能要打人，张如泽也就不多绕关子了，把匕首递到他面前，指着那一块黑色的石头说。 “这是一块雷公墨，多用于用于驱邪避魔，而且这一块更特殊，你闻。” “闻？这是粪坑里的石头？！” 陆青山话是这么说，却还是低头去闻了那块石头，越凑近，越能明白张如泽说的“特殊”到底是个怎么特殊法。 石头上的味道很淡了，但是那种无法复制的腥臭，却能让人轻而易举的猜到它的来历。 陆青山抬头，指指石头，惊讶的说不出话。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张如泽皱着眉：“这是一块浸泡过的血石，而且年份不浅。” 陆青山更迷糊了：“不是说不管什么东西，血腥气沾的时间长了都变成凶器了吗，那它怎么还有驱邪的作用，把小叔搞成那个样子？” “小陆总，你有两个误区。”张如泽看看他：“陆总虽然不老不死阴气十足，但他不是邪祟，还有，这个匕首厉害的不是这颗雷公墨，而是它本身。”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就算没有这颗石头，这把刀也能让陆总发疯。” 第249章 交换 陆青山摸摸匕首：“这匕首又怎么了？” 张如泽指着刀上的花纹：“你看这里，像什么？” 张如泽指的那一块地方，凹槽的弧度都很大，一圈较深的凹槽包围一圈较浅的凹槽，顺着刀柄转向刀尖，最后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锐利狭窄的尖。 这个形状与周围的花纹完美融合，如果不是张如泽特意指出来了，陆青山怎么着也不会看出来，他抬头看向张如泽：“爪子？” 张如泽点头：“对，爪子，而且不是普通的爪子，这是龙爪。” “刀上雕龙爪，弯刀，什么意思？” 张如泽摩挲着刀上的花纹：“《典论》有记，魏太子丕，造百辟匕首其三，其一理似坚冰，名曰清刚；其二曜似朝日，冥月扬文；其三状似龙文，名曰龙鳞。 这是其四，疑爪。” 陆青山听出了他这段话里的漏洞：“《典论》没记载？那你怎么知道这是第四个，这疑爪有什么用。” 没有再看的必要，张如泽用陆青山的领带将疑爪包起来，说：“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龙鳞凌迟，疑爪剜心，用它杀死的人不计其数，本身就是个大祸。 这样的东西再与血浴雷公墨结合，毁人心魄也断其神魂。” “不对吧。”陆青山颇为怀疑：“为什么我们离这么近都没事，偏偏只有小叔发疯了，这东西还能自己锁定目标？” 张如泽摇头：“不是，疑爪虽然危险，但人有阴阳相合，只要不随身携带时间过长，基本自身的阳气都能抵抗住它的阴气。 但陆总不行，他身上一丝阳气都没有，与疑爪相遇只能独受其害。” “你能封住它的阴气吗？” “暂时可以，完全封住需要一些媒介。” “什么？” 张如泽没说话，马车咔的一声停在了一栋大楼的门口，石昊已经下了车，站在前方等着他们，张如泽直接翻身下马车。 正事来了，陆青山也就没有追问刚才的问题，跳下车给苏代嫣发了个信息报备了一下行程，然后跟着石昊往里面走去。 行政大楼里人来人往井然有序，到电梯前的一段路程不停有人跟陆青山打招呼，脸上倒没有什么慌乱不安的表情，只有欣喜。 进了电梯，按下负一层的电梯按钮，铁门关闭，石昊才对他们解释道：“因为陆总开会的时候只有高管和五六个工作人员在场，所以封口很容易，我们对外的解释是领导视察。” “做的不错。”陆青山赞许道：“那四个人醒了吗？” 一层楼的距离，他们很快就到达了负一层，石昊率先走出去给他们带路：“刚醒了，什么都不肯说。” 负一层本来是仓库，现在紧急调用，空出来四间屋子分别关着四个人，防止他们互相串供，很快走到第一间，石昊站在门口对他们说：“这里面是拿刀要刺陆总的那个电动马车夫，他的具体信息我发到您微信里了，他被绑的很结实，可以放心安全问题。” 陆青山点头，去拉门：“好，我知道了，你们就在门口守着，没有我允许谁都不许进去。” “明白。” 门被一瞬间推开，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陆青山抬手开灯，见着一个男孩被绑在椅子上，灯光亮的一瞬间他还不适应的低下了头，他坐在房间正中央，面前还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 整个房间的造型，就是个低配版的审讯室。 张如泽也跟着进来，然后随手关了门，陆青山径直走到其中一张空椅子上坐下，看了看桌子上的纸笔，暗暗赞许石昊做事挺到位。 等张如泽也坐下，他拿出手机看了看那男孩的信息，然后拿起笔，敲了敲桌面：“我也不是警察，也不想问你叫啥家里几口人，我就直接问问题，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回答，不然也别想出去了。” 男孩白了一眼他，冷笑：“跃胜的总裁这点能耐都没有吗，有本事就去自己查，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可以，口气不小。”陆青山笑了，他把纸笔推给张如泽，然后慢悠悠的站起来，看看墙上一扇通向黑暗的窗户。 “杜宇，二十四岁，两年前入职，杜家的小少爷最后跑来当电动马车夫，家道中落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吧，你还真甘心啊。” 杜宇看看陆青山的背影，又看看张如泽，愣了愣，然后咬牙切齿的说：“你们调查我！” “拜托，少爷。”陆青山回过头来看着他，笑得很阴险，一点不像平时的他。 “什么年头了，没有筹码不要轻易去谈判这件事情，杜老爷子没有告诉过你吗？还是说……” 陆青山走过来坐在桌子上，抱着胸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妹妹跟你过的太安逸了，你已经忘了你的身份了。” 一提起妹妹，杜宇就激动地朝陆青山大吼，像一头被困于牢笼的狮子。 “不许动我妹妹！不然我跟你没完！” 陆青山故作害怕往后靠了靠，挑眉：“哎呦，我好怕哦，张如泽听见没，他要跟我没完。” 陆青山的谈话技巧张如泽早领教不少，他很上道，平静而熟练的配合：“小陆总，不必害怕，缷他妹妹一条腿就什么都好——” “你敢！” 一句话没说完杜宇就被激怒了，疯了一样的要朝张如泽扑过来，奈何身上绑的麻绳让他实在动弹不得，只能目眦欲裂冲他大喊：“你要敢动她一只腿，我要你给她偿命！” “在你让我偿命之前。”张如泽平静极了，反而显得他的话很有可信度。 “我会让你彻底失去她，不信，杜少可以试试看。” 杜宇疯狂扭动着，那表情，恨不得现场将张如泽生吞活剥：“你无耻！” 张如泽推推眼镜：“谬赞。” 张如泽现在跟陆青山配合的很默契，看杜宇的愤怒值达到了顶峰，也该他白脸上场接棒了。 陆青山拍了拍张如泽的肩膀，装模作样的摆摆手：“怎么能对女孩子那么粗鲁，我们又不是黑社会，谈生意而已，只要给出的条件够吸引力，我想杜少会同意的。 互利嘛，你说是不是，杜少？” 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虽然话糙不好听，但非常好用，陆青山看着杜宇，已经能想到他接下来的回答。 果然，杜宇咽了一口口水，犹豫的对陆青山说：“你们，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 陆青山转头跟张如泽对视了一眼，笑笑。 “拿你妹妹一条腿，换你的所有故事。” 第250章 松口 陆景然从小给陆青山上课，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永远不要小瞧人性的恶。 善良可以有，路边的老奶奶也可以扶，但是人家的刀子都捅到你心上了，还要心平气和跟人家讲道理，那不是善良，那是愚蠢。 同样，对待一个杀人未遂的人，考虑的只需要是，如何利用完他的价值，然后让他失去价值，没有办法再成为自己的威胁。 至于需要怎么做，只能说…… 恶魔的翅膀上有上万只羽毛。 “这不是互利！”杜宇瞪着他们：“这是威胁！” “哎呀，我没说完嘛。”陆青山拿起手机按了两下，低着头看着手机说：“这会六点了吧，小妹初一，是不是该放学了，啧啧，这晚上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啊，杜少，难得认识一场，我让人去接接小妹，不用谢我。” 杜宇大吼一声要朝他扑过来，但他身上的束缚无法挣脱，用力向前，没碰到陆青山分毫，反而自己重心不稳，连人带椅子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喊得声嘶力竭：“陆青山！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你欺负她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冲我来啊！！！” 等的还他妈就是这句话。 “呵。” 陆青山很大声的冷笑了一声，蹲下来看着杜宇，满脸阴郁：“哦，你也知道对付一个小姑娘不是个男人了，你也知道有事要冲男人来了。 