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凡界讨个夫》 第1章 真耶?梦耶? 顾影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遍世界,走遍世界。 但老天总是和她作对。 年幼时她不能四处乱走,怕被人拐了就算了,还能借着美食安慰安慰自己。 初中毕业,她打算跟着表姐出国旅游,签证护照等一应备齐。 出国前一夜,她幻想着自己即将策马奔腾,活得潇潇洒洒,兴奋得有些睡不着觉,捧着护照呵呵傻笑。 笑着笑着,悲剧就发生了——肚子抽筋了。 最后,母亲送她去了医院。 就这样,她的肠胃就再也没有安生过,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顾影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贡献给了医院,她的心愿就此搁浅。 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坐在医院花园里的她许了一个愿望。 她想重来一次,将那些未尽的心愿完成。 吹灭蜡烛,顾影面色苍白,母亲送她回病房休息。 顾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变成了一朵随风飘荡的云,去了许多她没去过,书和网上都没有,美得如同仙境的地方。 她还邂逅了一个帅哥,只是这帅哥的装束有些奇怪,银甲战袍,腰间佩着三尺青锋,像电视里的将军。 她将他从头看到脚,银盔,银甲,白袍,银靴,再下面……他竟然,他竟然悬空而立! 惊讶了片刻,她又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梦,梦里天马行空,悬空而立不足为奇,拍戏还有威压呢! 男子看着她发了会儿呆,教她饱了个眼福。 “雎略!原来你在这儿,可教我一通好找!”一道清朗的声音划破了和谐的平静。 顾影被这声音惊了一惊,不悦地看向来人。 来人穿得与男子相仿,眉眼疏阔,唇角不笑而扬,一看就是个性格开朗的人。 雎略看见眼前的云朵抖了一抖,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那男子一巴掌拍在他肩头,看见他面前的云朵之后皱了眉,转回头对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她都已经去了,是陨灭,不是身死,你怎么还惦记着她?就算她的真身是一朵云,也不是你面前这一朵。 “天规神则你比我熟,不该有的心思你还是及早息了吧!也怪我没看住你,教你生了不该生的念头,没能及时掐断。勾陈大帝去后,你是战神一族最有前途的族人,全族荣光系于你身,你还是忘了她吧……” “我知道。空桑山还有些公务正待处理,你若无甚要事,我先回了。”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雎略已面露不虞。 在他冷寒的目光下,那人讪讪地收回了搭他肩上的手,讷讷道:“其实也不算顶要紧,只是族中为选立族长之事吵了起来,几位长老不擅唇枪舌战,命我……”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出来,只觉脸上发烫。 他的话被雎略接了下去:“命你来寻我回去与他们吵架?”他牵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怒道,“枉他们自称长老尊者!一剑斩去,兵刃之下见真章方是正道,只做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与凡世里的妇人有什么区别?战神一族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雎略怀着一腔火气撂下来找他的那人飞走了。 那人觉得没意思,盯着顾影长长地唏嘘一句,也走了。 这段对话听得顾影满头雾水,她只听到一个熟悉的词——空桑山。 也不知这个空桑山和她在书里看到的那个是不是同一处,于是她借着雎略飞起时带起的风力,一路轻飘飘地追了去。 雎略正心内烦躁,初时还不觉得,渐渐地,他发觉有点儿不对劲儿。他一回头,就看见一朵溢着五彩奇光的云朵朝他飞来,不由挑了挑眉。 顾影见他突然停下,倏地刹住了脚步,纵然现在并没有脚。 他停下做什么? 雎略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云,他转过身,又向前疾飞了一会儿重又停下转身,身后的云朵像一只小尾巴一样追了上来,于是他又飞了一个弯曲的弧度。 顾影刚追上他,见他飞着拐了个弯儿,抽了抽本就不存在的嘴角,这个帅哥真爱玩儿!而后她兴冲冲地从起点笔直地朝他冲了过去,不差毫厘地飘在雎略面前三尺处。 雎略驻足看着她,口中低喃道:“看来司云殿的云族又要添新人了,你也该安心了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沧桑,压抑着的哀伤像雪山融化分流的一条溪水,直直流进顾影心坎儿里。 顾影不解,什么司云殿?什么安心? 这个梦做得委实奇怪。 顾影就这样随风逐流,一日复一日,她觉得这个梦有点长,长得她有点儿想醒过来,梦里虽好,却没有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她觉得很孤独,很不安。 梦里也有黑夜,从她遇见那个男子那日她就数着天数,听说大梦千年,她想看看她的梦会做多少年。 可当她数到一千的时候,顾影心慌了——她发觉这可能不是梦,什么梦能做这么久? 难道她已经死了? 她想回去,她想母亲了,就连那个整日穿着白大褂在他面前晃悠,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重复问她身体状况做记录的主治医生,她都觉得无比想念!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也不知道那天的生日蛋糕便宜了谁,那个蛋糕是她求着母亲让自己亲自动手做的,是她最爱的巧克力。生病以后,她的主治医生把巧克力写进了黑名单,她足足有六年没有吃过了,都快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 而且她还没有跟母亲说,让她找个对她好的人代替她陪着她好好地活下去,她还没有走遍世界,还没有谈过恋爱……好多事她都没有做,她舍不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 虽然她随着风走遍了奇山异峰,川河湖海,也算完成了她一半的宏愿,可她还是不甘心! 她的不甘随着怨怒化作一股澎湃的力量,这股力量像一颗蕴藏着蓬勃生机的种子,落在她心底生根发芽,瞬间抽条展叶,继而开出一朵惊艳众生的花。 那厢雎略处理完公事,情不自禁地来到司云殿附近,他初初遇见那朵极具灵性的五彩华云的地方。 此刻他面色沉然,几乎目不斜视。 面前的云朵焕发出绚丽耀目的奇光,翻腾搅动,像一只被巨茧包裹的飞蛾,只待破茧成蝶,展翅翩飞。 顾影只觉得心底剧痛,却无可奈何,那朵花似要刺破她的身体,向世人展示她倾世的风姿。 她福至心灵地回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一重又一重的梦境,这里会不会就是那样一个梦境呢? 现在这样的状况,也算是一种巨大冲击了吧,会不会能回去见到母亲? 想到这儿,顾影放弃挣扎,任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肆无忌惮地在身体里冲撞,五彩云华光黯淡。 不好! 雎略大惊,不假思索地抬掌结印,浑厚的灵力化作一把玲珑小剑,一瞬没入逐渐失去光彩的云朵中,云朵顿时华光大盛,吞吐着绚丽的光彩,将周围百里映得缤纷绚烂。 收回手掌,他觉得这次会是凤凰涅槃,只待璀璨如火的光芒褪去,她会是云族最耀眼的神女。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司云殿,一干人趴在栏杆上远眺,皆被这瑰丽之景惊艳到。 “你看,好美的云啊!一、二、三、四……竟有五种颜色!这样的云织就的云衣,穿上它的人一定是九重天上最美的神女!”一名穿着红衫的女子赞叹道。 旁边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撇了撇嘴,不屑道:“你激动什么?这样的云衣唯有一族之长才能穿,莫非你想越过司织大人,做司云殿的主神?” 红衫女子气恼地反驳,两个人吵了起来。一旁的音部神女曲觅眺望着远处的奇景若有所思,转身撩帘进了殿内。 大殿玉案前,一名身着暗云纹飘逸白衣的女子背对着她孑然而立,在这宽阔明亮的大殿之内显得更加孤单。 “你看见了?”女子开口,声音平静而淡漠。 曲觅对着她的背影略欠了欠身,回道:“是。司云殿外华光大盛,是五彩华云。” 女子疲惫地阖上眼睛,五彩华云万年难见。 自先主神洛霞身归鸿蒙,司云殿迟迟不立主神,先主神临去前,命她暂代族长之职,如今,也该她卸下这一身重担,功成身退了。 默了片刻,她倏地睁开眼来,转过身向殿外走去:“走,去接引接引那位初临世的族人。” 曲觅顿了顿,跟在她身后走出司云殿。 望台上吵的不可开交的两个女子被一道强光刺得闭上眼睛,光芒散去,二人对视相望,不约而同地幻作云朵往光芒湮没之处飞去。 此时的顾影瞅着抬起的手有些懵,她睡前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两手像一对瘦骨伶仃的鸡爪子似的,可眼下…… 指若玉笋,莹如白玉,指甲透着嫩嫩的粉色,润泽光亮,这,是她的手? 她不会又在做梦吧?第几重来着? 于是雎略看着眼前赤着身子的女子对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地掐了一把,顿时留下一团红印,但确实没多大感觉。 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位云族族人还真是……与众不同。 他轻咳一声。 顾影被惊了一惊,她因对抗病魔而锻炼得坚强的小心肝已经在这些日子被打击得脆弱无比,堪与惊弓之鸟相媲美,虽然这也没什么美的。 她抬眼而望,觉得眼前的男子煞是眼熟,似曾相识。顾影略想了一想,这才反应过来,他正是她梦里邂逅的美男。 美男面无表情地偏过头,抬手朝顾影指了一指。 顾影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一看,瞠目结舌,她她她……她没穿衣裳! 什么破梦?! 顾影抄手在前,挡住自己泄出的春光,简直欲哭无泪,她竟然这样被一个男人看见,天啊? 惊慌羞愤之余,目光不经意划过脚踝,足下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顾影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也是悬空而立,眼前一阵眩晕,双腿顿时一软,足下无力,她就这么坠了下去,像坠落凡间的天使。 柔软轻浮的云摧枯拉朽一般被她轻易划开。 望着逐渐远去,破开又合拢的云层,顾影想:那部电影里说高空坠落和巨大冲击就能梦醒,现在这是高空坠落了,应该要梦醒了吧。 正在顾影想象着自己在玩儿跳伞,以此减轻高空坠落的恐惧时,腰间猛然一紧,冰冷坚硬的感觉令她不适地拧起了眉,耳边的声音带着失望地叹息:“不是五彩华云么?怎的连变幻之术都不会?” 第2章 只影向谁去 “不是五彩华云么?怎的连变幻之术都不会?” 不过几个呼吸不见,她就没了踪影,雎略看到塌陷的云层,才惊觉她掉了下去,他还没见过不会御风的神,刚飞升的也没见过。 顾影盯着与她脸对着脸的美男,眨巴眨巴眼睛,翩如蝶翼的睫毛扑闪两下,旋即反应过来,急急护住自己的身子,两颊飞红,羞愤不已:“你放开!” 雎略淡声道:“你会掉下去。”两手如钳,丝毫不动。 “我要回家!” 她也顾不得此刻没穿衣服了,两手抵住雎略的胸膛要将自己推离这个男人怀里。 可惜她竭尽全力才化出人形,现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两只手软绵绵的,曲成一个暧昧的姿势抚在雎略的胸膛,整个人仍旧被雎略牢牢缚在臂弯里。 于是刚赶来接引新族人的司织大人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光着身子的小神女缩在英武不凡的雎略怀里,还不知羞耻地与其打情骂俏。 她的脸都青了,继而又转白,她身后的曲觅与她差不多一个颜色。 司织大人到底掌印多年,一瞬飞了过去,拂袖一挥,四周云朵聚集变作一件雪白的云衣罩在顾影身上,将她从头到尾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上前看着雎略不卑不亢道:“多谢将军,族人无礼,还望将军见谅。”虽则是歉意的话,却没有丝毫卑谦。 若是先主神还在,她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当年云族何等逍遥,云阳雪花,风月无边,六族何等要好,几乎同气连枝。 后先主神东窗事发,眼见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六族中,唯有风族与霜雪一族不计天帝好恶,与云族来往依旧。 人走茶凉,果真不错。 雎略仍旧抱着顾影,她可真轻,比当年的她还要纤弱,却更加美丽有趣。 他没有将顾影交给司织的意思,她连怎么飞都不会,一会儿再跌下去,只怕惹不少人笑话。 尽管司云殿的几个掌部神女都已赶来,周围还有许多暗自偷窥的云族精灵,但他相信掌着司云殿云印近万年的司织会处理妥当。 “她初化人形,天界诸多琐事不懂,我恰巧路过,便与你一道去昆仑山拜金母元君。”雎略不在意司织对他的态度,只要将怀里的丫头引上天道,他便可放心,丝毫没有注意到顾影的惊愕。 昆仑山?那可是神话里的地方,这个人要带她去昆仑山! 她才接受了自己身处异界的事实,这个人又给他一个惊吓! 顾影抬眸看着抱她在怀的男子,强压着内心的恐惧问道:“去昆仑山做什么?”她记得书里提到昆仑山有个形似四角羊的野兽,是吃人的,她喜欢吃,但不喜欢被吃! 雎略活了近万年,早已修得心思通透,慧眼如炬,听见顾影的心声,他安抚道:“无须害怕,土蝼早已灭绝。”体恤她初登天道,又补充道,“昆仑山是金母元君的道场,神族每化得人形,必要拜木公,叩金母。你是神女,先谒金母,再去紫府拜木公,方能入神籍,领神职。” “木工?”神不都住什么天宫云巅,还要木工? 听到她这一句,雎略嘴角又忍不住抽动,她好歹也是天界的云,脑子里怎么尽是些凡人想法? 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他耐心解释:“东华紫府少阳君,别号木公,众神尊之为东华帝君。”又怕她再语出惊人,再加上一句,“金母便是金母元君西王母。” 顾影瞠大了眼睛,嘴巴圆得能吞下一颗鸡蛋:“西王母?” 似想到什么,她又扑闪着黝黑如墨,清澈如水的眸子问道:“有蟠桃吗?” 她过去受病痛折磨,她常和母亲开玩笑说,要是有西王母的蟠桃就好了,一颗下去,她就能永远陪着母亲了。 所以她对长生二字有一种隐匿的执念,连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雎略闭了会儿眼,少顷才睁开,他横眉冷目,故作凶恶地警告道:“到了昆仑山,最好少说话。”而后以神识传音,“你若是敢多说半个字,我就将你从云头上扔下去!” 顾影瞳孔瑟缩,猛烈摇头。 适才失重的感觉太可怕了,她再也不要体会! 司织没有雎略的修为深厚,也没有窥探他人心思的习惯,她看见顾影摇头,不觉拧了眉心,恐她惹恼雎略,日后要吃苦头。但看雎略满意地轻点下颌,她也就没有开口提醒。 她有些奇怪地观望着雎略,战神一族以征战四方为荣,素不与云族这样崇尚逍遥的别族来往,他这是要做什么? 奇怪归奇怪,她还是留下四部神女打理司云殿,召来一朵云,与抱着顾影的雎略去往昆仑山。 途中她几次开口,想让雎略将顾影放下来,都被雎略婉言避过,一路上忧怒交加,以致钦原仙侍与她玩笑说她又多了一个女儿时,她一眼剜过去,教钦原在四季如春的昆仑山上生生打了个寒颤。 现任天帝立下神族禁令,不许神族妄动情念,违者处以飞灰极刑。 这道禁令使神族繁衍势缓,却也再未发生过两族因情之一字而反目成仇的事情。可这样的禁令未免失了人情,连累先主神…… 罢了,她与一个仙侍计较这些作甚? 一到昆仑山,雎略就将顾影放了下来。 脚踏实地,顾影顿感安心,提溜着眼好奇地打量昆仑山的光景。 山上树荫茂密,大多开着黄色的花朵,有些还缀着红色的果实,煞是可爱,枝叶间像蜜蜂一样的虫子来回穿梭。 山巅上建着一处宫殿,宏伟大气,隐在云雾间,一看就知道主人的身份尊贵非凡。乾坤听书网. 雎略瞥了她一眼,她忙收回目光,垂着眸子挪步到司织身边。 她听司织称她为族人,那么她们应该是有些亲戚关系的,亲人总不会害她的。 司织拍了拍她的手,温和地笑了笑,如微风拂面,教她心内熨帖,像找到靠山似的暗暗朝雎略吐了吐舌头。 她这些小动作哪里瞒得过雎略,只是他懒得与她计较,遂眼观鼻,鼻观心地由仙侍领着进了大殿。 彼时东华帝君正同金母元君在瑶台品茶,旁观小金乌与陆吾斗法,浑身金光闪闪的小金乌被长着虎爪的陆吾抓落了好几根金翎。 听见仙侍禀告,小金乌趁机化作一名神采奕奕的少年,捧着掉落的金翎痛惜不已。东华帝君打趣,来人可算救了他一命。 那边金母元君去了大殿,接见来客。 见到雎略和司织,各自见礼,她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地寒暄几句,便看着司织身后的顾影声音轻柔:“这孩子好生灵秀!” 顾影耳边回荡着雎略那一番威胁之言,向金母元君抿唇微笑,见到金母元君那一张雍容大气的面容,她狠狠地惊讶了一番。 不是说西王母长着豹尾和虎牙,而且喜欢啸叫吗?怎么是这样的声音和气度? 难怪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司织微垂眼睫,恭敬又不失自矜地说:“这孩子今日化形飞升,便遵循定例带她来拜谒元君,也好早些为族人分担云务。” 金母元君掐着手指算了一算,眉心一动,弯起唇来笑道:“原来如此,帝君也在昆仑山,便一并拜见,也减些繁琐。” “小丫头来得巧,既令小金乌虎爪逃生,又给自己省了麻烦,是个有福气的!”醇厚如积年陈酿,响彻似擂鼓的声音撞进顾影的耳朵。 顾影揉了揉耳朵,循声望去。 侧殿进来一个头带金冠,穿着紫金衣袍的青年男子,明明颇有些距离,却一步就来到她面前。 小说里的瞬移? 殿中除金母元君以外所有人起身向男子行礼,顾影只盯着他呆立半晌,随后一道暗劲打在她膝盖上,顾影一个没立住,一下子屈膝跪地。 雎略心下又惊又悔,想着要她在两位上神面前礼数周全,却不想她跟个凡人没两样,微乎至微的暗劲便教她立足不稳,当众出丑。 顾影在心里默哀,她这是什么运气? 她一双膝盖钻心的疼,哪儿还能悬崖勒马,保住她的第一次跪礼? 就在她认命之时,一双有力的臂膀托住了她,同时一声清亮的揶揄声起:“小丫头帮了我的忙,怎能故作跌倒,让我轻易还报?” 如此倒成了顾影做好事不图报,让人觉得她大方爽快。 顾影觉得胳膊快被烫得融化了,还好那人只将她扶稳就撤回了手。 站稳后她满怀感激地道谢,抬眼便瞧见一名稚气未脱,五官俊朗的少年正笑容明快,顾盼神飞地望着她。 先时进来的青年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柄如意,熟练地在少年头顶上敲了一记,笑骂道:“什么小丫头!人家不过比你晚几日化形,你在这儿充什么长辈,毛还要不要喽?” 少年抱着脑袋像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顾影看得好笑,又不敢太过放肆,嘴角抽搐得难受,但很快她就没心思笑了。 青年教训完少年,上一刻还言笑晏晏地面容收了一半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丫头说的什么小说?又何为瞬移?” 顾影被她盯得汗毛四立,忘了雎略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能让雎略都行礼的青年自然比他更厉害,结合他们的话,应该就是那位东华帝君了。 余光瞥见揉着脑袋的少年,顾影脑中灵光乍现,她强挤出一抹笑来,声音清脆道:“小说就是小丫头我说啊!至于这个瞬移,尊驾一步一瞬间就移到了小丫头面前,还有什么比这二字更为贴切的呢?” “小丫头口齿好生伶俐!”东华帝君爽朗地哈哈大笑几声,金母元君脸上也浮着浅浅笑意,被顾影一番动作吓得心下一松一紧的司织终于长舒了口气,雎略看着她动了动唇角。 顾影一点也不觉得东华帝君是在夸他,垂下了眸子盯着脚尖不说话,沉默是金啊! 金母元君见她这模样,以为她害羞,笑着切入主题:“这孩子确实不错,她还没有神名,帝君觉得‘织影’二字如何?”说完右手一挥,两个清光组成的字悬停在东华帝君面前。 “织将锦字写中情,寄与明年春雁去……”东华帝君蹙眉,看向金母元君,“怎么是这个?” 金母元君嘴角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影看见东华帝君沉吟了一会儿,旋即展眉,对着自己招了招手。 她看向司织和雎略,见他们都点了头,这才缓步到东华帝君面前。 小丫头眉如羽玉,眼若杏仁,雪白的小脸浮着细小的绒毛,像颗刚摘下来的蜜桃,没有瑟缩,没有敬畏,就这样直直的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的同辈,大方又坦率。 太小了,她承担得起这样的重任么? 顾影一点儿也不知道眼前的青年在想什么,可不妨碍她喜欢看美男,只是她不大喜欢这个名字。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怎么听都不像是个吉利的名字。 但是,她不喜欢也没用。 东华帝君声如洪钟地向她宣告:“小丫头,从今往后,你就是司云殿影部神女,织影!” 第3章 来点儿干的 顾影想,倘若两个世界之间有节点,母亲寄来对她的思念,她也收不到了。 只因那日昆仑山,东华帝君一句话轻松地抹杀了顾影的存在。她现在,是天界司云殿的影部神女——织影。 她难得诗兴大发,作了一句不怎么押韵的诗:云开雾散影不顾,织就锦书寄无处。 既无名,寄无处,己无归。 ※※※※※ 从昆仑山出来,织影跟在司织后头回返司云殿。 司云殿外,雎略叫住晕晕乎乎的织影,他斟酌着言辞,道:“吾名雎略,若你得空,便来空桑山寻我。” 织影一愣,旋即就紧张起来:“你要走?可我还有事情没有……” “嗯?” 织影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又说不下去了,好像跟他说了之后,自己就会失去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似的。 见她良久不语,雎略想了想,骈指点在眉心,一枚隐着锋芒的小剑随着指尖被引出,挽了一个美丽的剑花,直直没入织影眉心。 织影揉了揉眉心,感觉一股气流从眉心涌进了脑海某个地方,正好奇那枚小剑是什么构造时,雎略已经向司织告辞离去。 司织将她领进司云殿,说了一些在天界必须要遵循的铁令,织影只胡乱地一通点头,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做云的时候,曾经看到一个地方,那里有高楼大厦……” 织影斟酌着言辞把现代所看见的那些说给司织听,最后问道:“我觉得那个地方挺有趣的,却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司织大人主理司云殿,见多识广,可不可以和我说说?” 司织思索片刻,道:“天界之下是百层虚空,百层虚空之下便是三千大世界,三千小世界。你说的那个地方的人连修炼也不会,应当是一个灵气稀薄的小世界。” 听到这话,织影精神一振,兴奋道:“那怎样可以去到哪里呢?” 司织颇为奇怪地看着她,但还是出于对小辈的照顾,再次解答:“修到上神,便可在天地之间自由来去。不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待你修得上神阶品,那个小世界历经沧海桑田,应该已经被大世界吞噬了。” “什么?!” 织影腾地站起来,然而很快就有一种翻天覆地的眩晕感冲上脑海,使她重重地跌回了椅子里。 司织被她一惊一乍弄得莫名其妙,想问个究竟,却无奈司云殿事务众多,已有仙侍来请,便让曲觅来给她讲讲有关天界的一些事。 织影没有留她,也没有心思去留。 回不去了。 她的脑海被这四个字填满。 织影看着桌子上盛着玉白莲子的荷花碟,泪腺大动。 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红枣莲子羹了,再也,回不去了…… 不!这里一定是梦!第几重来着? 管他第几重呢,反正她能醒,对,一定能醒! 既然这个梦让她做一个什么影部神女,她就做好了!看这个梦到底要她干些什么! 曲觅过来时,织影正面对盛着碧绿莲子的荷花看得入神。 她掩唇笑了笑,走过去落座她身侧问道:“你可是饿了?” 织影听到声音,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原本不觉得什么,但看着面前的莲子荷花,红绿相映,鲜艳诱人,再加上曲觅这么一说,肚子立马抗议起来。 她脸上发烫,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面子和肚子,还是肚子比较重要。 曲觅轻摇头,指着开得正芳的荷花说:“神族不食凡物,这些都是用云彩幻化出来装点宫殿的。你若是饿了,我这里还有些辟谷丹,你先用着,等你学会了辟谷,就不会觉得饿了。”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白悠悠的小瓶子给她。 织影有些不敢相信面前逼真的莲子是变出来的,伸手去摸。 她的指尖一碰到,莲子就变成一团闪着碧光的云朵四散,她再戳托着莲子的荷花,荷花又化作一捧粉色云彩。 织影瞪大了眼睛看向曲觅,惊讶道:“都是假的?”见曲觅点头,她又追问,“你们不吃东西吗?” 曲觅托起被织影戳回原形的粉云在手中把玩,原本聚散变幻的云彩被她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引得织影阵阵惊奇。 她笑了笑,耐心解释道:“神族吃了凡食,会产生浊气,损伤神体,故而我们都是不吃东西的。 “当然,也不是不能吃凡食,只是吃了过后必须要花很大功夫祛除体内的浊气,所以渐渐地,大家觉得麻烦,天界就没有凡食了。” “什么?!”织影腾地站了起来,带倒了桌边的香炉,香炉落地,立时化作云彩消散无形。 曲觅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上一重,粉云被她掐散,淋了她一手的水。 她往手上吹了口气,手上立刻变得干燥,抬头眨眨眼,曲觅不解道:“你怎么了?” 织影抓住她的胳膊几近咆哮:“这么说,这里还不如医院!医院饭菜虽然寡淡无味,好歹也是吃的!你们这里……” 她垂下眸子,不自觉地往后退,眼珠慌乱地转,口中喃喃:“回去,对!我要回去!”说着拔腿就往外跑。 身后是曲觅的叫喊:“别跑啊!你要回哪儿?” 织影刚跑到门口,听到这话霎时顿住脚步。 是啊,去哪儿?已经过了大半日,那个家,还在吗?母亲,还在吗? 眼睛里发涩,脚下的云彩雾蒙蒙的。 见织影停住,曲觅连忙跑过来。 看见她低垂着眼,呆呆的,浓密的睫毛将眼睛盖住,投下扇形的阴影,一头青丝懒散地披在肩头,几缕额发落拓地垂至鼻尖。 像只被人驱逐的小兽。曲觅这样想。 心里生出怜惜,于是曲觅拉着她的手轻声哄道:“别说这样的傻话了,云聚不易,生出灵智就更难。咱们修行几万年才得以修成人形,你还想回去过身不由己,飘荡不定的日子?”乾坤听书网. 织影想起那随风飘摇,不知岁月的日子,初时新奇,后来逐渐乏味,无聊得发疯,拨浪鼓似地摇头。 见言之有效,曲觅一鼓作气:“我会制仙露,你若想吃,我天天做与你吃好不好?若是腻了,我再琢磨琢磨,多做几种。” 本以为她会省事地点头,却见她抬起头来,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像雨后的梨花,声音喑哑地问自己:“只有仙露吗?可不可以来点儿干的?” 曲觅呆了一呆,“噗嗤”一声笑出来,连连应声:“好好好!” 然后陪着她回到影殿,将天界诸事,各族巨细,详尽地说与她听。 从日正到月升,曲觅说得嘴都干了,就让织影先歇下,养养元气,明日她再来。 织影饿得很,就倒了一颗曲觅给她的辟谷丹吃,胃里很快生出饱腹感,嘴里却泛起苦味儿。 她捏着瓶子撇撇嘴,天上的药一样的苦,四下里找水来缓缓苦味儿,却没看见水壶。 想起先时被曲觅捏碎的粉云,她依样画葫芦地捏碎了飘在窗口的一小团云,结果被扑脸浇了个正着。 清朗朗地传来一阵肆意的笑声:“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笨?不会幻只杯子出来接着么?” 织影拿衣袖囫囵揩了揩脸,朝窗外望去。 少年一条腿曲踏墙头支着手肘,另一条随便地垂在墙壁上,正兴味盎然地笑看着她。月光洒在脸上,为本就神采飞扬的面容添上一份清贵。 她认得他。 他是在昆仑山为他解围的那个人。 “你等会儿!”织影冲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拉上了窗子。 她拉开门出来时,那少年已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她,露出一口锃亮的白牙。 织影眼角抽搐:好像路飞额…… 你还不会变化么? 小金乌其实很想问这个。 刚才她抛出一句话就关了窗,他很不高兴,帝君都没对他这样无礼过,所以他开了天眼看她要做什么,然后就看见…… 她脸红得像颗蜜桃似的,随手扯了半幅帘子将头发擦干,又擦了擦眼睛,扫一眼殿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没找着,张开爪子抓了几下头发,就出来了。 此刻她脸已经不红了,头发半湿,睫毛还黏在一起,收拾了也没什么效果,可能跟她没照镜子有关,实在是……狼狈得很,不比刚才落汤鸡的模样强多少。 “喂!你发什么呆呀?你来这里做什么?”织影站了一会儿,他却看着她不说话,还露出嫌弃的表情,委实不讨喜,就扯了嗓子喊他。 小金乌回过神,眯眼道:“你叫谁?谁叫喂?” 织影嘴里嘟囔:“谁知道你叫什么?” 小金乌一噎,板着脸哼了一声:“我是小金乌。”然后盯着她的头发,嘴里憋着笑,“云族的人都跟你一样,每天顶着个落汤鸡似的头发出来见人啊?” 织影摸了摸头发,出来仓促,还没干,大绺大绺地纠结在一起。 她在雎略面前已经把能丢的不能丢的脸都丢尽了,此刻已经快要麻木了,她破罐子破摔地看着小金乌道:“你想笑就笑吧!憋着不难受吗?” 于是小金乌很不厚道地采纳了她的建议大笑起来,织影无所谓地坐在台阶上,无聊地看着夜空,等他笑完。 墙头上悬着摩天轮一样大的月亮,像要把围墙碾碎,来接她回家。 笑了半天没人回应,小金乌觉得很没意思,也在台阶坐下,听见织影感慨道:“你们这儿的月亮好大啊!” 小金乌嗤之以鼻:“这有什么稀奇的,不远处就是碧华宫,你在这里看自然大!” 曲觅说过,碧华宫里住的是月神一族。 “你住在紫府?”他跟在东王公身边,织影觉得东王公对他就像长辈对待不听话的后辈一样。 小金乌摇头,纠正道:“我住在炎光殿,帝君见我天资聪颖,将来大有作为,就收了我做亲传弟子。”说到后面就眉飞色舞起来。 织影讪笑两声,心道:天资聪颖有可能,大有作为的水分可就大了,没拧之前,谁知道海绵里面藏了多少水! 她还记得白日里听见的:“帝君说你虎爪逃生……” “我那是才飞升没几日,等我修到他那个年纪,一准儿剥了他的虎皮!”小金乌一下跳起来,一点儿也容不得别人贬他。 偏他面前的是织影,织影似笑非笑道:“等你到他那个年纪,他也会拔了你的鸟毛。” 小金乌受了刺激,手里“嘭”一声扬起一团火焰,将他的脸映得火红。 织影吓得后退。 十五岁后,除了亲友,她很少会见到别的人,所以性格还是那样随性,口无遮拦的,有什么就说什么,察言观色什么的,她听都没听说过。 “你……你赶紧把火灭喽!”织影指着他的手慌忙喊道,又往后退了几步。 小金乌得意地笑,小丫头就是胆小,还敢那样说他,不给点颜色瞧瞧,怎么对得起他的身份? 他有意给胆大妄为的织影一个教训,阴恻恻地笑,往前踱了两步,他满意地看见织影脸色更加惶恐害怕,小脸比霜雪还要白。 心里不禁有一丝不忍,想着她认了错,他就好心地用太阳真火把她头发烘干,告诉她怎么用变幻之术。 “只要你说我天赋异禀,会是太阳神一族最强的神,将天界所有神族都比下去。本神君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勉强原谅你的口不择言!”小金乌扬起下巴慷慨大方地对织影说道。 织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忙不迭照着他说的做:“我天赋异禀,会是太阳神一族最强的神,将天界所有神族都比下去!”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后退。 小金乌正自我陶醉,将这话在脑海里溜了几圈儿,忽然眉间一蹙,发现这小丫头照抄照搬,说的根本不是他要的那个意思。 臭丫头,玩儿他呢! 他刚一眼瞪过去。 少女望着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哪有半点儿惧意? 心头怒火丛生,手里两团火球脱掌而出。 就在这时,少女素手一扬,一场瓢泼大雨将他浇了个透心儿凉。 第4章 想吃藕节子 从小金乌手中飞出的火焰离开他还不到两尺,就被无情打熄,连一粒火星子都没剩下。 大雨过后,小金乌方圆一丈之内无不湿透,铺地的云砖严丝合缝,雨水四漫,流到墙根,方才的清贵少年了无踪迹。 他保持着手掌前推的动作,从里到外,没一处是干的。头发湿哒哒黏在一起,鼻尖,下巴,指尖,甚至衣袍,无一处不在滴水。 他修习的是火系术法,被雨水这么一淋,登时打了个寒颤,灵力滞涩,一簇小火苗都聚不起来。 小金乌感觉欲哭无泪,内心指天咆哮——故事走向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恨恨地盯向这场“阴谋”的罪魁祸首。 织影看他这模样实在是忍俊不禁,也就干脆不忍了,一手指着他,一手扶着门框哈哈大笑。 总算报仇了!这只臭鸟终于也成了落汤鸟,叫你笑我! 小金乌又哪是受得气的?当下就屈指成爪,化作原形朝她扑了过去。 织影虽笑得欢畅,眼睛却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一看到金光闪耀,她就闪进门内。 并指迅速划下一个图案,掌心往影殿顶部一推,白光闪现,一个巨型光罩将她的寝殿牢牢罩住。 门口传来“咚”的一声巨响,随之而来一声怒啸,紧接着又是一阵撞击声,剧烈又密集,听得织影的心也跟着砰砰疾跳。 织影瘫坐在冰凉的云砖上,抬手抚了抚胸口,心里一阵死里逃生的庆幸与后怕。 还好曲觅早早告诉她影殿有各代先辈留下来的结界,且因云族子息不昌,但凡云族神女皆可更改结界咒印。 她才拜托曲觅教她,改了一个图案简单又独特的咒印,并亲自试验过,才翻过这一页讲别的。 早在小金乌扬言要剥了陆吾的皮时,织影就看见头顶的云了,只是小金乌义愤填膺太投入,没发现。 织影想着他之前的嘲笑,就故意激他,然后扮猪吃老虎,装作害怕退到云朵边缘,再趁小金乌走完这段安全距离的时间入殿并开启结界。 嗯,她很有做腹黑女的潜质。 织影总结了这么一条。 平复好心情,她起身走到门口。 由于没关殿门,她很轻易就看见小金乌靠坐在殿前的立柱下揉着脑袋哀叹,金色的瞳孔不时闪过一道凶光。 看到她出来,小金乌立时就瞪了过去,这个臭丫头,竟然敢耍他,还真教她成功了! 绝对不是他脑子不好使,是她太狡猾! 小金乌此刻这样认为,却不想往后他搅动一池春水,会翻起多大的波澜…… 织影连幻物都不会,自然也不知道她的行为深深打击到了小金乌的自尊。 她对他还存着畏惧之心,许是病得久了,她对生死极为敏感。 小金乌周身的气息让她感到不适,从昆仑山她就察觉到了,如今靠近,更加强烈——她感觉小金乌的力量会将她推向毁灭。 来到结界边沿,望着怒气未消的小金乌,织影试探道:“你,你没事儿吧?你的伤要不要紧?”要是东华帝君替他出头,找她算账怎么办? 她知道小金乌会冲过来,没想到会气成这样,震耳欲聋的一声,她感觉整个寝殿都晃了几下,看来他说的天赋异禀也不是假的,至少她除了个结界的咒印,什么也不会。 织影觉得有点儿头疼,她为图一时痛快,好像闯祸了。 小金乌气极,想把面前探头探脑,说话都颤抖的臭丫头撕碎。刚才是谁把他骗了,还嘲笑他的?转瞬又怕成这样,表里不一,阴险至极! 她这破寝殿也不知设的什么结界,她不是连怎么幻物都不会么?怎么会用这么厉害的结界,铜墙铁壁似的? 他可是三足金乌,毁天灭地,怎么可能撞不破这个结界?!要进去,眼下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还是要先把她骗出来。 帝君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能令敌人痛改前非,大快人心。令她痛改前非,小金乌觉得这一项可以日后再议,现在要紧的是让他自己先痛快喽! 他眼珠一转,抱着脑袋痛呼:“哎哟!怎么可能没事?你这什么破结界,把我脑袋撞这么大的包?痛死我了!你还不过来给我治治!” 织影白了一眼,要是破结界,他早进来了。还有,什么把他脑袋撞了,分明他自己撞的结界,起那么个大包,活该! 话虽如此,但他有东华帝君做靠山,又有那么强的力量,她一个才得神籍,戳朵云都能把自己淋成落汤鸡的假神女哪里斗得过? “我也不会治啊!不如这样,我找人来,让她们给你治!” 织影面露难色,突又展颜,想到好主意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管一指长的短笛,就要凑到嘴边。 小金乌见状,立马吼道:“别!” 找人来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别开玩笑了,帝君知道了,他的毛还要不要了! 织影挑眉,看着他奇怪道:“别?你不是痛吗?我又不会治,耽误了你的伤势,那怎么好?” 看他拼命摇头,抵死不从的模样,织影好声好气地劝说:“你这伤外头看着好似不大严重,可要是有内伤怎么办?司织大人灵力很强的,就算她不行,也能请别人来……” 还要请别人?他死了算了!这臭丫头,嘴里就没一句好话,是要生生气死他! “你过来!”小金乌打断她的话喊道。 织影心头一跳,警觉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小金乌和缓和缓,又恢复了月下清贵的模样,只是脑袋上红彤彤的大包破坏了美感,显得有些滑稽,他道:“刚才为了破结界,我的灵力都用尽了,你还怕我伤你?”乾坤听书网. 织影盯着他不说话,显然不信他说的话。 小金乌暗自磨牙,面上却是一副无奈之色:“你过来,我教你怎么用灵力,你给我治伤。” 织影还是原地不动,他嘴巴咧成一弯新月,比墙头上的那一轮满月还要闪亮。 只听他无赖道:“你不来,我只好回去找帝君了,只是我受了伤,嘴巴就不受控制,也不知道会不会说出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小金乌捏着手指为难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她能怎么办?要是让他向东华帝君告了状,司织大人为了给东华帝君一个交代,肯定会责罚她。 才刚来还没上任,就给云族惹了大麻烦,她还怎么在司云殿立足? 织影嘻嘻笑道:“那还用说,织影初来天界,当然是请神君不吝赐教啦!” 她还想找办法看能不能回家,决计不能在他这里栽了跟头。不过是出去罢了,她低了头,他出了气,应该就不会为难她了吧? 小金乌看着织影将手掌按在结界上,结界消失,她提着裙角走出来,露出两只雪白的玉足,纤巧细嫩,无声地踩在逊它三分白的云砖上,向他步来。 不冷么? 他脑海里诡异地升起这么个想法。 两只玉足落在他面前,然后被裙角掩去形迹。他抬眸,看见织影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清凌凌道:“怎么用?” “蹲下。” 这命令的口吻,织影很不喜欢,但她不得不照做。但她觉得蹲这个姿势不大舒服,直接坐在了云砖上。 小金乌眉梢一挑,勾起唇凑近了她。 织影下意识地后退,眨眼间脖子上一凉,她猛然瞪大了双眼,双手惊惶地去掰扯锁着脖子的桎梏。 “你……你要做什么?”这一次,织影是真的怕了,脖子上的禁锢在收拢,让她感觉胸腔发闷,透不过气来。 小金乌看着她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笑得恶劣放肆:“你说我要做什么?” “你骗我!”织影后知后觉,怒喊道。 “臭丫头,你不是诡计多端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小金乌这会儿虽聚不起灵力,但经东王公的着意训练,手上功夫还是很厉害的,这会儿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织影可谓是轻而易举。 织影在他手下艰难地挣扎,语不成句:“我自然……知道害怕,你……你不要乱来,我脖子……脆弱得很,经不起……” 这只臭乌鸦太可怕了,竟然这样就要取她性命! “嗯,你这脖子确实脆弱,像根藕节子,不知轻轻掐下,声音会不会一样的清脆?”小金乌边说边端详着她的脖子研究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掐断她的脖子,试验试验。 织影更加恐慌,忙叫喊:“不清脆……一点儿都,不清脆!你要吃藕节子,自己吃去,要是可以,给我也……带一根来。”织影一手掰着他的手,翻着白眼。 小金乌抽搐着嘴角,这丫头在说什么?他是不是听错了?这是俎上之鱼该说的话么? 他伸直了手臂,拉开与织影的距离,云族冰冷的吐息让他觉得不舒服。 