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恋共感》 第1章 《妄恋共感》作者:氯化樱花 简介: 我们互为梦境,为爱的契机 豪门弃子x美丽凶器 - 名利场里寻得真爱的故事。 一开始谁也没想爱的p友转正。 - 何煜呈贪心过剩,想要的都要拿到手,不想要的也不让别人拿到。 他做的事不光明也不高尚,只有在爱当中,他才是纯洁的。 俞亚廷当惯了模特,做个展品好过做人。 他药物沉溺还人格分裂,迟早都要死,所以不要紧。但在死前想求一次爱。 - 何煜呈x俞亚廷 年下/差两岁 他俩很黏所以是个甜文。 标签:p友转正 (一)只有新的神咬过的爱的苹果 第1章 那是一个一见难忘的美人。 但记忆存在虚构性,而且越久越说不清楚。何煜呈向来对抽象的东西没有把握,他也没有刻意要记住,问题是感觉非常真实,且历久弥新,像一滴新血掉进他脑子里,和他自身的血液融合在一起。 美人全身雪白,像只有骨没有肉。浅色的睫毛不知是生来如此,还是被月亮染就的。他发丝间氤氲地裹着一团香雾,落在肩上就碎了,破成很浓的一阵香。 他的手指在何煜呈手背上敲,要他把手心露出来。何煜呈听了他的,并允许他在他手心里写字,写的应该是他的名字:yu-yating。记住我,记住我。他讲得好可怜,他必须记住。但一个名字不止对应一个人。 现在这个名字的所有者正在对何煜呈发号施令,要他送一枚套到度假酒店的房间。不过睡了几次,就当自己是正宫娘娘,全世界都要听他差遣。“好不好嘛,行不行?但是时间不多了,你要快一点。”何煜呈放下手机后,在齿间继续一字一字地咀嚼俞亚廷迎风上扬的语调:愉悦的,柔软的,有一点恩赐一般的撒交意味在的,反正就是这样一些类似的东西。 但他们不一样,完全不同,容貌一样感觉却不同。他也想量化,但他只能讲感觉,连带着行为也没有理智——为了一张脸给一个娼妇当跑腿,传出去会被人笑三年。 他看了一眼镜子,确认自己此刻面无表情,而不是在咬牙或者皱眉。他从十二岁开始训练这个,一般程度的情绪波动不会让他轻易崩盘。他现在距酒店二十公里,待办日程提醒他一小时后有一场视频会议。所剩时间不多,他从抽屉中取出俞亚廷要的东西抓在手心,车钥匙也掐紧在同一只手里。 路上俞亚廷又在打电话催他,仿佛毫不在意他会分神撞死在高速路上,催促的同时不忘天真无邪地回头感谢送水果进房间的客房服务员:“谢谢,就放在那里。我还想要一盒巧克力,就是上一次你们送我的那种,可以吗?” “还吃?吃死你。”他咒骂得毫无杀伤力,俞亚廷的声音就飘飘荡荡地氤在耳机里,把他搞得不太清醒。他已经长久睡眠不足,一个在立业初阶的人是没资格睡觉的,谁有本事能像俞亚廷一样随时给自己放假?就是一个月前,这个人在时装秀的后台踹爆了一个同行的蛋,全部工作都被叫停。那倒霉的同行背后的金主放下狠话:俞亚廷这辈子只能在梦里登台。 是吗?俞亚廷理都不理身后心急如焚的经纪人,只慢条斯理地涂护手霜。他一双上了高价保险的手,用来当昂贵戒指和指甲油的展台,比普通钢琴家的手还要值钱。现在有人想把它的价值归零,首先要问问品牌方同不同意。 别担心。俞亚廷对经纪人保证,他真正的假期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开玩笑,品牌设计师对比着他的人做的衣服,现在说被雪藏就被雪藏?他可不是那些随时能找到十个替代品的小模特,所以发布会必须如期如愿进行。 不用他开口去暗示什么,现在的新闻已经开始主动颠倒黑白,说是对方先作奸犯科,俞亚廷是在替天行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争先恐后想要卖他一个人情,甚至有人在他公寓楼下 第2章 对他发誓,如果和他们合作,这件事他们会解决得干净利落。 别了吧。俞亚廷连连摆手。他可没有这个意思,好可怕,一件小事干嘛喊打喊杀的。他是和平主义,不喜欢看到人为他达架,更不喜欢见血。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是拒绝,装出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无辜相:没关系的,我想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我相信经纪公司能解决这个问题。 但那些人可不听他这一套例行公事,只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利诱既然不行,那换成威逼试试看吧,摄像头直接安进他的垃圾桶里。他看到了,十分忧愁地盯着垃圾桶。要报警吗?但白纸黑字一张律师函放到网上很丢人。算了,他选择跑路。 他向何煜呈求救,得以躲进他远离市区的三面环海的酒店。这处酒店何煜呈很不愿多提,这属于他一个急于求成的投资失误,是环海没错,问题是这鬼地方除了海什么都没有,周边配套设施一个都没跟上,吃饭都只能在酒店自己的餐厅里吃,再喜欢海的人让他们天天看也受不了。如此这般,以至于住客基本上全是见不得光的小三小四,而新上门的另一半人都是带着打手和家伙来捉奸的,现在又多了一个躲债的,没一个正面人物。 何煜呈走出电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开着的,俞亚廷已经一丝不苟地全副武装上,每根头发丝的位置都被发胶精准固定,现在正在对着镜子试胸针。 他走进去,站在他后面,从镜子里看到他正认真将一枚蓝色珐琅笑脸摘掉又戴回去。脸上表情有点困扰:不大好看是不是?但拿下来又显得很空。 是不好看,他想,那个笑脸很蠢。但笑也许就该是蠢的,不该笑得蛊人,不该笑得不安好心,不该像镜子里的人那样,抬起睫毛勾着一个笑,却伸手就先问他要东西。 他无意识地将手里的东西捏得更实,不递出去,而是手指勾住俞亚廷的项链,将他整个人向后扯得退了几步——这根状似纤弱的脖颈恐怕也价值非凡,等他玩厌了就可以毁掉。 “要去哪?”他问。去找炮友还是开银趴?前些日子光娱乐圈里就抓了三波典型,两个是在家里嫖的,还有一个小演员刚上了一部剧,当晚被就拍到在酒吧里左右搂着两个美女,第二天一身黑西装被迫上了记者会。到底谁在这种时候还敢顶风作案? “想你了。”俞亚廷顺势仰头靠在他肩上。又是一团香,他很受不了这个,与此同时他又喜欢听俞亚廷对他讲甜言蜜语。他咬住他的耳垂,舌头包裹住钻石耳坠,冰凉的一小颗。只可惜时机不对,他还要开会,没时间了,将将只够打一炮。俞亚廷马上又笑,和他说现在不行,他在等人。 何煜呈不放手,他的手圈上俞亚廷的腰,将人往怀里扯。“……你说想我,但是在等其他人?”俞亚廷的身形对比起同等身高的其他模特要更加纤细一些,骨骼上覆盖着恰到好处的一层薄薄的肌肉。这样一个尤物多得是人想要,但他是真的尝过,并且被允许继续尝。 俞亚廷笑着求饶,是真的在等人,所以不行,今天不行。他把示弱变成一种姿态和要挟,先礼后兵,他总愿意给人机会的。但何煜呈不下这个台阶,头埋进他的颈窝,这一次他清晰地嗅到俞亚廷是换了新的香水,甜,腻,花瓣沤烂之后差不多就是这个味道。他想说话,但助理先一步打电话来,提醒他是时候该准备会议。他接了电话,手还没离开俞亚廷的腰:“为什么不行?” 一个美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应该被宽容的。何煜呈不是个宽容的人,何家是在富豪榜上排得上号的大家族,他是排行老二的公子。他自认严苛、刻薄、不近人情,温情对他来说没有用,只能让他连皮带骨都被人吞掉。所以现在,他们之间必须是俞亚廷妥协——如果不进去的话,用嘴也可以。 助理还在催他,真的来不及了。 知道了,少废话。他的视线在房间内短暂地逡巡一圈,线上会议在什么地方开都无所谓,既然没时间,也不用去楼上的会议室了 第3章 ,就在这里正好。 他二话不说,揽着人走向窗旁那张简易的会议桌,顺便将门掩上。他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和态度:轻描淡写、厌烦、不屑一顾,反正柔情一定没有。他自诩高人一等,只要他要求,那其他人天生就该服侍他。 他看到俞亚廷很轻地叹一口气,争不过就只能认了。 “行嘛,不要急。”现在俞亚廷做出一副乖巧样子,但会议开始,他就将下巴压在他肩上,一个个念参会者的名字。 “闭嘴。”他警告。但俞亚廷看都不看他,继续念下去。世上可没有那么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事。 何煜呈心知肚明的,他如果想当上帝,那就不该招惹俞亚廷——这个人根本不可控,有的时候他会极其迁就他,有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在一些小地方扎他一下。他承认他也喜欢这种被刺痛的感觉,白蔷薇稀少,谁都想摘,想不被刺到是不可能的。真的完全乖巧的那种人哪里都是,他又看不上。 会议已经开始了,他耳朵里听着对方讲他们拟邀的投资人,是谁谁和谁谁。他面不改色,在心里骂就做青天白日梦吧,最好把美国总统也一并请来。俞亚廷站在他身后,手指循序摸过他的嘴唇、喉结和锁骨,最后又回到脖颈中间,拇指松松地在他喉结上打圈,精准拿捏着一个让他不那么舒服,又不至于翻脸的尺度。 这是他自找的,在他开口发言的时候俞亚廷也没有要放过他。他的喉结被俞亚廷的手柔软地抚农,连同语言都像是被他揉出来的。他在会议的间歇仰起头,俞亚廷的视线两滴水一样落在他脸上,和他记忆中的感觉短暂地重叠。 俞亚廷是他见过的第二个美人。 第2章 上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美人是他妈妈。他爸爸何仲钦的第三位外室,她留下的一些影像证明她曾经是个一流舞者,二十七岁生下他后就再没登过台。舞只是工具,她不爱舞,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凭这副皮相在大家族中分得一亩三分地,却事与愿违,一辈子都被养在郊外的别院里。 别院里特意为她建了戏台子,谁想看舞,他爸爸就把那些人领到别院来,把她唤出来跳。一支舞毕,爸爸扔下一张卡,随便拿去刷,不够的话再开口要。后来其他人也给她卡,光明正大往她胸口里塞,爸爸视而不见。她住的别院里有三台冰箱和两个衣帽间,燕窝鱼翅奢侈品都不缺,再想要别的就没有。 起初的时候,她的舞一年要跳七八场,后来变成两三场,最后连一场都没有。当时和她各占舞团半壁江山的姐妹没嫁进豪门,靠自己一路爬到文艺团团长的位置,之后进大学,每年在艺考现场检查谁谁偷偷涂了口红。她很不屑一顾,她不是为了干这个才跳舞的,谁要在大学里被人喊老师,都把她喊老了。 姐妹叫她去学校找她,她不想去,叫了几次才去。一路上她都忿忿不平,她恨死了,显摆什么,在大学里当老师就了不起?但她刚走到学校门口,看到姐妹在一棵银杏树下接她,她就跑过去和她手拉手,两个人又好成一个人。她们到食堂里吃饭,发现老根本也不是被人喊出来的,一个个年轻女孩都鲜嫩得能滴出水,把她对比成一根丝瓜瓤。 她从学校走到商场,在地下一层买一整盒奶油泡芙。这种食物她从前都不敢碰,吃一颗就长出二两肉。现在她也还是不允许自己超过九十斤,不过死后就不会变胖了,也不会再变得更老,多有佑惑力,所以死是最好的礼物。她将奶油泡芙吃得一颗不剩后,反锁了大门含煤气管自纱。警察将门撞开,何煜呈得以见到她明艳的尸身。 他妈妈真的很漂亮,死了的时候要比活着更美。她活到后面才三十几岁,精神气就已经要找人画上去。她全身无骨,垂着脑袋软在化妆台前,闭着眼睛不愿意看自己没有涂脂抹粉的样子。要化妆师把她皮肤纹路抹平,眉眼挑高,嘴唇漆上樱桃红,夸张地夸她好美,她才试探着睁眼看。而死后她不必化妆了,脸颊和嘴唇都回到二十岁的桃红色。 第4章 她留下一封遗书,上面只写了她想要花葬,而且花只要粉玫瑰,要很多很多的粉玫瑰。这封遗书没能到何仲钦手里,已经被何煜呈提前扣下。妈妈的丧事交给管家处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何家人讲究环保,从上一代开始,骨灰就往海里撒,她也不能例外。 何煜呈来做这件事,身后跟着两个管家作陪。他爸爸只露了一面,也不是说没有一点惋惜。他问,她今年几岁?还要管家来回答:她三十七。 爸爸没有时间亲自上船去送她,她的娘家人也不来,何煜呈一个人去。一个人推进去,烧成一盒灰出来,像她本来就是这么一点。那天海上的风将骨灰吹散了,沾到他身上一些,他掸掉,衣服不能搞脏。他妈妈不在后,他顺理成章地无家可归,没有人能让一个十岁的小孩一个人住在别院。 晚餐时间,他直接敲开何仲钦别墅的大门。他爸爸不在家,他好整以暇地同一行叔伯姑母打招呼,准确地把每个称谓和人脸对上号:你们也许没怎么见过我,我是何煜呈,是我爸爸的小儿子。 一群身经百战的大人,在这种场合也险些没有控制住表情。——这是谁?什么小儿子?——是那个生在外面的孩子?——好像是,我记得是有这样一个孩子,过年的时候和他妈妈一起来过一次。——对啊!就是他,见过的,之前见过的呀。 最后还是他爸爸的正妻先站起来,陪着笑要他过来坐,再忙不迭喊菲佣帮他拿来碗筷:宝贝想吃什么?吃蒸鱼好不好,还是吃这个虾?她亲自把好菜夹到他碗里。身后菲佣帮他拉椅子,他顺理成章地坐下去。自己家的餐桌凭什么不能上?他看不上他妈妈,上个桌还当恩赐,还要人请才敢去,被人当戏子当玩物也是活该。过一星期何仲钦回来,他一样同他打招呼:“爸爸。” 他在那房子里当小儿子也只当了不到三年时间,他刚住进去没多久,爸爸正妻的肺部就查出肿瘤,没半年转移到脑,再有钱也无力回天。她病逝后,何仲钦跳过同样没名没份的二房,将第四任明媒正娶,给他生一个弟弟出来。 弟弟比他小十二岁,生日只差两天,被养得无法无天。他从学校回来的时候,看到弟弟坐在家中的楼梯上从上往下撒美元,家里的管家菲佣司机殷勤无比地跪下去捡。他们多聪明,心知肚明这个小少爷是唯一的继承人。 何仲钦命不太好,没有子孙福。正妻的前两个孩子都夭折,好不容易保下一个女儿,二房一直没怀上孕,年纪大了更是没有希望。满打满算只有他们三个后代,何煜呈夹在大家姐和后来居上的弟弟当中,还是要争一个上桌的位置。 他争习惯了,下意识地什么都想抢,从座位到人都要抢,俞亚廷也是他抢来的。他第一次见俞亚廷是和他姐姐何璟然一起。何璟然拿到两张巴黎时装周的入场券,风光无限地带他去见世面,台上那位亚洲面孔的名模离他的距离不足半米。他明显能察觉到旁边坐着的甲乙丙丁一致用那种很荤的眼神看着台上,他们早习惯了要什么就有什么,这样的高岭之花,就要折下来揉碎了才爽。 之后俞亚廷又走过来一次,他在台上,知道台下的人在看他,转身之后把目光抛洒下去,泼了他一身。 何煜呈抢在所有人前面说:“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就是那一天,他没把俞亚廷当一回事,这些模特在他们面前一个个都要卑躬屈膝,他指名要见他是给他面子。但当天俞亚廷压根不搭理他,连个已读都不给。何璟然马上安排另外一场聚会,一圈跑下来,说他要的人在酒店里等他。他推门进去,那人自动站起身来接过他的衣服。 什么高岭之花,该低头的时候不一样要低头。他面不改色地被取悦,美人忍气吞声地服侍他,那怎么形容呢?他柔和、端庄、讨好,还有点白痴相,他都要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了。他要想一点别的——他记不清楚刚才外面的人是怎样称呼他的,这位模特的名字是什么? 他问了,所以美人才在会他 第5章 的掌心里写字,写得凄凄惨惨,像要把名字整个交付给他一样。因为那时候把名字给了他,人便就此消失,在逻辑上也讲得通。对方半夜接一个电话走人后,他感觉还是有一个东西氤在他眼前。 这种事不常发生,但也并非仅此一次。整个华尔街都在玩爱情游戏,周五下午的办公室里,荷尔蒙开始集体躁动。他不当异类,也不排斥爱人。只是爱转瞬即逝,空虚的重量更甚,落下来一次就砸死一个,只能拿数量填补。他还想见俞亚廷,但他压根不看消息,只能去秀场里找。结果是找不到,问谁都说他不在这里。 后来他差不多把这件事忘记,直到一天被人临时叫去会所,要么是某个人的别墅,他不记得了。那天他已经醉了一半,还在想着给在场的人递名片。等他清醒过来,他记忆里的美人正咬着那枚名片解他的领带。 得寸进尺。他冷哼一声,把人推开:谁准许你碰我? 俞亚廷没有防备,被推得向后退几步,手抓住桌沿才能保持住平衡。他笑一声,侧头把名片吐掉。 装什么呢?俞亚廷一把扯住他的领带向下拉,强迫他整个上半身都向前倾:你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他们距离太近,何煜呈即使不想看也能看到俞亚廷脖子上的黑色长丝带,衬得脖颈更加纤长雪白。他向上看,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 俞亚廷眼里是带笑的,讽刺、玩味、欣赏、好奇,这不是他曾经在这张脸上看到过的任何一种神情。他一时间愣住,做不出任何反应。而俞亚廷显然已经记住他名片上的信息:“……你爸爸有新业务给你做?”他有那么一点疑惑,何仲钦怎么突然盯上了时尚业。 对这些二代谈父辈大多数时候都是踩炸弹,一个个靠着爸爸又死不承认,提起来就是应基。但何煜呈不应基,他自认建立了足够的耐受。一个当了二十几年私生子的人,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的话永远成不了事。大话说多了能力跟不上是很难看的,他更愿意让媒体把他写成一个花花公子。 他来这里的前一天还和人一起去俱乐部,找了一对漂亮女孩开房,被搂着脖子叫爽。他答应了会打电话给她们,现在他已经完全记不起那两个人的长相,她们给眼前的人提鞋都不配。 俞亚廷的睫毛投下的阴影混合着酒意,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混沌。他叫他的名字,想要确认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对面应下来,还要讽刺他:“叫什么叫,怕找错人?” 俞亚廷破了他的例,空虚至今还没落下来。因为他够美,他会玩,因为他不是那些在饭局上酒还没过三巡,就开始试探着问他要房要车要资源的小模特,更因为那团氤在那里的东西——大概如此,何煜呈无法确定。且记忆与现实是一体两面,在俞亚廷眉尾上挑的角度他都烂熟于心之后,那团东西也清晰得能找人画出来。他在想也许记忆就在俞亚廷体内呢,把他的脖子割断,里面的内容就会流出来。 现在他用不着强迫,俞亚廷已经很敬业地跪下来,用手指和嘴唇一起服侍他,一个高级娼妓也不会为谁做到这份上。但要真以为他是在伺候人就大错特错了,何煜呈自己挑拨的,现在就得受着。俞亚廷的善心摇摆不定,天时地利的善心比大乐透都难中,所以现在,俞亚廷要给他的不是屈从而是讽刺——没问题的,何家二少爷无所不能,肯定也有本事在高朝时不闭麦,对不对? 第3章 俞亚廷低估他,他真的可以。在这一点上他完美继承了他的妈妈,她伪装热情、伪装欢欣,对他人的一句问候伪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稍微不同的是他妈妈是空中楼阁,凭空捏造情感,她相信这些情感都是真的。而他不信,不信也不是不能享受。要与不要,都看他此刻怎样想。 他自知自觉,他整个人就是由一些互不连续的念头构成,无法形成一个具有逻辑的整体。他时常矛盾,要每周一次在心理咨询师面前将自己重新阐释一遍:他要向他爸爸证明自己才是最有才能的那一个,要 第6章 让俱乐部里一半以上的人都爱他,要在俞亚廷面前伪装成一个挑剔的炮友——只要这些都能成为现实,他就无所谓。 他不在乎他自身真正是什么样子,那些在他的画像中被他忽略掉的旁枝如何生长都不是他要关注的重点,俞亚廷接下来要去和谁约也和他无关,只是在这之前要把他服侍好。“别弄到脸上……”俞亚廷好声好气地求他。他满意了,不着痕迹地深呼吸,把那盒套从口袋里取出来扔出去。 俞亚廷望他一眼,用那种一局落败后无可奈何的神情。他乖顺地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膝盖上跪出来的褶皱,不紧不慢地拿上东西,再关门离开。 他的手机也在响,老板又在给他发死亡通牒——现在蹲他的人有一半已经在他公寓门口的草坪里守了几天几夜,另一半就在他经纪公司对面拿高倍望远镜亏视,却只能亏视到他急赤白脸的老板,连他老板都不知道他到底藏到了哪里。 他的老板,一个半句中文都不懂的abc,一件坏事没做过却身陷舆情危机,气得每天醒来睁眼,先雷打不动地发十条邮件骂他:you’refuckingdeadtome! 老板这一波确实是无妄之灾,他也有错,这种局面底下,他至少要表明一下态度。可是他也不爽,老头脾气这么差,拿公司的摇钱树当儿子数落算什么事?人既然都躲去佛罗里达钓鱼就好好享受,想得这样多,活该他放跑一条五十斤的鲟鱼。 当下还有一个人比他老板更急,他的大学学弟,他精挑细选留下来的固定炮友兼专属设计师林祈恩。林祈恩给奢侈品做时装设计,排场大得吓人。国内一线影星想要高奢资源,花大钱想穿他衣服他不给,经纪人求完不行,本人亲自来求都没用。他不仅不给,还附赠上尖酸刻薄的长篇大论:一米八五都没有的二等残废,那张脸放在冬瓜堆里才算找到了家人,还想穿我的私人定制?穿hm都不一定能穿明白。 他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屁孩,大学还没读完就被几家大公司抢,眼高于顶,一群模特里只瞧得上俞亚廷,结果俞亚廷马上就给他点颜色看。发布会马上就开,模特出事怎么能行?他发了七八条ig作为追杀倒计时,大张旗鼓地回国要找人算总账。 俞亚廷口袋里揣着何煜呈给他的礼物,慢悠悠从房间挪到酒廊。他刚把自己搁在位置上坐好,林祈恩就气势汹汹跑过来冲他一顿劈头盖脸的骂:“搞什么搞啊你个傻逼,把我发布会搞砸你就死定了!” 林祈恩比他小六岁,气质在撒交撒痴和老气横秋之间熟练摇摆。小孩一边骂一边上手掐他的腰,掐出一把多余的肉。这一下更是世界末日,完蛋了,他的衣服架子已经十天没去健身房,起码胖了两公斤。 他动手去抢俞亚廷手里的酒杯:“还喝个屁,喝一杯酒长一斤肉,到时候衣服都穿不进去!”语气完全是老鸨对头牌。 俞亚廷随便他抢,转头就又叫一杯新的酒。这孩子真是多虑,老天赏饭吃的模特怎么可能还要餐餐精准算碳水,那都是没天赋还要硬挤进来的人才做的事,一杯酒的热量顶多等下跑步机上走半小时嘛。他查看手机日历:“你发布会什么时候?一个月后?” 是啊,一个月后。林祈恩一手一杯酒,两边都咂摸一口。他吼累了,换成很哀怨的那种语气,三十天,七百二十小时,四万三千两百分钟。 他该做的工作都做完了,剩下一堆无聊的杂活交给助理去做。备选模特他已经见了四轮,没有一个他看得上眼。一个个就知道讲履历,走过几个大秀有个屁用,当谁不知道那些秀背后有人就能上。剩下那些温情脉脉地讲梦想谈人生的也不行,谁爱听你外婆年轻时喜欢什么样的衣服真是救了命了。他堵上耳朵摆手:行了,快滚出去,以后也不要再来。 他很愁苦,这个模特界完全没救。他的上司过来劝告他:古代皇帝选秀女要是按这个标准来选,大清早就该亡国了。 他更加长吁短叹,贵公司 第7章 工作量还是太不饱和!他上司这么一个游走于各大秀场和晚宴如无人之境的人,现在居然开始坐在办公室里看宫斗剧,再堕落一点就该看货币贬值和再次睁眼了。没办法的,他只能让他上司认命。反正除了俞亚廷,他再也看不上第二个亚洲模特,菀菀类卿也不可能,事情到了现在这个份上,就只能做一点最后的抵抗。 为了表达诚意,他买一张高价机票亲自飞回国。出发之前在他上司面前晃一圈:要是你肯担保他,那我保证把他带回来行不行?他上司缩进椅子里,又点开新一集宫斗剧,人连连摇头:惹不起,你自己的人你自己负责。 俞亚廷在平板电脑上一页页温习林祈恩为了这一场发布会大秀准备的设计,讲真话他很心动,天才就是天才,每件衣服他都想穿上身。只是现在没办法了,他装傻充愣,人一念之间搞砸一件事也是世间常有。谁让钱是万能的呢,那个台步都走不稳的人身后有大树依托,他撞上了只能算他倒霉。这都这么久了,实在没办法当作无事发生的话,那就只能认倒霉,拿着钱回家做直播吧,运气好的话还能接到一点微商代言。 “呸!”林祈恩果不其然跳脚,让他闭嘴,只闭嘴还不够,还要把刚才说的屁话呸掉,不然不吉利。他小小年纪,偏偏迷信一语成谶那一套。俞亚廷揶揄他,他却苦大仇深地摇头:是真的,这种事好的不灵坏的灵得很。求求了,他的事业能不能起飞全看俞亚廷。现在多少人等着看他登高跌重呢,他可不想让他们称心如意。 “你别急。”俞亚廷把平板电脑还他,顺便在他脸上掐一把。他真可爱,一点就炸。美国人叫他zayne,把他当艺术家供着。但在俞亚廷这里他是弟弟,是宝宝,他把他当宠物那样溺爱,唯独不准他不戴套。没办法,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跑腿都不到,找前台要又显得好明显,只能劳烦股东跑一趟了。 但林祈恩现在根本也不想亲他,他只想咬他。睡归睡,他其实不了解俞亚廷。他在这之前都还一直以为俞亚廷背后也有什么人,不然一个人怎么能只凭美貌就到这个位置。他也要忏悔,在这圈子里看多了不干净的东西,就满脑子都是裤裆里那点破事。 他想起一个女模特,之前求着他一定要让她穿一次他的衣服。那时候他还没缺德到现在这份上,还不是圈子里有名的恶劣儿童。他心软给了,就凭这件衣服,她从红毯上下来后身价翻了一倍,半年后迫不及待和一个年纪能当她爸爸的人结婚。 结婚那天她被人骂死,她丈夫妄言自己随便娶一线女星的视频全网都是,婚礼时还被营销号拉出来群嘲:说好的一线女星呢?还不是只能娶个三线模特?结果没人想到那两个人居然是真爱,婚后一年就大着肚子出双入对上恋综,她穿过的裙子仿佛都染上老男人的腐臭味。恶心透顶了,从此林祈恩再也不给恨嫁的小女孩做衣服。 问题是这圈子里恨嫁也不分性别,就像俞亚廷刚搞出来的大新闻,那个躺在医院的倒霉蛋之前卖屁股已经卖了好几年,总算把自己卖了一个好价格。背后的金主目前看起来对他也是真爱——这一点倒是和上恋综装疯卖傻的老男人臭味相投。臭味就是字面意思,香水味掩不住头油味,那两个人说不定还真在什么峰会上惺惺相惜过。 林祈恩好奇地继续查,查出来那人是做保险生意的,叫冯德君,致力于让所有的下属喊他冯三爷,还当自己在拍古装电影。他每天什么都不做,下面的一部分人负责收钱,另一部分人负责研究怎么撇清责任不赔付。这样一个人不夹着尾巴过日子,还真敢大放厥词,早晚要进去蹲局子。 他不想讲这个了,讲也没用,俞亚廷不是听人劝的人,让他改邪归正,老老实实把憋屈都吞下去不可能,想一下就毛骨悚然。他发泄完了,也认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他不再出声,只看着俞亚廷。刚才讲话讲到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一下嘴唇。他学长这样一个人在面前,说他不想要是骗 第8章 人。他筛选炮友的条件无比严苛,连下颌的角度都纳入考核标准,通过的人数不足五人。前些日子他泡在工作室里夜以继日地搞艺术,寡得就差回家敲木鱼。恋爱是不谈的,需求必须要解决一下。 他的手往俞亚廷衣服里伸,眼睛则开始挑剔起这处酒廊,从酒廊挑剔到酒店本身,灯光陈设布局都被讽刺一遍。总之是品位尚可,却没有半点记忆点。大把的钱却砸出来一个大路货,太辛酸了。 “嗯。”俞亚廷完全赞同,“我同意。” “你之前说是谁投资的这地方来着……何什么?是那个何仲钦的……” “是啊,他的儿子。” 第4章 何煜呈要先忙着参加他爸爸的七十岁寿宴,他是负责发邀请函的那个,一个个招呼打过去,宴请一众大佬在宴会厅碰杯。 他爸爸特意选了地点,位于市中心的一处文化遗产,地毯是谁谁踩过的,谁谁在那盏灯下写过给谁谁的回信,那张桌子又是谁谁在上面吃过饭,都是能写得进历史书的名字,这些古董现在则全用来见证个人的成功。有钱人实在太多,多到到让别墅酒庄都过时了,空中餐厅那是小年轻玩的花活,真正有地位的人祝寿得邀几千年前的祖宗一起。一般人有钱也进不去,所以他高人一等。 他还记得他没成年时,也是和他爸爸一起给一位爷叔庆生。去的是差不多的地方,一进门就是金碧辉煌,说金砖地是乾隆年前铺的,餐巾都是带家纹的。寿星不求别的,只求自己名垂千古。但那天宴会厅却突然发生火灾,一堆小姐鬼哭狼嚎着提着裙子脱了鞋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这寿星两年后锒铛入狱,到现在还没放出来。祖宗活着的时候一个个都是人物,真拿人当许愿池的王八使?降个天谴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何煜呈现在得以和姐姐弟弟一起坐在主桌,自从十岁那年他给自己争取到一个位置后,就再没允许它丢失。主桌人来人往,一个个都在对他爸爸点头哈腰,有人带了小明星来表演才艺,马上被何仲钦赶下去,他已经不爱看这种,一个男的描眉画眼的算什么事?何况宴会厅东侧已经搭起来临时戏台,请来一个昆曲班子。他年纪大了,不再爱看人跳舞,就改成听曲。没有给小明星上场表演的机会。 何仲钦极不喜欢他的儿女做什么时尚业,和娱乐圈沾边的行业有什么好,不如老老实实地做实业。一年前,何煜呈好好地从美国修完硕士却不回家,非要去巴黎的设计工作室观摩什么东西,他在那时就已经不满意,现在何煜呈要留在这行里,他心里更堵。 何仲钦是打心底看不上这一行,房地产虽然是早就不行了,金融也不行了,即使这样也轮不上去卖衣服。现在都做新能源,踏实跟着叔叔伯伯干两年,之后自己出来建两个厂,什么都少不了你的。 他希望能说服何煜呈,这个二儿子在整个何家的后辈当中也是相当争气的,就是主意实在太正,屡教不改怎么能行?年轻人想要一条道走到黑不是好事,你看你姐姐只是玩票,入时尚这行也是自己的业务做起来之后了,当个副业玩一玩是无所谓,把全部精力投入进去还是不行。他七十岁了,才终于第一次苦口婆心地当慈父:“爸爸建议你多考虑下。” 何璟然倒是在旁边帮他说话:“你管小呈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嘛,哪个叔叔那里要是缺人,我给他介绍能干活的,何必让小呈去讨好还受气。” “这怎么是缺不缺人的问题?这是……”何仲钦没讲下去,呷一口酒,又往远处望。刚才那小明星早就没了影子。 何璟然今年接手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比起现在的年轻正妻,她这个长女反而更像女主人,连何仲钦都要听她几句。他都怀疑何煜呈是受她教唆——是不是大学时代跑多了秀场,看上了某个小模特才发疯非要入这行?他这个儿子看起来不是风流的人,可是人不可貌相,他这些年听了不少何煜呈泡酒吧的耳语——这说到底也属于遗传问题。 罢 第9章 了,不想了,他叹一口气,话题转向小儿子何璟尧,他的老来子今年暑假就要去国外读初中,除了早就设立的信托基金,他还特意拨了一笔钱给他创业,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都能算作以后申请名校的作品集。何璟尧现在比小时候稳重得多,不会再站在楼梯上拿美金当玩具。他站起来以茶代酒敬他爸爸,其他人也匆忙跟着一同站起。何煜呈将一口辣人的酒液吞下,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平定。 他很冷静,深知把自己视作一个受害者很难看,对他的未来也毫无益处。他崇尚效率第一,嫉妒或者不平不会让事情更顺利些。他弟弟现在变得很乖,而且成绩优异,人前人后都规规矩矩地叫他二哥。 这孩子有松弛的资本,更把他对比得像个努力的笑话。去找个能搞砸的工作来做是小部分人才拥有的特权,他也不是真的想卖衣服,只因为这是为数不多的,尚未被何仲钦的商业地图波及的领域。 所以之前在酒店的那场电话会议的主题就是这个,他观望和选择很久,最后盯上某奢侈品牌的中华区业务,他要这个,非拿下不可。从前那些给酒店和影视剧的投资都是小打小闹,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给他爸爸看的。与会者要和他谈资源交换,他们要通过他往外闯。 他自己手里的那点资源他们看不上,他们要的是和他爸爸或者姐姐攀关系,就差直接说如果没有你爸爸,我们都不会赏你脸浪费这一个小时。他谈自己想法的时候他们怎么都好,年轻人前途无量,有想法有计划是好事,我们都愿意支持你。但下一句就要问,你爸爸能给我们投资多少当交换? 他不想开口借用他爸爸或者姐姐的资源。这种事只要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他会彻底变成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剩饭的附庸。 于是他想到另一个名字:俞亚廷那个倒霉的老板。他知道这些自由游走在屈尊降贵和呼风唤雨之间的大佬,不是说攀附就能攀附上,但这个人会是个突破口。有人和他想到一起去,在那天的会议之后好心找到他,说要是能联系到这个人,事办起来说不定能容易点。他从生日宴上出来,在车上坐满十五分钟,打电话给司机:“去酒店。” 俞亚廷还在酒店里度他的长假,他刚住进来的时候就问前台要了一堆有的没的,要红茶,要某个品牌的矿泉水,要乳胶枕,现在又去问采购经理要一批新的咖啡豆和玻璃壶。 何煜呈走进酒店大堂时,采购经理求救一般看向他——他心知肚明,他们的股东就是逼疯整个酒店管理层的罪魁祸首的共犯。俞亚廷住进来后他的工作量起码翻了五倍,要摘星星月亮也必须有人为他做。之前的小三小四知道自己见不得人,主打一个低调行事,现在这位全无顾忌。 何煜呈问采购经理,什么情况?对方如实哭诉一遍,他思忖片刻:“能弄到的就去弄。”真是闲散日子过惯了,他腹诽,正好有这么一个人,来帮他们熟悉一下真正的五星酒店采购该怎么做。 俞亚廷现在把他的总统套房完全当成自己家在住,何煜呈一踏进门,一眼先看到满地的衣服。衬衫几件叠在一起挂在椅背上,裤子扔在床上,床尾凳上挂了五条领带——退潮后的海滩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什么玩意都被冲上岸。 他嫌恶地皱起眉,能嗅到采购经理已经够称职,咖啡豆及时换了新。但那点新鲜的咖啡味掩不住一屋子的香水味,香水打碎了一瓶,玻璃渣子都在地上没人收拾。 他接着又看到了地毯上的皮鞋印,马上知道又是有人来了这里,然后被俞亚廷以一种不怎么好看的方式赶了出去。 他觉得很新奇,他从来没见过比俞亚廷更喜欢动手的人,上流社会凡事都讲究一个优雅,好不好看是第一位的,要动手的活都属于脏活,血都要流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模特这一行不问出身,入行之前做电工的、做表子的、扛大包的都有,那他要怀疑,俞亚廷之前是不是在地下拳击场做过兼职。 俞亚廷看到他来,自己主动解释:也没 第10章 有怎样,只是这个地点也一不小心暴露了,刚才来的是个搞石油的小老板,说是能把他从这个局面里捞出来。他拒绝之后,对面恼羞成怒先动手,他只是顺势配合了一下,然后人就扑到玄关柜上,砸碎了香水。 “可惜了,这瓶在国内买要两千块吧。” 避重就轻,这屋子都乱得快没法要了,还在说香水多少钱?edp香水浓成糖浆,红色的一瓶泼在长绒地毯上,像裹了一层透明糖壳,就是那一种在圣诞节时很流行的苹果糖。 “地毯更贵。”他说。 俞亚廷看一眼地毯,又抬起眼睛看他,不疾不徐地笑着问话:“那怎么办,我赔给你?” “你能拿什么赔?” “你希望我拿什么赔就拿什么赔啊……”俞亚廷直视着他,以一个不大的幅度摊开手。ok的,都可以,他予取予求。 他能拿什么赔?何煜呈之前没有来得及细想,从古董宴会厅开彻到酒店这一路够他考虑清楚,说不定是他高估了俞亚廷的本事——那些找上门来的人那么多,俞亚廷一个都瞧不上是为什么,因为那些人压根也没能耐真的摆平。这样的人太多,把自己的本事夸大十倍报出来,给一点恩惠就要求人涌泉相报,之后开口提的要求比邪门更邪门。只有他不一样,他坚信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遭反噬,他只讲究等价交换。 他在心里权衡利弊:由他来做背后那个担保人,帮助俞亚廷重回秀场。相对的,俞亚廷必须介绍他老板给他。 何煜呈将外套扯落在地上,跨过地上的玻璃,他不用再给自己找更多冠冕堂皇的借口,直接提出他的要求。俞亚廷抱着双臂听他说完,好像对他要说的一切都了然于心。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恐怕犯了蠢,这一切俞亚廷都早有预谋,他早就盯上了自己,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能帮助他摆平这场危机的人,竟然还百般铺垫,倒把这件事变成一场平等的交易。多不要脸,竟然敢和他谈平等。他不再说话——剩下的事该换个地方谈。 这一次俞亚廷没拒绝他,在床上掐他的腰:“这算是你卖身还是我卖身?” 何煜呈不发一言,去他的吧,这个人和他爸爸一样,满脑子都是龌龊思想,看得出来艺术圈有多乱了。可是色令智昏,他搂着这样一个美人在怀里,很难说有多清醒。 他其实根本对俞亚廷不了解,他们的初次见面现在已经凝成一块琥珀,独立于全部的现实之外。而真正的现实则更不好评论,俞亚廷嘴里实话不多,谷歌来的信息不能信,他在时尚圈不认识太多人,离核心地带还远得很,但俞亚廷显然已经掌握他的一切,对方在暗他在明,他又占下风。 至少在床上他能把场子找回来,他们能玩到一起去,他换一个姿势俞亚廷就知道要怎样坐。他的手握着他的腰,这个人皮肤惨白,被手掌蹭过之后一层红,颜色是也就是皮肤的语言,粉红色代表一个浅倦娇艳的笑,提醒人这具身体是活的,而不是美术馆里的石膏像。他眼睛往下看,看到大腿根那里一深一浅的两颗痣,那很漂亮,他心动了,如果他用嘴去碰,那就会变成一个柔情时刻。但他不要,如果他吻了,那两颗痣会就此印在他舌头上。 “在想什么?”俞亚廷问他。一瞬间的走神而已,还要特意点出来提醒。他一点不悦,手上加了力,俞亚廷痒得歪着身子笑:“你别突然……”那笑像是溅出来的糖浆。 他凑上去够他的嘴唇,糖浆就落进他口中。他原本很抗拒和炮友接吻,但俞亚廷很会亲,他嘴唇很软,舌头不安分,吻的时候也总像是在笑。“别走神,”他咬他舌头,“我的面子这么不值钱?”他被咬痛,一个人怎么能自恋到这个地步。那今天来玩点不一样的,他想到他还一次都没有搞到过楚男,那种一点经验都没有的,他说怎样就怎样,最后会眨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睛喊痛的。他的手往下挪,在一块肉上掐一下。“把这当成你的第一次来做怎么样?” 什么啊,又是一个新玩法。今天的 第11章 角色扮演颇有新意哦。他不理俞亚廷的讽刺,直接进入主题。扮处女,处女会不会扮? [……] 第5章 本来面目不清不楚,没人真的了解俞亚廷,林祈恩和人提到他时永远咬牙切齿,俞亚廷是怎样一个人?他血肉之躯,却敢自己把自己奉成神。把人骗了还让人心甘情愿为他数钱。但站在俞亚廷的角度,他也有理。一个神明大发慈悲地垂眸看你一眼,奉上点香火钱不也是应当的。他很快就听到消息,俞亚廷的假期正式结束,之前停工观望的人都连滚带爬起来加班了。 林祈恩游戏也不打了,第一反应是要给他上司打电话,别他妈沉迷宫斗剧了,赶紧滚起来开工。他一边把游戏机往包里扔,一边好奇他们上香求佛求了半天,最后召唤出来的到底是哪个太上皇倒霉蛋。给他带话来的人也不知道,背后敢担保的难道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大人物,谁又有这个本事做担保? 业内和他有一样的疑问,这个人到底是谁?何煜呈要利用的也就是这个,造势吧,声势越浩大才越好,最好整个业界都能因此知道他的名字。 一夜之间,他的履历表就被扒了个干净,别提毕业院校和专业,就连小学时写的作文都不例外,当然他爸爸的风流史也顺便被拿出来鞭一次尸。在他爸爸隔着一个太平洋对此提出意见之前,他已经跟在俞亚廷的老板身后一起看慈善球赛了。 那老板名字叫ryan,一个五十岁出头的意大利人,现在真心拿何煜呈当活佛看,这年轻人有多大的本事多大的面子,这种时候敢站出来当靶子? 他心情大好,把俞亚廷的陈年往事都秃噜出来:关于他如何不受教,如何把他看不顺眼的人赶出这个圈子。说到最后他骂够了,开始用万分欣赏的语气讲起让俞亚廷声名鹊起的那场大秀,那年他才刚成年,是从头到尾一整列沙漠色西装中的唯一一抹蓝。 那抹蓝怎么形容呢,蓝宝石,蓝玫瑰,这些修辞都烂俗过头,随便翻开哪本过期杂志都能找到差不多的,现在都可以丢给人工智能批量生产:蓝得像银河碎片坠入冰湖的永恒瞬间,蓝得像深海漩涡吞噬邮轮的最后一瞥。ryan钟意自己团队写的稿子——他是从上帝的一滴泪里诞出的不死不灭的拟人。 俞亚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一般模特上大秀之前,都是一步一个台阶爬上来的,递portfolio、面试、走小场、拍封面广告,等人看中才有机会。但他就是在这场秀后,两个蓝血品牌同时给他发出邀约。一场顶其他人五年努力,这就叫有恃无恐。 这些天何煜呈已经听了够多俞亚廷的人生成就,在观众席坐下之前,他还在听营销号在花式吹捧俞亚廷是位千年难遇的脸蛋天才,名校毕业的文科生从博尔赫斯那里汲取的灵感多宝贵,现在全拿来写这些营销文案。他用不着接收这些二手感慨,他得到的东西更加直接。 他从前对这些奢侈品牌了解不多,所有衣服都有专门的顾问给他成套搭配,连胸针和袜子都一应俱全,这东西好像浑然天成就是该这样排列组合。是在见到俞亚廷之后,他才把一个品牌由几个短语构成的印象真正的具象化。 俞亚廷的身形比相同身高的其他模特要窄瘦一些,他的骨骼形状像橄榄枝,像珊瑚,反正不像是人。品牌要的就是这个,最好要模特开口都不吐人语,雌雄莫辨才是绝佳。尤其是林祈恩正掌舵的那一个,林祈恩刻薄又苛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慈禧都不如他挑剔,一个品牌如果成天讲什么自由力量人生支点的就已经完了,顶多划到商场b1那一层,年末打一折都没人买,再过两年就只能往县城大集上找位置。 何璟然有点担心,弟弟这波操作不留后手。何煜呈看似温文无害的样子,行事作风却是相当强硬。就在何仲钦那场生日宴上,爷叔辈见到他都要摇头感叹:老何这个二儿子还是太年轻,一个人把狠做到表面上是很不聪明的,你不可能永远不栽跟头。她也同意,她陪何 第12章 仲钦烧香拜佛,默默调人去弟弟身边静观其变。 整个何家只有何煜呈一个无神论者,何璟然求神,何仲钦拜佛,他们越是求和拜,他就越不信神佛。神佛都是拿来赎罪用的,因他而死和因他得救的人在数量达成一个平衡,那就算是功过相抵,地底下算功德的人都按数学上的正负数算。 关键问题在于佛帮不了他,要是真灵验,那他爸爸一把把的香火钱扔进去,让仇家在不怀好意找上门的时候爆个胎总不过分吧? 他面不改色地想着把祖宗当定时炸弹用的可行性,主要因为他不想脏自己的手。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还有个人需要收拾一下。俞亚廷复出之后,他手底下的几条业务线就开始频频受阻,总有不同的人跳出来,在方方面面恶心他一下。他的耐心快耗尽,不如是由他这边先下手为强,一了百了。一个搞保险的小人物没什么得罪不起的,对面稍微调查一下他的背景,就知道这波自己只能认栽。他放出去的眼线盯着那个人,说服自己忍住,暂时兵来将挡。 大秀之前,ryan邀何煜呈先去看看彩排的热闹。他亲自把他带到后台,工作人员自动让一条路出来。 秀场很先锋,是一个废弃的发电厂改造成的,头顶都是倮露的钢筋。何煜呈视线越过抱着一摞衣服的工作人员看到俞亚廷,一群人在他周围围成一圈,将珠宝一颗颗往他身上比划。 