那你们绑架苏代嫣是想干什么，你妹妹就是个宝贝，不能让人碰不能让人打，我家妹妹就是个草，活该被你们抓去剥皮抽筋吗？” 杜宇咬着牙跟他对视，陆青山一番话下来，他的意志有明显的松动，脸色都没那么愤怒了，反而因为身份的相似，眼中有了一份愧疚。 “上面说了，不会把她怎么样，他们只想要威胁陆景然而已。” “不会把她怎么样？” 陆青山都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抓她回去要干什么，你什么都不清楚还心甘情愿给人当枪手，杜家出了你这么一个蠢货也是有意思。” 说完他站起来，拿着手机看了看，说：“张如泽，你告诉他，他们要把小嫣带回去干嘛。” “好。” 为了话语更具震慑感，张如泽特意起身走到杜宇身后拉他坐起来，然后坐回原位，看着他说：“不知道杜少你与你们上面的人接触多久了，知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据我们了解，你们带苏小姐走是要去入药的。 而且需要的，是她的心。” 就杜宇这个状态，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知法犯法，果然一听张如泽的话，他的脸都吓白了。 “怎么，怎么可能，上面说了，只是用她威胁一下陆景然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 能信这种话，陆青山更加笃定他是个“傻子”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杜宇说：“杜少，你拿着刀不是去杀人的吗，你都把他杀了，你还威胁他干什么？ 威胁他晚上不敲你家门？” 杜宇终于意识到了一点问题，已经开始慌了：“可是上面说，我不一定杀的死他，所以才需要留一手。” 这就更好笑了。 “没把握还要你去送死，你也不怕杀不死他，反而被他杀死？” 杜宇慌慌张张地说：“不，不是，组织会有人来救我的，不成功他们也会让我安全逃脱的。” “你现在也算是失败了。”陆青山往后靠了靠，手搭在靠背上示意他身上的麻绳：“谁来救你了，得了吧兄弟，旁边三个全招了，说是你指挥的，我们口供都录好了，就差报案了，怕你死的不明不白，来，给你听听。” 说着，他拿起手机，给杜宇放起了录音。 他们没准备录音，旁边真的招了？ 张如泽心里疑惑，看向陆青山，后者朝他眨了眨眼睛，他一瞬间明白，这就是刚才陆青山一直在看手机的原因。 录音声音很杂，有轻微的电流声，打开没几秒钟，就传出来一个声音。 “你确定是那个杜宇起的头的？” 几乎是没停顿，另一个声音就急急忙忙的说：“是，就是他，他说带我们干票大的，而且绝对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杜宇没说什么话，但第二个声音一出，他瞬间脸色惨白，嘴唇都哆嗦了。 应该是他认识的那三个人里面的其中一个，无疑。 张如泽看向陆青山，眼里赫然写着：“怎么让他开的口？” 陆青山看了一眼呆滞的杜宇，才用手做了个“夹”的动作。 “夹”。 假。 原来是这样。 张如泽点点头表示了解，继续听着录音的剩余内容。 “他怎么给你们安排的？” “他说他在楼下拖住陆景然，然后我们假扮医生带走苏代嫣，从窗户出去，进树林，他已经改了监控，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一句话说完，这段录音就结束了，陆青山收回手机，看着杜宇说：“你看，人家都承认了，我也没时间跟你耗了，给你一分钟考虑，要不要解释一下。” “我……” 盟友都已经背叛了，也知道自己做的事错事了，杜宇有很明显的动摇，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陆青山及时的推波助澜，他拿着手机站起身，看看杜宇，转头对张如泽说：“走吧，那就是他干的了，可惜了他妹妹，那么小一个女孩，没了爸妈现在又要没哥哥了。 哎，她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呦～” 再怎么强大的人都有软肋，只要找准这一点，什么生意都能谈成，也什么人都能打败。 不算独家法宝，但至少，这招陆青山从来没有套空过。 当然，这一次也不例外。 陆青山走了两步，张如泽刚起身，杜宇的心理防线就被彻底击溃，看着他们急匆匆地说：“我解释，不是我想的主意，求你们不要报警！ 我妹妹还小，她不能没人照顾，只要你们答应放我回去，我可以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 可算松口了。 陆青山装模作样缓慢转身，极其不确定的反问：“真的？真不是你做的？” “不是！” 准备和盘托出了，杜宇反而轻松了的样子，他咬咬牙，很严肃的说：“这个计划，是上面派人来告诉我的，来的人说……” 杜宇顿了顿：“他们没有时间了。” 第251章 全部 没有时间了？ 这不是悬疑恐怖小说里的必备金句吗。 陆青山跟张如泽对视一眼，然后摸着下巴：“具体一点，从头开始说。” “那……” 杜宇犹豫着动了动胳膊：“能不能先给我把绳子解开，你看你们两个人，我想跑也跑不掉。” 有张如泽在也不怕他跑，陆青山就挥了挥手，示意张如泽去解开杜宇身上的绳子。 张如泽起身过去，陆青山趁机继续问：“你是什么时候跟上面接触上的？” 杜宇感激的看看张如泽，一点没隐瞒：“两年前，那时候家里刚出事，我听说洛杉矶有个算命的特别灵，就去会了会，结果算命的没找到，却碰到白哥了。” 洛杉矶，又一条线索对上了。 而且白哥，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陆青山拿过纸笔，画个了对勾：“白哥？” “对，就是他帮我找的这个工作，然后搞定了我妹妹的学校，帮了我不少忙，所以让我帮忙的时候，我就没拒绝。” 张如泽正低头解着绳子，冷不丁忽然说：“你那个白哥，是不是脸上有道疤。” 杜宇扭头很惊讶的看了他一眼，狠狠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刀疤脸…… 又对上一条线了。 张如泽没再说什么了，陆青山瞬间想起了白哥这个名字在哪听过，恍然大悟的撇了撇嘴，然后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对勾，说：“我们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想知道，他给你安排这个工作的时候说过什么话吗，你的专业跟它一点都不匹配。” 绳子解完了，张如泽顺手扔在一边，杜宇活动了一下胳膊，很崇拜的眼神看着陆青山，说：“你怎么知道他说过什么话！” 陆青山无奈：“这是常识，说吧，他说什么了？” 杜宇转着手腕，回忆着：“他说，这个工作挺轻松的，我不需要干多久，而且只要找到他需要的东西，他就可以想办法帮我重振杜氏。” 当几年电动马车夫然后就可以重振一个集团，这比天上掉馅饼的几率还要小，这都能信，陆青山真觉得杜宇脑子里装的是豆腐脑。 他抹了把脸，忍着气继续问：“他要你找什么？在哪找？” 杜宇天真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找一块石头，就说要在地底下挖，这工程挺大的，他好像不只找了我一个人，但我跟其他的人平时没接触过，也就这一次，才知道那三个也是白哥的人。” “石头？黑的。” “对对对，就是黑的，最后不是被我找出来的，所以我是听张倩，就是那个护士说的。” 浴血雷公墨。 陆青山在本子上打了第三个勾：“那这一次的事情，你这个白哥，是怎么跟你们联系的？” 人都死了，要是能当面联系，除了棠文的易容可以做到之外，基本没有第二个办法，所以如果杜宇最近跟白哥见过面，那就可以确定，棠文除了跟他们合作之外，也跟“美国”那边有牵扯。 这样一来，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的真实性，就很待考究了。 “电话。”杜宇很肯定：“之前都是见面说的，不过这一次他说他在美国人没回来，所以给我打了个电话。” “哦~” 那就跟棠文没关系了。 陆青山在本子上打了个叉，又问：“那他具体怎么跟你说的？” “呃——”这个问题杜宇没有很快回答，而是求助式的看向了他们：“能给口水喝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我有点渴。” “行吧。”陆青山真的服了他了，朝门外喊了声：“石昊，送杯水进来。” 话音刚落，一声闷在门后的回答就迅速响起：“好的，稍等。” 陆青山的提问停顿了几分钟，等石昊送了一杯水进来，杜宇咕咚了一大口，他才继续问：“水也喝了，来继续，他具体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嗝！”喝的太急杜宇还打了个嗝：“他说陆景然害得他家破人亡，所以他必须找个机会让他付出代价。 