织影也觉得不舒服,但还是小命要紧,趁他动作,握在手里的短笛立刻凑在唇边吹响,一串杂乱无章的乐声破空而出,在另一处殿宇安歇的曲觅忽地睁眼。 小金乌抬手一挥,短笛脱手而出,甩在墙上砸了个粉碎,他快被气笑了:“你还有多少后招?” 短笛脱手,织影心里绝望了,奋力抠着锁在脖子上的手:“戏耍你,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要是不满意,提了要求,我去做。可我死了,云族不会放过你,何苦给自己找麻烦?帝君可许你滥杀无辜?” 织影不断地跟小金乌说话,以此来拖延时间,只盼曲觅听见笛声,早点过来,不然她就再也吃不到藕节子了,她还很年轻啊! 小金乌听着她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他原也不曾想要她性命,手上松了开来,撇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织影摔在地上,扶着脖子狠狠地咳了一阵,声音嘶哑,庆幸道:“藕节子保住了……” “你想吃藕节子?”小金乌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听他这话,好像吃过似的。 织影心里正为吃不到人间美食而沮丧,此刻见有了苗头,惊喜万分,连脖子上的伤也不顾了,追问道:“你有?” “我是没有……”接到织影抛来的白眼,小金乌勾唇道,“不过帝君有,花神殿送来一筐子新藕,帝君还没动。” 织影立时眸光闪亮:“真的?” 小金乌不虞:“帝君的爱好九重天尽知,你随意找个人稍作打听,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可曲觅并不是这样说的,织影摇头:“天界不是没有凡食吗?” “花神殿的藕又岂是凡藕?那可是万年雪藕,吃了能涨万年灵力的!”小金乌眼睛瞠得大大的,说得煞有其事。 织影震惊了:“万年?” 小金乌瞟了她一眼,傲然道:“那是!” 瞅着小金乌上翘的嘴角,织影狐疑:有这么玄乎? “哈哈哈哈!小金乌牛皮吹得恁大,可有相当的本事吃下这万年灵力?” 第5章 炖藕 “哈哈哈哈!小金乌牛皮吹得恁大,可有相当的本事吃下这万年灵力?” 月中飞出一男一女,衣袂飘飘,乘风而来。 说话的正是那名背生长翼的男子。 他羽翅一收,落在小金乌面前,带起云卷云舒,缥缈不定。 小金乌不悦地瞄了他一眼,板着脸向两人拱手:“飞廉风使,望舒月使。” 他道破二人身份,织影入乡随俗,也向他们见礼。 飞廉摆摆手:“莫来这些虚礼,繁琐无趣!” 直率干脆,织影不免心生好感,唇际浮起三分真切笑意。 她一眼望见飞廉身后眉眼如月清冷,翩若惊鸿一瞥的望舒,觉得月里嫦娥也不及她的绰约风姿。 不由赞叹:此颜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呐! “司云殿什么时候多了个影部神女?”飞廉望向望舒奇怪道。 云族各掌部神女在办公的司云殿后面各有一处供以休憩的殿宇,影殿里住的便是影部神女。 织影欲答,被小金乌抢先一步:“她今晨日升方得化形,帝君与元君亲赐神名神职,还未上任,诸多事宜不清,得过段时日才能与众神相见。” 飞廉笑声爽朗:“哦?所以你小子就欺她不懂花族事务,肆意造谣万年雪藕富有奇效?” 小金乌脸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飞廉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他多嘴替她解释什么呀? 而回过味儿来的织影板着脸对小金乌怒道:“你骗我有意思嘛?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就是,骗我做什么?” “织影,你没事儿吧?”曲觅匆忙赶来拉着织影的手问,衣带松松的,露出半截纤白的锁骨。 织影摇摇头,指着小金乌道:“他撞伤了脑袋,曲觅姐姐可有药?”治好了就赶紧走吧! 且不管曲觅是否有药,也不管飞廉嘴角飞扬的笑意,小金乌已是面黑如炭,瞪着织影咬紧了牙。 他怕一个没忍住咬死这个臭丫头,有她那么说话的么?什么叫他撞伤了脑袋?还是想说他撞伤了脑子?! 曲觅看过去,小金乌额头正中鼓起一个圆润硕大的包,头发蓬乱如草,一双灿金的眼瞳里泛着火光,明显是压抑着火气。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太阳神一族早不与司云殿往来,阁下现身影殿有何贵干?”曲觅将织影护在身后,质问小金乌。 小金乌忍不住要吐血三升,他就不该想着和她同是初登神籍,来看这臭丫头!没讨着好不说,还被人怀疑别有图谋。 他勾唇冷笑:“云族添人,来瞧个热闹,没看清门,撞个正着。治伤就不必了,炎光殿还不缺这点儿灵药。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然后斜眼看向织影,咬牙切齿道:“小丫头,好好修习术法,咱们皆是初登天道,日后要多多切磋,共同进步。你说是么?” 看着他眼底射来的凶光,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灼烫,织影却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点头。 曲觅自然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只是不明发生了何事,唯有先将小金乌赶走,再细问织影。 她抬手送客,小金乌却一言不发,转身化作一只三足金乌飞走了。 他飞远后,织影遮眼的手掌张开一条缝,看着变成米粒大小的金光,轻声嗫嚅:“夜里还是月亮好看些。” 飞廉当即哈哈大笑,一手指着织影对望舒说道:“这小神女有意思。她说得不错,夜里月最美!” 望舒唇际微不可见地提了提,看向织影和曲觅,不咸不淡地说:“夜深叨扰,这便不留了。” 说着就拂袖向月,翩然而去,飞廉亦同去。 织影眸光闪亮,不成想还能亲见一回嫦娥奔月。 虽则这个“嫦娥”性子冷了点儿,但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风华,绝不是电视剧里威压特效能做出来的。 来到这里,她的眼睛最有福气。俊男美女遍地走,哦不对,是满天飞,还能瞧见三足金乌这样传说中的物种。 这个世界委实神奇。 织影如此喟叹,曲觅轻咳两声,将她拉回神来,嗔她一眼,正色道:“小金乌来你这儿做什么?” 织影一愣,便把事情简述一遍。 曲觅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就这样惹了小金乌,凭着一朵云和影殿结界……她该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么? “你这一时之气,算是与小金乌结上了仇。”曲觅思索一番,一时实难想出好办法,便索性道,“这些日子先在司云殿将一应云务熟悉熟悉,待这阵风头过了,再出去。” 一个小金乌,还不值得让司织大人出面。 织影顿时耷拉了脑袋,早知道就不图这一时之快了。 千金难买早知道,织影只好留在司云殿,跟着曲觅学习处理云务。 从曲觅繁琐的话中,她勉强理出司云殿的职工体系。 司云殿有主神一名,掌印一名,下有五掌部,分别是影部、霞部、音部、锦部、虹部,再有一众仙侍仙娥,若干精灵。懒人听书nren9. 先主神洛霞陨落后,司云殿由掌印司织主事。 曲觅掌着音部,与乐神族交接。 至于织影所任的影部神女,则与幽冥之神与霜雪一族有关。 只因上古时期六界大战致使各族凋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幽冥之神悯恤众生悲苦,分出部分元神创立冥界,自称冥帝,辟黄泉开轮回,引渡魂灵,再未回返天界。 剑有双刃,事有利弊。 冥帝善举使得影部神女独木难支,独为天下众生织云造影。受凡界浊气相侵,人族生出贪嗔痴三毒,怨气丛生。 至此,影部神女唯云族可清三毒的五彩华云不任,千年前,前任影部神女似锦陨落,影部神女一职空悬至今。 所以影部神女责重任艰,织影表示鸭梨山大,手掌搅着冼云池里的云,在心里哀叹——她怎么就穿到这朵五彩华云身上来呢? ※※※※※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三个月以来,曲觅把织影关在司云殿里学习如何从外界噬取灵气纳入己用,如何用意念驭云,如何催云化雪化雾化冰,还有天界最基础的幻物易形,袖里乾坤之类术法。 织影每日忙得不可开交,累得筋疲力竭,回了影殿倒床就睡。 好在她学得快,又勤奋,在通过司织的术法考核后,织影就这么上任了。 授印那日,织影一头如瀑青丝尽束在锦部神女所织的云锦发带中,她穿着司云殿掌部神女的雪色云纹衣,肃容执礼跪在大殿。 待掌印的司织颂完赞词,她再拜过司云殿先主神的神位,接过司织所授影落印和云族同僚的祝词,即正式成为司云殿的一名掌部神女,之后影殿各仙侍仙娥以及若干精灵前来拜见新任掌部神女不提。 当晚日隐月升,织影躺在影殿后殿的观景台上看星星,听一旁仙娥禀报天界各族送来的贺仪。 东华帝君的碧灵鉴,金母元君的不老丹,风使飞廉的定风珠,霜雪神未艾的雪魄草,皆是往日各族送给新任神族的定例,唯有战神族雎略与太阳神族小金乌送的不同。 雎略送的是一柄长剑,剑长三尺两寸,宽一寸,薄格圆径,剑身上镌着沧巫二字,整柄剑散发着水一般的柔和光泽,隐隐透着一丝凌厉。 而小金乌送的,仙娥支吾其词,织影坐起来,看着她手里捧着的金匣子眼睛瞪得溜圆,他竟然送了她一整株莲! 从花叶到根茎,虽只是缩小版的,也足以让她惊愕出声。 她将莲花拿出来,指尖送出一道灵气注入其中,莲花立时膨胀数倍,织影捧着莲花笑得如花般灿烂。 这些天她不是吃辟谷丹,就是喝曲觅做的仙露,至于她那日应承的干的,竟然是拳头那么大的辟谷丹。 织影当时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之后她再也没让曲觅给她做吃的。 此刻看着粉嫩的花瓣,织影觉得心里很是熨帖,胃里也暖和起来。 欢喜过后,织影揉着花瓣,脑子里是深深的疑问:她跟小金乌结了仇,他送自己一整株莲是什么意思?是想与她尽释前嫌,还是什么别的?难不成他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织影想不出来,于是去问住在音殿的曲觅,彼时她正和乐神族的峄阳切磋琴艺。 见织影一身随常轻衣过来,峄阳将琴收进袖里乾坤,对她寒暄几句就告辞离开音殿。 曲觅问她何事,织影就把小金乌送礼一事说与她,她听了笑道:“太阳神一族虽则傲气,但也算磊落。他若真要做什么,必然是直接来寻你,断不会在贺仪里做什么手脚。你若不放心,锁在箱子里就是了。” 织影踌躇不决,喃喃道:“莲藕莲子要鲜嫩的才好吃……” 于音乐上天赋超凡的曲觅耳尖地听见了,她用手里作琴弦的冰蚕丝敲了下织影的嘴巴,忍俊不禁:“说起来你我同族,怎的我就没你这样贪嘴?” 织影碰了碰嘴唇,心道:我又不是真的神女,人贪嘴不是很正常吗? “那我这就回去把莲藕炖了,回头给你送一份儿来!”织影说着就起身回影殿。 曲觅叫住她,从袖子里翻出一方锦帛给她:“你还未学炎火诀,下次你送东西来的时候,我再检查。” 这些日子,她也算是将织影的性子摸透了。 织影天赋极高,喜欢有用处的法术,是以曲觅常在她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就教她相应的法术,或者着意引导她学习,此刻亦是如此。 曲觅话音一落,织影愣了下,暗骂一句失算,就接过锦帛走了。 回到影殿,织影赶了侍立的仙娥,坐在观景台一侧的亭子里,随手幻了炉子罐子,又召来一朵云捏碎,照着锦帛上的心法施展炎火诀。 也不知为何,灵气在她意念化形的那一瞬如水蒸腾,消失不见。织影一连施了十余次,次次如此。 织影怒了,脑海里反复默念炎火诀心法。她就不信,莲藕放在手边,她还喝不上藕汤! 她盘膝而坐,汇聚灵力,想着火焰的模样,再将灵力催化成形,而后一小簇白色火焰在指尖跳跃,像一朵随风而动的尖尖小荷。 织影微笑,总还是有成果的,然而她心头一松,再一眨眼,火焰霎时幻灭。 再试一次! 这一次,织影指尖的火焰燃了十刹那,司云殿没有木柴,这点儿火焰远不够她炖藕的,于是织影又练习了数百次。 直到月落参横,织影指尖的火焰终于可以维持两个时辰不熄,只是此时她的灵力已然用尽,不能再使炎火诀炖藕了。 织影遗憾地叹了口气,明晚再来。 第6章 折子山 羲和驾着太阳车刚驰过司云殿,昨日早早得了织影吩咐的澹生仙侍就疾步入殿去请她。 他一径跑到观景台,转进亭子里,看见自家神女还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 但素来老实巴交,以神女吩咐为铁令的澹生还是决定喊醒她,他两手放到嘴边作喇叭状,扯着嗓子叫道:“神女,该去司云殿应卯啦!” 织影正梦见自己喝藕汤呢,才拿起勺子,就听见外面传来阵阵雷鸣,她刚转头看向窗外,一道霹雳就打在她头上。 一睁眼,她就看见一个眉眼寻常,眉尾一颗小痣的少年。 织影还没来得及说话,这少年一嗓子就将她震翻在地,桌子上的炉子罐子皆遭了池鱼之殃,摔在地上化作云雾四散。 她捂着耳朵吼道:“停!” 澹生立刻听话地闭上嘴巴,垂眸立在原地。 织影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微尘的手轻轻拍了拍澹生的肩膀,和善地笑道:“澹生啊,你做得很好,但是呢……” 得了自家神女夸奖的澹生很是欢喜,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摇得欢畅。 可一听到“但是”,他的眼睛就瞠大了,生怕自家神女不高兴。 织影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委屈道:“下回可以不用叫得这么大声,本神女的耳朵都快被你这吼声震坏喽!” 澹生立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都是澹生的错,神女责罚澹生吧!澹生绝无怨言!” 织影抽了抽嘴角,她只是给个建议,犯得着吗? 她将澹生拉起来,一边奇怪道:“谁说我要责罚你了?明日小声一些就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神女耳朵若是坏了,澹生万死难辞其咎。”澹生固执地摇头,两根眉毛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 织影轻声安抚道:“放心,不用你万死。”见澹生抬眸看过来,她接着来了一句,“你修为和本神女一样,都不到家,死一次就够了。” 澹生立时沮丧起来,却听织影开怀大笑道:“我开个玩笑罢了,不用怕。我不会让你们死的,你们死了,谁给我铺床叠被,说话解闷儿啊?” 原来是个玩笑,神女也太不稳重了。 织影不知道自己被自家小仙侍给小小地鄙视了一回,她给自己幻了身整洁的衣裳,重新用带子绑了发尾,却看见澹生欲言又止。 织影问他:“怎么了?” 既然她问起,澹生自然要答:“神女还是将头发收拾一下吧!影殿是神女的寝殿,随意些无妨,只是司云殿是云族各部处理公务的地方,还是肃整些的好。” 织影这几个月来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学习法术礼仪,对于仪表,只要看得过去就行。但今日是上任的第一天,留个好印象,大家日后好相处。 念及此处,她很快就做了决定,拆了发带,冲发髻梳得服帖齐整的澹生招了招手:“你过来给我梳头。” “啊?”澹生以为自己听错了,难得疑问了句。 织影回头重复了一遍:“给我梳头。时辰不早了,你手脚快些,别教我第一天就迟到。” 澹生反应过来,自己没听错,略微迟疑,随后立马就跟在织影后头,幻了把玉梳麻溜地给她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凌虚髻。 织影随口又夸了澹生一句,惹得澹生红了脸,喜庆得很。织影看着心里轻快,随手召来一朵云跳上去,就飞去了司云殿。 司云殿很大,这是织影对这座殿宇的第一印象。 站在殿外可以看到六根三人合抱的片云纹浮雕立柱擎着攀天的飞檐屋顶,霞映雾绕,华光粼粼。 里面铺着光洁莹白的云砖,不见丝毫云气,却处处皆是云的飘逸圣洁。殿内设有一应办公用具,雷云纹的桌案上各摆着一套笔墨纸砚,还有围着文房四宝,堆得如山高的折子。 织影来时,四个神女正坐在桌案前执笔而书,她资历最浅,故而排在最末。 在执勤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织影来到桌案前坐下,上首那位神女正挺直了脊背,提笔批阅一道厚厚的折子,脑袋埋在叠得高高的折子里。 织影看着有些唏嘘,小声问道:“姐姐,你这是几天的折子?” 那位神女听到声音抬头转过来,织影认出她是锦部的锦岚。 锦岚有些不耐烦地看过来,语中含着一丝浮躁:“当日的折子自然是当日就批完,再去织云布天。” 说着就盯着织影面前犹如山脉般连绵不断的折子讥诮地笑起来:“妹妹天资甚高,这区区一小桌折子,想必不在话下。” 织影如遭雷劈地怔在原地,木木地转过头看着比她还高的折子,当日批完,还要织云?! 可为什么她的折子比其余四名神女的好几倍?!这这这,同级该当同劳,这不科学! 织影不禁哀号:“批完这些折子,手还要不要了!” 埋在折子山里奋笔疾书的曲觅趁着往砚池里滴清水的功夫对她说道:“织影,待我批完这些,便过去帮你,只是这后面的事唯有你自己多费心了。” 织影刚要说谢,曲觅下首的虹部羽拂就嗤笑道:“曲觅姐姐,还是算了吧,您自己就有批不完的折子,还要寻仙侍仙娥整理归置,为了帮她疏忽了音部云务,那可不值当!”小说娃.xiaoshuowa. “闭嘴!云族同气连枝,进退与共,你若再说出诸如此言,自己去司织大人那里领罚!”曲觅当即一眼睨过去,眼神如刀,冷着脸沉声训斥。 羽拂红着脸,气得呼哧呼哧的,偏又没有曲觅资历深,修为高,得司织大人喜欢,只好将气撒在折子上。 织影心里却有了主意,一拂手将桌案上的所有折子收进袖里乾坤,跟曲觅打了声招呼就回了影殿。 “澹生澹生!”织影一落地就急急喊道。 正在后殿扫地上杂云的澹生听见自家神女的叫喊,立时扔了扫把赶过去,眼前的景象令他几乎惊掉了下巴。 满地的折子在殿中央堆成了人高的小山,山顶还依稀萦绕着一朵白云,一路蜿蜒向下,他发现自己脚下还踩了一本指厚的折子。 忙不迭地往后跳,看着折子上灰扑扑的脚印,澹生心里一阵心虚。 他左张右望,都没看见自家神女的踪影,不由挠着脑袋疑惑出声:“莫不是我得了神女夸赞,嘚瑟得发了白日梦?” 织影听见这一句,不由拍了拍额头,她这小仙侍怎么这么不着调儿? 盯着眼前将她完全挡住的折子,她无奈地提醒一句:“我在折子后面。” 澹生闻言,探着脑袋转到后面,果见自家神女站在折子山后扶额,好似很头疼的样子。 “神女不是去司云殿应卯上值么?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澹生很奇怪。 织影摇了摇头,指着面前这一大堆,吩咐澹生道:“将这些折子按地域分类,你一人不行,就多叫几个和你一起干,要快!若在辰正前干完,本神女每人赏一瓶仙露!” 大手一挥,织影就看着澹生一溜烟儿地往外跑,嘴里高声叫着几个仙侍的名字。 她笑了笑,在她原来的世界,是财帛动人心,在这里是仙露动人心。 织影喜欢吃,肚子里的馋虫也叫嚣得厉害,偏偏这里除了丹药仙露,什么都没有,丹药又苦死人,她只好缠着曲觅教她如何做仙露,聊胜于无。 曲觅微微一笑,说只要她学会化云凝露,就答应教她,织影自然答应,既能学会一样法术,又能安抚一下自己口腹之欲,何乐而不为? 不过半日,她就练得随心所欲,曲觅满意地点头,就将炼制仙露的方法告诉她。织影这才发现,做仙露需要化云凝露,感恩曲觅用心良苦,更加用心去做。 还好她在做吃的这方面天赋不错,寻着习练法术的空隙做了几次就成了,且比曲觅做的,色更艳,味更香。 听曲觅说这是她真身的功劳,她才懒得管这些,只要舌头不受委屈就行。 仙露蕴含着纯粹的灵气,能够滋长灵力,对这群灵力低微的仙侍仙娥来说,无疑是最迫切需要的。 织影斜倚在主座上,看着几个小仙侍搬来几副桌椅,在折子山和桌椅间来回穿梭,不到一个时辰,就将一堆令织影看得眼晕的折子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在几张桌子上。 她过去在几张桌子上随手翻了几本,满意地勾起唇角,赏了每人两瓶仙露,就坐在桌案前开始批阅。 几个小仙侍捧着仙露欢天喜地地出去了,唯有澹生留下来,拿起墨碇安静地给织影研墨。 织影冲他笑笑,就低头应付手里的折子。 不死国的国民最省心,只有出生的,没有死亡的,她只需将云朵用化影术织成影子就行了;聂耳国的人有大耳朵,要多弄几斗云;毛民国的毛发太细,要仔细一些…… 最让人费心的是凡界,生死各半,多胜牛毛,生者新织,死者浊影引入冼云池淘涤,数量动辄上万。织影看着手里的白纸黑字,执笔的手有些发颤。 澹生看见,语带关怀:“神女可是批得累了?” 织影一抹额角的汗,僵硬地提了提嘴角,颔首道:“是啊,这么多折子,累死了……” 织影欲哭无泪:她今晚要熬到几时?几时才能在梦里饱饱口福? 放下墨碇,澹生闪去后殿沏了杯仙露茶给她。 织影捧着热乎乎的茶杯,手上疲乏舒缓许多,她用茶盖拨着浮在仙露上的几朵霜花问道:“你不用仙露增长灵力吗?”她闻出了仙露的味道,正是她做的那种。 澹生摇头:“澹生天资鲁钝,喝了仙露也是白费好东西,不如冲了茶给神女解乏。”说着又瞟了盖碗几眼。 织影莞尔一笑,心里暖融融的,对他道:“下次煮白水。” “神女可是不喜欢澹生冲的茶。”澹生又惊惶起来。 织影喝了一大口,四肢百骸的经脉受到滋润,自发运转起来吸收灵气。 她将茶杯放得远远的,提笔继续批折子,一边呵气如兰,语气幽幽道:“我怕喝着仙露茶,会想吃蛋糕,耽误了云务就不好了。” 澹生捧着茶杯疑惑道:“蛋糕是什么?” “你没吃过的好东西。”织影朝他眨眨眼,清澈的眼眸里扑闪着慧黠的光。 又想起什么,问道:“澹生,你知道哪里有海吗?” 澹生虽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距离司云殿最近的是东海,从旸谷往东两千里就到了。” 织影点点头,最后一笔落下,折子上藕汤成形,她粲然一笑。 第7章 玉树上的团子 天界日日都是天明气清,织影在几个仙侍整理折子的时候,两手托着脑袋,躺在影殿屋顶上,把手里的云朵捏成哆啦a梦的样子。 内心呼唤:任意门啊任意门,你可能带我回家? 足足一个月,她从影殿到司云殿再回影殿,应卯,批折,织云,再学些别的法术,连个间隙都没有,比起上任前忙了一倍有余,根本没有时间去做别的。 好在小金乌盛装莲花的金匣子材料特殊,过了这许久都没有腐坏,不然真是可惜了。 “神女,折子整理好了。”殿里的仙侍向屋顶探着脑袋。 织影回过神,说了句:“知道了,你们随澹生去领仙露吧!” 轻巧一拂,云朵舒展,飘去别处。 这一个月也不是没有收获。织影已经不像刚化人形时那样,对着云朵一戳一个破了,她学会了运用真身与云朵的契合性,像捏泥娃娃一样把云朵捏成任何她要的形状。 只是这还不够,她还是挤不出时间做她想做的事,就连向曲觅学法术也是一个吩咐一个做,下回见面交了作业,再吩咐再做。 这种忙得天灰地暗的日子何时才算到头呢? 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战神一族在勾陈大帝陨落的第三个年头,终于立下了继任族长,如此大喜,自然要行继任之礼。 别的不说,勾陈大帝在之战中因公殉职,还顺道坑死了魔界三名族长,可谓战功彪炳,万古流芳,使得战神一族更显不同,直逼天帝一族。 故此战神族邀请天界各族三日后至南极降霄宫参加继任典礼。 司织亦收到了请帖,她打算带曲觅和织影一起去。下午收到消息的织影高兴得跳起来,围着影殿转了好几圈,差点儿囫囵栽进冼云池里。 她耐着心熬过三日,终于在锦岚一众同袍剜人的眼刀下,与曲觅并肩跟在司织身后驾云去了南极降霄宫。 战神一族世居紫微垣,历任族长居于紫微上宫,举行大典则在南极降霄宫。 南极降霄宫坐落在紫微垣最深处,众星拱立,闪烁如窈窕少女的善睐明眸。殿宇以星团为基,陨石为柱,其间柔光带着凛冽杀伐之气。 踏着漫天星子铺就的台阶,步入降霄宫,织影忽而想起上任那日,雎略作为贺仪送的沧巫剑,正是这样的气势。 雎略说他住在空桑山,为何不与族人同住紫微垣? 织影轻抚眉心,今日他也会来吧。 入得殿内,司织自去与交好的神族契阔寒暄,织影看着满天星辰迷了眼,辗转进了殿后的星落林。 林中生着料峭的玉树,株株剔透如水晶,温润如岫玉,伸展的枝头上挂着无数核桃大闪耀着光辉的珠丸,像一颗颗散落的糯米团子。 织影抿了抿唇,凑近了珠丸,伸出手指戳了戳,一不小心就将它戳得凹了进去,珠丸一下子耀起了白光,释放出冷彻如极地冰雪的气息。 被这气息一摄,织影还未来得及收回来的手指覆上冰霜。 这冰霜像一只急于噬血充饥的恶兽,一路从指尖蔓延,经手掌,手腕,手肘,眨眼间将她整条手臂裹住,令她手臂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脑子尚还清醒,惊变之下,急急地运起体内灵力与冰霜对抗。初时冰霜呈现出轻微的消融之象,但织影这稀薄的灵力与冰霜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冰霜一路势如破竹,蔓延至心脉。 织影只觉胸腔处似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将她冻得牙齿打颤,说不出话来,眉毛上起了寒霜,发丝凝固成冰。 心脉受阻,灵力运转不逮,织影整个人置身于冰霜中,形成一座天然冰雕,远远看去,与星落林融为一体。 眉心识海传来异动。 织影被冻住,意识却清晰,她便如过往所习,沉入识海。 悬停在海面之上,她看见原本风平浪静的识海卷起了浪潮,浪花落下散落成零碎的霜花。 她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更遑论应对,眼底惊惶无措,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戳了一个团子,缘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景象? 织影欲哭无泪,想离开识海。 意识发出指令,但一睁眼,面前还是浪落成霜。她以为自己受冰霜所侵,意识也受到影响,加强了意念,试了几次,诸番如是。 织影看着起伏不定的识海,意识到事情不是单单受寒气相侵那么简单。 她心头疾跳:战神一族种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树,竟这样可怖? 如此想着,一句如沙砾般嘶哑难听的话如鬼魅般飘进耳中:“我等了几万年,终于有人来了……” 这声音就像执粉笔的手指指甲划在黑板上,“刺啦”一声,织影听得汗毛直竖,惊问:“谁?” 浪潮倏而归于平静,波澜不惊,织影却觉得平静之下潜伏着一场猛烈的暴风雨。 她不能离开,就只能停留在识海里,提着心巡视她这几个月来种出的一亩三分地,等候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 织影逐渐时日尚浅,识海也就那么大,再拖沓也还是很快就转了四五圈,这时,识海又起了变化。 漂浮在海面上的晶莹霜花疯长,一朵朵逐渐连在一起,继而将整片识海牢牢覆盖,形成一层厚厚的坚冰。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识海是一切灵气的来源,冰层如刀,一下斩断了灵气与主人的联系。 织影足下一轻,失重感再次袭来,耳边是冰寒的风声。两三个呼吸间,风声陡消,织影重重地摔在冰面上,全身散了架似的痛得要命。 她痛呼出声,撑着手肘艰难地爬起来,浑身疼得她不知道揉哪处才好。 正当她纠结不定间,一双泛着黑气的玄色战靴映入眼帘,她忍着痛缓缓抬眸。 黑甲玄衣,胸前两片打磨光滑却划痕无数的圆护,形制与当初的雎略一般无二,但那泼墨似的黑气却又与雎略的周身正气截然不同。 更可怖的是,他黑气缭绕的脸上嵌着两颗闪着血光的赤目。 织影看着打了个寒颤,恐惧之下反而忘了后退,她抖着颤音问:“你,你是谁?” 那双赤目忽地闪了一下,声音还是那样难为听,像树枝刮在墙面上:“没想到你这里还藏卧了不少,可惜不是龙,也不是虎,只是两只小虫子,待我占了你的躯壳,再来捏死他们。” 织影心头猛跳,全副注意力全在他说的“占了你的躯壳”这几个字上,她瞠大了眼睛,瞳孔缩到极致:“你说什么?!” 那人矮下身来,一双赤目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 其实织影看不见他的眼睛聚焦在哪一点,只是内心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是在打量着她,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 “别动,我会让你死得干脆一点儿。” 轻飘飘一个“死”字猛地令织影回过神来。身上的疼痛也不顾了,踉跄地爬将起来,转身拔腿就往后跑。 她本能地觉得前方会有出路,却不知识海被封,处处都是死路。 那人就这样立在原地,看着她东奔西跑,在狭小有限的识海里不停地打转。 待到织影跑到第十三圈的时候,那人终是耐心告罄,手掌一扬,正在迈腿狂奔的织影一只脚被冰面腾起的冰链牢牢锁在了上面,一条腿尚还跃起在半空,被冰链这一带,整个人再次跌在冰面上。 脸上被冰碴划了一道口子,立时涌出血来,却又因为寒冷的温度止住了血液的流动。从左眉到右额,红色的痕迹映着雪白的小脸上,看上去妖魅而蛊惑。 那人身形如魅,转瞬就来到织影面前,出手如电,一爪锁住她的脖颈,虎口粗暴的厚茧磨得织影的皮肤发红。 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二次被人锁着脖子了,陌生又熟悉的窒息感涌上胸腔,织影近乎贪婪地想要呼吸,脖子上的禁锢却收紧的更厉害。 可这次,对方不是傲娇暴躁的小金乌,不是她说几句服软的话就能解决问题的了,短笛也早就在小金乌那次碎裂,就算没有,识海里也不可能用上。 也就是说,她没有任何求救的机会,只能靠自己。 活下来。 织影脑海里只有这三个字。 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过往望女成凤的母亲对自己什么要求都没有了,只有活下去,于是她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治疗与药品试验,在命运之神的手里挣扎着活到了现在。 活下去。唯有活下去,才有各种各样的未来;唯有活下去,才能不负母亲的期待;唯有,活下去…… “不——可——以!” ※※※※※ 勾陈大帝统御战神一族将近十万年,经韬纬略,修为无双,各分支欣然臣服。 然而一场大战,勾陈大帝的陨落将所有光鲜的面具撕开,露出里面各分支争名逐利的龌龊肮脏。 各部长老各有其拥戴之人,既不能让别支拥立自己,也不能接受别支提出的人选,于是数度争论不休。 为避免别族看笑话,素以战争为荣的战神族长老们,竟如一群乡野泼妇一般锁在紫微上宫里唇枪舌战。 玄祖元君唯一的弟子,战神族分支,空桑山的领袖雎略就这样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被拿来同他比较的是峄皋山的岩川,还有常羊山的戚谷。 最后一直旁观,被吵得耳朵嗡鸣的大长老提出,让勾陈大帝的大弟子玄戈继任族长。 众人静默无声。 玄戈生于各分支交界处,既归属各分支,又不属于任何分支,不偏不倚,且他是勾陈大帝第一位弟子,由勾陈大帝亲授法术。 这么一看,玄戈不涉各分支利益,的确是族长的最佳人选。 于是继任族长之人敲定,各分支又恢复了以往表面上的和谐。 空桑山的雎略,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这场族长争夺战中。他所执的信念,是用手中的力量说话,口舌之争只会让他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 支持他的羌吴不服玄戈当族长,他觉得修为最高,法术最强的雎略才是最适合的。是以在继任之礼上,他托着性子孤冷的岩川避到了星落林来表示他的态度,尽管他的态度根本没有人在意。 “大长老怎么会选了玄戈?他性格温吞,优柔寡断,主见全无,简直一无是处,我都比他强。” “他也就占了个先族长大弟子的位置,若不是勾陈大帝可怜各分支都不要他,将他收作弟子,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啃树皮呢……” “岩川,你说呢?” 难得岩川不嫌弃他的聒噪,一路听着他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到现在。停在星落林前,岩川执礼对着玉树恭敬一揖,而后瞥向羌吴。 羌吴被他盯得尴尬地也朝玉树肃然行礼,抬起头来接着问他:“玄戈做族长,你也不服吧?” 第8章 孤注一掷 “玄戈做族长,你也不服吧?” 岩川淡淡地瞥他一眼,漠然道:“一个时辰。” 羌吴愣了一下,懵懂地眨了眨眼,不解道:“何意?” “你讲了一个时辰的废话。”岩川撂下一句,就往星落林里面走。 星落林里寄存的是族人战死后徘徊不去的一缕意识,是战神一族的圣地,平时几乎没有人来。 战死沙场是战神族人的荣光,却没有几个人记得战死族人的名字,就像花朵凋谢后,无人拾捡的残枝败叶。 岩川却记得星落林每一个为天界捐躯的族人的名字,他们是战神族的骄傲,值得被所有神族尊敬。 羌吴追了上去,不满道:“废话也是话呀!谁像我这么喜欢寻你说话,你一个人闷也要闷死,不如我同你做个伴儿,也好教那些人知道,你也是会说话的!” 岩川斜了他一眼,羌吴还在喋喋不休:“雎略还在空桑山,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公务要处理,两界不是暂时休战了么?咱们战神一族该不会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吧?” “战,止戈;不战,又安知无人相争?” 短短十二个字,没有骂人的字眼,却教羌吴觉得脸烫。仍不甘地辩道:“你虽不争,却有人替你去争,与你自己去又有什么区别?” 这次岩川没有说话。 是啊,他不在,争论却从未远去,又究竟是谁争呢? 他隐去了身上的盔甲,一身玄袍深沉而肃然,默然地在星落林里漫步。 见他这模样,羌吴知道自己失言,知趣地住了嘴,追了上去。 之战,战神族损失惨重,玉树上意念飞速增长。一万年间,百里星落林,疏落有致的玉树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意念果,幽幽的光芒将星落林映得有些阴森可怖。 若在往常,羌吴一定不会来这儿。 玉树枝上挂的与其说是族人残存的意念,不如说是一缕怨气,怨气易生魔障,遗祸无穷。也不知先祖是怎么想的,建了这么个破地方! 羌吴有些不安,总觉得星落林安静得有些可怕。 如此想着,身旁的岩川“咦”了一声。 前方十里处,响起一道熟悉的清啸,一道明亮的白光如一匹耀着华泽的白练,破开幽暗深渊,带来久违的光明。 羌吴惊道:“那是……雎略!” 岩川一瞬不瞬地盯着白光冲霄的方向,显然也是震惊万分。 ※※※※※ 织影如一张破布一样狼狈地跌在冰面上,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盔甲碎得七零八落的人。 刚才她被狂卷而来的窒息感逼到了绝境,想着自己一路艰辛走来,极是不甘地向天厉啸。 她感觉身体里潜伏日久的恶兽随着呐喊疯狂地脱出牢笼,化作一柄丈宽的巨剑,吐露着摄人寒芒地刺向对她释放出无限杀意的黑甲人。 黑甲人原以为她不过刚飞升为神,识海不稳,修为低微,心中存着轻蔑,却不想少女身上伏着一道剑气,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剑气虽气势汹汹,却分明拙中隐巧,平中藏锐,是战神族空桑山分支的剑法才可练出的拙隐剑气。 这眼前这丫头根本就没有兵心,不可能是战神族人。 莫非战神一族洞察了意念的秘密? “小丫头,谁在助你?” 织影力量用尽,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但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还很年轻! 她从袖子里掏出仙露,也不管自己的经脉能不能全部吸收,孤注一掷地尽数饮下。 枯竭的经脉经润雨般的灵气滋养,再次焕发出生机。 织影恢复到一半的灵力,就撑着冰面站起来,额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肌复颜,直至不见。 “你是何人?何故封我识海,夺我躯壳?” 她自问到了这个没有吃食的地方,除了一个小金乌,就没有得罪过别人。 早先的确见过战神族的雎略,可其余战神族她是一个也没有见过,更遑论得罪。怎么她初来星落林就被盯上了,还这样害她? 黑甲人丝毫不在意外表的落拓不堪,随着他手掌的牵引,周身黑气汩汩汇在身前,聚成一柄丈余长的大刀,冒着令人胆寒的阴气。 “小丫头,不管是谁助你,你的路,就此尽了!”宽似蒲扇的手轻巧一推,那柄阴气森森的大刀从织影头顶砍下。 这交流,没一句对得上的! 简直鸡同鸭讲! 织影气极。 还好她随身备了许多仙露解馋,又喝下一瓶,随手扔了瓶子就轻身跃起,避开了黑甲人的一击,同时脑中急转。 据悉,战神族素行光明磊落,不喜阴谋诡计,是个性格实在的种族。他们征战沙场,心中生了执念,死去亦是不得解脱。 因而战神族先祖专门辟了一个地方供奉陨落族人的残存意念,平时少有人迹。 她刚才被漫天的星星吸引着乱走,也不知是不是到了那个地方。 如果是,那么战神一族或许能给自己一些助力;若不是,那她就完蛋了!乾坤听书网. 刀气近在咫尺,她已退到了识海边沿,退不能退。 织影咬牙,撤了压制经脉内未经吸收灵气的灵力,任其漫入四肢,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运起全身灵力聚起一团变化不定的云气化作利刃,在气息最强的那一瞬朝落下的刀气扔了出去,然后立马双手为盾护在身前。 此次一击,她耗尽了所有,已毫无退路。 老天还是一如既往地与她作对啊! 她莫名地想起一句诗,叫作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时她三点一线地跑,一心扑在课业上,觉得是古人将数学的思维化作了现实的想象。 赞了几分有趣之后,就只当作寻常的课业来死记硬背,从来不曾真正领悟其中的真谛。 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逐渐觉得待到山穷水尽处,或许一个抬眸,真就能看见不一样的柳暗花明。 正如此时。 意料之内的痛楚并没有降临到她身上。双手放下,面前是一个身披玄色盔甲的男子,身形伟岸,猿臂蜂腰,立在身前,将她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嘿!你是哪里来的小丫头,竟闯进星落林来?不要命了么?” 星落林?!好似曲觅提起的那个地方就叫星落林。 可战神族不是个个都浑身正气,邪魔不侵的吗?那这个黑甲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现在星落林? “小丫头?” 线团一样越扯越乱的思绪被人打断,织影烦躁地吼道:“吵吵嚷嚷干什么!什么小丫头?!” 身旁那人双手环臂在胸地将她的识海扫了一圈,撇嘴道:“看你这样子,是才飞升的吧?不是小丫头是什么?” 织影瞪了他一眼,回转头看向与黑甲人鏖战的男子。 他手执一柄非铁非石的黑色重剑,在刀锋中穿梭来回,黑色重剑几乎与他融为一体,剑尖生出与剑身等长的剑气,锋芒外露。 而另一边的黑甲人,他的刀……怎么说呢?本身黑气聚成的刀就有丈余,还有黑气中翻涌着的令织影觉得浑身发颤的阴鸷气息,让她本能地觉得很厉害。 织影拧着眉低声道:“他能打过那个黑甲人吧?”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她身旁环胸看热闹的男子说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实在没什么底气,惹得身旁的男子错愕无比。 错愕了一会儿,他又哈哈笑起来:“岩川若是知道自己被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这样蔑视,臭石头似的脸不知会不会裂开!” 那就是打得过了,还好还好! 那边与黑甲人战成一团的岩川将他们的对话分毫不差地听在耳中,手中的重剑一下子歪了角度,差点儿被黑甲人的阴气击中。 他眉尖动了一下,暗中向羌吴递了一句传音,让他二人少废话。 羌吴收到后瞪了他一眼,而后就站在织影身前侧不说话了。织影见状也不多言,只盯着前方的激战。 但体内乱窜的灵气不容她做个安静的旁观者,它好似条受惊的蛇在她经脉里不安地冲来冲去,寻隙又咬一口,痛得织影满地打滚儿。 羌吴听见动静,转身一看,小丫头额头上满是细汗,鬓边的碎发黏在脸上,衣衫尽湿,像从海里捞出来似的。 他转头看了眼前方的战斗,扬手布了一个结界,就冲到织影面前,蹲下来抓着她的手探脉。 不好!她吸了大量灵气,还未来得及凝作灵力,就用以施法,此时灵气紊乱,经脉受创,再不施救,只怕这副神体就坏了。 他朝岩川喊道:“速战速决,这小丫头情况危急,拖不得!” 织影觉得乱冲的灵气快将她的经脉冲破,继而祸害五脏。 当她决定背水一战时,她就知道自己无论成败,都会面临不可预知的危险。只是她不愿意将自己的生死交到别人手中,将自己陷入被动,所以毅然决然地用掉了所有仙露。 她的铤而走险让她等到了外界的救援,如今到了承受苦果的时候。 只是这苦果未免太苦了些,她像一块粗铁,被置于火炉中焚烧,再放在石头上捶打,历经千锤百炼。 是脱胎换骨成就一柄盖世神兵,还是功亏一篑被当作废铁扔掉,只看她能不能捱过这一程。 呵,她真会安慰自己,一朵云怎么会变成神兵利器呢?不被剑炉里的火烤成水气就算是菩萨显灵了! ※※※※※ 当在南极降霄宫与众神恭贺族长继任之喜的司织听到羌吴的传音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一早就发现织影不见了踪影,以为她是被南极降霄宫的漫天星辰聚成的阵法迷了方向,就命曲觅随宫中仙侍去寻。 