他走过去,俞亚廷对面长枪短炮的记者注意到他,一个接一个地回头好奇地看。传闻俞亚廷背后有一个很强的靠山,这位何先生是他们老板亲自带进来的,想必身份不一般。而且他看起来还很有品,他比这里一半的男模还高。 一个看起来像是服装助理的人走过来,身上挂着一堆衣服,头上叠了三顶帽子,身体力行地把自己当一个衣架。这人从另一个人手中接过装珠宝首饰的盒子,分别将钻石和蛋白石各自贴着俞亚廷的脸比划。 何煜呈站在旁边看,他一言不发,但他不太满意。俞亚廷的气质刚好介于这两种宝石当中,哪边多一点都破坏平衡。这张脸现在有些太瘦了,皮肤被涂成病态的死白色,之前休假养出来的那点肉被他毫不留情地剔掉,品牌太苛刻,到底要多不像人才算数。 俞亚廷看到他了,很开心地勾起嘴角笑,这样的表情在台上不允许,只能在后台见到。俞亚廷示意旁边的助理:“你让他选一个。” “……谁?” “就是那个好像谁都欠他百八十万的,他是vertex的何总哦。去把你手里的东西拿给过目。他眼光超好,他选哪个,我今天就戴哪个。” 那个人不肯给,不可以,这些都是从品牌借的,一个就六位数,出了问题他担不起责任。 俞亚廷不松口:“怕什么?出了问题算我的。” 他仍旧不动,把那两枚宝石胸针握在手里,额头开始出冷汗。 “怎么了?”俞亚廷问。 “真的不行……”他反驳得很无力。俞亚廷不再假装要说服他,而是直接握住他手腕,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向后弯折。骨节摩擦发出响声,他吃痛皱眉,俞亚廷继续施力:还要抵抗?你的手真的会断。他在惨叫出声之前不得已松开手,掉落的胸针被轻巧地接住。俞亚廷将它举到眼前看,像小孩子隔着玻璃片看太阳。“——到底是胸针贵,还是这颗摄像头贵?” 一时间无人敢发出声音,他目光循序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停留在何煜呈脸上,又露出一个笑:“没办法,我答应过某个人,说要是再搞出类似的麻烦的话,他就把我打个四分之三死再扔进河里喂鱼呢……”他看都不再看那个混进场的家伙一眼,只让保安把他请出去。 太便宜他了,上一个倒霉蛋只是在sns上放他的谣言,转发点赞加一起还没到一百个,就被他收拾进医院。而这人鬼鬼祟祟地混进场,摄像头都怼到他脸上,才仅仅只是请出会场——最起码也得是踹出去才合理。 他清理完现场后让记者闪边,抽空对何煜呈解释: 第13章 这人在后台蹲三天了,根本全身都是破绽,还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他是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才没第一时间就揪他出来。结果用的这一招令人大失所望,简直无计可施后破罐破摔一样,拿屁股想都想不出在服装上装摄像头能有什么用,有本事不如在舞台上动手脚,摔死一个不亏摔死两个纯赚。“他想拍到什么?”他喋喋不休,“我现在没什么是不能放出来的。” 他骄傲什么呢。何煜呈看他眉飞色舞地讲危险发言,竟然被他的不知天高地厚感染到。那个意大利老板生怕俞亚廷再惹麻烦,但他可不怕,他恨不得能再搞一桩大的才好,反正办一个办两个都是办,哪个大人物裤腰带上都得拴着几颗人头当装饰,他来者不拒。 林祈恩是在这个时候溜达过来,他已经两个晚上没睡觉,浑身没骨头一样软在俞亚廷身上撒交求抱。但他和何煜呈四目相接,马上认出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何某某,立刻换上另一种刻薄的眼神,将他整个人从上到下扫上一遍。 炮友而已,他没兴趣要管俞亚廷除了和他睡之外还在和谁睡,但是审美非常重要,口欲会影响人的气质,万一病急乱投医找个老头子就全完了。但是俞亚廷一年到头只和他一个人接吻也不太行,对他来说是缺少惊喜了。 他人靠在俞亚廷身上,专心致志给何煜呈评分:身型上等,样貌尚佳,presence则基本为零,没有比资料照片鲜活多少。现在看他人模狗样地站在这里装逼,其实全是假的,清早起来描皮画骨才能撑得起西装,半夜用蜡烛一照,一床散的骷搂架子。俞亚廷居然喜欢这样的人,脑子多少沾点病,大脑不足小脑有缺。他嬉皮笑脸地伸出手:“何总好哦。” (二)雪骸 第1章 大秀还未正式开始之前,俞亚廷的名字先霸占趋势首位,某某歌手的新单曲或是某某影帝的新戏都被他一视同仁地压在下面,都是大甩卖现场,没什么区别。还有那个倒霉蛋住了半个月的医院,出院后发现彻底变了天。 他在冯德君的别墅里一哭二闹三掉颈,一定要他的金主给俞亚廷好看:你告诉我现在这算什么?非但没让俞亚廷得到教训,还白送他一个话题? “绝对不行,你必须得帮帮我。”倒霉蛋不管不顾地撒泼,“说好的让那姓俞的一辈子别想登台呢?你看看现在!他反倒比之前人气还高!这样下去我的代言肯定就没了你知道吗?你到底是站哪边的啊?你还行不行?你要是不行你早点放屁——” 他的脖子被突兀地卡住,一只金丝雀还真拿自己当人物?冯德君早就焦头烂额,他还偏偏好死不死往枪口上撞。哄了他几回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老子当年给你的,现在动动手指就能拿回来,还敢不知好歹和我耀武扬威? “别……我……”小男孩终于知道害怕,奋力去掰冯德君的手指。手是松了,但他接着就挨一记耳光,脸颊马上红一片。冯德君盯着他,又牟足劲往他另一侧脸颊甩一巴掌。这张脸也是花他的钱整出来的,填充、注射,耳朵的骨头取下来垫鼻子,胸口的骨头拿来垫下巴,他眼瞎才看上这样的人。 他的手机响了,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任何好消息。他刚接起来,对面就慌乱地喊他:“三爷,完了,我们……” 是何煜呈彻底没了耐心,谁有空在这里陪他试底线,一次两次就算了,冷不丁在他面前一次次添堵谁受得了。他直接对冯德君的业务全面封锁,让他知道他到底得罪了谁。为了这个他愿意开口求人,在众人的鼎力协助下,警车都堵到冯德君办公室楼下。圈子里的人默契地揶揄他:为了泡美人不少花心思啊。他不反驳,他不介意当浪子。 大秀当天他坐在台下,林祈恩特意从后台绕出来,不怀好意地提醒他,他的秀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进来看的,建议何总借此机会好好修炼一下审美,别再浪费钱在那些垃圾大理石上。 他不置可否,林祈恩说的全对,但现在他眼里看不进别人,秀场只能 第14章 是俞亚廷一个人的舞台,其他所有人都变成他的陪衬。俞亚廷脚上踩一双红色皮鞋目不斜视地走,林祈恩三令五申过,让他不准对台下观众抛眉眼,这种事请他滚到维秘之夜去干。但何煜呈觉得,即使是这样,他走的每一步还是都在往下溅宝石渣子。 他和林祈恩四目相接了,此人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看俞亚廷的眼神和他完全不相同,里面不沾半点的荤,纯粹是艺术家看作品,审视,还吹毛求疵。 而他不一样,到这个时间点,何煜呈坦然承认他对俞亚廷有爱,到不了爱情的程度,那总也是爱,否则他现在不会被他溅出的五光十色的眼神扎出心痒的意味。这是正常的,谁都不爱才不像个人,在床上也是一样,痛快里总该带一点悸动和疼惜才爽。有爱也不代表什么,爱欲不过也就是另一种食欲。他一天没吃饭,饿得头脑发昏,只等晚上要饱餐一顿。 他原以为俞亚廷必然会在后台等他,但afterparty上,林祈恩好心过来告诉他别看了,我学长一向都不参加庆功晚宴和采访,结束就坐车走人。怎么怎么,他没和你说过?怎么会这样呢,我还以为你们很熟。 他故意要挑衅,一个没品的只认识logo的富二代,偏偏看人的眼光好得欠揍。看他今天戴了个什么领针——一枚只在拍卖会上流通的梵克雅宝孤品,不是有钱就能拿到,今天特意戴出来彰显身份。他在想真有意思,何家老爷子年纪大了开始低调行事,反而让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进去族谱的野种在外面招摇,何煜呈为了这一天下了本钱啊。 “你爸爸还好?”林祈恩故意问。他已经把何煜呈调查得很彻底,私生子在他们这些人里没什么特别的,聊天时还可以自嘲你妈是三房,我妈是养在外面的小五,但只要一回到家,嫡庶尊卑那点封建遗毒就显出来了。 何煜呈教养良好,面对明显的试探面不改色。多谢关心,爸爸很好。不过最近我们都很忙,已经一段时间没通过电话。 装,就装。林祈恩将香槟杯抵在唇边,嗯嗯哦哦应得漫不经心。他今天是受人之托,俞亚廷走人之前特意拜托他,看情况帮何煜呈引荐几个人。圈子里那帮世袭制的有点太安逸,可以来点新鲜血液搅个浑水。 他也有同感,一个两个今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老师,明天就开始迫不及待要给他当大爹,的确需要一点股份上的制裁。何煜呈有这个本事,冯德君家门口现在乱成一团,来了三辆救护车接他的小金丝雀。那人挨了他几个耳光后想不开,吞了两瓶安眠药后后知后觉开始害怕,打电话送自己去洗胃,顺便叫了几家媒体拍照录像卖惨。林祈恩在直播间围观了全程,看得要笑死。冯德君自己倒霉哦,谁不知道这种没争到上桌位子的私生子最不能得罪,见佛杀佛见神杀神的,他顶多算路边一条。 林祈恩见过上个月何老爷子过寿的照片,何煜呈只能站在合照边角,画面中心是嫡系的小儿子,小儿子旁边是长姐,其他的位置就是那些爷叔。现在那个圈子里都在传,何老爷子准备把澳门和东南亚的肚场生意交给大女儿,等小儿子长大当实至名归的继承人,而把一个个工厂扔给二少爷收拾残局。所以何煜呈才要不计代价闯进时尚圈,不然这辈子都是打下手的命。 真不容易,但他运气好,找对了人。林祈恩仰头喝光香槟,开始认真为何煜呈介绍从那边到那边都是谁和谁——那个紫色衣服的老头是某某杂志全球创意总监,不过也是他风光的最后一年,明年就要换人。他旁边那个秃头呢是某某品牌设计师,不过你当他是吉祥物就行,他流行色都给你记错,做的东西多一眼都不能看。何煜呈顺着他的目光望,一个个衣着华丽的甲乙丙丁,一人一口把这一个圈子分食掉。其他人想分一杯羹要求着他们,让他们屈尊从嘴里吐出来一点。 林祈恩视线再在场内逡巡一圈,他可没有那么好心,真要引荐一位大人物让何煜呈一步登天是想多了。他决定了,要从一堆他看 第15章 不顺眼的人当中选一个最不顺眼的。“哎。”他凑上去撞一撞何煜呈肩膀:“我建议你先去拿下那个亚太总裁哦,法籍华裔女强人,平时最喜欢收集先锋派画作。而且她平时可八卦了,你就说你是亚廷的后台,她一定知道你。怎么样,先去和她打个招呼?” 何煜呈望向那女人,身高不高,宽脸颊,方下巴,嘴唇涂成橙红色,穿一整套的香奈儿,他站在这里像是都能闻到她身上的五号香水味。他整理一下袖扣:“帮我引荐吧。” 林祈恩从善如流地另拿一杯新的香槟,灵巧地从人群间钻过去搭话。何煜呈站在后几步的位置等,听林祈恩口中提到他爸爸和姐姐的名字。 他已经不介意谁在人前用家族来为他背书,这样一个名头是通行证,不用白不用。就算他自己不讲其他人也一样知道,反而显得他藏着掖着,还真以为没有他爸他能有本事站在这里。这种话只能骗骗那些听信奋斗论的小朋友,还以为读海德格尔就代表高人一等。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他微笑着走上前去。林祈恩就带着他在宴会厅里和人推杯换盏——林祈恩表面在笑,背地里越想越觉得不太对,把俞亚廷骂了百八十遍。他老大一个设计总监,俞亚廷造的孽现在由他来还这算什么事?他妈的,只有你俞亚廷不喜欢搞这些表面功夫,好像我有多喜欢似的!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生气,在身后盲按手机给俞亚廷发消息:你妈了个投胎差今天一晚上? 第2章 俞亚廷手机里不少这一条催命的消息,他人躺在后排补眠,司机在前面把保姆车开出f1的气势,一路上甩开数个狗仔,直接开进别墅地下车库。 这幢别墅位于湖边,属于二等有钱人的度假村。为了买这个,他一年前问他老板借了一百万美金。这里平时不住人,房子有人按时打扫,一尘不染,一室的鬼气。两张黑白的死人照片明晃晃放在客厅——他的父母死了十几年,现在该有一个凭吊的地方。 他踏进玄关,很满意地欣赏。这处别墅完整地还原了他十岁时家里的布置:一楼的黑檀木餐桌,二楼妈妈的衣帽间,包括里面的内容物都一件不差,连二十年前的儿童拖鞋都摆在旋转楼梯转角。两个人的牌位则供在外面的储藏室,等于是一间小型祠堂。 他踩着皮鞋在沙发正中央坐下,脚翘在茶几上。这沙发和茶几也是原样复刻的赝品,坐下去之后腾起一层细尘。真的是好让人怀念——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爸爸投资失败破产后,差不多就是在这个地方用一把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 他举起手模仿开枪的手势,食指顶着自己额心,用和他爸爸最后一模一样的姿势后仰,后脑勺抵住沙发靠背的凹陷。他向上看,天花板上面就是他妈妈的卧室。枪声和鞭炮声很像,她当时真的以为是有谁在放那种很响的鞭炮,那声响吵到了她祷告,她隔半小时才下楼,看到死人后完全吓坏了,不知道哭,更不知道要报警。 他妈妈向来没有半点主意,她结婚前只是个被养在闺阁里的乖巧女学生,读的是言情小说和耶稣基督,相信贞洁高于一切。大学还没毕业就和父母精挑细选的乘龙快婿结婚,天生要给人当少奶奶,也天生要给人陪葬殉情。她不敢用枪,也不敢跳娄和吞药,思忖良久后决定跳嗨。 她本想要带上儿子一起,但带人自纱也算是杀人,会让她死后上不了天堂,她也怕这个。儿子这周末就要回家了,她必须得在这之前把这件事结束。 丈夫炸了一半脑袋的尸梯就在她身后,她颤抖着手坐在桌前写遗书:亲爱的母亲、弟弟、宝贝——这个开头反复写了四次,写一次揉烂一张纸,用到第四张纸才继续写下去,但写到一半又写不下去,好陌生,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她一辈子都在模仿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她们没教过她在这种时候要怎样做才漂亮。 她脸上的妆也只画了一半,眼睛黑的,嘴唇是白的。她突然想到一个很妙的主意,如果趁着一件正事做到半途的状态去跳 第16章 海,这样自纱就不算是自纱,只是她在去买牛奶的半路去看了海,之后被海引诱而已,所以基督会原谅她的。 反正就是那一天,俞亚廷从学校里直接被带到警局认尸,一具半颗头都没了的男尸,另一具在水里泡得发白的女尸,以及一张巨额欠款的账单。那笔数字超过一个小学生的认知,一个人怎么能欠下这么大额的债?还有他的学费也是问题,学费再不缴的话,书也不能继续读了。 老师跟到警局,着急地替当事人流眼泪。怎么会这样?老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爷爷奶奶呢,外公外婆呢? 没有人了。警察代替他做解释,家里的人早就散了,能逃到国外的都跑了。逃不掉的就自纱,反正死也不要坐牢,死也不能过穷日子。这样的人他们见了很多,欠债了还不上,借了钱去赌一把,结果欠得更多,好多人都是干脆带着小孩一起死。这个小孩现在被留下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那他以后要怎么办?老师这个问题问得很徒劳。国际学校一年三十万的学费,现在连零头都缴不上。 警察不回答,只觉得这个老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在这样的家破人亡面前,上不上学还重要吗? 但是——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的女教师做出生平最勇敢的一个决定:让他先来我家里住吧。 她年纪轻轻,硬生生出于责任感把自己变成一个单身母亲预备役。白天在学校讲语文课,晚上回到家给十岁的小学生做全科补习。 她家里人很快就不愿意,好不容易进这样好的学校当老师,下班不去美术馆画廊音乐厅联谊,在家里奶孩子算个什么事?没听到警察说吗,这孩子家里惹了大玛烦,不仅破产还欠债,你要帮他还债?九位数的欠款,这孩子哪天被人绑了卖都不奇怪。赶快交给警察,送去孤儿院或者随便送哪里,到时候当心你想甩都甩不掉。 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彼时她还处于犯罪电影和感动中国的交互荼毒当中,这二者有一个共同的背景就是孤儿院,人进了这样的地方就完了,她真的不能把这个孩子送到那里。她忧心仲仲地去上班,中午警察就带着俞亚廷的舅舅找到学校:老师,找到他的家人了。他舅舅飞机刚落地就赶过来,他保证会让孩子继续在这里读书。 在这之前,俞亚廷只见过他这位舅舅一次。记得当时他留一个油亮的分头,跟在他爸爸后面谄媚讨好,爸爸买一艘新游艇,还不够他带人上来炫耀。这人一直都拿他爸爸的话当风向标,却在那次致命的投资决策失误当中全身而退。傻子都知道这件事有问题——但小孩子比傻子更惨,说话没有人能信。 周围的大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包括他爸爸也一样靠不住。一把枪打自己脑袋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杀了所有该杀的人,全杀光后,最后一颗子弹再送给自己。很多人活着只是巧合,死了才正确。 舅舅把他从老师家里接回他的住所之一,一幢没人住的城郊别墅,放个孩子来看房子刚好。他看着孩子的背影思忖——一开始还是要装个相的。于是他在玄关蹲下,假模假样地把小孩子揽进怀里:不要怕,以后舅舅会好好待你。 没多久他就给俞亚廷办了一场浮夸的生日派对,请二十个同龄孩子和老师一起到迪士尼庆生,连无人机群都用上。然后还为他请钢琴教师,雇佣专属的厨师和营养师,并且嘘寒问暖,要他想吃什么都尽管和舅舅说。这些做的都差不多之后,他开始进行一系列监护人变更的流程。 事发后的第一个寒假,舅舅带俞亚廷去新加坡度假散心,回来后就发新闻通稿,媒体把他当圣人赞美,大肆歌颂血浓于水人间真爱,但老师清楚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直接赶到他家里:这个孩子需要心理评估!你为什么拒绝他接受学校的心理辅导? 他很不耐烦,这个女的事多得要死,当个老师可真是屈才了,得去联合国谋个职位才配得上她。我们的家事关她屁事?用得着她跳出来当圣母。但是她刚才说了什么心理评估— 第17章 —这个倒是提醒了他。新闻上是写他姐姐和姐夫因为忧郁症共同赴死对不对,是他明确指定让记者这样写的,毕竟新闻发出来什么,观众就相信什么。那么父母既然如此,十二岁的儿子当然也是精神病潜在患者。 他松口了,带着笑点头:明白了,谢谢老师的提醒。您不太清楚,我们在新加坡有私人医生。这孩子是我的家人,我当然比您知道要怎么照顾他。之前他心里想的还是赶快把这个外甥转学去新加坡,现在改变主意,一个精神病儿童就没必要去学校了。 真的很巧,他在新加坡的确有个熟识的精神病医生,这位朋友有他自己的医院,他立刻决定马上带俞亚廷飞回去,到了地方就把这孩子扔进去治疗他的创伤障碍。这是他唯一的外甥,他发誓他是很爱很爱他的。 俞亚廷一样愿意爱他的舅舅,他在父母身上消耗的情感都不如他给舅舅的多。看舅舅对姐姐和姐夫多尊重,在收养他没多久,就告诉他他已经在别墅里腾出一个空房间来给父母做灵堂,要他每天上两次香。 那现在他这个亲生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当然不能示弱。只一个灵堂不足够,整幢别墅都拿来凭吊多真诚。只可惜这是美国西海岸,灵魂回溯前尘之前可能还得先倒个时差。他看着墙上的照片,他爸爸当年请了专门的摄影团队来拍合家欢,现在正好对着当时的视频一帧一帧还原家庭布置。 他要说实话了,当时在精神病院封闭区的日子不太好过,住在一起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对着山竹讲话的,动不动往地上躺的,吸杜吸得倾家荡产被老婆送进来的。护士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把他当小孩子看。早起发药按时关灯,还要定期被带去做电击治疗。肌肉松弛剂注社进静脉,金属电极片压在太阳穴上,天花板是死白色的,但在电流灌入神经的时候,他觉得白色变成跳跃的蓝色,再变成不断放大变形的色块。 这玩意穿过额叶的感觉可是真他妈的好受——他对着淋浴间的镜子呕吐,他发誓这感觉必须让他舅舅也体验一次。半年后他终于被接出来,舅舅很满意自己的威胁手段,以后这孩子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人相信了。他只要稍微不乖,立刻就把他送回到精神病院重温旧梦。 此时他耐心无限地等他舅舅按响门铃,这房子完全值得炫耀,就差扎两个纸人来一左一右放沙发上陪着他了。他舅舅当年利用死人,现在轮到他来用。舅舅没资格进今天的大秀现场,否则他们能够再早一点见面。要说起来他们也有三年没见过,他还真的有点想念他。 舅舅进来的时候他特意把所有灯都打开,房子比博物馆还亮,好东西就是要展览的。舅舅身后跟着一个保镖和一个秘书,不是防备什么,只是为了彰显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他觉得很好,他就该永远这样单纯愚蠢。他站起来迎接舅舅的时候异常乖巧,他们早就约好要见面叙旧,他要认真地感谢他把他养大。 第3章 他舅舅彭南亭,彭家娇生惯养的一个小儿子,被父母寄予了厚望——当企业家、艺术家、电影明星。但他自己一天到晚只想着要傍富婆捡现成。 他人长得很出色,也很喜欢抛头露面。上中学的时候还在戏班子里唱青衣,后来没选上剧团,只能老老实实回去念书。父母重视他,给他找家庭教师补习,终于如愿送进高等学府。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一天天蹲在大学图书馆里,给有钱的女同学写情书:我对你一见钟情,我爱上了你读书时的侧脸或者爱上你今日穿的白裙,如果你对我也有意,那我们在食堂门前/主教学楼门前/图书馆门前见面,同样的文字以不同排列组合写给不同人,完全是最早的自动投稿机。他非常有道理,大学就是用来恋爱的。 大学是用来恋爱的,他姐姐的学校离他一条街,她刚从高中女校升到基督教大学,就被父母从教堂里拎出来相亲。姐姐结婚的速度比他追到女同学的速度还快,姐夫姓俞,家中三代从商,有钱程度在整座城市都排 第18章 得上名。他摇身一变成富人家的小舅子,立马甩了女同学。从前这些女孩一个个趾高气昂,一次约会比登天还难,现在跪下来求他他也不睬。 再往后,他开始借着姐夫的名字频繁出入各种高端社交场合,拿到毕业证后马上伸手问姐夫要钱创业。这件事还真的被他做成功,一跃成为年少有为的青年企业家,最后将姐夫的钱洗劫一空,他要更上一层楼。 他得志后马上要往娱乐圈发展,先是在电影里客串角色,之后自己投资,自己当导演和主演,拍了一部一山一水一狗一人的电影,再买大量营销号大吹特吹,接着又请两个传记作家给他写传记,不甘心地包车马费,特意让秘书提醒只能选经济舱和二等座。 这场采访持续三个月,见面对谈十次,修改五十遍以上,照片要从毛孔和头发丝开始修,但酬劳只肯给三万块。事后又打电话三令五申,不准在文稿里提起他的姐姐和姐夫。 冯德君也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攀上他,被他手把手教着怎么让人买保险。与此同时,他还想着要如何让俞亚廷与正常的地上世界断绝关系,总不能真在精神病院里养一辈子,收养姐姐遗子的新闻差不多也用够了,他得让他派上更大的用场,这个外甥完全遗传了父母外貌的优点,让他去肚场当荷官有点暴殄天物——那就去做明星吧。 当时他们从新加坡回来后,俞亚廷就在街上被挖角。天时地利人和,他连投简历的环节都省了。对方承诺他,这孩子当了明星,未来一场活动报价都是八位数。他心动了,谁会嫌钱多,他太想要钱。 他立刻找了顾问,协助他注册空壳公司转移资金,扣除运营成本后三七分成。但俞亚廷那部分收入也不能让他真的拿到。他问顾问,怎么办?顾问指导他,那就给这孩子制造一笔债务。他爸爸当年欠的,还有他自己的……他这辈子都别想自由。 他到现在都很满意,顶多是最后方向出现一点偏差。他原本是指望俞亚廷去拍电影或者出唱片,但他反而去当模特。当时他不太痛快,模特能赚多少钱,后来听说能卖形象使用权,他又喜笑颜开了。 到这个时间点,他终于不再执着于自己做台前。他又拍了一部电影,拍完后他像模像样地开了个发布会,自称要退出娱乐圈,这里玩够了,没意思,他还有更大的事业要做,他没能完成的愿望,就让外甥代为完成。但他自己又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也说不定以后还要再回来,人生总是特别特别无常。 这次他没花钱做营销,以至于那部电影压根没人提起,连骂都没人骂,就是直接销声匿迹。他不服气,但也只能认。至少现在他地位很高,小导演拍电影都要先讨好他。这个也痛快,被人求着就痛快。 这种痛快从那时一直延续到现在,在他来这里之前,冯德君连续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他已经在新闻里看到了,这姓冯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那他到底得罪了谁?何仲钦他知道,何煜呈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刚有一大笔钱入账,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其他——皮鞋碾过地毯的时候都还没反应过来,再往里走,才意识到这别墅不对,它完全是口活棺材。原本那幢房子早被他低价卖了,现在一模一样的东西又复制到他眼前,像刚从福尔马林里被挖出来。他后背渗出一层很薄的汗,什么意思? 俞亚廷很尊敬地对他笑,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和皮包:舅舅觉得怎样?我特意布置这样一个房子,我妈很久之前就想来美国,现在终于可以住下来。钥匙也给您一把,以后您随时都可以来,或者,您先来给她烧个香? 俞亚廷将香递到舅舅手里,给他指路去储藏室。他相信他舅舅很熟悉这一套流程,当年他对他就这样做,他从学校回来,先给母亲的遗照下跪已经成了例行公事。问题是烧香拜佛是求什么?求死人往生极乐?他觉得没那么单纯的,他妈妈活着的时候就在家里拜祖宗,又是上一代留给她的任务,要一个女 第19章 孩拿她的虔诚去换祖宗保佑家宅平安。家宅为什么不平安,做了缺德事才会有这种担忧。 他有记忆的童年充斥着的都是香火味,到了青春期也仍旧是。香炉置于牌位正前方,他要先清洁供桌,站在供桌前双手持香行三拜鞠躬礼,将香插入香炉后跪拜磕头。这件事一开始的确是他来做,后来换成另一个人来做。 对于宿在他身体中的另一个人格,俞亚廷对他欣赏、怜惜,乃至于敬重。身体里凭空长出一个灵魂来多有意思,那是长在什么地方?他吃饭睡觉做艾的时候他快不快乐?他也能控制,钻进对方里面去亏视,把他的记忆都据为己有。但他很快就嫌麻烦,记忆有的时候能派上用场,大多数时间里都多余。 他猜想另一个人格大概是从他十二岁的时候开始在体内生根发芽,当了半年的精神病人,频繁的电击疗法谁受得了,肌肉记忆都形成了。他再怎样也只能是人,身体有极限的,精神负载之外的部分只能通过身体表现出来。 他接受,没有什么不好。两个人格在体内分食大脑,柔软的大脑比冰淇淋更美味,你要这一边,我就要另外一边,鼻饲进来的养分也是两个人分食。他们都被绑在床上,眼前整整三道铁门,一个十岁小孩就有这么大的面子,他受宠若惊了,以后一定要让更多人体验一下精神病院的封闭区有多好。 他也有名字,他不会写中文,写在纸上的名字就是yating。他先是惊讶,马上觉得真不错,他妈妈生前一直想要二胎,到死也没能要成。现在很省事,从体内自行分化出一个。那他这算是什么呢,孪生弟弟算不算? 精神病医生也治不了分离性身份障碍,给他的建议是每周两次的心理咨询。医生劝导他,这能帮你理解你自己。 理解你自己,他咂摸着这句话,回家后在纸上写字——也许我们可以互相理解一下?经由一夜的深度沟通,他们达成一致,将个性切成一百个名词,一人从中各选五十个。没有什么anp和ep之分,两个人就是一个人。只是不巧对方选到了嗜睡症,三百六十五天要有三百天在睡,他想喊他出来都要费点神,好在对方还抽到顺从,该出来的时候就要出来,有时和他觥筹交错的傻子们就要很疑惑,这个人怎么突然和从前不一样? 彭南亭不知道这个,他只知道此时他手里握着的香断了,香断不是好预兆——当年他几次梦到过他姐姐站在他床边,她要索他的命,可十分钟后又求他照顾好她唯一的儿子。有钱人都迷信,他也不例外。他怕他姐姐,找了个大师为他驱魔,大师让他从彭家祖坟头顶折来柳枝,柳枝浸在酒里,酒坛口用红布扎紧,在卧室东南角埋四十九日再饮下,大师言,活人饮阴酒,鬼见你便如见阎罗。他高烧了三天,后来再也没有梦到过死人。 但他怎么能想到,现在俞亚廷把一幢别墅变成巨型灵堂,灵魂碎片都能唤回来。当时是他自己亲口教他的孝顺,长大的外甥只是照样去做,他赌他是故意的,他就该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但没关系,他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什么要怕的。他姐姐不敢见他,死人都不怕,他为什么要怕活人?现在俞亚廷的所有收入都在他手中,他走秀能走多少年,早晚有品牌方都不要他的那一天,那时候他要靠吃他赏赐的残羹剩饭才能活。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最痛苦,他的父母应该早就身体力行地教会了他这个。 他踩烂地上断掉的那一半香。他说服了自己,俞亚廷必定是在虚张声势,这一点和他吞呛自纱的爸爸一模一样。他姐姐何德何能敢受他的香,一根敬下去,保证她不敢再出来,俞亚廷也照样要对他低眉顺眼。他从敬香的灵堂走出来,如愿看到他的外甥正对着落地窗外晃神。他上前卡住他的脖子:他妈的你给老子搞什么? 第4章 俞亚廷保证,如果另一个人格有朝一日喧宾夺主,他百分之百要被抹杀掉。仗着当时他选到了权威而对方选到了包容,导致现在他不愿 第20章 意应付的事就交给对方,自己喜欢的就全体抢占——奴隶主剥削奴隶也不带这么极端的,起码抽十鞭子也得给一块糖,让人记得一点好吧。他默默反省了,对不起,下次一定。这一次求他先应付一下彭南亭。 他还记得上一次放这位出来还是半年前在酒店里的事,是何璟然的局,要给她回国没多久的弟弟选妃。他原本没打算要去,谁不想活了敢让他去酒店接客。 所以当时经纪人是要另一个小模特去,美其名曰是在给人机会:你知道今天是谁来?你不是总想走大场吗,你不是嫌我们怠慢你吗,那可是何家的老二,你现在不去攀,以后你上赶着都碰不到人家的鞋跟,你后悔死。 小模特百般不情愿,他是来走秀的,又不是来坐台的,有什么非要傍个关系才能成?他说什么都不要去,就差抱着门框撒泼,死都不去,他今天就辞职不干了也不去。这时俞亚廷站起来,把人拽到一边,叹一口气:算了,别为难他,我去吧。 他难得好心救场,这种好心不是时时都有。他一半时候良心发现,感叹不能让年轻人以为这一行真得陪酒陪睡才能上位,好像模特和娼妓是一体两面,想干好这一行得随时切换两种身份。但反过来,要是有人义愤填膺地和他讲公平公正,他还就非要把这人塞到谁的床上去。装个屁,送礼拍马的时候不讲公平公正,屁股就格外珍贵? 他在酒店门口换另一个人出来,他发誓这也不是抗拒,纯粹是风险意识强了那么一点。那时候何煜呈都还没在人前公开露过面,谁知道他是不是个肥猪头。卖身求荣这种事他不是不能做,真要到了非这样做不可的时候,尊严就是最不值钱的,谁喜欢踩都可以踩,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亲自踩。只有一件事不行,对面如果是个猪头三那真不可以。 事实上门被推开侯他有那么一点意外,因为何煜呈在全体人类里都算顶级,连手指骨长得都无可挑剔。可惜人还是太年轻,看到美丽的东西眼都直了,醒过神来之后才想起来要装不认账。俞亚廷想到他就要笑,也不能完全怪他,当时自己在扮演大和抚子,杀伤力又加一层。 那天那位用嘴伺候着何煜呈解衬衫纽扣,珍珠贝母包裹在唇齿之间像在咬一颗糖。这谁看谁能受得了,只是动作太慢,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yu-yating——他站在第三视角看他自己,看他去拆何煜呈的袖扣,攥在手心里甜蜜地对这位少爷笑,让他闭上眼睛,和他玩个游戏,猜一猜袖扣被藏在身上的什么地方。何少爷马上被撩拨起来,扣着他的手腕将他的腿卡在沙发缝隙,所以那块淤青就是这么来的。 [……] 何煜呈不陪他玩这种弱智游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指在何煜呈手背上敲,要他把手心露出来。 当时何煜呈纯粹是看脸看傻了,这样一个白痴美人天真地讨好他,他想当然地也还想要更多,所以第二天各回各家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给他打电话要见他。见个屁,他以为是便利店店员还天天见。俞亚廷摸了摸耳垂,就说那枚耳钉去了哪里,敢情是被他自己拿去钓男人。 也正常的,这一套没人不吃,包括他舅舅。一个德不配位但被人捧得七荤八素的中年男人,习惯性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没长出脑子。他可怜兮兮地道歉,没有,他只是很想念小时候,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于是他看见他舅舅马上变脸,端出一副慈爱长辈相,开始讲他是多么想去他的大秀现场给外甥加油鼓劲。 果然他没想错,这个人的脑子都还停留在小学运动会阶段,但偏偏又适时装傻,假装不知道小学生只能从学校拿回奖状,拿不出六位数的钱去还一场赌债。彭南亭收养他,拿从他爸爸那里偷来的钱为他支付学费,现在要他千百倍地还回来。 与此同时,何煜呈已经顺利攀上那个亚太女总裁,被她邀请周末一同去看画展。他们二人一拍即合,林祈恩这个牵线的顺势找了个借 第21章 口先跑路。因为俞亚廷终于肯给他回消息:夭寿,还真要去投胎了。 林祈恩暗叫不好,一路超速赶到湖边别墅区。他是搞不懂为什么有钱人都喜欢在郊外置房置地,楼下就是地铁和商场的大平层住着多舒服,住在这种鬼地方,先别提外卖送不送得到,救护车来的时候人都凉了一半。 他早就不同意俞亚廷在秀前用药,一个衣架子还非要依赖莫达非尼才能支棱起来算什么。何况他知道的,俞亚廷这两年药越吞越多,再加上褪黑素,脑子里都快变成化学实验场。他从善如流地捡起地上的注射器看,再摸人颈动脉,氟马西尼开始作用了,他不客气地打他脸:“别给我装死。” 俞亚廷很虚弱地睁开眼笑,把他的手抓过来当退热贴。没办法哦,他说,不是故意的,可是真的很难受。虽然说每次下台都要来一次同样的…… 他相当委屈,上场之前他是为什么才吞三倍剂量的莫达非尼?还不是为了不给大设计师掉链子。现在挨骂还挨打,下次绝对拒不配合。 他的手指还在神经性地抖,现在已经好多了,刚才他舅舅刚走他就软下去,差点还真以为这房子能招魂,他妈妈当年没能成功把他带走,现在再带也不迟。他把氟马西尼推进静脉,再匆忙给林祈恩发消息让他来收尸,倒是在人来之前自己先缓过来。 他借力支起上半身,以德报怨地摸摸林祈恩的脸:“有什么不好嘛,反正你也不喜欢和他们喝酒。” 林祈恩咬牙切齿,我谢谢你,我是不喜欢喝酒,我也不喜欢深夜飙彻。“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他问,“我就想把明年春夏系列都换成寿衣,正好让你死我台上。” “先不谈明年。”俞亚廷对他笑,视网膜前全是光斑。“这一次怎么样?” 他逃得太快了,媒体记者想拍后台卸妆视频都没拍到。他现在脸上还是台上的妆,全身却软得没了骨头。 林祈恩沉默着不说话,谈到这个他的讽刺就失效。这一次当然不必说,是绝佳。他在台下都把自己看应了,他的美学只有俞亚廷能帮他实现,这场秀的通稿已经在写,那些写八股文的文字记者搜肠刮肚都够不到他分毫。 就像现在,一个杂志主任想了一晚上,一拍桌子说这样不行,临时拉一个靠写避孕套广告出名的团队来写,一群人正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加班,工作之前先把主角的个人简介列在一旁:俞亚廷,二十六岁,一米八七,模特,走过多少多少场秀,是多少个顶奢品牌的代言人,但名下没有公司。 俞亚廷是同代的那一批模特里唯一一个没成立工作室的,其他人走到二十六七岁,脑子里不再是想着怎么走,而是想着怎么退能退得好看。模特里面退了之后去卖衣服的,去当设计师的,签一堆小模特自己当老板的,唯独他什么都不做。问就是累,不想,不愿意,没天赋。他不上台的时候就把自己变成沙发上的一张羊毛毯,动一下都显得好累。 林祈恩一遍一遍看大秀当天的影像,他很矛盾,他希望俞亚廷光彩夺目,问题是越夺目就离人越远。他也不是真想把人变成艺术品的载体,但现在太像人的人又千真万确地很可怕,一个模特衣服换了一半,只穿了个胸罩蹲在后台在ig上和前男友全家吵架算什么事。 他突然想起来何煜呈那个姐姐,和前夫闹离婚也是闹得人尽皆知,前面接受采访,后面就开始拿高跟鞋砸人的头。那何煜呈也有这份基因,俞亚廷和他搞在一起,说不定他能看一出豪门出柜大戏了。他马上又自我反省,实在是跟着他老板看了太多弱智短剧。哪里来的那么多要死要活的爱法,炮友和他说一句爱,他都要把人连夜拉黑。 但他也没想到何煜呈的戏份还没落幕,他还自信自己是俞亚廷身边唯一一个长期炮友,以为这桩交易结束后那两个人就江湖不见。结果这场秀结束还没几天,俞亚廷恢复过来就把他甩了,这人居然拒绝和他一起去度假,要陪何煜呈看画展。 (三)假面自 第22章 白 第1章 林祈恩完全被瞒在鼓里,不知道俞亚廷和何煜呈出双入对也不是第一天了。俞亚廷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他们关系进展不可谓不迅速。那应该就是他在拿回这具身体的主导权,把何煜呈的名片像垃圾一样吐掉之后。 那时他很清楚地读出来何煜呈的疑惑和愤怒,这个人真好玩,他忍不住想要逗弄他,有机会的话他都想要和另一位一起上,彻底给何煜呈搞迷茫,逼他在他们当中二选一。 没有,他开玩笑的,他喜欢何煜呈是因为他是个交往起来不费脑子的聪明人,他精挑细选就是要选这样的——能搞清楚自己位置,做事有分寸,最好能对他再有那么一点自觉不自觉的迷恋。何煜呈完全满足,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爱他爱得找不着北。 因此他直接跳过试探阶段进主题,睡了一次之后,他主动打电话约第二次和第三次,lovemaking之外还可以约珠宝拍卖会和烛光晚餐。何煜呈够绅士,他点单故意点得很贵,少爷买单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也是在这时知道他有一处度假酒店让他进去躲,现在那件事完美解决,到他要给出多一点的报偿的时候了。 何煜呈打电话给他,要他一同来看画展。 陪谁去看?他差不多猜到了,林祈恩可没那么好心,定是那几个名字当中的一个。何煜呈没有回答,先问他喜不喜欢海胆,因为他预定到一个听说很不错的地方。他马上同意,不过回头再去想,一桌海胆就换他作陪,说不定是他亏本了。 可是那是海胆诶,他对食物没有多少口欲,唯独对海胆没有抵抗力。软的,甜的,奶油冰淇淋一样的海胆。等到进入四月,就有比荔枝还甜的北紫海胆吃。他坐在桌前望眼欲穿地等大将把海胆送到盘子里,主动抢在前面科普:产地你知道是哪里吗?是俄罗斯千岛群岛和北海道。之前在日本吃海胆涮锅,在温的昆布汤里煮三秒钟,如果煮进滚汤里就完了。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吃法,是把一整盒海胆都碾碎变成锅底来煮菜。 他好心给何煜呈当维基百科,对面却不搭理他,这人选地点明明很有品,自己用餐却像没有味觉一样,吃什么都像吃白水煮菜。那不对,他在装呢,前一晚他在酒店舔他耳垂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性冷淡。 俞亚廷吃满足了,大发善心地给何煜呈多透一点底。他们这次要去的画展其实是那亚太区总裁的前男友策展,一个搞装置艺术的法国老头,致力于给每个前任留个礼物。那老头玩得花极了,他不光绑别人,还让别人绑他。他三十几岁的时候你知道他做什么?他在泡他二十岁的继女。反正这种事不在一张身份证上倒是就合理合法了,但你去问谁他们都会说不建议写。 什么意思?何煜呈听不懂。俞亚廷接着笑,我的意思是,你到了地方可千万别装楚男,她看到人装正经就很难受。你感没感觉到——他指节敲一下桌面,所有职业都是个卖身的变体。 何煜呈抬眼看他,就见他不再讲话,一脸甜蜜地吃下整团海胆寿司。甜蜜和刻薄绝配,可他居然还真的爱听。他爸爸很看不上模特,见到都要讽刺一句衣服架子。问题是他自己有多高级?现在是别人求他没错,当年还不是照样倒贴,别人一个电话他就能飞到南半球。他等着俞亚廷继续说下去——什么卖身的变体?他想听这个,听他讲这个比票昌还爽。 但俞亚廷就是喜欢讲话只讲一半,一次给他爽够了没意思,要咬着剩下的另外一半吊着他。他开始讲正经事:林祈恩给你介绍的那女的叫郑思虹,但你要是喊她郑总她百分之百对你翻脸,你得叫她athena。我听说她最近迷上舞台剧,特别爱聊包豪斯,你恶补一下,有益无害。 包豪斯——何煜呈刚出餐厅就把这个名词抛到一边,他还在想着俞亚廷说了一半的话,他不是想要听他骂他爸爸,是想听他骂自己。他的受疟倾向在和俞亚廷上床后日益增长,恨不得每周跑一次斯慕俱乐部。他前一天才把人吊在天花板钩 第23章 子上,在那之前,他先用绳子在自己腕上绕了一圈试探张力,是在想象自己处于那个位置。 这个愿望在他和athena一同坐到卡座里的那一刻到达顶峰,这个女的白天在画展的时候还简直像要去艺术大学当讲师,满口的功能主义黄金分割,然而一进夜场就原形毕露。 都一样,她二十年前也当模特,走过小场,衣服脱了之后就去陪人喝酒,献媚把美色献干净,也换不来一个开场位。那些品牌艺术总监看不上她,随便一个刚起来的小明星都能抵了她的位置。她在一夜之间想通,不伺候了,转而去考学位,到四十岁正式实现位置逆转。过过苦日子的人,一贯就特别迷恋这种咸鱼翻身的爽。 他坐在这里,切身体会到俞亚廷那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所有职业都是卖身的变体,卖尊严怎么就比卖身高级了。他被灌到第八杯酒,现在自己和牛郎的区别可能只差athena还要给双方保留体面,不会扇他一耳光再掐着他脖子逼他对瓶吹。他可以意识到他爸爸的不容易,也许这东西就是复仇性的一代代传承下去。 提前注社进静脉的解酒药派上用场,他暂时还醉不了。但他还是掩住杯口,对不起,等一下再喝。athena已经半醉,她坚定地不能放过他,为什么等一下再喝?等什么?旁边秘书小声提醒他,语气多少带点威胁的意味在,他说,athena喝酒的时候最讨厌人败她兴。 俞亚廷也在卡座里作陪,他和何煜呈隔了几个身位,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翘着腿,鞋跟在空中打晃。何煜呈看他几眼,被他如数避开。看我干什么?不关我的事。