还说，我没有按照约定率先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本来已经很失望了，不想再没有意义的帮我了。 但是因为相识这么多年，他可以给我最后一个机会，所以只要我帮他刺陆景然一刀，他就可以帮我重振杜氏。” 陆青山挑眉：“你就不怕杀了人被抓？” 杜宇犹犹豫豫的：“他说，陆景然做过很多见不到光的事情，所以你们不会报警的，免得暴露自己。” “你觉得当众死人的事情，谁能瞒得住？” “这不都是你们的人吗，怎么瞒不住，一人都给点钱不就行了吗？” 自家老总被人当众捅死了，既不报警也不外传，还一人给点封口费让他们谁都不要说，这样的做法，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总有人不爱钱，也总有人觉得钱不够，如果一个集团敢这么做，那么这件事捅出去的时候，就是这个集团彻底死翘翘的时候。 牵扯人命，就绝对没有一丝翻身的可能。 这么看来，杜宇没机会管理他们家公司，其实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至少没有害人害己。 陆青山叹了口气，用笔敲本子：“所以我总结一下，你两年前遇到了白哥，经他的介绍来了一山，然后这两年中他只要求你做了一件事情——找一块黑色的石头，并且许诺，只要你找到，就帮你重振许氏。 但是你没有找到，反而被别人抢了先，所以他的许诺就作废了。 所以白哥说让你帮忙杀个人，并且向你保证，我们不会有任何追究的时候，你欣然同意了他的要求，然后联合其他三个人，干了刚才这件事。 对不对？” “对！”杜宇又咕咚了一口水：“就是这样，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所以你们答应我的，不会抓我，算数吧？” “杜少。” 陆青山笑笑站起来，撕掉了刚才写过的那张纸，对杜宇说：“你大概没看清商人的本质，我们讲究的是利益最大化。 你既然今天可以把这些话说给我们听，明天转头就可以告诉别人，我们怎么能保证，你愚蠢的事情不会出现第二次？” 陆青山笑的很平和，但说出来的话却没给杜宇留面子，活脱脱的笑面虎。 杜宇一下就急了，猛地弹起来指着陆青山的鼻子，怒目圆瞪：“你诓我！” 陆青山退都没退，把纸叠了叠放进口袋：“我当然可以诓你，就算我现在把你扭送公安局，你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杜少，永远不要把赌注压在别人的承诺上，也永远不要忘记给自己留张底牌，不然，会输的很惨。” 他朝张如泽挥挥手，转身走向房门：“不过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等那三个人也说完他们知道的，我就会把你放回去。”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扭转，拉开，然后转头看了杜宇一眼，眼中有锐利的光。 “我会遵守我的承诺，但是一山的这份工作，你是做不下去了。 杜少，希望再见的时候，你能长点脑子，不要再愚蠢的让人心累了。 再会。” 第252章 汇合 杜宇这边结束，陆青山和张如泽马不停蹄的又把剩下三人全部问完了，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些人都是由白哥牵线在一山找浴血雷公墨的，而绑架苏代嫣这件事，白哥也向他们保证过不会出任何问题，只是为了威胁陆景然而已。 而且按他们的表述，这个白哥安插在他们之间的人还不少，这样一来，人事的问题就变得非常严重了。 干的事情节恶劣，但是为人又胆小如鼠，陆青山在经理办公室问刘峰的话，刚问了两句，他就腿肚子打转，一股脑全招了。 说白哥全名白天豪，是他三年前去南京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两人一个团，他和团里一个女孩有了点什么，被白天豪撞见了。 当时是没说什么，但是一回北京，白天豪就发现自己认识他老婆，从那开始，白天豪就时不时用这件事情威胁他，要他帮忙往一山塞人，不然就把这件事情捅出去让他身败名裂，他没办法，只能照办。 陆青山要了他塞的人的名单，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真把这当他自己家开的了。他妈的六成都是关系户，这还做个屁的生意！” 事情处理的差不多，陆青山和张如泽忙忙活活了几个小时，终于准备去见陆景然和苏代嫣，但他越想越气，一路上骂骂咧咧的。 “我这就叫周洲拟通知，全炒了！让他们另找地方挖土去！” 张如泽在他旁边坐着，跟着马车一起晃悠，看了看已经装到盒子里的匕首，不急不躁：“先别冲动，这件事的处理方式还需要讨论。” 陆青山气得锤他：“讨论个屁，有什么好讨论的！人家都把土动到你头顶上了，还不把人赶下去，准备让他们拉完再走？！” 张如泽被锤了也没什么表情波动，他推推眼镜：“不是，小陆总你想，如果你把这些人赶走了，对外说人员大换血，自己也没什么损失，但是同时我们也不会获利。 相反，如果把他们这些人留下，化为己用，放出他们计划成功的消息，是不是可以钓到更大的鱼。” 这么看来确实是把这些人留下更有价值，但是陆青山想都没想直接否定，皱着眉正色道：“不把小嫣交出去你觉得他们会信？ 这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所以我说需要讨论。” 张如泽仍是一脸心平气和：“其实这件事你我说再多都没用，做决定的是陆总。” 陆青山冷笑：“确实没用，他死都不会让小嫣有危险的。张如泽我还没发现，你这人怎么这么阴险呢？” “不是阴险，小陆总，这是你说的利益最大化。” 张如泽看向陆青山：“而且你说错了一点。这一次陆总选择放长线钓大鱼的几率，其实很大。” 说着，电动马车到达秋园，张如泽没等陆青山说话率先下去，跟守在门口的刘元打了声招呼，然后仔细检查了一下盒子和里面的刀，转头看向紧跟而来的陆青山：“我知道你会生气我说这样的话，但不要太心急，你进去听听陆总的想法，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好！”陆青山瞪了他一眼，咬牙往里走：“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 客厅没人，陆青山没有着急上二楼，他坐在沙发上给苏代嫣发了个信息，等了没几分钟，苏代嫣就轻手轻脚的下来了。 她边走边揉肩膀，坐到他们对面，小声的说：“对他打击太大了，刚睡着，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先不说这个。” 陆青山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你伤怎么样，小叔具体把你怎么了？” 说起来又惊险又有点脸红，苏代嫣揉着被陆景然靠麻了的肩膀，淡淡的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从孙医生那儿回来的时候，他发疯撞了一回树，然后我觉得他这样开车回去太远太危险，所以他就来了一山，但是一进门就魔怔了把我咬了。 他清醒了之后就把我带到了这边，我中途晕了一段时间，醒过来的时候就被绑上了，他就救我，然后又有一段他不太正常的时候，但能压制，缓了好几个小时，刚刚睡着。” 陆青山痛心疾首：“苏小姐，我问你怎么了，不是小叔怎么了，你讲的这些过去的几小时里说了无数遍，我已经记住了，所以说说你自己，ok？” “我没什么好说的。”苏代嫣又扭扭脖子：“就咬了我一口而已，其他就没有了。” “他没干别的？” 苏代嫣朝他扔枕头：“他还能干什么！别贫，说说你们有什么发现？” “有！可多发现了。” 挑她能知道的，陆青山指了指盒子对她说：“这里面是让小叔发疯的东西，要不要看看？” 一听是让陆景然发疯的东西，苏代嫣差点蹦起来，她看了看楼上，然后急急忙忙的说：“不是说不让带过来吗，等会哥又出问题怎么办！快点让人带远点！” 陆青山无所谓的摆摆手安慰她：“这被道士封住了阴气，已经暂时安全啦，不会让小叔怎样的，你放心。” 苏代嫣格外谨慎，听了陆青山的解释也不放心，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楼上，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我还是上去看看吧，他要是反常了，就必须拿走。” 苏代嫣深受其害，陆青山也理解，也跟着站起来，拿过了张如泽手里的盒子，说：“那要不这样，你上去看着小叔，我拿着这个盒子靠近你们，你自己看，它还会不会影响他，行不？” 苏代嫣犹豫了一下，点头，对张如泽说：“老张，也不是我不信任你，我实在不放心哥靠近它，麻烦你理解。” “无碍。”张如泽也站了起来，推推眼镜：“试试也好，我跟小陆总一块，不会出差错的，你上去吧。” “好。”苏代嫣拎着裙子上楼，转头对他们说：“麻烦了！” “行了，你赶紧的！” 