哪知她还未等来曲觅的消息,战神族的人就来了。她忙跟左右道了句“失陪”,就往羌吴那边去了。 羌吴知道雎略暗里对云族的关注,所以直接就找到了司云殿现今掌印的司织,将她带到了紫微上宫的偏殿。 迈进偏殿,他看见岩川魔怔了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榻上虾米一样缩成一团的少女,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瞥见身侧的司织面露不虞,连忙掩唇咳了一声,岩川却没什么反应,司织风一般地卷了过去,坐在榻沿上,挡住岩川直白轻浮的目光。 其实岩川心中半分绮念也没有,他只是对刚才听见的事太过震惊,有些反应不过来,面前又只有织影与之相关,就犯了毛病,直直地盯着她不放。 此刻司织遮挡了他的视线,岩川也就没有看她了,羌吴见气愤冷凝,就将刚才发生的事隐去部分不提和盘托出。 司织心内一恸,帝君说的劫难已经开始了么? 第9章 异处 “小影,妈妈准备了巧克力松露蛋糕,快过来吃!”久违得恍如隔世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织影游离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却不能分辨这声音的位置。她唯有瞠大了眼,静默地期待那束破晓的光,将她魂牵梦萦的身影映亮。 带着宠溺的催促声响起:“怎么还不来?你再不来,我就给小安吃了!” 小安是她收养的流浪狗,瘦得可怜,三年过去也没长几两肉,极具骨感。 织影急了,忙跑过去制止:“妈,小安不能吃巧克力,会中毒的!” 她没有发现,黑暗不再。 母亲脸上泛起揶揄的笑:“我叫你你不来,我一提小安你就来了,可见我在你心里还比不上小安呢!” 织影挠挠小安毛茸茸的脑袋,指着母亲对小安说悄悄话:“你看,妈妈还跟你吃醋呢?” 小安“汪汪”叫唤两声,似在应和。 “你这鬼丫头!吃完了就回去吧,别留在这里了!” 织影刚端起蛋糕,就听到这句话,迷惑道:“回去?我就在家里啊,回去哪儿?” “回你本该属于的地方,浮生若梦,醒了就好了。”母亲温柔的眉眼分明充满了不舍。 织影打翻了蛋糕,抓住母亲的手:“不!我不走!” 母亲为了她,头发都熬白了,纵使母亲特意染黑,她还是发现了,还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鱼尾纹…… 母亲她…… 织影瞪大了眼睛,母亲的脸是一如既往地熟悉,却是她上幼稚园时的模样,没有白发,没有鱼尾纹,吹弹可破的皮肤…… 她垂首看着咬着她裙角摇尾巴的小安,突然变成了一条吐着长信的巨蟒,一口咬上她的脚踝。 她一下子坠落了无尽的深渊,里面琴声泠泠。 ※※※※※ 入目是一片柔白,耳边琴声如山中清泉流响。 “浮生,若梦……”织影喃喃。 究竟这里是梦,还是那二十一年是梦? 她醒来,又会不会是另一个大梦呢? 琴声戛然而止,曲觅拂袖收琴,几步过来坐在榻边的杌子上:“经脉还痛么?” 织影回过神,运转灵气,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她一瞬间目光呆滞:“我的灵力呢?” 拨开她缭乱的额发,曲觅面含怜惜:“你用了太多仙露,又没有进行炼化吸收,饱和的灵气膨胀,将你浑身经脉毁损殆尽……” 织影猛地想起在星落林里发生的事,黑甲人的阴鸷让她心有余悸,苍白的唇被咬出森森的齿印。 曲觅以为她为经脉之事而悲怒,握着她的手柔声以劝:“你莫要就此萎靡不振。岩川替你散了灵气,又用战神族最好的灵药为你重铸经脉,修养个一年半载,你的经脉也就能恢复如初了。” “一年半载?!那影部的云务怎么办?” 曲觅往杯子里倒了几滴仙露,又召来云朵化水,将仙露稀释。 “影部云务自有一干精灵暂代,你只管好生休养。” 那还要我做什么多余的影部神女? 织影腹诽。 她抱着云被坐起来,接过曲觅递来的仙露茶,一口饮尽,喉中干涩之感暂缓。 她再试着运转灵气,仙露茶里的微弱灵气如泥牛入海,杳无影踪。 嗯,那个什么岩川将她的灵气散得很是彻底。 念及此处,织影放下杯子,询问道:“查出星落林里那个黑甲人是谁了吗?” 这事算起来是战神族的疏忽,传出去有碍战神族的清誉,但织影是苦主,有权知道自己为谁所害,且司织没有特意交代曲觅要向织影隐瞒此事。 曲觅便告诉织影:“是数万年前,潜伏在战神族残存意识里的一缕魔族意识。” “数万年前?!”织影听得目瞪口呆,不禁扼腕感叹,“这生命力也太顽强了些,比小强还要强!” 曲觅忍不住发笑:“我以为你会破口大骂魔族狡诈,未曾想,你这样回我。还有,小强是谁?他能活多久?与天同寿么?” 曲觅一脸好奇,虚心请教的样子,倒教织影不忍告诉她真相。 她呵呵笑:“小强就是比司织大人略强一点儿!” 虽然司织对她的云务很严厉,但她能感觉到司织一言一语对她是真正的关心,此刻拿她作挡箭牌,织影有点儿心虚。 “能胡诌这些歪理邪说,想必是好了大半儿了!”司织从门口踱来,嘴角轻扬,想来是心情不错。 曲觅起身行礼,给司织让座,并笑道:“是不错。大人来了,我就先去司云殿处理云务了。” 曲觅离开,屋子里只剩下织影和司织大眼对小眼,一时鸦雀无声。 织影觉得风吹得有点儿冷,往上拉了拉云被,对司织笑得殷勤:“司织大人坐……”说完她就想给自己一耳光,脑子抽风了吧?! 早就落座的司织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嘴角,骈指落在织影露出的手腕上——灵气全无。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问起星落林里的事来。 司织是织影在天界的靠山,虽则从实力上看,这个靠山可能不大稳当,但明面儿上,掌印的司织放出去还是很能唬得住人的,总比没有的好。 所以织影毫无隐瞒地将自己怎么被玉树上的团子给冻成了冰,怎么被黑甲人掐脖子,以及怎么撑到救援通通说给司织听。 司织听完面露思索。 战神一族口口声声宣称星落林里混入魔族奸细。 有什么奸细能一潜伏就潜伏数万年?又为何选了星落林这个几乎无人出没的地方潜伏?为何盯上了初入神籍的织影?只因为她修为低神识弱么? 她觉得事情远不是战神族说得那样简单。乾坤听书网. “司织大人,魔族的兵士穿的什么样的铠甲?”织影突然发问。 司织不知她为何心血来潮关心起魔界来,只对她解惑道:“魔族惯用细鳞甲,你问这个做什么?” 思及织影是被所谓的“魔族奸细”害成这样,司织连忙肃容告诫:“魔界中人好战,你眼下修为尽失,万不可胡来!” 织影抓住了线头,哪还理会别的? 她急问道:“战神族呢?他们又穿的什么?” 司织奇怪地看着她,口中答:“自然是明光铠。” “可是胸前两枚如镜甲片?”织影掀了云被与司织面对面急急追问。 看见司织下颌轻点,她脑子里一声轰鸣。 什么魔族奸细!分明就是战神族养的老怪物! 想到她以为圆润可爱的团子里养的是这么一个浑身冒着阴森黑气的老怪物,织影忍不住心中作呕。 司织见状,以为她有什么后遗症,忙给她输灵力。 织影抚着胸口摆手:“司织大人,我没事。战神族是怎么解决这事的?” “封印星落林,列之为禁地。” 封了? 也好,不论那黑甲人是什么身份,都不会再有人受到加害。 ※※※※※ 织影足足休了一年的假,仿佛又回到以往,她待在病房里,看着日升日落,树下的影子由小变大再由大变小的循环往复。 她坐在观景台扎的秋千上,木然看着若干云族精灵如3d打印机以百倍的速度一样将杂乱飘散的云织成立体的影子。 她深深地感觉到,司云殿其实用不着她这个影部神女。 感慨间,一只巴掌大的云族精灵飞了过来:“神女,君子国生人的影子已备好,请神女示下。” 说是示下,其实只需她将自己的一丝云水注入其中就成了,云迹浩渺,不用灵力也能完成。 织影例行公事地吹了口气,影中被可解三毒的云气略过,日后便不会生出怨气,遗祸众生。 她的真身还是有用的。 织影这样想。 她足尖抵着云砖,无聊地摇晃着秋千。 这一年来,她就没出过影殿。 回想着过去在医院的漫长岁月,织影让澹生给她找两本好看的书来解闷,孰知这素来老实巴交的少年红着脸,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抱来一摞溢着浓烈墨香的新书,放下之后一溜烟儿就跑了。 她随手抄起一本来翻,竟是新鲜出炉的合欢图,烫得她一下就扔了出去。 天界不是不让神族谈恋爱吗?怎么还会有人画这个?这不是勾着神族犯禁,跟天帝对着干吗? 此后澹生就有点避着她,就连仙露茶也换了人来送。 “神女,仙露茶沏好了,您可以喝了。”泽见端来一个托盘,言语恭敬又殷切。 织影瞥他一眼,端起仙露茶,闻了闻,神情冷淡地问:“这次是多少?” “仙露与清水一半儿一半儿。” 司织曾说,只要她能将五成浓度的仙露茶里的灵气一次性吸纳归于己用,就能出影殿。 织影将之尽数饮下,然后盘膝而坐,仙露茶中蕴含的灵气在她经脉里缓慢流淌。 十天前,她感觉的经脉就已经修复完全了,直至今日,仙露茶已加到司织规定的浓度。 最后一丝灵气被她的经脉吸收,织影勾起唇角——她终于解放了! 泽见仍端着托盘立在她面前,织影问:“有事儿?” “神女……” 达到司织要求的织影立刻就想飞奔出影殿,不耐烦地摆手:“有话直说,没话就走!” 泽见忙道:“仙露。” 织影早已耐心见底,从秋千上起来:“去找澹生要!”顿了一下,她又问,“对了,澹生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我怎么没看见他?” “澹生仙侍去给司织大人回话了,很快就回来。神女若是要见他,泽见这就去司云殿外侯着!” “不用了。” 既然可以出去了,此时不去浪,更待何时? 不过为保万全,织影还是找了一个合适又合情的理由。 ※※※※※ “你要去峄皋山?”司织拧着眉。 织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的,司织大人。” 然后将她的理由娓娓道来:“因着岩川和羌吴两位将军出手相救,织影才能死里逃生。所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织影无才无德,却非没心没肺,想着即便不能还报一二,当面道句谢还是能做到的。” 司织还能说什么呢? “你有此心甚好,只是你经脉刚复,一个人只怕不成。”沉吟片刻,她决定,“我让曲觅陪你一道去。” “等等!”织影牵起适宜的微笑,不好意思道,“音部云务众多,她也忙碌。怎好因我的私事耽误了她的公事?”然后立马保证:“我已经能一次吸收半杯的灵气了,化成云朵飘去也是使得的,司织大人就让我去吧!” 注视着织影坚定的目光,司织很是无奈。 或许帝君说的对,暂时的躲避可能延过一时,但或早或晚,命定的劫数,她都必然经历。 她无力地摆了摆手:“去吧!” 第10章 你有病吧? 织影得了司织的允准,兴致昂扬地带上几瓶仙露就化成了一朵平平无奇的云,飘飘然地飞往东海。 日出旸谷,入于虞渊,旸谷东两千里,是为东海。 织影按着澹生所指的方向一鼓作气飞了三千里,累得口渴身乏之时,她终于看到茫茫荒原中那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蔚蓝。 化出人形,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净瓶,口中喃喃成咒。 净瓶扩至数倍大小,倒立于海面之上,织影指尖析出一丝云气,云气钻进净瓶,海面倏地旋出镶着白边的浪卷,成汩地冲进净瓶里。 掌心大的净瓶不断吸入海水,四周海水翻涌,惊涛拍岸,引起巨大的响动。 织影蹙眉,单凭净瓶汲水,不可能引发这样大的动静。 难道她自带倒霉体质,灾厄无处不在? 念咒收回净瓶,她连忙化作云身往岸上跑。她已经够倒霉了,不管海里有什么怪物,她都不想再奉陪了! “阿蟹,不可胡闹。”轻轻柔柔的一声落下,身后海面躁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姑娘且慢,东海海水被阿蟹的泡沫染了毒,不能食的。” 方欲随风腾起的织影幻回了人形立在海面上,回眸那一瞬,她神情错愕。 前方三丈外,一名妙龄少女赤足而立,青色的衣袂随着带着咸腥的海风恣意挥舞,唇边笑意清淡,眸如纯净的蓝宝。 天界美貌者众多,织影吃惊的自然不是这个,而是——她居然站在一只巨蟹上。 这只巨蟹不是寻常的巨,方圆十里的海面几乎全部为它所覆盖,航空母舰在它跟前就像麻雀之于鹰隼。 惊讶过后,织影反问:“螃蟹还有毒啊?” 织影有些矛盾,她虽然极少吃螃蟹,却还是知道一些常识的,想起了新闻上报道过的问题螃蟹,她不由道:“东海里的重金属也超标?” 她摸了摸收进袖里乾坤的净瓶,嗓子眼儿有点儿膈应。 那边少女已开口:“虽不知姑娘何意,但请姑娘莫要喝方才所汲海水,若非用不可……” 青衣少女蹲下来扣手敲了敲巨蟹的背壳,巧笑盼兮:“阿蟹,你干了坏事,可要负责,我便取你一寸螯壳,给人家赔礼道歉。” 说着并指如刀向斜前方一掷,一层薄薄的螯壳就被轻巧地削了下来,少女五指一拢,螯壳便飞到她手中。 隔空摄物,曲觅怎么没教她这个? 回头就找她要口诀,往后就不用劳烦澹生给自己冲茶了。 织影这样想着。 那厢,少女将螯壳磨成粉末,装在一只海螺里封住,用法术递给织影:“于海水中撒入若许螯壳粉,便可解毒。” 织影接了海螺在手里把玩,笑道:“都说相生相克,古人诚不欺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做了藕汤也给你送一份儿来!”织影自问还是很大方的,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一丈。 一阵烘热之感袭来,织影不适地往后挪,却看见一团华丽丽的金光滚了过来。 入耳是一声怒斥:“臭丫头!拿着我送的东西做人情,也不问我是不是乐意!” 再没有人这么没礼貌地叫她臭丫头了。 织影紧盯着那团金光后退两步,也不待那青衣少女说出名字,化了云身就跑。 冤家路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小金乌躲开阿蟹挥来的巨螯,倏地拐了个弯儿直直追去。 身后的青衣少女用衣袖掩着面,眼被金光灼得生疼,流下一行泛红的泪,急急唤道:“阿蟹,退回海里!” 阿蟹挥了挥螯钳,“咕噜噜”往海里沉。 这一人一兽避小金乌唯恐不及,远处的织影更是躲着小金乌逃得艰难。 她现在体内灵力匮乏,全靠真身在飞,哪里是小金乌的对手?不过离了东海堪堪五十里,近在咫尺的怒吼吓得织影一个趔趄,摔了下去。 一团云雾坠在地上抖了抖,化出一个窈窕少女,这个少女有点儿慌,头发蓬乱,衣衫染尘,左右四顾,随意挑了个方向就跑,不巧一脚就踏进了大坑里,没了身影。 躲在岩石后面睡大觉的朴三被惊了一惊,瞄了眼拉着麻绳的手。 他和兄长朴二听说近日有夔牛在东海出没,就来东海附近猎兽,等了两天两夜,什么也没等到,朴二说肚子疼,让他在这里看着,自己走了。 朴三觉得自己肯定是不能猎到夔牛这样的珍稀异兽了,索性靠着岩石睡大觉,这一醒来,手里的绳子不见了!乾坤听书网. 他忙跑到陷阱处,趴在地上往里探,里面的景象让他惊掉了下巴。 朴三指着大坑里拍身上灰尘的织影大叫道:“妖……妖精!二哥,母夔牛成精啦!二哥……”说完就屁滚尿流地跑了。 织影听得一脸黑线,妖精?母夔牛?这里离流波山还有很远的距离,哪儿来的夔牛?还是母的…… 想起刚才大坑上面探出来的大脑袋,她猛地抽了抽眼角,鬼个母夔牛! 她望着丈圆的天空,有点儿头疼——怎么上去啊? 也不知道这大坑怎么挖的,四壁虽是泥土,却光滑无比,连个着力点都没有。 真是个坑人的好地方! 捏着下巴想了想,她从袖里乾坤翻出一把泛着柔光,隐着凌厉的宝剑,然后……卖力地在泥土上戳洞! 半刻钟后,织影看着大坑半壁高的泥土上左右交错的小洞,一抹额头上的汗珠,满意地笑了笑,两瓣虎牙调皮地探出头来,让她看起来有些童稚的纯真。 织影两手抠着洞,一步一步往上攀,直到半腰上,她又拿宝剑如法炮制,努力攀岩。 织影在心里叹息:要是上面有个人,给她甩条绳子该多好,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挖洞了。 其实地面上有人,而且就是那个把她追得慌不择路,以致不小心掉进坑里的小金乌。 他追着织影到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栽进去,再被朴三称作母夔牛,他还暗自嘲笑了一番,想着一会儿救她上来了,再当着她的面嘲笑她,好疏解疏解这些日子的烦闷。 然而看见她一剑一个坑地爬了上来,小金乌有一丝挫败感。 他受帝君之命前来瀛洲打玉醴泉,碰见了好几个女人在他面前柔若无骨地跌倒崴脚,娇声娇气地要他去扶。 这个臭丫头总不按女人的正常思路行事! 织影双手撑在地面上,长长地吁了口气,累死她了! 一口气还没吁完,就听见一声骂:“臭丫头,还敢躲着我!” “……” “咚!” 织影再次不幸地掉进了坑里。 她望着丈圆的天儿,扶着腰,哀痛地呻吟:“我一定是得罪了老天,怎么遇到了这么个煞神?!” 小金乌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摊开双手,太阳一样灿金色的眸子很是无辜,他只是说了句话,臭丫头不是他推下去的! 当然,这样的情况只维持了两息。 小金乌走到大坑边沿,冲里头龇牙咧嘴的织影道:“臭丫头,你可教我好等,居然这么久都不出来!怎么,知道怕了,不敢出来见我?” “谁要你等啦!” 刚爬起来的织影甩了个白眼,想就着挖好的坑洞再爬上去,小金乌却正好蹲在坑洞的尽头,她从这里爬上去,势必与他对上…… 思来想去,织影决定等他走了再出去,奈何小金乌是铁了心地要等她求他,好整以暇地坐在坑顶,一双饰着金翎的靴子不住地在织影头顶上恶意地晃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织影在小金乌的注视下掩着袖子喝了小半瓶仙露,然后盘腿吸收灵气。 小金乌见状,兴兴地拿了腰间的玉葫芦弹了塞子。 一股清醇的香气直入织影鼻腔,打坐的她立时睁开眼,眼神晶亮,仰头道:“天界有酒?” “什么酒?这是瀛洲的玉醴泉!想你这孤陋寡闻的小小神女也是没听过的。”小金乌话语里优越感十足。 织影撇撇嘴,孤陋寡闻的是你才对,连酒都没听过! “你怎么会在东海?难不成你跟踪我?”织影眯着眼,密长的睫毛却丝毫掩盖不住眸子里的明亮清澈,也遮挡不住浓浓的怀疑与愤懑。 小金乌被她盯得不舒服,轻嗤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跟踪你?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跟踪你?”又晃了晃手里的葫芦,“玉醴泉在瀛洲,我自然要来东海!” “倒是你这个臭丫头,一年多不见,又来东海造什么孽?”小金乌眼珠一转,恍然道,“你是想喝螃蟹莲藕汤了啊!” 然后指着织影愤愤不平:“臭丫头,居然敢吃独食!” 织影捅了捅耳朵,道:“你要喝藕汤,在送我贺仪的时候附上一句就好了嘛,羊毛出在羊身上,我还能不应承?” 听了这话,小金乌手有点儿痒,很想跟人打一架,心直口快的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他抛出赤羽鞭,卷了织影的腰一下将她拉上来。 “臭丫头,你在司云殿习了一年的法术,我也练了一年,你我不如切磋切磋,也好看看是云族棋高一着,还是我太阳神一族技高一筹!” “你有病吧?” 第11章 化蝶记 “你有病吧?” 织影忍不住骂他。 她才修好经脉,哪里打得过他?这只臭鸟是看她弱质可欺,故意来找茬的吧! 小金乌被这么突然一骂,顿时怒上心头,帝君平时教的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君子以厚德载物通通忘在脑后,手里没来得及收起的赤羽鞭熟练地往织影那边抽过去。 织影大惊,忙矮身躲过,心里狂骂:这只疯鸟! 赤羽鞭上带着火焰,将织影扬起来的头发烧掉一缕,空气中立时散发出难闻的焦味儿。 这味道教小金乌恢复了几分理智,他收回赤羽鞭往身后一藏,拧眉道:“你怎么不还手?上回在司云殿不是计谋耍得挺溜的么?” 织影在星落林差点儿被夺舍的事情,云族和战神族都没有宣扬出来,所以小金乌并不知道她那点儿微末修为被废。 眼下他有心挑衅,织影可不敢把自己的事告诉他,让他好趁人之危拿捏自己。 她摇头:“我不和你打,司织大人说了,云族修的乃是逍遥道,打架斗殴者,禁闭一年。” 说完,织影心头苦笑,自己被司织关在司云殿休养,可不就是因为那个老怪物要夺舍,被迫反抗打了一架吗? 小金乌一脸懵怔:“我怎么没听说?”回头又摆摆手,“我又不是云族!来来来,你我放手痛快打一场!赢了,我就弄一筐万年雪藕给你;输了……” 他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好主意,就说:“我暂时还没想好,你答应我以后替我做一件事就行了!” 织影“呵呵”笑了两声,嘴里含糊道:“这个嘛……藕节子,我还是挺喜欢吃的……但是呢……” 小金乌侧了耳朵,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织影脚步往后悄然一挪,高声道:“我还是不乐意!” 说完这一句,她立马掉头化了云身就飞走了,带起的风将捂着耳朵的小金乌的头发吹得凌乱又毛躁。 手里的赤羽鞭凌空一扬,抽出“啪”地响亮一声,将远遁的云朵吓得晃了一晃,而后加快了速度,飞奔逃命。 小金乌骂了句“臭丫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这两个,一个追,一个逃,飞了大半日,直到月落银河,星汉灿烂,织影闪身躲进了一座光芒黯淡的塔楼。 这座塔楼似乎是座藏书楼,鼻间充溢着浓烈的墨香,织影拢了拢眉尖,这墨香似乎还有些亲切。 她听见高处一个富有磁性的男人声音:“方塘啊,你看这个画的怎么样啊?” “真君,您这个……”大约那个人画得不怎么样,所以这个“方塘”有点儿不好说真话来打击他,迟疑了大半晌。 “嗯?”上挑的尾音含着丝淡淡的威严和浓浓的……威胁。 方塘马上溢美之词不绝:“您这个形色优美,风姿绰约,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委实好看的很,令方塘不忍亵渎……” 一番话听得织影眼角疾跳,是不忍亵渎,还是不忍卒读…… 虽则这段对话有些言不由衷,她却也从中听出了些内容。 听闻北斗有七星,这里墨香浓郁,又谈画作,应该是主管文运的天权星。 织影谨记上次落进陷阱的教训,锁定了方向一直往北飞,没想到来到了文曲星君的天权宫。 电视剧里转世的文曲星都是才华横溢,正直内敛,怎么这位不大一样?难道她猜错了?或者这位只是天权塔楼的守塔真君? 织影很怀疑。 在听了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赞扬后,这位真君总算是心满意足了,甩了一句“算你小子有眼光”之后,就是一阵自我陶醉的“啧啧”声。 织影听得好奇心大盛,飞到上面去。 窗棂里面珠光融融,凌乱的桌案前坐着一个着棉白色绣竹纹长袍的男子,那男子背对着她,此时正拿了一副卷轴在看。 那卷轴上画的,居然是一幅形色俱佳的合欢图! 织影骤然想起了红着脸的澹生转身逃也去的背影,澹生抱来的书不会是从这里拿的吧? 她默默地把掉落的下巴扶起来,却被一道犀利的目光锁住。 “何方小贼私闯我微之真君的天权塔楼?莫不是冲我的合欢图来的?” 这富有磁性的声音配着后半句话听在织影耳朵里完全变了味儿,但她也因此明了这里的确是文曲星君的地界,这位也不是文曲星君,而是其座下守塔的真君。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她忍着嘴角抽搐,现出身形,略一拱手,讪笑道:“非也非也。” 某真君眉梢一挑,道:“两个‘非’?那你来我天权塔楼作甚?” 方塘无力地扶额,天权塔楼海纳百川,随意抽出一本经册,都能让人获益匪浅,微之真君把那些无用的图卷当宝贝,以为别人也把它当宝贝。 躲进来藏身的织影可不想得罪这位爱好独特的真君,让他叫破自己的行迹就不好了,她忙解释:“小神今日出门迷了方向,不想竟机缘巧合误入天权塔楼,更见到了倾慕已久的微之真君,心中委实惊喜,就看呆了。失礼之处,还望真君宽恕则个!” 方塘瞠目结舌,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清丽脱俗的神女比他这个在谄媚道路上浸淫多年的资深仙侍还会拍马屁,果真是神外有神,天外有天呐! 织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借此遮掩已经忍不住剧烈抽搐的嘴角,她竟然流利无比地说出这么一番无耻的话,不当狗腿子实在太可惜了! 微之真君被她的马屁拍得甚是舒心,招手叫她过来,兴冲冲地把刚画好的图给她看。 织影的手臂被他扣得死紧,被逼无奈之下,眼睛看着卷轴,却刻意散了焦距,嘴里把这副难堪入目的画夸了又夸。 嘴巴都夸得麻木了,微之真君眼睛里含着两泡热泪感叹道:“可叹本真君的画作这样好,费心所著的话本却无人欣赏,惜哉惜哉!” 转头瞄了眼织影,他笑了起来:“还好你这个女娃娃眼光独到!” 说罢,他就拉着织影往楼下跑,织影被他拉得趔趄,最后两人停在一间堆满了书册的屋室。 微之真君从里面翻出一本被揉得发皱的书册兴奋地塞到她手里,挤眉弄眼地示意她阅看阅看。 织影为自己做好思想工作,心中鼓起巨大的勇气,翻开了手里的书,粗粗一看,她发觉这剧情颇为熟悉,也无甚淫词艳语,便收起了视死如归的心理,以平淡之心看起来。 ……微风吹动水荡漾,漂来一对美鸳鸯……配鸳鸯,配鸳鸯,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 看到“英台”两个字,织影翻书的手开始颤抖,心海激荡,惊骇不已。 ……月老虽把婚姻掌,有情人才能配成双,泥塑木雕是偶像,不解人间凤求凰……白玉环蝴蝶坠,蝴蝶本应成双对,岂知你我自作主,无人当它是聘媒…… 接下来呢?是不是为赴白头之约,坟前化蝶成双? 织影不停地往后翻,看得微之真君皱着脸连呼“慢点儿慢点儿”,可这时织影心情迷乱,哪里听得进去。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两只蝴蝶翩翩起舞,相依相随,相爱之人冲破了世俗之藩篱,地老天荒永不再分离。 双手筛子似地颤抖,手上的书也跟着蝶翼乱颤,最后坠落花间,微之真君忙接了过来,宝贝似地捧在手里。 他看着织影埋怨道:“你这女娃娃怎生这般糟蹋文作?” 织影勉强收拾好内心的冲击,指着微之真君手里的书颤声道:“这是……《梁祝》!” “错!这是《化蝶传》!”微之真君把书册的封面给她看,上面确凿书着“化蝶传”三字无疑。 织影摇头:“这明明就是《梁祝》!” 微之真君不高兴了,拍了拍书封:“本真君呕心沥血亲写的巨作《化蝶传》,哪里是什么梁祝?” 织影死盯着封面上的三个字,心内生出无限惊恐,《梁祝》变成了《化蝶传》,那别的呢? 于是她窜到书堆里,随手抽出一本书来来回翻看。 《孟姜女哭长城》变成了《寻郎册》,《白蛇传》变成了《女娲后人遗记》,《西厢记》变成了《莺娘传》…… 一则则都是她过往看过的故事,换汤不换药,却口口声声成了面前这个微之真君的“巨作”?! 那她过往看到的呢?是他给那个小世界所编写的姻缘簿子,还是他看了观尘镜里的故事之后写的? 织影脑子里乱轰轰的,以致于身边的微之真君对她说了什么她也没听见,直到火烫的温度将她的手腕灼伤。 “你这臭丫头倒是会躲,竟然躲到天权宫来了!” 滔天怒火从手腕烧到心里,将织影缭乱的心思烧得一干二净。 她顿时灵台清明,抱着快烫出水泡的手腕呼痛,看着面前一双金瞳耀目灼眼的小金乌气笑道:“你还真是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小金乌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屋里光线明灭不定。 他是骄傲好战,却不是顽戾无知。 织影手上的伤是他的错,想到织影爱吃藕节子,他手伸出一半,又急急收回来,笨拙地交换条件:“我带你去摘万年雪藕,你吃饱了就与我切磋!” 织影白了他一眼,撇嘴道:“刚吃饱就运动,也不担心胃下垂!” 第12章 挖藕记 “也不担心胃下垂?” 就知道不能对她退步! 小金乌心生懊恼,觉得织影好不知趣,得寸进尺。 他强忍了直接动手的冲动,咬牙道:“你去是不去?” 织影掏出一瓶子仙露,小心地抹在浮红的手腕上,丝丝凉意传来,灼烫之感削减不少。 她欲把剩余的仙露塞到小金乌手里,但瞄了瞄逐渐退热的手腕,还是明智地放在了耸起的书堆上。 “我送你半瓶子仙露,你喝了就不要找我切磋了!” 小金乌额上青筋猛跳,唤出赤羽鞭,将鞭子上的火焰加到了上次的两倍,他握着赤羽鞭朝织影扬了扬。 “是我用赤羽请你,还是你自己走?” 织影还没说话,捧着《化蝶记》已装了半天空气的微之真君忙拦在小金乌面前,脸上是少见的坚毅,只是这话就不那么对味儿了。 “小神君莫慌莫慌!老夫这天权塔楼里全是天界的重要书册,还有老夫的无数巨作图卷,都是宝贝得不能再宝贝的东西,你赶紧熄了这火,熄了呀!” 织影嘴角微抽,小金乌没看到微之真君的“宝贝图卷”,脸上全是凛冽之色。 赤羽鞭悬在书堆上方一尺处,吐出来的火舌却时刻要舔向咫尺之间的书页。 小金乌语气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撩在织影手心儿:“你不出来,我就烧了这天权塔楼,那时追究起来,你我谁也逃不掉。” “无耻!” 织影从微之真君身后出来,朝小金乌手里的鞭子扬了扬下巴:“把你这家伙收起来。” 目的总算达到,小金乌爽快地收了赤羽鞭,走到窗前。 织影瞅着地上乱摆的书册,心情复杂,她捡起一本《天女录》,对微之真君说道:“真君所著,小神甚是喜欢,可否赠与小神一本?” 微之真君视书册图卷如命,却更珍惜识得千里马的伯乐,当下就扬起一个豁朗的笑容道:“女娃娃好生客气,喜欢就拿去,你是个识货的,可要常来我这天权塔楼!” 微之真君不愧是微之真君,一番热情结友的话说得跟青楼姑娘留客似的。 织影眼角又抽了抽,向他道了谢,就把《天女录》放进袖里乾坤。 等候在窗前的小金乌看着她眼里的惶惑,心里总觉得不舒坦,却也没有先走。 待织影到面前,他隔空摄了一本同样的书册在手,朝微之真君谢过,就越出了天权塔楼。 织影瞟了眼因同时有了两个伯乐而欣喜若狂,抱着方塘激动得直哭的微之真君,觉得很是荒诞。 甩了甩脑袋,她回头跟在小金乌身后,却时刻想着怎么跑路,但这次小金乌是铁了心地要带她去摘万年雪藕,一步三回头地盯着她。 见她脚步慢了一小段,就返回来找她,令织影不甚心烦。 织影内心抓狂,她身边怎么尽是这些脾气古怪的人? ※※※※※ 若说织影所在的云族子息单薄,那么花神一族可就是名副其实的枝繁叶茂了。 除开十二月令花神,还有各月令分支,各远亲,以及若干未入《花神谱》的花草树木精灵。 小金乌带织影去的是六月令花神芙蕖所管辖的藕花深处。 无穷碧色的接天莲叶簇拥着各色亭亭玉立的荷花,淡白,粉红,深红,淡紫,皆是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高洁气度。 偶有蜻蜓掠过,更添静谧。 看守藕花深处的菡丹正卧在一片荷叶上酣睡。 躲在远处的小金乌得意一笑,朝织影扬了扬下巴:“我就说能给你弄到万年雪藕吧!” 织影撇撇嘴,她又没要他弄万年雪藕,到时候东窗事发,她这个被逼犯罪的从犯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跟我来!”小金乌伸手就去拉织影。 织影忙不迭地躲开,手上还有一圈儿红印呢,她才不想伤上加伤。 “你走前面,我跟着。” 小金乌警告她道:“你要是逃了,我天涯海角都要把你给追回来!” “司云殿就在那儿,哪儿还用得着你追到天涯海角?”织影嗤笑一句。 心里暗暗把小金乌又骂了一遍,方才顺了口气。 小金乌冷哼一声。 在荷叶间几个轻盈的跃起,他落在藕花深处最中心的区域,这里是整个藕花深处灵气最旺盛之地,因而才能生出万年雪藕这样的圣物。 他回头一看,织影正落在他身后,中间隔着一支半高的荷花,荷花洁白,却不及她肤色如雪,肌如凝脂。 织影抬眸就看见小金乌一双金瞳锁着她,与火焰中层最明亮的颜色如出一辙。小说娃.xiaoshuowa. 织影心里咯噔一跳,他不会要用太阳真火烧了她吧? 孰知小金乌嗤了句:“算你识相!” “你!”织影不由气结,却也松了口气。 小金乌蹲在一片半丈宽的巨大荷叶上往下面水潭里探,奈何水下是万年淤泥,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 身后的织影盘腿悠然地坐在另一片荷叶上,闲闲地观赏藕花深处的雅景。 古来曲院枕莲塘,风过犹疑酝酿香。 尊得凌波仙子醉,锦裳零落怯新凉。 此处无曲院,却更胜其中酝酿之香。花神一族可真会享受,不像她的影殿一片云遮雾绕,朦朦胧胧的。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下去挖藕。”小金乌突然对她说。 织影猛然神情错愕地瞅着他:“你去挖藕?” 曾经暑假去姥姥家,她看过村里人挖藕,几乎整个人都泡在又黑又臭的淤泥潭里,弄得全身又湿又脏,费老半天劲儿才挖出一根藕来。 每次见到小金乌,他都是一身光鲜亮丽的装束,像天边的太阳一样明亮,有谁见过太阳会主动跳进泥潭里? 出乎她的意料,小金乌使了个护身咒,纵身一跳,像条泥鳅似的“咻”地就钻进了黑不见底的淤泥潭,倏忽没了身影。 织影看呆了,他就这么跳进去了?就为了给她挖藕? 织影心里凉凉的,她觉得等自己真的喝了藕汤,淤泥潭一日游的小金乌会把她打得很惨。 她有一点儿脚底抹油的冲动,而的确,她也这么做了,只可惜逃跑未遂。 淤泥潭里一阵水声哗啦,起身欲逃的织影被淤泥溅到了脸,她低咒一句,住了脚,掏出块云帕将脸揩干净,就看见纤尘不染的小金乌从淤泥潭里蹿了出来。 “臭丫头,你看!”小金乌扬了扬手里手里莲藕,这莲藕一米来长,每节都有小腿粗细,白嫩剔透,一看就是上品。 织影却心内悲呼——她完了! 而落在荷叶上看着她的小金乌没有注意到自己脸上异常的兴奋,比往日受到眼高于顶的帝君的夸赞更甚。 他欲将莲藕扔给织影,却得来织影的一句:“这真是万年雪藕?看着和平常的莲藕也没什么差别。” 小金乌登时就和帝君拿如意敲他时一样,熟练地用手里的莲藕敲了敲织影的脑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莲藕自然也不可小瞧!” 从他上来,织影几乎草木皆兵,一看到他抬手,就躲到了另一边。 末了睨着他道:“飞廉风使都说过你是在诓骗我呢!” 小金乌几乎跳脚:“万年灵力是假,万年雪藕是真!” “你果真是在诓我。”织影撇撇嘴。 “你这个臭丫头……” 小金乌指着织影的鼻子就要发作,不远处已传来女子的叫喊:“你们是谁?竟敢来藕花深处偷东西!” 两人同时往那边一看,一个着粉绿衣裙的女仙正修眉倒竖地看着他俩,与衣袂上所绘的菡萏清仪极不相称。 织影侧头对小金乌低声说:“你决定挖藕的时候想好退路没有?” 小金乌干脆地答她两个字:“没有。” 没有……没有! 织影忍不住吼道:“没有你还来?!” “这不是为了和你切磋么……”小金乌眼神飘忽,心虚得很。 菡丹见他二人吵了起来,不以为然道:“你们二人休得耍这鬼蜮伎俩!还不跟我去见花主,看花主不将你等采藕贼剁成肉泥,作潭下泥!” 她这么说,小金乌对自己头脑一热作出这等荒唐事的一腔懊恼,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 他一眼横了过去:“敢将本神君剁成肉泥,就不怕本神君将你烧成飞灰?” 织影瞄了他一眼,心道:整天都烧啊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火神一族的呢。 瞥见他手心儿窜起的火焰,织影猛地抓住他的手要制止他,她可不想这样的好地方被头脑发热的小金乌给糟蹋了。 情急之下,她却忘记自己手腕的伤是怎么来的了,于是头脑同样发热的织影被小金乌烫得五官扭曲,满手是泡,不由痛呼。 然而因为织影修为全无,小金乌得以安然无恙。 被织影这么一打岔,小金乌怒火消了大半,他皱着眉,嘴里骂道:“臭丫头,被烫了一次还不够,居然还自己送上门来!” 话虽如此,却急忙从腰带上的储物石里翻出一大瓶玉膏,凌空倒在织影被烫得红通通的手上。 瓶中玉膏一口气倒了大半,他一点儿也不心疼,心道反正帝君炼药房里多的是。 “大胆小金乌,竟敢来我藕花深处私采万年雪藕!” 清雅又严肃的声音破空而来。 第13章 捉虫记 “大胆小金乌,竟敢来我藕花深处私采万年雪藕!” 清雅又严肃的声音破空而来。 织影手搓手将玉膏均匀抹上,一股清香传来,盖过了藕花深处的清幽莲香。 她往发声处望去,一个女子凌波而来,步步生莲,带起莲田荡漾,青荷浮香。 待到眼前,织影方看清她的容貌,两弯远山黛,一对秋水眸,明明是如水温柔,偏偏喜欢横眉冷目,笑意尽敛。 一袭淡如水的白裙看起来比她影殿里的白云还要冷清。 织影虽然几乎没有出去认人的机会,但凭着曲觅告诉她的天界知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个女子的身份。 她对着女子略行半礼:“见过芙蕖花神。” 六月令花神名曰芙蕖。 按理说,织影所任的职位与芙蕖的六月令花神也算是同级,芙蕖应当还她半礼。 但芙蕖也不大爱出门,是以并没有见过她,再加上此刻她和小金乌站在一起,所以芙蕖也就只朝她淡淡地颔首,然后就看向她身后惹祸的小金乌。 织影也不恼,左右她并不在意这些繁琐无用的天界礼仪。 另一边,小金乌一看见芙蕖过来,心知自己这回不能轻易脱身了。 慢悠悠地收好玉膏,也没对芙蕖见礼,就说道:“六月令花神想怎么罚?我接着就是。” 语气冷硬,态度桀骜,一点儿也没有要为自己的不当行为认错的意思。 织影额角滴落一滴冷汗,就没见过偷人东西这么理直气壮的,何况还牵累了她! “花主,这小贼偷我藕花深处的万年雪藕,简直罪无可恕,您一定要严惩他!”看守小仙菡丹插嘴道。 织影没说话,小金乌嘴角勾起一抹嬉笑。 面前的芙蕖冷淡地瞥向她,菡丹立即低下了头。 芙蕖淡红花瓣似的唇轻启,声音却如十月寒霜般冷酷:“你是藕花深处的看守女仙,你可知他们何时进来?怎样进来?又是怎么挖出万年雪藕的?” 方才菡丹睡着,直到小金乌被织影气得跳脚,她才被惊醒,又哪里知道这些?面对芙蕖的疑问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芙蕖抬手,指尖点在菡丹额心,一朵含苞红莲旋转着被引出,芙蕖五指一拢收了红莲。 她转身,看也不看惶恐跪地的菡丹,对其淡声道:“见习女仙菡丹,懈职怠守,现夺其职,逐出藕花深处。你自去吧。” 拂袖一挥,菡丹还未来得及求情,已被赶出藕花深处,没了踪影。 织影无感,任其职,尽其责,她看守不力,被上司辞退也无可厚非,但看着芙蕖的冷淡利落,雷厉风行,织影对她的严惩心有戚戚焉。 这时芙蕖已看了过来:“你们私入藕花深处,又私采万年雪藕,我便令你们将藕花深处的莲纹夜蛾驱逐清净,届时你们自去,我再不追咎。” 小金乌一听,驱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即就轻快地应了下来。 织影瞥了他一眼,未曾言语。 莲纹夜蛾,顾名思义,翅纹如莲,昼伏夜出。 所以织影和小金乌坐在藕花深处的荷叶上一直等到天黑。 织影来到这里就喜欢看月亮。 望舒清冷,这夜的月却布得淡黄圆润,即便有大大小小的斑点儿,仍旧让人觉得暖融融的。 十五了啊…… 织影低头算了算,今日是天历二十四万两千六百七十九年八月十五日月夕,便是中秋。 天界没有凡食,也没有月饼。 更没有团圆。 织影看着前方穿梭来去,双手乱舞,狂躁得快要发疯的小金乌,不由得笑了笑——有只捉虫子的黄金鸟! 捉虫子的小金乌很恼火。 这莲纹夜蛾体型极小,也就两个指甲盖那么大,又只在夜里出来,混在花叶间几乎看不见,也就难捉。 再加上这种虫子天生暴食,芙蕖对其很是苦恼,正好撞上小金乌和织影这两个惹祸精挖了她的莲藕,索性将这堆烂摊子甩给他们。 能捉住自然好,若是不能,她再寻别的办法。她早就知道小金乌是帝君的弟子,还能扣着不放? 小金乌和织影皆是初出茅庐的神。 小金乌被东华帝君着重锻炼法术,收敛心性,尚未教他心术。 而织影,两世加起来虽然活了二十二年,但她少时不知事,懂事了就被扔进学校,之后六年的时间交给了医院,来到这里又大事小事状况不断,哪有时间学习揣摩人心? 因此,堪称心思单纯的两个人就被外表冷淡实则腹黑的芙蕖花神坑了来捉虫子。懒人听书nren9. 手里的莲纹夜蛾再次溜掉,小金乌本就有限的耐心终于告罄。 看到织影没再捣鼓手里的破灯,却在那里双手捧着脸傻乎乎地笑,他的脸一下子铁青。 凭什么他在这里费心费力地捉虫子,她在那里闲坐着?! 小金乌跃了过去,大喇喇地坐在织影面前,弄得荷叶一阵晃动,打断了织影的遥想。 “她说的是我们将莲纹夜蛾清理干净,你是没听清,还是你是只懒虫,等我来捉?” 织影挑了挑眉,不答反问:“法若有弊,不可不变。你捉了这么久的虫子,捉到多少?又逃了多少?” 小金乌铁青的脸转红,别开眼,声音像蒙着层夔皮一样闷闷的:“不足三成,逃走的有一半儿。” 织影乐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忍都忍不住,她清了清嗓子,对小金乌半吞半吐道:“我有办法吸引这些莲纹夜蛾……” “你有办法还在这儿坐着?”小金乌一点儿也不信。 也并非是他质疑织影的智慧,只是织影的能力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他由帝君亲授尚且束手无策,织影最多也就与他半斤八两,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自信者常沉着。”未免小金乌再说什么来打击她,破坏她的好心情,她不再卖关子,从袖子里拿出她白日里做的琉璃灯放在小金乌眼前。 一双眼睛弯成一枚漂亮的弦月:“看看这个。” 小金乌抬眸,发现是她捣鼓的那盏琉璃灯,拧了眉毛。但看织影眼光明亮,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小金乌决定给她一个面子。 他将之接在手里,在织影的示意下对着月光看,一望之下,他才注意到,他白日里看见的那些繁杂花纹都不是刻在灯罩上的花纹。 但见月光之下,琉璃灯上无数个指甲盖大小的洞原形毕露,整盏灯笼像一个镂空的艺术品,将月辉映照得光怪陆离。 可他还是没觉得这盏琉璃灯与捉莲纹夜蛾有什么关系。 织影直接提要求:“我要你三两玉醴泉和一小簇太阳真火。” 