他拈着一颗话梅慢慢地咬,看athena根本不听人讲话,手不挪开是不是?她直接把威士忌倒在何煜呈手背上。 满桌人都同样在看热闹,没人递手帕或者纸巾。何煜呈不得已抬起手,酒液从指尖滴下去,杯子里的酒满出一条圆弧。athena抬起头,视线在坐席内慢吞吞地绕一圈。“俞亚廷。”她直接点他大名,“你今天是不是还一口都没喝?” 躲不掉哦。俞亚廷叹一口气,登上几个杂志封面也没什么用,照样要在这里给压到最底下。他把话梅核顶到腮边,秘书已经把酒瓶悬到他杯口。但他从那间五百平方的灵堂出来后,就在林祈恩的威逼下去精神科复诊打卡。医生给他换了新药,又特意叮嘱不能碰酒精。他倒是也没多么在意,看医生讲话的语气,至少不是喝了就死。起码他们之前警告他不准自行注射氟马西尼时要严肃得多。 “……喝没喝呢?我不记得了啊。”他笑着欠身伸手去够酒杯,“但是不怪我,是您没给我机会,我看您和何总喝得开心嘛。”他视线往杯子深处沉一眼,冰块刚碰到下唇,何煜呈的手已经横插进来,面不改色截掉他的酒杯。 哦哟。俞亚廷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人突然搞什么英雄救美这一出,挡一杯酒就能买他的人情?athena一言不发等着看戏,一桌人眼见何煜呈将这一杯也送进喉咙。她看他灌完,马上笑了,她就是冲着他来的,就是爱看这种上等人低三下四的样子。“再来一杯。”她说。 最后何煜呈用两瓶半的威士忌换了下一次见面机会,他妈的,他和athena握手,目送她离开。这女的知道他打了解酒药,卡着灌不死就往死里灌那条线。俞亚廷站在他旁边,开始钦佩何煜呈的酒品和忍耐力,这人刚刚都已经把电梯当成冰箱,脚步居然一点都不飘。 他抓着他腰部的西装衣料稳住他,没办法,只能送佛送到西。 他把何煜呈塞进车里,自己也跟着坐上去。“送你们老板回家。”他和司机打招呼。 他将车窗降下一点透气,把酒味放掉一些。他脑子里在想他们白天去的画展,每幅画都贵得让人想报警。这些人看钱看得腻了,钱太俗,所以要把钱换成一点其他形式的通用货币。他没训练过这方面的审美,不知道一张纸上画一颗梅干怎么就价值几百万。下次见到林祈恩 第24章 ,倒是要好好问一下他这一行里面到底有没有真材实料。 但首先是今晚怎么办呢?他可不想伺候一个醉鬼。何煜呈现在勤俭朴素,一个人住普通公寓,还没养成在家里养菲佣的习惯,俞亚廷认真考虑起临时给他叫一个看护的可行性。“你……”他刚要开口,手腕就被何煜呈握住,是用这个动作示意他不要出声。 噢。他眨一眨眼去看前排司机,立刻领悟到何煜呈的意思。他听说过何家父子互相安插眼线,意思是这辆车一下午没在视线内,现在已经不再安全。他挣开被松松握着的手腕,反过来去抓何煜呈的手。 他注意到何煜呈醉得半死不活,却还在努力将精神往手心集中,是以为他要对他说什么话。 他偏过头去笑,没有,想多了,总是神经紧绷人会早死。他恶趣味攀升出来,手指先在他手心里画几个圈来试笔,接着指甲慢吞吞地写字:一个单人旁,一撇,一竖,一个横折,一个叉——何煜呈读出来了,手上加了力,咬着牙握住他的手指让他闭嘴,戒指和戒指很轻微地撞在一起。 他直接笑出声,笑得歪倒在座位上。非常完蛋,嘲弄一个正经人肯定要遭天谴的。对不起,他道歉。何煜呈不想放过他,钳住他的手指不让他再动。“好了,我错了……我不弄你了。”他笑得停不下来,道歉的话说得半点都不真诚。他眼睛在找车内的隐形窃听器,看不出丝毫的端倪,阿斯顿马丁的巧克力皮革内饰,现在就用来藏这些玩意。 他的手指还不老实,何煜呈捏得更紧。这双手是真的上过保险,说不定被戒指压住点痕迹都要赔偿。它没有多么软,是男人的骨节,手指的线条形状完美,戒指被他戴过一次后价格就翻上五十倍。何煜呈在反刍这双手是如何摸自己的嘴唇和喉结,他决定了,今晚要向俞亚廷主动邀功请赏,冯德君和他那个小东西已经彻底完了,他还想让谁死,尽管告诉他。 他在朦胧中开始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象,他不仅想让冯德君死,也许他还想让athena死。现在俞亚廷和他十指交扣,他是在牵引他,在暗示他要如何去踩每个该死的人的脸。 他已经看到窃听器了,老爷子如果愿意的话,他愿意邀请他欣赏他搞车震。他侧过头去索吻,带一点咬牙切齿的示未意味。这和他记忆里的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个半真半假的影子贴过来,把一样东西用舌尖渡进他嘴里。那是一颗很甜的薄荷糖,他还真的把它当作是自己的袖扣。这个人真美,他想要,他当跪拜的那一个都可以。车驶进停车场,他们又一次进电梯,他知道这是他的公寓,他还记得住门锁密码,灯自动亮起来,他把人拽到屋里。 第2章 他没办法,他怀疑自己是被俞亚廷口中athena那个前男友的狗屁故事给撩拨了起来,什么绑和被绑的,他再去细想白天在画展看到的那些实验艺术,什么鸟笼和椅子,其实一个个都很黄。 他站立不稳,整个人就靠在俞亚廷身上。他感觉到俞亚廷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他几秒钟,然后去解他的领带。 这几乎算是明示了,只是想脱依服的话,大可不必像这样把领带绕在手腕间玩。他盯着自己的领带,酒精让他的视线既重又钝,就像从一整块芝士砖上面流淌下来的融化的芝士。时间也一样变成固体,他不讲话,在等俞亚廷开口。 “你是有多喜欢这种?”他听到俞亚廷笑着问他,那语气里没什么疑惑,是一种把他看透后发现果然如此的意味。俞亚廷果然已经把他看穿,看穿他的人一定不会再看得起他。 他坐到床边,把鞋踩掉在地毯上,背脊还是挺得笔直。俞亚廷很轻地叹一声气,膝盖落在他两腿之间,主动去亲吻他——凑过来的时候又是那样的一阵香,栀子花,奶油和金属味,也许是来自于他胸口那枚珍珠胸针。他很恍惚,珍珠的形状像是月亮,月亮就是一种奶油色的光,他记得自己藏起了一枚珍珠耳钉 第25章 ,等于是藏起一枚微缩的月亮。 领带绕上他自己的手腕,这个时候镂空的铜床就派上用场,他的腕骨撞上冰凉的圆形铜架,在不清晰的意识当中,他觉得那很像人的更细小的骨骼。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酒精摄入过多之后就硬不起来,他是另外一种,喝得越多就越想做。俞亚廷往他身上坐,不忘从枕头旁边摸来一盒烟燃上。他正望着那颗橙红色的光晕和漫开的烟缕,然后俞亚廷便俯身下来亲吻他,发梢扫过他眼睛,他看到他的头发和睫毛都漂浮在壁灯的暖黄灯光里,像是在甜酒里浸泡过,再结出一层糖壳。 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玩,烟灰落到他锁骨上,他动都不动一下。他喜欢来一点疼的,一点自虐的。他想证明即使如此自己也是在上位的那一个。俞亚廷不和他客气,每一次都诚意十足,要疼痛细密地顺着他的脊柱钻到大脑才算爽。 俞亚廷的指甲干干净净地划过他的皮肤,留下浅淡的红痕。他不满足。“不要用手,”他说,“抽屉里的……” 俞亚廷很浅地叹气,烟蒂就在唇瓣中间摇晃。然后就这样咬着烟蒂欠身去开抽屉,里面一根黑鸦羽毛,尾端没修剪过,尖利的刺把皮肤划出一排血珠。一粒一粒的血就当红墨水用,而羽毛可以代替笔。他跃跃欲试,抬头试探地看何煜呈,此人正沉迷地望着自己的血,这幅嘴脸简直不堪入目。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俞亚廷正坐在床边玩手机。见他睡醒,侧过手机给他看新闻。铺天盖地的通稿在说他们关系不检。附上的就是他们在卡座里喝酒的照片,上面写的也不是他大名,是何仲钦之子。 网友们长吁短叹:想不到啊,一本正经的一个人居然私底下这样花。然后又有其他人出来纠正:可得了吧,他在美国的时候玩得更大,天天就泡在酒吧里,照片都有一大把。 俞亚廷脑袋靠在他肩上,看的不是新闻通稿,是研究这照片的角度好不好看。这新闻对他来说这算不上什么麻烦事,做他们这一行的,衡量道德那条线比较宽松,斯慕都能搬上t台,不是吸杜杀人都不值得浪费时间去讲。上一次属于有人故意犯贱,现在是另一套标准。 何煜呈也无所谓,不过是眼下缺少新闻,他的私生活正好来填补上这块空白。一步步发酵后,整件事里最无辜的受害者是他姐姐,记者发现他身上可挖的东西不够多,纷纷把目光投向姐姐,她当年和前夫离婚的事现在又被拿出来添油加醋地讲。何煜呈本想回家,姐姐好意劝导他,先不要回。 爸爸在生气。何璟然说,爸爸本来就不喜欢模特圈的这些人,当时还怀疑你是不是看上了谁才想要在这里搞投资呢,现在新闻一出,他更不高兴。 她自己都不敢回家,爸爸一肚子气正没有地方撒,她一回家肯定就要被当成靶子,说全都是她带坏了弟弟。 他们一同坐在何璟然的办公室里,爸爸的古董豪宅改的,占地面积大得吓人,助理找人签字,从这间办公室跑到另一间办公室都要十分钟。何仲钦又添置了一堆古董玩意,没时间分门别类,黑陶鬶和珐琅彩绘的丘比特放在同一个雕花柜里,何璟然暴殄天物,拿前者当笔筒用,签完字的钢笔直接带着恨地往里面摔。 何璟然今年还不到四十,坐在这些古董之间,时而感觉自己已经老到四百岁,老到不是被认成最小的弟弟的妈,干脆能当他的祖奶奶。她非得祛这个魅不可。 她慢吞吞喝一口茶,问何煜呈,他是不是真的和俞亚廷有什么?上一次你往死里搞冯德君,不也是为了他? 她自诩算是了解何煜呈,他自懂事以来就只做一件事,是要向人证明自己。他不一定和冯德君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至于要为了俞亚廷做到什么程度,他行动的目的只是为了他自己。胜者为王,他把冯德君的业务一个人吞了,不管他需不需要都吞,没什么比这个更痛快。痛快是痛快,可也是幼稚,他的心智没有健康地成长到匹配他的位置。 她没 第26章 等何煜呈回答就继续说下去:姐姐是过来人,当年爱得真心真意就要结婚,结婚后撕得也真心真意,但现在还是一样恋爱,恋爱无罪,世间最好的感情就是恋爱。但恋爱有很多很多种,rtionship、internship、buffetcrush、volunteer。明白吗? 她靠在椅子上,摆出一副历经世事的成人相:“玩玩是无所谓,别动感情。但我非常支持你谈恋爱哦,谈恋爱的过程是特别重要的。” 她这两句话自相矛盾,她自己好像都没意识到,不动感情要怎样谈恋爱,怎样去享受那个过程?何煜呈想要澄清一下,他的爱是爱,和谈恋爱不是一回事,爱是以他的方式爱。 他已经从醉里完全清醒过来,切换成另一个他。爱是他舒服了就可以,对面怎么想不关他的事,他的爱是拜偶像的爱,偶像死灭后,他的爱也依旧是纯真的。 这些他不打算告诉何璟然,只是说他知道,他明白,好像他已经承认了姐姐说的是事实。何璟然若有所思,真要回溯往昔,这事还是她牵的线。那时候她没有了解俞亚廷很多,只知道他在圈子里是个美丽又傲慢的传奇,品牌总监想和他吃饭都得看他给不给面子,怎么就那一次他出台陪客,就让她幸运地赶上。 她当时是藏了点私心——何煜呈如果真的泡到这样一朵高岭之花,对她来说绝对是有益无害。在事业这方面她百分之百支持弟弟,何家的商业版图当然越大越好,她的心思已经花在如何将何仲钦的伟业延续下去,没有心力再去在时尚圈里深耕,正好何煜呈补上这块空白。 “爸爸给你联系了一个记者,要为你做访谈。”何璟然看着手机邮件,“你准备一下,今天下午。” 何煜呈知道,爸爸为了他是犯不上的,主要还是为了何家的面子问题。不然他都回国这么久,什么访谈早不做晚不做,非要赶在这时候做。但他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搞叛逆,他听他姐姐的,往酒店去。 真路人才懒得理他这些花边新闻,这种东西都是做给圈子里的人看。房间里面恭候他的记者也是他的熟人,之前在当地某出版社上班的,后来直接专职写这些名人传记。他给他爸爸写过三本书,歌颂他的丰功伟绩,还卖到了大学经济系当教科书。 那就开始吧。他们开始聊天之前,记者居然拿一个人物小传给他看,刻画杜撰他的生平经历,比他自己知道的还要多。他问他是否满意,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无所谓的,他说,随便怎样写都可以。对方喜出望外,没见过这样好伺候的甲方。 那我们就开始聊?他问。何煜呈说可以,聊的是他回国后做的那些投资,对他未来的计划则闭口不言。记者又试探地问他,这样可以吗?他还是说,可以。 在这方面他比他爸爸省事得多了,何仲钦找人写传记都不是为了对外的名声,是他自己要翻来覆去地读。所以他就挑剔,絮絮地重复一句话:这个地方不能这样写,我不是这样一个人,你不要紧张,我不是在和你生气,我只是想知道,是哪里让你觉得我是你写出来的样子? 他爸爸就是这样诚挚地爱着他自己,所有在sns上给人洗恼的博主在他面前都要靠边站。他爱他自己就爱到连留不留胡子都要在家里开一个投票大会:我留胡子会显得老对不对?但剃掉就和维基那张照片上不一样。这个问题你们怎样想?投留胡和不留胡的,请分别写两百字的理由来。 当时何煜呈和何璟然对视一眼,姐姐目光里全是无可救药:了解了吧?老爷子就是这样的。但这一段如果也写进稿子里,爸爸肯定又不要承认他是这样一个吹毛求疵的人。 他好奇的是他爸爸到底是怎么判断的?他拿到成稿的时候,也无法将里面那个人同自己对上号。一个多年难遇的豪门精英——那是他吗?可以是吧,但说是旁人好像也没差。问题是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要去认真揣摩这种问题,我我我我我的说着不烦?怎样写是一回事, 第27章 自己真信了才离谱。通稿发出去之后,他收到各路友人的礼貌性赞美,林祈恩则给他一个惊叹的表情包,顺便再甩给他一篇俞亚廷的通稿。看看吧,营销号因为你俩赚了一星期工资。 那是和描述他完全相反的另外一个角度:俞亚廷私生活混乱,道德观不明,耍大牌,喜欢搞受害者视角骗人同情之类。左右都是这个人死了算了活着就是祸害,但他看俞亚廷却更像是在看他自己,每一条特质他都能从自己身上找到。相对的他们怎样写他?他聪明过常人,商业嗅觉敏锐,情绪稳定永不失空。这些也一样能送给俞亚廷——也许他们互为表里。 第3章 他又想要见他,一个人总是想见炮友是有点危险了。俞亚廷睡完就跑,不会给他留什么早安吻。他们睡的每一次都是新的,不搞藕断丝连那一套。就连同他的感觉也是新的,他既想作践他也想膜拜他,把自己变成一个精神分裂。他盯着镜子里他自己的脸几秒钟,和通稿上的照片无法对应成完整的一体。 不止是他自己,他也一样无法把他妈妈和她留下的影像对应起来。在舞台上绷直脚背的是一个人,在别院里当望夫石的又是另一个人。她过去上台之前,会对着化妆间的镜子涂鲜艳欲滴的口红,先细致地勾唇线,再把红色填进里面。眼睛她也是自己画,贴那种很沉重的粗睫毛,像黑天鹅的翅膀。藏在睫毛底下的眼线也是黑的,往太阳穴画很长的一条。这张脸就像是从镜子那一端溢出到现实的。 他妈妈年轻的时候,不化妆要比化妆更加漂亮,小时候从舞蹈教室出来,看路上的手艺人捏面人看得晃了神,手艺人看她也看晃了神,她比自己手指下的面人更加唇红齿白。他就照着她的模样捏一个送给她:“你有没有钱?没有钱也没关系,那你给叔叔笑一笑。” 这时有路过的摄影记者给她拍一张照片,是她和面人的合影,就放在报纸上社会百态那一栏。本来她家里人骂她晚归,听了这桩经历后,愤怒和担心都变成骄傲。等报纸发出来,她爸爸迫不及待买十份回家,在家中亲戚当中发一遍,再在学校里传阅一遍,人人都夸她美,她还以为自己就此飞升,未来都风光无限。 她刚开始跳舞的时候也是的,没见过这样美又会跳舞的人,她只站在那里就像要成仙。舞团造势造得很大,一张票价格翻好多倍还要用抢的,好多人几千公里飞来就为了看她一眼。她被捧得七荤八素的得意,那时候她以为人生都是这样一直往上升。 何仲钦看上她也是在这个时候,听说有个跳舞的女的很漂亮,那可以去看一眼。舞和音乐都是高尚情操,他也喜欢。他憋了一肚子的肖斯塔科维奇,迫不及待要找人聊天,但她让他失望了,她屁都不懂,只是个美丽白痴。他说肖斯塔科维奇,她居然以为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很少读外国文学。”她这一句话说出口,何仲钦就知道她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女人。 但她还是太美了,他见过一次竟然念念不忘。一个笨蛋美人娶回家也没什么不可以,不懂肖斯塔科维奇有不懂的好处。他于是又往她的剧团去,指名要见她。他带她去了几次酒庄,最后一次是教她酿酒,让她用脚踩葡萄酒。她听不懂,用脚,踩葡萄,来酿酒?真是个白痴,他暗叹。但她白痴的样子也迷人心窍,他指着葡萄桶——对的,踩进去。 她还是以为这是个玩笑,但还是乖乖提着裙裾踩进去,紫红色的浆果在趾缝间爆开,凉津津的果汁漫到脚背上,她脚趾条件反射地蜷起来不敢再动:“何先生……”何仲钦笑意更甚,她真可爱,他一定要想着给这双脚定制一双新舞鞋。 他把她从葡萄桶里抱出来,她的脚尖在簌簌往下滴着晶亮的紫红色果汁,落在何仲钦的羊毛西装裤上,昂贵的质料吸饱了葡萄开始发酵的酸香,她很害怕,她把他的衣服弄脏了。何仲钦嘴唇贴着她的耳朵,问她要不要嫁给他。她受宠若惊了:“我可以吗?”不等他回答,她又天真地眨着眼睛问 第28章 :“那你真的爱我吗?” 爱也是爱的,欣赏也是爱,宠爱也是爱。何仲钦诚恳地说他爱,特意买一幢别院给她一个人住,她穿丝绸好看,他就能把能买到的真丝晨袍都一次性买回家。高兴的时候,他还愿意给她亲自涂指甲油,十片仔细修剪过的指甲是十颗珍珠。 她那个时候相信结婚也是往上飞升,一年后就生下儿子更是飞升,即使以后都不能再登台还是飞升。何仲钦明明给这个孩子大张旗鼓地办满月,却一直都不说要把她从别院接到主宅。孩子满两岁,她也三年不再登台。不登台之后就没有人再看她跳舞了,不是一夜之间没有人看,是谈论她的人,问她近况的人都一点点少下来,最后她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早就无人问津。 后来别院就搭起了戏台子,她好惊喜,以为自己又可以跳了。可是来这里看她跳的人给她的不再是欣赏的眼光,一个个对舞什么都不懂的人,只知道看她的脸、腰和脚趾。没关系,怎样都是看,怎样都——她起初面对着那样的荤腥眼光一样跳,逐渐就骗不了自己,他们是拿她当个花瓶摆设,还要往她身上丢烂泥巴。 何仲钦有时候点名让她下来和大家喝一杯,不许换衣服,就穿着跳舞的衣服去给宾客们斟酒。她的脊椎不再是向后弯折,而是变成向前,弯成一个谦卑讨好的钩。何仲钦让她讲几句,她嗫嚅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整话。只会说你们好,欢迎你们,希望你们喜欢我跳的舞。其他人对视一眼,更加明晰何仲钦这是娶了个傻子。那就喝酒吧,看看喝醉之后是什么样。但喝到第三杯她就开始面红,咳嗽得停不下来。她求助的眼神看向何仲钦:求求你,让我走吧。何仲钦面有愠色,喝酒也喝不了,说话也不会说,只知道丢人现眼。他非常失望,两个月都不再来别院一趟。 何仲钦不来的时候,她也是会化上舞台的妆,也每天严格遵循减脂食谱吃饭,bmi上了16就天塌了,要死了。她等他很久,确定他真的不会来之后,她便默默在房间对着镜子哭,混着黑色睫毛膏的眼泪把脸分割成一道一道,哭完后自己细致地擦掉泪迹,重新盯着镜子,让新的泪再流下去。这段时间里,她的芭蕾舞鞋在樟木箱底开始发霉,缎带像蛇蜕一样发暗发黄。她在梦里闻到当年剧院后台的松香味,那味道像一颗陈年的牛轧糖一样黏在牙床上。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何仲钦还是带了宾客来。她喜出望外了,急急地去捡衣服,去重新把自己的脚塞进舞鞋里。“我要跳哪一支?你想看哪一支?”可是他也一样懒得给她好脸色,只让她登台去跳,跳什么随便,就跳你最拿手的。 她疏于练习,又缺乏信心,舞姿已经大不如前,力度不够,平衡不足,阿拉贝斯都已经摇摇欲坠。她一眼看到台下的丈夫又带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孩来坐,比她年轻和健康,连唇膏的颜色都比她漂亮,印在杯壁边上一个个印子。 何仲钦只往台上瞥了一眼,就转头对着他人笑:看吧,其实没有什么可看的,她早几年跳的还算是能看,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不像样。其他人也笑,到这个时间点,他们连让她下来陪酒都懒得说。跳完了?跳完了那就下去吧。 他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到了,她在人前努力地挤一个笑,然后马上回到卧室里去哭,还是那样的睫毛膏和那样的眼泪。何煜呈在还和她同睡一间卧室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看到她这样哭,对着镜子的,没有声息的,她自己陶醉,还在自我欣赏,不然不会特意在儿子面前哭得毫无掩饰。黑色的眼泪好像把一张假面割开,还原出另一张本来面目,这张妆容她一点一点地还给镜子另一端的人。她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想到去死,自纱从此变成另外一个强烈的愿望和痛楚,持续痛了六年后,终于得到一个了断。 那何煜呈如果遗传她的话,他也该有一张这样的本来面目。他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脸,并辨不出自己的长相到底是不是像他早就选择自我结束的母亲——有另外一个人会 第29章 比他更像,那也许,他的真相也藏在里面一层,现在这张不可方物的脸也是一层浓妆。 融化一张假面的方式除了眼泪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疼一点的,要么温柔一点的。他的手握住他自己,一个对他来说值得羞耻的动作。他反复做一场梦,梦境中他把这个女人抱在怀里。她想过要做他的女人,她诞育过他对于这件事来说无关紧要。在梦中她用嘴唇去碰他,他闭上眼睛,要求她继续做下去。他在成人之后就很少自己做这件事,他想要的时候就有人排着队等着服侍他。 其实最爽的就是这个,你以为做精英是真喜欢坐豪华办公室,还是多喜欢多崇敬米开理的传奇时代?都不是,反正他不是。花他妈的上千万去读常春藤图什么,图的就是比他人优越的感觉。 在这些事里面,他觉得最爽的一件就是在拍卖场一掷千金。有钱人也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是一个个就有本事把人民币当纸钱,也经常要面临看上的拍品被人抢走。他的第一桶金就是倒卖这些玩意赚来的,他用这个养他现在的梦想。表和里——做艾就是把这层他和他之间的面具吻掉。 第4章 他又重新欣赏一次他的偷拍照,照片上他的小腿已经和俞亚廷的贴在一起,俞亚廷的鞋尖还踩在他的脚上,确实是有点暧昧过头。这动作被不安好心的记者放大后又画一个红圈,提示这里是重点。 这里应该是重点,可惜他怎么居然毫无印象。原来他那天脑袋喝到断片,桌子底下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消停。有点丢人现眼了,难怪他爸爸要急着给他正名形象。不过他知道,他爸爸不满的地方不在于他怎样泡一个模特,主要是他何仲钦的儿子竟然会这样谈生意。被人按在卡座里灌酒这像话吗?不知道还以为老何欠赌债抵押房产了,要儿子这样卖身。这小子知不知道,他丢人就是何家丢人? 何煜呈偏偏就是喜欢这个——看你这一辈子叱咤风云是不是,最后就留下三个孩子,现在七十岁了还没个孙子。你年轻时对老二不管不顾,他就去搞同性恋了。评论一条比一条尖酸刻薄,他看着却爽,他没落到什么,但给他爸爸添点堵也不错。 他干脆让他更加气急败坏一点,一个人做那种事有点寒酸了,索性打电话叫司机往会所去。里面十几个小模特和小网红都已经在那里排好队等着他,他抬头看一眼,里面有面熟的,正用那种羞涩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马上觉得恶心,兴致全无了。 到他和athena约好再见面那天,他爸爸掐准了时间,打电话让他回一趟家。他很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回家了,很忙。在忙什么你去问司机——反正司机每天对你汇报我的行踪,何必特意再亲自试探我一次? 他也知道他爸爸在哪里做什么,用同样的手段而已,安插两个人再放几个窃听器,想的话连爸爸半夜打几声呼噜都能知道。现在是到了他每年一度在庙里的斋饭日了,特意带了跟拍记录全程,他去和所有僧人一样,跪在粗麻蒲团上吃蘑菇山药面,三片蘑菇两段山药。庙里讲究过堂禁语,碗不落案。所有和尚们垂目端碗,他也虔诚地照做。他捐了十几年香火钱,比新进来的小和尚都熟稔。 不止是熟稔,他看起来也比他们更虔诚,一个刚来没两个月的小和尚,研究生读佛法的,往庙里来刷一年的简历。每天上早课、诵经、打扫,还负责收拆快递。师兄们买十副新扑克牌,他买一部便宜手机,专门拿来看黄文。小师父自重不了一点。别讲什么内心安定不安定的,你毕业证还没着落你也不安定,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一点低级趣味。 除了外卖员和快递员,小和尚好久没见到外面的活人了。一天睁眼就是十几个秃脑袋,比早餐午餐晚餐的萝卜还让人绝望。他不知天高地厚地抓着何仲钦聊天,何仲钦年纪上去,刻意修炼得慈眉善目。他没见过学校教授之外的大人物,只以为这就是个乐善好施的普通大爷。施主啊你可别提住持了!我们住持能保佑你什么, 第30章 住持前一天晚上打牌打五把输五把,气得半夜偷偷点奶茶喝,奶茶店马上就到点关门,用不完的小料全给他,一杯奶茶里加了四五颗布丁,早上起来打嗝都是奶味。奶嗝住持。 何煜呈先被人叫到剧场看舞台剧,谁谁投资的什么什么项目,下个月要在什么地方演出。他听是听着了,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台上演的是《茶花女》,改编过的,据说这个剧场就喜欢做经典改编,要么很实验没人能看明白那种,要么就搞得胡说八道好像第二天就不想干了那种,听说是老板的私人趣味,找一堆学文学理论学烦了的落魄人文社科院生,来给他专门玩解构。一个办公室里左边书架摆着福柯萨特格里耶,右边一台电视一整天循环播放物价贬值一百万倍,或者夫人重生之后王爷全家悔疯了。反正就是很分裂,他也不指着这个赚钱,纯粹是爱好。 这两种都不是何煜呈愿意看的,他是在这里等athena。athena迟到时间不长,高跟鞋声比台上音乐声还响。在何仲钦授意发的那篇采访通稿出来之后,athena似乎后知后觉地知道高低,这一次居然对他客气一些,规规矩矩地叫他一声何总。 何总喜欢舞台剧吗?她问,今天我们之所以约在这里见,是因为本来想叫他们老板一起来,顺便给您介绍,他在这一行里也很有人脉,不巧他现在不在国内。 何煜呈不语,这是想卖他人情呢,买一送一多给他一条人脉,但人不在国内又说个屁。 他想起来了,上一次林祈恩就和他说过athena刚迷上舞台剧。舞台剧他不懂多少,倒是林祈恩他们那些人确实很真情实意地喜欢,喜欢到把秀场往演剧的方式无限趋近,就是其中角色的造型一个个多少都有点一言难尽。就还是他评价画展的那句话,怎样都很黄,那些实验秀场是不用细想就已经很黄。 athena主动说请他吃饭,这一次她没再喝酒,也没再要他喝酒,整个人又恢复成一个妥帖的精英。吃的是中法融合菜,法的那部分主要来自主厨的籍贯地。 到这个时候athena终于愿意和他谈正经事:我知道你想要中华区业务,品牌那边确实也在找这样一个人。我们都明白你很优秀,你可以胜任。但是我们还是需要知道,何先生可以给出什么样的承诺,让品牌选择你? 她这里不是在问他的资本有多少,是在问他能接受什么条件来交换。athena放下酒杯,凑近他一点,她有话直说了,她知道何仲钦有一处酒店要落地,她要求以联合创始方的身份入驻,酒店的名字要加入她的个人品牌名。 就是这一件事,她把话完全说明白,只要能够帮她搞定这个,之后何煜呈是个刚从业的生瓜蛋子也都不要紧,所有的问题由她来解决。 联合创始方?何煜呈默不作声,athena顺势认真对他讲起她的品牌,一个卖香水的牌子,还卖一些蜡烛香氛身体乳,衣服也做。说得非常了不起,仿佛第二年就能上巴黎时装周,何煜呈早调查过,一个新兴的生活概念品牌,摆在连卡佛的集合区和买手店里,明星街拍和杂志内页都要花钱买。 他只觉得荒谬至极,他是迫切,迫切到病急乱投医的程度,以至于允许自己坐在这里听她大放厥词。如果当场掀桌走人,之前给人装孙子算是白费。他目睹过他们这种级别的家族企业急火攻心最后引狼入室,他不急不缓地切一块鱼,底牌不能透,一处酒店的冠名权也没什么了不起。 桌边落下一道阴影,一个表情不大好的年轻人站在旁边。athena马上很惊喜地站起来,讨好地喊他英文名:“elmer?你不是在国外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刚刚才带朋友去看你那新剧……” 叫elmer的年轻人一脸假笑,“我知道,我朋友告诉我了,这不是特意过来和您打个招呼,顺便告诉您,您把包落在椅子上了。” “哎呀哎呀。”athena忙不迭站起来,“我就说我漏了什么东西没拿。” 第31章 她盘子里没吃完的主菜不要了,要跟着那个elmer回剧场里去取她故意落下的手包。她刚走出餐厅,何煜呈的手机就响,俞亚廷电话打过来:“检查一下你的衣服口袋。” 里面也是一颗窃听器,他放的。他也没什么打算,纯粹是好奇这人什么时候能发现,结果误把他和athena的对话听了满耳。这件事他有责任,不该全权委托给林祈恩帮忙。他知道这小孩没安好心,打算用athena去试探何家的水到底有多深。这也是机会,是不是能抓住全看他自己。 但何必呢,干嘛搞这么麻烦,一步登天多么爽。俞亚廷揶揄何煜呈白痴,窃听器在身上都不知道,还怎样成大事。车开到餐厅门口,他说你出来吧,这地方傻子才来,我带你去吃更好的。 他眼睛看着何煜呈钻进他的副驾驶,只觉得这个人凄惨。他图什么呢,不缺吃不少喝的,要权力地位也不会缺,纯粹是自己和自己在较劲。坐在家里等着别人来求他多好,非要这样放下身段去求人。说实话,他要的东西其实也不难,一个中华区业务而已,一开始是他不想帮,何煜呈是有多了不起,还要自己上赶着帮他。但他也不想看到何煜呈再和athena讨价还价,这会把他心里的一个漂亮的印象给破坏掉。 他不撒谎,他很喜欢何煜呈给他的感觉,是一见钟情的喜欢。这个人矛盾、冷酷但又很柔软,他外壳底下的那颗心脏还没真正塑成形,都可以一口一口用调羹挖出来吃掉。何煜呈这样一个人,就算真的把他的心吃掉他也不会有感觉。也许后知后觉地会觉得哪里痛,之后会以为那一块缺失是本来如此。算了,再帮他一次好了——他都要给他自己唱赞歌了,你真的要记住我,这世上都不会再有人因为一个纯粹的念头对你好。 第5章 这行里找不出一个正经人,何煜呈也不是。俞亚廷百分之百保证,这个人再在这里混上两年,一定就要变得和他爸爸一模一样。适者生存,正经人在这里面活不下去,众人皆醉没人能独醒的,只是醉法太多,偶然有那么几种看着像清醒。 他是无所谓,醒不醒的没多重要。但他不偏不倚为何煜呈身上的一点东西着了迷,还未经污染的,矛盾的,纯洁的东西。不太多,只有那么一点,按照比例来说至多一颗珍珠大小。当事人自身厌恶这个纯洁,要自己先行践踏——这部分他觉得好有趣。践踏不掉的,他想这样说,有本事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本没打算和何煜呈牵扯到什么程度。他自知自觉,自己最好的只有两部分,一部分在t台上,另一部分在床上。何煜呈把这两部分享受好就够了,往外辐射多少是有点贪心过剩。但他也怪不得何煜呈,自己这样一个人叫他名字,撩他,和他睡了一次再一次,还能封心锁欲的就可以出家了。 他晚上已经约了人去度假区,在原始森林里搭出来的,酒店前面一片私人湖泊,后面还是高尔夫球场。他在何煜呈开口之前先道歉:“对不起哦,只是开个玩笑。”何煜呈不出声,他无所谓,他不在意俞亚廷会从他这里听到什么,他如果在意的话当初在酒店里他就会让俞亚廷滚出去。 但他不在意不代表他不可以假装不满,他从口袋里把那纽扣大小的小玩意摸出来咬在嘴里,抓住俞亚廷后脑的头发强迫他仰头,以一个近乎恶劣的姿态亲吻上去。 俞亚廷不躲,用舌头把那枚窃听器勾进口中。他完整地包容他,含糊地讲话:“好嘛,那换我给你听,保证我每天和谁睡都让你知道,好不好?” 用不着,想得美。何煜呈咬他嘴唇,手不老实地掐他的腰,手劲不轻不重,卡在能让他痒到笑,又不至于一脚把他踹到一边的程度。俞亚廷在混乱的呼吸当中看他一眼,他觉得那睫毛底下全是他妈的柔情蜜意。 他的手还恋恋不舍地贴在俞亚廷腰上不离开——掌心下的皮肤是温的,骨头上一层很薄的肌肉,肚脐下方有一颗痣,除了耳洞之外,身上没有多余的穿孔 第32章 和文身。他在回忆,在脑子里重新勾勒这具身体。他想要他做情人,做艾人,做他母亲的替代——他看不起她,她除了美貌一无是处,一颗心里是空的,只有爱,那唯一的爱还不是给他的。 他是嫉妒,想要一个人这样爱他。俞亚廷那样看他一眼,他就觉得他忘记很多东西。 他胸口扎出一束很细的后悔,他太急了,他不该和俞亚廷当合作者,他和人用契约佐酒时面目可憎,不该被反复展示。他只想和他当炮友。炮友多么好,柔软的,暴虐的,怎么都可以,反正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那种。 他们好不容易才分开,俞亚廷把那枚窃听器吐出来,嘴里都是金属味,他一点不爽,何煜呈真是恩将仇报,如果不是他喊人把athena叫走,那他现在还在里面和她讲价。他接一个电话,那边在问他什么时候到。 “我还在路上呢,”他说,“我带一个朋友去吃饭好不好?” 他不再理何煜呈,边开彻边讲电话,讲他刚刚才处理掉一点私人问题,现在正在路上。话题转到晚餐,然后转到蟹粉小笼和海胆水饺,又是海胆——纯海胆馅搭配昆布高汤冻,新鲜的海胆被一层很薄的面皮包裹在里面,吃的时候配山葵酱油。你知道的吧?我可以点这个的单吗? 何煜呈在看他,他觉得听他讲话也像在听自己讲话,语气不同,内容则大差不差。俞亚廷也是池中物,和旁人当然没有多大分别。他是怎么样的人?一个个在聊天时都爱问这样的问题,这句话却是真正的废话,名利场里没有活人,都被腌渍了,雕刻了,所以要是怎样都可以,讲海胆和讲叔本华在本质上都是一样。 俞亚廷的话太多了,他不喜欢听这些。但他又喜欢听俞亚廷讲话,他声音很黏,在一些单字上会拖长音,天然的撒交意味。别提在床上说情话,他就算只说赵钱孙李都一样能让他爽。是他判断失误,在最一开始,他就不该和俞亚廷做交易。 但是迟了,他必须跟着他到下一个社交场所。开彻两个小时,他也胡思乱想两个小时。当俞亚廷站起身钻出车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手心里又是那样一团香,在某一世被一朵花在身体里植入了种子。他跟在他身后一步,和这处度假区的股东握手——握另一只手。 俞亚廷站在中间给他们介绍:这一位是童钟月,这位是何煜呈。何煜呈很少听他读他名字,他叫他的时候通常会叫你,叫喂,想阴阳怪气一下就叫他何总。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听到他连名带姓地叫他:何煜呈,何-煜-呈。这个名字也像在叫其他人。 他之前听说过童钟月,这个人之前一直在娱乐圈的中心地带,开偶像公司,投资电影电视剧,这两年开始慢慢在退,公司交了一半股权给他弟弟,他自己乐得轻松了。 四十几岁功成名就的人都差不多是一样的轨迹,退了之后就找好山好水修身养性去,现在连原始森林都不放过,硬要把这里变成另外一个豪车集中营,俞亚廷的金色劳斯莱斯停在这里半点不突兀。 他们到酒店里面坐下去,俞亚廷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现在坐下就说要吃饭。童钟月今天特意请他,要感谢他愿意接下一个品牌代言。这个人情在怀里还没捂热乎就要用上了,下个月他在巴黎有场秀,其中一个贵宾是童钟月的朋友,能直接让何煜呈一步登天。他看着酒斟入玻璃盏,前菜摆到眼前,很哀愁地叹一口气,拱手河山也不过如此,迷恋一个人就是千方百计地要帮他。 他状似随意地聊起那场秀,规模非常大,属于在外行心中认知度也很高的那一类,不少好莱坞的大腕要去走,还有国内的几个拿过蓝血代言的明星。童钟月会带着他弟弟一起去,还有他弟弟的那个当大明星的男朋友。 然后还有谁,还有athena也要去,给自己买一个位置走秀,为此特意搞来一条少女短婚纱穿,营销稿子现在都买好了,说她满五十减二十五。俞亚廷笑得要歪倒在沙发上,他期待得不得了,毕竟这种不要脸的营销 第33章 不是谁都有本事做。这时候侍应生进来,他把何煜呈支出去让他选新的酒,开口求童钟月:拜托了,你认识那个秃头ceo对不对,搭一条线把我们这位小朋友介绍给他,这孩子知恩图报,你要抓紧他还天真可爱的时候给他一个甜枣,顺便敲他一笔,他肯定不会拒绝你的。 这餐厅是童钟月的得意之作,从香港挖来的米其林主厨,拿手菜是鲍鱼鹅掌。俞亚廷给足他面子,连盘底的汤汁都要捞饭吃掉。在这之前俞亚廷承诺他,绝对把一个新兴品牌的认知度打上去。他知道俞亚廷不按常理出牌,他着实好奇,今天好奇之外还佩服年轻人真是全不避讳地在他面前大秀恩爱。 这个何煜呈——他让人去调查他了,他们之前没有私交,但他认得他姐姐何璟然,酒过三巡和他说过她这位小弟弟是很表里不一的一个人。具体如何表里不一他今天似乎从侧面见识到一些。他感叹自己岁数大了,看年轻一辈看出一种慈爱之心。改朝换代的时候差不多要到了,他不介意搭把手,让舞台更热闹一点。 第6章 不止是菜,酒也是绝佳上品。医生告诫俞亚廷不能喝酒,他不想管了,现在开心才最重要。代价是他被何煜呈半扶半抱带进房间,抱到床上躺下后还拽着他的衣服不松手,他是想说让他把窗帘拉上,但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我的耳钉在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全无意识之下的人格切换。另一个人像一团雾那样钻出来,开口要问何煜呈,他的耳钉在哪里? 他妈的要了命了——俞亚廷在后面骂。到底是多想见何煜呈才会这样跑出来?他现在认真遵医嘱减少药量,以免死在不该死的时候,导致正值断药反应的高峰期,每个器官都像没有老实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最舒服的时候就是他们在车上,何煜呈把手覆在他腰上的时候了,何煜呈的手比他的体温低,贴在那里是很薄的一片冰。所以他是欲求不满,他还想要才会这样。 他们在十五岁那年将个性拆解分割,写在学校的笔记本单页上各自挑选。俞亚廷记得他分到的名词当中包含热情、圆滑、散漫、浅薄,那另一个人拿到的必然是与之对立的另外四个。他不知道对方怎样,反正他自认是没有认真遵守。另一位可不要太老实,把他对比成一个混蛋多不好。 何煜呈果然愣住,他就看到俞亚廷整个人陷进床垫里,对他笑着伸出手:你拿走了我的耳钉一直都没还我,现在耳钉在哪里? 耳钉——他当然记得,那枚耳钉是俞亚廷主动给他的,是要和他玩你藏我找的游戏。 当时他没兴趣,只是迫切地要知道怀里的人的名字,他想吻他或者想要他都用不着这么多花招,在那个时间点,他还是傲慢最占上风。俞亚廷他有什么资格让他陪着玩东玩西的?他把他压在沙发上玩,玩到他求饶,他终于够了,才想起来要找耳钉。那枚耳钉是从他们的手心落到身下,在皮肤上硌出一个缺口。美人蜷在沙发上喘夕,好痛,可是他好快乐。他良心发现,把他抱去洗澡,耳钉从身上掉到地上,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藏进口袋里。 何煜呈以为俞亚廷在对他调情,是他欲求不满。但在看到他眼睛的时候意识到不对,这个眼神他找了几个月,现在重新落到他手里,他却不想要了。“你不是……”他声音压低了,后半句话在嘴里绕一圈才吐出来。“你是谁?” 他看到俞亚廷不再对他笑,他喝了一个烂醉,现在眼睛却完全清醒。“我好想见你哦。”他说,“明明是我先……但你喜欢他对不对?” 这句话讲完后俞亚廷整个人都软在他身上,就是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不是人,而是一团雾,现在就和当时一模一样。他想得没错,也只有雾才能散得这样快,等怀里的人再抬起头的时候,就已经恢复成原来那个他。可他马上发现他的眼睛不是醉了,而是涣散掉。他皱紧眉,看他的肩膀和后背在呈现一个痛苦的,一次次拖得极长的起伏——他呼吸不上 第34章 来了。 “俞亚廷。”他叫他,同时手去试他脉搏,起码飙到一百五。他再叫一次他名字,“我现在给你的医生打电话,把你的手机给我。” 不用,不需要。俞亚廷想拒绝,他能听到何煜呈在问他,但无法回答。他最后一点语言能力被另一个他用掉了,多温情的告白啊,他都说不出这样的话,而且说完就跑,给何煜呈留一个这么大的疑惑,他赞美他。他如果不是一个半死状态,肯定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位少爷的反应,他一定这辈子都没听过像这样的告白。 他现在也没办法告诉何煜呈,他的医生也没本事去治这个。没关系,他之前用药过度,只是断药反应而已,比起上一次莫达非尼过量都不算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何煜呈手托着他的腰,让他尽可能靠得舒服一点。多好的一个人,他要感激涕零,难怪另一位要吃醋。 何煜呈看到的是他在摇头,在费力地呼吸,然后听到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口袋,他的衣服口袋。他照着做了,摸到一支注射器。他看着俞亚廷拿过去,艰难地将药剂推进手臂静脉。 这场景他很眼熟,在美国的时候他见过不少瘾君子就是这样,overdose之后把自己折叠成三层的,躺在花坛里的,一只鞋在脚上另一只在头顶的,他们的一半灵魂都在注射器里。 为什么,他在用什么药?空的注射器他捡了起来,在模糊的灯光下看不出端倪。他收了起来,拿回去找人研究。俞亚廷躺在他怀里,事实上他不喜欢这个,不想看到这个,人光鲜亮丽的画皮下面是跳动的血和肉,是黑色的眼泪和求偶的欲望。那毫无价值,他不需要。可是他面前的是俞亚廷,他对他的迷恋正盛,理智暂且要靠边了。 何煜呈对自己有所觉知,他在恋爱关系当中只能是个lither,lither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会退潮,所以必须当爱人的那一方。和其他同类对比起来,他自认没有那么苛刻,不是非得他来爱,对方一爱他就要逃避。他也享受被人爱,怎样的爱法都可以,唯独要不要接受是他的事,他可以适时叫停,到那个时候,其他人再爱他也没用,跪下来求他也只能是演独角戏。走吧,别再见面了。他说,别让我说得更难听。 但他已经察觉到俞亚廷有所不同,已经越过他的安全边界,应该适时叫停。所以他想得很完美,干脆一次性吃到饱,之后可以彻底了却他的惦念。他一边上瘾一边想着戒断,结果戒断是进一步的沉伦。 药物在血液里起效的过程是一个完整的戴上面具的过程。十几分钟时间,他等俞亚廷吐出最后一口绵长的呼吸,等他将假面的拉链拉好,将糜烂的血和肉都封闭在假面之内。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俞亚廷转过头来若无其事地看他,还是一样美,一样高贵不可方物,于是他又可以继续爱。 这个时间他本来应该和美国人开会,不管了,他想做。管他是overdose还是人格分裂呢,可是他电话又响,这一次是athena打过来,她等了一个下午都没等到答复,现在忍不住来催他问。 