不用陆青山催苏代嫣也不会磨叽，她放缓了脚步快速上楼，然后打开次卧的门，屏声走进去。 第253章 等待 陆景然还是她刚才离开时的那个样子，苏代嫣缓慢而轻巧的靠近他，放浅呼吸坐到了他的床边。 男人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双手在身体两侧放的端正，睡得一丝不苟的，像是在站军姿。 苏代嫣专注的盯着他的眉眼，然后仔细听着陆青山他们上楼的动静，手指不自觉抚上他的鬓尾，心里有些紧张。 等那东西靠近，陆景然会不会在梦里也会发疯，比如梦到自己杀人了什么的。 或者张如泽的没办法封住那东西的阴气，只是因为陆景然睡着，所以他等一下不会有问题，但是只要他一醒，还是会发疯？ 还有，他们真的找对东西了吗，那确实就是让陆景然发疯的罪魁祸首吗，会不会找来的是个假货？ 那东西是人为放的吗？有什么目的，他们想让陆景然怎么样？ 苏代嫣一瞬间想了很多种可能，随着陆青山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近，陆景然的眉眼安稳如旧，她心里的不安渐渐减小，但是疑惑却没有因此停止。 她的指尖抚摸着陆景然坚硬的发茬，陆青山的脚步声出现在门边，她转头对陆青山点点头，然后又聚精会神的看着陆景然。 一步，两步，三步…… 陆青山缓慢的近了，陆景然却没有半分将要苏醒的迹象，他的眉心都舒展，整个人睡得很熟的样子。 陆青山走到床边站定，然后停顿了两秒，拍了拍苏代嫣的肩膀，对她做口型：没问题，下去。 都亲眼见证过了，苏代嫣也没再说什么，对他们点点头，然后在他们离开了之后，低头轻吻了陆景然的喉结，随即起身，关门离开。 又下到楼下，苏代嫣这才暂时放心了下来，接过陆青山手中的小盒子，打开，看着那把奇怪的匕首，说：“一把刀？” “对，一把镶了石头的刀。” 苏代嫣疑惑不解：“这个刀怎么了，是他之前用过的吗？” 这个陆青山倒是不知道，他转头看张如泽：“是吗？” 张如泽推推眼镜解答他们的疑惑：“不是，这是一把凶恶至极的刀，但是跟陆总没什么关系，只是有人要拿它对付陆总而已。” 刀上的花纹苏代嫣总觉得在哪见过，她偏着头仔细回忆，皱眉：“这刀怎么凶恶了，能讲讲吗？” “可以。”张如泽没犹豫，看了陆青山一眼说：“这刀是古往今来用来剜心的，叫疑爪，杀死的人很多，所以沾染的怨气阴气也很大，因为陆总自身没有阳气，所以抵抗不住。” 苏代嫣咬牙：“还会有其他这样的东西吗，让他控制不了自己之类的？” “并不清楚。”苏代嫣这个思考的角度很新颖，张如泽想了想，才说：“因为不管是阴气十足的物品，还是陆总这种情况，其实都没有一个很明确的记载，疑爪能伤到他是歪打正着。” “所以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是吗，他被某一个东西诱发，然后无法控制？” “严格来讲，确实还会有这样的可能。” 苏代嫣思考了一会，然后低着头，看着闪着光的疑爪，低声问：“能让他的体质改变吗，从本质上杜绝。” 张如泽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叹气摇头：“基本不可能，苏小姐你想的那个办法也不行，陆总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确实。” 只是想想而已，毕竟电视上都是女生少阳气，而身份互换一下，那法子大概也是不可行。 苏代嫣点点头，不想再问其他，就看向他们：“你们忙了一下午饿了吗，要不吃点东西？” “好啊。”陆青山答应的很爽快，毕竟陆景然还没醒，什么事情都要暂时搁置，与其干等着，不如去做饭。 他站了起来，先出门给刘元吩咐了一句撤走安保，让他们四处巡逻留意，然后走向厨房，边挽袖子边对苏代嫣说：“这儿得自己做饭，既然大厨今天不能上阵，那就由我代劳，来妹子，给哥哥打下手。” 苏代嫣颇为怀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张如泽说：“老张，你应该是会做饭的吧，陆青山什么都不会干，我俩给你打下手。” “可以。”张如泽瞬间挤走了陆青山主厨的位置，他走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果不其然的空空荡荡，他关上柜门，转头对陆青山说：“小陆总，没菜，怎么办。” “一想也就该没菜。”陆青山无奈锤头，招呼苏代嫣一块坐在饭桌上，然后想了想，让石昊派人随便送点什么吃的过来。 一山还处于封闭状态，只许进不许出，但好在他们的主营业务就是一个个风格各异的民宿，需要外出的基本都是工作人员，暂时也没有要退房的客人，所以现在全面封锁了三个小时，还没有人投诉。 但做饭的蔬菜是需要前一天预定的，而且是外部的渠道每天定时定量的供应，现在八点多，再让人送个菜也可以，但是送菜大概需要一小时，等他们吃上饭就九点了，而且要是进了一山，又必须要把人家扣留，那么明天的供应就会出问题。 毕竟还是要做生意，不能贪一时之快。 陆青山趴在桌子上按手机，石昊很快给他回了条好的，那么接下来就是双重等待了。 等待陆景然醒过来，等待石昊让人送饭。 三人都转战坐在了沙发上，陆青山这边不停地跟苏代嫣挖掘，她们今天发生过的事情的细节，而张如泽没怎么说话，拿着装疑爪的盒子坐在他们对面，做一个极其称职的听众。 石昊的饭送的很快，是水果沙拉和牛排鹅肝，都不太新鲜，是仓库的备用食材，但胜在是刚做的，所以他们还是将几个盘扫了个光。 吃饱喝足八点半，陆景然还是没醒，陆青山实在闲得无聊，跟石昊要来了两个笔记本电脑，跟张如泽一人一个面对面处理工作，这事苏代嫣帮不上忙，只能从随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出来坐在他们旁边，然后时不时上二楼看看。 时间流逝飞快，等陆青山跟张如泽把今天的工作都处理完，已经半夜十一点了，陆景然还是没醒。 死等着也不行，苏代嫣就让他们先去休息，然后给陆景然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洗漱完毕换了睡衣，安安分分的拉着他的手躺在了旁边。 夜深，人一躺到床上就犯困，苏代嫣没撑多长时间，就头抵着陆景然，上下眼皮直打架。 但就在她即将睡着的前一秒，旁边的陆景然忽然转了个头。 第254章 苏醒 陆景然这么一动，苏代嫣的大脑瞬间清醒，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看向他的眸子。 是睁着的。 但陆景然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还是有些不正常，苏代嫣看着不安，凑近了他小声问：“哥，你醒了吗……” 眼前的人没有很快回答，他先是轻轻叹了口气，轻浅的呼吸有种解脱的感觉，然后握紧苏代嫣的手，声音低哑的说：“嗯，我睡了多久？” 没有不正常就好，苏代嫣心里这么想着，手伸到枕边拿起手机摁亮又很快关闭，眨着眼对陆景然说：“十二点了，睡了七个小时，还想再休息一下吗？” “不用了。”陆景然转了个身，侧身面对着苏代嫣，他的表情隐在黑暗中，拨了拨她略显凌乱的发梢：“怎么十二点了还是醒的？” 这么一提醒，苏代嫣忽然想起了她要守着陆景然醒过来的原因，匆匆又拿过手机打开，对陆景然说：“要等你醒过来啊，青山说今天的事情最好晚上全部处理完，这样比较不会有舆论影响，他们也才刚去休息，我发个微信问一下他们睡着没。” “好。”陆景然说着把苏代嫣推平，然后撑着头拉了拉她的枕头，语调低沉：“躺平了发，小心扯到伤口。” “哥，没关系，不疼了。” 信息一发过去陆青山很快就回复了，苏代嫣一边说着一边把把手机亮给陆景然看：“都没睡，现在就可以开个小会，不过……” 苏代嫣抬手摸摸陆景然的眼角，轻声说：“让你发疯的东西现在青山拿着，已经被老张封住阴气了，但离你很近，有不舒服吗？” “刀？” “嗯，一把小刀，你一定要注意一点。” “好。”陆景然拉过苏代嫣的手，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乖乖睡觉，我很快回来。” 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不会让她知道了，苏代嫣明白，她微微抬头吻了陆景然的嘴角，然后躺回去，笑了笑：“我等你。” “不许。” 陆景然声音哑得厉害，磁的让人发晕，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命令，倒像是告白。 “睡觉。” “我想跟你一起睡~” 撒娇也没用，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苏代嫣，拉好她的被子：“刚受了伤，好好休息，听话。” 陆景然强势的不容拒绝，苏代嫣抵抗不了，只好无奈投降：“那你要快点回来。” “好。” 苏代嫣答应了，陆景然才拉开被子翻身下床，然后走到窗前检查了一下是否关死了，再转身向房门走去，边走边对苏代嫣说：“闭眼睛。” 