见小金乌犹疑,她解释道:“不会浪费,全部用来捉莲纹夜蛾,玉醴泉只怕是喝不得了,但太阳真火,你可以收回来。” 如果你不嫌脏的话。 织影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小金乌狐疑地把装玉醴泉的葫芦给她,却看见她把玉醴泉倒在灯罩底部,又把琉璃灯放在他面前。 “如果可以,太阳真火最好能悬停在玉醴泉上方,也就是琉璃灯的正中心。” 小金乌好似有些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干脆地分出一小簇太阳真火,又引导它停在琉璃灯中央位置。 而后,织影小心地将琉璃灯放在藕花深处的中心,又跑了回来,与小金乌一起隐在藕花深处岸边的一株千年古树的树荫下。 织影见小金乌目不斜视地注视着琉璃灯那边的状况,说道:“看灯的时间久了,会眼花的。” 小金乌摇头:“帝君特意训练过,我就是看着太阳一整日,都不会眼花。” 他语气平淡,似乎不觉得这是一种折磨。 织影却觉得怪异:“帝君训练这个做什么?又不用你学后羿射太阳。” 小金乌目光凝滞,斜睨过来。 织影猛然记起这厮就是太阳神一族,自己这话岂不是说他是疯子吗? 她生硬地转了话题:“那帝君还让你训练什么?” 见她非要转移他的注意力不可,小金乌坐了回来,答:“使用太阳真火的本源。” “那是什么?” “大日金焰。”顿了顿,小金乌又添上一句,“若是会了,太阴星君的太阴真火也不能将之熄灭。”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可织影看着小金乌没有再要向她卖弄的意思,心中明了——他还没有学会。 感谢上苍! 幸好他没有学会,不然他一团大日金焰甩过来,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小金乌“腾”地站了起来,织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打了若干孔洞的琉璃灯外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莲纹夜蛾,像归巢的蜂群拥挤在一起抢夺蜂巢里的甜蜜,层层叠叠,将琉璃灯包裹得密不透风。 不过弹指,琉璃灯上的莲纹夜蛾就少了一半,却又有另一群陆续补将上来,再次将琉璃灯裹成一个原来三倍大小的圆球。 如此循环交替,直到不再有补上来的莲纹夜蛾,小金乌心里的震撼还未消散。 织影嘴角一勾,心里得意洋洋,却又泛起一丝涩意,一丝细微的涩意捂热了她的泪腺,前方的光亮模糊不清,一会儿又变成多个。 她还没有忘记。 该忘的,不该忘的,通通都刻在她脑子里,一个个鲜明生动,永不褪色。 第14章 转折 “我们去看看!” 小金乌的声音素来对织影有些奇异的清神效用,话音落下,她已回过神来。 藕花深处的中心,琉璃灯周围已经没有莲纹夜蛾的踪影,应该是已经灭尽了。 她这才一步步跃了过去,身后的小金乌紧跟其上。 织影蹲下来,拿起琉璃灯细看。 太阳真火如金轮耀目,下方的玉醴泉被真火烘烤这许久,几乎干涸殆尽,灯罩底部被一层微白的细灰覆盖,是莲纹夜蛾的灰烬。 织影有些疲乏点头道:“莲纹夜蛾除尽了。” 她闭上眼睛,眼睑变得殷红,额角密集的细汗如星汉密布,被太阳真火的光芒映得发红。 小金乌忙抬手收了琉璃灯里的太阳真火,询问道:“你没事儿吧?” 听到他的声音,织影诚实地点了点下巴,冰凉的手覆在眼睑上,以此减轻些微胀热感。 “真是娇气!” 嘴里这么说,手却摸向腰间,翻了药瓶出来碰了碰织影的手指:“你自己涂。” 织影拿过药瓶,摸索着打开瓶塞,闻见是之前小金乌倒在她手上的玉膏,她放心地把玉膏倒在手心,覆上眼睑。 玉膏灵气充沛,很快就消了她眼睛上的灼伤。 她睁开双眼,小金乌促狭地笑道:“我们现在去找芙蕖花神来验收!” “现在?”除了布月的望舒和飞廉,只怕神族都在睡觉吧! “就是现在!” 小金乌想做一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做成,织影的意见他又怎会放在心上? 花神一族世修木系法术,芙蕖的殿里从来不点蜡烛,与爱书的微之真君一样,皆是用夜明珠代替。 当她接到小金乌的火焰传话,那张因刚苏醒而显得柔如秋水的脸,立刻就变得跟她的真身青莲一般颜色了。 胆敢扰她清梦,若是让她发现藕花深处还留有一只莲纹夜蛾,她一定教他好看! 芙蕖现身藕花深处时,小金乌和织影两个人正慵懒地靠在千年古树下,手里拿着白日里挖出来的那截万年雪藕在啃。 玉白的藕肉清脆甘甜,“喀嚓”的脆响如同一记惊雷轰在芙蕖耳边,劈得她的耳朵起火,一路燃到了喉咙里。 她上前尖叫道:“你们都给我住口!” 织影刚咬下一口鲜藕,就被她这一声惊得整块儿吞了下去,抚着脖子内心叫悔不迭。 她一时耳根子软,没能抵受住小金乌的美食诱惑,被芙蕖的声音叫得心里发虚。 这消化不消化啊?! 而她身旁优哉游哉啃藕的少年小金乌,因见惯了芙蕖冷脸,这乍然看到她发火破冰的样子,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这才像个活生生的神嘛! 嘴巴却没有听芙蕖的话“住口”。 芙蕖过来,嘴里磨牙道:“莲纹夜蛾捉完了?” “嗯……完了。”小金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织影忙把万年雪藕扔在铺了荷叶的草地上,站起来道:“莲纹夜蛾大都在夜里出来,喜欢光亮的东西,对玉醴泉的味道很敏感……” 芙蕖本不欲听她说话,却不想织影说的莲纹夜蛾,而且是莲纹夜蛾的习性相关,她立刻就来了兴趣,眼睛越来越亮。 “……另外,听说花神族子息昌茂,若是人手足够,可以让他们在泥土间找出莲纹夜蛾的虫卵,将之灭掉。”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希望你说话算话,不要再追究万年雪藕之事。” 小金乌咽下最后一口藕肉,蹙着眉对织影道:“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她的要求我们都做到了,她还想怎样?” 一口一个“她”,无礼又放肆,听得芙蕖心里窝火。 织影回头瞪了他一眼:“藕都吃完了,还住不了嘴!” “嘴空出来了,当然要说话了!”小金乌一句话将织影堵了回去。 从在东海遇到小金乌,织影的头痛一直就没消下来过,她抚着额头,眉心打成了结。 倒是芙蕖,开始对织影正视起来:“你是哪族的?” 我是人族的。 织影心里这样说,口中却仍道:“我是司云殿的影部神女,织影。” 芙蕖回想了一番,若有所思地点头:“一年前似乎是有一位影部神女上任,云族与花神族也算世交……” “你们不是嫌人家被天帝所惩,断了来往么?现在还有脸称是世交?有脸用她的方法驱虫?” 小金乌仗着帝君弟子的身份,而且自己已经完成了芙蕖提出的要求,就开始唯恐天下不乱地嘲讽她。 芙蕖这回却没被他激怒,不以为然道:“主神的意思干我何事?我这六月令花神之位又不是她给的。” 天界中所有神族均由东华帝君与金母元君商议入籍予职,天帝则是管理规范众神的。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应付了小金乌,芙蕖拉着织影的手,眉舒眼笑:“我不常出藕花深处,不成想云族还有你这样精通花务的人,主神可是失算了!”语中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过奖过奖。” 织影汗颜,她也就幼年跟着姥姥看过听过一些,别的什么花的,她是一无所知。 但看着芙蕖这样客气,她提醒道:“眼下虫已除尽,不知我二人可否离去?” 芙蕖瞥了眼小金乌,声音清冷道:“小子可恼,本该禀了帝君……” 话未尽,又转而看向织影,语气方才软和些:“看在你将治虫之法倾囊相授的份儿上,我就不追究了。” 织影微笑以应,心里却想:你禀了帝君该有多好,这样我就能摆脱这个阴魂不散的臭鸟了! 小金乌摸了摸腰间的储物石,笑嘻嘻地扯着织影的袖子走了。 天高海阔任鸟飞,出了藕花深处,小金乌像是重新找回了翅膀,化了真身在天上飞了几圈儿,才罢了兴,又转回织影这里。 织影看着他撸袖子的动作,心里“咯噔”一跳:“你要干嘛?我不与你打的!” 小金乌挑了眉梢,慢条斯理地将袖子放下,怪道:“我就奇了怪了,你就这么怕和我打?难不成云族的法术很差,让你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 织影当然不能和他说自己灵力尽无,只好耍起赖来:“你就当是好了!” 怕他再纠缠,织影索性把对司织那一套说辞跟他讲了。 孰料他道:“战神族的恩你就记得,我在昆仑山给你解围,你怎么就对我这样不客气?” 织影甩了他一个大白眼:“我早就谢过你了,你还想怎样?” 小金乌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要你给我做藕汤喝!” 一个“喝”字落下,织影颇有啼笑皆非之感。 合着这位神君一路追着她不放,就是为了一碗藕汤? 织影的价值观出现了崩裂。 小金乌恨不能一个俯冲冲下云层,他的节操掉了啊!!! “那我给你送哪儿去?紫府吗?”织影只想早些甩掉这个大尾巴,就爽快地答应了。 “啊?”小金乌蒙了。 “不要就算了!”织影拿出一幅地图研究起来。 小金乌连忙道:“那我来影殿找你!” 织影摆摆手,专注着研究手里的地图。 “你看什么呐?” 织影头也不抬地说:“地图啊!我在找峄皋山。”然后口中喃喃低语,“好像是在空桑山附近,那时候被一阵邪风吹着乱飘,失了方向,也没去成……” 手里线条画得眼花缭乱的地图骤然被抽走,她听见小金乌轻快的语气:“想去峄皋山还不容易?” 织影这才抬头看他,然后转了身:“那走吧!” “喂!你就不求我一句?”小金乌冲她的背影喊。 织影转了回来,小金乌以为她要软语央求自己,心中正得意着呢,想着是干脆地答应下来,还是摆摆谱多难为她一下。 小金乌兀自心猿意马着,织影却伸出手来,白净玲珑的手掌在他面前摊开:“地图拿来,我自己去。” “……走啦!峄皋山在这边。”小金乌走了个和织影不同的方向。 织影勾了勾嘴角。 她回头之后有两个结果,一个是小金乌还她地图,另一个就是现在这般。 无论哪一个,她都能达到目的,只是不如小金乌带路来的快,看来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不错,她离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好借他们的力量修到上神的那一天又成功地迈进了一步。 织影思想的转折,是在被困在藕花深处做琉璃灯的时候。四下清净,手中又专注于一件事,她得以沉下心来想了很多。 微之真君是文曲星君的下属,文曲星君最是正直无私,定然不许手下人弄虚作假,所以文曲星君的那些书册必是他的原创无疑,要么是司命星君借了他的故事给那些人写得命途,要么就是他看了那个小世界所写下来的。 所以司织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这里不是梦,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现实。 而且天界与凡界中间确实隔着上百层虚空,凡是修到上神阶品的神会自悟一种叫作“破界之光”的法术,届时自可破开虚空,到达凡界。 而古往今来天界之中修到上神的,哪怕是天赋最高的勾陈大帝,当年也是一万零两百岁。 至于被众神奉为帝君的东华紫府少阳君,人家是集东方所有华泽而生的神灵,生来便是上神,无人能出其右。 可莫说一万年,哪怕一日,地上也不再是原来的光景。 织影便知道,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幸而她别的方面或许不怎么样,但适应性是绝对的强。 故而明了自己不能回去,她唯有随遇而安,等到哪天她修到上神,再去凡界一游吧! 至于从前,她忘不掉,又回不去,便只能闲时缅怀了。 第15章 忘了(一) 峄皋山地处群山之东,其上多金玉,内有至宝雷垩石,可化天雷。 这座由石头堆砌而成的山,山中璞玉筑垒成的殿宇,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冷冰冰的。 而它的主人战神族分支首领岩川,此时正和空桑山的雎略在沙盘前推演兵法,羌吴旁观。 收了指点山河的长剑,岩川看着沙盘上的紫微垣神情凝重,刀削似的脸刚硬又冷冽,话却说得心不在焉。 “司云殿那个神女有一年没有出现过了,也不知如何了。” 一旁饮茶的雎略目光闪了闪,语气平淡道:“百草谷给战神族供给的灵药一向是最好的,一年过去,再严重的伤也该好得差不多了。” 星落林的事岩川没有瞒着与他私交甚好的雎略,就算有心相瞒,知晓此中内情的羌吴就是空桑山出来的,也会尽数告知自己的分支首领雎略,倒不如自己坦然相告。 岩川对织影的重重疑虑一直没消下去:“数万年来,只有她闯进,还出了事。” 雎略再次与他讲明:“南极降霄宫的星阵,非战神族无解,她误入星落林也不足为奇。 “况且她年纪尚轻,警惕与防备之心不足,灵力更是低微,识海薄弱,便给了那意念可乘之机。 “你这样耿耿于怀,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站在沙盘前回忆刚才两方阵营你来我往对阵厮杀,试图从中得到些许领悟的羌吴忍不住插话:“就是! “那小神女运道忒差,落到这副田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到上仙,真正得到同族的认可,你还这样怀疑她,她也着实冤枉!” 羌吴想起那日的情形,对织影很是同情,说起话也就不知不觉义愤填膺起来。 岩川也不以为忤,没再说话,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如雎略所言,一切看似都是合乎情理的,但那黑甲人的身份还是让他不敢相信,唯有归结于无辜的织影,让他与战神族不至于那么难堪。 雎略却想着自那日昆仑山出来,他就在没有看见过织影;玄戈继任族长位,他带了軨軨去厌火国执行天罚,没能和她见面。 没想到织影就这么沾惹祸事,他留下的剑意未能保护她,星落林里的意念还差点儿教她废了经脉。 看来他得早些去找她了。 两个向来以战为解决方式的强者,此刻却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直到外面仙侍来报,织影来访。 等候在门外的织影无聊地看着十步外的小金乌用太阳真火熔炼地上的矿石。 心底默默地想着,这技术要是放到现代,估计省下大半冶金的人力和物力,绝对是个赚钱的好手,再配上这么一张俊脸,招蜂引蝶,不在话下。 唉,又跑偏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喊道:“一会儿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 不等织影说完,小金乌粗声就打断了她:“我不进去!” 他把矿石练成了两颗浑圆光滑的金珠子,拿在手里当作铁核桃转了起来。 “那你回紫府吧!刚才你不是还说帝君等着喝玉醴泉吗?你都耽搁两天了,帝君该不耐烦了。”织影已经记下了路线。 这时,进去禀告的仙侍已经出来了,恭声请道:“将军就在内殿,神女请随小仙来。” 织影回头看了眼,小金乌不耐烦地摆摆手,往外走去。 织影在仙侍的引路下进了内殿。 她进来时,岩川端坐在上座,一双冷如冰的眼一直锁在织影身上,让她不禁抱着手臂搓了搓。 在小金乌和岩川之间徘徊,完全是冰与火的双重折磨。 “啊!岩川,适才我想到另一种方法能破解你排布的阵法,虽比雎略的那种麻烦些,却更省兵力。” 岩川这才移了目光,看向客座,织影方才自在些,朝为她解围的羌吴投去感激的一眼。 而另一边的客座上沉默地坐着一位白袍男子,男子眉眼冷峻,疏无笑意。若说岩川是浮在水面的寒江严冰,他就是光华内敛的剔透冷玉。 未披银色明光铠,未佩三尺青冢剑,织影却一瞬间就将他认了出来,他是她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战神族雎略。 几句话后,岩川再次朝她看了过来,织影立即垂眸与殿中三人见礼。 数万年间,战神族为天界贡献无二,其他神族连同天帝在内皆多敬重三分,对于这样的英雄,织影是执着敬意的。 “你此来所为何事?” 因着星落林秘辛,岩川不大喜欢她,语气中也就没有客气。 织影将一早准备好的礼物呈上。 两只匣子打开,里面两条双彩卷云织就而成的剑穗流光溢彩。一条紫青双色,沉静幽然若秘林;一条橙黄二色,温暖活泼如旭日。 一年间,同族中除了司织和曲觅常来,霞部神女琼明次之,锦岚和羽拂只偶尔来影殿坐一坐,说话也多是冷嘲热讽。 织影知道,她的真身——万年难遇的五彩华云很是惹眼,令她们心生嫉妒。 她也不求所有人都能喜欢她,便含糊应付着。 有一次,她见锦岚腰上佩的穗子好看,便随口夸了一句。懒人听书nren9. 锦岚半认真半玩笑地说,五彩华云是云族里天赋最高的,同时兼任两部云务也不是难事,就留了穗子给她,让她照着看能不能做出一样的来。 司云殿各部一向各司其职,锦岚是笃定了织影不会锦部云务,第二日早早就和羽拂两个约好了过来看她笑话。 结果织影做了一排七根穗子,照着彩虹的颜色排列,生生打了锦岚和羽拂两个的脸。 之后两个人再没来过影殿。 病着那六年,原来的顾影除了看书,就喜欢做些小玩意儿。 一根穗子又怎么会难倒她?何况锦岚自己也说了,五彩华云天赋最好。 收回思绪,织影看羌吴也在峄皋山,便将那条橙黄二色的剑穗一道送给了他。 “多谢两位将军救命之恩,织影无以为报,谨以一条剑穗聊表谢意,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羌吴一手拿过剑穗,抢先笑道:“哪有什么嫌弃?我那柄食月剑柄光秃秃的,正缺一根剑穗呢!” 他都这么说了,岩川也不好说什么,便对他轻颔首,将装剑穗的匣子接了过来。 “那日你在星落林可瞧见了什么?” 岩川发问,织影也不好不答,想着这是战神族的秘辛,连司织也不知道个中内情,所以连忙摇头保证:“我什么也没看见!” 见她却会错了意,岩川皱起了眉:“你是怎样进入意念果的?又听见了什么?” “意念果?什么意念果?”织影一脸茫然。 看她神情不似作假,岩川就省了这一问,只说:“此项略过,只须把你在星落林遇到的事从头到尾细说一遍就是。” 只须……就是。 这个句式看起来似乎要求不多,但其中的强迫与强势确实昭然若揭。 织影很不喜欢这样的语气,于是她简明地陈述道:“我看着南极降霄宫的星星迷了路,只看到一个林子,上面结着很多团子。 “我不小心戳了一颗,就被吸了进去,然后就被那个黑影打倒在地,你们就来了。” 一番话与岩川的猜想大同小异,他却觉得不该如此,语气不免有些咄咄逼人:“只有这些?你就没有听见什么?” 织影被他问得有些烦躁。 这个人明明就是在试探她,战神族关她什么事?把他们的秘辛说出去她有什么好处?她还嫌这段不甚愉快的记忆扰她清梦呢! 织影摇头,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也跟着调皮地轻摇,像是在向岩川挑衅。 “你……” 岩川还欲发问,却被雎略古井无波却似削金断玉的声音切断:“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空桑山了。” 走到织影身边,他侧首道:“你灵力空无,我便顺道捎你一程。” “雎略!”岩川出声,不明白他为何要打断他的话。 雎略头也不回地冷声道:“事有因果,因非她,果非她,穷追不舍,意义何在?走吧!” 最后两个字是对织影说的,语气却温和了许多。 岩川猛然站起来,抑住了上前的脚步。 而客座上手里把玩着剑穗的羌吴心头一跳,看着雎略的目光就带了丝担忧,光泽鲜艳的剑穗不小心扯断了两根。 “你走慢点儿,我快跟不上啦?”织影足下如风,却还是赶不上雎略的步伐。 织影厌烦岩川没完没了的质问,她是来道谢的,又不是来受审的,凭什么要留在那儿受气,雎略要送她,她自然求之不得。 只是这位将军脚下抹了油一般,走得飞快,教她难追。 雎略听见她的喊声,停了下来。 一个不防,织影就撞了上去,捧着脑袋呼痛。 “给了你剑引,怎么不来空桑山?”雎略问。 “啊?什么剑引?” 雎略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这里。” 织影这才记起他在昆仑山给自己留的那柄玲珑小剑,当时心中伤怀,就没在意,此刻他在问起,不免尴尬,便装傻道:“原来那个是叫剑引啊!” 雎略默然不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织影像草野里茕茕孑立的竹枝,大风刮来,簌簌发抖。 “……我没时间啊!先是学习法术,再是适应云务,然后……”织影讪讪然解释了自己未能去空桑山的缘由,实则她根本就不记得这事,声音越来越小。 雎略垂眸,他都忘了,云族忙碌,近千年积攒下来的影部云务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走了,却将麻烦全都留给了另一个人。 “峄皋山南行五百里水路,再经三百里流沙,而后以南一千零六十里,就是杜父山。往后每日日落至杜父山,我授你剑术。” 第16章 忘了(二) “我授你剑术。” 雎略的决定简练直白,没有原因,也不容反对。 织影脑子有一瞬空白,微张着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他这是收她做徒弟的意思? 短暂的惊讶后,织影找回自己的思绪,不解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 雎略目光凝滞。 为了弥补一个遗憾?没头没尾,遗憾又从哪里来呢? 为了……让自己安心。 “明日日落,我在杜父山等你,带上沧巫。”雎略已然转身往前走。 织影挠了挠头发:这神族一个个的,行事都奇怪得很! 甩了甩脑袋,织影跑过去跟在他后头。雎略放慢了脚步,织影这才跟上他的节奏。 出了门,织影远远地看见小金乌面前已经一座高的金山。峄皋山少树,没有荫蔽,金山赤裸裸地暴露在太阳底下,闪着耀眼且诱人的金光。 织影被这金光闪了闪眼睛,嘴角抽搐:他还真是勤学苦练。 人常道:财不外露。天界神族却真正做到了金钱如粪土。 小金乌听见脚步声,一扬手,地上的小金山立即就四散开来,铺平在地,于是那一片地方金灿灿的,让任何掘金者看了都觉眼红。 小金乌走了过来,看着出来的雎略,顺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战神族死脑筋,小金乌不甚喜欢,所以送了织影来峄皋山,也不愿顺道进来拜访拜访岩川。 但对雎略是个例外。 半年前东华帝君举办的百阵大会,雎略是唯一一个从阵里出来的人,他也一举成为天界上神以下第一人。 小金乌是亲眼看到他是怎样破阵,是怎样出来的。出于成为强者的渴望,小金乌忽略了自己的好恶,本能地与雎略结交起来。 却发现这位外表冷冰冰的将军,心里也是热忱的,他与之来往也就愈加真心起来。 “我来此与岩川切磋兵法。你怎么会来?”雎略洞察心性,自然知道他不喜战神族。 小金乌打了个哈哈,往他身后的织影道:“你出来啦!那就走吧,我送你回去,省得你又找不到方向。”说着就转头。 “你等一下!”织影忙叫住他。 小金乌回转过身,俊朗的面容显出一丝疑惑:“嗯?” 织影瞟了一眼雎略,他目视前方,似乎没打算跟小金乌解释,她只好指了指雎略,对小金乌说明:“已经有人送我了。” 小金乌跟着她的目光也瞥了雎略一眼,心里道:看来他和臭丫头关系不一般呐! “那就一起!” 织影三条黑线滑落:还有一起送人的…… 就这样,织影在雎略和小金乌的护送下回了司云殿,教路过司云殿的行止殿司礼君看见,不禁抖了抖面皮。 小小神女也要太阳神族开路,战神族互送,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奈何两个人的靠山都太给力,他得罪不起,只好连叹三声,怏怏离去。 与司礼君一样受到刺激的还有司织。 她刚想去影殿看织影回来与否,迎面就与三个人碰了个头。织影神色如常,小金乌半分拘束也不见,雎略更是面无表情。 司织第一个想法就是:织影又闯什么祸了? 她虽然心有疑惑,但代任主神掌云印万余年,早已养成了凡事从容淡定的习惯,只与两个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拉着织影回了她的寝殿。 设下隔音结界,她对着织影劈头就是一句:“怎么和他们一起回来的?” 我也不想和他们一起回来,可胳膊哪能拧不过大腿? 织影心头腹诽完,浮起一丝柳絮般轻微的笑,简明扼要地说:“刚好雎略去峄皋山和岩川切磋兵法,就顺道捎我,半道儿上遇着小金乌,就一起来了。” 司织眉头紧锁,雎略也就罢了,小金乌被织影惹怒的事曲觅向她禀告过,现在怎么…… “他说他想喝藕汤。” 织影的声音如清泉叮呤,却教司织抽了抽眼角,更加狐疑:“因为一碗藕汤,他就与你尽释前嫌?”尾音上扬。 织影捧着仙露茶遮了半边脸干笑两声,说了句:“大约他们飞禽的思路与我们云朵不同些。” 她随口胡诌,司织的反应却让她大跌眼镜。 只见这位素来威严的掌印那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眉心褶皱抚平,下巴似蜻蜓点水般微顿,与她道:“若是这一碗藕汤就能令你与他的恩怨消了最好。” 这回轮到织影纳罕了,脑子里转了一圈儿,方才明白。 神族不吃凡食,自然而然也不会烹饪,认为这藕汤是个稀罕物,所以司织才认为一碗藕汤就能消了小金乌的火气。 织影放下心来,喝了一大口仙露茶,就起身向司织告辞。 自织影出门那日,澹生就等在影殿门口翘首以盼。猛然瞧见织影回来了,他高兴得很,欢欢喜喜地跟在织影后头去了后殿的观景台。 织影见他这模样很是困惑,这还是那个木讷老实,在抱来合欢图后就远远避着她的小仙侍吗? 在亭子里坐下,由着澹生给她倒了茶,她问:“你遇到了什么大喜事,这么开心?”小说娃.xiaoshuowa. “神女回来,澹生开心。” “噗”地一口茶不偏不倚地全都喷在了澹生脸上,澹生愣了愣,露出委屈的表情。 “你不是澹生吧?”织影放下杯子,却没有灵力,施不了清净诀,就看着澹生抬起袖子把脸揩干净。 澹生擦净脸,苦着脸:“澹生是如假包换的澹生,神女这是怎么了?” 织影还是怀疑,睨着他道:“澹生怎么会说出这种轻浮话来?” 澹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澹生不会说话,神女责罚澹生吧!” 这句式,分明是澹生的风格。 织影这才疑窦尽去,把澹生扶起来,口中道:“你以后少看些合欢图,说话自然就不会这样了。” 手中扶着的胳膊颤了颤,织影关怀着问:“冷?我还没有恢复灵力啊。” 澹生站起来,讪讪道:“没有。” 然后一拍脑门儿,把腰间的两个芥子袋解下来给织影:“那些精灵把这些天织的影子全都存在了芥子袋里,请神女检阅后渡云气。” 织影扶了扶额,该她干的还是存着等她去干。 大半个时辰,织影几不停息地给这些影子渡了云气,就歇下了,两日的奔波让她身心俱疲,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中天。 在织影的安排下,云族精灵都忙碌起来,每日接了仙侍分类的折子就开始织云化影,再交由织影做最后的工序。 这样一来,织影轻松了不少,另一方面,云族精灵长期得到锻炼,也加快了他们的修行,透明的身形也一个个凝实起来。 两全其美的方法,司织老怀安慰,对云族的未来也更加有信心,便让织影放手去做。 远方的红日披着琼明织的晚霞恋恋不舍地落入了虞渊。 织影简单交代了澹生几句,就化作一朵云彩往雎略指的方位去了。 ※※※※※ 被小金乌他们送回来的时候,织影记了路线,先到了峄皋山,再转道去往杜父山。 她一拐弯儿,石殿里练剑的岩川就觉察到了,掷剑回鞘,一个闪身就追了出去。 雎略很守时,织影到达杜父山时,他已经站在河岸边。 此时他已换了一身窄袖袍子,依旧是白色,月辉洒在他高束的发上,让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宝剑,劈开了漆黑寂寥的孤夜。 杜父山无花木,无草树,或宽或窄的江河蜿蜒交错烙印在倾斜的平原上,如一幅被利刃刮破的水墨画,沧桑而沉郁。 耳边传来脚下踩到石子发出的声响。 “你来了。” 雎略转过身来,因无树木遮挡而肆无忌惮的河风将他后脑的头发吹着狂飞乱舞,有些吹到脸颊上,远远看去,像是一道伤疤,却更显英武。 织影看得有些呆了,慌忙地垂下眸子讷讷地点了点头。 雎略没觉出异常,他走了过来,问道:“沧巫呢?” “嗯?哦!”织影从袖里乾坤取出她授印礼那日雎略送作贺仪的那柄长剑。 剑身上荡漾着秋泓柔和温润的光泽,秋泓下濯洗一抹沉睡已久的锐利,等待着一双劈开川河的手,将它唤醒。 雎略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转而移到了织影绣着洁白如意云纹的衣袖上。 他不禁蹙了眉心:“怎么穿这衣裳?” 织影愣了一愣,瞥了眼自己的衣裳,宽大的广袖在地上摩挲,衣裳后摆更是放肆地躺在鹅卵石上。 她吐了吐舌头,坦然直率地说:“我忘了。”然后就放下沧巫,开始解腰带。 雎略眼睛瞪得老大,在她解开腰带滑落那一刻忙使了个禁咒,将她定在原地,冷声道:“你做什么?!” 织影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脱衣服啊!你干嘛把我定住?” “男女有别,你不知?”雎略眉心微蹙。 织影眸光清澈,显得有些单纯:“知道啊!里面不是还有一件窄袖中衣吗?我只用换外衣就行了,又不是和你坦诚相见。” “你……”雎略喜欢用手中剑来说话,并不代表他不擅辩,此时面对织影却再也说不下去,说轻了,她不记教训,说重了,不免心生怨怼,真真左右为难! 织影看他面露难色,心头焦急,他不会一直把自己定在这里吧?要是从河里跳出来水兽之类的,那还不是送上门去的口粮? 于是她试探着开口道:“这儿也没有什么遮蔽物,你先给我解了禁咒,再转过去背对着我,我换衣服。这样行不?” 雎略点头,给她解了禁咒,摄起她脚下的沧巫剑,背转过身,望着前方数丈宽的河流出神。 见他一动不动,织影暗地吐槽几句,她脱了外衣,又从袖里乾坤拿出一套衣裳,利索地换上,中间还抱着戏弄之心时不时瞄一眼河岸那边。 织影换好衣裳,抬眸瞧见雎略仍是刚才的样子,觉得古人真是迂腐,连神仙也不例外。 撇了撇嘴,她喊了一声:“换好了。” 雎略已调整好情绪,转过身来,抬眼就瞧见眼前的穿着白色骑装的少女。 云族尚白,所有着装几乎都以白色为主,最多也就是加上同色线绣的云纹。她的衣裳却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珍珠一样的光泽,昳丽而不张扬,温润柔和。 织影半垂着眼,丝毫不知他在打量自己,扯了扯袖子上垂下来的绑带,心想这个绑带会不会影响她学剑,会不会被雎略要求再换。 “不用换了,就这样吧。” 织影大窘,又忘了,他什么都知道…… 第17章 跑偏 “不用换了,就这样吧。” 织影窘然过后反倒坦然起来,语带庆幸道:“还好,你要是再让我换,我也没有衣裳可以换了。 “你不知道,那个锦岚爱臭美,就喜欢裙装,给我们做的也都是裙装,这套还是我在她搁置未发的那些衣裳里扒出来的。” 听织影讲这些家长里短,雎略没有觉得琐碎而不耐烦,反而配合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 织影撇了撇嘴:“她不喜欢我,我干嘛要喜欢她?不就是一朵五彩华云嘛,有什么好稀罕的,影部的云族琐碎得要死!” 雎略失笑,他虽不懂云族内务,却也知晓,司云殿主神非五彩华云不任,也难怪族人眼红了。 “她们的意见你不用理会,只需先做好你影部神女的本分,别的,司织也会教你。” 织影狐疑地看着雎略,正所谓交浅言深,他在自己初初化形那日就表现出非同寻常的维护,这都是为什么呀? 曲觅不是说云族无主神,被天帝冷落了近万年吗?按理说,与他这个战神族的优秀子弟不在一个层次上,他这般作为又是什么缘故? 雎略见她开始发呆,转动手中的沧巫承接月光,将之反射在织影瓷白的脸上,映上一道浅淡的光斑。 月光柔和,织影心头乱绪被晃散,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却不知月光根本伤不了她的眼睛。 “你再插科打诨,今夜就过去了,明夜的训练会是今夜的两倍。”雎略神情严肃地提醒,颇有几分为人师表的责任感。 织影仿佛又回到了三点一线的中学时代,充实而忙碌。 “既然是拜师,我总要行个拜师礼,敬杯拜师茶才算完吧?” 武侠小说里不都这样写的吗? 谁知雎略摇了头:“我不收弟子。我师从玄祖元君,师尊弟子唯我一人,而我又要打理空桑山。所以……” 他握着剑柄,将沧巫横在织影胸前:“我是代师收徒,至于你能领悟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织影的思绪还停留在“玄祖元君”上,曲觅没跟她提过有这号人物啊! “呃,我冒昧地问一句,尊师是哪一族的?我拜师也有个底。” 雎略又摇头:“师尊乃是肉身成圣的凡神,并非天地自然孕育的天神。” “凡人真的可以成仙?”织影嘴巴喔成了一个圆形。 她的表情成功地让雎略再次跑偏了话题,跟她讲起了六界概要。 天地间共有五界,天界,魔界,仙界,妖界,凡界。 其中仙界中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仙,只因其修道从而获得比寻常凡人更长的寿元,容貌衰退周期也被拉长,故而自称仙门,从而形成仙界。 人修邪术,会化妖成魔。 而仙门中人修道至大成也可飞升成为真正的仙,此时便能入得九重天,再为上仙,而后上神。 自然凡界与天界之间百层虚空的天雷也不是吹的,故而从上古至今,只有寥寥几人破界飞升为神。 雎略的师尊玄祖元君就是其中之一,这也足见其出类拔萃,只可惜天妒英才,玄祖元君在千年前的一场战争中不幸陨灭。 至于魔界…… 魔族来历神秘,数十万年前异军突起,一举成为与天界分庭抗礼的魔界。 后经查实,魔族乃是远古战争过后留下的各族怨气而生,因而他们居住于远古战场的遗址,此地名曰归墟。 而魔族首代魔尊覆天是为神族所灭,便号令群魔攻打天界,两百年前,两族方订立契约,永不互犯。 听到这儿,织影不禁唏嘘,这个覆天魔尊也太造孽了,为了一己之私就让两界斗了那么多年! 吐槽完了以后,她又追问:“六界六界,还有一界呢?” 看着她像个缠着长辈讲故事的孩子,雎略心里有块地方顿时柔软,便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她:“还有一界在地下。” 说着,他瞥了织影一眼,因他此刻背着月光而立,织影并未瞧见。 雎略收回目光,轻轻地抚摸沧巫的剑刃,像是在轻抚恋人的脸颊。 织影却莫名地感受到了沧巫剑上传来的一股杀伐之气。 雎略已继续说了下去:“两族之战,波及甚广,后来六界陆续加入战争,一时间哀鸿遍野。因杀戮过重,幽冥之神以一己之力开创冥界,为众生留下轮回生机。” “那玄祖元君也在此列了?” 织影墨黑的眸如棋盘上的黑子,一子就可以定生死,却又像天上的星子,指引羁旅之归途。 雎略却道:“死分两种,身死和陨灭。” “身死,陨灭。”织影将两个词在舌尖绕了两圈儿,刹那间眼神清亮,“陨灭就是不入轮回!” 雎略轻点下颌。 织影为自己猜中而兀自得意,一时静默。 雎略的手掌缓缓一松,掌中的沧巫将月光投进雎略不知不觉变得柔和的眼睛里,他霎时清醒。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扯了这么多,正经事一点儿没做!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神采飞扬的织影。 不知是怒她刻意偏题,还是气自己定力退步,被她带跑偏,又或者,看她认真听自己说话,心里感觉满足。 雎略合上眼,平复心绪。 夜幕上悬挂的凸月被飘过来的一片云挡了大半的风光,也隐去了雎略突然的失态。 他一向是善于隐藏情绪的,再次睁开眼,已是波澜不惊。 雎略右手轻巧一掷,沧巫钉在织影脚边,刺破了一块小巧的鹅卵石,碎石惊飞,落进了不远处的大河里,传来细微的响声。 “啊!”织影的耳膜却像铜锣被敲响,她惊叫着后退一步,看着沧巫不住颤动的剑柄,掌心黏腻,却是一层冷汗沁了出来,“你要干嘛?” 雎略面色转沉,眼底流水退去,留下冷硬的河床,肃然道:“从现在起,不许说话,照我说的做。” 织影怕他发火拿沧巫一剑结果了她,顺从地点头。 “沧巫是玄祖元君所炼,对着这把剑三叩首,便算拜师礼成。”雎略指着没地三寸的长剑对她说。 织影猛然抬眸,心头诧异,原来沧巫竟是玄祖元君所制,他一早就将沧巫送给自己,那是早就打定主意要代师收徒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 可眼下雎略脸色不虞,也不好追问个究竟,只好闭紧了嘴巴,照着雎略的要求行了拜师礼。 站起来,织影面容扭曲地揉着被鹅卵石硌疼的膝盖,听着雎略说话:“从今而后,你我就是同门,你只需遵礼唤我一声‘师兄’即可。” 织影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雎略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适才侃谈六界之事,已费了不少时间,今夜就暂时不教你剑法了。” 见织影瞠着眼还是不说话,雎略一口气把要说的话说完:“你现今最需要的就是提升灵力,望月之日金水盈满,本是采集月华的最佳时机。 “昨夜望月刚过,今夜月之精华虽弱,却也更适合你现下的情形,以后半月戌时到亥时这两个时辰行吐纳之法,采集月华。” 最后状似无意问了一句:“吐纳会吧?” 不会我从前的修为怎么来的? 织影很想也赏给他一个大白眼,但强弱分明,她唯有屈辱地再次点头。 雎略不由自主就放松了神情,轻颔首:“那好,开始吧。” 织影脑袋略微前探,眼睑微张,缓缓地歪了脑袋,显然是在问:开始什么? “以吐纳之法采集月华。”雎略忍不住想扶额。 这真的是那朵追着他跑,会走捷径的五彩华云么?怎么这么的……呆? 不会读心术的织影不知者不恼,仔细地拔出了沧巫,将之收回剑鞘。 开玩笑!看着这把剑在她面前挑衅地闪着寒光,她怎么安心得了? 织影长长地吐了口浊气,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开始吐纳。 如雎略所说,今夜的月之精华并不是很浓郁,但也让她整个灵台都充盈着纯粹的灵气,灵气由心脉运行各处经脉,让她感到格外的舒畅。 子初之时,她已感觉到体内有一团稳定的灵气,不会因为她的呼吸而流失。 雎略看了并没有做出评论,只是淡声说了句:“明夜继续。”又拿了块玉简给她,“这是拙隐剑法的心法口诀,你须熟记在心,明夜我来考校,若不过关,就去河底打坐一夜。” 织影仍旧是乖乖点头。 雎略心头微感诧异,但还是习惯性地什么也没说,将织影送回了司云殿。 直到大门完全掩上,他才离开。 离司云殿远了,他冷淡地对着虚空道:“你何时学会跟踪人这等无礼行径了?” 他身后闪出来一个玄袍男子,那男子紧皱着眉心,话语中也带了一丝明显的火气:“你这是在做什么?” 雎略没有转身,只道:“峄皋山的事我不管,空桑山的事你也无需多问。” 一路尾随雎略的,正是峄皋山的岩川。 岩川听到这话,一张脸跟极地冰川似的冒着汩汩寒气:“你我相交一场,你就只有这一句?那丫头窥探了我族秘辛,你还代师收徒?我可不是那丫头,什么都不知道,玄祖元君教给你的可不是拙隐剑法!” 知道自己若是不给出一个说法,岩川是不会放过自己和织影的,雎略无声地叹了口气,拿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 “当年司云殿主神之事,你我虽未能亲见,却也能想象天帝与大帝是如何逼迫云族的,孰对孰错且不追究。 “云族主神之位空缺,式微多年,积怨日久。她的真身注定她的路比常人艰辛许多,若是能帮云族调教出一个主神来,天界会安稳许多。” 岩川将雎略这段话回味一番,便知道他是有心的,紧接着却又听见他冷笑一声:“天帝独裁多年,冷心冷情,这位子竟也做得安稳!” “慎言!”岩川压着声音,接着左右看了看。 雎略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声音更加冷漠:“总有一日,你我皆可畅所欲言。” 第18章 多管闲事 影殿,后殿。 “神女,你回来了,澹生照你说的方法提炼了那个……哦,盐!” 织影按摩着僵硬的关节,澹生就从里面跑了出来,脸上红彤彤的,很是喜气,让原本平淡无奇的脸有了几分神采。 乍然听到这消息,有些疲乏的织影也提了几分精神。 千里迢迢从东海取回海水,用青衣女子给的螯壳粉解了那只大螃蟹的毒,织影就把制盐之法告诉了澹生,让他取一部分海水先试着提炼,没想到一回来就有了消息。 制出了盐,澹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安排给他任务的织影分享劳动成果,兴奋地引着她去观景台的亭子。 影殿也没有看着像实验室的地方,连个像样的炼丹房都没有,一应器具都是随手变幻出来。 这让织影使用方便的同时又觉得没有家的温馨,处处都是冷冰冰的。 而在观景台上,不知何人在何时种了几株凤凰木,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火红色的花常开不败。 是雾漫漫的影殿里唯一的暖色。 所以织影做什么事都喜欢在观景台。 澹生也喜欢这个地方,因为神女只有在观景台,眉心才会真正地舒展开来,作为影殿仙侍的他心里也觉得松快。 宽敞的八角亭,被羽叶红花掩了两面,现下望舒尚未下职,月光被凤凰木遮住,亭子里乌漆嘛黑。 织影制止了澹生拿夜明珠的动作,幻了一根蜡烛,又使了个炎火诀,微弱摇晃的烛光却让整个亭子都温暖起来。 澹生看得惊喜不已:“神女,你的修为回来啦!” “才捡回一丝,这下用了炎火诀就没了。”织影虽是这样说,脸上却不见失望之色。 澹生忙道:“神女莫急,修行要循序渐进的才好,澹生对你有信心。” 一番笨拙的安慰听着心里暖暖的,织影愉悦地扬起了嘴角。 她移目看向石桌上,被一方白绢盖着的凸起映入眼帘,怎么看都觉得下面是某种小动物的尸体。 织影的眼皮不由得跳了跳,勉强控制住自己嘴角不抽搐,她把白绢掀了开来。 粉白小碗内,盛着细腻的白色颗粒,像挂在梅花枝头的一簇新雪。 织影手指蘸着舔了舔,亲切的味道顷刻就让她热泪盈眶。 盐为百味之首,不可或缺,这也是她宁肯把莲藕封在金匣子里也不吃的原因。 织影大大地夸奖了澹生一番。 她摸出个空瓶子,将盐装了进去,低喃道:“可惜现在有了盐,又没有多少灵力,还是喝不成藕汤。” 