俞亚廷伸手按住:别接了,和她没什么可谈,不管你答应她什么,只要你答应她,那她就认为自己是吃亏了。虽然这样说,但我也不是针对她哦,因为你现在去求其他人也一样,那一天场内两百个人,样貌不一样,穿着不一样,但内里都一模一样,差别还没有不同品种的鸡蛋大。 和这些人都不同的人是何煜呈,俞亚廷不讲他最初和何煜呈一睡再睡是因为迷上他腹上的烟疤和腕上的划伤,他也搞不懂他为什么迷恋这个,迷恋到愿意去舔新生的粉红色的肉。肉不是甜的,是刺舌头的酸味,如果有血留在上面的话就是铁锈味,但结的血痂则没有什么味道。他诚实地这样讲出来,林祈恩马上骂他有病,他慕残,说以后可不敢再和他做了,怕他玩疯了再一时兴起见点血他可消受不起。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撒交,也没有那么夸张,话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是 第35章 有一点想见血,就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一点点也不行,林祈恩死不松口,让他从他的工作室里滚蛋。他就是在被拒绝之后不爽,然后遇到何煜呈,简直像上天赐予他的。他第一次见他是在秀场,他从台上看台下,一眼看到这是张生面孔,冷淡,矜贵,傲慢,他好久没见过这样的人,对这个一见钟情。这样的神色只能在两种人身上见得到,第一种是生手,第二种是天生高人一等的大人物。他好奇,想试探何煜呈的底线,想看他有火发不出还要求全。现在他认真地改变主意,要让他保有这份高贵。 他拿过何煜呈的手机,利落地把athena联系方式拉黑删除,对上一个疑惑的眼神。他对他解释,你不用再理她了,之后其他人和你说什么你也不要管。你去问童钟月要你的邀请函,他在巴黎等你,他能带你一步登天。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说话,必定是说服力极强才对,其实每个字都飘得厉害。落进何煜呈的耳朵,听起来就像一种极不吉利的临终托嘱。 得了吧,他不是这么好心的人,何煜呈百分百确定这个。他今天从一开始就不正常,眼睛里有一半他不熟悉的东西在,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极度警惕。 “……他能带我一步登天,但你也可以,对不对?”何煜呈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语气,咬着他的耳垂讲话。“为什么不是你来帮我这个忙?”理智告诉他不该继续,如果他要窥探的话不该是现在才开始,但要出口的话他不想再吞回去。“人情欠在你身上不好吗?” 第7章 药物在血管里跳,俞亚廷只感觉他的每寸皮肤都烫得发疼。他厌倦了一次次对医生解释他用药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它的反面。他众星捧月的快乐还没尝够,lovemaking也还没够。还有林祈恩的灵感无限,他很想知道他未来还能搞出怎样的新鲜玩意。以及眼前这位可爱的人间新手——他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爱他,这一口爱情让他快乐至极。而且何煜呈已经装不下去了是不是,那张面具从眼角开始裂,露出里面困惑着不断跳动的一团混沌。 为什么不是你呢,为什么你不能来帮我这个忙?何煜呈这样问他,他也不想承认,可这是他完全被高看了,他这样一个人孑然一身,除了一张皮相可以卖,背后再没有其他能耐。现在这张皮相也快要到期了,所以他没有办法帮他。 他不回答何煜呈,只是对他笑。体温高到他整个人已经不太清醒,想回到意识后面去休息,但又不想就这样将何煜呈拱手让人。“干嘛刨根问底……”他含糊地嘟囔,“你这么喜欢我吗?” 莫名其妙。何煜呈蹙着眉看他的脸,任谁和这双眼睛对视也说不出否认的话。俞亚廷得到了答案,就笑着撑起上半身,舌尖翘出来够他嘴唇。何煜呈一动不动,是在思忖面前的人现在是谁,以及他自己是谁。这个人连呼吸都好烫,他的手心被烫热了,再不够温度给他降温。他接住他探进来的舌尖,现在他也不知道他吻的是谁。 他想知道,他要问清楚。但他突然吻到一滴泪,从鼻尖落到他上唇。他愣住了,接着看到俞亚廷眼角一条发亮的水线连接到他的脸,眼泪清晰地把表里世界分切开。 ……为什么?他在哭什么?何煜呈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那滴泪滑进他的唇缝,一层发麻的咸涩,顺着他喉咙很慢地融化进胃底。好了,现在他身体里有了他的一部分细胞,他们现在理所当然该有共感,他必须要从眼泪的余味中知道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你不是他。”他笃定,“你让他出来。” 不是吧。俞亚廷失笑,他现在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居然能让何煜呈把他和另一个人搞混?有些丢人了,他在反省。决定果然不该做得太快,会破坏他作为他这个存在的平衡。说到底他也不想这样快,但天不遂人愿,他半个月前接到他舅舅的一通电话,大言不惭地对他炫耀,他也作为名人堂的一员受邀出席一星期后的秀场。 当 第36章 然,因为您在电影界很有造诣,受邀也是应当的。俞亚廷这样说,然后对面就很得意地笑。那笑背后是在说这是当然,在说你算个屁,你造一个灵堂想要吓唬谁? 是的,是的。俞亚廷百分之百同意。 那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这件事到了要解决的最佳时刻,之前的一切都是在为了这个舞台铺垫。他是喜欢做展览品,做万人迷,喜欢听林祈恩咬牙切齿地讲他没有他不行,他唯一的缪斯,伟大的缪斯。然而这些都要为了另外一件事让路——他要在一个最风光无限的地方拿走他舅舅的命。 他本该在成年前就死在新加坡的精神病院里,那地方终日阳光普照,生命力强得惊人。窗外的阳光挑衅他,要和他一较高下。那个愿望在这时就开始初具雏形,他多活这些年,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他舅舅去死。所以他故意在装无能和无辜,骗一个始终沉伦在成功想象并且路径依赖的傻子没那么困难。他不会告诉他,他早就有本事脱离他的控制,比如只是稍微利用一下眼前这个人,也能让自己从此逍遥。 何煜呈之前已经为他做过一次了,如果他向他求救,那这一次他也做得到,但他不要,他恨死他的舅舅,只想和他以命换命。把舅舅送进局子恐怕他也死不了,踩一辈子缝纫机没什么意思,这样的人配得上一个更浮夸的结局,所以没什么比那一场秀更加适合,一个纯粹的名利场,每个嘉宾他都恨不得涎着脸去攀关系。他当然没资格进,他也不会知道是谁让他拿到资格的。 现在唯一困惑的只剩下死法,他之前思索了很久,用电也很好,复仇小说都流行以牙还牙这一手,问题是大庭广众之下似乎找不到把高压电牵进会场又不殃及无辜的方式,焦点转移被误认为是无差别杀人案就糟糕了,所以大概还是要见一点血——最好的方式是用那把一定会出现的切蛋糕的刀,手够快的话,切开一个人的喉咙不算什么问题。要么在头顶的灯光上做好手脚,让所有玻璃碎片都像鱼鳞那样扎进他皮肉里面。 他已经走神太久,久到那滴泪已经干涸,变成妆容和场景的一部分。何煜呈的耐心则快要耗尽,不过是一个炮友,有什么资格这样考验他。他的手机再一次响,一个工作电话,他顺手转接到语音留言,他不能按时回去开会了,这一场不可以,下一场也一样不可以。 这个电话把俞亚廷叫醒一点,他眨了眨眼睛,又一次探身上前,继续刚才那个吻。他的状态不适合亲吻了,他呼吸不上来,接吻会让他更加不知道自己此时姓甚名谁。没关系,不重要,来做吧。他的手指轻轻敲何煜呈的腿,成功地把他点燃。 高朝等同于一个个小型的死亡,何煜呈不和他客气,他先亲他的耳朵,然后张口去咬,再问他能不能掐他脖子,只五秒钟就可以。这个人平时很顾及他的绅士形象,动晴都算是罪过,只有在床上毫不掩饰,他们本来最投契的也是这个。 他不介意玩得更大些,最好多来几种玩弄他的方法,扇他耳光骂他见人也可以,掐脖子五秒钟算什么呢,十秒以上,再升级到二十秒,三十秒,掐到半死才最爽。更爽一点的是在水里,被人从后面抓住头发,把脑袋往水里按,濒死体验简直绝鼎——何煜呈应该能懂的,他给他自己放血的时候也差不多。 他在反省,他也不想张口闭口就是死啊死的,显得像个行为艺术家,难怪心理医生对他忧心忡忡,对他说答应我,让我两周后还能见到你。他答应了,在回程的路上开始计算时日,发现自己这一次怕是要食言。他也不想,所以他才难过,何煜呈不是那种看到眼泪会更兴奋的类型,相反他的理智要逐渐胜过他的本能。对他们各自来说,都有另外的事要比爱更重要。现在他的里面已经完全湿透了,软得一塌糊涂,但何煜呈只会因此把他当一个男妓。 看吧,何煜呈压迫上来,扣着他的手腕不准他动。他太用力了,药物放大了感官,何煜呈不知深浅地在他里面钻得好深,他痛出一个哭 第37章 腔,求他慢一点。他看到何煜呈用口型吐出一个很脏的单字,这一整天他面对的全是不痛快和疑问。俞亚廷对他心怀歉疚——一点点而已。这是最后一次了,求你了,温柔一点。然后记住他,记住他,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提早很久说出他想说的话。 (四)地上地 第1章 何煜呈从童钟月手里接过邀请函,安排助理定机票,后续定好的schedule全要改,全以时装周为优先。为期三天的时装周,地点在一幢玻璃穹顶的历史地标建筑里,门口围着媒体、明星、各路街拍博主和宣传自己品牌的设计师,里面则已经聚集一半圈内的大人物。 他被工作人员带到座位区,他面前人来人往,那些一身高定脚踩高跟鞋的是品牌pr,穿球鞋戴帽子的多半是设计师,穿得花枝招展的是明星或者模特。他不动声色,眼神从这些人当中找那一位品牌负责人。也就是这时他看到人群里一个亚洲面孔,约莫四十几岁的男中年,正满脸堆笑地给人递名片。 他皱起眉,还真是什么人都能进来。接着那人就晃到他面前,一样是那个谄媚的笑。他一句话还未说,对方的名片已经塞进他手里。 彭南亭——这是这个人的名字,名字后面头衔一长串,某某电影导演,共富大使,慈善家。把他不爱看的都占全。彭南亭看他半天不递上名片交换,疑惑地问:你是哪里人?中国,韩国还是日本?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哪来的蠢货。何煜呈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还吓唬人说这场跨界活动的门槛多高,结果连这种东西也能被放进来?他思忖着要如何回答,礼貌一点的话,干脆佯装一个听不懂中文的abc,不礼貌的话那办法就更多了。他还在想,童钟月过来和他打招呼,在他惹出麻烦之前将他解救出来。 童钟月此时只算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俞亚廷亲自为了这个开口求他,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这两个人和他弟弟差不多大,他嘴里喊他何总,实际上把他当晚辈看。他请何煜呈到后台来聊天,两人一起把彭南亭晾在原地。何煜呈疑惑:“刚才那位先生是谁?” 童钟月知道那是俞亚廷的舅舅,之前他和他有为数不多的一点来往,知道这小王八被一群人捧得七荤八素,现在愈发膨胀起来,居然也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决定对何煜呈装傻,他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被谁带进来的,这样的人也是很多。他从人群当中大步穿过,一边解释,一边对不同的人微笑招呼。 后台很大,所有秀的后台都差不多,几个人和一堆长枪短炮吵闹地围着一个半成品模特。他没看到俞亚廷,唯一一个中国模特正穿一整套celine当季新品,站在那里任对面的人一根根摆弄他头发。 何煜呈认识这个人,知道他在美国演过舞台剧,上学的时候有女同学喜欢他,她们叫他cyril。但童钟月带他过去的时候他还是要装得一无所知,等他为他介绍说这个人叫徐翼宣,他旁边这位是童圣延。童钟月补充:“是我弟弟。” 童圣延——何煜呈把名字和人对上号,原来他就是那一天的elmer,athena带他去的那个剧场的老板。他手底下还有一个娱乐公司,签了不少搞唱跳的艺人。但他主要是泡在剧场里,玩实验戏剧玩得风生水起。他从athena言语中能听出来,她们属于认识但绝对不相熟的关系,athena还正在千方百计地从细枝末节投他所好。 童圣延的表情不算太好看,一副被人扰了好事的神情,老大不乐意地和他握手。童钟月简短地介绍何煜呈,告诉他他今天来这里是来找谁谁谁,就是他想要的那个品牌的ceo。 “那个老头我没多熟啊……”童圣延短暂思索,对旁边的人试探地问,“那你带他过去?” 徐翼宣很顺从地点头,把搭在肩上的外套递给他。“先不穿这个,太重了。”之后再小幅度地对何煜呈做一个请的手 第38章 势,“和我来吧。” 童钟月明显感到他这个弟弟此时非常不爽,卿卿我我的二人时光就这么被他打断,拿什么来赔都不够。他简直拿他没办法,忍不住问:“你俩天天在一起,还恩爱秀不够?” 童圣延马上跳起来:屁咧!我们都天各一方两个月,这属于久别重逢,我从十八年前就盼着今天了。他盯着何煜呈的背影,一个纯种赛级人间精英,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个,和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会短寿。“这人是你谁啊?要人脉都要到我们头上来了,他手里有你倮照啊。” 童钟月长吸一口气,他这个弟弟最近两年稳重了不少,待人接物终于多少像个大人样,结果在他面前还是满嘴放屁。 他解释,童圣延难得没有再发表过多意见。时尚圈哦,他不大懂那所谓的品牌故事,但是徐翼宣被各个大牌请去拍这拍那,反正穿上就是好看。那也行吧,要是做成了记得分他们一个代言人名额。 童钟月心想,这恐怕轮不到你们。他不说,转而问:“那个彭南亭最近还在烦你?” 童圣延立马被他的问题转移注意力,一连串三字经先脱口而出。这个老逼他妈的非要在老子地盘演剧,拿一个狗屁剧本递上来不说还要自己当导演。我公司刚毕业的小孩看了他的剧本都骂娘。我不理他结果他在外面给我造谣,我还要去给一个个眼珠子长屁股上的人解释。早晚给这个逼来一把真人快打,打死省事——他们怎么还没聊完?他望眼欲穿。 才五分钟。童钟月很无奈。他有些担心,他知道彭南亭最近两年野心愈发膨胀,敢在酒局上喊和俞亚廷谈合作必须要通过他的公司。俞亚廷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受制于人的人,却偏偏对他舅舅俯首听命。童钟月不好讲理由,但他有不算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何煜呈已经拿到对面ceo的名片,二人直接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俞亚廷之前说的一句不假,童钟月真的能带他一步登天。他身边这位介绍人办完了事,指一指后台位置:“那我先回去。” 他道谢,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必须有一点警惕。他拿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徐翼宣接了,一眼未看就收起。“我拿回去给我老板。”他只走出去几步,童圣延就迎上来揽他的腰,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讲什么。他把刚才的名片拿出来,童圣延只瞄了一眼就塞进口袋。何煜呈和他短暂地四目相接,对面看他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这秀场里无关紧要的一根壁柱或者灯光。他之前的那一套在这里全不适用,他意识到。 他们先回后台了,他也想去后台找俞亚廷,但他直觉这两个人并不想和他共处一室。他手里握着一张新鲜的名片,最起码他要先去和童钟月致谢。场内的人都看到他和大人物交谈了,他的身价立马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手变成深不见底的神秘人物,有一个人过来和他攀谈,这种场合第一次没人对他提起他爸爸,之后第二人和第三人也过来,用那种小心试探的语气和他讲话。在灯光变暗,秀即将开始的时候,一个个才各自回到他们的座位。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没必要再看这些衣架子表演。但俞亚廷走出来的时候他仍旧移不开眼,俞亚廷穿缀满钻石的黑色长西装和蕾丝手套,他再没有见过比他更适合蕾丝的男人。模特在走秀的时候永远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他大胆地将目光烙在他身上,不用担心他会回看一眼。他们在上台之前要排练很多次——他想起俞亚廷对他说过的话,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几分几秒的时候谁谁走到哪个位置。 那些明星和嘉宾在最后登场,全是宣传公司或者品牌,他果然看到athena,也果然是穿一套白色婚纱小礼服,童圣延就坐在他旁边,光明正大地把白眼翻上天,原来这个人是平等地看谁都不顺眼。他听到他在和童钟月说话,抱怨这一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嘉宾,居然让他男朋友来走拼盘,是不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第39章 。童钟月敲一敲他的腿,让他看台上,他皱着眉卧槽一声,这个彭南亭居然也分到一席之地,混在一众企业家里面。何煜呈看这个人意气风发地把t台走成个人红毯,价格起码跌了十倍。就在他想开口询问彭南亭到底何方神圣的时候,场内灯光忽然全暗。 第2章 他们全没见过这场面,但在黑帮械斗那种地方待过的人已经条件反射地蹲下躲在椅子背后。坐在他旁边的人骂了一声,立刻站起来往后台方向冲。 有一面玻璃被打碎,何煜呈在一片尖叫声当中辨不出碎片落下的位置。出门前忘记拜佛像——如果他爸爸在这里的话百分之百要这么想。所以那是手枪,还是其他的什么? 俞亚廷说的话毫无征兆地钻进他脑子——还不如在舞台上动手脚,摔死一个不亏摔死两个纯赚。他立刻想到,那么击碎玻璃是在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他们这些观众不是目标。 紧急照明亮了,眼前的场景极度好笑:一群身上行头价值成百上千万的人,此时一个个都满眼惊恐,恨不得钻到椅子底下。他们很认真,恐怖袭击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谁知道现在是谁手里有枪,谁知道下一块玻璃要从哪里掉下来。 t台上已经仰面躺着一个人,脑袋被压在掉下来的灯光底下。如果看台下的反应,何煜呈可以判断出这地方没有几个人认识他。他只是猜测,这个人本想在这里开场,结果命运让他提前谢幕。 他们这些人现在同时是受害者和嫌疑犯,警察赶到现场之前谁也别想离开。有人不满地开始闹,调查流程要多久?我他妈明天还有一场会,三小时后我就要赶到机场。另外有人在联系律师,没人能让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一个小时以上。何煜呈只觉得他们吵死,他和尸梯之间距离不足半米,没人比他更有资格抱怨。 现在所有人都必须待在原地不能动,后台的人也一样。第一次来这种大场合的实习记者吓得全身发抖,缩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完全白痴,这种时候聪明人都开始争分夺秒写报道,谁发得早谁就赚翻,用来害怕怕是实习都很难转正哦。 俞亚廷把一句腹诽含化,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手套,蕾丝上面嵌着一颗颗极小的人造钻石,但在他眼中它们变得非常大。手套下面是一个贯寒的伤口,剪刀扎进肉里一半,他自己捅进去的,他必须要来一点这种才能保持基本的清醒。这一次他没救,断药两个月之后三倍剂量吞进去,保证比上一次再惨十倍。头痛,头晕,呼吸不畅,刺痛从眼球蔓延到指甲缝里。 让灯光从头顶砸下来不是他的本意,事实上他差一点在后台就用枪顶上他这位舅舅的脑袋。这段时间,他越来越难以控制体内另一个灵魂要喧宾夺主,为了解决这个,光是催眠就做了五次,没派上什么用场。这就叫趁他病要他命,说不定幕后主使还就是另一个他自己。 不要,不要,求你了。另一个自己在对他戚戚哀求,他不想死,所以求求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他对着镜子笑出来,谁想死?他妈的他也不想,但这是他为了达成目的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不然的话他早就不能站在这里,得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地做康复治疗,那现在跟在他身后拍马逢迎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会翻脸不认人,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好人则会同情他,他非常讨厌这个,他们说这些话是在和自己的本能决斗,一边惋惜一边同情太难看了。何况他还敢保证,他伟大的舅舅不会让他活到那个时候,他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前一天晚上他躺在浴缸里,第一次正式和自己的另一部分无限平静地相处。他真抱歉,竟然一次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当然他同时也没有把他自己放在眼里。谁和谁都一样的,做精神分析的人都喜欢强调自我意识,你之所以是你,如果你不是你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概念,正常人不会想得那么复杂,他连一张量表都懒得认真看完。 他仰面看着水汽氤氲的天花板,水里粉红色的入浴剂,表面一层柔软的泡 第40章 沫,水温已经降到和体温接近,在这种时候水就不像水,像是他自己散在里面。 他要和另一个他谈一谈,关于出生、死亡,或者那间电击室里的事没什么可谈的了。他们来讲一讲爱吧,你为什么那样缺爱呢?分明我高贵、傲慢、不可一世,你把我变得像个白痴。我现在对你讲实话,你精挑细选的爱人会让你失望,他和我一样自私,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会比他的前途和荣誉更重要。所以你爱他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在他还爱你的时候死在他面前,从此他就会把你当神像爱。 当神像完全好过做人,人的爱是怎么爱的,他旁观过,一个个要死要活,光是看一看他就已经够了。要么就是那种全能自恋主义,你要爱我,你也要爱我,你为什么不爱我了,我到底做错什么让你不爱我?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可怕? 他苦口婆心,你可以明白吗?爱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什么比这个更毒,沾了就死,早晚要死。他浮在粉红色的水中,天使出生的羊水。放在地上的手机跳出新消息,他惜字如金的炮友正在告知他他的行程。他们的消息没有什么正经内容,酒店房间号,时间,暗语。lovemaking是好的,但love不是,他相信何煜呈一定会同意他。 所以这个位置是他决定送给何煜呈的礼物,但把尸梯丢在他眼前就纯粹属于安排座位的意外情况了。怎么说呢,天底下没有完全幸运的事,这算是给他的附加惊喜也不错。灯光看起来只是击碎了彭南亭的颈椎,没有砸烂他的脑袋,有那么一点遗憾了。他这位舅舅在上台之前还在后台警告他,他已经知道他傍上了何家的老二,也知道了之前冯德君之所以倒台,就是这位少爷在把他往死里整。但那又怎么样? 他无比得意地笑,你长大了,和你妈妈一样知道要傍大款。但那群一代二代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卖脸卖屁股的衣架?给你一点小恩小惠可以,你再找他多要试试看,他马上就会翻脸。 他放完这些话,马上又变出一张笑脸。所以舅舅和你说心里话,这些富二代是最靠不住的。你还年轻,不懂得社会险恶,只有家人才是最爱你,永远不可能放弃你的。 这句话就是他的遗言,他已经被所有娇惯他和奉承他的人养废了,还以为自己的想法就是真理。在这之前他把名片尽可能多地塞到了现场来宾的口袋里,这件事达成的唯一结果是让人记住了这场秀上的死者姓甚名谁。警察在现场问每一个拿到他的名片的人,这个人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他们回答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何煜呈也回答了相同的话,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童钟月这个时候也在联系他的律师,没人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扣留他们几小时。品牌方也开始捞人,刚才的模特一个个被带离秀场。童圣延嘴里骂骂咧咧,每次来这种地方都没什么好事,回家一定得跨火盆除除晦气。他揽着徐翼宣走,没有太深意味地瞥了何煜呈一眼。 何煜呈已经把电话打给姐姐,合作律所的律师正在路上,三十分钟内就会赶到。 反正他这一次回国必然又要被他爸爸教育一顿,无事发生的时候,他爸爸都看不上他不务正业,更别提现在被人扣留在命案现场。姐姐一个电话喊来的律师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法国人,告诉他闭嘴,在今天之前,他不认得场内的任何一个人,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工作,而且今天是他第一次来。他也没有持枪许可证,上一次玩枪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在射击场。 了解,我明白。何煜呈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这具尸梯他看够了,他要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但俞亚廷现在在哪里,他的经纪公司和律师团队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二十分钟或者两个小时,警察那边传来新的进展,何璟然这笔律师费白花了,他们已经找到开枪的人和在灯光上做动作的人。场内是安全的,记者们再一次开始亢奋,杀人案比这场乱七八糟的商业大秀要有意思得多。到底是谁?死者是谁, 第41章 杀人的又是谁?是连环杀手,无差别杀人还是有针对性的? 别他妈吵了,警察让他们闭嘴。滞留在场的人开始低头签保密协议,警方高层亲自过来向何煜呈致歉:感谢您配合调查,真的非常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律师要求他保持沉默——你不认得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这句话还代表,当他在警方的传唤时间内的时候,不能再联系在场的人。他走出秀场,外面蹲守了更多记者,长枪短炮往他脸上招呼。何仲钦之子这五个字说不定要再上一次新闻。 待律师离开侯他才上彻,然后手机响起来,刚才那一位ceo打来的电话:“何先生有没有时间?也许我们现在就能聊一聊。”何家的千万级年费律师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 当然可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后视镜里自己这张脸是他最为熟悉的那一面。他原本要的就是这个。他还要感谢这个死人,那张名片他会好好收藏起来。这一天他没有给俞亚廷打电话,第二天也没有打,直到整件事风平浪静,他一个月要飞六次巴黎的时候他再去拨那个号码,但那一侧已经音讯全无。他的爱人,他还没爱到就人间蒸发——但他早已经说过,那是一个一见难忘的美人。 (五)地下地 第1章 那一年和秀场沾边的地方总共发生了三起命案,除了这位被灯光干碎了颈椎的企业家,还有位设计师在自家的别墅门口被一枪爆头。三个月后,又一个女模特被人溺死在游泳池里,连带着几个品牌的股价都下跌。 何仲钦隔岸观火,从容地用那女模特的新闻照片配茶。他让秘书打电话给何煜呈——早说过这一行靠不住的,你弟弟下一周就到巴黎研学,好好陪他才是正经事。但电话还没拨通,他放在何煜呈身边的眼线又添油加醋地告诉他,这个二儿子待在俱乐部的时候可比其他所有时候加起来都还长,他又犹豫,他的老来子不能被带坏了。 俞亚廷从那天之后彻底销声匿迹,找谁也没用,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一个杀人犯如果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才是真的要命。但也没有很多人把他和命案死者联系到一起,彭南亭死就死了,几百人当中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他们刚从秀场里被解放出来,第一件事是扔掉手里那张晦气的名片。何煜呈的车还没来得及开出去,他便和这圈子里真正的大人物面对面谈他对这个品牌的理解和展望了。 在这之后的事就一帆风顺,他同时具备背景、能力、野心,没可能放过眼前的机会。所以半年后,他已经得到资格挑选新一季的模特。 他和另外几个人一起坐在办公室里翻简历,一个两个的看照片尚可,一开口他便皱眉。 旁边的人问他,何先生,您觉得呢?何先生,不如给他一个机会? 可以,不可以也没有其他的选项。他从简历当中随便抽出几张,那就这几个人吧,三天后,直接到后台面试。他很忙,说话时口袋里手机在响,他的男朋友在约他吃饭。 他和这个男朋友交往超过两周,一个陪酒又陪客的俱乐部男模,第一次见面就问他要手表。恋人关系远远谈不上,但对方喜欢在人前人后说他是他男朋友。他没有太大兴致咬文嚼字,说他们是什么关系就可以算什么关系。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喜欢这样的人渣,但和他一起去俱乐部的人就看不上这个人,屁股还没坐热就动手动脚像什么话。那人想让他滚,被何煜呈拦下来。 叫什么名字?何煜呈问他。 对面递上名片,黎雪曜。 想要表?他再问。 对面点头,想要,超级想要。你先给我试一下,给我戴一晚上。 何煜呈偏偏吃这一套,可以,想要表就陪他玩,把他伺候开心了就可以赏他一点好处。俱乐部里完全乖巧的那种也多得是,他看不上。这个黎雪曜就刚刚好,他在应该听话的时候听话,又会时不时地呛他一句。而且他长得也很漂亮,不然在店里业绩也做不到首位。他留及肩的黑色长发,涂颜色很艳的唇膏,凑上去 第42章 亲人的时候,颜色会印到对方皮肤上,他故意的。 他们去逛商场,他要何煜呈买唇膏给他,撒交讲你先买给我,我再还给你。八百年前的台词他还讲得兴致盎然,那天何煜呈心情不错,顺口说一句那你不准给其他人用。事实上他不关心,随便他要给谁用。对面问他:所以我们算交往?他不回答,没所谓,也可以算。 黎雪曜开彻来接何煜呈,刷他的卡买的二手雷克萨斯,现在他要花一点钱请他吃饭回报他。他们坐在大将前面吃omakase,吃饭的时候他很不安分,一直在拍照,把照片发到各个社交平台上去炫耀。这里面意思很明显,要让他的其他客户吃醋,好给他更高的价格要他离开何煜呈。何煜呈根本懒得理他这一套,把他手机抢过来扣在桌上,警告他,再碰一下手机就永远滚蛋。 这顿饭何煜呈吃得很不耐烦,花两个小时坐在这里吃寿司,浪费的是晚上的时间。进酒店后他迫不及待要进入主题:别慢吞吞的,之前说好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把黎雪曜压进装满水的浴缸里,跪着,跪好,不准抬头。我现在开始倒数二十秒:五、四、三……十、九、八——想要手表没那么容易,他是真有本事把这个男模搞到半死不活。 他知道这肯定很难受,黎雪曜从水里挣扎出来的时候,肺几乎都要被咳出来,从鼻子到胸口一整片都痛死。何煜呈就是想给他来点痛的,但这样做完他也没有多畅快,黎雪曜笑着把这些痛都接受下来他不爽,跪着哭着求饶他也一样不爽。有一个影子就是氤在他脑子里,他做不到真的去作践俞亚廷,就去折腾其他人。 但这样也没有让他多快乐,他从中确认,自己事实上没有施疟的爱好——按着一个人的肩膀命令他跪着不准起身他做过了,鞭子之类的用过了,仪式化的疼痛他也给过了,得到的只有空虚,反而爽的是对面。他很怀疑黎雪曜是喜欢被人这么对待,但不这么做也没有其他的做法,温情脉脉他更加受不了。 “我也想去走秀哦。”这一天黎雪曜在床上求他。还是第一次,他在完事后没赶人走,就让人得寸进尺地以为他们之间可以再进一步。 对方捉着他的手,让他摸他的腿:“你看我的腿也很长,不比你们专业的差。我有一米八四,是不是还算可以?” 何煜呈把手抽出来:“那你先要去整容。” 对面露出一个惊讶和委屈的表情:“你觉得我不好看?” 他点头,手指点两下他脸颊上的痣:“你也只有这个地方长得像人。” 对面马上很生气,别过头去不要再和他讲话。他这句话讲得不大高明,不像玩弄人心,像是在调情了。黎雪曜假装生气装够了,回头对他笑得又甜又浓,咬着他的耳朵说放屁,你喜欢我这张脸喜欢得要死。 ——他保证这句话他之前听过一模一样的,是俞亚廷对他说过。如果他没说过,那也是曾经对其他人说过,或者在未来某个时刻即将要对他说。这句话是俞亚廷的语言,是构成他的一部分。他当时坐在俱乐部让所有人都滚,就留黎雪曜伺候他不就是为了这种东西。但没那么复杂的,他只是喜欢他相貌上和俞亚廷相似,其他地方也一并像起来的话,那就不是他想要的了。 他闭上眼睛,把对方圈在他腰上的手挪开,是时候也可以让他滚蛋。但第二天醒来,这个人讨好地给他准备早餐,把燕麦咖啡送到他嘴边,他又允许他在他身边多待上三天。 终选当天下午,何煜呈旁边坐着一个设计师和一个摄影师,都是业内的顶尖。他是时候摒除偏见,能站在这里的模特没有大路货,他只是太早就吃过了那个最好的,胃口被养得极高,往下看的时候只觉得人人都平庸平等。 设计师有他的严苛标准,他让模特走上前,再走回去,头肩比都要挑剔。不是好不好,是合不合适。他和摄影师讨论很久,这时一位形象代表姗姗来迟,坐到何煜呈左侧当最后一位面试官。又是那位elmer——他一脸很 第43章 烦的样子在翻简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真人。“这里面要选几个出来?”他问何煜呈。 童圣延这一次算是替徐翼宣来的,徐翼宣突然很忙,连跑了五个通告,回家后钻进被子里就不想出来,无关紧要的行程就由他来替上。他在这里看到何煜呈,第一反应是骄傲。徐翼宣之前两年的代言人合同不白签,本事大过天,大人物必须买他的面子,鸡犬都能升天。 从半年前那场秀出来之后,童圣延也是第一次见何煜呈,他现在坐在这里,更是比当时有过之无不及的精英相。他再次确认,对这种人他还是喜欢不起来。优雅、彬彬有礼、体面至极,好好一个人在华尔街待上一星期再出来就是他这样的,人味一点不剩。 五个模特最后留下来两个,主要是设计师在选人,选完再分别征询他们的意见。童圣延完全无所谓,随便,爱谁谁,反正这衣服也不是他来穿。何煜呈一样点头,可以。但他点头那一刻,明显看到一个落选的模特拿那种很哀怨的眼神直直地看他。愿望落空了,他期待的奇迹没有出现,有决定权的人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他刚要说什么,工作人员就已经礼貌地请他们离开。 何煜呈没把这个小孩放在心上,站起来准备走人。童圣延比他跑得还早,就靠在门边等着和他说话——他又是受人之托,挺大一个老板天天帮人跑腿。 “我哥让我替他打个招呼。”他把童钟月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如果周末有空,他请你去香港玩赌马。” 童钟月眼下一样联系不到俞亚廷,那场秀是他接的最后一个活动,结束后整个人完全人间蒸发。他的经纪公司也找不到人。媒体发出几条新闻稿,说俞亚廷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不该碰的东西多的是,童钟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他直觉不会像他听说的那么简单。何煜呈是他失踪之前的最后一位炮友,他怀疑他比其他人知道的都多——比方说,在灯光上动手的人到底是谁? 第2章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不见。童钟月在圈子里混到四十几岁,见不得人的事见过很多,其中就包括这种自以为是的失踪法。吸杜装病重的,讲了不该讲的话题装自纱的,一个个都是做了假身份后换了个地方躲着,之后推另一个人到台前,自己大胆做见不得人的事。新闻报道是说给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听的,这套话术他非常警惕。 在他的认知里,那个晚上是另外一个不同的剧情。何煜呈和律师交谈后,便直接去了后台。那时候现场的人已经空了一半,他在里面待的时间不短,进去的时候后台没有其他人,一部分人提前离开,另一部分被带到另一个地方接受问询。 之后他的律师也进去,很快就走出来,用一种带着威胁的口吻和警察在说什么。再过不久,何煜呈一个人走出来。然后警察就找到真正的凶手,表面的故事和所有人知道的都一致。 但何煜呈看起来对这些全无记忆,他知道的就是媒体公开的那个故事,一场侦破得很快的杀人案,还有一个失踪的模特。他不知道俞亚廷现在在哪里。他也一样在找,不是说找就能够找到,人躲到亚马逊雨林里的话他也没有办法——那如果说,人是他藏起来的又如何? 童钟月好奇心作祟,通过他上位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隐藏的犯罪分子?彭南亭的死和他有关,这无所谓,那老东西本来该死。不仅是彭南亭,和他在一个个饭局上觥筹交错过的人有一半都该死,每天都有人在转移财产和接受调查,只是灯暂时还没有砸到他们头上。这个圈子完全烂透,局早晚要破,没想到会破在这个人手里。他有些意外,在想何璟然说的果然没错,她这个弟弟表里不一。 他也喊了何璟然一起来,她刚好就在香港见合作方,接到他电话后马上同意取消一个饭局,抽出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见他们。 何煜呈一样很久没见姐姐,都还没来得及面对面感谢她帮他解决律师问题。何璟然姗姗来迟,坐下后压根一句 第44章 话都不想提这件事。她心情沉重,何煜呈的问题比她想象中更大一些,他居然是和那个姓俞的模特玩真的。 她终于抽时间把俞亚廷调查彻底,他活二十六年,药物依赖超过十四年,其他人不敢走的秀他敢,全靠化学制剂把血肉撑起来。所有医生都态度明确:药不能这样用,这样用的话必然活不过三十岁。所以之前让她疑惑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俞亚廷有他的目的,他没准备活那么久。 她懒得去和何煜呈讲这些,坐下来便下注。13号吧,人气排第八位的,赔率能到九。她求稳,很少冒险,在赌马场上破一次例。何煜呈跟上,16号,冷门中的冷门,他研究过,要赢就赢大的。 结果三个人赌运一致糟糕,冠军众望所归是人气第二的本地马王。何璟然把运气不佳归咎到这vip包厢,旁边的这两位大男人都娇气,风不能吹日不能晒,屁股坐下后就不挪窝。她好怀念第一次在日本玩赌马,站在太阳下被本地大叔教怎样买马票,又和他们一起去吃超级咸的味增拉面。但她这个弟弟肯定不要——让何煜呈站着吃拉面约等于要他的命。她又觉得讽刺异常,这么一个洁癖的人,却愿意在时装周后台地板上搞野战,愿意把另一个人手心的血吞进胃里。 就是那个晚上,俞亚廷不知道何煜呈为什么会进来,他还没来得及要戴上面具,只能用一个软弱的姿态求他离开,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何煜呈一句都不打算要听,没有人能命令他做什么。而且他天生叛逆,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便越要做个彻底。他咬他的耳朵:给我听着,你做了什么都无所谓,你到底是谁也不重要。你选错了人,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我。但现在迟了,你跟我走。 俞亚廷只是看着他笑,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对现在的他来说,走是个奢侈的动作了,他走不了。他手上的伤口还在淌血,何煜呈用西装外套,用手,用嘴都止不住。废话,唾液在阻止血液凝固,他只是想要俞亚廷的血——那血是温的,甜的,他现在拿人血当饮料喝,万一上了瘾,俞亚廷这辈子都要在他身边当他的食物。 不要闹,没有这辈子那么久了。俞亚廷从他口中尝到自己的血,他告诉他,他现在是一个杀人犯,手枪里有两发子弹,两发都送给该死的人。你可以懂吗?你再继续在这里纠缠下去,说不定要被认成共犯。 他的话说得不太清楚,最后只剩下口型,没有声音。何煜呈不想再听,让他闭上嘴。杀人犯是吗?你说你杀了谁,外面的那个人是你杀的吗? 他面无表情,这个姿态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他早就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能让他陶醉的都是低级趣味。他一点都不擅长精英课题,那都是装的,模仿出来的,现在这个人才是真的他,但这个也一样是一地的碎片,拼不拼的无所谓,再拆得更散也没关系,不是说人必须得完整才能活。 你不要给我装死。他去吻俞亚廷的颈窝,还是香水的气味,一层糖浆一样的香,要把他亲到清醒。他拿出注射器和粉红色的药片。——你是不是用这个? 他已经调查过了,解离性人格障碍,又叫作双重人格,那两个人完完全全都是你。你用这种药去治另一种药的副作用,再用第三种药去治第二种药的副作用对不对,所以你在这里站不起来是你自己自作自受,是你活该。 他的手掌将药拍到俞亚廷身上。上一次你用的就是这个,你错就错在不该让我看到。 他无限自信,清楚地看见俞亚廷用那种拿他毫无办法的眼神去看他,这个才是他的本质,他有多怕被看穿?