对于陆景然这种一步三嘱咐的做法，苏代嫣非常上套，她无比顺从的闭上眼，像个幼儿园小朋友午休那样跟老师报备：“我闭啦，你赶紧去吧。” “好。”陆景然拉开门，然后最后看了一眼窗户，随即把门缓慢关上，下楼。 陆青山还没下来，张如泽在厨房倒水，陆景然走过去，张如泽顺手递给他一杯：“梦里顺利吗？” 陆景然接过杯子，转身靠着料理台一饮而尽，狠狠掐了两下眉心：“不顺利，我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 “现在不需要看到脸了。”张如泽拿过他的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可以锁定了，就是他。” 陆景然看着楼梯口：“问出东西来了？” “是，都是外围人员，问出来很简单，他们在这里找那块雷公墨，你的未雨绸缪有效。” 陆景然苦笑：“无效，我把代代伤了。” 张如泽转身跟他一块靠着料理台，推推眼镜：“别这么说，你知道如果疑爪上是真的那一块，苏小姐不会只是受伤，我们也没办法站在这里讲话。” 话是这么说，陆景然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思考良久，他拿过水杯又喝了一口水：“老张，那件事断了吧，我不做了。” 张如泽惊讶的差点撞倒水杯，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着陆景然：“怎么突然想开了，这个想法你可坚定了四五年。” “是啊，坚定了四五年，把代代变成了现在这样。”陆景然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楼上，次卧的门没有丝毫动静，一如他此刻的内心。 “看完医生回程的路上，心魔又出现了，讲了很多，不全是废话，至少有一点他说的很对。” 正说着，陆青山开了客房的门，看见他俩了招了招手，然后快速往下走，陆景然对他点点头，对张如泽把刚才的话说完。 “我不能再往她心上捅刀子，所以未来想怎么样，她自己决定就好。” 话刚说完，陆青山就拿着一个小盒子跑到他们身边，对陆景然左瞧右瞧：“谁决定，你缓过来了吗？” “嗯，差不多，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陆青山也没揪着他一直问，很干脆的把盒子放下，把那张有三个对勾一个叉的纸拍在料理台上，然后拿起张如泽推给他的水杯喝水。 “让你发疯的东西在这里面，它涉及的故事太专业，等会让道士给你讲。 绑架小嫣的，和要杀你的那个人，都是你说过的那个刀疤脸找来的，本来是在一山找浴血雷公墨，刀疤脸死了之后可能刘宏国急了，所以让他们直接上手把小嫣绑走。” 陆景然垂眉沉思：“怎么确定是刘宏国的？” “你之前说过，了解五行八卦阴阳风水，而且跟小嫣熟的，现在又得的消息，白天豪之前出现在美国。” 陆青山顿了顿，很惆怅的叹了口气：“洛杉矶。是他没跑了，这老奸贼，亏小嫣年年跟他一块过春节。” 让苏代嫣走投无路，跟个外人一起过春节的罪魁祸首到底是他陆景然，纵使早就预料到了背后的人选，此时被确定，陆景然还是有种心脏破裂的痛感。 陆景然垂着头没说话，张如泽明白他的自责，迅速转移了话题，说：“还有一个很值得深思的地方，三年前白天豪就与一山的人事勾结，着手寻找浴血雷公墨，但是为什么，半年前才对苏小姐下手。” 陆青山转头看着他，眼中疑惑渐浓：“你的意思是……” “是。”张如泽推推眼镜：“这件事有蹊跷。” 第255章 锁定 陆青山摸下巴：“不能是因为那时候小嫣回国了，所以他想当着小叔的面让他不爽吗？” “可以，但是没必要。”张如泽看着陆青山：“只有苏程远的目的是‘报仇’，而刘宏国，他需要的是长生，陆总会不会生气不爽，对他而言都没有意义，他只要从陆总手中把苏小姐抢过去就好了。” “所以？”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也是最近才发现苏小姐的身份，至于契机，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这么突然跑来劫持小嫣呢，还提前打电话安排了这么多人？” “等等。” 陆青山刚说完，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陆景然忽然皱起了眉，看向陆青山：“你说这是提前安排的？” “也不算。”陆青山仔细想了想：“电话是你进了一山之后一分钟开始打的，总共联系了二十个人，包括刺杀劫持还有接应，这些人都有大把柄在白天豪手里，所以电话来的时候都没有拒绝。” “刀是谁放的？” “哦，刀是藤原的保洁放的，她跟石枯的保洁关系好，所以想办法配了一把石枯的钥匙，趁着退房之后，新客人还没有入住的时候去掏空的椅子，她也是找到浴血雷公墨的那个人。 但她今天没有接到电话，刀她已经放了一个多月了，是白天豪面对面跟她下的命令。” 一个月之前，他们就有把他往这边引的计划了。 所以那天在流村镇，如果他没有把苏代嫣平安带回去，他们就要把苏代嫣带到这里来，然后亲眼看着他发疯，再让苏代嫣把他杀死了。 只是没想到，苏代嫣没能找到，还全折在了八卦阵里。 陆景然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陆青山放在料理台上的小盒子，打开，眼神一滞，不禁在心中冷笑。 又是一件老物件。 絜钩疑爪还阳丹，刘宏国这么不辞辛劳的收集他当年用过的东西，看来对长生不老极度执着了。 只看了一眼，陆景然就很快把盒子关上了，然后把盒子递给张如泽，对他们两个说：“还有其他线索吗？” 陆青山接话很快：“没了，差不多就这些，你不听张如泽给你讲讲这东西是什么？” “不用，我知道。”陆景然摇头，又说：“既然这样，刘元陈乾让回去吧，被打电话的那二十个人停工几天，想办法策反，对外不要跑出任何风声，明天上午让周洲带人来做公关，延迟半天解除封锁。 行了，先睡吧。” 陆景然话讲完了，刚要起身离开，却见陆青山没有征兆的恶狠狠瞪着他，没等他疑惑，就咬牙切齿的说：“你想干什么，将计就计？” 陆景然看了张如泽一眼，然后双手插兜靠回料理台：“对，有问题？” “有问题？呵呵，问题大发了！” 陆青山看看陆景然，又看看张如泽，痛心疾首：“道士说你会这么办我还不相信，陆景然，她都这样了你还忍心拿她当诱饵，你有没有心！” 陆景然这算知道陆青山生气的点在哪里了，他叹了口气直起身，拍了拍陆青山的肩膀：“我不会拿她当诱饵，我们有别的人选，回去睡吧，别想太多。” 说完陆景然就径直略过他直接上了楼。 脚步减远，然后有轻缓的一声门响，陆青山这才明白过来，一拍大腿：“棠文！” “对。”张如泽也放下水杯径直略过他走向楼梯，陆青山快步跟上，喋喋不休：“靠，你早知道不跟我说，我瞎担心了好久，不过小叔怎么跟棠文联系啊，说了她就会帮忙吗？” 张如泽选的的客房是二楼第一间，他开门走进去，陆青山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也迫不及待往里冲，张如泽只好侧身让路，然后在他进来了之后关上了房门。 “陆总没有棠文的联系方式。” “没有联系方式怎么联系？”陆青山直接坐到张如泽床上，翘着二郎腿：“凭运气？” “当然不是，而且棠文虽然可以给我们情报，但大概率不会同意帮这个忙，刘宏国要苏小姐是要剜心，她虽然还能打，但去了当然也会有危险。” 张如泽码好拖鞋上床刚坐好，陆青山就迅速蹬掉拖鞋转身面对着他盘腿，然后撑着下巴说：“所以呢，她又没有理由答应，也联系不上，你们就做好要将计就计的准备了？太草率了吧。” 张如泽推推眼镜反问他：“小陆总觉得，陆总做过草率的决定吗？” “多了去了！”说起来陆青山就来气：“扯上小嫣的事情他哪一件做的不草率，他就是总想像做生意一样给感情找个利益最优选，可这种事你情我愿，哪有什么利益可言。 你看着他事事都精明，感情上就是个胚胎智商，凡事只想逃，动不动就想让小嫣忘记，忘记个大头鬼，能那么简单就忘记还他妈叫喜欢？ 也亏是小嫣，不然这么多年谁受得了他！” 陆青山说的莫名暴躁，张如泽看着他缓缓的说：“也不能这么说。 陆总三百年都没有被人接纳过，在苏小姐说喜欢他的时候，他不会是欣喜，而是惶恐。 惶恐自己没有资格，惶恐自己会害了她，也惶恐总有一天她会离开，所以为了保护，也为了苏小姐不会有厌倦自己的那一天，他会不遗余力的把苏小姐推开。 这是一种难以根除的本能。” 张如泽说的有道理，但陆青山还是生气，忿忿不平的说：“说到底也是他自己的问题，跟小嫣有什么关系，非要让她迁就成这样。” 张如泽应和着点头：“是啊，这么看来陆总是个渣男，明天趁他不在的时候跟苏小姐谈谈，让她另寻良木吧。” 陆青山想都没想，怒目圆瞪：“你敢！你凭什么说我小叔是渣男！” “小陆总不是这个意思吗？” “滚蛋！我可以说他坏话，你不行！” “小陆总，言论自由。” “我这儿不自由，再瞎说我就撕烂你的嘴！” “既然如此。”张如泽叹气败阵：“那小陆总请回吧，我不说就是了。” “再让我听见这种话，你小心着！” 