澹生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再次安慰织影,他灵力低微,又不会炎火诀,帮不了自家想喝藕汤的神女。 他收拾了石桌上的空碗后,织影已经在两棵凤凰木间拉起的树藤吊床上睡着了,白色的绑带慵懒地低垂,随着微风一荡一荡的,很是悠闲。 旭日时分日初升,织影是在澹生的推搡下醒来的。 睡眠不足两个时辰,织影眼皮在打架,就对澹生道:“照老规矩,一众精灵织云,织完了我再渡云气,要是有别的事,你就看着办吧。” 说着就又躺了回去,连昨夜的衣裳也没换。 澹生嘀咕两句,就去做事了。 日影渐斜,金色的阳光透过凤凰木花叶间的缝隙,在树藤上投下细碎的斑驳。风热情地掠过凤凰木,羽片摇曳,红花化作凤凰展翅,遨游九天。 织影被淘气跳跃的光影晃醒,抬手遮住惺忪的眼,嘟哝了几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神女,精灵们已将影子织好,正等你过去检查呢!”澹生看着她的背影禀告。 织影仍旧闭着眼睛,瓮声瓮气道:“有什么好检查的,让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少了鼻子眼睛?刑天不是连头都没有吗?还不是照样舞着干戚威风凛凛地打架!” “嗯?检查!” 织影脑子里的雾气散去,顿时变得清明。 她登时坐了起来,墨黑的发在空中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她的声音就没那么优美了:“啊!雎略布置的作业我还没做!”然后拉着澹生问,“现在什么时候?” 澹生答:“已经巳时末了。” 织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有大半日,来得及。” 昨夜回来时,她趴在云头觉得无聊,就拿出雎略给的玉简看了看。 巴掌大的玉简,她以为没几个字,谁知手指往上面一点,蝇头小的字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排满了一整面墙,她当时就被吓呆了,怎么进的司云殿都不知道。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把影部冗杂的云务分配下去,不然她连睡这几个时辰的觉都是奢望。 “走,把云务解决了,才好专心背书!” 影部云务处理完了,太阳已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司云殿。 织影已经学会了辟谷术,不用再服辟谷丹了,但嘴巴里没味儿,做事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恰好昨日得了藕花深处的芙蕖送来的几朵莲花,织影就拧了花汁掺在仙露里,味道虽淡,闻着却也清香。乾坤听书网. 吩咐不许人打扰,织影就拿出玉简来看。 粗粗地浏览了一遍,拙隐剑法的要诀就在一个“隐”字,隐巧,隐实,隐心。前两个隐织影能够明白,这个隐心是个什么意思?和剑又有什么关联? 她想了几遍就不想了,雎略只是让她先记住,至于理解,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为了不被雎略扔进湖里,织影把自己关在观景台整整一个下午,谁也不理。 日落霞隐,织影走出了司云殿,迎面就遇上了刚下职的琼明。 琼明拉住她:“你这是去哪儿?” 织影挠了挠脑袋:“我交作业去!” “等等!”琼明幻了面镜子竖在她面前,淡声道:“你看。” 织影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了一眼,惊了一跳,脸顿时就烧了起来。 镜子里的人嘴唇干裂,如同旱灾肆虐,枯涸裂隙的土地;更滑稽的是,略带憔悴的面容之上,一蓬枯草似的头发东一绺西一绺地抽了出来,像根被小孩儿扯坏了的鸡毛掸子。 除了脸上干净无垢,镜中的人像个乞丐似的。 织影咻的一下就抱着脑袋冲回了影殿,从袖里乾坤翻了梳子出来整理头发,最后拿了根发带将所有头发齐齐的束在脑后。 琼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看着她作这副利落打扮,奇怪道:“你这样打扮是要去哪儿?” “杜父山。”织影匆匆答了她,就又出了影殿,边走边说,“我怕我会忘了,回头再和你详说!” 一话落尽,已经绝尘而去,琼明是个淡泊性子,也没说什么,回了自己的寝殿。 织影落在昨日那条大河之畔,今夜她来得早,大河之畔无人,她怕自己忘了,就找了块相对比较平坦的地方坐下来再次默记拙隐剑心法口诀。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织影听见异动,抬眸望去,一柄黑色重剑稳稳地停在她面前半尺处,重剑无刃,却让她平白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锐气,令她血液凝滞,指尖发凉。 她缓慢地偏斜视线,望着重剑之后,那张冰块儿似的脸,口中强自镇定道:“怎么是你?雎略呢?” 岩川面无表情,若说从前他是不喜欢织影,那么在得知雎略的决定后,他则是深深的厌恶。 虽然雎略那套说辞看似无懈可击,可这近万年的交情告诉他,不止如此。雎略所做,他不赞成亦不反对,但别的,他不许! “你只须记住我说的话。” 岩川面色凛然,如同他指着织影的那把黑剑,让人不容得半分轻慢和欺瞒。 织影就糊涂了:“你要说什么也不用拿剑指着我吧!”却忍不住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黑剑依旧固执地指着她,岩川逐字说道:“神族禁令——神族生情,执灰飞之刑。你最好遵守这项禁令!” 岩川说到“飞灰之刑”的时候,特别咬了重音,让织影觉得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一定会亲自执刑,把她劈成飞灰。 她才不要为了那些小情小爱就放弃她的进阶大道呢! 情爱又不能当饭吃! 所以她心头的大石放了下来,紧握的拳松开,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就这个?” 她的反应让岩川很是意外,莫不是原因不在她? 织影已然笑起来,夜色渐浓,她的眸却明亮如斯。 “不要说我志不在此,就算我真的违反了这条禁令,又和你有什么关系?还是你真的闲得没事儿做,要越俎代庖行起司法神官的职来?我虽感激你的恩情,但你对要是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我是不会闷不吭声听之任之的!” “放肆!” 岩川这次动了真怒,黑色重剑骤然暴涨出尺长的剑气,只取织影面门。 事出突然,织影根本无法避开这一剑。 然而侧旁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量将她推倒,教她逃过了英年早逝的结局。 岩川看向来人。 来者白袍清冷,眼神却更冷,三尺青冢未出,岩川耳边却响起了它欲待出鞘的嗡鸣。 接着是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一个字:“走。” 岩川却对着他轻嗤一声:“原来不是她,是你。” 而后他侧转了身,收回自己的剑,足尖点地,在半空没了踪影。 雎略半掩着眸,遮住眼底的情绪,蹙起的眉尖却泄露了他此刻的不悦。 织影突然被推,一个不稳就跌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她抹了药,就开始对雎略猛烈吐槽:“他这是疯了吗?怎么突然就来找我晦气,我又没泄露你们族的秘密,干嘛对我发火?” 雎略避之不谈,而是问她:“岩川跟你说了些什么?” 织影只是忍不住想说话,也没想要得到回应,就顺道答了他的问题:“他让我遵守禁令。”又忍不住吐起槽来,“真是脑子有问题,难道我不遵守了,受刑的还会是他?多管闲事!” 听着她的话,雎略的眉心拧得越来越紧。 第19章 江秋月白 织影话落,安静良久,冷凝的气氛让她觉得很尴尬。 她讪讪道:“我们不说他了。今夜你要教我什么?或者还是采集月华?” 织影下意识地略过了背书这一项。被岩川这么一打岔,玉简上的心法口诀她感觉忘了大半儿,不敢主动提起。 可她不提,不代表雎略就不问。 雎略顶着裂谷似的眉心就问她了:“拙隐剑法的心法口诀,你可背完了?” 织影暗自扼腕,早知道她就不开口了,气氛冷凝下去算了,没准儿雎略还会因此觉得没意思就不背了。 失算啊失算! 她挤出一抹苦笑,含糊道:“这个嘛……我本来是背完了的,但是……” “那就开始吧。”雎略斩冰切雪地说。 织影的苦笑僵在脸上,缓缓龟裂。 历经一番心理工作,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最后…… “拙隐之剑,在于守拙,在于隐真。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大方无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心之未动,情之未发,无隐无真,守拙未名。心有所思,剑之有意,隐之于内,守道大成。” “成”字一落,织影已是目瞪口呆,刚才口若悬河,出口成章的真的是她自己?她明明就忘了啊! 雎略立刻就给她解惑了:“过目不忘,神之本能。这是常识。” 织影愣了一下,颇感无语。 就是因为是常识,所以没有一个人跟她刻意提过。 原本澹生看她这样着急背心法口诀,是想提醒她的,谁知道她处理完云务,风风火火地就冲进观景台,还吩咐不让任何人打扰她,他就只好默默地把话咽了下去…… 织影默了默,不管怎样,总归不会被他扔进河里喂鱼了,还是值得高兴的。 这样想来,语气也轻快了些许:“你今晚教什么?” 说到教授,雎略就严肃起来,负手身后:“拙隐剑法共有七十二招,每一招各有三十六式,每式又有七种变化。” 织影在一边默算了下,拙隐剑法一共有一万八千多招,她一天学两招,就要二十四年才能把拙隐剑法学完,天啊! 雎略不咸不淡地睃了她一眼,提醒一句:“拙隐剑法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学完一式,将之使的行云流水,剑先意而行,短则一月,长则一年,方才能习下一式。” “那么难?”织影讶声道。 雎略不以为然:“先天悟性与勤习苦练,缺一不可。你得天独厚,占了一半,若能勤习苦练,三百年足矣。届时我再教你凝炼剑心。” 织影再次诧然:“三百年?!” “嗯。” 织影暗自嘀咕:“三百年也太久了……” 雎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转向那条澎湃的大河,神情莫测:“或者你也可以回去,学艺之事,就此作罢。” 织影忙窜到他身前,急急道:“别呀!” 云族的修炼方法太过温吞,进阶缓慢,她练着心焦。 而据她所知,战神族的修炼是天界最快的,也是天界各族中上神进阶率最高的,所以雎略跟她说传授她剑术,纵使她觉得有些反常,却也毫不犹豫地来了。 今日她背了拙隐剑心法,知道这剑法的厉害之处,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诱惑。 所以这会儿让她放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激动地拉住雎略的胳膊,无意中带了点儿撒娇的意味:“不可以作罢,我会勤习苦练,把拙隐剑法的剑招全都学会,不会给你师父丢脸的!你不能赶我走!” 雎略低眸,视线落在抓着自己箭袖的手上,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却也没有拂开。 他淡淡道:“我说的是或许。” 织影的想法他了然于心,上进是好事,至于是单纯地为了进阶,还是别的,他不关心。 “拙隐剑法第一招,持盈。第一式,江秋月白!” 青冢应声而出,雎略跃起接在手中,身形一闪,眨眼间已至大河之上。 江河滔滔,奔流不息,雎略立在上面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迎流而上,手中青冢劈出。 织影仿佛看到空中一条巨大的苍龙仰天长啸,投入河中,将整条河流都掀了起来,霎时间白浪翻卷,凝滞半空,渐而汇集一处。 此时雎略用手中的青冢反手一撩,苍龙从河里腾出,浪潮归于平静,一道柔亮的白光注入白浪中,白浪流动,膨至浑圆,犹如一轮秋日的江上满月。 青冢横向一抹,满月破碎,化作千万道水箭射出,一箭激起千层浪,千万道水箭,将大河击得水雾弥漫,如置身于幻境之中。 织影眼前一片模糊,倏地其中一道柔亮的光芒隐现,脖子上已触及一抹噬血的冰凉,她浑身的鸡皮疙瘩立时就暴了出来。 “你可看清楚了?” 层层水雾散尽,像被扯掉了遮眼的薄纱,一瞬间就变得清晰。 面前是方才驱使苍龙,执浪画月的雎略,他右手的青冢闪着摄人利芒,顺沿而近,青冢尽头,是她的脖颈。 织影的牙齿有些打颤:“十之五六。” 她缓缓后退,远离舔舐着她脖颈的那一抹寒冷。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雎略收剑,看向惊魂未定的织影:“怎么了?” 织影强笑着摇头:“没事儿。” 她这样说,雎略也不做他想,召出昨晚织影落在他这里的沧巫,横在她面前:“使一遍,让我看看你领悟了多少。” 织影慢吞吞地接了剑,将沧巫拔了出来,上面荡漾着一渠沧流,让她觉得有些心塞。 十之五六能有多少? 把心一横,织影将沧巫握在手中,像雎略那般,一剑劈向奔涌的浪涛。浪涛止了一瞬,接下来就奔涌得更加欢腾,像在嘲笑织影剑术的拙劣。 一滴冷汗划下,织影视如不见,硬着头皮舞了下去。这一式舞到最后,别说苍龙了,就是一条泥鳅,织影也没舞出来。 她不禁有些沮丧,沧巫的剑尖颓然地垂在鹅卵石上,划出一道道细微的剑痕。 雎略走过来,将她手里的沧巫挑了起来,沧巫在空中翻转一圈,落在他手中。 他再次将沧巫横在她面前,这次是客观地品评:“你这一式江秋月白,形是勉强有了十之五六,神却是全无。” 织影拿起沧巫,口中道:“这只是第一次,我多练几次,自然熟能生巧,至于这个‘神’……” 雎略接过她的话:“神是剑之魂,意是剑之魄,这些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我教不了你,需要你自己领悟。待你修为涨了,再体悟了这些,就会使出真正的江秋月白。” “那我再练几次,说不定练着练着就有感觉了。”说着,织影就扬起沧巫。 雎略制止了她:“戌时至,先采月华。” 织影便盘坐下来,心里琢磨着,看来要学会真正厉害的剑法,还是要靠她自己。 果然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呐! ※※※※※ 翌日,紫府垂藻庭。 蔓蔓藤萝在木架上缠绕攀援,紫色海藻一样的花朵攒成的花藤垂落而下,将一段清芳暗泻。 东华帝君坐在花架下,仰头喝了一大口玉醴泉,砸吧砸吧嘴道:“小金乌啊,你的太阳真火这几日怎么有些发虚啊?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 小金乌接在指尖的太阳真火颤了颤,如实回答:“嗯,瀛洲离归墟近,遇到几个魔族中人,犯了口角,就打了一架。” 顿了一顿,他加了一句:“他们都被我的太阳真火烧死了!” 东华帝君眉心微动,晃了晃葫芦,有些不虞:“你打了一架,所以把我的玉醴泉给洒了?” 他那时给小金乌的任务是把葫芦盛满,回来时却少了三两,以为是这小子偷喝了,如今看来,却非如此。 小金乌收了太阳真火,走过来坐下,道:“我用来捉虫子了。” 东华帝君瞠目:“你用玉醴泉捉虫子?!什么虫子这么金贵?” 小金乌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叹了一声。 “唉,我采了一支藕,想给帝君配着玉醴泉享用,哪知道那六月令花神让我给她捉虫子,不然就不给我,那虫子又对玉醴泉的味道很敏感,所以就分了三两出来引虫子。 “帝君你可别怪我,为了捉虫子,我可是累了一夜,这不给你带了万年雪藕回来佐着玉醴泉吃。” 小金乌瞄了眼碟子里切片的万年雪藕,眼底有些愤懑,又有一种荣光半含半露,还隐隐带了一丝期待褒奖的意味。 可东华帝君是何等人物,怎会被他刻意露出来的眼神所蒙? 东华帝君睨着小金乌似笑非笑道:“哦?这么说本帝君的面子在那六月令花神那里不好使,教你受了委屈?” “哪儿能啊!就是六月令花神太吝啬了些,让她管着莲花的花务,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点儿也不近人情。” 小金乌一想到芙蕖让他去捉莲纹夜蛾那趾高气昂的样子,他就心里堵着一口浊气,想要做些什么好疏通疏通。 正好近水楼台,索性让帝君替自己坑回来好了! 东华帝君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一眼横过去,出言教训:“小子,你偷人家的东西,还敢来我这里恶人先告状,我教过你做神要这样无耻么?” 小金乌在修为尽无的织影那里尚且不是无往不利,在修为法术臻入化境的东华帝君面前又哪里占优势? 当即就垂下了脑袋,一副认打认罚的乖顺模样:“帝君,我错了。” “错哪儿了?” 小金乌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错,只是东华帝君问起,他就答喽! “我不该去六月令花神那里偷万年雪藕,还来你这儿恶人先告状,我无耻了。” “错!” “嗯?”小金乌抬起头,他说的不是帝君想听的么? 东华帝君扔了喝空的葫芦,摆正了身子,脸上是少有的庄重与肃穆:“你错在把心思放在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上,还妄图让本帝君给你撑腰。 “本帝君收你当弟子可不是要你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东君已经越来越不成样子,本帝君悉心培养你,你可不要辜负了本帝君的期望!” 小金乌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不然也不会被东华帝君看中。 知道这是东华帝君的肺腑之言,他真诚低下头颅:“是!小金乌明白。” 风吹云动,日影渐微,花架上的紫藤萝在风中翩然起舞,花香氤氲。 东华帝君问:“司云殿那个小丫头如何了?” 第20章 生火去 织影深夜时段一直在练习江秋月白这一式,终于把“形”练得有七八分像了。 愉悦与疲乏之下,她很没出息地趴在云头上睡着了,最后还是雎略把她抱进司云殿的,却也因此惊动了司织。 织影学习别族的剑术,怕司织不高兴,就没有告诉她,哪晓得不到两天就被她发现了,还逮了个正着。 司织见她迟迟不醒,手里捏了个诀就甩了过去。 睡得正酣的织影心里不大痛快,嘟哝两声,就睁开了眼。 见司织就在面前,她听见自己绵软的声音:“是司织大人啊,您怎么大驾光临影殿了?”然后就高声叫道,“澹生,奉茶!” 司织不由扶额,带着丝疲惫的语气:“你看看这是哪儿。” 织影这才着眼环视四周。 庄严整肃的大殿,雪白的墙砖,雪白的窗纱,雪白的承尘,面前带着忧虑看顾她的司织大人亦是一身雪白,衬得一头青丝愈发黑亮。 她记得影殿的床边有一个阔口的青花瓷缸,养着芙蕖送来的几株淡粉的凤凰翎。 这里没有。 织影打着哈哈:“我睡糊涂了。” 司织懒得和她掰扯这些微末小事,而是直切正题道:“我问你,雎略怎么会送你回司云殿?” 织影在司织犀利的目光下唯有缴械投降,从实招来。 听完织影“供词”的司织陷入沉思,雎略怎么会屡次三番地帮助萍水相逢的织影,战神族在图谋什么?日渐式微的云族又有什么值得他们图谋的? 唯一的变数……五彩华云! 司织脑子转得飞快,雎略曾是战神族议立族长的热门人选,最后却被半路杀出的玄戈钻了空子,而五彩华云历来是云族族长即司云殿主神的不二人选。 难道雎略是想借着帮助织影而拉拢云族,助他一臂之力,篡夺玄戈的族长之位? 云族是不复昔日风光,可也不是能任人利用驱使的! 织影一直观察着司织的脸色,看着她由困惑变成愤怒,最后一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司织如此说。 回到影殿的织影心里有些凝重,看司织的样子,她是不赞同自己跟随雎略学剑术的,要是她坏了自己的好事怎么办? 苦恼着天就亮了,小金乌风风火火地裹着灼热的气息闯了进来,织影被这熟悉又排斥的热气烘得难受。 片刻后,周围又凉快了下来,小金乌走了过来,看着眼下发青的织影揶揄道:“你这没心没肺的臭丫头还会失眠,真是稀奇!” 一个晚上没睡,灵力未复的织影嗓子干涩,沙哑难听:“你来干嘛?” 小金乌这回是认真的了:“你还真一夜没睡啊!” 织影坐了起来,看着他还是那句:“你来干什么?” “几天过去,我的藕汤呢?” 织影怎么也没想到小金乌是为这个来影殿,还以为他又来找自己的麻烦呢! 因此话语里就未免带了些诧异:“你就为这个特地来一趟啊?” “你就当是好了!” 小金乌对上织影怪异的表情,脸上有些发烫,转了过去,心里狂吐槽。 帝君这个没正形的馋鬼,刚有了几分帝君的威仪,正襟危坐了不到半刻,一听到藕汤,就把他赶来司云殿。 “喂,你转过去做什么?我没做藕汤给你,你就生气啦?” 织影下了吊床,转到小金乌面前脑袋探了过去,却发现他发红的脸,不由面露惊奇:“你还真生气啦!” 小金乌又转了个方向。 织影就向他解释了缘由:“不是我不给你做藕汤,实在是我现在用不了炎火诀,用不了炎火诀就升不了火,升不了火就炖不成藕汤啊!” “你用不了炎火诀就不能找别人代劳啊?” 织影当即就否决了:“那怎么行!司织大人日理万机,别的地方同僚又有自己的云务要忙活,我才不想……”便宜她们。 司织掌管云族,曲觅如师如姊,她做好了自然会给她们送去,可她凭什么要便宜锦岚和羽拂那两个老是找她麻烦的家伙? “那我给你生火好了!” 织影瞪大了眼睛,指着他的手:“你这太阳真火还不把我的火炉子都给烧没了,还喝什么藕汤!” 小金乌嗤了一声,睃了她一眼,鄙视道:“谁说我只能用太阳真火了?低阶火焰里的凡火我自然也会用,只是嫌它威力太小,不屑用它罢了!” “你不早说,过来过来!” 想喝藕汤的人是要付出劳动的。 织影领着小金乌在亭子里坐下,搬来火炉和砂锅,再翻出小金乌给的金匣子打开,把里面的莲藕取了一节出来剁成块状扔进砂锅里。 召来清水注入砂锅里,就盖上盖子,示意小金乌点火。 小金乌看她这一切做得无比娴熟,心里不禁奇怪,天界还会有人会烹饪。 但他还是化出一团凡火,扔了过去。 趁着汤还没滚,织影说道:“你喝了藕汤,能不能不要找我切磋了?” 小金乌就不明白了:“你怎么老是说这句?不过是切磋,手上自有分寸,我又不会伤你!”乾坤听书网. 那可不一定! 织影自然不能再说这话来激他,就索性苦笑着实话实说了:“……我才找回来那么一丁点儿灵力,哪里是你的对手?” “魔族可恶!” 织影端详着小金乌垂在石桌上的拳头,默默地垂下了眼睑。 她没有告诉小金乌意念果的真相,神族内斗,得利的又会是谁?更重要的是,岩川那张冰块脸还不把她冻成冰块儿,再用他那把黑色重剑劈碎。 恰好藕汤沸腾,她连忙让小金乌把火调小一点儿,试探着问道:“那你不会再找我切磋了吧?” 小金乌看她眼底的期冀,很想顺着她的意思说不会,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被人牵着走。 他眉梢上扬,神情倨傲:“会,当然会!好不容易有个同期飞升的仙友当然要彼此切磋,共同进步了!” 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织影心塞的表情,小金乌很是满意,决定不逗她了,咳了一声,正色道:“不过你修为未复,我赢了也是胜之不武,遭人唾弃。这样吧,等你修为回来了,我们再来公平切磋!” 织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松地笑起来。 小半个时辰过去,织影拿出一个玉瓶,揭开盖子,往里面倒了些粉末,再搅了一搅就让小金乌收回凡火。 一股清香直钻进小金乌的鼻子里,这时织影取了两副碗勺出来,给他盛了一碗,笑道:“尝尝,和你生吃的味道有什么不同?”说话的时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小金乌尝了尝,眼光霎时发亮,发出一声惊喜的赞叹,想着织影刚才往里面放的粉末,问道:“你刚才放的是什么?” “海盐。” 小金乌惊跳起来:“你去东海就是为了这个?!” 织影怪道:“要不然我去东海干什么?东海的鱼都成精了吧,又不能吃!” 小金乌被她的奇葩思维震到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身边都是些馋虫? 忍不住嘀咕一句:“要是你是帝君的弟子,肯定比我在他面前讨喜。” 织影听见了,撇嘴道:“你家帝君那么吓人,我可不敢做他的弟子。”笑面虎比冰块儿脸更可怕。 “没眼光!”小金乌瞪了她一眼。 织影喝完最后一勺汤,看着见底的碗对小金乌道:“你能不能再生一次火?我还想再做点儿藕汤。” 小金乌瞥了眼冒着残余热气的砂锅,道:“你不是喝到了么?” “我是喝到了,司织大人他们还没呢!” “那你拿什么谢我?”小金乌挑眉笑道。 织影随口问了句:“你想要什么?” 小金乌沉思半晌,最后道:“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想你要。” 织影摆了摆手:“生火去。” “里面不还有么?” “那我倒出来,你先准备着!” “切!” …… 织影特意给雎略留了一份藕汤收好,苦着脸被司织唤出的云载着去到杜父山。 雎略如约在河岸等候,待他看到织影身前面如寒霜的司织的时候,微微地惊诧了一下,而后对她稍一颔首。 司织未有回应,只是冷着脸道:“空桑山公务繁忙,织影一个小小神女,怎敢劳烦将军如此费心?” 天上残月高悬,奔涌的河流雪上加霜地将残破的月割得四分五裂。 织影心里直跳。 司织大人这番话可谓是毫不客气,半分脸面也不给雎略留,说得好像雎略别有用心似的,若是激怒了雎略,他不再教她剑术怎么办? 织影忙上前拉着司织的手,说道:“司织大人,您别这么说。正因师兄公务繁忙,能抽空教授我剑术,就证明他用心良苦啊!” 没想到司织冷笑一声:“是啊,她都叫你师兄了,将军果真是‘用心良苦’!” 话语里升起了几分寒气,冻得织影浑身一颤。 一番劝解的话被她曲解成这样,织影觉得她好像越说越错了。 于是她默默地闭上了嘴。 那边雎略眉心微拢,不知道司织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却又旁敲侧击,不愿直说,便对织影说道:“我与大人有话要说,你先避开。” 织影一点儿也不想夹在他们中间承受双倍的攻击,此刻得了话,如蒙大赦一般化了真身,去到河岸另一侧。 她没有变回人身,而是借着云身的混沌,留心听着河岸那头两人的谈话。 怎奈河浪翻卷,扬起浪头拍打在河面上,引起巨大的声响,化作一堵无形又厚实的墙,将对面的声音挡得严严实实。 而河面氤氲的水雾则和黑夜默契地配合着,把雎略与司织的身形晕得朦朦胧胧,令织影连二人说话的口型都看不清。 无天时,无地利,无人和。 怎一个“愁”字了得! 织影在河岸徘徊了半个时辰,两个人终于洽谈完毕,司织更是意味深长地朝她这里递来一眼,一句话没说就驾云飞离杜父山。 雎略一闪身,来到她面前,道了句:“她已经默许了。” 第21章 手抖 “她已经默许了。” 司织独自离开,织影就知道她是不再管自己跟随雎略学习剑术的事了。 织影很想知道雎略都跟司织说了什么,竟能让刚才还眼风如刀,句句机锋的司织改变主意,并且放心地把自己留在这儿。 那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你的江秋月白练得如何了?” 织影愣了一下,雎略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此刻却只字不提,只怕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们都讨论了些什么。 她只恭敬地回答:“比昨晚要好一点点,但神和意,我还是不明白,还需要时间。” 雎略浅浅地点了点下巴,道:“使一遍我看看。” 织影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召唤沧巫,而是拿出一个瓷盅,捧着递给了雎略,脸上笑意明媚。 她声音清脆道:“今日做了藕汤,想着师兄授我剑术,必定辛苦,就特意给师兄留了一盅。师兄可以一边喝着藕汤,边看我舞剑。” 当着司织的面喊了第一声“师兄”,现在喊起来,织影反倒觉得更加坦然,而且,还有一种从前同学在她面前炫耀自己学长时的骄傲与自豪。 雎略揭开盅盖子,闻见里面飘出的莲藕清香,感受到扑面而来暖洋洋的热气,他有些恍惚,脑海里尘封的一段不大愉快的记忆被揭开。 而藕汤里溢出来的清润灵气令他清醒过来,他问道:“雪藕?” 织影笑吟吟地点点头。 正等待着被夸两句,一阵极地寒风一样的声音凛冽地刮进她耳朵里:“以后不要送这些烹饪过的东西来,我不喜。” 我不喜。 织影问:“是不好喝吗?可你还没有尝过呢!” 雎略把瓷盅扔进大河里,“咚”的一声响,像一颗石头顿顿地砸在织影心头。 他寒着一张脸重述了一遍:“我说了,不要送这些烹饪过的东西。” 织影对他这样直接表现出的嫌恶刺伤,因为愠怒涌出的水汽恶意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望了一眼川流不息的河流,把眼里的水汽逼了回去,召出沧巫握在手中,将充斥着她胸口的怒气全都灌注在这沧巫剑上,对着汹涌叫嚣的波涛一剑劈出。 神游天外的雎略听到一声清厉的龙吟,一瞬间就清醒了,随即朝大河那边望去。 一条银龙从沧巫剑中卷出,将奔涌的大河如砍瓜切菜一般轻松地斩成两半。但河流止息少顷,前一刻还威风八面的银龙眨眼间化作虚无,仿佛从来都没出现过。 这短暂的一幕让出剑的织影傻了眼,她做了什么?刚才那条气势强悍的银龙是从她剑里出来的? “我不是在做梦吧?”织影轻声嗫嚅。 旁观的雎略却被这短暂的一幕所惊艳,当年他花了四天的时间才召出苍龙,且那时他灵力充沛,修为稳固。 雎略目光复杂地端详着犹在犯迷糊而自我怀疑的织影,想起了她飞升那日东华帝君若有所思,似是怜惜又像希冀的眼神,心里有了计较。 他走上前去,对发愣的织影直言肯定道:“做得很好。” 得到雎略的肯定,织影心生雀跃,雀跃了一会儿又开始可惜:“只维持了那么几秒。” 不骄不躁,很好。 雎略眼底闪过一抹赞赏,因为藕汤带来的厌恶尽去,指点了织影几句:“每次出剑需要意念坚定,心有意而剑生意,你手里的剑才会接近于你想要达到的力量。” 织影迷茫地望了望天,她刚才出剑的时候想什么来着? 哦,她把大河当作扔她藕汤的雎略了,然后用沧巫狠狠地劈了下去。 织影缓缓地斜眼看向雎略,发现他眼波平静如镜,神色沉着镇定,身如磐石,岿然不动。 她默默地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还好,他没听见。 织影回头的瞬间,雎略额上的青筋跳了跳,转头对她道:“再试一次。” “嗯。” 织影不疑有他,再次举起沧巫,朝河流劈下。 然而这一次,河流跟第一次一样,引剑劈水水更流,似乎刚才释放的银龙之威只是大河开了个小差而造成的意外。 她讪讪地瞟了一眼雎略,心里虚得很。 雎略转身对上她的眸:“愤怒,怨恨,如此诸般,皆在意念之内,或许会爆发一时的力量,但这些消极的意念多了,会走火入魔。” 织影心头猛地一跳,都忘记了自己的心思又一次被雎略看透,惊恐地追问:“走火入魔会怎样?” 雎略像太阳光一般直白的目光隐着近乎残忍的冷酷:“永堕成魔。” 因为消极的意念而永堕成魔,可是…… “归墟的魔族真的十恶不赦吗?” 雎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向夜幕上的星辰,深沉地说道:“正邪善恶不是由种族来分的。” 从织影的视线,雎略骄傲地上扬着光洁的下颌,淡薄的眉眼连月亮的光芒都照不进去,只余一片迷蒙的晓雾,将所有情绪埋藏。 冷傲的将军第一次露出这种让织影感到忧伤的神情。小说娃.xiaoshuowa. 她的思绪又开始远飘。 难道他像剧里的男主角一样,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魔族人,又因为这个泯灭人性的神族禁令而不得不与所爱之人断绝来往? 心绪不宁的雎略没注意到织影的心思,闭眼凝神,睁得眼来已是外物不惊:“月华盛,坐下。” 织影蓦然回神,盘膝行吐纳之法。 ※※※※※ 在雎略的教导下,织影终于学会了江秋月白。 照着雎略传授的玄祖元君所创修行之法,她的灵力也在飞速长进,短短一月就恢复到当初走进星落林时的程度。 这样让织影惊喜万分的成绩仅仅让雎略点头,从那日银龙初现,雎略再没夸过她一句。 织影反思,恍悟:定然是因为自己使江秋月白时的心思惹得他生气,所以他才这样的冷漠。 织影不怕他冷漠,只怕他中途反悔不再教她,幸而雎略是个很有诚信的人,当织影的江秋月白用得熟练时,就开始教她下一式。 午后,织影在观景台练习持盈的第二式——玉湖揽月。 这一式,是以手中剑从湖里剖出一面薄薄的水镜,而后将水镜劈碎,碎片如飞。 玉湖揽镜极具妙用。 对织影这样灵力不够用的人来说,精细的运用灵力会避免灵力出现不必要的消耗,而让战斗时间达到极致。 而湖中剖镜,则是以凌厉的剑势画镜为盾,挡下一时攻击,最后再以全力汇于剑尖,击碎水镜,碎片又是一道锐利的暗器。 织影在观景台上设了结界,引来云朵化水,模拟湖水,把自己关在结界里练习玉湖揽镜。 影殿的仙侍精灵都已习惯了织影安排下来的影部云务,不去观景台打扰她,而被织影钦定为仙侍总管的澹生则在后殿为织影整理誊抄各种医经药典。 她知道神族长生,但,她还是决定在学习剑术的同时兼修医术。 尽管司织和曲觅她们不止一次地告诉她修炼最忌杂而不精,但织影觉得这并不是问题,无非就是时间与专注。 因为织影有一项无人能及的天赋,那就是能将不同时段的内容分类归置。 形象地来说,就是她脑子里有几个盒子,里面装着不同的东西,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打开她所需要使用的盒子,既可以同时打开所有盒子,也可以打开其中一个或几个。 所以剑术和医术完全可以分开进行,彼此不扰,司织和曲觅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用一个月学完江秋月白,这说明她是有这个实力与天赋的,织影对自己的进阶之路很有信心。 水面划开一道圆弧,在起点与终点相合的那一刻,剑尖上跃起一滴水,水滴悠然回归水里,在平滑的水镜上漾起数层细小的波纹。 又失败了。 “第六次了吧?欲速则不达,一蹴而就不是你的风格,先过来歇会儿!”小金乌冲着观景台中央执剑而立的织影喊道。 织影把云砖上积留的水还原成云朵,开了结界,走到亭子里,一手夺过小金乌手里的碗,哼了一声:“你在这儿蹭吃蹭喝,还好意思嘲讽我!” “什么叫‘蹭吃蹭喝’?这莲藕可是我给你带来的!”小金乌跳了起来,指着桌子上未切完的莲藕道。 “那你带来是为了什么?”织影仰起下巴,半点儿也不示弱。 漫说她修为回来了,单凭这里是她的影殿,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小金乌还能把她怎么样? 至于作为“强龙”的小金乌…… 东华帝君似乎食髓知味,特别喜欢喝织影做的藕汤,几次三番地差遣他过来要藕汤喝,不然就将他逐出师门。 摊上这么个吃货师父,小金乌还能怎么样? 想到这儿,小金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得!我不说了还不行!” 织影嘴角上扬,把汤碗还给了他,不耻下问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刚才试了这么多次,次次都卡在画镜这个环节,你在旁边可有看出来我哪里做得不对?” 小金乌刻意吊她胃口似的,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藕汤,揩了揩手,才缓缓指出:“很简单,你手抖。” “去你的手抖!本神女芳华正茂,鬼个手抖!”织影嗔他一眼,坐下来,幻了只碗给自己盛藕汤。 小金乌见状,忙盛一盅收好,再给织影解释:“我说的‘手抖’,是指你释出的灵力不均,令剑势不稳,破绽也就随之而来。” 他的话让织影想到了昨夜雎略告诉她的:“玉湖揽镜,关键在于细致和沉稳,需要将灵力控制到极度精准稳定,达到能于水面作画而波澜不惊的程度。” 织影就对小金乌说:“灵力又不像莲藕,想切多薄就切多薄!” “那就是你的事儿了!”小金乌仰头看了看天儿,回头跟她告辞,“时辰不早了,帝君的丹药还需要太阳真火来加持。” 织影看着小金乌化成真身飞走,双翅抖落的金色火焰如同大漠里的金沙,一簌簌地往下倾泻。 “金沙。”织影抿唇笑了一笑。 织影笑容一滞,口中低语:“……金沙。” 反复咀嚼多次,织影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做个漏斗不就是了! 握在手里的金沙易逝,可做成径口细窄的漏斗,就不会流得那么快了! 第22章 贺圣诞 金沙的启示,让织影有所领悟。 她停止了练习玉湖揽月,而是召来一朵云,以凝冰术将云朵聚成冰块儿,而后用灵力试着把云朵割成纸一样薄而不留下冰碴。 这样做能锻炼她灵力输出的稳定性,如果能达到目的,就意味着玉湖揽月成功了一半儿。 织影费了一番心思将体内灵力凝成沙子穿过沙漏径口时的线状,就开始在冰块上切割。 她手上很仔细,如同一个兢兢业业的钻石切割师,将手里的原石切割成最完美的多面体,让其绽放出比太阳还要闪亮的光彩。 “嘣!” “咔!” 灵力线断掉的同时冰块儿裂了,织影抬手一拂,裂冰重新凝在一起,她再次凝灵力着手切割。 澹生将织影要的医术药典整理好,就连带着精灵们织的影子过来请示织影,见她鬓角挂着汗珠,手上的动作却片刻不停,有些心疼。 他过去劝道:“神女,你歇歇吧!雎略将军授你剑术,看你这么废寝忘食,他也会心疼的。” 织影心思专注,没发现他来了,手中切出的冰块已有十页纸的厚度。 澹生一连唤了她好几次,见她不为外物所动,就退后一步,侍立在侧,等着她做完手里的事。 因冰块儿里被织影灌注了些微云气,所以在太阳的照射下,冰块儿不会融化。 她专心致志地切割着手里的晶莹剔透的冰块儿,小半个时辰后,冰块上落下来一层蝉翼般透薄的冰纸。 她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终于完成了,但看着冰块周围未化开的冰碴,又叹了口气:灵力线太粗。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澹生见此,立即上前,把要说的事禀告给她。 织影摆了摆手,释出云气,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以及耗费了不少云气和灵力,她就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哝着:“呵呵,破界之光……我回来了……” 澹生听见她发出断断续续的梦呓,轻轻摇头,带着芥子袋去了化生池送影子入世。 ※※※※※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等雎略看着织影从流动的大河里平稳地化出一方水镜时,已到了十月十八日,地母元君的圣诞日。 这位地母元君是神,却并不居于天界,而是住在冥界幽都。 因为她并不是天界的神,而是幽冥之神也就是如今的冥帝创冥界开轮回之后,于六道秩序之中得道飞升的一位神祇。 而在她飞升未久,就突破境界达到了上神阶品,襄助冥帝管理阴阳轮回,造化万物,因而受到六界尊崇。 她的圣诞日,天界诸神自然会前去拜贺。 也不知雎略到底对司织说了什么,司织在那之后就对织影很是放纵,以致到了十月十八那日,她将备好的贺礼交给织影,让她去幽都拜贺地母元君圣诞。 “我一个人去?”织影捧着雪白云纹装饰的礼盒,有些受宠若惊。 司织浅浅地点了下颌:“论起来,这位地母元君与你亦是渊源匪浅,你与她以平辈相交,并不失礼。” 织影嘴角抽搐,人家地母元君是上神之尊,她连上仙都还没修到,还整日被锦岚她们明嘲暗讽。 要她和地母元君平辈论交,那还不叫失礼? 这时,外面仙侍来报:“司织大人,战神族的雎略将军前来拜访。” 雎略?他来做什么? 织影自顾狐疑,身着细致绣纹白色袍服的雎略已经向司织寒暄完毕,过来她面前:“走吧。” “走哪儿?” 司织无语地背转身去,雎略对她的走神不以为意,说道:“去贺地母元君圣诞。” 说着就往殿外走,织影愣了一愣,看了司织一眼,见她默认,转身跟了上去。 冥界位于地下,而幽都在冥界之内。 幽冥之神曾经的洞府靠居北海,在其开创冥界之时,元神出现裂缝,因而留下了一条连接神鬼两族的通道,隐于北海。 织影一路驾云而来,不想以幽冥为名的冥界和天界的通道竟然是如此秀丽的风光,群山环翠,海水清澈碧蓝,像北欧少女华波流转的蓝眼睛。 “冥界的通道在哪儿?”她问道。 雎略简短地答:“海底。” 只见他洁白修长的手指在青冢上一点,一颗散发着大海般深沉蓝芒的珠子落在他手心,他出手如风,将珠子笔直地掷向海中。 蓝色的海水围绕珠子落下的地方顺时针旋转,激荡出乳白色的海浪。 随着海面的漩涡越来越大,大到足以容纳两人进出时,雎略拉着织影的手腕,俯身向漩涡口冲了下去。 破海珠能破开海水,建立一条可供海里通行的隧道,织影和雎略就走在这条透明轻薄的隧道里。 行走须臾,雎略感应到身后的气息越来越弱,回头一看。 织影正新奇地趴在隧道的内壁上,惊喜地看着隧道外海里各种颜色的游鱼悠闲地自由穿梭,鳞片绚丽多彩,像一只打翻了的五色盘。 偶有几只游鱼围在一处相啄,像一群娇俏的少女在一起争论谁的衣裙最美。 雎略无声地驻足,看着织影贴在隧道内壁和游过来的彩鱼逗趣,不时发出清凌凌的笑声。懒人听书nren9. 织影隔着隧道刮了刮彩鱼的嘴唇,依依不舍地继续前行。 看见雎略静默地立在距她十步外,她的脸霎时红了,自己只顾着尽兴,都忘了他还在前面等着了。 织影几步走过去,粉饰太平似的拉着他的袖子笑得一片灿烂:“走吧!我还没去过冥界,听说里面没有白昼,真的是这样吗……” 絮絮叨叨,一点儿也不像司云殿的掌部神女。 这样接着说话来缓解气氛尴尬的织影,和羌吴很像。 可羌吴这样啰嗦,他会觉得烦躁聒噪,织影这样做,他却耐心地想去聆听,也就任由她把自己的袖子攥在手里,不去抽回。 