他把一粒药咬在齿间再吞进喉管,俞亚廷愣住,那是…… 不要紧,他已经问过了医生,这东西作用在正常人身上的话只是致幻剂而已。之后两小时,至多三小时后,他就会忘记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但就这两三个小时,我说什么你都要听。 下一轮,何璟然再选中另外一匹赛马,好像她纯粹只是来玩这个。那一 第45章 天发生的所有事律师都已经和她交待得一清二楚,她简直佩服何煜呈,安排人顶罪真亏他想得出来。 只是律师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把俞亚廷金屋藏娇到何处,他早就笃定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两个小时之后的他自己他都一样要隐瞒。他把药吞进去的时候一直看着俞亚廷:两个小时后我会忘记现在的一切,但不代表我会放弃现在。两个小时足够把这件事解决,还能顺便上你一次。那颗药进入胃底,苦味还黏在喉咙深处。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一段记忆,整个是一片空白。他只是一个被爱人无故抛弃的倒霉丈夫,相机跑车金表应有尽有,但时光不再。现在的他是一个新的他,一个时尚圈的新贵,除了俞亚廷和他身边的少数几个人之外,没人知道他过去也被人压在卡座里灌过酒。所以俞亚廷行踪不明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把他见不得人的那一面也一并带走。 何璟然这一轮也是输,是上天不允许她沾赌。第三轮她果断决定不再要赌了,几十块也能去外面吃一碗面,何必扔在这里面给自己找气受。她最近忙着处理家里公司的业务,有一段时间没来过香港,很怀念路边摊的榨菜米粉。但童钟月已经预约了法国菜,他们看完赛马便一起去。 童钟月也连输三轮,不影响他觉得赌马是一门很好的生意。何煜呈赢下一场,票扔到桌子上,赚到几百港币的巨款。 这是何璟然不想看到的,但何煜呈的每一条成长经历都势必导向这个结果,他只有彻底失败和小人得志这两条路,怀着恨意得到的东西会长出爪牙和尖刺,最后都将回到他身上。 他们的爸爸还在等着他滚回来,父子之间暗流涌动,说到底是因为他们根本一模一样。何璟然曾经帮爸爸收拾过差不多的烂摊子,律师对这一套惟手熟尔,何煜呈完美继承他的混蛋天赋。她觉得他们两个最好还是不要见面。 第四轮童钟月先弃权:不赌了,我们走吧,再赌怕是要破产哦。他打电话给助理,让他去开彻过来。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审视何煜呈,竟然看不出一点破绽。他只能先聊另一件事,他问何煜呈,那个品牌正在选模特对不对?我手底下有几个小明星,可以让他们来见一见世面? 没问题的。何煜呈应允下来,他现在就去安排。 他吩咐下去,让助理妥善处理。这时候黎雪曜的语音消息一条条传过来:你公司门口现在堵着一个小模特哦,点名说要找你,我是帮你把他留下来还是赶他出去?消息后面附带了一张照片,何煜呈记得,就是终选那天被他无辜淘汰掉的那一位。 无所谓,随便你想怎样。他这样回复完,才意识到自己恐怕对黎雪曜有一点太纵容——所以到底是谁允许他去他的公司?他马上改变主意,在姐姐和童钟月面前把电话打过去,让黎雪曜滚回家里。现在滚回去,他很冷静:下次再敢来我公司,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 (六)拟剧论 第1章 黎雪曜根本不听他的,等何煜呈从香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摆出一副大婆姿态嘲讽过小模特纯属异想天开了。那天他挂了何煜呈的电话,就大摇大摆地往公司里走,搬一张凳子在小模特面前坐下:你别管我是谁,我问你,你凭什么觉得见到他了他就会选你,你有什么地方很特殊吗?有的话不如告诉我,我可以勉为其难先帮你判断一下。 小模特不回答他,相应地也不再出现。他兴高采烈地找何煜呈邀功,毫不意外地收获一巴掌。 他委屈得不得了,何煜呈的钱好难赚,坐保时捷出入高端场所的代价就是有一半时间都在挨打。他又舍不得放弃赚得太容易的钱,特意把嘴唇咬出一点血,手指把血抹开了,然后顶着这张挂彩的脸,坐下来和何煜呈好商好量:“求你了,真的不能再这样打脸哦,之后我还要去接客呢,你给我打毁容了要怎么办,你又不会养我一辈子。还是你愿意养我一辈子?” 何煜呈看着他不讲话,俱乐部里这个人已经是最顺眼的一位 第46章 了,他聪明,漂亮,而且愿打愿挨,完美地当他的出口。他被他弄哭,在床上用最脏的词骂人,第二天又会笑嘻嘻地黏上来。 他心知肚明,自己在用黎雪曜完成一个不道德的想象。俞亚廷当然不会对他这样,但是这两张脸有那么一点像,抬眼看人的时候睫毛都像鸟雀的尾羽。现在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睫毛的阴影就是好浓的两片。 所以万一俞亚廷也会这样对他呢,万一呢?这个念头见不得光,他上不了一点台面,心里全是下三滥的想法。那些对着美女的照片做下流事的中学男生也就是这种心态了。他愤怒更盛,于是全发泄到黎雪曜身上。一个俱乐部男模,恰好和他一样下三滥,抵消掉他的心理压力。对的,张嘴,不准躲,不准反抗。你不是想要,你不是最喜欢犯贱? 是他自己空虚,想要的东西完整地得手也不能让他满足。经验告诉他,他想要的横竖都会拿到,至多是时间问题,或者方式够不够体面。现在的状态也不是他满意的,他要的是掌控享乐,反过来被掌控就没意思。他从一开始期待的就是黎雪曜不要听他的话,让他把他收拾一顿,换一天的痛快。 收拾完他又想补偿对方一点甜头,扔一张卡给他还不够,再对他说,如果你想来面试的话,也可以开这个后门。 黎雪曜蹲在地上捡卡,意外地抬头看他一眼,扯凯一个嘲弄和快意的笑:得了吧,用不着。说真的,之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兴趣哦,现在则是一点都没有。你以为你们一件衣服卖他妈五万块钱就了不起?……等一下,你给我的这张卡够我买几件? 这个卖身的见人语气欠揍到极点,故意要激怒人,但何煜呈认同他说的,不为所动地问:“然后呢?”他只问这一句,好奇地等他继续讲下去。黎雪曜没得到想要的反应,失望地站起来晃一晃手里那张卡:谢谢老板,我现在要去刷卡了,刷空再回来找你。 他在安排下一轮面试的时间,童钟月送来的三个人当中至少要选一个,倒也是可以顺便再给其他人一个露脸现眼的机会。品牌的市场总监正在操持一个神秘艺术家联名,选出来的人就是要往这个项目里塞的。他又在公司门口见到上次那个小模特,那人看到他就追上去:我还想要再一次机会,我觉得我比他们都要好,而且我还会设计,那几个人里没有一个懂设计,我能保证我不让你失望。 何煜呈在这一刻终于了解林祈恩的感受,扎在工作室里的时候最快乐,出来面对这些人简直是想死了。他们两个月之前才见过面,林祈恩竟然没对俞亚廷的凭空失踪有过多反应,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将要发生,不是这一次也是下一次。 他们的默契浑然天成,何煜呈被排除在外。他很不甘心,他只见过构成俞亚廷这个人的一面两面,想要的却比其他人都多。 他不动声色地在找俞亚廷的行踪,之前他藏过他一次,知道这世间到处都是裂缝,一个人想躲起来怎样都能躲,可以让全世界都找不到。媒体就在他眼前讲,说不定俞亚廷已经死了。 不久后就有煞有其事的谣传出来:就是俞亚廷在时装周上杀了彭南亭,背着罪名进监狱不是他愿意的,所以他自纱。然后有人反驳,自纱那也要见尸啊。再一个人神秘兮兮地讲,他何煜呈凭什么拿下中华区业务,是因为他早就和人做了交换,用这个俞亚廷的命。 当事人每句话都知道,他当笑话听,都不止是随他们去讲,是恨不得他们能多讲点,多给他一点乐趣品赏。记者适时跟在他身后挖他身上的料,比从前更变本加厉,要把他写成一个无药可医的衣冠禽兽。但他们忘记观众也喜欢看人渣,私生活混乱到一定程度就构不成什么了,现在包养一个男模都算他开始收心。 小模特盯着他,那眼神不是想被他包,纯粹是不服气。何煜呈和他对视几秒种,在想在这里叫保安把他拖出去很难看,没有这个必要。他于是松口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一间经纪公司?” 对面以为 第47章 自己终于说服了他,喜出望外地自报家门:戴展乐,没有经纪公司,刚刚打完解约官司。 戴展乐。何煜呈记住了。那就再试一次吧。他丢过去一个方案:“先设计个袖扣看看,一个星期后交设计稿。”戴展乐很傲慢:“用不着一个星期,三天后我就能交上来。” 如果这个人真能做出好东西,他也不是不可以开一个先例——何煜呈说那句话的时候的确是这样想。但设计稿交上来,连他一个外行都能看得出无药可救。简直不可思议,还真的有人敢把自己童年的蜻蜓搬上来再为它写一篇理念,不如被发配到自媒体去当kol。设计总监审时度势,见老板脸色难看,在旁边添油加醋讲这东西烂到无懈可击。何煜呈把设计稿扔垃圾桶,连当反面案例都不配。二次面试当天他甚至不再露面,只往下面交待下去,从童钟月带来的三个人当中选一个顺眼的,你们自己决定什么样的算是顺眼。 戴展乐只拿到一张卡,里面两千块钱,算是设计辛苦费。他只觉得被侮辱得相当彻底,当然不接受,凭什么? 他往公司打电话,没有任何一个人接,他便直接坐在公司楼下等三天。黎雪曜看热闹不嫌事大,在车里饶有兴味地往外看:“信不信你过不了多久就要倒霉?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的判断是这个人完全不能用,你当初死活不信我,现在知道后果了吧?但他报复你的时候可别把我卷进去哦,不过我的倮照要是传遍全网好像我也不亏,说不定有更多人冲着我的屁股来……”他贴何煜呈贴得很近,香水味往他鼻子里钻。何煜呈皱眉把他推开,这个香水以后也不准再用。 黎雪曜聪明绝鼎,早知道戴展乐才不是屁股后面清白的傻白甜。这人十几岁时傍上一个黑人歌手,恨不得把他们的恋爱关系昭告天下。男同性恋外加有色人种,在加上混国际的亚洲模特,该有的元素差不多一应俱全了。后来那个歌手吸杜倒台,他又要开记者会哭诉自己是被他诱骗。“后来你猜怎样?”黎雪曜知道一堆类似的八卦,但想听要拿钱来换。何煜呈把一张卡塞到他裤子里:“接着说。” 果真黎雪曜一语成谶,但戴展乐这一次的手段不是搞什么倮照假扮被资本欺瞒威胁的小白花,是要黑进公司内网偷设计原稿。何煜呈很佩服,这个人还真的敢想敢做,只是不知道背后是谁给了他什么样的指使。他好奇地静观其变,直到童钟月都打电话来问他,得罪了什么人? 不知道,也许得罪了很多。他装傻,这是他爸爸当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的话,爸爸说他没有办法,他只要站在这里就是在得罪人。他现在完全理解。 但没关系,他让童钟月放心,因为关键在于戴展乐偷走的那设计稿是假的。这件事非常巧,他们的神秘设计师把没睡醒的时候画的稿子交出来,就为了考验何煜呈的水平,真的他还只画了一半。 那个神秘设计师——开会的时候就开始用神秘这两个字在造势。年轻、天才、独一无二、不知天高地厚,这几个词一出来,基本等于把人名写在脸上——是不是英文名z开头,中文名l开头的那一位? 林祈恩现在起码有二十个不同的名字在用,甚至还在给不同的名字设定不同的性别、年龄和性格,专门拿来搞一些没品设计嘲弄人,而且这些名字还在持续增加。而这一次藏都不藏,直接就叫神秘设计师。何煜呈打电话给他,正好借机把他的面具提前撕下来:“有人把你的设计稿偷了。” 林祈恩马上跳起来:“哪个王八蛋瘪三啊你等着我马上来!” 第2章 这个品牌的继承人老早就打算和林祈恩谈合作,线上线下邀约好多次,他理都不理。搞什么赚眼球的艺术家联名,这些人去选人的标准全是怎么政治正确怎么来,顺便再塞两个好莱坞明星的二代三代进来,还要叫他来打配合说多么多么适合,想一想就要死。 现在上位的是何煜呈,他才有那么一点愿意松口。何煜呈于公于私都欠他,他天然有资 第48章 格和他拍桌子提要求。而且他还相信这个人审美上佳,道德水准虽然不很明晰,至少不会冠冕堂皇地干出下等事。他很有兴趣地欣赏何煜呈的新办公室,马上失望地发现这还是和之前那处坐拥大海的酒店差不多,平庸得要让人怜悯。 半年前那场时装秀最后发生的事他有所耳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再一次对何煜呈改观。很了不起啊这个人,敢想敢做,这样不计后果,脑子多少有点毛病,确实和他那个同样有毛病的学长天生一对了。 差不多过了一个月,他学长拿一个新号码打给他:“当时还真的以为要死了。” 他骂回去:“以为你妈。你不就是拿这个当前提?” 俞亚廷不否认,只是在电话里笑。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一点,要死也没那么容易,不是说死就能死,有人要捣乱他也没办法。 但是现在的局面是什么,何煜呈只管杀不管埋,生了他又不养——这句话有点意味不明,他的意思是,那一天,何煜呈让人把他带出来之后就没有再见他。不见不说,媒体再连续放几个他行踪不明的新闻出来,这要他还怎么复活? 他非常困扰,想不出个好办法,只能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装死冬眠。这一次没有追杀他的记者,他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两个护理在他身边嘘寒问暖:晚上要不要喝牛奶?要不要吃甜瓜?明天一早要吃水煮蛋还是炒蛋?日子比做顶流模特的时候还要糜烂。 所以那药物还真有效,一夜晴之后居然真的什么都记不住。当事人现在完全不知道这些都是他安排的,还干干净净地当个情人落跑后憋了一肚子气的失意丈夫。 林祈恩坐在待客区,不动声色地打量何煜呈。要么说他有时候格外不通人性呢,待客一视同仁地拿茶来待。秘书泡来极苦的茶端到他面前,苦到让人感觉他根本是在蓄意报复。 他呲牙咧嘴地放下茶杯感叹,“不是我说你,那种自封的艺术家最不能得罪。说错一句话他就能记你一辈子的罪过。你一开始还不如打个官腔,说不通过他的面试是你们团队的一致决定。还让他搞什么设计图——给我看看他的设计图呗?” “早扔了。”何煜呈很平静。 林祈恩啧了一声,按住杯口强烈拒绝续杯。他认真分析:“……那你说,这个小王八蛋偷了我设计稿,之后打算怎么办?拿来威胁你还是去联系媒体?话又说回来,他要威胁你还偷什么设计稿,我觉得不如拍你的倮照去发,连我老板都知道你一天二十五小时泡在俱乐部。” 何煜呈的名字差不多和俱乐部绑定了,都有人开始传其实某某俱乐部是他的产业。林祈恩年轻见识少,没见过喜欢给自己安这个人设的成功人士,难道不是想当崇高的启蒙者才配得上他们的身价吗? 他只能解释为何煜呈独爱这种傻逼一样的快乐——别管搞出多大的麻烦,多大的不合理他都能凭借身后的资源顺利收场的快乐。但这个快乐太劣等,阈值被无限抬高之后就不好办了。而且他充分怀疑,现在的情况就已经是阈值被抬高之后的结果。这人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有钱没地方花去养个男模?他决定今天回去之后就要给他学长当传声筒:看到没有,他失忆了之后还是这么爱你,爱你爱到开始找替身。 戴展乐没有让他们等太久,连威胁何煜呈的环节他都省略掉,直接把设计图同时透给另外两个品牌的市场部。 那两个品牌自信无比,争先把和被曝光的元素八九不离十的设计扔出来。紧接着就是这个历经一次危机再复兴的百年奢侈品第一次和亚洲地区联动就出岔子的新闻,还附带了一个神秘设计师的剪影——但头条不知道是哪一家出的,那剪影不像设计师,倒像是某个在逃的犯罪分子。戴展乐在何煜呈面前耀武扬威,逼着他现身出来给个解释。 又是个大新闻了,何璟然看到的第一反应是叹气,这个小屁孩天真得不行,还以为叫了一排记者来问三问四就能威胁到何煜呈。全然不知道她弟弟就是喜欢这种, 第49章 围观的人越多他越兴奋。 所以记者堵在公司楼下的时候何煜呈压根不着急,他坐在办公室里煮咖啡,还要把咖啡壶和杯子都清洗干净才愿意去会议室。 记者早就等得不耐烦,麦克风怼到他脸上:何先生有什么说法?何先生认为您需不需要为这件事负责?何先生有没有和你们的设计师沟通这个问题?相应的违约责任要怎么说?何先生是不是已经联系了总部? 先问是不是再问——他差点要把这句话说出口。林祈恩坐在楼上隔岸观火,已经笑到地上去。这个时间点,那两个品牌的负责人还得意洋洋地自作聪明呢,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傻了。 他打量着他们做出来的成品照片,再次确定这帮人品位全无,连点最基础的判断能力都没有。他真正的设计藏在电脑里,现在暂且算是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他认真思考了二十分钟,打算就借这个机会,干脆给众人展示出来。即使他们拿到这百分之八十的概念图,普通人也没法把它变成一个作品。 这场记者会正式开始的前一个星期,还正处于一个微妙的,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的时候,林祈恩直接往何煜呈的办公桌上坐:“还等他做什么,不如你先来开记者会。” 他再次审视这间办公室,确定这地方大得毫无必要,办公桌和待客区之间的那一大片空白都能拿来打网球。他们这些天生的有钱人,就喜欢搞这种没用的奢侈,都是面子工程,上个班要平白无故多走出去好多步。 而这张破桌子——他晃着腿,这桌子简直大得能当张床来躺,装修的时候脑子里没想着荤的鬼都不信。 何煜呈自己也没想到,这个戴展乐就这样简单地帮了他一把,给他制造一个大话题,他以后再想要这样的热度都过了这村没这店。 记者会上,林祈恩还是不打算现身,就坐在那张床一样的办公桌上,用一个变声器发言:“大家说完没有?但是啊,是谁说的这个就是我的设计了?你们是小看品牌的调性,还是小看我们何总的眼光?” 大屏幕上亮出全然不同的新设计图,与那所谓的偷跑截然不同。戴展乐连带着那两个迫不及待要蹭热度的品牌一起傻眼。何煜呈被捧上天,他在一个恰当的时机从容点头:“公司对涉及商业机密内容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请诸位记者和合作伙伴放心,绝不可能有泻露机密的情况发生。对于一些人私自翻垃圾桶的行为,当然我们也会做出相应的处理。” 记者会全程直播,从眼前到网络,全是围观的甲乙丙丁。镜头拿他当精英,当笑话,他的视线也一样扫过一个个记者的镜头,要看他爸爸,看他姐姐,和一众看不上他的大众路人,再透过摄影机去看一处不存在的虚空。 何仲钦透过网络转播隔空和他对视,这个儿子他是管不了了,但他也要承认,这一出危机公关他做得很漂亮,对这些人就要越傲慢越好,不自视甚高的人是走不远的,只是自视甚高过了头那也是——他已经意识到了,何煜呈真的像他。 他的姐姐和小弟弟也在看他,当一个危机公关的不可复刻的案例;还有那位没被他当成一个活人的情人正坐在另一家俱乐部里当客人,请这家店的老板出来亲自陪他酒。老板让人给他传话:等着吧。他等待的时候就在饶有兴味地看直播。 最后何煜呈的目光落在记者会观众席的一处。一个不动声色的影子,头发长了,又再染过,金色从帽子边沿泼出来,眉目则掩在阴影下。何煜呈注视他,审视他,欣赏他。会议室的天花板破开一个洞,圣子降临了。“别动。”他用口型说。 第3章 秀场的杀人案与俞亚廷无关了,他没有在灯光上做过任何手脚,也没有用子弹打碎过玻璃。上帝否定了他的罪,把他打回人间重新来过。 他现在是一整个懵懂的降世,每一天唯一要做的事只有认真地吃三餐:早餐是加了蟹肉的蛋白煎蛋卷和羽衣甘蓝汁;午餐三分熟的和牛沙拉,加进很多的芝麻菜和藜麦;晚餐要白 第50章 松露香草烤鳕鱼,餐后甜点再外加一块裹着糖渍樱桃的巧克力蛋糕。他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他可以多吃一点甜的,长一点肉会健康一点。但酒不准喝,咖啡也不准喝——都是何先生叮嘱过的。这个何先生活该他做人上人,怕是每分钟他都能掰成三份来用。但他医学常识是不是匮乏哦,要长肉是要吃肉才对,蛋糕吃多了说不定要得糖尿病呢。 只有两个小时,何煜呈在失忆断片之前,就剩下两个小时的清醒时间,这两个小时内,他不仅要安排好一切,还让后台的所有人滚出去,把地方留给他们接吻。 不是的,也没有这样粗暴,那一天是他的律师友善地将人从后台疏散开,请警察允许这些先生和女士们提前离开。何煜呈膝盖落在地上,他说什么他都不听,只看着他的眼睛,用他手心里的血送服喉咙里的药片。 他真是胆大包天,反而把他衬托成一个新手。他很不甘心,怎样想都想不通。一开始他可不是这样打算的,他想得多漂亮,在他还是一个谜团的时候死个干净,再留一个重要的礼物给何煜呈——这样一来,他起码能记他超过两个月吧。 他说过他心动了,他的情人不可一世,为数不多的原则为了他也可以丢干净。他站在旁观席匿名欣赏何煜呈,这才发现他皮肤白得像是生出来就没见过阳光,表情冷淡至极,说不定地上的一个塑料袋都比他有人味。 就是这样的人最适合这种装模作样的场合,对他做完口型后仍旧从容不迫,记者席则一阵喧哗,不知道他在对谁讲什么。“还有什么问题吗?”何煜呈适时发问,打断他们的议论。 他早已经恢复一个自由身,不至于要等到这个时候才露面。但他没有办法,时机好难找,他必须要姿态好看,而且他还乐得看何煜呈和那个三等男模鬼混呢。 连连叹气,这可不大行,他只离开半年,选人的品位便直线下滑了,连陪酒的都能放上床。作为惩罚,他今天不打算和何煜呈多讲一句话。 他来这里本来就是赴林祈恩的约,来庆祝他大学还没毕业,就违背初心开始做联名设计,来看记者会只是顺便。何煜呈居然一眼认出他,并让他待着别动——他求助地看向林祈恩,林祈恩居然偷笑着避开他视线。这小孩分明就是等在这里看热闹,要看他和何煜呈怎样久别重逢。他认命,帽子墨镜口罩都摘掉,剩下一张一尘不染的脸。 他和林祈恩先一步回到何煜呈的办公室,里面没有镜子,没有几个自恋狂会在办公室里放镜子,他只能对着窗玻璃自我欣赏,头发长到了肩膀,有几缕恰到好处地翘起来,差不多可以去剪。之后何煜呈踏进办公室,镜子于是从窗玻璃变成他的眼睛。 这算什么呢,藕断丝连的久别重逢?他们四目相接,互不相让,哪一边露了破绽,表现出一点不从容就先输了。何煜呈年纪轻轻,真是没有一点年下的自觉——俞亚廷也被林祈恩传染,或者是半退休的舒服日子过久了,也跟着老气横秋起来。年轻人直率一点多好,明明喜欢他喜欢得要死,却偏要和他这样较劲。 他其实都要怀疑何煜呈的失忆也是假装的,医生说有些正常人把那药当致幻剂磕,磕完后享受一把短时间失忆的爽。先不论正常人做不做得出这种事,他可不觉得何煜呈此人能被纳入正常人的范畴内。说不定他的瘾比自己还大,早就有了抗药性,现在在这里和他装无辜。 在他犹疑是继续沉默还是主动开口的时候,林祈恩先一步揽他肩膀:“哎等一下今天真是巧了,我带了样衣出来。何总借个空间让我给他试试嘛?” 奶奶的,他惊讶不已——打死他都想不到林祈恩和他见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沉迷工作也得有个限度吧? 他很抗拒,不是,谁说要给你当模特了?这么严肃的一件事,难道不得通过经纪人和经纪公司邀约?他想得很好,却忘记他现在两样都没有,只剩下一个还被蒙在鼓里的老板。 他才开口抗义, 第51章 林祈恩立刻打断,他装什么装呢,之前他进出他的工作室如无人之境一样,现在居然还装腔作势走什么流程。 林祈恩不由分说,这一套设计就差完成的最后一步,必须得放在最合适的衣架子身上表现一番才能领悟。试也要试,不试也要试。 休息区就在那边,何煜呈示意。 林祈恩推着俞亚廷往里走,亲手为他脱依服,或者该说成毫不留情上手扒他衣服。老天赏饭吃的模特,即使颓废了半年时间身材也不会走样,光这一点就让每天拿着电子秤计算卡路里的新手老手们气死。 这具身体表面上什么都没有改变,包括手臂上的针孔也一样,旧的痊愈后叠上新的。他默不作声地用视线蹭过一遍,他的视线没有用,不是毒也不是药,杀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样衣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穿到他身上,但林祈恩心知肚明,不可以了,俞亚廷和半年前不一样,他说不清具体的,可是他看得出来,衣服穿上之后完全暴露原型。 他沉默片刻,马上对自己说不要紧,俞亚廷也可以从此不再做衣架。做什么不是做呢,他现在非常宽容,怎么样都可以,真的,大不了他借此机会转换设计风格也行啊。 他假装调整衣服,实际是去很做作地和他贴面拥抱。他本来也不是为了看这个,他是想抱抱他学长,想确认他没有真的缺胳膊少腿。他咬着他耳朵:你回来就好,谢谢你回来。美国人的这一套他也是学会。 恶心死了,你什么时候堕落的?俞亚廷掐他的腰,这个动作他之前就很喜欢,现在自己模仿自己再做一遍。但这个动作现在清白干净,他们做不了炮友了。他的爱不及另一个人,他要把他让出去。 他现在仍旧佩服何煜呈胆大包天冒的险,在后台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事件真相是没有人动过手脚,那只是一个单纯的意外,他得以活下来,并被允许继续活。林祈恩知道这三个月内发生了什么之后立刻变身一个肥皂剧沉迷者,捧着脸直喊卡阔以,人不可貌相啊,超级卡阔以。他爱你爱死了,你以身相许吧。 俞亚廷嘴上应好好好,等一下我出去就和他求婚,我让他养我一辈子。他肯定他如果这样讲,何煜呈甚至会默认同意他。但这不代表什么,何煜呈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他自己,至于他的死活只是附带的赠品。 他再了解不过,就是那一瞬间而已,何煜呈的胜负欲完全爆发,当时眼前的那件事结果未定,他马上要用另外一件事来证明他无所不能。一个人傲慢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倒霉的——何煜呈就是不相信。 第4章 俞亚廷兴味十足地欣赏这间大得不可思议的办公室,这地方别说是用来打炮,哪怕养一个人在里面都不成问题。他和林祈恩默契地对视一眼,交换一个共同认知,养着谁?不就是何煜呈那位陪酒男侍应。 林祈恩是不大满意,业内的模特就算质量再差,也比这么个东西强吧,那少爷到底是看上他什么地方了? 俞亚廷不作声地听他愤愤不平,这种时候就知道林祈恩果然还是小孩,还是那一种恃才傲物,不清楚人间险恶的小孩,不知道有的事必须要上下位分明的金钱关系才行得通。何煜呈自负、自卑,永远要当上位者,三等男模有求于他,愿意陪他演各种难看的戏,需要的话扮宠物也可以,咬着一条链子跪着求他系在他颈上都可以。这种事圈子里的模特不会为他做,一个个心比天高,演完戏会憋屈,半夜醒来想杀了所有能杀的人,更有甚者会一边演一边又幻想一个真心,真要是这样的话就彻底完蛋。 事实证明背后不能讲人坏话,他们一前一后出来,就看到黎雪曜正站在办公室里,正把手上的戒指反复摘下来又戴上。他们走过去,看到他脸上居然挂了新鲜的彩,被不知道什么人收拾得鼻青脸肿,额角的血流到脖子,还要假装无事发生地笑着打招呼。 林祈恩理都不理他,完全当他不存在,只看何煜呈。“何总有客?那我们就先 第52章 不打扰了吧。”他顺便搭上俞亚廷的肩膀,“我的模特,我也一起带走了。” 俞亚廷被他很结实地揽着,只在腹诽这个小孩好装。可是这种时候他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起装。他对何煜呈绽开一个公事公办的笑,跟着林祈恩一起走。只走出几步就被叫住——请二位留步。 何煜呈上前一步:“方便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这语气和刚才对记者讲话没什么分别。俞亚廷暗自啧一声,是他天真了,要比拼公事公办,谁还能拼得过何煜呈。 他今天身上没带名片。他眨了眨眼,怎么办?你扫我我扫你又是不是有点太不商务?那就只能用笔和纸了。他看向办公桌,何煜呈了解他的意思,抽出一支钢笔给他。他捏在手里,抬头用眼睛勾出一个问号。只给一支笔有什么用,字要写在哪里? 何煜呈读懂他要问的,走几步到他面前,自然地摊开手心。 这个动作太暧昧了,何煜呈故意的,且全不在意此时同处一室的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他从来没在乎过,其他人对他来说一向和空心模特没有半点区别。俞亚廷很短地看他一眼,他要保证自己心无旁骛。 “……不是吧,这么大个办公室连张纸都没有?你秘书不会睡着了吧?” 何煜呈不回答,只是看着他。对的,所有纸都用完了,如何管理下属则轮不到你操心。他一向说什么就是什么,俞亚廷只能听他的。这一支铂金笔尖价值三万美元,现在就拿来在皮肤上写字。 那就只能写了。他一笔一画写他的大名,还有新的电话号码。写完后抬眼看何煜呈,圆润的一眼,圆润地在最后一个数字后面圈一个句号。 这个电话凌晨就打过来,何煜呈自己不睡觉,理所当然也不拿其他人的命当命。“在什么地方?”何煜呈问他,“我过去找你。” 搞没搞错,你要找我我就一定要见你?俞亚廷差一点就骂出口。他还清醒着没睡着,医生现在连褪黑素都不准他吃,他和戒毒差不多惨。那如果失眠怎么办?他很小心地问过。医生很认真地回答他,如果失眠,也要完全把你交给你的身体。 简直是太高估他了,给他讲什么心灵鸡汤。不许用药,不准喝酒,不准抽烟,他已经半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全身上下只剩下怨气,说不定会逮到谁就咬谁。他坐起来,认命地穿衣服。何煜呈自愿送上门来,那之后发生什么他不要负责。 但见面之后他马上就快乐了。何煜呈这张脸看起来比他惨得多——居然和办公室那位劣等情人一样脸上挂彩,眼角和嘴角各一块青肿,嘴唇裂开一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惊讶得毫不掩饰,笑着迎上去,拇指压在他嘴角:“怎么了?被人揍了?谁敢揍你?”看看,他之前说什么了,就说一个人傲慢到一定程度早晚要倒霉吧。他兴奋起来,他是真想知道缘由。“你得罪了谁啊?你不会把你仇家引到酒店吧?” 他现在住在酒店,护士无限温柔地和他说,你可以不住在疗养院里了,可以回到你自己家中。那语气就像在关照一个绝症病人。但这个也是他失算的一部分,如果不算美国西海岸那处房子,他并没有一个家可以回,死人没必要买房子,他只短时间地住过几处公寓,从公寓再换到酒店,还没有来得及换回去。 所以他只能在顶层套房里见何煜呈——简直像是特意洗干净后在迎接他。都已经到酒店了,都已经是酒店了,那之前没做完的事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再做下去。他再上前一步,用舌尖代替手指,去吻掉他嘴唇上新的血珠。“说真的,到底是谁期付你?” 就是下午在办公室里,何煜呈眼神一路跟着俞亚廷出去。俞亚廷在他手心里的字写得相当用力,两个人格都在他身体里,所以用的是两倍的力道。墨水沿着皮肤的纹理蔓延开,一条条细小的缝线。他看一眼就记住,但他同时也知道大脑靠不住,把电话号码存进通讯录里,回头对黎雪曜说,现在离开我的办公室,以后也别再来了。你开个价,我给你补偿 第53章 。 黎雪曜盯着他看——这个人真他妈的不是人,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装都不屑于要装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何煜呈,他刚被俱乐部的保镖揍出来,而俱乐部的老板就站在楼梯上看笑话一样看着。出门不利,忘记看黄历了。而且偏巧,让人揍他的老板说的也是那句话,他在适时命令保镖停手后,平静地让他开个价,给他补偿。怎么回事呢,他就是活该让人当沙包揍来揍去,揍完之后再扔上几个钱打发掉? 他思考了很久,发现自己否认不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活该。他看着何煜呈,把一口气缓缓吞下去,一个笑扯上来。 那好吧,他说,你再给我二十万。 他拿了卡立刻开始后悔,何煜呈给钱给得太痛快,估计他多要一倍他也会给。正好,他就拿这个钱当蓄意伤害的补偿金。拳头抡圆了砸过去,新仇叠旧恨,顺便把对其他人的恨也一起。 何煜呈一动不动给他当靶子,他更恨,恨完后开始泄气。何煜呈这张脸他也喜欢,揍毁容了他也舍不得。他把卡甩在地上,他也要当一把视金钱如粪土的上等人——所以说刚才如果要两张卡多好,扔一张还能收回一张。 这段故事传到俞亚廷耳朵里就省去了很多细节,变成一个渣男提分手被暴揍的爽文。俞亚廷笑到埋进被子里全身发抖,好惨,好丢人,非常活该,但是听起来实在太好笑了。从半年前到现在,他都是一株植物,到这时候才像是被从花苞里面吐出来,重新做回一个人。他好久没笑得这么真情实感。 他笑得太久了,何煜呈忍不住要把他翻过来,看他把眼泪都笑出来。淤青的地方真痛,但挂这点彩换他这么开心也值了,他现在看着俞亚廷,才彻底想清楚自己之前为什么要对黎雪曜动手,同样都是上床,可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太大,而他允许这个差别发生,当中的落差感必然要找个地方宣泄掉。真要承担这个结果的人的确是他自己。 “好了,真的不笑了。”俞亚廷说是这样说,可还是忍不住要笑出声。何煜呈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却始终好死不死地迷恋做下等事。“你闹了这么一出,明天公司开董事会要怎么办?”他很爱怜地抚墨他的脸,“是出轨被抓包,还是路上见义勇为?你选一个?后者听起来好像比较好听哦。” “明天不开会。”何煜呈告诉他,现在如今不同往日,他可以躲懒偷闲。并且他也总算体会到一把被记者围追堵截的感觉,之前一群人还等着看他登高跌重,现在鞠着躬把采访提纲把他眼前送,问的反正都是同样的蠢问题:您是否认为这是您人生的新篇章?这是否是您理想的职业方向?您的父亲对此是什么态度?他很想直接讲脏话,我父亲的态度,请他妈的直接去问他本人。 “所以明天哪里都不去,”何煜呈声音落低,“留在这里干你一整天。” 第5章 这东西是一个新鲜的执念,背离何煜呈二十几年的逻辑和常理。它不是今天生长出来的,是早就在体内孕育。他没兴趣喂养它,管它去死。它于是也听话地干涸成一小片,软绵绵地沉睡在血肉当中。但那只是还没到它捕食的时间点。 它比何煜呈本人都更早认出俞亚廷,那一瞬间它马上激昂起来,张开嘴要吞人。它天生高贵贪婪,要吃,还要活。七宗罪当中食欲最盛,死后要被丢入地狱第三层,泡在淤泥里被地狱三头犬撕咬。 俞亚廷平躺在床上,看着何煜呈的眼睛,任他亲吻他的喉结和下巴尖。何煜呈的用餐礼仪很好,平时低于一千块一顿的看都不看一眼,已经习惯要从前菜开始品赏。但他现在搞错了——高级餐厅要预约才可以进,再高等的地方连预约的门槛都摸不到,像这样打一个电话就给吃的只能是路边摊,路边摊的老板不想做生意就可以赶客。 你说干一整天就给你干?他弓起膝盖狠撞向何煜呈的腹部。少爷必须记住今天的日子,他的灾难日,所有人看到他都想把他揍一顿,以后每年的今天最 第54章 好都不要出门。他成功捕捉到何煜呈一瞬间的错愕,得寸进尺还想再踹过去一脚的时候,脚腕就被一把握住。 哎呀。他遗憾地啧了一声。想得太简单了一点,何煜呈的手掌很宽,手指又长,轻松一圈就圈过他的脚踝,他动都别想动一下。他挣扎了几下无果,及时晃动脚趾撒交认错:……对不起,是我不知死活,今天都不和你动手了,我保证。 “今天?” “……那再加上明天?” “只有今天和明天?” 俞亚廷可怜地被夹在床头和何煜呈之间,他自作自受,何煜呈没打算放手,他被迫弯曲着腿求饶。“以后都不会好不好?”什么以后,以后好长,就算活到六十岁还有三十几年,夏虫不可语冰,他想象不出来。 别提六十岁了,六小时后的事他都还没想过。林祈恩白天在车里问他,之后打算怎么办?他不知道。他现在还没准备要公开露面,不用药的话他便走不了秀,想都别想。这得托他小时候的福,被人关在全白的房间里三天三夜,灯光常亮,电击已经不够了,审讯的手法都用上,以至于t台顶灯的光线就能轻松要他的命。现在平安在酒店大堂站满半小时已经是幸运,但和人搞一天会发生什么便不好说。他又有那么一点后悔今天出来看热闹,那天何煜呈敢在他面前吞药片,他就应该给他再来一针,让他只记得他在台下看他的那一眼,也让他永远找不到那一眼。 截至目前,没有人能和他聊一聊这半年间发生了什么。他从秀场后台被送到医院,那时候他已经连一半意识都没剩下。警察证明他不是杀人凶手,只是药物过量。 只是药物过量?医生只看一眼就断定这是胡说八道,他们钻进他的大脑研究,药物过量果然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点。 治疗的过程中,医生将重点放在他脑子里另外的一套思维方式,用笔记本把另一个他引出来。比起用讲的,另一个他更喜欢用写的,因为用讲的总要被打断。医生每天下午固定和他交流两小时。安抚他,不要怕,说出你想说的。 想说什么?他本人就躺在后面听,他知道,他了解,他一个完全客观冷静的大脑在这里,完全知道医生通过这个过程想证明什么。要告诉他那也是你,可能那是你真正的愿望。 当然是,都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愿望都可以是他的愿望。要吃,要爱,要自由,还要他妈的给所有不受教的人当爹。但愿望是活出来的,不是评估出来的。另一个他的愿望不关他的事,如果他真的爱何煜呈他就去爱,他允许他爱。 何煜呈终于松开他的脚腕,视线还烙死在他脸上,意思是你敢再动就试试看。他人不可貌相,同时是暴力狂和受疟狂。俞亚廷看不太懂,另外一个他是爱何煜呈哪里?他现在要思考一下,何煜呈的失忆症到底是从什么时间点开始,反正他知道这位本事通天的少爷把他调查个清楚,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精准地给他续命。 他对何煜呈如实交代了,现在不能睡他。因为他正在非常听话地配合医生减少用药,不能受到一点多余的刺激。“所以真的不行,我不想再那样丢人,你不要这么凶地看着我。” 他第一次这么坦诚,何煜呈要是再不放过他就有点不知好歹了。虽然讲出来的要比实际上惨那么一点点——但整体上没说谎,他身上现在真的连一粒褪黑素都没有,口袋里仅有的只有林祈恩给他的两块糖。何煜呈看他,“那另一个你呢?”他问,“你不可以,他行不行?” 不是,这个人怎么这样?俞亚廷第一次感觉他输得很彻底——何煜呈当着他的面要睡另一个人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太不要脸了。一脚踏两船还是踏三船,他也不怕扯到蛋。但何煜呈提醒了他,他还真的没试过把床上的主导权都交给另一位。他低头认真思考很久,说不定这个主意还真不错。 他在更早的时候已经有觉知,让他难耐的全部躯体反应都只是他的,另外一位装清纯,装柔弱,但比他健全得多。他觉得 第55章 这件事实在有点太操蛋,简直像在承认他自己痿了,而要临时叫人代劳。“至少别盯着我看吧。”他让何煜呈转过身去,才开始对另一个人讲话。“起来了,别再睡了,有人叫你哦。听见没有?之前你硬要跳出来见他,现在让你见,你又躲起来算什么?” 他自言自语,声音软得像在哄幼稚园儿童。这话是故意讲给何煜呈听的,他和他的另一半灵魂用不着这样交流,他们也不大会有这样温和的交流,他一直以来都把他当个傻子嘲弄,但现在傻子要接管他的情人。 他们两个人其实很好辨认,稍微一抬眼就知道谁是谁。何煜呈今天没有打算要和他上床,至少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和他上床。他是临时起意,想和他谈一谈,怎么说——也叫调查。关于那天在秀场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些其他的他始终不知道,但他想要一个结果的东西。 这个人现在很乖地坐在他面前,连到底有没有语言都不太好确定。他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半支都在指尖间燃尽,对面也不说一句话。他们面对面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他们之间仍旧有第三人横在那里,但这个本应该在场的人戴上面具后匿名隐身。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何煜呈问出今天的第一句话:“他能不能听到我们说什么?” 对面回答他:“他想听就可以。” 他继续问:“所以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也知道。” 他也点头,然后又摇头。“有的时候知道,不是所有时候都知道。” “不知道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做梦,在睡觉。你睡觉,但没有在做梦的时候感觉不到自己存在,我也是那样。” “你见过我几次?” 对面沉默很长时间,见过几次好难计算。他不知道要怎样对何煜呈解释,他们不是那种交替,不是那种一个人固定出场一小时,然后换另一个人出来的交替。只有医学书或者电影才会这么表现。他们在床上的时候他也在,是短暂地在场,一两分钟,或者十几秒,他一出来就要给人进入。他爱不爱这个进入他的人呢,他一点都不爱,但是他们都爱着同一个人。 他只爱这一个人,这具身体的另一个主人,他抚墨他自己就等于抚墨他的爱人,他因为这个狂喜,世上的暗恋者这么多,还没有一个人能有这么高的待遇。但他的爱人不爱他,他连什么是爱都不要懂。他可以教他的,他早就想要教他了,从他们用笔交谈的时候开始。其实不只是可以用笔啊,用触摸的或者亲吻的不好吗?你亲一下我的手心好不好呢,那也是你自己的手心,你爱一爱你自己呢。 他不想和其他人上床,他之前这样做只是因为俞亚廷需要他这样做,需要他装乖扮傻来骗人。但他也要挑拣对象,不然这具身体被搞痛,搞坏,被不美的东西入侵的话,那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那天晚上他已经准备好要动手了,他会做得了无痕迹。而推开门走进来的是何煜呈,那是个上等的对象,让他把心里酝酿的一个计划囫囵吞下去。 他喜欢何煜呈的爱,他的爱很漂亮,和他的不一样,但是很漂亮,是一颗水晶球里长满针刺的矛盾体。从第一个晚上开始他就在试探他,之后一直在为他的爱定型命名。他要被这个人记住,这个人说不定可以救他的爱人。 第6章 医生之前都搞错了,他们都在讲他是一个寄生,所以他们要按照课本经验里那么做,挑选一个强势的人格来引导培养,同时将那个弱势的进一步弱化消解掉。思路正确,实际操作起来全错。只有现在这位医生找对了重点,要从和他的谈话当中找到新的切入点。没错,之前那些人为什么会觉得他是那个弱势的人格?他才是完整的一个人,而俞亚廷是碎片,是分支,是早该死去但没有死去的一抔。 可是好难办,他爱着那一块碎片,碎片连灵魂都没长全,硬是被衣服和珠宝支起来,里面完全是空的,而且自己还不知晓,还以为人人如此,以为自己没有半点缺 第56章 损。他连这个都一并爱,他好天真,他真想将他据为己有。 他的爱要追溯到童年,追溯到他们共同的每周固定一次的电击治疗。死寂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他可以看到名字的汉字在无限的幻觉里被拉长,柔软地弯曲变形,再组合成为另外的字形。