陆青山刷的起身，蹬着拖鞋哐哐哐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转头怒气冲天的对张如泽说：“嚯，学乖了，还给我转移话题！” 张如泽很温和的笑笑：“没成功。” 陆青山都要炸了，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赶紧说，小叔要怎么跟棠文联系，这事打算怎么办！你别给我使诈，不然有你好看！” 看陆青山这架势不说也不行了，张如泽就无奈的摘下眼镜，说：“既然小陆总这么要求了，那我就说了。” 他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看向陆青山，很平静的说：“陆总找不到棠文没错，但是—— 苏小姐可以找到苏程远。” 第256章 死刑 打开门进次卧，陆景然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床前看了看苏代嫣，小姑娘确实睡着了，手抓着他刚才枕过的枕头，面目很放松。 他看了会苏代嫣，没有躺在旁边，而是从衣柜中拿了备好的浴袍，去一楼卫生间洗了个澡，然后拿着苏代嫣的手机坐到了大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挂着弯月的天空抽烟，给“干掉大将军”发信息。 施罗德：“明天下午五点，金华大厦一楼咖啡馆，我们谈谈。” 此时已经晚上两点多了，但陆景然的一支烟才抽了不到一半，苏程远就回过来了一条信息。 干掉大将军：“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把我姐还我。” 陆景然这样上来就定地点，不是苏代嫣说话的风格，苏程远一条信息就把他猜出来不稀奇，他深吸了一口烟，回道。 施罗德：“抱歉，暂时不行。” 干掉大将军：“你没资格跟我这么说，这不是商量，你没权利留住她。” 陆景然有些头疼，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施罗德：“白天豪后面是刘宏国，他们危险，你与他们接触的时间长，也危险。暂时留在我身边，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干掉大将军：“我不可能让她跟仇人在一起。” 陆景然看着手机屏幕良久，手上的烟已经燃尽，只有黄白接尾的地方还有微弱的火星燃着，鹰鸟的啼叫他听不见，垂眉微动，手指攥着烟蒂紧握成拳。 手心有轻微的灼烧，陆景然深吸一口气，竭力冷静。 十二个字而已，不是是十二条铁链，亦不是十二把尖刀。 他狠狠捏灭了手心的烟蒂，然后松开手把它放在身旁，给苏程远继续发信息。 施罗德：“刘宏国要剜心做法，我需要你们配合。” 干掉大将军：“不可能，你把我姐交给我，我不会让谁把她怎么样。” 施罗德：“祭祀他们不会放过你，你自身难保。” 干掉大将军：“与你无关，一句话，还还是不还。” 施罗德：“明天，当面谈。” 苏程远跟小时候一样不好对付，陆景然叹气，想再抽一支烟，转头去拿烟盒，忽然听见了一串明显的下楼声。 声音偏轻，节奏感几乎没有，大概是苏代嫣。 陆景然不能再聊下去，迅速给苏程远发了句“好好考虑，我不会害她。”然后删掉了和他的私信记录，顺便把他拉黑。 刚好退出贴吧的时候苏代嫣下楼了，陆景然关了手机起身过去，没走两步，被苏代嫣小跑着扑了个满怀。 “哥，你说你很快回来的……” “耽搁了，现在回去，走。” 说着，陆景然摸摸她的头发揽着她上楼，苏代嫣显然是刚醒没一会，眼神迷瞪直打哈欠，走路走到快睡着的样子。 陆景然看着好笑，加快了脚步进次卧，然后把她拉到床上躺下，整理枕头。 苏代嫣伸手腾空摸索了几下，抓住了陆景然的浴袍领子，毫无意识扯开了一大片，闭着眼睛小声嘟囔：“不许走了……再走……我就生气了……” 陆景然被扯着也无奈，想换件睡衣都换不了，他轻轻拉着苏代嫣的手：“不走了，先把手松开。” “不……松，你躺下……” “好，我躺下。”不知为什么，苏代嫣睡觉的时候反而更像是喝醉了酒，陆景然拿她没办法，只好侧身躺在她身边，帮她盖好被子，然后继续扯她的手。 “我躺下了，松手好不好？” “不好……” 苏代嫣跟苏程远一脉相承的不好说话，她努力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然后不管不顾的挪到陆景然怀里，伸手揽着他的脖子，势要把玛丽苏女主角的核心精神贯彻到底。 矫情。 “要抱……” 现在除了宠着，陆景然对苏代嫣一点办法都没有，更何况还出了白天那样的事情，愧疚作祟，他怎么着都推不开她。 “好，抱了。” 苏代嫣锁骨下的伤口在上，没有被她自己压着，陆景然隔着衣料迅速确认了一下纱布包的位置，然后放心的把她抱在怀里，避开后背的伤，拍拍她的腰。 “睡觉，不许讲话了。” “不行……” 苏代嫣强撑着不睡过去，她枕着陆景然的胳膊，抬头看他：“你今天，还有……话没有跟我说……” 陆景然拨拨她的头发，心中一顿，下意识以为是跟苏程远的聊天被发现了，有些紧张：“什么话？” 苏代嫣眼皮打架：“你要说……的话……” “我要说什么？” “你要给……我……说的话……” 看着苏代嫣也不生气的样子，陆景然实在想不来他要给苏代嫣说什么话，思考半天，主动认输。 “我不知道，告诉我好不好？” 苏代嫣真的是困了，被抱着没一会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安然闭着眼睛，近乎呓语的说。 “你说……爱……我…………” “我”的尾音很长，像一颗拖尾摇曳的小陨石，在得到允许之后撞击了陆景然的大脑，然后顷刻爆炸，变成一朵粉色的蘑菇云。 陆景然呆愣的看着怀里的苏代嫣，总有些无措到想要把她丢出去的瞬间。 但兵荒马乱心潮涌动都是他的，而他的小姑娘，在说完了那一句话之后，无缝衔接的进入了有他护航的梦之船。 其实换个角度想，这样也好，至少她睡着了，听不到承诺的时候，他可以说说自己的心意。 陆景然微垂着头，静静的看着她。 人类的贪欲好像总是得不到满足，最开始知道自己得不到，想的是让她离开自己幸福就好；后来被珍惜，想着短暂相处可以留点回忆；再后来当他以为的糖果被层层撕开，露出血肉模糊的糖心的时候，他想的是—— 要是有一辈子该多好。 要是有一辈子，他一定会用全世界最毫无保留的爱将她困死在自己身边，给她所有想要的，弥补她一切失去的，让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不害怕未来的奔袭。 要是有一辈子，他愿意做她的港湾，利剑，盔甲，愿意把漂泊了三百年的人生，一字一句的讲给她，愿意等待一同的苍老和死去，在他的墓碑上，名字旁边，保留唯一属于她的空白。 要是有一辈子，他希望可以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乃至于一个好长辈，可以做一个让她依赖到永远的靠山。 要是有一辈子…… 从青年到暮年，从开始到尽头，从爱，到更爱…… 他无比真切的希望能有这个机会。 但…… 不可能。 陆景然苦涩的笑了笑，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滴于黑暗，泯于无声。 他轻轻吻上苏代嫣的额头，喉结滚动，以低语宣判他的死刑。 “代代，我爱你。” 第257章 听话 因为封锁了将近一天一夜的时间，一山上下颇有微词，上午前台就接到了四五通电话的投诉，但也仅仅多了几通投诉电话，所幸没有发生其他的事情。 陆青山公司走不开，一解封就带着疑爪和张如泽离开了，陆景然下午和苏程远有约，也没有多留，吩咐了陈乾去做那二十个人的工作，吃过午饭也就回去了。 发生过昨天那样的事情，回程的时候苏代嫣的手就没从手刹上下来过，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的，但陆景然看起来确实是完全恢复了，整个过程没有出一点问题。 到了家，苏代嫣才觉得一颗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径直趴在沙发上，抱着她的小青蛙不愿起来。 “哥，你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陆景然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在她旁边：“没有，起来喝水。” “不要，我要趴着。” 陆景然还没说话，苏代嫣就侧头拉着他的手，对他狡黠的眨眼睛：“就不听话，你拿我怎么办？” “不怎么办。” 陆景然声音平静的说着，然后弯腰直接捞着苏代嫣的腰，将她抱起来坐正，再把水杯递给她：“喝水。” “哎，好啦。” 都坐起来了也没再趴回去闹脾气的必要，苏代嫣接过水杯挪了挪屁股坐到陆景然旁边，靠着他的肩膀小口喝水：“哥，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成天操心我吃喝拉撒。” 陆景然拿过手机跟钟点工联系，淡淡的说：“还好。” 