织影说了一会儿,感觉嗓子有点儿干,就削了一片雪藕扔进嘴里,清甜的藕汁在齿颊间流转入喉,嗓子眼里才清爽几分。 想起什么,她侧首而看,雎略目视前方,并没有异样。 她不明白,雎略为什么对烹饪过的雪藕这么排斥,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不然也不会抬手就扔进河里。 在雎略的视而不见之下,织影默默地吃完了第五片雪藕,此时已出了隧道。 幽冥之神掌管黑夜,因而他开辟的冥界没有明亮的白昼,唯有永恒的暗夜。 今日的冥界却与往常不同,入目是一片热烈的红色,阴沉木雕刻的牌匾上缀着一个红缨花,两端殷红的绸带自然垂落,在刺骨的阴风吹拂下阵阵飞舞。 织影看着眼前黑色与红色相结合的诡异景象,一个激灵打将出来。 冥界都这个风格? 她询问出声,一旁守卫通道口的鬼差顶着两只黑乎乎的熊猫眼热心地跟她解释。 “今儿是地母元君的圣诞,咱们这些低等的鬼差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献给元君的,就凑在一起用曼珠沙华织了红绸红缨给元君贺喜!” 织影眼皮抖了抖,不由得眨了眨眼:你们的世界我不懂。 她嘴角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心意可嘉,心意可嘉。” “过奖过奖!”鬼差羞涩地抱了抱拳,叫了身后的一个鬼侍给她二人引路。 织影二人跟着引路的鬼侍进了冥界城内,地母元君与一众冥界掌权者所在的幽都。 冥界盛产阴沉木,因而冥界的建筑多由阴沉木搭建,地母元君的大殿也不例外。 本该像它的名字一样阴沉的乌黑色,进到大殿之内,织影却觉得莫名的庄严肃穆,肃然起敬。 她和雎略将准备的贺礼递给专管登记的鬼侍,而后就各自被待客的鬼侍引着落座。 刚一坐下,就有一道舒朗的笑声朝她这边响起。 “小丫头,你也来啦!” 织影一抬眸就看见了面庞英俊的风使飞廉。他身侧一位清冷绝美的佳人亭亭玉立,同时殿内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引得众人瞩目的月使望舒眉目疏淡,对所有惊艳之声充耳不闻,只随着飞廉的声音淡淡地看了过来。 织影起身向望舒见礼,对飞廉笑道:“司织大人忙不开,就让我把贺礼送来。” 望舒见她区别对待,却没说什么,反而目光柔了几分,静静地站在一旁。 “要说起来,你来送贺礼才是最合适的。”飞廉感慨地说。 看到织影站在客座的末尾,他不悦地拢了一对英武的眉,质问她身侧侍候的鬼侍:“谁让她坐在这儿的?” 鬼侍低首,颤声答道:“回上神的话,奴是照总管的吩咐,按阶品给各位贵客引座。” 飞廉听了似笑非笑道:“你家总管倒是生得一副好眼色!” 那鬼侍自以为很会察言观色,也跟着笑,让惨白的脸看上去更加阴森。 原本心里就不悦的飞廉倏而沉下脸来:“你去你们总管大人那儿跟她说,让她换一个人来侍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织影敏锐地听出了他是在指桑骂槐,这一番古道热肠的维护让她心中一阵温暖。 在飞廉的善意之下,织影坐在了他下首,对面正巧坐着织影的师兄雎略。 雎略看见她过来,脸上却没有她意料之中的惊讶,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淡定神情,似乎她原本就应该和他们坐在一起。 众人在大殿各自与相熟的闲聊交谈,没过多久,就有人高声道:“地母元君到!” 今日宴会的主角到了。 眼角有光芒闪烁,织影转过头,大殿的主座上一片黑白分明的光,黑的幽深,白的纯净,极端的两种颜色,却泾渭分明地交错在一起。 听闻六道之内善恶分明,引渡有序。 这位自六道而生的地母元君倒是将这些都刻到了骨子里,连释放出来的神光都是黑白有度,融合却又分明。 光芒散开,其间出现一位慈和又不失端严的青年女子,那女子身着黑色裙袍,衣襟、袖口以及裙角都有曼陀罗华的白纹装饰。 她一出现,殿中各人皆行礼拜贺:“恭贺地母元君圣诞之喜。” 织影跟着飞廉行了半礼,垂眸说着同样的话。 地母元君抬手道:“多谢诸位莅临幽都,幽都简陋,唯愿诸位都能宾至如归。” 之后众人又谦虚一番,各自落座,此时舞姬跳跃着足步进来,又有鬼侍逐一呈上“佳肴”。 织影看着碟子里红白相映的纤长花瓣,心中叹气:在吃食这一项上,冥界也没好到哪儿去…… 第23章 花香有毒 虽则菜肴不尽人意,但好在新鲜,她就勉强拿起筷子夹了片红色花瓣。 纤长的花瓣其色如血,卷曲的形状像一个切断的鱿鱼圈,边缘还有波浪般的褶皱。 客观地说,这道“菜”卖相还是可以的。 只是那种“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的神仙做派,织影这种吃惯了“人间烟火”的伪神女做不来。 但聊胜于无吧!这个花瓣菜能给她惊喜也说不定呢? 花瓣凑近鼻端,一股淡淡的幽香钻了进来,又慢悠悠地滑过咽喉,来到肺叶处闲庭信步似地徘徊一圈,就透过血管,来到了那欢腾跳动的三寸灵台。 它像是一个腰如柳枝足步轻盈的舞者,在里面忘情地旋转跳跃。 又像一个妙笔生辉的灵魂画手,将其所见光景一一描绘。 夜里母亲在她睡觉的时候,偷偷坐在客厅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加班工作;瘦骨伶仃的小安追着她手上的小红球,跳跃打滚儿…… 她和表姐懒散地趴在沙发上,讨论各自崇拜的偶像明星,偶有的矛盾争论转眼尽消;还有姥姥在扑流萤的季节带着她一起做黑光灯,给荷塘驱虫…… 一幕幕场景以32倍速播放,让她眼花缭乱,又忍不住触动心肠,泪流满面。 最后粉白交映的荷塘化作璀璨的金色海洋,流萤幽绿的光亦被这片金色海洋吞噬。 像沐浴在热烈的阳光之下,人的心情也跟着明媚灿烂。 而眼前姥姥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却犹似被熨斗抚平,变得光滑洁白,五官却是一片混沌模糊,只看清墨黑的发,和一双修长白皙的男子的手。 极速播放的画面在这里慢了下来,那人面前出现一只纤若无骨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 手掌落下,洁白无暇的脸上留下一团刺目的鲜红,映着无垠的金色海洋,显得灼热而滚烫,那鲜红摇摇欲坠,终于滴落下来,变成火焰,将这片海洋焚尽。 那火焰犹不尽兴,欢快地跃上那三寸灵台,一路舔舐过去…… 和轮回司的转轮王交谈甚欢的雎略瞥眼瞧见对面的织影正难受地捧着心口,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滴在阴沉木的长案上,瞬间被吸了进去。 再看了眼她面前长案上的红白花瓣,他脸色突变,拈了桌子上的箸枕在指间就朝织影肩头弹去。 这一击将快要燎原的火焰止息,织影吃痛地抱着肩膀龇牙,抬眸就撞进雎略的眼睛里。 ——花香有毒。 织影脑海里出现雎略警示的声音,说了这几个字。 她心头一凛,手里的筷子就摔在了长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得正在酣谈的众人和转圈的舞姬都停了下来。 整个大殿针落之声可闻。 首座上一直静默着看舞蹈的地母元君看了过来,目光深邃而沉稳。 织影讪讪地把落在长案上的筷子捡起来,搁在箸枕上,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手滑,手滑……”见众人没什么反应,就对殿中央面面相觑的冥界舞姬道,“你们继续,继续!” 众舞姬看了看首座的地母元君,得了指示,就扭着腰肢继续跳了起来。 一曲落下,舞姬们蹁跹着步伐,衣袂飘飘地退了出去。 这时地母元君不大不小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小仙友从前不曾见过。” 织影见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这才发现地母元君是在问自己,遂抬眸,不卑不亢道:“小神乃司云殿影部神女织影,飞升未久,这也是我头一次见到地母元君。失礼之处,还望元君莫怪。” “小仙友客气了,说来小仙友和我还有一番渊源在,小仙友莫要拘束了才是。” 地母元君的眸光温和,一片柔光,令织影生出几分亲近之感,笑之以答。 但她还是疑惑,自己和地母元君素昧平生,能有什么渊源?还是地母元君和影部神女这个神职有渊源? 待她回去,得好好问一问司织大人,省得她两眼一抹黑地和人来往,时犯尴尬。 织影再没敢吃面前的花瓣,坐在座位上,脚都快发麻了,殿外一声高呼:“魔界三殿下到。” 对面的雎略眼底闪过一抹异色,转眼又恢复原样。 已有肆无忌惮声音先人而至:“地母元君圣诞可喜可贺,我魔界又怎能不凑这番热闹?” 红绿蓝三色的鬼火渲染着乌黑的建筑,红胜火,绿如林,蓝似海,看着诡谲而神秘。 就在这莹莹闪烁的光晕中,走出来一个身形健美的男子,仿若刀裁的鬓角,苍白的面容…… 最后织影的目光定格在他的眼睛上,紫罗兰的颜色,安静祥和,却偏偏穿了件招摇邪肆的酒红色锦袍,完全破坏了双眸的美感。 薄唇掀起一丝张扬的笑,对着上座的地母元君行了一个魔界的礼:“故孟恭贺元君圣诞之喜!” 而后双手击掌,身后数十个魔兵抬了十几只大箱子进来,在故孟的示意下打开箱子。 织影探眼瞧去,里面涌出汩汩黑气,黑气之下隐约能看见里面棱角分明的轮廓,像是一堆岩石。 此时故孟说道:“听闻元君圣诞,恰逢归墟之内岩浆迸发,涌出了大量卮阴岩,便尽数送了来,作为元君的贺礼。” 织影哑然,她曾在一卷破旧的古籍上看到过。 卮阴岩是人兽的骨骼在死气与阴气极其旺盛的地方埋藏数万年,与泥土融合在一起,又经火山爆发涌出,冷却后就是卮阴岩。 这种卮阴岩阴气极重,等闲不能使用,但对于冥界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却有稳固地界之效,是难得的宝物。懒人听书nren9. 归墟是远古战场,产出卮阴岩倒也不稀奇,只是他们送来这种东西,到底是何用意? 已有冥界的一殿阎君问了出来,故孟展颜一笑,低沉的声线像海底涌动的暗流:“物尽其用罢了!” “呵,谁信?!”左耳传来飞廉讥讽的冷笑。 的确,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织影撇撇嘴,脑海里又响起雎略的声音。 ——离开大殿,稍后我去寻你。 织影诧异地看过去,却见他锁着眉头对自己微颔首,然后又转向魔界三殿下那里。 她瞟了眼故孟的方向,故孟似有感应,一眼扫了过来,织影顿时汗毛四立,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万事不萦于心的样子。 直到故孟收回目光,接着和殿中众人打机锋,织影和飞廉打了声招呼,就幻成一团绿莹莹的鬼火无声地飘了出去。 她出了大殿,好巧不巧地遇到了一阵料峭的阴风,将她刮得晕头转向,像坐了一回过山车,脑子都快被摇成了浆糊,不知今夕何夕。 大约一炷香,阴风好像撒够了气,悻悻地停了下来,被折磨的织影撑不住变化之术,化出人形滚了下来。 “咚!” “哒!” 柔软的泥土泛着淡淡的腥气,还有一种熟悉的幽微香气。 虽则如此,突然摔下来的织影还是抱着胳膊直皱眉,嘴里忍不住骂道:“该死!哪儿来的阴风?” 说着就运转周身灵力,胳膊一会儿就没事儿了。 一瞥眼就看见一颗泛着蓝色柔光的珠子,织影恍然,她落下来的时候响了两声,那一声轻的,应该就是雎略那颗破海珠,她捡起来收进袖里乾坤,打算等雎略出来就还给他。 织影抬眸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花圃里。 赤红的花如冲刷岸堤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吞没,近了看,翻卷的花瓣和宴会上那碟子一模一样,想起刚才烈焰焚心的感觉,织影猛地跳了起来,远离这片火红。 她知道这种花。 冥界里只有一种花——彼岸花。 白色的叫曼陀罗华,红色的叫曼珠沙华。 据说曼珠沙华的花香有一种魔力,能唤醒人前生的记忆。 她初时看到的是自己的记忆没错,可后来那一片金色海洋又是怎么回事?她分明没有经历过啊!难道花瓣里加了其他东西,所以雎略跟她说有毒? 那么是谁呢?她又想到了故孟那苍白的脸庞,是魔界?名为送贺礼,实则是来对付冥界的?! 怪不得雎略要她出来,怪不得她出来前飞廉会是一副慎重的表情,他们这是要保全她! 她理清了这些关窍,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如果魔界诚心要对付冥界,那么又怎么会只在大殿处布置? 织影举目四顾,周围一个魔兵也没看见,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她苦笑,从海底入口到大殿,莫说阴风,连微风都没有,那阵阴风一定是雎略挥出的,那颗破海珠的意外出现也不是意外。 这个师兄,就那么瞧不起她吗? 织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再次变作一团鬼火,往大殿方向飘了过去。 没了阴风的助力,织影飞了有一会儿才到达大殿外。 彼时雎略和一个腰带上挂有星星坠饰的男子斗在了一起,而飞廉也已经离开座位,与几个阎君不动声色地围在地母元君身周。 魔界故孟站在几个细鳞甲的魔将身后,观望着场中战斗。 如果忽略双方之间爆出的杀气,她只会将这场战斗当作寻常武者在切磋技艺,而非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势。 过了十几个回合,雎略已稳稳地占了上风,和他双手纠缠的那个男子心里一急,左右顾望之下,抬腿向雎略踢出一块卮阴岩。 卮阴岩的阴气不是呼吸惯了天界浓郁的清气的神族所能抵抗的,雎略唯有撤了手,避开击向面门的卮阴岩。 那男子认为自己找到了方法对付雎略,直接找到了那十几个大箱子面前,并握拳击碎,汩汩黑气包裹着卮阴岩滚落出来,他抬腿就是一踢。 趴在窗户外的织影骂了句“卑鄙”,然后就看见雎略召出青冢,于半空画了一个流畅的圆弧,有金色的流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圆弧内扩散,形成一面圆镜,将撞来的卮阴岩悉数挡下。 她认出这是玉湖揽镜的其中一种变式。 那男子故技重施,结连踢出若干卮阴岩,最后趁隙化出一杆长矛混在卮阴岩中射出。 雎略的玉湖揽镜已经臻至化境,可那男子的长矛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像穿过一团空气,就那么穿过雎略身前的圆镜直逼雎略喉头。 织影大惊,支着窗户就要进去,胳膊却被钳住,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出来。 钳住她的这双手冰冷无比,就像刚从冰水里跳出来似的。 她耳边扑过来一团凉气:“你莫怕,我不会伤害你。” 第24章 封印 “你莫怕,我不会伤害你。” 听到这声音,织影愤愤地偏过头。 咫尺间是一张苍白的男子的脸,脸上两段平直的眉,下面嵌着两湾幽泉似的眸,里面倒映着漫天星子。 这是是一双极美的眼睛。 织影定了定神,低声吼道:“你是谁?你快放开我,我要进去!” 那男子从容地摇头,手上的力道一点儿没收:“你不能就这样进去。” 织影不听他说的话,既然不放开,她就只能忍着冰寒去掰他的手,但这人的手却像钳子一样稳固结实,半点也没动。 她放弃了挣扎,瞪了过去:“你到底想怎样?” 那男子仍旧是摇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显得可憎:“里面是冥界和天界的强者,他们会应付的,你去了也是白去,反倒会给他们添乱。” 织影懒怠再看他,转过头察看殿内的形势。 几句话间,里面已经换了个阵型。 雎略眉心浅皱,握着青冢的手由手腕向下滑过一道血迹,滴在朱红色的地毯上很快就不见了。 他身侧是风使飞廉,身前是地母元君,地母元君手里托着一册书卷,闪耀着黑白两色神光,牢牢地将故孟等魔族中人隔绝在一丈外。 形势又偏向了天界和冥界。 见此情形,织影深深地松了口气,回头瞪着那男子,面含愠怒:“我现在不进去了,你可以放开了?” 那男子刚才也看清了殿内的状况,这才慢慢地松开手。 织影立即掀开衣袖,手腕上一道乌青的痕迹堂而皇之地映入她的眼里,她修眉倒竖,又愤懑地盯着那男子,语气不善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归尘。” 男子神情淡淡的,既没有没有因为织影的无礼而生气,也没有因她手腕上的乌青而表示歉意。 今日冥界里来了许多不速之客,身披细鳞玄甲,手执黑木长矛,训练有素地散落冥界各处,而他所徘徊的忘川河一带却被当作极恶之地略过。 归尘本以为他今日能睡个安稳觉,却不想被滚进彼岸花丛里的织影扰了清梦。 听完织影怒中一骂,再看她左右环顾,他便闪身隐在了三生石后面。直到瞧见织影面露苦笑,最后视死如归似地化了鬼火往大殿那里赶,他存着试一试的心态也跟着去了大殿。 没想到被拘束着一直不能离开三生石一丈之外的恶咒竟然解除了,他就跟在织影身后来了这里。 他感觉得到殿里的人气息强大,没有他插手的余地,至于织影…… 他坠在她身后她都没有察觉,只怕修为不高,就阻止了她自寻死路的行为。 织影咬牙道:“归尘是吧!好,我记住你了!” 归尘仍旧是一副淡然神色,丝毫不为所动,着眼观察殿内的情形。 织影哼了一声,趴回了窗台上。 故孟那边有几个魔将用手中法宝试图突破地母元君的防御,但事与愿违,光罩纹丝不动。 这时故孟忍不住了,拿出来一个药杵一样的东西,通体往外释放着明亮刺目的金光,对准一处射出。 冥界众人一见到这东西就面色大变,却没有一个想要后退。 地母元君面色凝重,却不慌乱,扬手抛起书卷,手中打出繁复的手势,书页跟着手势“刷刷”疾翻,从中跃出数个墨色的字,覆在光罩上。 药杵撞上加持过的光罩,金光不稳,受击的光罩亦在晃动。 两者之间的角力,谁胜谁负就在此间。 这一幕看得织影心跳也随着殿中光芒明灭而极速跳动。 冥界倾覆,魔界来人气势汹汹,纵使有之契在,只要一句“乱中的意外”,前来幽都参加地母元君宴会的天界神族俱是难逃。 归尘却是一派镇定从容——冥界还有人未至。就算覆灭,与他又有多大干系? 再回到殿内,药杵与光罩,两相角力,最后药杵金光尽逝,光罩破碎成渣,雎略手中蓄势待发的青冢掷了出去,同时飞廉一根风羽抛出。 故孟面对针对他的拙隐剑气和风神之力,避之不及之下不禁倒退数步。 眼看就要重伤于两者之下,斜剌里伸出一根长矛,一举化开二人攻击,长矛的主人亦是气血翻涌,吐出一口鲜血。 故孟见状惊呼:“夜荼!” 夜荼无力地摆头,却紧紧抓住故孟的手道:“殿下,此行必须行有所获,魔尊那里不可失心!” 故孟心中激荡,却是坚定了神情,将失去金光的驭阳杵召回,并指在手腕上一划,血液立时涌出,被驭阳杵贪婪地吸食进去,顿时金光大盛,其中还萦绕诡异的红光。 窗外的织影皱眉:“什么鬼东西?” 看到这一幕的归尘却惊讶道:“血祭!” “什么血祭?” 归尘沉着声音:“修行邪道者,以自身血液为祭,令自己本命法宝的力量达到极致。”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织影看向他,挑了挑眉:“你知道的倒不少,莫非你修习过这种邪术?” 归尘看了她两眼,不语。 织影气闷,转眼看到场中众人皆是沉凝着一张脸,纷纷祭起自己的法宝,与手握驭阳杵的故孟斗成一团。 而雎略竟也不顾自己手上的伤势,御使着青冢结出各色剑花在魔将中游走,导致手上的血越涌越多。 未几,神鬼魔三族身在战团里的人身上都深浅不一地挂上了彩,凡被故孟手中法宝击中的人不一而同地散作了飞灰。 修为最高的地母元君和雎略飞廉等人团团地将故孟包围起来,却有魔族见雎略手伤而故意偷袭,将雎略拉离了围攻故孟的团队。 织影看着心急,先前的怨怼也不计较了,急声发问说破血祭的归尘:“有什么办法可以破他的血祭?” 结果归尘煞风景地吐出两个字:“不知。” “你!” 织影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要骂人,什么人呐?! 她沉下气,自己堂堂天界神女跟一只鬼计较个什么劲儿?里面正斗得难解难分,她该想办法才是。 织影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她能感到故孟的法宝耀出的金光带有至阳之气,所以冥界众人才会表现得如临大敌,而地母元君是六道的化身,属于极阴,这样就与其至阳之气两相抵消。 但那法宝又被故孟鲜血所染,平添了一股强烈的煞气,这股煞气同时具有至阴和至阳,可以说是无敌了! 要是拥有太阳真火的小金乌在就好了! 织影第一次生出这种想法,想完就“呸呸呸”。靠人人会跑,靠山山会倒,没有谁会比自己更加可靠。 师兄啊师兄,我只怕要辜负你的一番好意,让你失望了! 织影召出沧巫,足尖轻点,就这么跃进了窗内。这次归尘没能抓住她,而且不知道哪儿来古怪的力量带着他也往大殿里面飘。 殿中场面混乱,织影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两边的注意,只当她原本就在殿内。 只是雎略对放在识海里温养了千年的沧巫的气息熟记于心,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她,还看到了跟在她身后飘进来的归尘。 他惊怒,她怎么能这样任性?! 织影脑子里已经响起雎略的暴喝。 ——还不快走! 织影没理他,手中沧巫已卷出一匹凛凛的银龙,一口咬上攻来的一个魔将的长戈,但对方灵力强厚,长戈一勾就将银龙割断。 她也不慌,江秋月白和玉湖揽月,不要灵力似地扔过去,趁着对方应接不暇之际,几步闪身至一块卮阴岩前,收了沧巫。 吞掉一瓶炼化成气态灵力的仙露,而后运起周身灵力混着云气结下一个气罩,将整个卮阴岩包裹住,然后再施法凝实,不让卮阴岩里的阴气溢散出去。 这时和她对上的那个魔将已经一戈扫了过来,被迫拘在她身边的归尘不得已之下,一手截住了攻过来的长戈。 织影凝神应付卮阴岩,无暇分身,就朝他喝道:“要想活命,就过来替我护法!” 归尘皱眉,但眼下木已成舟,若不同舟共济,难道还要自相残杀? 他抖出藏于腰间的一截万年花藤,绕行于织影身周给她护法。 有他在,织影就全心全意用自身云气封印卮阴岩。 在窗外的时候,她是真的以为故孟使的就是归尘口中所说的“血祭”,直到她进入殿内才发觉那种至阴之气并不集中在故孟手里的法宝上,而是分散于整个大殿。 然后她就想到了卮阴岩,魔族亲自献上的“贺礼”。 就算地母元君受六界敬重,但卮阴岩这种东西数万年才得那么一点儿,瞧他这十几只大箱子,任谁都会觉得是大手笔,魔界偏安一隅,又何必花大力气讨好一个冥界的元君? 既然不是讨好,那么就是对他们自己有好处,织影把这些串联在一起,就想清了魔族的意图。 故孟的血并不是用来血祭,而是用自己的血来唤醒本命法宝里的至阳之气,再施法集中散落至大殿各处的卮阴岩里的阴气,就造成了他的法宝具有至阴至阳之气的假象。 殿中众人被夜荼踢卮阴岩的动作所蒙蔽,以为卮阴岩对魔族来说无关紧要,也就没把最关键的卮阴岩放在心上,面对故孟所谓“无敌”的法宝就先生了几分畏惧之心。 织影知道自己的云气能解三毒,但愿也能多压制卮阴岩里的阴气一时,给神族和冥界多挣一刻生机。 归尘给她护法,也发现了卮阴岩的用途,不禁对这个鲁莽冲动的少女多了份赞赏与敬佩。 但魔族显然更先看出织影的意图,涌到织影身边的魔族人越来越多,归尘挥动着手里的花藤,已经捉襟见肘。 雎略的剔透玲珑心又怎会不了解呢?当下就逼开交手的魔将,辗转退了过来,与归尘合力把织影围在中间,给她一个安全的空间封印卮阴岩。 见他过来,织影担心他手上的伤势,道了句:“师兄当心!” 为了尽快将卮阴岩解决,她回过头几不停息地出手封印,在第十六块卮阴岩的时候,头上已经有豆大的汗珠簌簌滚落。 雎略挡下了大部分的攻击,此时完全没有办法顾及到她的情况。 反而归尘轻松了许多,见到之后问了句:“还行么?” 连汗水都来不及擦,织影摇了摇头,只道:“无碍。” 声音又轻又低,若非归尘离得近,几乎都快听不到,他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扭过头去继续对付魔族。 第25章 紫白散 织影封印完第十六块卮阴岩,眼前景象有些重影,耳朵里也嗡嗡地响个不停,脚下一软就要站立不稳。 她单膝跪地,闭眼停顿两息就睁了开来,疲倦地摆了摆脑袋,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瓶子仙露囫囵喝下,体内灵力立时充盈。 还好她在休养的那一年里吸取在星落林里的教训,查阅了许多古籍,想办法将仙露炼化为气态的灵力,方便经脉迅速吸收。 不然今天又要重蹈在星落林里的覆辙,再次休养一年,甚至更久。 恢复了灵力,她继续着手封印卮阴岩。 因为织影不遗余力地耗费自身云气封印,故孟的力量也在逐步衰弱,与他斗法的地母元君和飞廉望舒三人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三人当下就默契地相视颔首。 飞廉迎上前去应对故孟的攻势,与他寸步不离的望舒在他变招的时候补上,地母元君在两人之后,后双手托起书卷,指尖如电疾点。 几个字符亮起黑白交映的强光,连成一串字符链,蟒蛇一样缠上了与飞廉酣战的故孟手里的驭阳杵。 桎梏之下的驭阳杵像是被绑的逃犯在拼命挣扎,混杂着红芒的金光如同烧坏的灯泡一样剧烈闪动了几下,在故孟见鬼了的目光下朽木似地砸在了地上。 驭阳杵坠地的沉顿声音清晰地打在故孟的耳膜上,他母后耗费数万年心血铸造的法宝就这样被破了,他呆怔的表情完美地诠释了他对这件事打心眼儿里接受不了。 对面的望舒身影婉转,广袖翩然,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扬起手中的扶摇弓竖立于身前,身边的飞廉抬手化出逐霄箭,稳稳地搭在了扶摇弓弦上。 在故孟如丧考妣的情状下,利索地松了弦。 逐霄箭如破出海面的蛟龙,反射着金轮的瑰丽光辉势如破竹地冲向九霄。 瘫在地上的夜荼看到这一幕,一掌击向墙壁,接着这份冲力跃到故孟身前。 “噗!” 夜荼被逐霄箭一箭射穿了眉心,箭头停在故孟眼睛一厘米处,识海破溃,一口鲜血猛然喷在了故孟的脸上。 若在平常,他一定一脚把这个以下犯上不知死活的东西踹到永夜沼里,可此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眼前一切被血色浸染,让他觉得自己被泡在了血海里。 接下来,夜荼无力地落了下去。 锋利的箭头随着他的倒下在故孟苍白的脸上笔直地划下一道血口子,汩汩往外冒着鲜红的血,和夜荼喷出来的混到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夜荼的。 旁人看去,煞是渗人。 织影看到这一幕,却是心上一松,手中灵力再次用尽,整个人疲软地倒下。 身侧的归尘眼疾手快地一手抬起她的臂弯,一手揽着她不盈一握的腰,扶住了她,织影的脑袋就顺势慵懒地靠在了他宽厚的肩上。 一干魔族人皆被故孟那边的变故震撼到,纷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用以攻防的法宝,涌向了故孟那个方向。 雎略得空,转眼就看到归尘怀里累极而晕的织影,眉心枯燥,唇色泛白,显然灵力和云气俱是消耗过度。 他扬手挥开归尘,一把将柔若无骨的织影搂在了怀里,握着她的手输去灵力。 归尘被他掀得一个踉跄,还好魂体轻如云烟,不曾磕碰到,只不过打了个转就停稳了,抬脸就看到雎略一双见到仇人似的猩红的眼冷冷地瞪着自己。 他被这一眼瞪得骨寒毛竖,却没有后退的念头。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息,直到归尘平直的眉不由得拢到了一起:“阁下这般看我是何意?” 雎略抿着唇,眉心比归尘双眉挤出的褶皱还要深许多,像被人拿匕首恶意地来回割过似的。 视线滑落到雎略和织影相握的手上,归尘机械地扯了扯嘴角,淡声道:“此间事了,这就告辞。” 说完就转身轻飘飘地荡了出去。 雎略冷冷地撤回目光,眼底的寒冰却久久不化。 那边归尘刚飘离他二人一丈,还要继续往前,脸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脚也像生了根似地拔不起来,试了多次,莫不是如此。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三生石。 他在三生石方圆一丈之内徘徊了近千年,彼岸花,望乡台,还有那过不了的奈何桥,渡不去的忘川河。 他早已看腻了这些经年不改的景象。 他以为今日三生石的恶咒已经解除了,却不成想,他只是换了一个行走中心,由三生石变成了一个人。 归尘转身回望,神情莫测地定睛在那个因为刚苏醒而脸上显得有几分懵懂的少女身上。 她是谁? 此刻令他心头布满疑惑的织影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丈处的他。 织影揉了揉眉心,本能地运转了一下体内的灵气,发现流转于经脉里的灵气充沛又浑厚,和之前自己靠玄祖元君那套修行之法得来的温缓灵力截然不同。乾坤听书网. 她瞥见一片染了血污的洁白,瞬间明悟了自己在哪儿。 果然一抬头就瞧见了雎略那光洁如初的下颌,上面也煞风景地沾上了几滴污浊的血点子,织影抬起袖子来替他轻轻擦去。 被千年前在观尘镜里看到的画面再次困顿的雎略被她的动作拉了回来,扣住用衣袖在他下颌处摩挲的手,眉间有一刻的放松:“你醒了。” 织影眨了眨清明澄澈的眸以作回答。 雎略翻过她的衣袖,上面沁着他下颌上的血,不禁又皱起了眉:“脏。” 随后手掌在上面轻巧抚过,织影的衣袖又恢复了来冥界之前干净典雅的珍珠白。 织影展颜一笑:“师兄这洁癖在战场上可怎么得了?”转了转眼睛,挥舞着自己的袖子揶揄道,“那就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粒云彩!” 雎略淡漠的眼底浅浅地掠过一缕笑意,却把她推离一步,板起了脸道:“让你离开,你为何不听?” “师兄瞧不起我,我才不干!”织影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任谁也知道她是心口不一。 就在这时,织影看到了他指尖滴落的血毫无技巧地在墨黑的地板上画出一朵重瓣梅花,她又愤怒又心疼,言语间少有的严厉:“你自己流了那么多血,还不先顾着止血,还有精力来说我!” 说着就手探进袖子里掏了半天。 却似乎没掏到她想要的,不觉间脸色急得发红,最后不得不放弃寻找,玲珑纤白的手掌摊在雎略面前:“我出来得仓促,没有带伤药,给我紫白散!” 她正看着药典学着配制味道升级版的辟谷丹呢,就被司织赶鸭子上架地派来给地母元君送贺礼,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幸好她想着配好了之后就去给曲觅讨教讨教,为了方便穿了身出门的衣服,不然她就糗大了。 雎略瞟了眼右手,欲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小伤无碍”,但在织影灼灼的目光下,他把这句话默默地咽了回去,左手点了点青冢,一只木槿紫的瓶子拿在了手中。 就要撩了衣袖往手腕上倒,立马就被织影把药给抢了过来。 她嚣张扬起了眉梢:“现在蛟龙失水,你就要听我这个九天真龙的!” 两月的同门之谊让织影对这个冷面的师兄有了更深层的认识,面冷心热对这位师兄来说无疑是最贴切的标签。 所以她已经没有像之前畏惧岩川那样畏惧他了,时不时还开玩笑来逗一逗他,虽然他总是没有什么回应,但织影还是乐在其中。 譬如当下,雎略也只是面无表情地任她将窄小的箭袖小心翼翼地卷起,再召来清水轻轻擦干净,然后拇指和后三指稳着瓶身,食指规律性地击打瓶颈,里面的紫白散得以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待上面密密实实地铺了一层紫白散后,织影又掏了根雪白的布条缠上,最后还牵起一缕戏谑的笑意手指翻飞,在末尾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可谓是“用心良苦”! 雎略眼皮跳了跳,移开了目光,接着问之前织影未答的问题:“那时我让你离开,你为何还要回来?” 又是这个问题! 织影塞上瓶塞,顺手把紫白散扔进了自己袖子里,反正战神族身上伤药最多。 她厚着脸皮答了:“你让我离开大殿,又没说让我离开幽都,离开冥界!” 论起找文字漏洞,织影那两下子根本不是雎略的对手,雎略紧接着来了句:“可你还是回了大殿。” “……我找不到路回去。”织影嗫嚅了半晌才挤出这一句。 可雎略轻描淡写就给她堵了回去:“破海珠可以带你出冥界。” 织影再想不到用以狡辩的理由,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我不想走!” 雎略对上她这个无赖,无奈之下只好开启了毒舌模式:“魔族突来,你太弱,走为上策。” 三十六计?! 织影感觉心上被狠狠捅了一刀,她眉毛不觉地抽抽了两下,随后不甘示弱地扬起了下巴:“师兄可不要忘了,卮阴岩还是我封印的呢!” 雎略侧过脸。 亲见夜荼横死眼前的故孟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痴傻地跪在原地,被几个魔将护卫着撤离了大殿。冥界几个阎君,还有天界来拜贺的神族或轻或重都受了伤,也就没有去追。 而作为贺礼的卮阴岩,外部的黑气已经被织影的云气封住,黑色的石头尽数变成了白色,如同被锤子砸碎的冰山散落一地。 无疑,这些直接间接都是织影的杰作。 尚未进阶上仙阶品的她就已经立下这样的大功,若是到了她执掌整个云族之时,又会是怎样的一番盛景? 天帝若是看到她这样年纪轻轻就大放异彩,对她,对她所在的云族会不会有什么不利举措,就像对待当年的洛霞? 雎略思忖了半晌,与她道:“你封印卮阴岩之事事关重大,不宜声张。另外,知晓此事的人,我会告知地母元君,让她处理。” 顿了顿,又怕织影为此萦然于心,就加了一句:“这样对你和云族都好,你若耿耿于怀,可以去向司织解惑。” 织影托起一块小型卮阴岩在手里把玩,有些败兴地喃喃道:“我回来又不是为了让谁谁谁感激我……一个体育老师,一个思想政治老师,没想到还能体验一回学生待遇……” 第26章 因果报应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石头就飞了出去,她眼睛就直直地跟着追了过去,那呆萌的样子看得雎略后头站着的归尘忍不住一阵咋舌。 雎略一手钳着她的下巴,让她脑袋转了回来:“那上面的阴气对你有弊无利。你若是实在闲得发慌,持盈后面的三十四式,我一并教了你,你自己回影殿领悟去。” 说着就一根修长的食指即将点上织影的眉心。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织影就再也不想碰这个阴气森森的黑石头了,所以等到听完他后面的话,她立马就换了张甜甜的笑脸,抓着雎略的袖子来回摇。 “那怎么行?正所谓严师出高徒,没有胜似师尊的师兄在旁督导,我要是开了小差或者练岔了怎么办?不就辜负师兄代师收徒的一番苦心和师兄对我的期望了嘛?” 在织影看不见的那一面,雎略唇角微勾,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与地母元君商讨魔族之事,你在这里等我……” 目光一掠就看到了立在一丈处的归尘。 这个凡人还没走! 雎略眯起眼睛,周围一下子静了起来,无端令织影想要打颤。 他如同寒川的目光盯着归尘,话却是对织影说的:“不可与此人再有交集。” 织影绞着佩腰间渐变蓝的穗子下意识问他:“为什么?” 她第一时间不是答应而是问原因,这让雎略的手掌几乎是随声而至地捏成了两个锭子,雪白的绷带上沁出一团殷红。 织影没看见,归尘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殿内已经只剩了他们三个,这气氛令原本空气一样的归尘凸显了出来,就在此刻,织影亦看到了他,并且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归尘的脚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脚刚抬起来,就被一股强大到他无法抗拒的力量折了回去。 身不由己,奈何奈何! 他无声地慨叹一声,飘了过去。 “嗯……”织影作出思索状,少顷恍然,叫出了他的名字,“归尘!”感激道,“这次多亏你和师兄给我护法,不然我也不会这么顺利就完成封印,我该怎样谢你?或者说你想要什么?” 雎略发了话:“他所为亦是为了冥界,为了他自己,你不必许诺他什么。” 织影狐疑,不是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吗? 何况当时那一戈,她根本抽不出身来抵抗,现在她的护体神光尚未凝实,贸然硬抗也只会落得个身归鸿蒙的下场。 即便他这滴水只是为了自个儿,但他这救命之恩却是实打实的,有因必有果,将来迟早是要还他的,还不如现下就还了干净,省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迫还恩! 雎略本以为她是心里也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却原来是这番道理。也好,现下了了,以后也就不会再生纠缠了。 若这个凡人提出不该提的要求,他替她出手结果了这个罪孽深重的凡人就是。 适才他二人之间的亲昵与雎略明里暗里的戒备,归尘都丝毫不落地看在眼里,若说他对这个少女有什么非分之想,那真是误解甚深。 是以他只是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温和的声音绞着丝冷意:“我本无甚要求,但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便提了。” “请随我去一趟忘川河畔。” 织影尚未应答,雎略已面露警戒,冰冷的声线如同从一场鹅毛大雪的世界穿梭而来:“你要作甚?” “阁下请放心,在下想请姑娘同去忘川河畔涉足片刻,仅此而已。” 归尘大方坦率地与雎略对视,丝毫不被雎略凛冽的杀伐之气所摄,两个人如同两座对峙的山岳,岿然不动,风雨不侵。 织影在背后给归尘赞叹地竖了个大拇指。 这位仁兄实乃真男儿也! 雎略已答:“我送她。” 这就是要看着他的意思了。 归尘也不扭捏,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先行一步。 织影和雎略并行在后。 路上撞见几队鬼兵,皆是面色惨白,眼带淤青,相比之下,归尘这只鬼也当得上其中的绝色了! 鬼道修行素来不易,这也是故孟敢借着道贺来攻打冥界的原因。 只不过他时运不济,碰巧撞上了能封印卮阴岩的织影,若是无她,也许真有可能破了冥界,但也仅仅是也许,正如归尘所想,冥界还有一位上古神祇尚未现身。 而当归尘引着织影二人来到忘川河畔时,若不是被雎略扣住手腕,织影只怕已经溜之大吉。 冥界有河名忘川,有花曰彼岸,铺满了整个忘川之畔,火红纯白交相映,仿佛火焰女神与冰河女神在河岸斗舞。 雎略握着织影已然发凉的手,面不改色地质问归尘:“忘川河畔已至,你还要做什么?” 归尘踱至三生石前,长身玉立:“二位随时都可以走。” 那副无所谓的神色却教雎略疑窦更生,驻足不行。 织影亦是又惊又惑,反倒忘了对曼珠沙华的惧怕:“就这样?你可不要骗我,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我都会为你实现,却不能敷衍我,教我销不了因果。”小说娃.xiaoshuowa. 神族寿与天恒长,可就唯有两样不好。 一则是死后不入轮回,生于混沌而归于混沌,最是清净。 这第二则,就是因果之说。假如你受了旁人的恩不还,那么这个恩就会如同雪球儿一般越滚越大,临死之前必会加诛于自身,还了这果报。 至于怎么还,当时曲觅跟她提起时打了好一阵儿的寒颤,就连进来奉茶的澹生听到她们在说这个,牙齿顿时就开始打架,可见必然是一种极其凄厉可怖的下场。 织影自问她还年轻,还不想带着这么个危险的定时炸弹上路,她本能地恐惧那个未知的凄厉可怖的下场。 因而她期盼地看着归尘,甚至还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直到雎略恨铁不成钢地横了她一眼,她才稍稍收敛。 归尘则苦笑:“我的要求你办不到,就算是冥帝亲来也办不到,我又何苦逼你?” 脸上泛着一派苦涩,说的话也委实教人跟着苦涩一回。 织影心里咯噔,却还是问了出来:“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自己办不到?” 归尘犹如一只被钉子卡住的钟摆,一言不发,仿佛经过了一整轮漫长的沧海桑田,他终于开口:“请看。” 织影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块半丈高的青石,上面横有两道赤痕,将石身分作了三个部分,而这三个部分又被一条白芒的线犹如串珠一般连在一起。 织影仿佛醍醐灌顶,一下就想起了这块青石俨然就是那鼎鼎大名,受了前世无数人追捧吹嘘的三生石。 相传三生石乃是由用来计量所造人数的沙砾成就的一块顽石,后来吸收天地灵气,灵性渐通,被女娲封作三生石,又赐其三生诀,置于冥界忘川河畔奈何桥头,令其掌管三世姻缘轮回。 织影从回想中醒转过来,上前仔细观摩这块千古不朽的巨石,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海里意外地发现了两个并列而书的名字——归尘、似锦。 她指着“归尘”两个古字问:“这是你?” 归尘十分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织影大惑不解。 三生石上不都是被祝福过,能与心爱之人相伴三生的人吗?他该庆贺自己有这样奇妙的缘分,怎么反而一副沉困萎靡的情状?莫不是他没等到自己的心爱之人? 织影的思绪像踩了香蕉皮一样倏地滑远,立足于她身后的雎略却绞着上面“似锦”二字,眼底窜起了两簇灼人的火苗。 他克制着心里不安分撞击囚笼的恶兽,转身问归尘:“这是你刻的?” 归尘摇头,据实以答:“我来时就有了,但也并非三生石所为。” “何以如此肯定?”雎略疾声追问,却未曾感觉到自己声音在轻微地颤抖。 