他们在一片纯白的审讯室里拉扯汉字,把笔画融化成沙粒,白色的沙粒一条一片铺在白色的地板上,那看起来很像在皮肤上凸起的风团。他们这样玩了很久,之后沙粒里开始混进绿色的胆汁和红色的血,他分别用不同颜色的沙粒拼出他们的名字。 那一刻他认真想过要后来居上,逆来顺受搞什么精神胜利法呢,最后做电击做到习惯居然还因此沾沾自喜,干脆把这些人全杀了省事,连同身体里那个长了十年也没长成的半成品灵魂在内。但俞亚廷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觉知到他的存在——并且居然理所当然地拿自己当主人,把他视作一个寄生体。你好,来做朋友怎么样?他还没有过同龄的朋友,或者说共同的受害者。那么他被视作一个无意闯入的客人,而他要负起责任来照顾他。 俞亚廷把他当个白痴哄骗,就差要教他吃饭写字。他真温柔,他心动了,愿意就当个白痴。世上没有人运气比他更好,能和爱人一体共生。他看他个子拔高,骨骼变宽,嘴唇用来骂脏话以及同他人接吻。他不懂爱,也没有人真正爱他,他做尽了和爱相关的事,依然离爱很远。 他审视何煜呈,这个人聪明地知道自己丢掉一块重要的记忆,但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爱俞亚廷。他的爱也不完全,但他所有的爱就这么多,祭出来的时候连着皮肉一起扯下来,也将那一起命名为爱。 何煜呈在强烈地求知,他很明显地试探他,问他这段时间在哪里。他故意乱答,他去了意大利,他是去那里读书,他今年刚刚考上数学系,刚进大学就和同学一起抢切了一家珠宝店。他看到何煜呈神色明显失望,何煜呈研究过did,知道这种病就是每个人格幻想出一种生活,并且笃信他们真的经历过,这不是他想听的那部分。 于是他很适时地闭嘴,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他又在演一个受害者,扮个白痴可以让俞亚廷对他放松警惕,现在对于这个角色他已经炉火纯青。他本来也没有其他角色好演,他没有兴趣要在其他人面前露面,他的真相只在里面,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唯一一次准备好要这么做就是秀场后台,他会说那个人是他杀的,但何煜呈的动作比他更快。 何煜呈一瞬间的走神,之后人已经换回来。俞亚廷把腿伸开,还是用脚趾在逗弄他。他明知故问:“怎么回事?他也没答应你?好丢人啊,你今天出去之后不会去强间两个人泄愤吧?要不我打电话把你的男朋友叫来——不对,我忘了你刚被他甩了。” 他故意长叹一口气:“算了,刚才我和你开玩笑,还不至于做一次就会怎么样。过来吧。” 这句话讲出一种母性,一种神性。那是何煜呈理想中的母亲会有的语言,他的亲生母亲绝对没有叫他过来她怀里或者其他什么,她大多数时候都会粗暴地叫他滚开,只有在他爸爸在的时候才会表演一个慈母,之后他爸爸很少再来,她有的时候开始叫他爸爸。 他怀疑自己的确当过她的爸爸,一个母亲不该和超过十岁的男孩同床共枕,但她在某一夜称她做了噩梦,或者她在发烧,需要儿子陪着才可以睡着。别院的卧室大得骇人,床也相应地大,她却偏偏要和他挤在一起。她看起来是在睡着,却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她的手很小,每天要涂无数次的护手霜,手心可能比其他人的嘴唇更软。他之后第一次被人舔,心里只觉得那个感觉好熟悉,那就是他妈妈的手。 他也想起更多,比如她抓住他的手让他碰她,誓要和他做一对不一样的母子。而新年他们回到家,他回到她真正的丈夫身边,要亲自到厨房里盯着厨师做菜,提醒他们这个人不吃辣,那个人喜欢吃酸一点 第57章 ,她把自己当成当家主母,她的儿子又变回她的儿子。 [……] 商业新贵现在和之前一样忙,没有多余时间在酒店待一整天。俞亚廷查看他的日程表,他有四场会要开,开完后再飞两个小时去打棒球。那些模特亟待进一步的培训,林祈恩会负责监督全程。他侧躺在床上看手机,决定天亮之后就去找林祈恩看热闹,何煜呈从身后抓住他的手腕,让他别再看,乖乖睡觉。 但怎么讲,人睡觉之前不应该把另外一个人的后颈当奶嘴咬吧?何煜呈一开始是埋在他的肩窝里讲话,嘴唇和牙齿贴着他的皮肤,很快他的舌头就不安分,开始把他当一支雪糕来舔。而皮肤不懂得怎样回应他,所以他很快就不满足,把俞亚廷翻一个面,把刚才的忝弄挪到嘴唇上继续。 一般来说炮友之间是不该这么接吻的,柔情给得太过分,人就容易搞不清自己姓甚名谁。俞亚廷要认真反省,这一切得追溯到他故意让他对他一见钟情的时候,当时仗着过了今天没明天的念头,怎样爱得深就怎样来,成功地把何煜呈胃口养大起来。他没爱过炮友吧,不知道不该是这样的爱法。 他故意咬了一下何煜呈的舌尖,别闹了,睡觉之前吃糖要被打屁股的。但何煜呈马上缠住他的舌头,像在眷恋只有在幻觉里存在过的母乳。他饥饿超过半年,现在头脑不大清醒,理智都完全再派不上用场。他们之间的氧气所剩无几,俞亚廷的手指很慢地在他的腰上蹭一蹭,求他暂时放过他。 他知道何煜呈打探过他的身体情况,已经打探到林祈恩头上去。他对自己身上这两百个谜团非常满意,何况他知道另外还有个定时炸弹随时等着炸,彭南亭死是死了,他的老婆孩子还在全世界通缉他。何煜呈这么有本事,应该送佛送到西,帮他杀了所有该杀的人,再给他做一个假身份,从此把他养在笼子里,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但何煜呈想得比他早,第二天天没亮透,何煜呈已经不见了。他在昏沉当中看到他扣上手表,他腹诽一句衣冠禽兽,一个人翻身睡到正午。 他很费力才睁开眼睛,在打客房电话叫早餐的时候恢复一半清醒。下床后认命地刷牙洗脸,用一顶帽子遮住没做过造型的头发。送餐的人来了,他打开门,一眼看到门口站着六个西装革履的保镖。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什么霸道总裁出行前踩着保镖的背当地毯——保镖先开口和他讲话:俞先生,何先生让我们在这里等您。意思是何煜呈早就安排好另一家酒店等他去住,他还真的要把他圈起来当只雀儿养?尽想好事,他不去,把早餐拿进房间关上门,但新闻显示他的行踪已经暴露。 林祈恩嘲讽他:胆大包天敢去记者会当观众,不被当场抓包都算幸运了。 别幸灾乐祸了。他无奈地叹气。手机里几百个电话打进来——信息泻露的问题必须得整顿一下才行。他开始胡思乱想,要怎么办?门口六个保镖在等着他投降。 第7章 那又是一家新的酒店,何煜呈吸取上一次的教训,要求内部装潢达到绝对上等,誓不会让人一眼挑出毛病。顶层的套房他留给俞亚廷,所有咖啡豆一应俱全,四种不同的枕头摆在床上给他选,最高级的贵宾待遇。 落地窗外这一次不是海了,是市中心的中心,八百万盏灯在下面同时跳动。大隐隐于市,何煜呈是要告诉他这个道理。他刚刚把自己放松地扔到床上,酒店工作人员又来敲他的门,来给他送巧克力。 何煜呈今天铁了心,要演一个无所不能且事无巨细的丈夫。但盒子都不用拆开,俞亚廷就知道他选错了,怎么会什么都只知道买贵的,不知道其实他是喜欢吃那种夹心的牛奶巧克力。薄荷、覆盆子、开心果,一个盒子里很多种口味的那一种。 历史重演了,按照上一次的经验,俞亚廷在想现在是时候给何煜呈打电话骚扰他。他没有,起码还没来得及,何煜呈先打给他。 何煜呈现在忙得密不透风,高处不 第58章 胜寒,拿到品牌之后就要开始惦记着销售指标和本地化,三个月后在亚太总部会议室就够他喝一壶。何仲钦接受采访被人问到此事,但坚决不发表任何意见。最近两年他在媒体上的形象都愈发平易近人,要么在寺庙里喝茶,要么就慈眉善目地陪小儿子打棒球,一副隐退江湖万事休矣的样子。但老爷子屁股不挪窝,绝口不提继承的事。董事会里的人差不多默认,他在等着老三长大。 何必呢。俞亚廷对何煜呈充满怜爱,他为了一个徒劳的目的已经不把他自己当人看,并对此还并无觉知。过度的压力总要找一个宣泄口,比如说他要找一个人爱一爱,在他还辨不清什么是爱的时候爱就先行一步,所有的孩子都是在模仿中成为大人,所以他模仿爱,爱也会自然地成型。 电话里何煜呈看起来对目前局面了如指掌,俞亚廷合理怀疑向记者泄他的底的人就是他。他现在正在候机室里开电话会议,中间抽半小时空隙为他介绍酒店餐厅。俞亚廷腹诽他,这么爱做酒店的话,干脆等去总部汇报的时候和老大说,打算给你们品牌在中国开个酒店算了,反正那个什么什么不是做得风生水起,甚至开始卖被子枕头吗? 俞亚廷把自己陷进被子里,怀里抱一个枕头。他刚睡醒没多久,又开始犯困。 “你今天晚上回不回来?”他问。 “可以回来。” 他终于想起来,在他睡过去之前,何煜呈还说要干他一整天。 他捏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语气:“噢,你之前说……” 何煜呈拒绝和他闲聊,他要准备登机了。飞两个小时,再花两个小时和人打棒球,再用两个小时回来,满打满算时间还够吃上一顿夜宵。俞亚廷起来去餐厅逛,居然发现何煜呈把他们之前吃过的一家餐厅的主厨都挖来,让他换个地方研究他拿手的上海点心。 不过才半年而已,世界就变了天?他横竖都想不通,何煜呈怎么说服这个老头从胡同搬到酒店的,总不能半黑半白的威逼利诱吧。但外面都逼良为娼,他们圈子里还是一潭死水。他大方地留出半年的空白,都还没有一个像样的模特能顶替他的位置。 他无限认真地咬一口蛋糕,不要想了,现在不要说其他人,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再复制当年。这里的无法复制不是指找五十家媒体写通稿,吹到天上有地下无就是重归顶峰了,自己是什么样子只有自己清楚,之前他的横空出世是药物依赖,那朵蓝玫瑰不是他,药物代谢掉之后就败了。何煜呈彻底毁了他精心设计的退场,真养他一辈子也不冤。 他打包点心回房间,再次确认这个老头真的要完啦,之前和邻座多讲几句话,错过蟹粉酥的最佳赏味期限他都要发脾气,现在居然连外送都做。 他开着电视看综艺,童钟月的那个宝贝弟弟居然带着他男朋友上生活综艺,两个人在厨房对一条鱼大眼瞪小眼。何璟然也会去做一期飞行嘉宾,要戴着几千万的手表撸胳膊挽袖子揉面做葱油饼。这个年代没人喜欢看有钱人高高在上了,什么少爷小姐都要屈尊降贵下来装疯卖傻。没什么不好,童圣延被扑腾的鱼溅了一脸水,气急败坏拿着菜刀和鱼达架。他在电视前和其他嘉宾一起笑,对嘛,装什么呢,越装只会积蓄得越多哦。这时候何煜呈直接开门进来,一身的机场味。他皱起鼻子,难闻死了。 何煜呈自己的酒店,他也还是第一次留下来过夜。俞亚廷现在不喝咖啡,他准备的这个豆那个豆都变成房间装饰。边桌上放了三杯奶茶,一杯喝一口,剩下的就扔在那里。电视里他们也在煮奶茶,他姐姐正亲自熬黑糖煮珍珠。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个人,在别人的地盘干活干得上瘾。 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看得上瘾的,俞亚廷撞着他的肩膀揶揄他:你发现没有?现在正是黄金宣传期,马上去联系个节目组,在综艺上刷刷脸也不算晚,一个你,另一个是我们的小林同学,把你俩绑一起去坐过山车,做这一行的,要让人先知道你是谁才好说。 第59章 他讲得很兴奋,半年没和人好好说过话,现在逮到一个话题就讲个没完没了——虽然何煜呈是不是个能对话的正常人也不好说,不是他能挑挑拣拣的时候了。他才没那么好心要关心这个品牌后面半年的年报呢,他单纯只是想看何煜呈吃瘪,他保证他活二十几年都没坐过一次过山车,为什么不呢,任何事都是从无到有的尝试嘛。 何煜呈听着不绝于耳的靡靡虫音,俞亚廷讲话的声音和他的外貌不那么相合,他的声音是软的,黏的,字和字之间都粘在一起,困的时候更像是在撒交。现在凌晨三点,他该去睡了,何煜呈在红眼航班上偷两个小时的闲,却从登机睁眼到下机,到现在在综艺的噪音里后知后觉开始困。 睡吧,在一个自己的地方安静地睡一觉多么难,也不是说每次见面都非要脱依服扒裤子才算不枉此行。但何煜呈脑子里还在想模特的事,最后是选出来三个还是四个备选?现在他连一张脸都想不起来。而电视里这个正一刀砍飞了鱼头的大明星刚刚官宣了对家竞品的代言,给他肩上压力再加一层。名单里的那几个人拿头才能和他比,再不找到一个真正像样的模特,他搞不好还真要上综艺了。 他明天要再去见他们一次,干脆参考林祈恩说的,把这个人的头接到那个人的身子上,这个人的眼睛挖了安到另一个人的脸上,这么拼凑出一个能用的形状。俞亚廷靠在他肩上,拿着遥控器在机械地换频道。他已经困得只剩下半个人,用过毒都没有现在这样舒服。俞亚廷看出来了,破天荒地允许他可以不洗澡就上床。 去床上睡吧。他动手脱他的西装衬衫。角色扮演的把戏之前玩过很多次,那今天的就可以算作是一个赠品服务。何煜呈早在前一天不就在扮演一个丈夫了,那他现在轮到他敬业地扮五分钟妻子,为他脱西装,解领带,脱衬衫。 这件衬衫的纽扣又多又密,该罚设计师每天给一百件衣服系纽扣。他之前就在秀场后台对林祈恩抱怨过,林祈恩骂他,谁让你非得一个个解,你解到脑袋能出来不就直接拽下来? 他就放屁吧,会穿这种衣服的人哪个会把衬衫当ut穿,比如说棒球场更衣室里这么多总裁,一个个从脑袋上往下拽衬衫这像话吗? 他才不要,他想多玩一下。他饶有兴味地一枚枚解,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像在给橘子瓣剥掉那层半透明的外衣,不可以弄破果粒。何煜呈被人这样伺候,也不比被人用嘴或者用手伺候的时候来得差,那样的一阵香在眼前晃,他抓住他的手腕,低头去亲他嘴唇。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那个笑还没收回,他的舌头往里面探一点,和他的舌尖短暂地相碰。这好像是在做梦,他明明还没睡,却像是已经沉睡到深度睡眠里面,所以小孩子是要咬着糖才能睡,咬着糖睡着的时候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吃糖的。 (七)母性之脚 第1章 何煜呈超过三个月没去过心理咨询室,从前他要应付他爸爸,要保证自己是一个能够担负大任的健康人,现在他用不着了,不用再学着做个正常人,他甚至连西装都不用再穿,不陪着磕一支加入不了艺术家的圈子,所以打回原形不说,甚至变本加厉。但心理咨询师显然舍不得他三百美元一小时的咨询费,打电话给他提醒他,我们是时候来谈一谈。 知道了。他很平静,他觉得过去五年都没像这样平静过。咨询师建议为他做催眠,催眠比讲话好,他同意了。他躺在床上整个人像在往下沉,下沉到从殡仪馆带走他妈妈的骨灰那一日。他看到另一个人从他身后走过去,同他一样取走另外一抔骨灰。他已经回过了身——至少他自己觉得是这样,但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他只是一团雾,是一个影子。影子同样也没有看到他,只抬起手对着他身后的某处虚空,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他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咨询师问他感觉如何,他说,也许他现在想杀人。 时间到了,并且他不打算再付另外三百美元,咨询师只能把一个未来的 第60章 杀人犯预备役放回办公室。林祈恩早就在里面等他,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你把我学长怎么样了?” 他看他一眼,懒得和他讲话,这话问得好像他真的像个用情至深的丈夫,要把他失而复得的恋人囚进在身边。他不好反驳,行为上或许正是如此,从保姆到司机他都给俞亚廷安排好,早上睁眼咖啡就送到嘴边,誓要烦死他为止。但理智上则不完全如此,他没有那个美国时间谈爱情,只是想要爱情的残渣余孽。他知道俞亚廷身上十万个秘密,并确认他失去的那段记忆百分之百和他有关。他想知道答案,也不一定即刻就要知道。 林祈恩已经知道他砸钱把替身赶出门,结果对面不要钱就要出这口气的八卦。看他的眼神不怀好意,誓要从他脸上找出点挂彩的痕迹来。他忍不住要笑出声,多经典的剧情啊,白月光回国后就把替身踹了,这种渣男在短剧里横竖都得遭天谴。他笑话够了,才恋恋不舍地把最新的设计稿亮出来。 “怎么样?你看不明白就不要装,只欣赏就够了。”林祈恩用鼻孔看人,屁股又往桌子上坐,向后探着身子打量最后留下来的模特的公式照。白白面试那一轮两轮浪费时间,被选中的还是童钟月塞进来的一个小男孩。怎么说呢——他认真欣赏,条件尚可,未来可期。如果没有靠山的话,用不到两个月就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他脑子里在想那天同样在这间办公室里见到的黎雪曜。“说真的,你怎么不让你那个替身来试试?” 何煜呈平淡地答:“之前问过了,他不来。” 林祈恩盯着他:“哦哟,你竟然不反对说他是替身……” 替不替身的无所谓,叫法而已,他不在意。对于这件事,让他意外的是黎雪曜真有骨气,从那之后再也没在他面前出现过。无所谓,他不会屈尊降贵主动给他打电话,马上让所有的俱乐部都不接受他再揽客,保证他撑不了太久。但黎雪曜果然咬牙切齿地乖乖出来,老实地给他发消息求饶:对不起,我错了。 他看到了,但他当时怀里抱着另一个人,隔一个小时后回复:你帮我一个忙。 他穿衣服离开酒店,命令黎雪曜无论在做什么,必须半个小时内赶到他面前。黎雪曜做到了,心里把他祖宗都掘出来骂了个遍,面上还要低眉顺眼地讨好他。何煜呈让他过来,告诉他,我有一件事要让你帮忙去做。 他这段时间泡在不同的俱乐部里,一个星期没回俞亚廷所在的酒店,他不担心,有人给他汇报俞亚廷的衣食住行。俞亚廷现在很听话,知道自己吃饭洗澡睡觉,他来的时候会故意装乖,甚至还会给他演上一出不归人和池情妻子的狗血剧。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以为你都不会再回来了,你试过从天亮等到天黑的滋味吗?……等一下,还是从天黑等到天亮来着? 俞亚廷无限清纯地贴在他面前讲话,他嘴里原本含着一颗糖,后来糖化了,就变成含着他的唇珠。他刚刚从其他人的床上下来,一身的香水味,简直像是在挑衅。他完全可以先去洗澡,但他不要,他就是故意要这样恶心俞亚廷。而俞亚廷一如既往地包容他,身体和灵魂上一同包容,装聋作哑的同时还要装嗅觉失灵。被他抱到床上才终于问:他到底还要在这个地方住多久? 真巧,何煜呈今天来就是来给他答案的,他原本想说,住到他不想再看到他为止。但现在有另一个突发状况,他马上要出国,他保证俞亚廷不会乖乖留在酒店里那么久,恐怕他刚登机就要闹失踪,所以他要把人带着走。 不用住了。他咬他的耳垂,今晚也不用睡了,凌晨五点的飞机,我们去拉斯维加斯,你陪我。 俞亚廷错愕了一瞬,他马上在他提出抗义之前先封住他的嘴唇。不要讲话,他自己不会知道自己当个宠物情人有多美。他之前完全耗空,现在缺少药物支撑,长时间的接吻都能让他面色潮红着投降。何煜呈胃底都在发痛,他爱死了他这样,他今天就去死也要和他做。 把人带 第61章 上飞机后,他不用回头就知道俞亚廷用眼神骂他骂得很脏,他不理,给他盖毯子,哄他睡觉,现在不睡的话到了地方没的睡了。俞亚廷毫无办法,问他,那你起码要告诉我你要见谁吧。 忘记说了,何煜呈去拉斯维加斯要见的是品牌的第三任继承人。那人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私人庄园,最喜欢的一件事是泡肚场。这一次他不再需要人引荐,下飞机后便有肚场的人来接他,也是变成他介绍俞亚廷:这是他的朋友,他说过的,会带一个人一起。车一路驶向酒店,继承人的助理亲自接待:请何先生先休息,老板晚上八点见您。 与此同时国内现在一团乱,何煜呈让黎雪曜准备好,穿上次记者会俞亚廷那一套衣服,鬼鬼祟祟地出没在他公司里。果然记者全被他骗到,争先恐后要报道俞亚廷失踪后的公开现身。黎雪曜第一次享受大明星的待遇,被一群保镖簇拥着钻进电梯。他口袋里这一次多出来一张五十万的卡,密码在何煜呈手里,要等事成之后再告诉他。五十万,一场肚局的赌注买他的尊严。 何煜呈的第一枪还没打响,就刚好赶上第二任继承人卸任。他面前的第三任继承人miles今年满三十岁,待过半年戒毒所,赌则戒不掉。他热爱玩骰子,最擅长21点,就何煜呈对他的了解,他如果把算牌的本事和时间拿来算数,那他就不至于大学肄业。何煜呈默不作声下注,这五十万他要先输进去,下一局再赢回来,再输进去。从前在肚场里学的算牌本事这不就派上用场,miles想要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刚好是,他不是也要是。 他们的确目的一致,miles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来个大换血。他从隔壁品牌高价挖来新的设计总监,刚好这人和林祈恩天生不对付,林祈恩曾经当着媒体的面说他的高定秀政治正确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不发一个和平奖都对不起他的努力。但这一次他据说居然痛改前非,不再搞什么反战环保那一套。miles等着开启他的新时代,何煜呈也是一样。 21点不够有意思。miles玩厌了,他把桌上的筹码推到一边。“我们换个地方。”他不等何煜呈答他,直接打电话叫车,现在来楼下接。 第2章 他们坐车去航站楼,miles邀请何煜呈同乘他的私人飞机去码头,现在泊在公海的邮轮肚场正等着他们。 就几小时行程而已,他们可以先随便聊点别的。比如说何先生是单身吗?miles这个时候才终于把目光投向从刚才开始就在旁安静作陪的俞亚廷。他认识的,知道从前俞亚廷也走过他们品牌的秀。但他只以为这个名声在外的模特是何煜呈带来彰显身价的妹,立马临时打电话,喊两个韩国女明星来作陪。 多不公平,兢兢业业混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被人当菜。俞亚廷在心里很长地叹一口气,他知道的,何煜呈是在拿他当妹,要用他来衬托他无所不能。 他们这些人喜欢从娱乐圈找人玩,但拿得出手的小明星根本看不上何煜呈,现在说是什么商业新贵,万一有一天翻彻,陪他睡过就成了行业之耻。所有人当中只有俞亚廷心胸宽广,要做什么都随他,说一不二。 俞亚廷看他们攀谈,用那种浓情蜜意的眼神去审视何煜呈身上的贵价套装——从前他不穿这样的设计款。这个人在商业场完全是一面镜子,对面希望他是什么样,他就可以是什么样。他真的怜惜他,何必呢,这样的一点前程就能让他把他自己完全让出去,等他细胞都更新一轮,面目全非变一个怪物,他会希望有人能认出他吗。 何煜呈下飞机后收到黎雪曜的消息:那些记者都信了,现在一个个还是傻子一样在门口守着。所以我现在怎么办?你不会要我在你办公室里睡一晚上吧。这地方未免也太空了,我害怕会闹归,我要把我的男朋友们都喊进来。 黎雪曜的话有一半是真的,他的男朋友之一正在楼下等他,现在就站在记者堆里。记者的五十个镜头都对着 第62章 一个不存在的人,只有那双眼睛是看着他。就是上一次,他上一次鼻青脸肿地来何煜呈的办公室,始作俑者就是这个人。 他快要忘记这个男朋友的真名了,他在店里的名字叫安海因,但这个名字他也不愿意开口叫。他叫他甜心,宝贝,叫他日你妈的王八蛋。可是他真爱他,他孑然一身从乡下地方来大城市,如果没有这张脸和这甜成蜜的嗓子,那他只能去送外卖或者快递。他的钱花没了,在网吧里当网管。就是这个时候,安海因邀请他来他的店,陪酒陪笑陪客,还要陪老板睡觉。尊严出卖后,回报也来得很快,他只一年就可以挥金如土,在市中心买下大平层。 但没多久他受不了安海因控制他,他带着几个人从店里独立出来,自己当自己的头牌,顺便再抢掉一些客户。他比之前还成功,现在可以出没高档办公楼如同出没无人之境就是佐证。他完全就是在挑衅,等安海因从侧门上楼,领带勒着他脖子,把他从办公桌拖到门口。 他都要佩服自己了,天地良心,他没有这个癖好,结果招惹来的一个两个全是这样的暴力狂。真不好说,搞到他自己都有点上瘾。“来啊。”他笑着把脸凑过去,“照着这里打。” miles揽着一对双胞胎女明星上邮轮,何煜呈跟在他身后,俞亚廷又在更后面一步,不急不缓地打量这邮轮。 这地方俞亚廷来过不止一次,再过个两三个小时就能到公海水域,公海可是好地方,他甚至要后悔自己操之过急,要是当初把舅舅坑蒙拐骗到邮轮上,说不定能亲手一枪爆了他的头,而不是看他自作孽不可活,一颗脑袋被人半路截胡。 也没有办法,何煜呈本领通天,连他这条不打算要的命都能强留下来。换句话说已经属于再生父母,他理所当然要对他马首是瞻。他坏心眼上来,那就干脆称职地当个妹,让在场的权贵都知晓何煜呈是个同性恋。双胞胎女明星一左一右配合良好地坐在miles身边,好像完全忘记豪门少奶奶只有一个人能当。他也学着她们的样子给何煜呈点烟,何煜呈对此接受良好,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他也给自己点一支,含在唇间,透过一层氤氲的烟雾一个个把船舱中的人看过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老头脸上。 他顿时暗叹冤家路窄,这老头不是说去年感恩节在街上凑热闹,结果挨了枪子还上了新闻吗?现在居然还活蹦乱跳地在人堆里凑热闹,王八长命,一点不假。 也不算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是几年前,他在拍卖会上抢了这个老头想要的一块玉。他故意的,当时他收了一位香港大佬的钱,承诺帮他弄到这块玉。那老头当众被下了面子,发誓将来只要见到他就一定要给他好看。 他也不想惹麻烦得罪人,可他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麻烦会自动跳出来找他。何况他要钱,要那些不能光明正大打进银行卡里的钱。不卖身就得出卖其他,他得活,人要活就总得出卖点什么。 老头也看见他了,那眼神百分之百不怀好意,那意思是天道轮回,你今天果然落到我手里。 这老头来头很大,政商两道都有势力。俞亚廷是不在意,再有势力的也怕不要命的,不相信他被枪顶着脑袋会不求饶。可是在这个地方俞亚廷不是他自己,他是何煜呈带上来的妹,他必须为了何煜呈的前程忍气吞声。 在场总共十余人,没有一个何煜呈能得罪得起。有求于人就受制于人,手里有枪也不敢扣扳机。miles很随意地把何煜呈介绍给里面的人:这位是lucien。 lucien,有人招呼他,那先来一局热热身嘛。 他们先带他玩一局百家洛开场,几个人交换眼神:“这哪一位?”“就那个嘛,何家二公子嘛。”“elmer上次提到的人就是他吧?”“elmer那个邪门的狗运气,上一次他就打一把,一拖五,五分钟就赢他妈的这个数……” 其中一人抬眼看何煜呈,看他将一枚紫色筹码推到闲区。何煜呈平静抬头轻笑:“意 第63章 思一下。一不小心把底裤都输没,我就得被押在这了。” 众人哄笑一团:“要押也不能押你,你身后的那一位呢?” 俞亚廷被人点名,站在后面笑着装傻,在心里悉数把这些人都诅咒过一遍。他和同样在后面当看客的那老头四目相接了,丢人丢到底,上一次他还在拍卖会上硬抢拍品,几年不见,就沦落到给人当抵押。 认真讲,他也不知道何煜呈打算怎样。而且他要怀疑说不定何煜呈自己都不知道。何煜呈病急乱投医,知道爸爸发家是天时地利人和,因此不相信稳扎稳打,有任何空子都想钻,连对面是不是人都不在意,也不怕真要在这船上被人吃干抹净。 何煜呈打到第三局,赢一次又输一次,这第三局再多押一枚筹码。老头不再观战,撑着拐杖慢吞吞地踱到甲板上。俞亚廷跟过去,笑吟吟地主动招呼:“陈公,好久没见您哦。” 被他唤作陈公的老头全名陈炳仁,早年在东南亚倒腾货,从贫民窟雇人一天干十六个小时,劳工一个个干到死,都还是只舍得吃二次加工的炸鸡骨头。后来他往黑社会递投名状,据说眼睛下面文几颗泪滴就等于是说背上几条人命。人活到快八十岁还以杀了多少人为傲的话,这辈子等于说彻底完蛋。 他现在显然还在得意忘形,眯起眼睛看俞亚廷:“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俞亚廷反唇相讥回去:“好巧,我也以为您已经死了。” 他心里暗自思索不妙,陈炳仁是miles家族的区域合伙人,就凭这老头的小心眼程度,他百分之一万会利用miles这层关系给何煜呈使绊子。好难办,他仰头望向午夜时分黑沉沉的天空——搞不好老头为了报拍卖会的仇,会拿个什么不能拒绝的好玩意出来交换,逼何煜呈把他扔进海里。 他没办法,在这个地方他属于任人宰割。他风头最盛的那段时间一心只被一个目标占据,没分出心来培养几个自己的人,甚至手里连一点把柄都没剩下。所以怎么办呢,找个借口来玩俄罗斯轮盘赌?他也没信心可以连开六枪且不被在场的保镖打死。 就这几分钟,陈炳仁把他调查个彻底,原来他竟然真的没死,现在国内还安排一个替身出来混淆视听,而里面这个姓何的显然是他的新靠山。何煜呈——陈炳仁不认识这种后生仔,但何老爷子他可知道,想和他面对面喝杯茶也不很难。他了解这种二代,他自己的儿子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想翻天覆地,几百万赔进去还差点坐牢之后,老实回到他身边给他当棋子当工具。何煜呈早晚也要走这条路,他现在就打算帮他一把。 第3章 陈炳仁叫何煜呈,过来,我们来一把。 在场的人目光一致看过去,众所周知何煜呈要讨miles的好,那不知道这一局输给陈炳仁几百万算不算够诚意。 玩什么?还是21点? 何煜呈不置可否,都可以,您来选。 可以。陈炳仁咬一支雪茄,就21点。赌注我要你爸爸的那个文旅项目许可。当然了,如果我输了,那我带你去我的地盘,亲自向我的朋友引荐你。 多不要脸。俞亚廷暗自腹诽,赌注就赌注,拖家带口的算什么东西?那我要你奶奶的祖坟算不算数?他等着何煜呈被如此胁迫要作何反应,但何煜呈根本眼睛都不抬:没问题,我要是输了,我顺便再把我爸的一块地搭给您。 俞亚廷很惊讶地看他,怎么搞的,这个人难道也是个行家,刚才和miles玩的时候一直扮猪吃老虎?他觉得不对,不像,何况哪里有这么多肚场高手都让他遇到。他好奇,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看,看陈炳仁先输一局,再输一局,输得面红耳赤,输到所有目光都变成在看他笑话。俞亚廷百思不解,转而盯着何煜呈的手看,看懂之后他差一点笑死。何煜呈怎么一回事,这样大一个精英,结果手底下干的全是拿不出手的龌龊事——他居然出千换牌。 miles也在旁边看热闹,他知道老头一次次眼神暗示他让 第64章 他出手。他故意假装读不懂,陈炳仁对他的家族来说是好用,对他来说则也不是不可以舍弃,这点后果而已,他承担得起。 他换一个翘二郎腿的姿势,往椅子里坐得更深一些。这场肚局来得正好,给他一个机会试探一下何煜呈深浅。陈炳仁放出来的诱饵很唬人,何煜呈这种急于立业的人很容易就上钩,可是进一个都是老头子的圈子可没好事,要在那里面从端茶送水做起,捡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吃一口,老头们嗝屁之前连半个字都插不上。 第三局当然还是何煜呈赢,老实人哪里能玩得过出千的。陈炳仁气急败坏了,他还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这样大的人。时机到了,俞亚廷不疾不徐地站起来鼓掌:哎呀,陈公的不败纪录好像终结在这了?愿赌服输,您应该不会赖账吧。 何煜呈好整以暇地坐直,手放进口袋,那张被他换掉的牌松松地嵌在他手心里。他眼睛循序看过俞亚廷、miles、陈炳仁。最后落在陈炳仁脸上。 他讲:“我对你的生意没兴趣,我们换一个赌注。” 陈炳仁恨极,等他继续往下说。 何煜呈抬手指向俞亚廷,视线仍旧定在陈炳仁这里:“你刚刚看他对不对?谁允许你看他?”他停顿片刻,“我要你这双眼睛挖给我。” 陈炳仁脸色大变,拍桌而起。miles在旁边拍着大腿狂笑,笑够了才终于肯站起来当个和事佬,适时过去揽何煜呈肩膀。“冷静一点,这里虽然是公海,但也不是无法之地嘛,我们再想想办法。”就这一秒钟,他对何煜呈从审视到认同,并决定站在他这一边。 陈炳仁不敢置信地看miles:你他妈的搞没搞错?老子和你家什么交情?你为了他踢我出局? miles站在那里点头:对啊,怎样?这是我的船,我的局。陈先生要在我这里当主人,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俞亚廷直接大笑出声,大意了。他刚才忽略掉miles和何煜呈两个人是同类,同类不是一直相斥,在关键场合也惺惺相惜。他运气简直太好,又被他捡到一个漏。他笑嘻嘻地对陈炳仁眨眼睛,都不必动刀动枪,他就完胜。人生可不是大起大落的循环,也可能是一直落,可别以为这一次就是你最丢人的时候,日子还长得很。 从肚场回到客房,何煜呈已经算不清楚他到底持续清醒了多少个小时。他的生意谈得顺畅无比,简简单单就约定好下个月和miles在巴黎看秀。miles喝到半醉,心满意足搂着两个美少女回房,对他吹口哨挑衅。他不理会,他有俞亚廷,胜过那两个三等货十万倍。 俞亚廷一路倒退着被他推倒在床上,在亲吻压下来之前,他手伸进何煜呈口袋里,拈出那一张被藏起来的红心k遮住嘴唇。何煜呈牙齿咬住牌的一角,红心k像一扇门被打开,露出里面美人唇红齿白的一个笑。他恍惚一瞬间,那个笑像把他整个人含主,他回到母体成为柔软的一颗。 刚才miles调侃他深情,说完全看不出来,你对你的人这么好。还是说你们关系不一般?你真的泡到他,你们是恋人是吗? 恋人不恋人的,好陌生的一个词。何煜呈没想过这个,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出来给他去想这个。他知道的是他要战有俞亚廷,俞亚廷也是他对外证明自己的一部分,是他带出来炫耀的珠宝,只准他人欣赏,谁准他们用亵渎的眼神看他。这算是爱吗?爱是他妈妈对他爸爸望眼欲穿——俞亚廷失踪三个月,他快把这个圈子翻过来一遍。 现在他终于又吻到他,连续跨越好几个时区,这个晚上长得过头,早就要做的事被延后再延后。圈子里都知道何煜呈根本是有杏瘾,想讨好他首先要给他带几个正妹。他不发表意见,爸爸教过他不能随意表达喜好,他当然不会讲其他所有人对他来说连替身都算不上。他不缺人给他吻,但再多人也抵不过眼前这个人把一口笑意喂给他。 俞亚廷被他压得要嵌在床垫里,脸上还在笑。是真的很好笑,他怎 第65章 么都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走向,何煜呈比他想得更加流氓混蛋,他估计陈炳仁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说不定还以为是他们和miles沆瀣一气在故意搞他。还有miles,稍微有一点高估他了,大人物一个个名声在外唬人,其实一个比一个下三滥。 他的腿缠上去,圈着何煜呈的腰。他明显能看出来何煜呈被他撩得不太冷静,在这里迫不及待想要他。何煜呈和其他人做要做全套,要当绑匪,警察或者检验员,但他好久没和俞亚廷玩这个,在这里他是他自身,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被他舍弃的自身,他完整地交付给另一个人。 俞亚廷吻他,把他的东西喂还给他,一边亲吻还要一边惋惜:这可都是未来的继承人啊,生下一个后半辈子都不愁,只是想一想都十分心动,生个大胖小子天天去堵你门要抚养费多么好,可惜呀,现在都浪费了。 何煜呈觉得他话好多,怎么心情就好到这个程度?他贪心不足,既然还能这样讲这些废话,那应该还是不够累,还可以再来一次。 拒绝和抗义都无效,他要求换一个姿势,把腿抬起来,抬高。俞亚廷刚刚说的话提醒他,既然这样想要小孩的话,那他可以给他一个。俞亚廷知道他要怎样,他简直想掐死这个变泰,不是说有东西在肚子里动就是胎动啊他妈的。他咬着牙笑,看着肚腹上隆起的一点。 “乖哦。”他斜睨着何煜呈,“叫你爸爸给你取个名字。” 第4章 何煜呈很难想象他曾经也是那么一点,指甲大小,手心大小,还比不足一只猫的大小。他不记得自己有做过这样小的一个儿子,顺理成章也不知道要怎样做父亲。但这个游戏撩拨得他全身发麻,他要继续做下去。 所以他要给他和俞亚廷的小孩取什么名字?这个孩子无论遗传父亲还是母亲未来都堪忧。他去看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物,一盒套,几瓶矿泉水和酒,被拆掉外包装的药物,没有一样能拿来取名字,但起码没有什么不知名粉末,不然孩子生下来抓周,抓到的第一样东西就会把他送进监狱。 你等一下,他说,让爸爸想一想要叫你什么名字。 他脑子转得很慢,刚才他和miles玩了一点新的,吸入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气体。miles对他讲这是无害而且合法的,他一个字都不信。不然他现在怎么看到一个婴儿真的诞生,孩子的母亲邀请他也来尝一口乳汁? 这一段完整的记忆他也失去了,他再醒过来时夜晚结束,他们已经准备靠岸,他打赌是俞亚廷特意算准时间要他这个时候醒。他今天该回国,公司等着他开会,黎雪曜发几条消息催他要银行卡密码,他给了。那个时候他是故意想要一场风波,但后续他想要怎样? 黎雪曜打来电话告诉他,现在还有记者蹲在他公司楼底下不肯走。怎么办呢,黎雪曜在电话里笑,哎呀,反正怎样都和我没关系,我跟你说,这些天我已经换完衣服下楼吃了好几顿牛肉面,吃完再回你办公室睡觉,省了我住酒店的钱。还有啊,我现在和你打电话的时候正在吃脊骨汤饭,也打包到你的办公室里吃,如果没有二十四小时新风系统这办公室就要毁了,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不知道洋葱煮汤有多难闻。 他的确不知道,他进食要保持效率,要优雅,不可能坐在桌子发霉的小店里配着泡菜啃排骨。不止是他一个,他也没见过俞亚廷吃这种食物。俞亚廷喜欢甜食,喜欢水果,比如现在他正在床边咬一枚沾着奶油的草莓,牙齿碰破果皮,果汁把奶油染成粉红色,他只见过宠物蛇这样咬水果。他明明可以一整颗吞下去,现在在这里装腔作态在佑惑谁。 他凑上前去舔草莓上的奶油,无可避免要触到另一个人的手指。他是想把俞亚廷永远留在身边,不让他再见任何人,但这样他早晚也要腻烦,他要的不是他本身,是名誉和荣耀凝结后形成的一个实体。林祈恩早拿这个警告过他,让他不要期付他学长,你要爱他就好好爱,你不能需要的时候 第66章 爱他,不需要了就把他抛弃。 那他被抛弃后会怎样?他好奇,好奇到胃底钝痛。几乎立刻就想好下一次床上的游戏,他要他演一个在婚礼上被抛弃的新娘,要跪下来哀求他不要,不要。光是这样想就足够让他爽。为了这个,他要把新娘先带下船,带回金丝笼里重新囚进。全球仅此一份的蓝宝石王冠不能示众的,任谁都要珍藏起来。 他没有把这个计划讲出口,但在飞机上俞亚廷主动避光,拿毛毯蒙着脑袋从登机睡到下机,中间连水都没喝过。他安排司机送他回酒店,亲自提醒酒店备好五十种巧克力给他选。他告诉俞亚廷,你等我。 他迫切想把那场游戏完成。 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他和无数人吃无数顿饭,飞二十小时去参加一场婚礼,返程后被爸爸叫回家,何仲钦打算让他进总公司,先给他一个管理岗做。他不置可否,在餐桌上和姐姐交换眼神,何璟然面不改色地用面包沾奶酪火锅吃掉。老爷子出去打电话,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进来坐他的座位。第四任目光看别处,何璟尧白眼翻上天,嘴里吐出一个fuck。何家不养善人,小弟弟天真的童年早就结束了。 家宴结束后小辈坐在院子里,何璟然说这下好极了,她马上就要管一个年纪比她小的女人叫妈。爸爸老当益壮,三个孩子都不如他所愿,他还要再多练个新号。何璟尧求他的哥哥和姐姐,能不能在纽约帮他多租一处房?他和男朋友吵架,他不要让他知道他住哪里。 何璟然惊讶:“你才几岁你就交男朋友?而且为什么是男朋友?” “哎呀你不要管这么多,帮我租另一间房好不好?爸爸知道肯定要骂我,我刷他一百块他都要问我钱花在哪里。”何璟尧双手合十,可怜可爱。 “那你还不乖一点?”何璟然吓唬他,“你惹爸爸生气,当心他不要你,把你的玩具零食都送给弟弟。”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非要的话那我要妹妹。” 何煜呈坐在旁边听他们幼稚斗嘴,他知道爸爸已经让何璟尧在一个分公司里挂名当经理,早晚要进总公司。而这次让他去有两个目的,其一是安排他帮何璟尧探路,以后也永远在他下面为他述职。其二是爸爸要娶进第五个老婆,但家产他要重新分配。不上台面的老婆生的儿子也总好过心怀鬼胎的陌生女人,他都怀疑爸爸会在婚礼的交杯酒里给他们共同的新母亲下不孕药。 何仲钦不是普通人,一点点八卦都传得很远。以至于何煜呈坐在巴黎秀场,旁边都有人悄悄向他打听这事是真是假。 是真的。他答。他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诋毁他的父亲,再添油加醋一点,据说婚礼地点都定好了。 我靠,这么迫不及待?那你们怎么办? 没办法。他面不改色说谎,现在家里因为这个一团乱呢。 秀场嘉宾分两边坐,按照地位等级分明地一边在阴凉处,另一边被太阳赤裸裸直晒。托miles的福他坐到好位置,左手边是miles,右手边是杂志主编,他还看到童钟月带他弟弟弟媳坐在他前面一排。童圣延回头看他一眼,马上和旁边人咬耳朵。miles看到这一幕都回头调侃他,这一次怎么没带男朋友一起来? 他的男朋友还被他关在酒店里,消失太久,现在再提起他的人已经不多。俞亚廷重要,可再重要也不会让一个世界离了他就此不转。他笑一笑,这一次就算了,也不能每次都带他来。 mlies了然,他讲他理解,像他也不带上次那对韩国女明星来,她们目的太强,又拿不出相应的值钱东西换。他们把话题从下三路转回正经事,miles再说一次他打算搞一点不一样的,要让父辈知道他不是泛泛之辈。何煜呈百分之百同意,林祈恩被他们喊来一周开三次会,全村的希望都在他身上。要颠覆,越颠覆越好,被骂死也无所谓,被骂也总好过平平无奇。 现在林祈恩对模特不够满意,但他学长现在已经走不了秀,就算能走何煜呈大概也 第67章 不会想要这样用他。把爱人签在自己公司分他钱是最没品的,他目光望向前排那个娱乐圈新贵,他公司里现在签十几个小偶像,唯独恋人的合约他要放在其他公司,自己只留一个代理权。他们不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东西,都在赌,完蛋的概率比成功要高。 但林祈恩喜欢这样的舞台,他求之不得能有这样一个机会给他发挥。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雇他让他做他想做的,一点市场反响都不用考虑,结果一概由他们承担。本该如此,他傲慢至极,消费者懂个屁,吹什么什么就是好的,凭什么要他对一群蠢货的低级审美负责。终稿在他电脑里躺了很久,他还是觉得总差那么一点,缪斯迟迟不降临,他得亲自去找。 他对何煜呈说小话:“你把我学长藏到哪里去了?拜托了,你让我见他一面,我必须得见到他这个项目才能做下去,不然你就等着我拖稿跑路吧。” 他前半段话还是在撒交,后半段就变成威胁,他眼神扫过中间不入他眼的模特,手臂顺势就搭上何煜呈肩膀:“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说那也可以,你也可以。你也给人当过下面那个对不对?” 林祈恩从上午就开始喝酒,但他讲疯话和他喝不喝酒没关系,酒精和杜品在他这颗大脑的相较下完全黯然失色,等他死后应该把大脑捐给疯狂科学家研究,说不定制出来的新玩意能放倒一个州。