这不是苏代嫣想要的答案，她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叫叶阿姨来吗？” “对，你的伤穿衣服换药都不方——” 话没说完，苏代嫣就猛地抢过了他的手机，直接锁屏然后坐到了屁股底下，转头看天花板，小声嘟囔：“我不要她。” 陆景然忽然皱起了眉，看着她：“她对你不好了？” 苏代嫣继续小声嘟囔：“没有不好。” “那她怎么了？” “没怎么。” 陆景然明白了：“单纯的不喜欢？” 苏代嫣继续望天，眼神飘忽：“也没有不喜欢，叶阿姨人挺好的。” 陆景然又不明白了：“那为什么不要她？” 原因正常却又难以启齿，苏代嫣看着天花板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声音彻底低了下来，堪比蚊子叫：“你帮我不行吗，又不是没看过……” 虽然苏代嫣声音小，但陆景然还是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话一入耳，他竟久违的觉得难为情，而苏代嫣不自然的仰着头，看来也是一样的心情。 “代代，不要胡闹。” 苏代嫣瘪瘪嘴不看他，放下水杯掰手指，小声反驳：“我没胡闹，是认真想过的，反正都在一起了，又，又不犯法……” 陆景然捏捏眉心，而后严肃的看着她：“不行，来，手机给我。” 苏代嫣拼命摇头，后退着跟陆景然拉开距离：“哥~” “撒娇没用。”陆景然叹气：“乖，听话，手机给我。” “不给！” 软的不行，苏代嫣只好用抢得了，她从身后抓起手机，然后迅速起身往卧室跑，边跑边转头对陆景然大声说：“你别想了！就算让人来了我也不会好好听——哎呀！” “代代！” 苏代嫣跑挺快，陆景然才站起来的功夫她就跑出客厅了，但她跑起来脚不稳，又爱分神，一句话还没说完，还没等陆景然提醒，她就侧头撞上了酒柜。 这一撞撞得不轻，酒柜镶在墙壁里倒没什么，甚至上面的酒都没动分毫，但是陆景然匆匆赶过去摸摸苏代嫣的脑袋，一摸就一个大包。 “笨蛋，在家里跑什么！” 陆景然陡然生气起来，一边帮她揉着头，一边揽着她往厨房带，苏代嫣头撞了也疼，红着眼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委屈极了：“你都不哄我！” 陆景然不跟她都掰扯，直接把她按到饭桌前坐下，然后从冰箱拿出一个鸡蛋，走进厨房倒水打开火：“自己先揉，晕不晕？” “晕！”苏代嫣边说边跺脚：“可晕可晕了！” 就是在胡闹，陆景然先把鸡蛋整个放进去中火煮着，然后走出厨房坐到她旁边，抬手给她揉脑袋：“蠢。” “我是没看路而已！” 陆景然淡淡的说：“每一次都不看路，自己说摔了几回了？” 苏代嫣想反驳，话到嘴边又生气，就一扭头挣开他的手，然后“啪”一声把他的手机拍在桌子上，然后转身趴在椅背上使劲抹眼泪，死活不说话了。 小脾气说来就来，陆景然好气又好笑，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然后伸手从背后轻按她头上刚撞的包，想讲道理，苏代嫣又扭头甩开他，然后猛地站起身就要走。 陆景然的无奈大概只有天知道，他沉重的叹了口气，然后把苏代嫣直接拉到自己怀里坐下，扣住她的手。 “不闹了，听话。” 苏代嫣不看他，眼泪都滴到陆景然手上了。 “你都不听我的，我凭什么听你的。” “代代。”陆景然抽了一张纸，把苏代嫣侧身抱在怀里，看着她的眼睛：“不要打破现状，好不好？” 柔软的纸巾擦去了泪水，苏代嫣的心却无法被柔软抚慰，她也靠在陆景然的臂弯上也定定的看着他，眼里有恳求：“为什么不可以，这在你的底线之上，我没有要求更多。” “你在一步步瓦解我的底线。”陆景然拉着她的手：“你知道你做得到。” “我做不到。”苏代嫣苦笑：“只要你还惦记着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一天，我就失败一天。但你不可能不惦记未来，你属于未来，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什么都做不到。” 苏代嫣的情绪化没有规律可循，这也是“焦虑型非安全依恋”的一种表现，她的痛苦是实打实的存在，并且随时可以诱发。 陪伴和理解，长久而安定的相处关系，这是解药，也是镇定剂。 陆景然眼眸暗了暗，轻轻抱紧苏代嫣，擦掉她的眼泪。 “听你的，都听你的，不生气了。” 第258章 幸福 苏代嫣只想要一个承诺，陆景然给了就好了，她听了这话很快恢复过来，活蹦乱跳兴高采烈，连陆景然说把她送去跃胜玩会都一口气答应了。 “哥，你要出门？” 苏代嫣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乖乖让陆景然拿熟鸡蛋给她揉肿包，拉着他的衣角问。 “是，办点事，结束了去接你。” 苏代嫣思考了一会，说：“其实我可以自己待在家，有二乖，不会觉得无聊的。” 陆景然看了她一眼：“一个人不行，让老张抽时间看着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找个人专门看着，丢不丢人……” “丢人。”陆景然笑笑，很专注的看着她的头侧：“但是没办法，就去玩玩，我用不了几个小时，很快去接你。” 苏代嫣哀嚎：“公司有什么好玩的，我去看跃胜电脑用的什么牌子？” 陆景然不为所动：“也可以看看打印机是什么牌子。” “哥！” 苏代嫣冲他可怜巴巴的眨眼睛：“我不想去，你实在不放心就把我关在家里，我保证这次不犯抽。” 陆景然没说话，似乎在考虑她保证的价值，苏代嫣见有苗头，赶紧继续说：“上次那是联系不上你，所以着急了，今天情况不同啊，我有事会给你发信息打电话的，好不好哥？” 家里还算是比较安全，去跃胜就算有张如泽和陆青山盯着，到底会有落单的时候，而且那里也不保证每个接触到的人都安全。 经历了苏代嫣差点被劫持，陆景然现在对她有种近乎变态的保护欲，连接触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想查清来历，所以两者的安全系数一对比，他就很快被说服了。 “想一个人在家干什么？” 苏代嫣看着他眼睛发亮：“你同意啦？！” “嗯。”陆景然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说：“不许碰刀。” 苏代嫣举手发誓：“我就跟二乖看看电视看看书，保证不动刀不动火，不调皮不闯祸，老实等你回来！” 鸡蛋凉的差不多了，陆景然垂下手，严肃的看着苏代嫣：“谁来都不能开门，哪儿也不许去，知道了吗。” 陆景然严肃的过分，苏代嫣明白他真的是被一系列的事情打击的有心理阴影了，不想让他那么紧张，拉着他的手笑了笑：“你回来我也不能开啊？” “绝对不能。”陆景然意外的更加严肃了，皱着眉头回握住她的手：“我可以自己进来，门绝对不可以开。” 他可以自己进来，所以需要她去开门的，不会是他。 易容？苏代嫣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也是陆景然对她的隐瞒之一？ 苏代嫣心中疑惑，但她却没有提出问题，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放心。” 保证也不能让陆景然放心，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一遍又一遍的确认了她眼中的确定，直看得苏代嫣有想亲他的冲动的时候，他才垂下了眼睛，放缓了声音：“半小时之后走，头还晕不晕？” “不晕啊，一直不晕。”苏代嫣笑嘻嘻的，然后看了看窗外：“今天有雨，等会记得带伞，再加一件外套，外面肯定风特别大。” 陆景然摩挲着她的指节：“不想知道，我去干什么？” 陆景然偶然提出这个问题还真的超出了苏代嫣的预料，按道理，他不会主动提及任何跟他有关的事情，而让她知道的都是些关于她自己的，他的保密工作绝对一流。 所以这句话问出来，苏代嫣还呆了几秒钟，才轻声说：“以前想，但现在不想了。” 原因陆景然很清楚。 他轻叹了一口气，认真的看着苏代嫣说：“去咖啡馆，不是跟女孩，每半个小时都会给你发信息，如果回来得晚，自己先睡。” 陆景然表情认真，但语气倒是很平常，家常话说出来的都自然，像是这些句子他已经说了无数遍。 说者自然，听者却没那么淡定。 苏代嫣明显的红了耳朵，低头小声说：“我才不管你跟谁出去，只要不是孙芊芊……” 一说起她苏代嫣就心烦，用力捏着陆景然的手指，满肚子的气：“你还揽着她，你还让她欺负我，是不是我当时说不信你俩有关系，你能亲上去！” 苏代嫣想太偏了，陆景然任她折腾自己的手指，摸摸她的头发轻笑：“不会，你不会有这样的要求。” 苏代嫣郁闷摇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有这样的要求。” 记仇是天性，苏代嫣不在乎的事情很多，但是对于在乎的东西却有种绝对的掌控欲，这一点陆景然和她很像，他试着把自己放在苏代嫣的角度，发现如果她和别的男生这样亲密，他大概也会把这件事情记一辈子，然后时不时想着把那个男生挫骨扬灰。 到底是太喜欢。 