归尘挑了挑眉梢,这个人言语古怪,语气异常,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他正待问清,织影自言自语起来:“这个‘似锦’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她犹如羽毛轻抚的声音让雎略心里打了个突,这时她陡然拔高了声音:“是我的前任!”又觉得自己语带歧义,她拍了自己嘴巴子一下,“啊呸!是前任影部神女!” 归尘不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答案。 织影也沉默下来,指尖的穗子被她胡乱翻绞,快打成一个死结。 司云殿对前任影部神女讳莫如深,在曲觅的只字片语中,她只知晓她的神名叫作似锦。 怎么似锦的陨落竟然和眼前这只鬼有关?可既然似锦已经陨落,三生石上何以还会有她的名字? “她没死?” 织影和雎略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一句,问完之后就目目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但织影看到的更多一些,雎略的眼底还有即将失而复得的无措和狂喜。 今天遇到的事太多了,织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她明智地决定把这些不明白的事都扔进盒子里存起来,等她缓过来了再慢慢抽丝剥茧,寻求答案。 雎略却没打算放过这条来之不易的线索。 他闪步至归尘面前,凝着双目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归尘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阁下不觉交浅言深。” 瞥了眼青石前眸光已然恢复了清澈的少女,将心中的惊奇压下去,对雎略道:“这位姑娘已经了了因果,就请回去吧!” 忘川河一片血黄,里面虫蛇满布,腥风铺面,令人作呕,像他们这样长住于九天之上的人又怎么受得了? 织影关上了脑子里的乱麻,过来道:“你是要我帮你找情人?” 男子浮起的自嘲感慨,被她这句“情人”破坏个彻底,归尘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还请姑娘慎言!” “嗯?不是情人,那是什么?你们的名字已经刻在上面了啊!”织影指着三生石上并列的两个名字。 经她这一指,两个名字明晃晃地蹦了出来,瞬间扩大了十倍不止。 血红的字快要把归尘的眼睛都要染红,犹如洪水猛兽,让他退避三舍,却又在一丈处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雎略更是可怕,一双眼猩红猩红的,像被辣椒水刺激了。 这两个人是怎么了? 第27章 责任 眼下的情况,织影唯有两个选择,一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第二个就是她作为警铃大响,打破此时的冷凝氛围。 算了,谁叫是她要来了因果! 织影硬着头皮闪到四个古字前面用身躯将其严严实实地挡住。 看不见引火之物,归尘心绪渐趋平静,雎略眼里的猩红也退了大半儿。 行之有效,织影心下稍安。 她走过去对归尘道:“你是要找似锦还是要什么?快快讲来!我也好早死早超生,省得心神不安,整日家惦记着!” 织影越走越近,归尘退不能退,往一旁移开五步的距离,道:“我要的你已经做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让他整天跟着一个女子,还不如蜗居在三生石这方寸之地,何况他的魂体根本不能受到一丝日光的炙烤。 织影往外面挪了两步,两撇羽毛形状的眉毛很是灵活地跟着跳了两下:“那我真的走了?你可要说话算话,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 这模样逗得归尘忍不住发笑,给了织影想要的答案:“是,两不相欠。” “那我走了!拜拜!” 织影朝他挥完手拔腿就跑,这个鬼地方的花香太恐怖了,她看着归尘,眼里闪现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什么金色海洋、行尸走肉、恶兽精怪的,让她鸡皮疙瘩都掉没了。 她刚越过雎略,就被雎略牢牢拽住,眼里还残余着未褪尽的血丝,看着依旧吓人。 他道:“我问他一些事,你去飞廉那里等我。” “可你之前还说让我在大殿里等你,你去找地母元君商议魔族之事……”在雎略的目光下,织影的声音偃旗息鼓,她唯有应诺,“好吧。” 她一垂下脑袋,就看见雎略手腕上已经被染红的绷带,惊声道:“你伤口又流血了!”连忙从袖子里把紫白散找出来,就要去拆雎略手上的布条。 织影的手这次已经被禁咒定住,不尴不尬地伸在半空。 “不用。” 雎略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冷漠的声音对她说话了,织影脸色大变,另一只手软软的,指间的紫白散脱手而落,幸而是泥土,并未砸坏,只是以一个难堪的角度斜躺着。 织影提了提嘴角:“我,我不碰你,你自己,自己上药就是。” 被吓得说话都颤抖,归尘以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两人,心里觉得雎略越发奇怪了。 织影退步,雎略也不会那么没风度地让她一直在这里站着,他尚有要事须寻那个凡人问个究竟。 禁咒得解,织影并手搓了搓,方才有回暖的感觉。 再次仰首,已是一派风轻云淡地笑脸:“那你们慢聊,我就先走了!”然后歪着脑袋觑了眼后面的归尘,调侃道,“你们可不要打起来哦!” 随后笑呵呵地蹦跳远了。 归尘没有感觉到除三生石以外的力量牵引,他隐在长袖下的手松了一分。 还好,她的力量不足以强大过三生石。 那厢雎略回头,目光阴沉得如同乌云罩顶,里面不时闪着电光,轰着雷鸣:“是你害死了她!” “谁?” “似锦!” ※※※※※ 幽都,议事厅。 地母元君看着桌案上的卮阴岩,眼里不知不觉升起一层阴霾:“……卮阴岩对于冥界,的确是不可多得的镇界之石,魔界亦是因此而如虎添翼,使我冥界大为受创。” 飞廉摩挲着腰间的月光石环佩,斟酌道:“魔界世代居于远古战场,何来的至阳之气?”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当下一众冥界高阶执掌者哗然。 飞廉的意思很明白,远古战场里不知葬送了多少六界生灵,徘徊着多少六界阴灵,至阴至邪。 说有死气,邪气,阴气,都不为过,只是这阳气,而且还是至阳之气的说法,绝对是骇人听闻的。 偏偏故孟那件法宝开诚布公地展露于所有人面前。 尤其是用阴气来维持修炼的那些冥界中人,更是深深领教了一番那法宝里的至阳之气,打得他们几乎魂灭道消,他们是绝不会忘记那种滋味的。 魔界请了帮手? 当下就有人把这种猜测说了出来,一时间多人附和。 两族斗了几十万年,早已在四年前立下之契,如今复出,必是联合了他界,方才有了至阳之气的协助。 飞廉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却有了不同的看法。 天界虽然与魔界立约,但还是派人驻扎在归墟边沿,若有外族介入,天界那些暗哨不会不禀告,唯一的可能就是,那阳气原本就属于魔界…… 魔族根本不是怨灵之气所化! 这个猜测让飞廉背心不觉间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月光石环佩上亦是一层朦胧的水光。 众人就魔族盟友这时讨论了一阵,又有人奉承道:“说起来,还是元君还有风使月使厉害,若非三位力破那件古怪的法宝,只怕我等在劫难逃!” “说的是,说的是!” 飞廉暗嗤,先时他三人再加上一个战神族最具天赋的雎略,尚不能将故孟一举拿下,如今这话地母元君听了也不知心里作何感想? 此时地母元君道:“诸位过奖,此次并非全是我等功劳,真正立下大功的是……” “天界雎略将军到。” 门外鬼差话落,门外雎略就跨步进来了,眼睛目不斜视地对上地母元君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地母元君微颔首,浅浅笑道:“将军来得正好,我等正在商讨两界合盟之事,将军可有何建议?” 语毕,议事厅再次哗然。 ※※※※※ 雎略刚进了议事厅,亲眼见着结界合上,织影唇角一勾,就悄悄去了忘川河畔。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好奇心,这种东西极不安分,越是掩饰,越是蹦跶得厉害。 而织影就拥有强烈的好奇心,雎略两次让她避着归尘,她就越想去见,想看一看他身上有何种隐秘,让雎略都大感好奇。 冥界在地母元君圣诞前一天就提早完成了今日的轮回任务,圣诞这日轮回之路上往往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庆贺,笙歌欢笑只属于那一处,三生石前的他丝毫感受不到。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归尘早已处之泰然,今日却突然觉得寂寥起来,就挖了埋在三生石旁孟婆赠的几坛子忘忧酒出来喝。 以致于织影来时就看见他捧着一个坛子不知道在喝什么,眼神迷离,双颊晕红,像是醉酒的模样,慵懒地靠着三生石,嘴角翕合说着些什么。 她捏诀封了自己的嗅觉,化成一团红色的鬼火穿过彼岸花丛,缓缓飘到他身前。 归尘细碎的说话声逐渐清晰。 “……圣迹谁会得,唯我独徘徊。一尚虚中度,三生逐水去……” “……谁道三生石缔良缘?我言良缘是孽缘……” 这什么跟什么呀?! 织影在他面前晃悠了好一阵儿,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句。 这诗作得毫无新意。 织影在心里如斯评论。 她不耐之下索性现身,俯身拍了拍归尘的脸:“喂喂!你是醉了还是梦着?醒醒!我还有话问你。喂!醒啦!” 归尘喝着忘忧酒,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当初三人游历天下的光景,当时只觉潇洒痛快,却不想如今一个身死,一个被带走,他又被一个咒诀困在这里。 “嘶……” 这什么忘忧酒,喝得脸上火辣火辣的直犯疼? 孟婆的酿酒手艺何时变得恁差?! 手一扬,坛子甩脱出去,却未听见碎瓷声,他眯眼一看,却是一个着白衫的少女黑着脸怒视着他,手上器物圆滚黝黑,还有几点泥巴,俨然就是装忘忧酒的坛子。 “你还没走?” 织影无视他的白眼,坐到地上:“我来听故事的。”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够准确,补了两个字,“嗯,似锦的故事。” “无聊。”归尘再次甩了她一个白眼。 织影依旧不生气:“他们都不告诉我,我只有来找你了。” “有什么好听的!” “那我听你的故事!” 归尘不语。 “那我来讲,要是我说了什么不好的,你可不能怪我。” 归尘依旧不语。 织影眼珠子一转,就将她从前听过的几个故事合并在一起讲了出来:“首先,你是一个凡人,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你邂逅了一个女子,并和她定下鸳盟。 “怎奈人神之别,你和她被拆开,最后郁郁而终,独守忘川河畔千年,只等她一次回首,可她却从来都没有回头看你,所以你等到了现在。” “这个女子,就是似锦。对不对?” 织影单手托腮,闪亮的眸有一种魔力,让人顺势就点头肯定她的问。 织影暗地坏笑:小样儿,用了点头咒,还怕你不点头! 归尘觉得下巴上垂了一条线,有人在往下拉,他挣脱不过,低垂了下巴。 “啊!原来这就是你们的故事啊!何等的凄美动人,扣人心弦!” “错了。” 织影挑眉:“哪儿错了?” 归尘以一种极为沧桑感怀的语气答:“遇见之后,全都是错。” 织影乘胜追击:“那该是怎样?” “我和……哼!”归尘张口就要纠正她的谬误,猛然察觉到她的不轨意图,话音戛然而止,还附送了一声冷哼。 织影见他闭口不言,轻叹一声,悠悠道:“原来你不喜欢她啊!” 余光看见归尘诧异的目光,织影比他还要诧异,嘴里惊叫道:“原来你真的不喜欢她!” 此话说破,归尘反而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缓缓道:“……从未。” “那你们……” “三生石么?”归尘提起一个讥诮的笑,“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咒术,唤作三生诀。” 织影当即点头:“听过,那是女娲赋予三生石对两情相悦之男女祝福的咒术……” 归尘还未听完就嗤笑出来:“所有人都这样说。” “还有别的?” 织影觉得他接下来的话将会刷新她的三观。 在她还未准备好的时候,归尘以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道:“三生石是可以给两情相悦之人三世的姻缘,可对于一厢情愿的人来说,那只是一句恶咒。” “那这……”织影脑子里的弦崩了,颤颤巍巍地指着背后青石上愈加醒目的两个名,“那名字真是似锦刻上去的?!” “……或许吧。” “什么叫或许?你说话要负责任的!”织影腾地站了起来,一脚将他的酒坛子踢成了渣。 归尘敞亮地摊开了一双臂弯:“我这不是在负‘责任’么?” 第28章 当归去 “我这不是在负‘责任’么?” “你你你……”织影指着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泄了气,坐了回去。 织影最不喜欢气氛冷凝,主动找话来说:“她喜欢你的。”不然也不会有三生石上的字。 那四个古字写得婉转缱绻,划连着勾,勾倚着划,若非真心,又怎会有如此柔情寄托其中? 归尘迟疑,却不能否认:“……嗯。” 织影歪着脑袋:“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不是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吗? 这个归尘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焉知不是和她那个师兄一样是闷骚型? 归尘微垂双睫,凝着织影腰间的同心结,认真道:“情之一字,强求不得。” 织影默然良久。 她看过来,目光似悯如怜:“有什么办法可以去掉这个三生诀?” “或许,待我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消失吧!” 归尘偏开,这样的目光他不喜欢。有谁会喜欢被人怜悯同情呢? 何况,他只是被人喜欢了而已。 织影没有发觉他的异常,反而展示了自己独有的发散思维:“那你岂非要做了鬼女婿?” 归尘转过来,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 然后……织影就开始掰着手指好心地给他分析。 “你看啊,这冥界除了上层的领导,就都是鬼身,而且这上层领导里,只有地母元君一个女子。哦,孟婆也是女子,不过她都可以做你祖奶奶了,那肯定是不合适!那么就只剩下一群鬼姬了……” 归尘未免耳朵和心灵继续受罪,顺手提了近旁的酒坛子挡住了织影的脸,并高声道:“为了祝福我早日脱离苦海,我们来共饮一杯酒吧!” 他没看到酒坛后面少女的笑眼比星子还要明亮:“好啊!” 还没喝上酒,织影已经开始兴奋起来,捧着酒坛子大吐苦水:“我跟你说啊,我从小就没喝过酒,后来就不能喝酒了,到了这里又没有酒。我到现在都还没尝过酒是个什么滋味儿呢!” 说着她就凑到坛口仰头就喝,这个姿势持续了几息,织影什么也没喝到,她悻悻地把酒坛塞回给归尘,抱着手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归尘狐疑地接了,发现入手轻巧,里面什么也没有,眉毛不觉抽动了几下。 适才他急着堵织影的嘴,竟拿了坛自己喝完的空酒坛给她…… 织影睇着他,质问道:“你是不是都喝光了?” “拿错了。” 说话间,归尘已拍了泥封,把酒坛递给她。 织影前嫌不计,笑吟吟接了过来:“啊,谢谢!”凑近了闻,却拢了拢鼻:“咦?这个酒怎么不冲鼻子?” 归尘搔了搔鼻,望着流淌不息的忘川河:“这里的酒是这种,喝多了就习惯了。” “嗯,是这么个道理。” 织影不疑有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全部含在嘴巴里,像只贪吃不厌多的松鼠,旋即“咕隆”一口吞了下去,姿态甚是豪爽,极具女汉子的气派。 末了五官凑到一块儿,舌头吐得老长,痛苦道:“啊!好难喝啊!” 孟婆酿的忘忧酒其实后劲儿很足,归尘喝了这些年,酒量算是练起来了,初尝酒滋味儿的织影却不同。 果然她把酒坛子抄在手臂和身侧,道:“咦?归尘,你怎么飘起来了?”她觑着眼,犹如一个坐在后排的高度近视的学生想要极力看清老师黑板上的板书。 忽而又似是悟了,很不优雅一手抱着酒坛,一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哦!你们鬼都是用飘的!” 再然后,她就伸手探到归尘腰间:“你打魔将的那个鞭子是什么做的?怎么跟条树藤似的?我看着舞起来没有小金乌那个火鞭子……” 没说完就软绵绵地倒在了三生石上,脑袋异常乖巧地低垂。 归尘凑近了瞧她是否醉了,织影骤然抬起了手,一根纤长莹白的食指直愣愣地指着他的鼻子喝了声:“威武!” 不防之下的归尘被她的声音嚷得有片刻的失聪,但很快就没事了。 他摊手在织影眼前晃了晃,没什么反应,又戳了戳她掩在袖子下的胳膊,胳膊晃了两晃,也没别的反应。 归尘长长地吁了口气,将地上的几个空酒坛扫到忘川河里,近处的几只痛苦挣扎的孤魂游鬼趴在上面喘息,酒坛带着他们顺着河流飘远。 归尘又把剩下的几坛重新埋了回去,然后才蹲回织影面前。 少女皮肤白皙,脸上有两团红晕,衬得她愈发明媚生姿。 她半张着粉嫩的唇,呵气如冰,不同于自己身上阴气的冰寒,那是一种雪峰上迎着日光的圣洁。 待她长大了,会比从前的似锦还要美。 归尘这样想着。 他凝神半晌,而后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杂七杂八的都甩开。 他的志向从不在这些。 归尘定了定神,口中是织影从未听到过的轻声柔语:“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说过话了,多谢你。”又似想到什么,面含无奈,“但你的那个师兄不会允许你记得这些。” 他把酒坛子从织影手里抽了出来,晃了晃坛子,把剩下的忘忧酒吞下肚,翻转了酒坛,一滴也不剩,随手又扔进了忘川河里。 归尘袖子在嘴巴上一抹,注视着织影心里又羡又妒:“我喝了一千年的忘忧酒,怎么都忘不掉,你不用受此困惑,不该记得的,就忘了吧!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多好……”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织影咂咂嘴,傻傻地笑了笑,天真无邪得像个孩子。 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三生石的第二层闪过一抹幽微的光…… 而且,归尘看着傻笑的织影觉得有些头疼,她醉倒在这里,等会儿她师兄寻过来只怕会有麻烦。 可若送了她去别的地方,只怕他自己又要被迫跟着她,到时候不等她师兄杀他,他自己也会被太阳晒得魂飞魄散。 归尘眼角余光里钻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矮小,偏还佝偻着腰身,就愈发矮小得跟只冬瓜似的。 归尘的嘴脸却扬了起来,天不绝我也! 那人来到三生石前,看到归尘,似乎惊了一下,眯了眯眼,才露出慈善的笑来:“是归尘呐!” 脑海里不知不觉回想起织影那句“孟婆也是女子,不过她都可以做你祖奶奶了,那肯定是不合适”来,归尘嘴角猛地抽搐。 他竭力把这些鸡鸣鸭语赶出脑海,拱手与孟婆行礼,和煦地笑问:“孟婆婆这是从哪里来?” 孟婆仍端着张慈蔼的笑容,口中却是慎重:“今日宴会出了点儿小插曲,元君就让大伙儿早早散了,老身就回来了。” 归尘心道:宴会早散了,我都走完一个来回,捱完了两通盘问,放倒了一个人,您这会儿才晃晃悠悠地回来,这速度委实不敢恭维! 他面露关怀:“这一程来去,婆婆的腿上可还好?” “小子有心,无甚大碍。”孟婆老怀安慰地说道。 归尘便不再与她问来候去,手掌指向织影,直入正题:“这位姑娘不甚晕倒在忘川河畔,我也不好送她去寻同伴,正好婆婆来了,就劳烦婆婆一回,将这位姑娘送离这里。” 地母元君下了封口令,孟婆也不去追究这个“不甚”是怎么个不甚,何况她深知归尘的遭遇,他又一向不与他人相交,就答应下来。 孟婆过去看了才知道“这位姑娘”是位神女,而且是一位地位不低的神女。 能来给地母元君拜贺的神,再低又能低到哪里去? 她小心将织影搀了起来,因为织影比她高些,整个人就像一块绸缎盖在了她身上,孟婆却骤然间挺起了后背,稳稳当当地扶着她离开了忘川河畔。 鉴于不知织影在天界的具体身份,她将织影扶去了议事厅的侧厅后,就慢悠悠地回了望乡台近处的一间草庐。 待等织影醒来,身边只有两个面色惨白的鬼侍像两根电线杆子一样杵在原地。 织影问:“这是哪儿?” 两根电线杆子不动不语。 织影再问:“我也怎么会在这儿?” 两根电线杆子仍然不动不语。 织影:“……” 她捧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脑袋,摸索着在太阳穴上按摩起来。 这是怎么了?谁偷袭她? 哦,她看雎略进了议事厅,是打算去归尘那里跟他打听似锦的事儿来着,难道是雎略看她去了所以把她打晕了扔在这里? 织影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雎略向来是遵守能动手就不动口的人生信条,看到自己不听话,肯定会动手的。 这个师兄……也太暴力了! 两族议事完毕,冥界诸人自去处理魔族离开的后续,飞廉一出来就看见百无聊赖而把腰间穗子抓成一蓬枯草的织影,拍着雎略的肩哈哈笑道:“小丫头等你等得不耐烦了!” 织影手上一捋,穗子登时变得油光水滑,鲜艳亮丽。 她走上前一阵摆手:“没有不耐烦,没有没有!” 而后就立在雎略身旁,不再言语。 地母元君这回的宴会是多年来最热闹的一次,也是最轰轰烈烈的一次。 织影随雎略一起离开了冥界。 经过忘川河畔的时候,织影偏头往那边看了一阵,只看到一块青石,上面的字也不翼而飞。 雎略足下如飞,织影在他身后也不得不加快步子,没等她回头,已经到达了通道口。 这时归尘才慢悠悠地从三生石后面飘了出来,眺望着到不了的遥远,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叹。 ※※※※※ 时光总荏苒,岁月常匆匆。 等织影有闲暇再去冥界时,已经是六百年之后,六百年,也足够她磨光好奇心,把这件事忘掉了。 当初司织一听说她在冥界的事,心里又是欣喜,又是害怕,对雎略的谨慎处理则是万分的感谢。 至此,织影就被勒令除了在司云殿或者有雎略随行,哪儿都不许去。 可怜织影还未出过风头,就被雪藏起来。 因此天界中人只知司云殿五部如今各有执掌,对影部神女却没有过多言语。 而司云殿有云族先祖留下的结界,从外面看只是层云叠雾。 并且为防天帝的探子混进司云殿,每次织影化作一朵平常的白云前去杜父山之前,得到司织嘱托的曲觅就会来与织影闲话,待她走了,就扮作织影的样子在影殿安栖,直到日升,织影才被雎略掩护着回司云殿。 至于小金乌。 原本来影殿为东华帝君讨藕汤喝就够掉面子了,他便骗了东华帝君的法宝来掩饰身形,偷偷地来,偷偷地走。 所以天帝只认为织影是个天赋平庸的,也就撤了派去监视司云殿的探子。 第29章 軨軨之妒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织影这边乖乖巧巧地答应了司织,那边却哄了小金乌将她夹带出影殿。 也得多亏小金乌的天幕遮,织影才能顺利地离开影殿,去外界逍遥。 从此一云一鸟就开始闯祸无下限的神生。 五百年前搅乱了银河里繁星,引得织女星牛郎星上的一对苦命鸳鸯提前会了面,被喜鹊一族痛斥夺了权职。 三百年前点燃了鲲鹏的长羽,使其狂怒之下,令北冥爆发了一次两千年难得一见的海啸,淹了十几个海外小国。 昨日又引水淹了东华帝君的药田,被东华帝君禁足一年。 这些事情,都是小金乌做的。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小金乌已经修成了上仙,并被天帝敕封为赤霄上仙,但天界神族大多叫他另一个名号——煞神。 小金乌听了每每叫屈。 他哪里煞?好吧,就算他是煞,明明就是那个臭丫头和他一起干的,怎的只说自己不说她?! “好歹煞神也是神,况且这些神族知道你是煞神,谁也不会来招惹你,不是省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织影见他一身煞气,好不文雅地抬手拍拍他的肩。 织影注视着结结实实落在小金乌肩上的那只手,却想起了自己的烦忧。 她进阶上仙,除了亲近的几个人,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得到名正言顺的敕封,这其中的原因自不必多说。 那日雎略拿了一件法宝来,将司云殿罩了个密不透风。 织影孑然立于云端,手中只有雎略送她的那柄沧巫,水润的光泽里即将破剑而出的凌厉仿佛在向头顶翻腾的滚滚黑云叫嚣。 第一道天雷降下,织影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谁能告诉她,这传说中的天雷怎么比司云殿里的柱子还要粗?! 慌乱之下,织影挥动手里的沧巫挡了挡,她被撞得往后跌了几步,之后再不敢掉以轻心,使尽浑身解数对抗天雷。 柱子粗的炫白色天雷一道紧接着一道如同一柄柄开天神斧劈在她身上,第三十二道天雷落下,沧巫被震飞,将她原本挺直的腰背劈得佝偻如老妪,背上如同着了火一般灼烧得厉害。 直至三十六道天雷过去,珍珠白的衣衫早就变得褴褛不堪,焦黑一片,织影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被众人扶了回去。 结果他们刚出去,织影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在靠近。 毫无意外,小金乌来了,还一副略带嫉妒的口吻:“想不到你这臭丫头也进阶了!”他站在她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怎么样,三十六道天雷的滋味儿是不是特爽?” 织影勉强睁了条缝,那怨愤的目光明显就是在说:你爽你来啊! 小金乌两手一摊:“我已经过了天雷劫。”然后兴致勃勃地支着下巴道,“不过倒是可以期待一下未来晋升上神的劫数。” 末了又流露出神秘的目光:“据说每个神族进阶上神的劫数都不一样哦!” 织影已是筋疲力竭,勉强听完他的话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枕边就躺着一条叠得整齐漂亮的冰色宫绦,上面点缀着几簇冰蓝的火焰,比冥界幽蓝的鬼火看着清新明爽得多。 下午小金乌照旧来找她炖藕汤,笑嘻嘻地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惹得织影还了他两脚,织影这才发觉自己没有被小金乌身上的火灼伤。 然后小金乌才洋洋得意地告诉她,看在她晋升上仙无人贺的情况下,勉为其难地发一回善心,就送一件贺礼给她。 这发带不是锦岚那里随手一根的发带,而是取太阴真火与冰绡纱熔炼而成的法宝,可抵御太阳真火。 小金乌跟她比划着拳头,口称胜之不武不是他的风格,过两天一定要跟她好好打一场,松快松快拳脚。 结果后来小金乌头脑发热,逼着织影在紫府里就奋起反抗。 然后…… 东华帝君的药田就被淹了。 当下小金乌拍开她的爪子,吼道:“你没被叫煞神,当然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难听!” 然后就凑近了她,脸上划开一抹诡笑:“说起来这个名号还有你的一份儿,要不要我告诉你那司织大人,让她多禁足你几百年?” 织影沉吟着斟酌半晌,扶着额头神色恹恹:“那就告诉她吧!正好这几日师兄教我阵法之道,脑仁儿疼的紧!” 小金乌一侧嘴角斜勾,睇着她:“一口一个师兄,你叫得可当真是亲切!” 织影不以为忤,召来一团云朵,清洗盛藕汤的盅和碗,眉梢轻扬,自得神采。 “那是自然,他于我有大恩,叫他一声‘师兄’一点儿也不为过,要不是想为我那师父留个支撑门庭的人,叫他‘师父’也是可的。” 小金乌轻抬下颌,一脸的不敢苟同:“你若是成为玄祖元君的徒孙,一样能支撑她的门庭!” 这个问题织影也曾想过,只不过无疾而终,她只要能早日修成上神,学会破界之光就好,这个原因想不出来也没什么。 反正都是雎略教,做师妹还是做弟子有什么区别?而且,若是做了师徒…… 她摆了摆脑袋醒醒神,拈起一面淡金色的薄纱,往半空轻轻一抛,就要罩在身上:“……懒得跟你胡搅蛮缠,我先走了!” “哎,别走啊!”就要起身,小金乌窜过去一把将天幕遮抢过来,小孩子藏心爱的玩具似的藏在身后,“才来这么一会儿就要走啦?”懒人听书nren9. 织影皱眉:“要不是有天幕遮,我可能连这次都来不了,哪里能跟你说这么多废话?天都黑了这么久,我若是再不走,就该师兄来寻我了!那时候你我可都讨不着好。” “那你明儿来,我要喝藕汤……”小金乌弹出一根手指,顿了顿,又弹出一根,竖在面前,刚好把织影的脑袋叉在两根指头的凹槽里。 他道:“两盅!两盅藕汤!” 织影胃里又开始翻覆:“你都喝了六百年了,不觉得腻啊?” 小金乌浑然不觉,盎然道:“不觉得啊!要是你还有空,就烤一只横公鱼,或者你钓了来我来烤也行。” 横公鱼产于石湖,湖水恒冰,小金乌这种体质去了,要么把石湖全都融化了,要么就是被冻成冰坨子,哪一个也不好。 可对织影来说,在石湖可就是如鱼得水了。 “告诉你我明日就能‘刑满释放’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织影突然歪斜着身子出手把天幕遮抢回来。 却被小金乌眼明手快地扔到了另一只手里:“你这六百年我不也常去寻你?” 余光瞥见织影一脚从容地跨进了药田里,手上来回抛耍着一朵雪白的云朵,他忙不迭地把天幕遮烫手山芋似的一扔,声音就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赶鸭子似的冲织影摆着手:“去去去!要是等会儿那个冷面鬼找到紫府来,我就全推你身上去!” 织影计策奏效,扬手一抓,就把天幕遮披在了身上,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不自觉地往上飘:“那我走啦!回见!” 眨眼已没了踪影,小金乌手里一紧,一株独摇芝被他绞成了渣。 ※※※※※ 空桑山距离岩川的峄皋山,中间只隔了一座野生动物园一样的曹夕山,这让织影倍感心塞却无奈。 雎略的估计变成了现实。 在织影学习拙隐剑的第三百个年头,她将拙隐剑的一万八千多招式全部学会,又用了两年的时间将这些招式融会贯通,直至剑先意而动。 之后就花了一百多年凝成了剑心。 此后除了每日练剑两个时辰,雎略都在教她阵法之道,这也是织影最为头疼的。 什么“乾为天,坤为地;坎为水,离为火”,绕得她脑筋打结,八卦这东西,传别人的她勉强会一些,让她学…… 她很想说“敬谢不敏”。 但雎略像是对她抱有很大的期望。 莫名地,她就不想辜负他的期望,不想。 空桑山北临食水,西望湣泽,正是水草丰美,绿盖如茵之地,于是就有“牛”群居于此。 此“牛”非彼牛,乃是牛身虎纹的水系神兽軨軨,性好玩水。 织影刚一落地,就有一条水练缠上了她的腰,连着两只胳膊一块儿锁了进去。 她眼珠一转,手指极速地打出几个手势,一枚透明的小剑顺着手腕钻进了水练中。 织影拇指在另四根上逐一点过,到了第二圈,始作俑者就从一块巨石之后窜了出来。 牛身虎纹,正是軨軨。 它嘴里发出一连串的“軨軨”声,似乎很高兴。 高兴得忘乎所以,都没看到织影身上的水练已经被一枚袖珍小剑割成了头发丝粗细的线,一缕缕覆上了軨軨的毛发。 当軨軨围着巨石第四次从织影面前经过时,前脚一凝,后脚仍然欢脱,欢脱着就欢脱到了半空,然后往下,就这样在织影面前麻溜地打了个滚儿。 等它恼怒地想要起来时,却又发现,自己不能动了!原就服帖的毛,现在更加服帖了,也更加水灵了,水灵得像一座完美的冰雕。 织影负着手漫步过来,嘴上噙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嘿!小軨軨,这一招玩儿了不下上万次了吧?怎么也不换个花样儿?更何况现在我也是个货真价实的上仙了,你哪里还能给我使绊子?” 軨軨的眼睛往左转,似乎是想坚贞不屈地甩过头,因被冻住,很遗憾,它的想法未能实现。 织影指尖在它脑袋上轻轻拂过,冰雪消融,露出了一颗棕黄色的牛头半仰着看她。 一双眼水雾氤氲却又硕大,目含薄怒,黑色的鼻子上还顶着粒六角霜花,晶莹剔透,头顶生了两枚凸起,圆润光泽。 这是一只处于孩童期的軨軨。 织影很有原则地不跟一个孩子计较,她碰了碰它那两枚凸起,笑容甜美,语带诱哄:“乖,告诉我,师兄在哪儿?” 軨軨冲它喷鼻,两团浓浓水汽随之而出,被织影灵巧一闪躲过,它又闷闷地叫了几声自己的本名,似是天人交战了片刻,最后极不情愿地朝西扬了扬鼻。 “哦,西方啊!”织影再次碰了碰它那两枚凸起,还来回摩挲了几圈,然后一个轻跃,往东面去了。 軨軨这个“小屁孩儿”,总不喜她出现在空桑山,每每用水淹她,能指出正确的方向才怪了! 因而织影反其道而行之,去了东面。 第30章 眼线 “师兄久等了,軨軨使坏,又让我跑了冤枉路!” 一句谎话,织影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她和小金乌“称霸”天界六百年,要是连撒个小谎也要心虚,那只怕早就没命了。 雎略负手立于一座峰峦之上,视野所及是一片油碧的水泽,如同一块上品的祖母绿,让人心情无端就安宁下来。 他衣袍随着山风狂掠,像一只扶摇青云的白隼,张扬而放肆。 张口却是平和中带着柔音:“无妨。” 雎略转过身,扬手将一块八角状的玉简扔到织影面前:“这片玉简里是我批注过的阵法要诀,你先学着,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请教岩川,他的阵法之道……” “停!”接住玉简,织影越听越不对劲,右手抵着左手掌心比了个动作,语气埋着几丝不悦,“什么叫‘我先学着’?你不教我了吗?” 雎略摇头,走了过来:“并不是。后日我将率领十万水军与三万天兵前往西海,归期无定,不得空。” 停在织影三步处,平展的眉已涌现出些许戾气。 “我怎么没听……” 织影说到一半儿就咬住自己的舌头,她被关了这么久,司织又唯恐她像上回一样孤身犯险,这种事自然也不会告知她。 她也不能改变雎略的行程,只有问:“西海……是要和谁打仗?魔界不是和天界立了契约,永不再犯吗?他们毁约了?这次你是去打仗还是镇守?” 一个个问题连珠炮一样朝雎略发射,雎略眉尖抽动,语气平淡:“魔界意图如何尚且不知,此次前去,先为镇摄,倘若魔族还有别的举动,也好随时应对。” 说到这儿,他突然哼出了一声轻嘲。 织影莫名,心里有些奇怪,却被雎略即将出征的事搅得心烦意乱,便着目于手里刻了阴阳两仪的玉简,指尖不自觉地覆了上去。 雎略没有注意,言道:“此次陈兵西海的统帅,你见过。” 织影手指抠着玉简上的凹痕,闷闷道:“那天来了这么多魔将,我怎么知道谁是统帅!” “地位最高那个。”雎略神情淡淡的,说“地位”的时候含着淡淡的嘲讽。 织影提了提眉梢:“魔界三皇子,故孟?!” 雎略点头。 “怎么会是他?那次他从冥界逃回归墟不是任务失败,应该被魔尊修渊惩罚,怎么这么快就能出来溜达了?” 织影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略掉了故孟手握驭阳杵几乎无敌的八面威风,雎略阴霾大散,与她释疑。 “那日之后,归墟那边没有出现过故孟的踪影,直至两百年前,我派去驻扎归墟边界的人亲见故孟扮作魔兵的样子跟随一队魔族兵士出了归墟。” “他……他这是叛逃啊?!”手指微松,织影大骇。 雎略继续说下去:“后来我的人继续跟踪,他们在西海之畔一座孤岛上停了下来,这一停就是两百年。” 织影眉梢轻挑:“所以师兄的意思是通知魔族,让他们自己清理门户?” “这个只怕是不行。” “为何?” 织影激动间一步上前,低头就要撞到雎略的下巴。 纵使还没有,她说话间呼出的冰凉气息也与雎略的气息纠缠在一起,不知不觉山峦之上就蔓延出微妙的旖旎。 蒲公英被山风扑散,轻柔的细绒随风乱舞,一些落在叶间,一些挂在枝头,还有一些随着水露附在草上,微微挣扎。 青草轻曳,相互碰啄,发出窸窸窣窣的清灵妙音。 雎略碰了碰眼睑,率先移开了目光,却带了丝漫不经心:“听说修渊最近在选储君。” 织影浑然不觉,兀自愕然,不敢苟同:“他还对这个故孟抱有一丝希望啊?” 忽而又想到什么,跳到他面前:“哎,不对!师兄方才明明说不知道魔界的意图的,师兄可是前后矛盾了!这可很少见哦。”脸上又挂起一抹逮住别人小尾巴的窃喜。 雎略目光落在她的足上。 织影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注意仪态,装模作样地并了足,挺胸收腹头抬高,一派大方端持,暗地却深深鄙弃地吐舌作呕状。 雎略满意地退后一步,微嗤言:“天帝是天帝,你我是你我。作为天帝,也不是什么事都能了如指掌的。” 织影没有错过她眉宇间如同惊鸿般一闪而过的暴戾,还有眼底森然的滔天恨意,犹如一颗天外而来的陨石,会将其所到之处全部燃尽,决然坠落于人间,倏忽即成燎原之势,寸土不留。 她忽觉自己的师兄似乎在隐瞒着什么,而他隐瞒的事情与天帝有关,并且绝对不会是好事。 这样的师兄,她只在冥界看到过一次。 难道是同一件事? 可一只鬼,与天帝,天地相隔,又能有什么把他们联系到一块儿? “师兄……” “嗯?” 雎略再次看过来,风停火熄,静如明镜,犹如一柄入鞘的宝剑,锋芒内敛,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拔剑,一听其间的铮铮剑鸣。 她一下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摇了摇头:“没什么。”又问,“天帝还派了哪些神族和师兄一起去?” 雎略顿了顿,淡声道:“天权星微之真君,霜雪之神未艾。” 织影凝眉:“怎么是他们?” “他们……”雎略莞尔一笑,“一文一武,不是很搭么?” 织影配合地干笑两声,低喃道:“……师兄,你这笑话,当真和未艾玩儿的冰锥子一样,冷的很。”乾坤听书网. “谁让我已经是上神呢?” 今年,雎略一万一千整神龄,比之神界最高记录的勾陈大帝晚了八百年,却仍旧是炙手可热,招人羡慕嫉妒恨。 织影抬脚踹了踹顶着露珠和蒲公英的草,骂了一句:“天帝当真鼠肚鸡肠!” 她这孩子气的一踹,雎略情不自禁地想笑,道:“明日你禁足期满,司织会对你严加看顾,但……你若实在不喜岩川,也可来空桑山寻羌吴,他的阵法之道在战神一族亦是屈指可数的。” 织影忍不住嘟哝:“可还是不如师兄呢……” 雎略轻扬眉梢,道:“那好,今日我就通宵达旦地给你讲习,直至后日出征。” 通宵达旦,通宵达旦…… 织影立马听话,像是在为即将出差进修的老师送行:“那怎么行!师兄身负重任,志存道远,怎么能光顾着教我而荒废了心中丘壑?你放心吧,我寻羌吴,寻岩川就是,师兄安心去。” “嗯。” 背光处,雎略唇际勾起一个弧度。 ※※※※※ 西海之内,招摇山。 漫山的青碧油绿,迎送着一波波的烟波风片,如同一池被吹皱的春水般撩人心怀。 然美景不逢良辰,天公不爱作美。 数百只营帐落在山脚处,像一堆白色垃圾,看得人心里不舒服。 营帐以外,葱郁长草不住晃动,好似有一对狼在里面打架,时不时传来两声“嚎叫”。 “哎,你离我远点儿!” “谁让你不给我带横公鱼,热死你!” 在织影的推搡下纹丝不动的小金乌弓着身子又凑近了两步。 织影往后挪,一双眼漂移不定,笑道:“横公鱼在北荒,从这里穿过西北海,再越过北海,不就是北荒了嘛!” 小金乌止了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得一派俊逸明朗,双眸灿亮:“嘿,是能到北荒,还能顺道逛完两个海是不是?” 织影正了正头上顶着用来掩护行迹的草环,义正言辞道:“你不是在紫府待闷了嘛,出来散散步,旅旅游,还能看海扩一扩自己的胸怀,多好!” “你个臭丫头,给了你三分颜色,就想去开染坊,你……”小金乌叫嚣着一爪子朝她头顶的草环上拍去。 织影偏头一躲,教他扑了个空,扶了扶草环,她哼哼道:“你什么你!要不是我教你,你能用来骂我?你知道染坊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这三分颜色是哪三分?” “我不知道你知道?!”小金乌气急败坏地反问。 “我?嘿嘿!” 织影笑而不语,三分只是个概词,天知道是哪三分,不能输了气势,此之曰:兵不厌诈! 小金乌嗤笑:“切,你自己都不知道!” 织影拍了拍腰带挂的一根渐变蓝穗子上附着的灰尘,略一挑眉:“你想要?” 小金乌一头雾水,耳尖儿却红了:“什么?” 织影抬眸一笑:“颜色啊!不然你以为什么?” 小金乌:“……” 织影收起嬉笑,指间绞着穗子,望着层层长草掩映的那一座座白色营帐沉吟道:“这次天帝只派了微之和未艾来,明显就是要想压一压战神族的威风,或者说,想要打压师兄。 “云族已经变成现今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师兄这样的人物,断不能也因此明珠蒙尘。” 现在的织影已经不是那个初入天界什么都不懂的织影了,她隐隐能感觉到云族与其他神族之间的微妙关系,还有天帝琅亘对于云族的置若罔闻与暗夜里那一双几乎如影随形的眼睛。 这一切,她为之悚然。 她都能发觉,比她修为还要高的司织一众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只是无人说破,她也无心点破。 但她已经在爱她的人的羽翼下安乐自在了六百年,何况如今是雎略——这个不是师父胜似师父,不是兄长胜似兄长的人。 教她袖手旁观,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禁足?责罚?亦或是别的。 那些又算什么? 小金乌感觉到今日的织影很不一样,虽然还是与他打闹,但他觉得她心里沉甸甸的。 小金乌抬眸看去。 