何煜呈根本不搭理他,要找俞亚廷他就去。“我没有藏他。”他说,“他自己愿意。” 第5章 林祈恩看一半秀就开溜,买一张机票飞回国。何煜呈没骗他,俞亚廷的所在地对他来说不是秘密,他问一句,对面就把定位发过来。他站在电梯里欣赏,这家新酒店品位突飞猛进,何煜呈和他学长睡了那么多次没有白睡。 也不是非要从床上才能拿灵感,林祈恩讨厌这个,不喝到醉死就做不出来东西算个鬼的艺术家,他不要同流合污。他现在只是想见俞亚廷,一觉醒来后这个世界突然和你没关系了,这种感觉到底怎样? 俞亚廷仰着头笑,感觉还能怎样?感觉好像穿越到一本标题是不那什么就出不去的房间的小说里。林祈恩要笑死过去,他说那现在怎么办,规则有没有说你能不能和其他人玩?不过我今天来是得到你老公批准的,我跟他说,如果他不让我见你,那我就对他不客气。 林祈恩已经不太记得这段对话结束后他又说了什么,总而言之他心有余悸地站在病房里,在想如果他能够预知未来,干脆在巴黎酒店里敲一晚上木鱼都不会为了这点口舌之欲飞回来。俞亚廷前一秒还因为他说的话笑到咳嗽,下一秒就开始吐血,鲜红色的带着血块的血全浸到白色床单上。他在心里大骂一声日他祖宗,他这辈子都活该给俞亚廷收尸。 他一只手打电话叫私人医生,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头好不让他被自己的血呛死,他看着他在他怀里失去意识,脑子里跳出来两种地狱念头,第一个是俞亚廷喝了鹤顶红要自纱,可是死之前没等到他老公,却被自己这样一个炮友占便宜钻空子。第二个是完了,他一句话说死一个人,他要把这个故事讲给朋友当剧本灵感。 好在俞亚廷在车上醒过来,说他没事,只是因为同时用了止痛药。林祈恩相信他又不信,看他很久最后只能讲出日你妈。人被推进急救做一系列检查,结果是俞亚廷久病成医,抗焦虑药物和布洛芬共同作用加剧了胃肠道反应,加上他的胃炎一直未愈才会如此。医生再说一次,再这样下去不可以。现在治疗的方法只剩下一个,将电流重新引入你的大脑,顺利的话你可以重回秀场,去做你想做的事,但同时的代价可能是,你会忘记什么才是你想做的。 俞亚廷说出医生的未尽之言:我会失忆。 林祈恩举着手机站在病床边,他说你自己说吧,你觉得我要不要告诉何煜呈? 病人笑得有气无力,你随便,你有他的联系方式,你想说就说。 林祈恩要被气死,他们两个人完全一模一样,同样 第68章 把选择权都交给他。以后等他们结婚,谁在上面是不是也要参考他意见?他把这句话原话问给俞亚廷,俞亚廷笑到差一点再呕出一口新血。林祈恩一步步走到他床边坐下,一只手爱怜地抚上他的脸。他的学长,他拿他当缪斯,现在他只把他当人,人有七情六欲,要吃要活还要爱,何煜呈是不是他的那个理想爱人? “你喜欢他吗?”林祈恩问。 当然。他点头,答得深情款款。你们每个人我都喜欢,我也喜欢你,你刚刚帮我打急救电话特别可爱。至于他,如果他现在马上出现在我面前,那我立刻答应嫁给他。 他话音落下,马上护士就来敲他的门:俞先生,外面有您的访客,是一位姓何的先生,您认识他的吗? 林祈恩立刻站起来,拿聊天记录自证清白。 “不是我说的啊,我是正儿八经在咨询你意见,我可没有先找他告完状再回来找你。不信你等下自己看他手机。” “我不认识。”俞亚廷不看林祈恩只看护士,用哀愁的语气问,“我好累,可以不见他吗?” 他的反对无效,找上门来的不是何煜呈,而是何老爷子的侄子兼秘书。此时此刻何煜呈正在和miles从一个酒局到另一个酒局,在某位大人物的生日会上被引荐。miles是谁,臭名昭著的继承人,他的简历可以以刑法典为蓝本写,送艺人援交在里面要归到罪责里最低的一等。何煜呈当然也知道他在讨好什么人,甚至miles如果需要他,他都可以做一个帮凶。更恶劣的行径他不是没有做过,当初把一个杀人犯藏起来的不就是他? 秘书就是来告诉俞亚廷这件事,不要以为秀场的那件事你知他知,真正的证人多得是。在您失踪后,何先生为您找到一个替罪人,他自己被警察不止一次传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但这并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您明白吧? “不明白。” 他天真地摇头,何煜呈要他无辜,他不能自己先招供。 “您在说什么?秀场里发生了什么事?” 何仲钦调查过他,他对何煜呈已经与众不同到可以让何仲钦纡尊降贵来调查他。这不就是那句话要来了,给你多少个亿,你离开我儿子。要谈这种事就拿银行卡出来才足够诚意嘛,威胁算什么?杀人犯是不怕威胁的,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到,杀三个四个也不是不行。 秘书看他良久,决定放弃再陈述一遍秀场后台旧事的打算。他从秘书眼中读出他造访的意味,何仲钦大概对他好奇,想知道到底怎样一个人能把他儿子迷得神魂颠倒。很可惜,老爷子不应该找人代劳,他今天亲自来这里就能知道缘由。说不定不止他儿子,他自己都要一头栽进去,把他娶进门当最新的女主人。 他反客为主,要秘书别急着走,秘书今天来是来试探他的把柄,顺便对他证明何仲钦无所不能。怎么会,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老爷子,既然人都送上门,不如干脆和他来谈一笔交易。 现在彭南亭死了,身后还留一笔烂摊子,除了那些空壳公司之外,他名下还有一家控股公司,持有一家香港贸易公司的股份,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代理一个面料品牌在亚洲的销售,这个品牌和林祈恩合作不少,俞亚廷可以保证,何煜呈只要继续和林祈恩玩,就必然要从这家公司下订单。而彭南亭当年靠俞亚廷背书才得以签署这份协议,公司方指明俞亚廷必须被列为第二顺位代持人。也就是说,他死后,这份股权顺理成章被俞亚廷拿到手。 现在俞亚廷打算把股权转给何仲钦,老爷子要是打算把二儿子捏在手里,当个面料品牌的股东会很方便。“怎么样?”他和秘书谈条件,“你回去告诉何老先生,我用这份股权换他保持沉默。” 俞亚廷可以确定何仲钦不会不同意,何仲钦在这方面和何煜呈像极,不准许有人真正脱出他的控制,即使这件事对他几乎产生不了什么影响也是一样。事实上现在的他自己对于何煜呈来说已经是一枚用过就作废的棋子,何煜呈得到 第69章 了他想要的,在这之后他不能再帮他什么,现在的他正式变成完全的执念,是一个未长成的孩子早早把跑车名表乃至于婚纱都囚进在秘密基地不肯给人,用不上他也要拿在手里,腐坏风化掉那也是他的东西。 可以的,死在囚笼里也不是不可以。这和俞亚廷当初的构想有所偏差,结局可以殊途同归。但怎么说,如今不同往日,这个选项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最优解。他决定不再消耗下去,不能再多吐一次血。他对林祈恩说一半的真话,我已经准备好去做治疗,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告诉我我是一个牛逼的模特,你非常需要我。林祈恩骂他你就放屁,到时候你连我都不认识,我说话你能听? 林祈恩再一次去看俞亚廷,他真想说我现在在你身体里塞个蛋,到时候我用控制器一秒钟让你认出来我是谁。 他硬生生把这句话吞回去,他和俞亚廷做炮友大概是最后一次,他学长不再像他那样片叶不沾身,而是选一个很麻烦的人去爱。学长身体里两个灵魂,一个杀人另一个爱人。杀人的那一个已经完成他的使命,爱人的那一个要继续活。 林祈恩还是叮嘱俞亚廷,求你了,你再一次玩失踪之前千万要去和他见一面,不然他要认为是我把你拐卖了,我可不想背这口锅。俞亚廷掐他的脸,知道了知道了。你去给我搞个蝴蝶结和礼盒,我把我自己打包起来让他拆好不好? 何仲钦派人来接俞亚廷出院,请他来家中面谈。俞亚廷坐在一张长桌前谈他的需求,他得寸进尺,讲在美国西海岸买的那处别墅的贷款还没还完,刚好用这份股权来置换。他也可以不要,但什么都不要才显得他心术不正。 何仲钦审视他:“可以。” 答应得真爽快,俞亚廷感叹,不愧是何煜呈的亲生父亲,两个人不拿钱当钱的样子完全一模一样。 何仲钦适时让秘书拿来一份合同,连笔一起放置在他手边。他看到钢笔差一点笑出声,何煜呈办公室里的那一支也是同样的品牌,上一次让他拿来在他手心里写电话号码。他握起笔,他不止一次在什么地方写下他的名字,用笔尖写,用手指写,写在纸张上,手心里,占据一整面墙的海报上,他无处不在,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都必须对他过目不忘。 (八)蜘蛛涎 第1章 童钟月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煮一碗番茄公仔面,时尚圈小小地变了一下天,何家的二少爷进来大闹天宫,和林祈恩联手搞一套实验性质极强的时装,把时装秀变成某个不可言说的主题的地下俱乐部。最近娱乐圈没有新话题,网友的精力全拿出来一个针脚一个针脚地分析模特顶在头上的裙子。社媒上把他骂死,称这些特权阶层已经脱离人类太久,脸早就不要了。 童钟月叹气,什么特权阶层,怎么就把他一起骂进去了?他比谁都无辜,这件事他一点没参与,他处于一个半隐退状态,半年都不露一次面,爱好就是在家中厨房鼓捣一些茶餐厅里卖的玩意。煮番茄公仔面不用自带的粉包,要用早上新熬的鸡汤做底,切进自己种的番茄一起煮。旁边另开一个锅煎蛋和午餐肉,面煮三十秒就要捞出来。他思忖着挖一勺油浸小番茄合不合衬时,童圣延从旁边探过一个脑袋:“我要加辣条。” 童钟月一瞬间泄了气:“你能不能有点品位?” 童圣延不搭理他,过去给自己盛上一碗,拆一袋辣条抖落进去顺便再舀一勺老干妈,骂他煮个破方便面还品位,你咋不拿个盘子里面放一根面再抹一勺汤呢。 他现在正值事业上升期,比童钟月忙上几倍,手下还压着几篇通稿没发。何煜呈这场时装秀把他公司刚签不久的小孩也卷进去,这孩子给何煜呈走一场秀,就成了个为了走红不择手段的金丝雀。 他按兵不动,在考虑通稿要如何发,考量市场方向是必然的,眼下社会趋向保守,一条内裤外穿要联想到设计师的爱好是让女模特把内裤顶头上。既然如此通稿恐怕要换个方向,像一开始在会议室里设想 第70章 的那样走艺术家路线是很难了,只能转向nb,改走一个被邪恶资本压迫的小可怜方向。 童钟月表示很难,那小孩本人肯定要抗义。 童圣延吸溜进一口面,去他的吧,他还要发慈悲去管本人的看法?现在能在主流媒体有个名字就不错了。 他自己当起老板才知道如今不同往日,偶像公司也不好做,唱跳舞台一年能有三个都算多的,要么跑音乐节要么去当综艺咖,都不行只能塞短剧里去换乘恋爱。他手底下几个公司,唯独做短剧的那个赚得盆满钵满,总经理可以骑着他上班。 他们好奇何煜呈下一步打算怎样,何煜呈故意的,故意要人知道他这样的精英一个个无一例外全是衣冠禽兽。连带着何老爷子的风评都再一次下跌,迎娶年轻小妻子的计划不得已往后推迟,甚至何璟尧的男朋友也差一点被人曝光出来。上梁不正下梁歪,三姐弟没一个好东西。 何璟然无辜被牵连得最深,当天她就坐在时装秀台下,面无表情在分析林祈恩设计当中用上哪些艺术家的什么元素。现在开始网传她把两个女大学生塞去脱依舞秀,不去的话就用家人医院的账单胁迫。 她在候机厅看新闻八卦,心里大骂何煜呈害人不浅。关键在于什么,两天后真的有一场脱依舞秀,也真的有一个女明星要登台,且她和这个女明星也真的有过一面之缘。她半年前还是女性楷模,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无恶不作的老鸨。 黎雪曜已经离开何煜呈的办公室,拿着新鲜的卡去奢侈品店挥金如土。他现在仍旧在亲自陪客人,来者不拒,只要钱给够他就出台。安海因特意过来当他的客人,坐下来指名要他,一瓶一瓶酒往上加,加到第五瓶的时候黎雪曜终于肯赏脸——可以吧,让他等着,我和这位妹妹还有半个小时。 半小时再加半小时,一小时后,黎雪曜终于带着一身香水味坐进沙发里,鞋跟踩在茶几上,他向后仰躺,眼神绕安海因慢慢画一个粉红色的圈。 店里的灯光是金色的,安海因的头发也是新染的金色。稍长一点的卷发,接吻的时候会流光溢彩地落到唇边,像含主一串星光。圈子里的富婆排着队等他的一个吻,但他现在不接客了,每天待在新开的酒吧里当主理人。黎雪曜伸手招呼其他人都上来,今天店里来了一个超级大的客户,大家一起给他鼓掌。 “亲一下。”安海因配合他演一个有规矩的客人。 “不可以。”黎雪曜拿一张酒单掩住嘴,不着痕迹往旁边挪半个身位。“那是另外的价格。” “另外的价格是多少?” “二十块。” 他笑出声,从安海因看他的眼神里他看不出他有多爱他。不要紧,他爱不爱他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真的喜欢他,他最近最快乐的一件事就是安海因追到何煜呈的办公室里把他揍到两星期见不了人。他其实不要那么多钱的,九千块一晚的酒店比不上两百块带精油按摩服务的招待所,何煜呈带他吃的omakase比不上一盆路边摊的辣螃蟹干锅。所以二十块怎样?现在二十块够吃一碗加双倍辣的花甲粉。他喝了太多的酒,开始感到饿,他对安海因眨眼睛:怎么样,给我二十块,我给你亲一下。 他也看到那场时装秀了,如果他愿意或者他对何煜呈死缠不放,那穿着波点连体衣露着半个屁股在秀场上接受审判的人就是他。观众对模特从攻击转向同情,痛斥一个发疯的设计师不把模特当人看。童圣延的公司审时度势发出通稿,紧接着就是一篇小模特的采访,最大的一个人物平台,从童年写到梦想,原生家庭必须安排上,性别认知障碍也安排上,三分的惨卖出十分,网友都吃这一套,立刻给他同情分拉满。黎雪曜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进名利场就别想要再保留什么自我。他喜欢他自己,所以他不要去。 “二十块,就二十块怎么样?”他张开手,脸也凑到近前去。“二十块要是不行,那十五块?我今天看到老板您就觉得有缘,这样吧十块钱,不能 第71章 再讲价了。或者二十块我给您三个,左边右边和中间,您觉得呢?” 安海因花费二十块买他一个深刎,再花费三十块包他出台。确切来说应该是比这个再多一点,他身上没有人民币,钱包里只有上一次去韩国剩下的连整带零的一万零五百韩元。他把这些掏初来塞进他衬衫里,再换个地方把他从头到脚一件件剥光。他的手表一块几十万,给何煜呈当一天狗换来的。耳钉是白金的,唇钉是珍珠的,安海因把这些都拆下来甩在床上,现在他的爱人重新变得一文不值。 一无所有,空无,错置,复生。林祈恩在媒体面前讲他的设计理念,这还是zayne第一次在镜头前讲中文,仍旧趾高气扬,听不懂他讲话的人全是傻逼。下面是媒体的长枪短炮,他视线越过他们,心里在想他学长,他想俞亚廷最后一次见他时爱怜地揉抚他的脸,对他说你要乖,要听话。 听谁的话?林祈恩讨厌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圣母相,上赶着要给人当妈。俞亚廷应该了解他的,他没必要听谁的话,他做这一行不图钱,图名是有一点,他有抱负和野心,最好要几百年后的人都记得他的名字。何煜呈的野心应该更盛,不然现在他不会跟在miles身后甘愿为他所用。但林祈恩知道他和自己不一样,何煜呈只看眼前不管明天,只要今天他拿到他想要的,明天去死他也不在乎。下一场秀在巴黎,他坐在飞机上想那处空荡荡的酒店房间,俞亚廷不打算告诉他他新的降生地。 第2章 俞亚廷下楼时,看到他自己已经坐在长桌前了。 他现在住在别墅里,这不是他原本的家,也不是他买在西海岸的那处房子。他自己正专心地在桌前挖一盒香草冰淇淋,甜的,很冰,在舌尖上没来得及完全融化,就像一块雪一样落进胃里。他很少主动控制饮食,但他也不大吃这样甜腻的东西。他走过去打算制止他自己:不要吃这个了,冰箱里还有什么吗? 他走到冰箱前一探究竟,里面居然堆满了甜点和水果。有一整盒的掼奶油,像硬币一样大的蓝莓和樱桃,还有占满一层的生日蛋糕。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了,喜欢吃这样的甜食的另有其人,他此时此刻吞咽下去的冰淇淋是给死人的祭品。他转过身,如他所料面前多出一个人,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双膝落在蒲团上,正在跪拜一框遗像。随后是更多穿着正装的人,他们逐个走上前来鞠躬上香。他自己咬着挖冰淇淋的木棒,一步步绕到他身边,咬着他的耳朵解释:“那是何家的人。” 他知道,这个死人是何仲钦养在别院的外室。一辈子没有上几次桌,死后是她在本家待得最久的一天。何仲钦不能落人口实,把他能叫到的所有人叫来,诚挚吊慰他妻子的亡魂。 “所以你就吃仍家的祭品?”他问。 “祭品就是拿来吃的。”另一个他理直气壮,“反正他们又不要吃。” “冰淇淋不是该给小孩子吃吗……” 这句话讲出来,他看到他自己很长地叹一口气,走到孩子面前蹲下去,挖一口冰淇淋送到他嘴边。那孩子并不理睬他,他身穿学校制服的脊背挺直,眼神越过遗像看向后面的某个点。他也并不在哀悼,也和每个身着正装的成人一样在表演,表演一个被早逝的母亲遗起的孩子,以在媒体面前道德绑架他的父亲。 冰淇淋穿过孩子的身体,他们并不真的属于同一个时空。 很神奇,俞亚廷听到他自己的感叹。明明你触盆不到这里的人,但祭品倒是可以随便吃。是不是很甜? 祭品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他想。难道你没在梦里吃过东西?况且你怎么确定你吃下去的冰淇淋就是真的冰淇淋,搞不好是这个孩子把他母亲的尸身粉碎后做成这些甜蜜的食物,再给在场的宾客分食呢。所以你猜你吞下去的到底是女人的什么部位? 他只是腹诽,但这个念头如数传达给他自己。他就看到他自己笑到弯下腰。说对嘛,这样也可以,现在这颗草莓是她的心脏, 第72章 果酱是她的血液,或者你还想要吃什么?他打开冰箱找出一枚布蕾:这是她的大脑。 俞亚廷的确没有想象过他会这样和他自己面对面,他们相伴应该超过十五年,他认为自己完全习惯这个人的存在,但要此时他才意识到,此人比他印象中恶劣数倍,比如连他都做不出坐在人家供桌上和遗像肩并肩挖冰淇淋吃这种事。为什么呢,他当初不是抽到所有代表顺从温和意义的单语?物极必反难道在这方面也一样适用? 他不想暴露他动摇,不想暴露自己事实上从未真正看过他,当然他也从来未真正看过自己。有什么意义,弄清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好处,每天捧着一本精神分析学拿自己当案例研究的话真的会从身到心都变成一个精神病。况且他不需要用他个人的角度审视他自己,从他站在聚光灯的那一刻就有无数人代替他开口讲话,讲他如何美得神乎其神。 对此他当然满意,为什么不满,所有人看他第一眼都必须注意到他,拿他当怪物,拿他当神像,左右不当他是人。他也不要做人,他身边形形色色的很多人,傲慢,贪婪,奸诈,或者过度天真,他疯了才要模仿这个。 拜死人要拜很久,何家的人拜过后,是女人的朋友来拜。大学舞蹈系的副教授带着她的学生们,身后跟着两个举着摄影机的实习记者。他要再为人类补上几个形容词:虚荣,低劣,自我中心。小孩子早早接触到这样的东西对他的成长没有益处。如果可以的话,他实在想把这孩子从地上拉起来,带他去游乐园玩打气球。现在这房子里已经充满少儿不宜的场景,何仲钦被另一个女人鬣狗一般缠上,旁支的纨绔们西装一脱露出里面的束傅带,而他只感到胃里被甜腻的东西堆得愈发饱胀。他求助般看向他自己,按下他欲将一口布蕾往嘴里送的手腕。 “拜托了,能不能不要再吃了?” 他该想到的,制止一个在兴头上的人进食的结果就是自己变成食物。同样的事他之前做过很多次,从人口中抢夺过香烟、薄荷糖以及其他什么,然后他理所当然地作为替代。这一次也不例外,布蕾和塑料调羹都被轻佻地抛到地上,取而代之那一口甜的是他的嘴唇。 没问题,和自己也不是不可以,也是种新鲜的体验。只是他的任何感官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他大概是在底下的那一方。他发誓他没有打算纠结上下位的问题,况且比起主动行动他的确更习惯被他人推着行事——这一点是其他人对他最深的误解,他不存在什么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愿望,当然杀人如果能包括在内的话那杀人能够算一件,杀过人然后呢?他发誓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一点。夏虫不可语冰,此时此刻他便是那一只第一次度过冬天的虫豸,面对一整片新鲜的雪又恐慌又惊喜。 来嘛。他呢喃出声,唇瓣被另一人含在嘴里。这不是他熟悉的亲吻,他吻别人总要带一点挑衅,用舔的,咬的,舌头也要伸进去。他要占主导,看对方意乱情迷他才够爽。但现在他被含主,成为一小块奶油蛋糕,或者是他被喂进一口奶油蛋糕。 他第一次排斥这个,双人床分明是他的圣地,谁和他睡过一次都保证会被他迷到死。偏偏他自己不吃这一套,皮带都飞到门框上,眼睛里却半点欲望都没有。既然不想做为什么还要脱他衣服?总不至于想要在床上讲deeptalk吧,就这样想做他的心理医生?他才不要,他和心理医生无话可谈,和他自己也是一样。心理医生问的问题他倒背如流:你觉得怎么样,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你上一次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你认为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这不是他喜欢的话题,在床上分明应该讲dirtytalk,你那里很怎样怎样,他这里又怎样怎样。被自己翻一个面的体验这一生都很难再有,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此刻呢。不要再问那些蠢问题,他要说他不知道,这不在他思考的范畴之内,在他成型的记忆里,已然不存在任何特别的爱与憎恶,想占他便 第73章 宜的甲乙丙丁掐他的屁股给他造成的伤害等同于一只蟹夹伤他的手,他爱何煜呈因为他恰好出现,因为他恰好可以利用,换成另外的他人也无差。 他听到他自己把问句一字一句咬进他耳垂的洞里:“所以你承认你爱他。” “我当然爱。”他很陶醉,他的恋人不自量力,眼高于顶,天真傲慢而软弱。他享受这段关系,心甘情愿在其中做他的母亲。然而何煜呈天生克母,他的两个母亲都在他生命里不告而别。“你相不相信人总是要有一些没办法克服的命运?”“那你的命运又是怎样?”“好难解答的问题啊……你去问一下我的第三任心理医生,让她给你分享她现编的故事。”“你需要一个爱人来教你。”“不是你迫不及待地想当这个人?”“我想要把我给你。”“好自信啊,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想要?”“柏拉图说爱的本质是寻找自己生命中丢失的另一半。”“别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看心灵鸡汤我求你了。” 葬礼结束了,骨灰被洒进大海里,母亲住的别院被清空。她房间里有很多小玩意,除了口红耳环之外还有肯德基的塑料玩具,蓝色的哆啦a梦与白色的打棒球的史努比,都四仰八叉地栽到在一个首饰盒里,被一整个拿出去丢掉。 房子没有人要住,男人女人都嫌晦气,交给人去卖,卖了很久才以很便宜的价格卖出去。那一年何煜呈从中学毕业,被何仲钦送去国外。十五岁他吸第一支叶子,炒股赚到第一笔钱后买车,顶级超跑改装过,半夜和一帮搞行为艺术的富二代飙彻,撞坏一根柱子,又险些撞死一个homeless。 他让其他人都回去,一个人坐在路边等他姐姐来帮他处理,他确定他不喜欢任何致幻剂,杀人也不会让他觉得比在教室里听微积分更愉悦。那天之后他放弃去惹这种不大不小的麻烦,一路平稳升上藤校,和他同年毕业的同学进入华尔街,迎娶一个女模特。结婚请柬发到他手里,他用它邀请婚礼上的女宾和他共度良宵。 所有的事都是等质的,没有哪一件比另外一件更重要或者更甜蜜。俞亚廷躺在他自己的腿上,报复一般咬他的手指。疼痛是他的,血也是他的。上一次他坐在秀场后台,何煜呈舌头探进他掌心的伤口,他一开始大概还是想要止血,到后面根本就是为了贪图他这一口血。 别傻了,他想这么制止,喝下我的血也不会让你事事顺利长命百岁的。那一刻他已经很难再讲出话,何煜呈看他的目光混合着愤怒、贪婪和爱怜,他愿意拿更多的血去换这个眼神。所以他笑着讲好痛,让他不要走,不要松开手。他只是多要一点时间而已,何煜呈却比他贪婪,抓住就不肯放开。此时他正在给他打电话,一个号码打了十遍仍旧无人应答,这不是第一次,他不可能从高尔夫球场飞回他国内的酒店,即使他回去也一样无解。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应声,走向发球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条蛇爬上他的手臂。 第3章 那条蛇是白色的,一片新的雪,一杯奶油,一尘不染的天使的翅膀。何煜呈认出这条蛇就是俞亚廷,他从酒店里逃出来,特意变成一条蛇,跨越时区来嘲笑他居然是个高尔夫的新手。 上流社会的消遣方式就那么几种,他也没有任何办法。童钟月曾经也和他们讲过来着,他弟弟之前只会打篮球和电子游戏,烦死这些上等人的社交游戏,最喜欢的说的一句话是装逼的人都得下地狱,现在也一样要老老实实学人打高尔夫。 打高尔夫不是为了打球,奥义是抬手挥杆,露出手腕上一块八位数的表的那一瞬间。这是一个开始,然后必须有人故作惊讶,仔细端详后再认出那块手表是某某场慈善晚会上的拍卖款,价值一千万美元。要不然一群人西装革履地下场打篮球像话吗?最近跑出来谈合作的一个电影导演才一米六,他何罪之有,要搞这种公开处刑。 预言家不过如此,他们前脚才说过,何煜呈后脚便把这一幕完整地演出一遍。他准确讲 第74章 出手表的名字和价格,表示那场拍卖会他也在场,并且下个月的另一场他也受邀出席。他对miles递出投名状,也必然要接手他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 他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在美国待这么久,这里的麻烦比他想象中更多一点。他之前过于急迫,有些内情还没了解透彻,现在才知道品牌形象被上一任负责人透支过一轮。负责人是一个领着全团队念哈利路亚的中年女人,因为诈偏进监狱之前还在信誓旦旦对五百人宣讲神奇显化在她身上产生的作用。现在品牌正在魔怔人和涩情狂之间摇摆,旧团队还剩下一半忠心耿耿的信徒,对何煜呈怀疑连带审视。 不用管那么多,他和miles已经达成一致,让那些人全都滚蛋,他们要把团队换成自己人。但换代理商要时间,他们谁都不想等。与此同时miles家族正在进行一轮资产内部重组,老爷子把一部分资产剥离出来,注入一家新成立的控股公司。 这一招何煜呈见过,名义上说的是搞什么全球化战略布局,其实根本是在为遗产分割做准备。他一样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miles这个第三任继承人有名无实,招牌和名头他可以拿到手,但他没有供应链的控制权。现在这件破事也落到何煜呈手里。 何煜呈在酒店里打电话,眼睛看着那条白蛇盘踞在落地灯上。暖黄色的灯光穿过它的皮肉和白色的鳞片,映出一种熠熠发光的,像橘子果冻一般的浅橙色。他不知道蛇的生活环境和需要的食物,也许他应该去问酒店的工作人员要一些老鼠或者虫子?他刚刚进电梯的时候蛇就缠在他肩上,没有人提出疑问,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蛇。 为什么会是蛇?他脑子里飞快掠过几种可能性。是俞亚廷在他把他扔到酒店之前给他下了致幻剂,是miles没安好心,还是他前一天睡的那个人有问题? 但总而言之白蛇在他面前,林祈恩给他打了电话,兴致勃勃地讲几个设计方案。电话的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如实转述:你的学长现在变成了一条蛇。 林祈恩没有惊讶,只说他知道,并且建议何煜呈去问一下chatgpt蛇的习性,又特意提醒他这种蛇不喜欢高温,在26度以上的天气可能会脾气暴躁乱咬人。 现在房间的温度是多少?他去看温度计,白蛇已经从落地灯上爬到床上,最后很惬意地盘在枕头上不动。他坐过去,手指敲一敲蛇的背:“为什么会变成蛇?” 白蛇慵懒地吐出信子,也可能是在打呵欠。 “我也不知道,一睁开眼睛就变成这样。” 俞亚廷上一次闭上眼睛是在床上,不知道那是谁的床,不大重要,谁的床都差不多。结果再醒来他就在高尔夫球场上,眼前是球杆、球洞和无数人的脚,差一点就要被人踩到。他还没适应这具新的身体,花费很大力气才找到何煜呈,爬到他身上求他救命。 何煜呈把他捞起来,并且一眼认出他是谁。他在那一瞬间只觉得这精彩纷呈,第一次打算主动联络他的心理咨询师,一个人被他自己搞死,搞成一条蛇这回事完全可以载入史册。他打算问问心理咨询师对此有没有一些专业判断,如果没有的话那他可以立刻辞职。 人变成的蛇还是人,还是要吃仍的饮食。何煜呈给他看了老鼠幼崽的照片,那种半透明的,粉红色的,所有养蛇的经验者都说那是最好的食物。俞亚廷变成的蛇非常抗拒,张口就要咬他。去死吧,他绝对不要吃老鼠,但他也的确如林祈恩所说,他很怕热,空调的温度现在停在22度,如果能够再低一点就更好了。 他理直气壮地差遣何煜呈,说他要吃水果。工作人员很快送来一整个果盘,蛇没有手,又要劳烦何煜呈帮他削掉果皮,再一点点细致地切成小块。何煜呈白天在谈生意,和人谈收购和担保,现在他回到十岁,在做自然课的作业,观察和喂养一条蛇。 白蛇很挑食,和他做人的时候一样,桃子不够甜也不要吃。“这个真的很酸。”他说得委屈又诚 第75章 恳,何煜呈对他说的话半信半疑,蛇衔着一口桃子喂给他,好吧确实,这个地方的桃子也和草莓一样,是硬的和酸的。他看到蛇的牙齿暴露在外,又看到桃子上两点细细的小孔。后知后觉地警觉:“你会不会有毒?” 蛇被他问住了,他也不知道。早就有那种白痴提问游戏,问蛇是否会被自己的毒素毒死。“不知道。”蛇认真思考,“不然咬一口试一下吧?看是三步死还是五步死,也有可能被咬一口就中幻觉,早就死了自己都不知道。” 一点都没有变,俞亚廷做人或者做蛇都一样,噪音仍旧不绝于耳。何煜呈的手在蛇细小锐利的尖齿上拂过,要他不要再讲。“闭嘴。”他说完又看向那个果盘,“桃子不甜的话,可以试一试葡萄。” 白蛇将头扭过去,听他的话一口衔起一整粒葡萄,再吞入腹中。何煜呈始终看着他,蛇是这样吃东西的没错,他可以看到蛇的身体内葡萄的形状,看到葡萄以很慢的速度从喉咙滑到腹部,他无可避免地要去想象那是一个子宫。 他在想蛇刚刚对他讲的话,什么早就死了自己都不知道,被咬一口就中幻觉完全是奖赏,酒店和高尔夫球场对他来说是两个世界,双人床是一片云,让他安静地无限往下陷。但舒适是罪过,他所有的经验都在告诉他,想要舒适就只能永眠。他的心理咨询师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你要正视你自己。他每次都沉默不语,他知道他应该回答什么,回答就是承认,承认他是想溺毙在双人床上,承认他和他母亲其实相同,爱意笼罩上来的时候他无可救药地沉迷,承认他渴求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爱。他已经把她埋葬了,何家上下都看过她死,死人不可以再从海中返回陆地。 这处酒店他也只能住一晚,第二天他要飞巴黎,白天有一场脱依舞秀等着他莅临指导,自从他和林祈恩联合搞出那一场秀之后,他的形象就变得很不健康。网传何先生最喜欢这一口荤的,现在连专门跑脱依舞秀的模特都蠢蠢欲动,一个个以为自己说不定在这之后就可以鸡犬升天。 也许他的确约了一个人,也许没有,他记不很清楚了。秘书已经给他做好巴黎的行程,但他多出一个新的麻烦,蛇到底要怎么带上飞机?也许他现在应该去买一个恒温箱,把蛇作为货物运输。他把秘书叫上来,还没讲出一句话,对方就极其体贴地将一盒套规规整整地放在玄关入口。 白蛇肆无忌惮地大笑,笑到鳞片在灯光下像水一样晃动。这样美的一束水,开口就讽刺他出门在外到底是怎样一个该死的形象?他笑够,从何煜呈的腰流畅地一路攀上他的背,头搭在他的肩上,很神秘地问他有没有看过那种限制级的人体改造电影,现在他就可以动手,把他改造成一个人的那什么,这样就可以混进去了。 事实上是何煜呈多虑,没有人能看到白蛇。也许这么讲也不完全准确,因为一经他提醒,原本看不到蛇的人就变得可以看到了。空乘很礼貌地点头致意,说很高兴见到它,所以,请问它是想喝水,橙汁或者可乐,还是想要来一杯酒?我们今天的飞机餐是味增酱海鲈鱼配栗子,还有鸡肉配南瓜粗麦粉。每种给您拿一份,好不好?我们非常期待所有贵客对食物的反馈。 飞机上气流颠簸,白蛇躺在窗边看云,嘴里嚼一颗飞机餐里的橄榄。何煜呈眼睛在看一份报告,手上很慢地用面包蘸融化的黄油,他有本事把任何食物都吃得食不知味,他从小到大对自己的训练也包括味觉,连存在喜好都是罪过之一。蛇已经吃光盘子里所有的橄榄和腌蓝莓,宠物该有挑选喜欢的食物的优待。何煜呈的食物剩下一多半,他叫空乘来要一杯酒,透过金橙色的酒液,看蛇粉红色的竖瞳。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蛇的?”他问。 他问的不是前一天上一天这种抽象的时间概念,他想知道具体的时间点。是他再一次回美国之前吗?是俞亚廷一个人留在酒店的第几天? 白蛇很确定地对他开口,是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七日,是 第76章 圣诞节过后的第二天。 何煜呈因为这个答案怔忡住。 因为现在是五月,蛇的意思是它来自于未来。 氯化樱花 忘记讲了,尝试一下新的叙述方式 这一卷是在精神治疗/致幻剂下的故事,会出现大量的插叙倒叙,如果造成阅读压力非常抱歉(但不改) 第4章 何家二公子的座驾于十二月二十七日从布鲁克林大桥上冲进东河——这条热搜给这一整年的热闹收尾。何煜呈这段时间闹得动静过大,从前压根不关注时尚界和娱乐圈的人也知道他的名字。媒体们等不及要拍摄何老爷子的反应,更有甚者已经断言,这其实是他们家族内部的斗争,是老爷子想要他的命。 大量记者都守在医院,通稿写出好几份不同版本:死的活的,还有半死不活的,一定要第一时间抢到头条。在此之前互联网上关于何煜呈的新闻几乎无一例外全是丑闻,资金亏空,肚博借贷,最完蛋的一件事是他想要吃进一家面料品牌,结果发现品牌的股东之一正是何仲钦。人人笑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爷子高瞻远瞩,早就预判了他。 他听不到这些嘲讽的声音,他身处在一场漫长的昏迷之中。沉睡的意识中是他的十岁,一个沾满骨灰味的秋天,很多年之后他的口腔里都还会尝到类似的味道,干燥的,焦糊的,石灰一般的,每到一个新的秋天都会反刍上来的这种味道。他强行留在本家,心里担忧以满分考卷作为通行证不知道够不够。之后同一年的冬天,何仲钦突然带他去他位于加拿大的猎场,和另外的几个子弟一起。 那些孩子们都比他大,对他有一种天然的来自兄长的关照之心,十岁的小孩还处在相信圣诞老人的童年阶段,去森林猎场的话也只能打兔子或者松鸡吧,要么干脆找一些新鲜的鸟去观赏。 何仲钦不理会孩子们打算如何,他是来打猎,信誓旦旦称今天他会猎到一头熊。但他在离开前,善心大发地丢给何煜呈一把猎枪,告诫他要小心,这把枪里的子弹可以一枪把松鸡打爆。 何煜呈的记忆并不非常连贯,他只记得自己拿到猎枪后,就被更大的孩子带着在森林里行走。森林里落了一层雪,雪地上有动物的脚印,和他走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告诉他:这可能是松鸡,这大概是鹿。 “这是你第一次来猎场吗?”对面好奇地问他。 “是的。” “我第一次来也差不多是八九岁,你现在是不是也差不多?十岁?我十五岁。” 他漫不经心地应和,看到几只松鸡在脚边踱过。杀这样的小动物甚至用不到猎枪,他想捕猎一点更危险的东西。他开口告诉了比他大的孩子,对方眼里明显流露出兴奋的神色,显然也这么想,也不想在难得的猎场被父辈安排照顾小孩。他们很快达成一致,要和大人们抢一头熊。 森林里时不时能听到放枪的声音,枪声把树木上的雪震落,落在他们头顶戴的橙色帽子上。帽子是入场之前强制要求戴上的,何仲钦也不例外。他们第一次在外形上看起来像一对和睦的父子,穿着亲子装俨然父慈子孝。他在森林里已经看不到何仲钦,但他很快听到他的声音:“这是一头驼鹿!” 他和身边的孩子对视一眼,共同往驼鹿倒下的方向跑去。鹿还没有死透,张着眼睛倒在地上抽搐。猎枪的子弹果然如何仲钦所说,在鹿的身体上穿出一个大洞。这是扩张型猎弹,子弹进入后会像蘑菇一样张开,所以在身体里制造一个血肉模糊的空腔。猎场的温度很低,鹿的血在空气中蒸发出带着腥味的雾。 何仲钦对鹿的尸梯不算满意,就算今天找不到熊,起码他也要收拾掉一头狼那才作数。大人们拖着猎枪散开,他们再去寻找够大的猎物。何煜呈的鞋子染上了驼鹿腥骚的血液,再走在雪地中,就像印章一般踩下一个一个粉红色的脚印。 他眼前是父辈们的背影,手里一柄猎枪很重,在那一瞬间,他无可救药地想象驼鹿身上的洞出现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 第77章 上。他可以做到的,他只要在此刻将枪口抬起,再扣下扳机就能做到。杀死一头熊的快敢抵不过想象杀死一个人,他十八岁第一次和人lovemaking,再次有和那一日在森林猎场相似的感觉。 后来何仲钦成功捕猎到那头熊,扩张弹头一击贯寒熊的双肺。他心情舒畅,第一次主动揽着儿子合照。但捕猎结束后父子温情便消失,熊对他也不再有吸引力。何煜呈后来真正寻到处女作一词的奥义,开第一枪是恐惧与兴奋,成为例行公事后便不再特殊,女人为他自纱也是相同,他的母亲是众多女人之一。 他没有猎到任何东西,猎一只松鸡也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容易。旁边的几个大孩子也只有一个人猎到一头长睫毛的母鹿。天色渐晚,他们准备离开林子。何煜呈不甘心地握着那柄猎枪,有人读出他的心思,笑着说小朋友没有开到枪不开心对不对?那你可以试一下,对着远处试一下。 他顾不上自己是不是被当作孩子哄,只记得有人允许他开枪。所有人都站到他身后,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被观看的时刻。他将枪托抵上肩窝,手指扣在扳机上。进场之前工作人员对他们说过,要小心,这把猎枪的后坐力非常强。 他瞄准一棵树扣了扳机。 在他的想象中,他想他也许会击倒这棵树,松叶上盛的细雪会汇入地上的雪中。但他看到了大量溅开的血珠,就在离他极近的地方,他的子弹竟然击中了一只雪雁。 距离太近了,雪雁被子弹打成两段,两团赤红色的黏腻血肉坠落在雪地上。何煜呈身后的孩子做出夸张的惊呼反应:fuckingamazing! 他将猎枪递还到工作人员手中,后坐力不如他想象中强,他的肩膀只是有一点痛,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只蜂被关在里面。何仲钦拍一拍他的肩膀,问他的感觉如何。他平定心跳,回答:“不坏。”他会站在他的父亲一边,动物或者人的死都不值得惋惜或者歌舞升平。 白蛇也是在那个时间点出现的。 它最初看起来像是一束雪在移动,要仔细看才会发现那是一条蛇。蛇从雪中钻出来,落在他的脚下,他的视线和蛇的视线对接,蛇粉红色的瞳孔很像是雪雁落在雪地上的血液染就的。 蛇从他的裤脚一路爬上他的肩,信子吐出来舔他的脸。他在原地站住,工作人员注意到他,担心地询问他有没有怎样。 “请问,猎场里有蛇吗?”他问。 “猎场里有蛇,但这个季节通常不会出现。”工作人员耐心地对小学生解释,“因为现在是冬天,蛇都在冬眠呢。” 工作人员似乎无法看见他肩膀上的蛇,何煜呈如此判断。他看到小蛇对他眨一眨眼睛,然后一时间恍惚,这条蛇原来认得他。但为什么?他没有印象他在什么时候惹到过一条蛇。总不能说,它是那只雪雁的朋友,来找他寻仇吧? 白蛇嘶嘶地出声,信子在他脸颊上画一个爱心。 前面的人都已经走出了林子,在等他跟上来。他加快脚步,又要稳住蛇不让它从肩上滑落。蛇咬他的耳朵,信子探进里面,仍旧也要转圈。他被弄得好痒,想到上一个往他耳孔里吐气的还是他妈妈,涂了唇膏,含了一口玫瑰香体糖的嘴,笑着细细吐气进去。妈妈大多数时候都不开心,但快乐的时候又很肆无忌惮。对未年的孩子做这个等同于在犯罪,她才不管那么多,她的声音腻成一块玫瑰糖:“宝宝,宝贝,亲爱的。” 蛇的嘶嘶声和妈妈甜蜜的呢喃合二为一,在他意识到的时候,蛇已经在他耳边讲起人语,叫他的名字。 “何煜呈。” “亲爱的。” “宝贝……真的要吗还是算了吧?” “何-煜-呈。” 俞亚廷站在医院外面,白色的大片的灯火通明。他已经算准何煜呈要走的每一步,这最后一步也可以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关于这一点他即使预想到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把每一条河都盖上盖子。 从他们登上 第78章 游轮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何煜呈这一场必输。何煜呈野心过剩,不自量力,不知深浅,手里握着一把猎枪就必须要发射,不知道好运不会每次都降临在他头上。可是对何煜呈这样的人来说提前的规劝没有用,他必须要自己面对一次才能彻底死心。 俞亚廷赌何煜呈的聪明才智会理解他的意图,何仲钦必须作为股东在他借下更大一笔债务之前及时叫停,所以他在那个时候和何仲钦谈条件,把股权卖给他。何煜呈在会议室里约见股东,进来的是何仲钦的秘书,是何仲钦把枪抵在他脑门上,第二只靴子落地,宣告游戏到此结束。 何仲钦从头到尾旁观这整件事,miles没有实权,因此他们要想办法从外部下手,好之后在董事会上对他父亲逼宫。他们盯上那家面料厂商,miles想干脆将它吃进来。何煜呈提议要以未来三年营收为杠杆,找一家集团出资共同参与竞购。 很聪明,何仲钦肯定他的大胆。然而问题在于目前品牌的营收预期达不到他们承诺的数字,如果想做到只能采用渠道补贴,拿他妈的一线高奢当拼多多卖。何煜呈不同意,他在澳门肚场蹲了一星期,蹲到一个能用的人。 “陈公。”他上前打招呼,“还要再赌一把吗?” 何仲钦也认得他,姓陈的王八蛋,八十岁了还不消停,搞一些杀人越货放贷的生意。何仲钦瞧不上,人不应该是什么脏钱都赚,放高利代绝对是最低级的那一种。但陈炳仁似乎别无他法,他刚被一个毛头小子踢出局,满腹愤懑无处发泄,放贷甚至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看人挣扎半死不活。游轮上他当众被何煜呈这样一个后生仔下面子,此时此刻只恨不得将他抽巾波皮。但何煜呈单刀赴会,带上一纸协议要同他谈。 第5章 记者采访何仲钦,询问他一直以来是否刻意忽略他的第二个儿子。一个个把偷听床底一般的细节讲得头头是道,何煜呈在叙述中,从一个离经叛道的混蛋又摇身一变,成为脆弱的,需要爱怜的小男孩。何仲钦不多做否认,在镜头前开始做一个慈父:是的,也许,我在这里向他道歉。 何璟然用电视新闻配香槟,将蜜瓜果皮掷到屏幕里何仲钦脸上,留下一道口水一样的痕迹。她再说一次,相信媒体报道的人无一例外全是蠢货。但反过来又怎么讲,如果蠢货不够多,那他们也赚不够钱。对此她绝对不能点破,要珍视,要培养,要在他人面前讲他们喜欢听的话。她曾经在人前假装不经意透露她手里的家族股份,他们一个比一个听得开心,得意洋洋以为事实真相和他们想象中一致。 