陆景然对自己的禁锢已经有所打破，他不必遥想太多，心思轻松，心情也就变好了，他扬了扬眉，忽然很想逗逗苏代嫣。 “那为了你离我远点，应该会照办。” “你敢！！” 苏代嫣几乎是吐口而出，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陆景然，头发梢都是怒火，直接甩他的手，起身一脚踩在椅子上，说话声音高了好几倍，颇有母老虎的风范：“还没亲到，我就当场打断她的腿你信不信！” 陆景然眉眼都是笑：“为什么是她的腿？” “不许笑！！”苏代嫣是真的生气，咬牙切齿的说：“我先打断她的腿，再打断你的胳膊，然后把她扔出去，再把你关起来！！” 陆景然满眼宠溺，只觉得苏代嫣炸毛都可爱，逗她都说的让人生不起来气，语气温柔的不像话：“想怎么关我？” 苏代嫣早想过这个可能，被陆景然这么一问，就一股脑全说了：“带到山里面，胳膊腿都打断，反正你也跑不掉，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苏代嫣回答的倒是快，陆景然被她逗笑了，转头看了看钟表，站起身摸了摸她头上的包，感觉到彻底消了，才笑笑回答：“这么狠，小心手疼。” “你——” 苏代嫣眼看着还要再说，时间不多了，陆景然就直接制止了。 他弯腰抱住苏代嫣，拍拍她的腰：“好了，我走了，在家乖一点。” 这不是一个需要长久停留的拥抱，陆景然很快松开她往玄关走去，苏代嫣也顾不上生气什么，拿过他的手机递给他，对他喋喋不休。 “带伞，你手机电还多吗，要不要带个充电宝，开车小心，下雨路就滑了，哦对，还有！” 说着说着苏代嫣就快速跑回了房间，然后很快又拿着一件陆景然的外套，出来就要往他身上套：“天冷了，穿上。” 苏代嫣的话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在陆景然心中流窜，他有一瞬间的呆愣，但很快，就抬手任由苏代嫣把那件略长的薄风衣套在他身上。 未来的意义被重新定义，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点“幸福”的味道。 “好啦，真帅！” 苏代嫣帮他穿完，满意的看了看，然后拿起他的大黑伞递给他：“早点回来，我等你。” 人类贪婪，但也容易满足。 一个有人等待的家，就是温暖无边的所有追求了。 至少是陆景然的。 他单手揽着苏代嫣的腰把她拉过来，然后在她脖颈处落下一吻，笑意直达心底。 “好，我走了。” 第259章 对手 有了苏代嫣的这个小插曲，陆景然心中有底了不少，他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点了一杯蓝山，然后给苏代嫣发了个信息。 苏程远一定会来，关于苏代嫣的事情这孩子很在意，况且他透露了刘宏国的信息给他，还说要人也需要当面谈谈，其实是给他每一条思路都对上了线。 想要带走苏代嫣——当面谈。 明白他身边也不安全，选择把苏代嫣留在陆景然身边，需要知道近况——当面谈。 了解刘宏国的目的，保证苏代嫣的安全——当面谈。 但是陆景然虽然有把握苏程远会来，但是不代表苏程远会准时来。 毕竟“有仇”，他要是准时客气的来，他就不叫苏程远了。 所以陆景然最好了等待的准备，为了不让苏代嫣了解更多，没有跟她多发信息，而是要了一本杂志翻来覆去的看。 就这样蓝山都凉透了，等了一个多小时，苏程远才姗姗来迟，他仍是一幅玩世不恭的打扮，只不过这次见面和上次不同，他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一身大红很显眼，陆景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再去看这身衣服总觉得不适应，苏程远小时候没苏代嫣那么乖，但也不是爱张扬的性格，他不会选择过于艳丽的衣服，跟苏代嫣一样，偏爱黑白灰。 这孩子也经历了很多，至少他的性格，也不能用几年前的标尺去应对了。 “我姐呢。” 苏程远没坐下就开门见山，陆景然看着他没有一丝熟悉的“宋继堂”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名叫“苏程远”的内心。 他抬手示意他坐下：“她没来，我说了，她在我身边比较安全。” “你安全？” 苏程远的眼神极其愤恨，他点点头抱胸坐在陆景然对面，冷笑：“别讲笑话了，你根本没告诉她我的事。” 苏程远确实聪明，陆景然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蓝山，垂眉：“我不会害她，等刘宏国的事情处理完，我会让她自己去选择。” 苏程远的视线都不愿意落在陆景然身上，他转头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极其讽刺的笑着：“你会告诉她真相？” 陆景然把菜单推给他，很冷静：“你以为的真相并不真的就是真相，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证明。” “我不需要给你时间。”谈起这个话题，苏程远的脸陡然就冷了下来，他抱胸靠后，面如死灰。 “你可以在我姐那儿狡辩，因为她无条件相信你，但是我不可能，我只相信自己看见的。” 苏程远一眼都没看菜单，浑身的气质跟上次见面时没有一丝相同，他不耐烦的皱着眉，伸出两根手指。 “我今天来只有两个目的，一，把我姐带走。” 陆景然轻轻摇头：“不行，我说过，你自身难保。” “你确定？” “确定。” “行。”苏程远答应的很快，收回一只手指，说：“你要暂时带着她也行，反正她最后一定会跟我走的，希望在这一段时间里，你能对得起你所剩不多的良心，好好对她。” “我会的。” “好，那就第二点，刘宏国怎么回事，白天豪跟他什么关系。 这两个问题作为棠文跟你们串通的代价，希望你不要有所隐瞒。” 看来棠文一回去就跟苏程远说过了这件事，陆景然看了看咖啡杯中自己的倒影，仿佛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看清自己的样子。 “刘宏国是白天豪的背景，白天豪所做的一切都是刘宏国的指使，一直跟你联系的是白天豪吧。” “是，你怎么知道他有问题的。” “一些巧合的拼凑，还有猜想。” “靠猜想你就可以百分百确定？” “还有代代跟他的相处经历，以及他个人的人生悲剧，总和，推演。” “我想要精确。” 苏程远步步紧逼确实难搞，但陆景然对他有愧疚，所以既无法强硬，也无法不耐烦，只好捏了捏眉心继续说。 “证据在美国，我过一阵子会过去，得到了会通知你。” “希望吧。” 苏程远对他会守信的事情很不相信，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看向窗外。 “他跟白天豪的关系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苏程远和苏代嫣的血缘关系，陆景然总有一种一件事告诉了苏程远，苏代嫣就会知道的错觉顿了顿，就算他已经不再惧怕苏代嫣最后必要的洞悉一切，但他还是没有很快回答，而是说：“这不重要。” 苏程远冷哼一声：“你既然找我来，但又没有坦诚的想法，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我去找我姐谈。” 拿苏代嫣当筹码陆景然什么都说不了，他早就知道今天这场面谈是他给自己挖的一个坑，因为苏程远跟苏代嫣之间的关系，还有五年前的事情，他都会被苏程远全方面完全压制。 而且需要合作，他也不能像对待苏代嫣那样，对他有过多的隐瞒。 陆景然掐了掐眉心，说：“白天豪已经死了，但他领导的事情还在继续，只能说背后主谋还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所以线索对接起来，就明白了。” 苏程远这才转过头来看他，眼中有强烈的疑惑：“你把白天豪杀了？” 公众场合说的如此明目张胆，陆景然先转头看了看四周，才沉声回答他：“不算，他们去取龙身箱，中招了。” “所以箱子现在在你手里？” 陆景然喝了一口咖啡，化被动为主动：“龙首在你手里？” 苏程远还是死气沉沉的样子，一身大红也显不出他的活力：“我没必要告诉你。” “坦诚，你刚才提过。” “我没必要对你坦诚。” “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你把消息告诉我，同时，我也会尽我的能力帮助你，一致对外，没什么不可以。” “你跟谁说这话都可以，唯独我苏程远，你找错人了。” 苏程远有点油盐不进的意思，陆景然也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小雨淅淅沥沥，溅落的水珠蹦到玻璃上，看出去，世界还别有一番风味。 冷风细雨中，家里有杯热茶。 陆景然唇角勾起了一抹笑，他看着窗户，又像看着苏代嫣。 “我时间不多，你不用把我当做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