陈炳仁恰巧对此深信不疑,他相信何煜呈分不到何仲钦多少遗产,肚博输光身家后连普通人都比不上。现在这小子打算干什么?想创业?表现得再傲慢也没有用,一个被家族重视的继承人绝对不可能出来创业。 这套逻辑说服了他,他同意和何煜呈再谈一次。何煜呈坐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他想买他手里的一笔债权。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何煜呈是以身入局,只有陈炳仁这个老头老年痴呆了才想不到。何仲钦站在完全的旁观者角度,应该要赞誉他的儿子胆识过人。但何煜呈只是外表长成大人,内里没有比他十岁那一年成熟更多。他对他自己说过的话完全是自我暗示和愿景,他活到二十五岁,对杀人根本没有祛魅。 白蛇悄无声息地潜入医院,行云流水游走于摄像机镜头和病患的双脚之间。他是无影灯的一束,是白大褂上裁剪下来的一条。他潜进病房,里面是另一个安静的天地。也许此时此刻躺在床上的人早就渴望这样的安宁,正如何煜呈在办公室里见到父亲时首先感到的是一瞬间的解放感。猎枪他转交到何仲钦手里,请求他对准他的太阳穴开一枪。他回到十岁时的森林猎场,他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么,只知道这一枪必须要放出去。子弹可以命中天空、雪雁、人、或他自己。 白蛇爬上床,和医疗器械一同缠上病人的手腕,伪装 第79章 成一条白玉手镯。人类的脉搏在它柔软的身体下方跳动,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他数着数字,像是综艺节目上年轻的偶像在玩多人跳绳,数着数字在跳绳挥动的间隙进入,数字带他进入病人的梦境。 陈炳仁提出条件,要和何煜呈继续上一次的肚局。他要他拿中华区业务的股份押,刚好对上他手中他要的债权。 可以,何煜呈要指定地点,一个暴发户气息十足的vip厅。白蛇就坐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尾巴兴味盎然地拨弄着桌上的茶杯、手串与雪茄。眼睛看着墙边立着的佛龛,居然又是佛龛,他在这些地下场所见过的佛龛比在寺庙里见过的还多。他想指给何煜呈看,想和他一起同情菩萨每天接的都是些什么单,但此时此刻的白蛇还没有完全化成人形,还只是一个无法干涉任何事物的半透明的影子。 不幸他只是个影子,又多亏他只是影子,否则他必然不容忍陈炳仁此刻口沫横飞地大放厥词,要在这时扑上去一口把他的喉咙咬断才作数。但他只能看到两个人在他面前达成一致,陈炳仁邀请何煜呈陪他玩一局,蛇在心中暗叫糟糕了,老头一报还一报,这一次铁定要出千。 何煜呈将筹码拿在手里,掷出数次都失败,最后连输三局。历史重演了是不是,陈炳仁笑得猖狂,年轻人最忌讳的就是得意忘形,要知道凤水都是轮流转的。“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第四局还赌不赌?” 他把赌注提高,他要何仲钦名下的产业。何煜呈不置可否,押上去。白蛇好奇,他哪里来的信心?他一路从何煜呈脚底爬到他的头顶,把他身体上每个细枝末节检查一遍,要确认他是不是带了出千的高科技手段,或者干脆是带了个炸弹,打算和老头同归于尽。 好像都没有,白蛇决定走远一点去一探究竟。门是关不住一个影子的,他溜到外面去观赏这处私人肚场。走廊也是一片金碧辉煌的景象,两边摆满了意味不明的艺术品,地毯一路延伸到电梯。他望过去,电梯门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开,里面走出三个人,一脸势在必得的样子。白蛇立刻读懂眼前这一个匪夷所思的场景,如果他还是人类,那他此刻绝对要大笑出声。原来如此,何煜呈太阴险,又把陈炳仁算计一次,这四场肚局何煜呈都在故意拖延时间,是在等门外的人进来。 难怪新闻报道陈炳仁在自己的车内死于心肌梗塞,八十岁的老头,好吃又好赌,落得这种死法再正常不过。这条新闻没在最顶端停留超过半小时,就被其他娱乐新闻代替,一个老头死不死的没人关心,死因更是。不要说心肌梗塞,哪怕他背部中刀倒在地上,只要有人愿意,一样可以美化成为自纱。 蛇迫不及待地跟在人的脚步后,要回vip室去看热闹。何煜呈站起来,从容地摊开双手,第四局已经输了,但他拿不出东西再赌。两个保镖适时一左一右站在何煜呈身后,陈炳仁笑着凑上前,一张长着老人斑的脸一字一句口吐恶言:“怎么会拿不出东西?你现在人不是在这里?你还不知道我要什么吗?” 陈炳仁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股份是附带的赠品,他是要何煜呈整个人输给他,他要以还债的缘由把他扣在这里,至于扣多久,如何扣都由他说了算。 白蛇给自己找了一个最好的位置,舒舒服服地欣赏这场戏。他想短剧里拍的居然不是骗人的,一个人即将吃瘪前真的会这样膨胀啊。何煜呈默不作声只看向门外,门被打开,领头的那一位露齿而笑:“陈公,你好难找。” 白蛇的意识也在这一瞬间消失,他变回人类,回到又一个新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大概又是一处酒店,他自己正坐在桌前拼一张图。 俞亚廷已经习惯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他自己在做不同的事,有的时候是躺在床上望星空灯,有时候是一脸认真地在面包上涂抹果酱,再往后就算他一颗颗给火龙果取籽都不意外。他在人和动物之间切换,在不同的时间中游走。何煜呈在他的预想中走到最后一步,他正在逆着时间 第80章 一步步回溯,做整个过程的旁观者。 完蛋了。他还在反刍那处贵宾厅的精彩画面。他不记得进来的男人姓甚名谁,只听闻过一个八卦,此人被陈炳仁摆过一局,老早就想要他的命。陈炳仁多警惕,出来进去身边不离保镖,陌生人无法近身。但这一次何煜呈对他抛出的诱饵太大,大到让他放心大胆地踏进其他人的地盘。 偏偏后续的剧情他看不到,他被拉回这一侧世界,他也不好说这里是现实,或者是什么潜意识,总而言之这段经历他不能告诉心理医生,在梦里一半是被自己日,另一半全是昔日的炮友可还能行,心理医生肯定要讲,你爱他爱到无可救药。 爱这件事对他目前的脑子来说过于奢侈了,他也不否认,也许念念不忘就是爱,消失前给他留下一个讯号也是爱。但他又意识到,此时此刻对于他自己而言,他是那个触不得的爱人。这句话一点都不准确,什么触不可及,一天到晚被他搞得半死不活还不算?他跳上床去,将自己卷进柔软的被子里。 “我们还要在这个地方多久?” 他不等他自己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讲去。 “这样倒是也不错,我们干脆在这里结婚,你一个月要给我三次机会出轨。说不定哪一天他的医生也给他吃什么药,给他吃得一睡不醒,到时候我们在这里团圆。” 他和他自己一起泡进浴缸,他开始习惯直接用肉眼欣赏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对着镜子。他的肌肉没有减少,多余的脂肪没有增加,是走t台最完美的一个状态。这里是不老不死的一个空间,是他笃定认为的自己人生的终点。他其实不用对自己提问的,他知道离开这个空间的方法,他要作为一条白蛇,将他未参与的,何煜呈一个人的时间从头至尾走一遍,以将他缺损的部分补完。 十岁的小朋友不认得白蛇,白蛇叫他的名字,他以为是在森林中产生幻觉。大人们叫他回家,他犹豫片刻是否要把蛇留在原地,很快还是决定带蛇一起走。一路上蛇待在他的围巾里不动,他以为是蛇怕冷,其实是嫌弃,车里的皮革味,汽油味,香水味还有一点中年男人的臭味!只有男孩的围巾是柔软的,洗衣液清洁的味道。后来数年后这个味道也消失,取而代之是香烟和古龙水,和一些不明所以的物质燃烧的气味,他有一点知道那是什么了,毕竟他就在ktv的包厢之中,被无数个杯盏和无数张欢笑的嘴包围。 真受不了,好臭。白蛇很痛苦地从桌上往下爬,他要窒息在这个鬼地方。与此同时他的记忆里是他被带回别墅的房间,先被放置在书架上,又被挪到窗边,最后被放在浴缸里。“你从什么地方来?”十岁的何煜呈询问他。 “我来自于十五年后你相信吗?”他无奈地回答。对面没有任何反应,蛇的语言在这个阶段还没有被完全翻译成人语,对面听到的大概还是蛇吐信子的嘶嘶声。小朋友的手指抚墨他半透明的鳞片,他不说谎,其实他有一点心惊胆战,要祈祷这孩子良心发现,不要突发奇想把他解剖掉。蛇虔诚地低下头,信子温柔地忝舐孩子的手。再等一下,他想,等你能读懂蛇语,你肯定会被吓死。 白蛇在被子里睡过去,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地大变。他不在之前的房间里,视网膜底部还残留着小孩子在房间寻找他的影像。他粉红色的视线循序扫过桌上的物件:酒、烟与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玩意,从猎场回来的男孩坐在卡座中央,从十岁长成十五岁。 第6章 那年何煜呈刚刚被送到美国读高中,一个人住一整套大平层。他身边的子弟不少都住在寄宿家庭,从早到晚搞一些作息管束。他们相熟起来之后聚会的地点就定在他家,搞很多没见过的东西,烟雾报警器响了两次,警察找上门来。何煜呈不想让警察再来第三次,让人去包厢里玩。 他们喝酒喝得过量,一个子弟神秘兮兮拿出一样东西,说这是他好不容易搞来的新玩意,是气体,用吸的。 一开始都很小心,但很快 第81章 ,整个包厢里都是那种异样的香味。白蛇嫌恶地眯起眼,心情俨然一个看着一帮中学二年级幼稚儿的班主任老师。他可不喜欢这些,连快乐都要交给化学制剂的话,那这个人就真的完蛋。 包厢的门被推开,进来几个身穿超短裙的女孩。卡座上的一个人已经醉到说不清楚话,他眯着眼睛数人数:“一、二、三、四……你们多一个人啊。” 他旁边的人打他一巴掌:“你瞎了吧,她们明明少一个人。” 一开始那个人笑了两声,用手指示意女孩们站成一排,他再点过一次人数,大着舌头摇头:“不会错的,你们就是多了一个人。” 他们争论不下,一个人问何煜呈:“你数一下,她们到底几个人?” 何煜呈也不清醒,他一身的古怪气味,陷在荆棘草一般刺人的,几乎是固体的香味之中只让他一阵阵的恶心想吐。一个人在他眼前重叠成两个,一对姐妹坐到他左右两边。她们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未年的亚洲小孩对她们来说是新鲜的玩具。十七岁主动将自己泡泡袖口拽下,露出完整的文身给他看,那是半条鱼。何煜呈发问,为什么是半条?十八岁得逞一般哈哈大笑,撩起吊带露出腹部文身,另外半条鱼在这里。 女孩们很快就比包厢里的人喝得更多,被按在桌子上灌酒。十七岁和十八岁是一对,她们此时被拉到了包厢的两端,十七岁拼命蹬着双腿求饶:不要,不要,她不想用这个。 没有人理会她,她也不是真的求饶,是故意的,做夜场的适时装清纯会让人更兴奋。白蛇绕在吊灯上,用一个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那对女孩。他来自未来,知道她们的快乐日子没有很长久,在这种街区做边缘职业的男男女女,寿命不一定比一只果蝇更长。五年后十七岁爱上一个老男人,她不要再做这一行,要和他远走高飞。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前一天,十八岁用同一把刀贯寒两个人的身体。 她在警局里对警察平静解释,妹妹只能是她的。她爱她,爱一个穿带裙撑的鹅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梳两个麻花辫,嘴唇只用透明的唇釉就是漂亮的粉红色的小女孩。她在十二岁来初潮,血把裙子染红,要她来帮她放卫生棉条。她的血没有那么多,给她用小号的棉条就可以。那个棉条是她用手推进去的,她始终回忆那一幕,讲那棉条是那样小的一个,那么小她都要喊痛,可是后来她容许很多比它大很多的东西一个个放进去。她不在乎数量,但她不能容许其中一个在她体内生根发芽,她害怕她在身体里在孕育出一个胎儿,所以她要杀死老男人,连妹妹也一起杀。 房间内香气变得更浓,有人又拆了一瓶新的。白蛇在心里破口大骂这群不学好的小崽子,他做人的时候那样折腾都死不掉,现在死在这鬼地方可还能行。他顺着何煜呈的腿爬到他身上,张开嘴假装要咬他,真的,他认真地想,也许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他咬何煜呈一口,再被他掐着脖子带去医院。 他的一对牙落在他手腕的皮肤上,这一年男孩的手腕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雏形,握着拳的手背上清晰的骨骼形状。白蛇合上嘴,又吐出信子,再次张开嘴。他想干脆真的给他来一点疼的试试,让他知道搞这些一点都不好玩。他的尖牙刺进皮肤一点,血珠冒出来,被咬的人仍旧无动于衷。他有一点心虚了,有一点进退两难。怎么办?要继续还是要怎样?话说回来,他好像也不确定他是不是有毒。总而言之他松开口,信子舀起一滴血,这下他看起来百分之百像条毒蛇了。不管了,他把血送进喉咙深处,然后脖颈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 何煜呈拎着他的脖子,将他提到自己面前。白蛇一瞬间的慌乱,很快过渡成从容:“原来你看得见我啊。” 何煜呈不理会他的感叹,反问他:“你之前去了哪里?” 之前?之前我明明就在你家,你还问我从什么地方来。当年你明明很可爱的,结果摇身一变就变成这样实在让人伤心透了——白蛇夸张至极地哀叹,恨 第82章 铁不成钢地用尾巴尖敲香烟盒。看到没有,像这样的东西完全不是十五岁的小孩可以碰的,当然最好二十五岁也不要碰。接吻之前真的不要抽烟比较好,他妈的也不要把烟吐进人家嘴里。 他把新仇旧恨一股脑吐出来,十五岁的小孩提前承载二十五岁的罪恶。没所谓,反正他现在的言语在人耳中不过是一些单音。他明明自信地这样想,何煜呈却问他:“你在说什么?” 他错愕,自我安慰不会吧,该听的听不到,不该听的全听懂怎么了得?他觉得肯定是这小孩在故弄玄虚,而小孩继续追问:“什么叫接吻的时候不要抽烟?” 他们后来坐在一起复盘,这到底是蛇初次形成语言,还是语言作为实体被人所接收。至少在那间病房里,白蛇就只是白蛇。不对,俞亚廷否认他,病房里的蛇只是蛇,森林里的蛇也只是蛇,而高尔夫球场上的蛇为什么会是我。那是单独的时间节点,你在听不到我的时候还没有爱上我。 何煜呈逃离包厢,十七岁与十八岁的两个女孩,以及她们皮肤上交和的鱼都不关他事。他把白蛇带回家,来自十岁那年的失而复得和久别重逢。“我一直在找你。”他讲。一般按照电影来说蛇在这种时候应该变回人才对,但没有,他在包厢里被那两个女孩弄到一半,现在有一些东西需要解决,此时此刻蛇不能作为这个对象。 蛇很哀愁地看着他,道理他都懂,但用身体艾抚这回事即使是对于他来说多少也有一点太超过了,但是用嘴也许可以?据说蛇是可以吞下比身体大很多倍的东西来着,用嘴包裹一下不在话下。只是要确定吞进去之后出来的到底还是不是那一根……白蛇思考得认真,认真到被注视的人难能地感到一种羞耻。“为什么突然消失,现在又突然出现?” 为什么呢,白蛇在想如何解释,他来自十年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白蛇的形态出现是在医院里,然后他的意识随着时间一路回溯,再跳跃到不同的节点。十岁到十五岁,下一次也许更早或者更晚。 他很愿意旁观一次,作为笼龛里的爱人,作为迟到的母亲。他要他把裤子脱掉,和他讲,也许可以靠过来试一下,我保证我不咬你。他知道小孩现在忍得已经很痛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包厢里用过什么药,那些药吸进去是为了下一步,是要和两个女孩玩双飞,结果此时此刻他被一条蛇诱拐走,留下生理问题亟待解决。 这个姿势看起来绝对很滑稽——白蛇用尾巴去模拟手指,做手指本该做的事。蛇在计算时间,这些东西他十五岁就开始用,往后还要再用十年,等三十岁保证不靠药就起不来。他模仿母亲的腔调:“以后不要再和这些人一起玩了。” “那你可以变成人吗?”孩子问他。 “其实我本来就是人……” “我当然知道。” “搞不好蜕一次皮会变成人吧。”蜕下的皮说不定还可以当套用。 “什么时候蜕皮?” 蛇是冷血动物,但身体其实并不是冷的。如果他闭上眼睛,尾巴就很像体温偏低的人冰凉的手指。他只是在问问题,却被撩拨得让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在说情话。什-么-时-候-蜕-皮,问得就像是什么时候可以脱依服。 “不知道啊……”蛇苦于青春期少年跳跃的思维。他没有很了解动物习性,目前看起来又不可能抽出手去谷歌一番。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目前只有尾巴已经不足够,应该连舌头一起用上。他的口腔迎接一片热潮,说真的他现在真的非常想照着这玩意咬下一口。他跃起来,牛奶一样的液体像一颗巨大的眼泪,从眼睛下方落到地面。蛇粉红色的眼睛对上人的视线,人开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第7章 yu-yating。myname。 白蛇回答他。 ——yu-yating。 语言和声音皆为咒语。 何煜呈已经说过,记忆存在虚构性,并且越久越说不清楚。所以他在听到这 第83章 个名字时腹底的震颤来自于他十岁那年白蛇在他耳边的呓语。记忆中断,然后丢失,留存下来的为记忆丧失后的感受,被一层海水浸润过的沙滩,反反复复的潮湿。 他应该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日子。白蛇在他身边完整地度过一夜,第二天醒来,正在厨房的水槽里嗷嗷待哺。何煜呈走过去,问他要做什么。蛇不满地用尾巴敲水龙头:“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要喝水,总不能是要洗澡吧。” 何煜呈叫他过去,不要在水龙头这里。他家里有猫用的饮水碗,不记得是谁留在这里的,现在拿出来给白蛇用。他把一瓶矿泉水拧开,白蛇很乖地在一旁看他将碗倒满,将头伸进去一口一口地吸水。 他蹲在旁边看着白蛇饮水,他早就不看动物世界和百科全书,不知道原来蛇饮水是不用舌头的。今天他要去上课,将一条蛇带去课堂对他来说远比吃一颗伪装成糖果的叶子更刺激。他把蛇裹进围巾里塞进书包,今天外面很冷,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会有暴风雪。他目前只能拿到驾驶的学习许可证,暂时不打算冒险开改装跑车去学校。住处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他问白蛇:“你怕不怕冷?” 很难讲。白蛇苦恼地不知如何回答,作为人的时候他是不怕冷的,作为蛇则不大好说。你也知道,蛇这种生物是有冬眠期的,他作为蛇来说能这样醒着已经是奇迹,不过你的围巾很暖,所以大概是没有问题。 白蛇身上又被多裹一条围巾,看起来像是裹了很厚的米饭的海苔卷。书包随着行走的动作上下颠簸,蛇躺在里面像是在船上。船,那艘游轮和肚局,这个孩子在十年后将会设计拿走一条人命。事实上十年后再做这件事对于他而言已经太迟,这一枪早在五年前在森林猎场里就应该开,或者前一天在包厢里也可以,那里面进来的女孩总共其实是六个人,其中一个被灌多了药和酒,昏睡过去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给她最后一杯酒的人应该是他,他早早杀过人后,青春期才不会延长至十年之久。 蛇在教室里引起一点小小的热闹,一个女同学凑上来摸蛇的头,蛇看到她口中一颗颗掉落出英文字母:a、w、w、h、e、t、e、u、c。颜色各自不同的字母把他埋起来,他知道女同学在说什么,在称赞他超级可爱。 白蛇眨一眨眼睛,女同学给他看她的镜子。他始终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品种,对于一条蛇来说,他的头很小,眼睛大得有些过分,张开嘴露出牙齿,脸上看起来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他被围在人群中欣赏他自己,同学们的手触盆他身体的鳞片,他们惊叹,还从来没有见过不需要冬眠的蛇。后来老师走进教室,他们纷纷回到座位,白蛇躲进书桌里,老师讲微积分,他听到昏昏欲睡,医院给的最强效的安眠药都没让他有过这么舒适的睡眠。他蜷缩在围巾里,如果全世界的蛇都能生活在25度的室内,那蛇就不必再冬眠了。 这堂课是大学的先修课程,微积分的数字也是落在讲桌上的实体。一个很长的,他不认识的符号从老师的口中吐出来,然后飞到空中,最后摇晃着落到地板上。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从书桌里探出头去看那到底是什么,何煜呈伸出手制止他,白蛇的脑袋就撞进他的手心里。那个时候何煜呈的手还没有开始戴昂贵的腕表,手心还是温的,不像他成人之后永远捂不热的冰凉。“别动。”何煜呈制止他,他的额头顶了顶他的手,于是被包裹得更紧了些。他知道这是一个从他手中将枪拿走的机会,如果他不再是时间的旁观者,而是可以改变时间的话,如果他从此作为宠物,恋人或者其他永远待在他的围巾里,他们不至于走到靠药物和致幻剂田满大脑这一步。他信心十足,无论是人还是蛇,他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爱他,在他还不知道他是什么的时候他也一样爱他。 天气预报不准,晚上没有刮起暴风雪。雪只在凌晨下了一点,车顶薄薄的一层。何煜呈有一辆改装跑车,驾照的主人是他一位朋友的叔叔, 第84章 爱好是大半夜去各个警局捞不同的人。何煜呈非法驾驶目前还没被警察抓到过,暂时还没有劳烦过这位叔叔。 警察当中有他熟悉的人,不会因为他未年开彻上路而为难他。但速度不能超太多,否则还是要开罚单。他开彻带着白蛇去超市采购,他拒绝继母给他配保姆司机的提议,要自己采购做饭。这地方的预制产品发达得惊人,连鸡蛋液都可以打散后灌进利乐包装里。他将包放在购物车上,拉开拉链,蛇从中探出一个脑袋,围巾已经变成蛇的巢,超市里比不上家里或教室那样暖,蛇懒散地打一个呵欠,问:“你会做什么饭?” 何煜呈带去学校吃的午餐已经完美融入当地的环境,左右是三明治和蔬菜,胡萝卜和黄瓜切成长条放进圆形塑料盒子,再配上沙拉酱都可以算是一餐。或者有时候吃保质期一年的速食米饭,配上五颜六色的补剂也算是一餐。 白蛇对此嗤之以鼻,他大肆抗义后坐在购物车上颐指气使,要水果,要巧克力,还要咖啡。他没想到人到二十代后半,竟然还可以坐着购物车而不是轮椅逛超市。蛇的视野很大,他能同时看到左边和右边的货架,二三十种巧克力陈列在眼前,但他看不清楚上面的字样,求人读给他听。何煜呈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巧克力,有那么几秒他几乎要读出来,但他很快把巧克力丢入购物车,并且让蛇闭上嘴。 白蛇看着巧克力源源不断地堆起来,得寸进尺地要说晚上不想再吃那些鱼罐头和速食米饭,想吃牛排,我们自己煎牛排好不好? 房子里有全套的厨具,他们向来饭来张口,在不同品类的牛排面前犯愁。牛排不能像巧克力一样每种买一块回家,只能求助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很热情:“这是你第一次做牛排吗?你喜欢什么口感?” 何煜呈握着购物车,手指碰到白蛇的鳞片。他说是第一次做,但不是他要吃。他看一眼围巾上的白蛇,是做给宠物的。 “宠物?是什么宠物?” “是蛇。” 工作人员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什么蛇会在这样的冬天跑出来,还要吃牛排?也许她已经犹豫要不要联系这个年轻人的监护人,何煜呈先伸手拿一块肋眼,他心情不错,说蛇还是吃不带骨头的更好,万一被卡到的话他还要去找宠物医院。 这看起来真像一个同居生活的开始,房子里的烟雾报警器再一次响是因为煎牛排的烟。警察来后看到锅里一片狼藉的一块焦炭。警察对没有生活常识的少爷循循教导:牛排要用更厚的锅来煎,并且黄油是最后才能放入锅里的,不可以直接用黄油来煎。 是的,对不起。何煜呈像之前两次一样回应。警察离开侯他打算让白蛇也看一看厨房的惨状,不仅他们的晚饭泡汤,连带一口锅也一起报销。白蛇刚才一直躲在围巾里,警察离开侯他应该大笑,应该夸张地抱怨,在房间安静一片,连蛇的嘶嘶声都听不到的时候何煜呈便已经有所预感。他走到蛇栖息的围巾前,那里有一块拆开包装的巧克力,他走过来的动作掀起包裹巧克力的一小片锡箔纸,金色的锡箔纸飘起再落下,落在一段半透明的蛇蜕上。 这是白蛇第二次消失在他面前,找是找不到的,不是消失在物理上,是消失在时间里。即使将跑车再做一次新的改装也不会找到他。车内换上更大的涡轮增压器,活塞、连杆、刹车系统一致更换,车加装了大型尾翼,一群人围在他周围感慨汽车这一次直接当飞机开。他说过他不喜欢找小麻烦,要玩便玩最大的。他开着这辆车上路,速度超过三百迈之后他觉得轮子已经不在地面上,十岁时走到森林出口的那种焦灼感再度袭来,这一枪必须要打出去,哪怕是对着自己的脑袋也可以。他真的应该撞死那个homeless。 他坐在路边等他姐姐,等来另外一辆车。它没有改造过,但想撞坏桥上的栏杆也很简单。他从桥下睁开眼睛的时候,白蛇正从空中落下。 第8章 何煜呈说,是白蛇引诱 第85章 他的。 白蛇一路做他的看客,顺便在他旁边给他惹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比如说打破酒店的玻璃杯,比如说得寸进尺地要求他剥掉桔子的白色筋络。来自未来的人无法影响过去的时间,但必然是发生一些什么,发生一些什么之后,人才会变成白蛇。 何煜呈自己有所知觉,他照这样一步步走下去百分之百不得善终。有人借他的手杀一个人,这个消息很快会被更多人知道,知道他是一个可以为人干脏活的人。陈炳仁的死讯上新闻,他坐在车里盯着手机上的字句,白蛇松松地绕在他脖子上,伪装成一条围巾,信子吐出来碰他的嘴唇。这几个月间他已经学会如何和一条蛇接吻,说不定还可以举一反三,再来一只蜥蜴或者鳄鱼他也一样可以搞定。白蛇又舔了他一下,柔软的舌头和柔软的粉红色的眼神,这双眼睛他在十岁那年就已经看过了。 但他不后悔。在他做过的所有选择中,他从未因为任何一个而感到后悔。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如此,他第一次见陈炳仁就已经决定他会让他死,所有冒犯他的爱人的人都该死,他可以为了这件事付出无限代价。就是那一把猎枪,猎枪必须要发社出去,哪怕对着他自己的脑袋也可以。 但是他拒绝承认他想自纱。他换了三个心理咨询师,对每个人否定一次这件事。后来他在量表上撒谎,自评的结果和生理指标相悖。他不清楚,他自认他不会出错,自纱是一种源于自身的愿望,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过于奢侈,他暂且还没分出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揣度,在杀死自己之前他还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去做,他的贪婪,他的欲望,他的好胜心,他可以为了这些把他自己让渡掉。白蛇的信子舔过他的鼻尖,他想那些心理咨询师都是白拿钱的废物,一小时拿几百美金,一个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就已经死了,所以当然才不会想要再死一次。而他本领通天,他是摄人魂魄的天使,他可以从地狱里把人拉回来。 在那个时间点上何煜呈已经见过何仲钦,老爷子的股东身份可以把他不要命的申请驳回去。他在玩一盘大富翁的棋局,俞亚廷从未来回看他掷骰子,每次掷出的数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必须要走入那一格,走入他在很久之前就设下的陷阱当中。在何仲钦的办公室里,他在一瞬间的震惊和愤怒中回过神,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是有人蓄意。 他回到酒店,在开门之前无数次想象白蛇又一次变成一羽轻飘飘的蛇蜕。但白蛇正舒服地浸在放了入浴剂的浴缸里等他,尾巴轻轻拍击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踏进玄关,关上门,摘下手表再扯下领带,手表放在鞋柜上,领带甩进浴缸的一池粉红色的水中。 水的颜色和蛇的眼睛是一样的,好像水其实是蛇血液的一部分。他没有看到入浴剂的包装,也许这不是入浴剂,这就是蛇的血。时间无限趋近于十二月二十七日,白蛇应该回归到他原本的时间里去。 他对那回事的瘾在这段时间内被强迫克制,毕竟他没办法去真的干一条蛇,舔一舔绕一绕都是极限。而且一条蛇分分钟在他左右,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睡别人。他穿着衣服跨进浴缸,粉红色的水将他的衬衫一并染色,浴缸也不是浴缸,而是很深的一片海。蛇乖顺地钻进他的衬衫,贴在他的皮肤上,他们的时间不是很多了,白蛇看着他的眼睛,他也饿,水果和巧克力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食欲,他想要一点血。 他在认真思考这一口应该咬在什么地方,脖子上不行,一口咬进大动脉的话那会要了人的命。舌头上也不太好,何煜呈这样一个人,莫名其妙被打一个舌钉,开会的时候舌钉撞着牙齿叮了咣啷地响算什么事,鼻子上更加不行,他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蛇笑起来是没有声息的,只有张开的嘴,和湿气甚浓的眼睛。 最后他决定咬他的耳朵,蛇的尖齿在耳垂上穿一个洞。从来没有人的耳洞是这样打的,白蛇满意地欣赏他的杰作,凑上前去舔掉一滴血。手机铃声把他的 第86章 温存打断,何煜呈又要离开这里,要去见下一个人。他已经见够了,何仲钦在这之前提醒过他,他会被那个继承人利用,然后再抛弃。 烦得要死。他不需要他爸爸在这种时候提醒他这个。他知道何仲钦在等他开口求助,说我错了,我撞过南墙知道回头,请你帮帮我。打死他他也不可能开口说这些。他离开爸爸的办公室,手枪握在他手中,他每分钟都在遏制将子弹打进自己太阳穴的冲动,从走出办公室踏进电梯,到他带着一身粉红色的水站在玄关,手枪都牢牢握在他手中。白蛇绕上他的手腕,将他的枪拿走。你去吧。白蛇对他说,我保护你。 所以。他在疗养中心无辜地看着俞亚廷,是你引诱我。 说的什么玩意。俞亚廷脑子一团乱麻,这个人简直太高看他,不知道是拿他当妈还是当上帝,或者两者兼备也说不定。所以何煜呈的意思是,他接了一个等同于让他赴死的电话,他调转方向把自己从桥上撞下去,只因为梦里有一条蛇告诉他,我会接住你? “……你是不是和chatgpt聊天聊魔怔了?”他真心质疑。 “我从来不和这些东西聊天。” 这件事只能用奇迹来解释,一个人开彻撞桥栏杆,从几十米高的地方掉进河里之后毫发无伤——好吧也不能讲毫发无伤,皮外伤多少还是有点,脑子也不能保证完全没问题,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一个邪门的梦,现在还讲得理直气壮? 他们对于白蛇的记忆并不重叠,俞亚廷不知道他在对方的梦里扮演几个月的大和抚子。他经过的时间是断裂的时间,出现在一个个对何煜呈的命运而言决定性的时刻,有的时候他自己也出现在旁边和他搭话,一同旁观一场悲剧的缔造。 后来他自己就不再出现了,另一个他可能其实是一块蛋糕,梦想是被人捕猎分食。lovemaking为的是将自己的一部分融化在里面。最高尚的爱就是变成爱人的血肉,以后你每一次呼吸里面都有我,我会连你爱的人也一起爱。 “让一下让一下。”俞亚廷不由分说地往床上挤。一张白色的破床,周围缠着一堆破管子。他刚刚经历一场很长的梦,从蛇变回人那可是非常消耗体力,骨头都好像刚长出来,至少要睡上七天七夜。 何煜呈被他抢走一半空间,指尖还夹着不知道测什么的监测仪。一天前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这里,现在媒体都还以为他躺在医院生死不明。他难得拥有一个漫长假日,结果俞亚廷刚才说什么?说他要睡上七天七夜? 他不满意,神创世都只要六天。 俞亚廷根本不听他的道德绑架:神创世只要六天所以呢?你的睡前读物涉猎很广嘛。神创世用六天,和我想睡上七天有什么关系? 要吵架那没人能吵过俞亚廷,吵架说到底比的不是逻辑,是谁比谁更会耍无赖。他第一次不夹杂任何其他念头地看眼前这双眼睛,说时间不够不对,他们用在纠缠上的时间有很多,但他每一次都没有全情投入,一件又一件事等着他去处理,绝大部分都是他自找,还没有结束,他要再等一等,他想要的那个自己就在这些未完成的事物当中,在这之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爱谁。然而爱就悬置在他的头顶,云和烟雾散去,一颗太阳等他伸手去摘。 第9章(正文完) 俞亚廷要稍微谈一下他和他自己的最后一次见面,在他那口活棺材一样的别墅里。在这场持续不断的时间旅行中,他已经快要将他吞食干净了。他们每一次见面总是在进食,从死人面前的冰淇淋和水果开始,后面房间里会出现披萨、蓝莓、鱼子酱、橄榄、意大利面、汉堡和寿司,总之是待在后台候场时不想吃也要吃的那些食物。 既然都要变成食物了,不应该选一种好吃一点的才对?他不满地抱怨。这种时候就乖乖变成蛋糕就对了。以及记住我不喜欢夹什么奥利奥饼干的,我只喜欢草莓奶油蛋糕,但是可以在草莓上淋一点点的草莓酱。 如他所愿,他们最后 第87章 一次亲吻是一场草莓蛋糕的盛宴。手指是软的,在室温下放了几个小时的奶油,含到口中就化掉了。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甜食,盒子里的巧克力与蛋糕都是一样的,一种审美上的口味选择。当然了,我知道。他把他的舌头咬掉一小截,新鲜的草莓流出半透明的粉红色汁水。不要和我讲我不属于我自己,只有心理医生和日剧编剧才喜欢这样讲话,恨不得一整页纸都是能发到社交平台收集一万个点赞的金句。不对不对,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让我自己来讲。他说。 他自我剖析,坦然承认他在真正成为一个人之前就先一步放弃要做人。做人很麻烦,有很多东西都会阻碍他接近他的目标。比如说自尊、道德感,怜悯之心,对他人的或者对自己的,他把这些同等地割除掉。 没有办法,他鼻尖上点缀了一粒奶油。他的生命力就是这样惊人,切掉的草莓落在地上居然可以长出另外一个人来,他的爱怜和欲望就张扬到这个程度,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能够让一个人对他一见钟情,甚至能够反过来侵略他自己。 全都吃掉了。他对何煜呈炫耀他超出寻常的食量,现在草莓蛋糕就在他的身体里。说实话他还没有完全适应,看着自己的手指,都觉得手指马上要变成手指饼干。“你尝一下。”他邀请他,“你尝一下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味道。”尝一下我的舌头是不是一颗草莓,眼睛是不是一块糖果。 身上的监护设备很烦人,会耽误他们亲吻。何煜呈自己动手扯掉,血氧仪掉下去,敲击在床边出轻微的声响。他很久没有进食,只靠葡萄糖和营养液,真的要把人的嘴唇错认为一口布丁。他什么都不想讲,对俞亚廷第一次对他的坦诚相待也不打算理。亲吻的本能凌驾于他的理智,如果他怀里的人真的是一块蛋糕的话,那也已经完全被他蹂躏成一团肮脏的奶油。他开始缺氧了,呼吸困难还不愿意将人放开,他睁开眼睛,目光里是一片琥珀色的柔软的眼神,和白蛇湿漉漉的粉红色视线重叠。 外面有人声,监测数据突然消失,护士吓得半死,冲进来确认他的安全。门打开侯她看到一张床上躺着两个人,只差一步就要扒衣服脱裤子。俞亚廷先看到闯入者,他眨一眨眼睛:“没事的。”他指着抱着他不放的人,“他现在好得不得了,我差点就被他带到天堂了。” 他们接下来要思考的是怎样让何煜呈离开医院。现在媒体都在乱写,写他从桥上摔下去之后就死了,还有一家在写其实当时他压根没在车上,是故意假死。这个时候复活的话大概要被盘问到死。没办法,现在又没有什么娱乐圈的大新闻可以转移网友视线,现在大家的阈值太高,一般的谈恋爱出柜都吸引不了太多注意力了,实在不行只好让你爸出柜,说他娶那么多老婆只为了找一个和他的白月光相像的人。 何煜呈并不担心如何面对媒体,公关方案交给他的团队,三天内想不出好办法来就全体滚蛋。但他不想这样快就回去,他二十几年从没有过一次假期,不如借着一次假死把假放个够。这件事似曾相识,俞亚廷记得童钟月的弟弟好像带着他男朋友干过一次类似的,找了个连电梯都没有的老式居民楼隐居,和老头老太太一起在菜市场买肉夹馍。“你想吗?”俞亚廷问他,“我们也可以找这么一个地方。你今天晚上就给你的当班护士一千万,明天让她慌里慌张地跑出去找你爸,就说你变成蝴蝶飞走了。” 他好久没有在现实中讲话,一开口就很难停下来。语言像珍珠一颗颗从口中跃出来,他好像都可以看到珍珠的实体。何煜呈在看他,眼里难能可贵地没有以往蛇一般缠住他的焦虑与急迫,这个人完全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无所不能,他连爱都必须抽出时间来专注只做这一件事。他运气不佳,没有另一个人把他不想要的东西一样样拾起来再悉数还回去,他只能从头学起。 “没关系。”俞亚廷跪在床上亲吻他,“我可以教你。比如说你现在要诚实地回答我的 第88章 问题,你是不是第一次见我就对我一见钟情?” “是。” “是不是想要用你的全部换我的爱?” “是。” “嗯……是不是现在想要立刻迎娶我?” “是。” 说得好像婚礼誓词,但谁家的新娘讲誓词讲得气势如虹,仿佛新郎如果不说愿意,就会立刻被就地绞死。何煜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讲他的回应。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他从识字开始便被告知诚实是禁忌,不可让他人知晓自己的真实想法,不然就是主动将把柄递出去。他现在也仍旧认为他的童年教导言之有理,只是他天生反叛,他决定背道而驰。 护士坚持要给他留下心率监测仪,她还没有见过太多闹事的病人,诚惶诚恐地连哄带劝,左右是她承担不起这么重大的责任事故。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思忖病房的窗户是不是关牢。俞亚廷看着监测设备上跳动的心脏拍数,苦恼地问他怎么办呢,等一下你可不可以保持心跳稳定,不然我怕她会撞门冲进来。 不可能。监测仪再一次被扯掉。有白蛇的幻觉无比漫长,他觉得他在梦境中重新活过二十年,每一年的生日愿望都是请求白蛇变成人。如今他夙愿得偿,心脏在他胸中如擂鼓,像第一次跳动,第一次生长出来。 他最终还是选择推番之前冲动的念头,爱人为什么要避开人,他应该现在就给他们的大设计师打电话,让他把手头其他工作都放下,只为他们量身定制一个新的品牌。这个电话连同其他的电话一起打出去,记者就守在医院门口等着拍他。何璟然给他建议,他应该回去和爸爸谈一谈。同时提醒他要小心,因为小弟弟前段时间才公开出柜,拿着不及格的数学试卷表示自己如果接手公司只能加油把公司干倒闭,求爸爸让他拿着家族信托当米虫。爸爸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明白我的意思没有?”何璟然话语里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幸的乐的都是老爷子的灾祸。“现在你是他唯一的寄托了。” 何仲钦从底层发家,人活到七十岁,不是不知道自己年轻时做的缺德事太多,导致现在上了年纪再没有儿孙福。也知道三个儿女中是何煜呈最像他,他当年也一样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为,一样孤注一掷,他像欣赏自己一样欣赏儿子不切实际的野心。他现在是一家面料大品牌的股东,这段时间被动卷进他瞧不上的时尚圈。 当然他现在也仍旧瞧不上,怎么好好的鸵鸟杀了就为了做一个破包。这个品牌对他来说是个烫手山芋,趁早甩脱省事。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协议,股权转让,自己要做的事,就要把它做到底。 何煜呈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关键的道具经过漫长的迂回还是到他手中,不同的是他不是之前那个他,知道这东西得来不易,他不能为所欲为。他昏迷十五天,把人生重新走过一次,回到办公室之后发现合同还在等着他,林祈恩在准备他们新一场的发布会。不重要,林祈恩告诉他,他是和他的公司签合同,老板是死是活都不影响他打工干活,不过既然睡醒了现在有一个需求需要解决一下,他需要一个模特,并且非他不可。 林祈恩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出来,他完全是在点名,非他不可的模特正躺在沙发上逐字逐句地欣赏那份协议,这玩意能让他们在圈子里横着走,不止miles想要,其他品牌也上赶着往上贴。何煜呈扔下手机走过来,视线落到俞亚廷脸上就不再动。 “爽不爽?”俞亚廷摇晃一下手里的协议,地位逆转这点低级快乐他不信有谁不享受。何煜呈不置可否,如果是之前,他保证会故意安排几个饭局,之前看不上他的人全体要低声下气地求他恩赐。他什么都不图,只图一次翻身做皇帝的爽。但现在他没有这样的心思了,宝贵的时间不能浪费在这上面,通知助理全都回绝,谁都不见。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被一个个品牌买断的面料到底有什么特殊性,他只知道那衣服将会被俞亚廷穿上身,在灯光下会从t台的这一 第89章 端走到那一端。他的场地,他的品牌,他的模特,他的爱人,他的,都是他的。 他重新坐在总部的会议室里,此时他已经完整地得到他最初想要的一切,并且以后他还会得到更多。但如今这些已经无法让他生出雪耻般的餍足,它们只是他获得的最终的礼物的附加品,真正的宝藏此时打开门,随意地拖开一把椅子入座。俞亚廷抬眼去看显示屏上他的档案页,他很满意,但怎样讲都不及他本人。 “不要看这个了。”他目光很软地扫过何煜呈,像毛笔的最后一捺,然后挑上去,均匀地分给在座的其他人。“不如看我。”幕布升起,所有人自觉抬起头。何煜呈非常满意,他开口发言:“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们的模特。”他已经讲过,他在很早之前就讲过,那是一个一见难忘的美人。 氯化樱花 没想到十万出头能写快两年……不过好歹是完结了。 非常对不起追连载的朋友(磕头)下次一定会存够稿再发的。 后面会有一个包饺子小番外。 祝看到这里的朋友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