眉如青羽瞳胜墨,面若暖玉腮似桃,衣裳依旧是那件白衣,性格依旧是执拗倔强,跟他吵架亦是依旧那般中气十足,步步“陷阱”。 可……她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情态? 太难看了! 小金乌不忍卒读似的别过脸去,旋即面露思索,开口讲道:“……帝君曾言,故孟应当是从魔界戴罪而逃,多半儿是为了挣些功绩,好弥补上回在冥界的‘失误’,和长兄冀离魔君争夺储君之位。呵!” 织影愕然,猛地问道:“帝君果真如此说过?” “谁稀得骗你!”小金乌像自己被她小瞧了一般,眼睛燎着火气。 没想到织影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原来你家帝君也喜欢到处放眼线。” 小金乌:“……” 第31章 一丈冰 织影翻开这一页,另问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魔兵?” 小金乌见她虚心请教的模样,也就不吝赐教了,答道:“他母亲是夜族长公主,自然是依靠他的母族。” 织影就翻了翻自己对魔界那点儿有限的认知,疑问大发:“不是说修渊的几个儿子是同胞兄弟吗?怎么他舅舅只帮小外甥不帮大外甥?” 这不是缺心眼儿吗? 小金乌压平一丛草,摆出说书的姿势,盘腿坐了下来,食指转悠着从腰间取下的一条火红穗子,眨眼转出一落红日。 他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说是千年前冀离去凡界找同父异母的妹妹,惹了他母亲厌弃,这位冀离魔君倒是有情义,直接待在凡界守护妹妹就不回来了。 “不过后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他那妹妹就怎么死了,他也不知所踪。故孟打小就招他母亲宠爱,万事也要与长兄争一争,比一比,其夺位之心,可谓是昭然若揭啊!” 自己的亲儿子去找小三的女儿回来放在自己跟前晃悠,这位魔后心里不堵得慌才怪了! 这冀离魔君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这样的八卦…… “你怎么知道的?” 小金乌随口道:“帝君闲聊时说的,我就顺便听了那么一耳朵。” 织影眉心压不住跳了跳,暗道:帝君不止爱放眼线,还喜欢把眼线收集来的信息拿出来八卦,不去现代开报社真是太埋没人才了! 没人回应,小金乌抽了手,摸着下巴道:“咱们好像扯得有点儿远。臭丫头,你这两把刷子,还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啦?” 乍然一听,他是嘲讽,实则还是嘲讽。 “救世主?”织影反射性地想要回击他的嘲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说得太伟大,我很自私的,我只要做一个卒就好。” 小金乌甩了她一个白眼儿:“没志气!” 这回织影睇去一眼,道:“你有志气怎么不去向天帝请缨,和师兄一块儿去?天帝御令,帝君也不好拦你。” “我这不是来了么!” “呵呵。” 小金乌被她这阴阳怪气地两声刺激,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口不择言道:“……你那师兄待你那般好,几乎是予取予求,怎的只是来西海,他不肯带着你,却要你偷偷摸摸跟来,这算什么?” 织影亦被他激怒,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颜料盘打翻了一般。 海拔不占优势,也不由得站起来,低吼道:“你说的什么鬼话?!什么叫予取予求?你书没读好是不?!” “本神君读过的书比你熬过的藕汤还要多,你敢说本神君没读好书!” 臭鸟,书读多和书读好都分不清! 织影知情识趣地不与一个文盲继续斗嘴,胸口起伏了几下,片刻即趋于平静。 突然耳边传来异响,她一掌重重地按在小金乌肩头,食指放在竖在唇上。 小金乌被她压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从山坡上栽了下去,正欲发作,就被织影严实地捂上了嘴。 看见她扬了扬下巴,他跟着往下看。 那边中军大帐里先后走出两个身形。一人银甲白袍,身姿伟岸;一个……一个是松垮棉白袍,不像是将士。 后者的嗓门儿颇大,说是擂鼓震天也不为过,是以织影这边听的是一清二楚。 “将军呐!你我第一次共事没想到会是在这里,按说这招摇山朝飞暮卷,海蓝天阔,该是一步一景,美不胜收,只是……” 那人抱着胳膊,狠狠地打了个冷颤,苦着脸道:“只是这未艾也太孤冷了些,那营帐十丈之内,冻得老夫想打哆嗦,你是不是去看一看?” 银甲白袍的男子转头说了一句。 那一刹那,织影正看清他的脸,一下就认出来,正是雎略。 她从口型辨出,雎略说的是:“十丈。”是个问句。 那人答道:“是啊!老夫就奇怪,她怎么把自己的营帐设在驻地边沿那么远,原来是这么个原因……哎哎哎,将军,你跑得这么快作甚?未艾都还不着急呐!” 一眨眼,雎略已经在十丈之外。 那人深深地感叹了句:“年轻人,性子急躁哦。” 织影听了这会儿,也听出了这位自称“老夫”之人的身份,这样语带歧义的,可不就是写出《化蝶记》这本巨作的微之真君。 她和第一次一样,被微之真君的话震撼得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回小金乌也和她一样的表情。 呆了几瞬,织影调整好心态,把二人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蓦地蹿了起来,就要往下跳。 小金乌被她这动作一吓,以为她要乱来,赶紧拽住她,斥问:“你干什么?” 织影稳了一稳,道:“去探一探未艾的状况。” “不是吧!未艾那个冷傲脾气,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么?能有多大问题?” 小金乌提起未艾来就一脸嫌恶。 这都源于有一回小金乌飞行大嚷着“让开”,未艾没听见,两个人撞了个正着,分了开来,一个面带寒霜,一个眼喷火焰,都是横眉怒目,恨不得把对方撕了解气。 从那以后,小金乌就没对未艾有过好脸色。懒人听书nren9. 这事说来也有织影的关系在里头,那时她忙着和未艾一同施雪,自然没空给小金乌炖汤,没想到他就这么找来了。 冰火不相容,能有好事儿吗? 织影将这些陈年旧事抛出脑海,客观评论起未艾来:“我和她共事过,她是冷傲,但还不是这么收不住的人。” 她都这么说,小金乌也没什么好说的,便答应了:“那好吧!” 织影扣指弹了弹腰间穗子,小金乌哼哼唧唧地化作一只三足乌玉玦扒了上去,织影嘴角轻扬,从袖子里抖出一面淡金色薄纱,空中一旋就披在了身上。 论藏形匿迹,天幕遮绝对首屈一指,但却有一样短处,让织影和小金乌都很无奈——太小,只能隐匿一人的身形。 为了能出去,织影制了一条穗子给小金乌,让自己能化成一件饰物,由小金乌带着出去,一来二去,小金乌也就懒得摘下来了。 两个人接着天幕遮的庇护摸到驻地边界,方圆十丈都铺满了冰霜,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这让织影不住皱眉,她始终离地一尺,飘到了营帐外,耳朵贴了上去。 里面是未艾那平淡得几乎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将军来此何事?” 随即就是雎略:“帐外十丈,寒霜铺地。” 里面静默了一会儿,接着未艾似乎是在发笑:“我道是什么,原是为这事。将军太过大惊小怪,我住惯了积霰宫,这里山明水阔有些不适应,便施法将帐外装饰一番。这,不能么?” “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吗? 织影心里亦是个雎略同样的问。 下方小金乌怨气冲天道:“再怎么装饰,也不用搞得这么冷吧!啊嚏!” 穗子随着他的声音抖了一抖。 织影悄声道:“所以才觉得奇怪。” 她把自己想的说给他听:“未艾的积霰宫乃是采集极地寒玉所筑,于她修为有助,但我于她共同施雪之时,为防我召集云朵不利,特意收了周身寒气。不该施雪之时她懂得收敛,出征这样的大事面前却随意起来。” “臭丫头还是有点儿眼力见儿……啊嚏!”小金乌又打了个喷嚏,穗子也跟着飘荡。 织影“噗”地笑了笑,手指戳了戳穗子上挂着的三足乌玉玦的脑袋,得意道:“还品评我呢,你自己先保重好自己吧!” 脑袋上的喙追着手指咬了上来,织影速速撤离,专注听墙角。 未料这时未艾已经下了逐客令:“将军请回吧,我这里离将士们的驻地尚远,不会碍着他们的。” “上神最好说到做到,雎略告辞。” 此言一出。织影马上蹲下了身子,拉了拉左右,将自己完全裹在天幕遮里,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 紧接着便是低低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挑开一个缝,然后迟钝地改为站立。 腰间的穗子动了动,小金乌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嘿,你师兄发怒了!” 织影看着雎略离开的方向,莫名地有些烦躁:“听到啦!” 收回目光,织影抚上同样未能幸免于难的被寸厚冰层覆盖的篷布,语气如这冰层一般凝重。 “看来未艾的情况不容乐观,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连三军统帅的师兄也不告诉?” 半晌过后,她没听到回答,呼唤道:“小金乌?” 三足乌玉玦连带着渐变蓝穗子筛子似的抖得厉害,还惹得她裙角也在不住颤动,断断续续传来小金乌的回应:“……在,在呢。” 织影见势不妙,立即用手心的温度捂着玉玦说:“我先带你离开。” 受未艾的寒气影响,织影不能施展缩地之术,和来时一般凌空飞了出去。 回到藏匿之地,小金乌就骂骂咧咧地从穗子上跳了下来,不住地搓手呵气,上蹿下跳,很难受的模样。 “该死!冻死本神君了!这未艾修的什么破法术?冻死个人!”转而又愤愤不平道,“真不公平,你修为比我低,居然没事!” 未艾的霜雪气息至寒,又已是上神之尊,仅仅还是上仙的小金乌尚还化不开她的寒气,处于未艾的灵力笼罩下,难免不适应。 雪从云中来,云霜皆由水,织影自是不怕的。 虽见过无数次小金乌狼狈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笑意:“可见是一物降一物!” 小金乌不服,却耐不住种族之别,一丛丛的火气都撒在了无辜的草木上,直到身周一圈儿都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他才悻悻而止。 “你又乱发脾气。”织影第n次重复这一句,和当初小金乌厌恶鲲鹏遮了太阳而点燃鲲鹏的翎羽时一样。 小金乌一言不发,跳到另一处,抬眼望天,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桀骜不驯。 织影瞪了他两眼,掏出一只细颈瓶,倒了小半瓶回春水在草丛焦黑处,而后把瓶子扔给他,道:“你先在这里等着。” 小金乌胡乱接住抛来的瓶子,问道:“你去哪儿?” “我再去看看未艾,她修炼上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我也去!” 织影盯着他扔在轻微颤抖的手指,挑眉道:“你确定自己受得了?” 小金乌当即冲她摆手:“那你快去快回!” 第32章 还想出风头? 天幕遮是东华帝君制造的法宝,是以这回没有小金乌在,织影有恃无恐地进了未艾的大帐查看情况。 闪过屏风,一个蓝紫袍少年小心扶着一头如雪银发的未艾起身,未料未艾足下绵软,差点儿滚下榻,少年忙捞她起来。 未艾坐回去,略抬手,少年方才稍稍放下心来,侍立于她身侧。 织影立在屏风旁,清楚明白地看见她鬼一般惨白的面容,眼睛漆黑,却少光泽,像蒙上了一层难看的白翳,三千银丝亦是暗淡无光,边缘还有些毛躁。 她的情况很糟糕。 帐篷里静默无声,未艾灵力外泄,连海风都吹不过来。 织影以为自己要这么一直站着等待发霉时,少年出声了:“主人,雎略将军没发现吧?” 织影撇了撇嘴,果然未艾答道:“发现了。” 少年急了,腿脚动了动,却忍了下来,五官皱到了一起:“那该怎么办?您身上的伤,冰夷没有办法替您治愈。他们现在都说您孤清冷傲,目中无人,尤其是那个花花肠子的微之真君,那都是说的些什么乱七糟八的,他……哼!” 未艾一眼睨过去,冰夷仿佛被针线缝住了嘴,不再吭声。 见状,未艾方道:“他们说的有什么要紧?我让你冰刻了千百遍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八个字你刻完就忘了?” 冰夷当即垂首听训:“冰夷浮躁了。” 织影心道:我与冰夷对微之真君持同样的想法,那岂不是我也浮躁了?诶,年轻人谁不浮躁,未艾面如桃花,心却如她那一头苍苍白发,沧桑得很。 “……冰夷,魔族诡诈,若是一计不成,还会再生一计,不若就这样。” 将计就计,未艾果然聪明。 但她这一面被削弱,雎略和微之真君必然会分担得更多,雎略这边她不担心,微之真君就……至少看上去,他正如冰夷所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肠子。 冰夷担忧道:“那您身上的阴气之毒该怎么办?” 相比之下,未艾却是半点儿不急,轻声陈述:“阴气之毒,太阳神族的太阳真火即可解,到时候去一趟炎光殿就是。” …… 半个时辰后,织影踏着海岸咸风回来了。 小金乌在原地等她,周围那一圈焦黑已经恢复了碧草深深,把他胸膛那一轮红得似火的太阳徽记盖去几乎一半光芒。 他上前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回来了!听到什么了?” “未艾之事与魔界有关,另外,她中了阴气之毒,是在来招摇山的路上中的,是……卮阴岩。” 说道最后三个字,织影有些啼笑皆非,魔界是没东西可用了吗?怎么三番两次都用同一样东西来害人? “那个鬼玩意儿?!那岂不是要我去给她解?”小金乌的脸色像突然吞了只苍蝇一般难看。 织影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但还是提了出来:“东君眼睛长在头顶,未艾又是那样一个不服软的性子,倘若此战得胜,天帝降下神旨,东君也不得不依,倘若不能,阴气侵入心脉,霜雪一族就该换一位主神了。” 小金乌环抱着双臂,怨怪道:“她那十丈冰,我进去冻都冻死了,还怎么给她解阴气之毒?” 织影就知道他会这样,所以在得知未艾中的是卮阴岩的阴气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封印,当然还有化解和抽离,只是小金乌修为不够,又没有冥界之人在此,这两种方法当下都不可行。 是以她对小金乌说:“……我有别的办法,但是治标不治本。” 小金乌随口问:“什么办……” “你们怎么在这里?” 织影心头一跳,立刻就要转身逃跑,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发软,让她成了逃跑未遂:“师,师兄。” 眼睛看又不敢看,说想说又不敢说,小金乌正巧站在她斜侧前,织影怨气冲天地跟他咬耳朵:“你那天幕遮是漏了吗?师兄怎么发现咱们了?” 小金乌懒懒地瞄了她一眼,不答。 “回答。” 前方传来沉重的威压,令织影头皮一阵发麻。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头都快埋到衣领里。 雎略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消他心头那股难言的郁闷。 那日她信誓旦旦地跟自己保证用心学习玉简里的阵法之道,虚心向羌吴岩川请教,表现出孜孜不倦的求学态度,转头就来了招摇山,还被自己逮个正着。 他掌管空桑山以来,从没遇到这样阳奉阴违的……哎,她也不是自己的属下。 雎略郁卒,织影快速斜眼瞄他,又飞速低下了头,口中讷讷不清:“那个,师兄,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故意来招摇山的?不是故意去未艾那里察看的?不是来和他一起对敌的,只是顺路从西海到北海去钓横公鱼? 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埋头深吸一口气,织影蓦地抬起头颅,坦诚地注视着雎略,心虚紧张害怕通通都一扫而空,挂在脸上的唯有一份不可动摇的坚毅,如同奈何桥头历经千万年风雨变幻,依旧岿然不动的三生石。 她脆声道:“好吧,我就是来招摇山想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的!”乾坤听书网. 仿若一曲琵琶声停,听客轰然鼓掌,织影亦有这样的错觉,真正听在耳中却是两个字:“胡闹!” 织影被他一声厉喝震在原地,却没有半分退却之意。 海风呼啸而过,织影却恍惚感觉这小山坡上比在未艾的大帐里还要安静,安静得近乎可怕。 空气中不合时宜地飘来一句:“上神,小声点儿!我的心肝儿都被你震颤了!” 慵懒的语气撩得人手心发痒。 织影脸青了,这是一个男人对男人说的话吗?! 扬手拍了他背心一记,她低斥道:“你发什么羊角风?这话也是浑说的?!” 小金乌转过身来,一脸无辜,两手放在胸膛作捧心状,很受伤的委屈模样:“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心肝儿颤没颤?” 随即就挺了挺脊背,正了颜色转而对雎略责问道:“上神,你说这霜雪之神中了阴气之毒怎么也不跟你说一声?也好教你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的时候有个底,现在倒好,她自己在那儿咬牙死磕着,丝毫不顾及兄弟们的感受!” 雎略挑眉,表情有了一丝变化:“哦?阴气之毒?” 小金乌想也没想就答:“是啊!” “跟我来。”雎略扔下一句转身就走。 “去哪儿?” 雎略回头淡声道:“阴气之毒太阳真火可解,自然是叫你跟我去解毒。” 小金乌登时就炸了毛:“不是吧?!未艾那十丈冰窟,不去不去!”说着就往后挪。 雎略眼尾上扬,鼓励似的说道:“我会在战功簿上为你记上一笔,回头让天帝嘉奖你,东君脸上想必十分有光。” “别啊!” 小金乌就更不愿了,他还被东华帝君禁足着,要建功立业也不是在这个时候,他名正言顺做统帅去征讨魔族多好! 在未艾营帐外,织影是切实感受到小金乌对寒气的惧意的,故而越过小金乌,对着雎略诚恳而言:“师兄,我不是胡闹,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云族和你,我都不想……” 她越说,雎略眉心皱得越厉害,陡然喝问:“你还想出风头?” 织影本想表明自己的衷心,被他这一声喝得脑子有点儿发懵:“你,你说什么?!” “我说话向来不重复第二遍。”雎略偏过头,看向海岸处,那十丈冰原,目光也如冰原一般冷彻寒心。 脚下的泥土凹凸不平,织影的身形晃了一晃:“师兄,你觉得我提出为未艾封印是想出风头? “原来我在师兄心里就是这样一个贪慕虚荣,追名逐利的人。呵!好,我就是想要出风头,你待如何?!” 织影埋首就飞去海岸边,风扑得脸上凉凉的,她抬袖将脸掩住。 雎略拳头嘎吱响:“回来!” 小金乌窜了过去:“臭丫头,你真要去?”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言出法随。不然我成什么啦?!”这次织影脾气格外的坏。 小金乌抿了抿唇,瞳孔里映着瑰丽的晚霞,难得没有和她唱反调:“我帮你。” 织影恢复了一半儿的理智:“你不是去不得吗?” 大约是装正经装得难受了,小金乌低低地坏笑道:“臭丫头,我分一簇太阳真火给你,你去替她解毒不就得了!也好教那个未艾永远承我一分恩情,我心里痛快得很!” “帮人就帮人,说得这么别有用心做什么?”织影不理解小金乌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良少年,这会儿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手掌一翻露出一只过去未艾送她的寒玉瓶,“给我吧,我会告诉未艾的。” 小金乌掌心摊开,一簇赤金火焰蹿了出来,他将之送进寒玉瓶里,迅速抽回了手,凑在嘴边呵了呵气。 织影心中感怀,决定等战事结束就去石湖捞十条,不,二十条横公鱼给他。 就要走,又被一个声音叫住:“织影。” 织影垂下眸,片刻后望着雎略:“师兄不用这个时候就赶我走,总要等我功成身退,我才能安心回去。” “你的修为尚不能完全控制住太阳真火,我怕你……” “师兄放心,我会小心的。如果还有阴气余留,我再用云气封印。如果灵力不够用,还有仙露,再不济,还有冰夷帮忙,我不会失败而归的。师兄在这里等我好消息就是了。” 考虑得很周全,想必之前也特意去探过情况,雎略却觉得有哪里缺了一角,哪里呢? 织影看见他陷入深思,心也去此刻悬停与半空一般,找不到着落,也沉默下来。 海风呼啸,草木飒飒之声不绝。 小金乌心头像被这些树叶草尖儿挠了似的痒得慌,他不由多唠叨了一句:“臭丫头,要真控制不住,就用冰绡纱上面的太阴真气。” 织影轻轻点头:“我知道。” 等未艾营帐外的十丈冰消解,织影从营帐里出来,已经过了一轮月升月落。 小金乌向织影转告了雎略的一句话:“你可以留下来了!” 第33章 冰火两重天 故孟被修渊禁锢了四百年,又在孤岛上龟缩了两百多年,这一出关,就马上挑起兵戈。 神族派来的天兵水军在招摇山驻扎的第二日,故孟就听到了消息,迫不及待地率军攻打招摇山,就连其舅父,夜族族长夜韩劝他,他也不顾。 一听见号角声,忱戈待旦的天界将士纷纷手握自己的兵器,有条不紊地集合成阵,在雎略的带领下陈兵海上。 织影和小金乌扮作两名副将,分别站在雎略和未艾身侧,微之真君则镇守招摇山。 站在阵前,织影不自在地扶了扶头盔,心里狂吐槽。 这个什么破头盔?比脑袋大了一圈儿不止,雎略这是在捉弄我吗?弄这么个头盔给我,就不能不戴头盔,未艾不也没戴嘛?怎么就非要塞一个给我?还威胁不戴就不给上阵,什么破师兄,回去炒他鱿鱼! 哎,不对,我还要指着他帮我修成上神呢!算了,忍一忍,忍一时风平浪静,大不了一会儿装失误把这个破头盔扔掉就是了! 雎略斜看过来,织影也顾不上头盔歪了,立时就抱元守一,剑灵合一,努力去当一根不起眼的柱子。 远处有男人的狂笑破空而来,一声声刺耳难听,犹如夜枭在鸣。 “原来天帝派来的将领是你,雎略!想当初本殿驾临冥界,还曾与你交过手,只是不知阔别了六百载,你还是不是本殿的对手?” 织影听见小金乌毫不掩饰的嗤笑之声,她亦是同样的感受。 驭阳杵是厉害,但六界中修炼至阳之气的也不少,其中最负盛名的无疑是太阳神族的太阳真火,又尤以大日金焰为最。 何况驭阳杵早在冥界一战中毁去,是以小金乌并不把故孟放在眼里,想嗤就嗤,想嘲就嘲,丝毫不难为自己。 雎略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道:“此多赘言,阁下战是不战?” 织影忍笑,没有比这位师兄更打人脸的了。 也许是被岁月磨砺,故孟意气风发间练出了几分沉稳;也许是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天界阵营大大小小的或嘲或讽。 故孟“厚脸皮”地自顾自说:“这六百余年,本殿亦潜心研究了一种阵法,听闻战神族多出阵法奇才,不知能否破解本殿的衍生水火阵?” 只见他扬手一拂,数面阵旗飞出,排列有序地如同一面又高又厚的城墙,横亘在神族与魔族两军之间,故孟一脸诡笑。 破不了阵两军就不能相交,不能相交则无法将魔族大军驱逐西海,便要一直耗在这里。 织影看到未艾的指尖动了动,而后就看见她对雎略谨慎道:“雎略将军,此乃故孟之挑衅,不可进阵。” 如织影所料,雎略根本不用人提醒,直接问:“谁去破阵?” 是啊,谁去? 天帝点了三人,雎略为首,未艾、微之为辅,别的,不过是随手指派的各族旁支,大多不成气候。 片刻过后,无人响应。 织影抬眼看了看雎略,他左手把在青冢剑柄上,食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剑首。 六百年的跟随,她清楚地知道,雎略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想要自己上去破阵。 “我来!” 一言一出,全场静默。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一人身上,突然这么多视线射过来,织影简直如芒在背。 咬了咬牙,她摆正尚在她脑袋上作恶的头盔,默然出列,单膝跪在雎略身前,也不管他的目光有多毒辣,哪怕是要在她身上射出个洞来,她还是说了:“末将愿往,请将军允准。” 织影低着头颅,视线所及唯有那一双纤尘不染的银色战靴,如同第一次遇见他时一般御空而立。 她不需要抬头就能知道此刻雎略必定气极,可还能怎么办?这里除了他和自己,谁又有信心和能力去破阵? ——你这是在逼我? 脑海里是雎略的声音。 织影还是低着头,同样用神识传音回复:“我没有逼师兄,是情势,情势所逼。现今无人破阵,故孟只需把阵旗扔在那里,就能挡住十几万大军,何其快哉!师兄是三军统帅,该为将士们负责。” 良久听不到雎略的决定,织影知道他疼惜自己,需要时间考虑,所以只是维持一个下属的恭谦,跪在那里。 ——可有把握? 这是动摇了。 织影诚实地答:“五成。” 她倒是有意托大,但她的实力雎略这个授艺的师兄是最清楚的,何况她若是说谎,也会影响主将的判断。 又是一阵静寂,后面的神族将士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的在奇怪将军为何还不应声派遣这个小将前去破阵,也有人质疑这个看起来瘦弱矮小的小将能不能破了魔族的阵法。 等候了快一炷香,魔族那边故孟还是一副优哉游哉看好戏的架势,织影腿都快发麻了,终于等来雎略的指令。 “影副将听令,本将命你协同金副将率一百天兵前往破阵,不得有误!” 织影听完指令,抬眼看他,再看小金乌。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小金乌脸黑了,不是众人猜测的贪生怕死不愿去破阵,而是…… 这什么破称号?!金副将,说的他像是金德星君的亲戚似的! 织影望着他忍俊不禁,应声道:“是。” 接着是小金乌出列,向雎略抱了个拳,拉着一张阴云密布的脸,不甘不愿:“……是。” 两人相视点头,与身后一百天兵化作百余道光束飞进了衍生水火阵。 直到光束全部没入法阵之内,阵旗开始极速变幻,使人眼花缭乱。 法阵之内的人却是移步换景,前一刻还是冰窟雪地,一眨眼就变成了火山熔岩,各人在冰与火的变换中忍受着躯壳的折磨。 “啊,好冷,这这……这阵法,怎……怎么回事?又不是极地冰原,怎么和那个鬼地方一样冷?” “是啊!诶,怎么又突然热起来了?啊,我的脚,好烫啊!哪儿来的熔岩?!” “别按着我!我也踩着熔岩呐!起开!” “……” 各种各样的的嘈杂吼叫,洪水一样漫入小金乌的耳朵,让从冰原中解脱出来的小金乌心中烦躁。 这其中最为安适自如的就是织影。 云之身让她对冰雪寒气如临圣地,冰绡纱又令她隔离了火灼之苦,与在外界没什么差别。 跟随在后的天兵不知缘由,见她无论是冰原还是岩浆都是如履平地,惊骇之余未免心生敬服,都觉得自己之前是那什么的看人低了,在岩浆被鹅毛大雪一寸寸吞没,没那么难受的时候又开始交头接耳。 “啊哟!这位影副将好本事,这样的鬼地方都能面不改色,不知是哪族的。” “昨儿才来的,好像是和那个金副将一块儿来的,雎略将军亲自带来,也没说是哪族的。” “那一定是空桑山培养的优秀后辈了。” 原本在火山爆发喷涌出的岩浆中缓过劲儿来,此刻又开始牙齿打颤的小金乌再次听到这些无聊的闲言碎语,压制烦躁的那根弦立刻就断了。 他恶声恶气地朝那些人吼道:“都给我闭嘴!什么用都没有还在这里嚼人是非,不知道怎么选了你们这群丢人现眼的东西来征讨魔族!” 被他骂的那些天兵个个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像是要对他群起而攻之。 织影从进了这个衍生水火阵就没有说过话,一直在观察法阵的变化,试图找到破阵之法,因而那些议论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 却因离小金乌最近,被他突然的吼叫吓了一跳,思维一下就乱了,不由得看向他。 这才发觉他脸色发白,睫毛上还捧着几粒霜雪。 她惊问:“这里的寒气连你也抵御不了?” 不问还好,她一问小金乌就爆发了:“本神君天赋异禀,怎么可能连这破阵里的丁点儿寒气都抵御不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看到织影青红相交的脸,他猛然清醒,他不该这个时候对织影发脾气的,却又放不下面子道歉,索性翻过去,沉了沉火气,方才缓声问:“你找到破阵之法了么?” 织影也知道现下不是追究打闹的时候,也翻过这一页,神情严肃道:“有线索,但是还跟杂乱,被你这一吵,都忘了。” “倒全是我的不是。”小金乌说完,缩着肩并手来回搓手,双脚也不住动作。 织影想了想,扳过他的手,与自己掌心对着掌心,输了些云气给他:“这些云气会阻碍你太阳真火的运行,待这阵寒气过去,我再把它抽回来。” “影……影副将,我们……我们也冷,冷啊!” “是啊!” “是啊影副将!” 织影想了一想,抬起另一只手:“都安静下来,听我说,所有人掌心对着掌心,我用灵力助尔等抵御此地寒气。” 一百天兵这时都蹦跳着手抵着手,织影暗自分出一小半云气,由最近的一名天兵通过掌心传了出去。 她也不闲着,一边控制两边的云气运转,一边思索衍生水火阵的变化规律。 从一进来,阵内就开始下雪花,并且越下越大,直到滴水成冰,寒气到达了顶峰,她身体里云气也运转到极致。 而后如同太阳初生,积雪一层层融化,岩浆涌了出来,她的云气就开始不安地躁动,如果她没有发上的冰绡纱,只怕也会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几无着处…… 雪从天上来,浆从地里涌。 天与地,看来关窍就在其中了。 正是此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织影撤回了云气,当机立断神识传音小金乌:“用你的太阳真火焚了这些岩浆!” 小金乌错愕,脱口而出:“焚了?!” “是,焚了。快!” 织影语气坚定,退到小金乌身后,手抵在他后心,同时对一众天兵下令:“所有人将灵力都灌注到金副将身上,快!” 第34章 逃了 小金乌得了一众人贡献的灵力,感觉身体里的灵力都快爆满,都被架在弓弦上了,他还能不遵命么? 连忙催化涌进丹田的灵力,将之灌于掌心,太阳真火腾地蹿升,由掌心大小的火苗扩成头大的火球,火光刺目,炎炎热气从他这里向外蔓延。 织影闭上眼尚且还好,她身后的天兵面露狰狞,忍受得很是艰难,便有人忍不住了“啊”地惨叫出声。 那声音狂如兽吼,震如雷鸣,声波冲撞入耳,织影顾着当桥梁把天兵的灵力传递给小金乌,一时没来得及捂耳朵,被这声音刺得几乎耳聋。 内心狂吼:谁家养的狮子?也不看好,吼什么吼! 织影实在忍受不了,抬手封了自己的听觉。 她睁开一条缝隙,眼睛就又被太阳真火的赤红光芒晃得一片花,急忙闭上,放开神识感受周围。 小金乌的太阳真火一脱手掷入岩浆,地上岩浆便如同热水沸腾了一般,汩汩冒着气泡,由小变大,扩张到极点就惶惶破裂。 等到小金乌驱使太阳真火在岩浆里逛了一圈,脚上的热度就消失不见。 加注在众人身体上的酷刑陡然一消,他们就像木偶失去了牵扯的线绳,软软地扑倒在地,簌簌雪花自天际铺洒而来。 织影睁得眼来,面色一凛,召得沧巫在手,将拙隐剑法最后一式——泥牛入海朝着雪花来源的天空使了出来。 拙隐剑法遵循循序渐进的修炼法则。 第一招持盈便是最锋芒毕露的,越到后来,剑势越是内敛沉稳,看似威力不强,实则是透过表面攻击本质。 这一式泥牛入海正是将剑意散布于攻击对象的内里,搅碎其心肺经脉,使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收剑入鞘,对方还是原来的样子。 就如同此时,天空仍还是他们进来时那般阴暗乌蒙,织影执剑立于半空。 下面的人灵力几乎耗尽,或躺或跪,都看见她脸上从容自如的笑意。 她将手中沧巫往天空一推,犹如敞开了天窗,头顶豁然开朗,腥咸的海风扑面而至,令人为之一振,心头憋闷骤然消散。 衍生水火阵,她以为此阵重在“水火”,却不想“衍生”二字才是重点。 这阵法原本没有多大灵气,只他们一入阵,就开始焕发生机,只因阵中灵气全来自于他们自身。 她是第一个进来的,所以首先是下雪,小金乌紧随其后,待冰雪灵气到了极致,就开始翻滚岩浆。 所有都是托赖他们自身而形成的险恶环境,这便是衍生。 织影让所有人把灵力都传给小金乌,陡然加大的灵力让阵旗吸收不及,就开始出现破溃。 正所谓此消彼长,火系灵力消耗,织影身上的水系灵力就会上涨。 她趁着阵法尚未来得及运转,就用众人给小金乌输送灵力时截下来的部分灵力再加上自己的一举将阵法毁去,众人得以破茧而出。 耳边传来冰块碎裂的声响,众人寻声而望,原来是用来布阵的阵旗不知几时被冻成了冰块,这时阵破,全都碎掉了。 织影听见下方热烈激昂的欢呼,心里是由衷的高兴,她把衍生水火阵破了,师兄就可以与魔族正面交锋了。 她自得了片刻就与众人回到阵前向雎略交差:“末将不负将军所托,破阵归来!” 末了激动地抬头看向雎略,对方却没有她那么高兴,眉宇间萦绕着几许散不开的忧虑。 他走过来,托着她的手臂把她扶起来,道:“影副将做的很好。” 织影得了他的夸赞,心里泛甜,已经六百年都没有听过了呀! 小金乌嗤了一声,冲她泼了一盆凉水:“才破了个阵,打胜仗还早呢!” 从阵旗碎成冰渣子起,故孟好整以暇的脸就被染成了锅底黑,听到天界那边的欢声笑语,一声厉喝穿透每个魔族士兵的耳膜:“给我杀!” 令行禁止,随着一声“杀”,身着黑色细鳞甲的魔兵立刻就举起长戈挣开翅膀冲了出去,掉落的黑羽空中洋洋洒洒,海上一片阴沉。 未艾手中冰锥横向一划,溢出寒气化作上百支冰箭射出,最先一波魔兵被冰箭击中魂飞魄散。 天兵随之而出。 织影收拾心情,与雎略并肩而立,沧巫剑尖斜向海面,暗蓄灵力。 听见雎略低沉而严峻道:“尽力而为,全身而退,不然我立刻用破界之光将你送回司云殿。” 织影反应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织影明白,师兄亦然。” 沧巫与青冢,这两柄只在检验织影剑术时有过短暂交锋过的神剑,今日终于可以和他们的主人一样并肩作战。 织影跃跃欲试,抢先腾起,杀进了魔兵之中,沧巫剑寒,所过之处墨羽惊飞,黑烟蓬散,身后小金乌赶至,焦臭味儿随之而来,赤羽鞭堪堪擦过织影的脖颈。 她左手捂着发红的脖子,右手刺穿一名魔兵,怒吼道:“臭乌鸦,看准点儿再出手,再敢用你那根破鞭子撩过来,我拔光你的毛!” 小金乌不甘示弱,赤羽鞭一抖,锁住另一名魔兵的脖子,回骂:“臭丫头!不知道闪远点儿?!”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混蛋!” 两个人一边唇枪舌战,一边手上利索地结果着扑棱黑羽翅魔兵的性命,一蓬蓬黑雾接连散开,骂了没一会儿,竟然离故孟只有堪堪五十丈的距离。 故孟愕然,问身边的一个魔将:“那两个人是谁?” 那魔将知道的还不如他多,老老实实地摇头道:“属下不知。” 另一个魔将见故孟有兴趣,上来讨好地笑道:“大概是天界哪个族的分支,被雎略提拔,自以为能立下丰功伟绩,一朝在嫡支面前扬眉吐气……” “殿下,臣请出战!”一名昂藏挺立的男子打断了魔将谄媚的废话,摩拳擦掌地想要上场。 见是伽炎请战,故孟看向夜韩,见他点头,就对伽炎道:“愿汝得胜而归。” 伽炎面露激动:“谢殿下!” 羽翅一展,就直奔小金乌与织影二人而去。 正和织影对骂到第一百六十五各回合,突然冒出来一个家伙一对翅膀左扇右撩,搅动空中掉落的黑羽一通乱飞,着实可恼。 小金乌顿时火气暴涨,想把这个碍眼的家伙赶走,提了赤羽鞭就往伽炎那里卷去。 赤羽鞭鞭梢上吐出的火舌如同一条带着剧毒的蛇信,直取伽炎脖颈,伽炎向后一仰,轻松地避过了小金乌的第一道攻击。 赤羽鞭顺势就追向织影,幸而织影一边厮杀,一边留意着小金乌这里的状况,听见扬鞭声就移了方向,把一名魔兵踢过去接鞭。 有一阵焦糊味儿,魔兵魂飞魄散。 织影捏了捏鼻子,使了出声东击西,跳到了小金乌这里,怒气冲冲:“你搞什么!” 小金乌耸了耸肩,一派无辜:“遇到个会躲的,就误中副车了!” “那你上几回是手抖了?!” 织影愤然磨牙,忽见对面袭来一杆银光湛湛的长枪,她一把推开小金乌,沧巫和剑鞘架成一个十字,勉强稳住了长枪的攻势,却也再不能进得半分,杀向躲在后面的故孟等人。 小金乌被她推得一丈远,心中本是恼火,转头一见她被一杆长枪逼得进退不得,火气蹭蹭蹭往上涨。 一声尖厉的啸叫,赤羽鞭腾起厚厚一层的火焰,如同横亘在天地之间的连绵火山,他一鞭子卷向伽炎的长枪,眨眼就把枪杆灼出一圈黑印,惹得伽炎大为痛惜。 他不得不撤回长枪,心中却很是兴奋,兴奋得都忘了前一刻还在痛惜,是以表情似笑似苦,甚是滑稽矛盾:“没想到是太阳神族的,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小金乌轻蔑地睨了他一眼,嘴角斜勾:“哼,本神君什么身份,你也配知道本神君的名号!” 退回来的织影挑了挑眉,看向小金乌,心道:他平常也是这样桀骜自恃,怎么面对这个人火气格外大?莫不是因为这个人说穿了他的所属族别,怕被帝君知晓了,回去要受责罚? 伽炎被小金乌的话刺激得七窍生烟,想他堂堂烈焰族少主,居然被这么个天军副将这般蔑视,真是岂有此理! 刺激之下,伽炎举起长枪就往小金乌喉咙招呼。 织影眼睛一亮,嘴角微勾。 冲动是魔鬼,魔鬼不容易控制,行动就会出纰漏。 手中沧巫一旋转出一轮皓月,迎了上去,小金乌见状,一抖赤羽鞭,游走于两人周围,把趁乱要来偷袭的魔兵解决掉。 伽炎原是要与小金乌对上的,却不想来的是个身材矮小的,但他在阵前也看见了她身手了得,也就勉为其难地出招。 他存了几分轻视,织影就直接出了最凌厉的持盈三十六式,绕着他的长枪打了个旋儿,成就一面被长枪贯穿的光镜。 伽炎抬眸,镜子将自己照得纤毫毕露,穿过去的长枪则像一根短棒被他抵在镜子上。 他目露迷茫:这是什么招式? 织影笑了笑,这是改良版的玉湖揽月,影殿没有镜子,她只好用这个了,效果还不错。 不过她可没那个兴趣看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揽镜自照,将沧巫一劈,光镜破碎,碎片化作数道光箭射向伽炎。 远处观战的雎略嘴角抽搐,什么时候她把拙隐剑法改成了这个样子? 另一群观战者同样是嘴角抽搐,哪里来的怪胎?竟还有这么诡异的招式?等等,好像烈焰族的少主要败了?! 这其中故孟最为惊异愤恨,伽炎是他费心拉拢,将来是要做自己身边的左右臂膀的,怎么能被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无名之辈给打败?! 织影亦以为自己会凭借着另辟蹊径一举成功的,却不想光箭在离伽炎一寸处被突然闪出的一层暗芒消弭无烟。 她蹙眉:那是什么东西? 滞了一瞬,她果断地一剑挑开伽炎的长枪,再次出招。 这回灼炎虚晃一招之后,掉头就走,几下挥开了周围交战的兵士,一骑绝尘。 织影额角滑下三捋黑线:他这是……逃了? 第35章 这样就好 伽炎逃跑,织影就将目光放在前方观战的故孟那里。 她略微想了一想,当初飞廉、望舒、地母元君联手都不能将手握驭阳杵的故孟拿下,现在驭阳杵被冥界捡了去,以自己现在的修为和剑术能不能拿下没有驭阳杵在手的故孟呢?但他身边那个眼睛像夜一样黑的人身上的气息好似很厉害,而且他周围还有不少人保护。 哎呀,好像不行呢! 真可惜。织影摇了摇头。 远处的故孟突然觉得有一种被人当成猎物的错觉,而这种感觉持续了几息就无疾而终了。 故孟觉得不能再这么被他们对战弄得一惊一乍的了,这个伽炎一点儿也靠不住,还是自己上阵比较靠谱。 于是召出了自己的剑,在夜韩惊愕的目光中展翅飞到众人之上,剑尖直指雎略:“雎略,敢不敢与本殿公平对战。” 雎略轻抬下颌,淡然道:“允。” 这个“允”字,雎略是用了灵力的,西海之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并且还有片刻的怔愣。 织影一见到故孟移动,就分了一缕神识留意他的行动,结果听见他们两人这对话,登时就“噗嗤”一声,要不是场合不对,她一定捧腹大笑。 故孟自诩魔界三殿下,纡尊降贵地提出和雎略公平一战是看得起他。 雎略一个天界将军的身份回他一个“允”,那是对他尊贵身份的挑衅,凌驾于他之上,并且还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就这样成了笑柄,教他怎能不怒发冲冠,火冒三丈? 故此他怒吼了一句“竖子敢尔”,就提剑杀了过去。 雎略却是无比淡定,气定神闲地拔了青冢在手,足尖轻点,就如同一只仙鹤一般翩翩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故孟身前一丈处。 织影手上的剑抖了抖,撤回了放在雎略那里的注意力,和小金乌一起奋力厮杀。 杀到一半儿,她突然想起来,她是想和雎略一起并肩作战的,怎么就这么和小金乌联手了?这个小金乌,和她较劲儿也不分分场合! 可现在要她弃阵而去,去寻雎略,故孟已说了是公平一战,雎略是最讲诚信的,他断然不会允许自己突然插手,说不定还会怪她多事,再不理她…… 算了,就做好现在一个副将该做的事吧! 这场招摇山之役断断续续你来我往,持续了数月,最后以天界战胜,魔族退守西北海为结束。 除了一开始就参战的雎略、织影、夜甚、故孟等人,夜韩、未艾也不再观战,而是加入其中。 冰锥翎羽漫天飞舞,西海之上血雨腥风,厮杀声,哀嚎声,刀击声,破冰声,飞箭声,几无断绝,即便是停战之后的一个月,仍可凭借海上狼藉想象出昔日两军相交的壮阔场面。 雎略安排了人马打扫战场,值守西海,花费了几日,又用了几日制定作战计划。织影跟着他率领的余下六万天界大军来到西北海已是半个月之后了。 她坐在章尾山山顶,吹着山风晒太阳,把手里的云朵捏成各种稀奇古怪的颜色花朵栽在泥土里,再戳散一团云来浇花,扮演者园丁的角色,玩得不亦乐乎。 小金乌攀了上来,随手摘了根草叶当作暗器,射向那一朵朵色彩缤纷,在阳光下璀璨生姿的云朵花。 一击之下,脆弱的云朵花被无情贯穿,倏地化成一滩水,织影两指夹住嘚瑟的草叶,瞪向罪魁祸首:“臭乌鸦!” 话落,手腕翻转,草叶倒戈,如同一根细巧的飞针激射而出。 小金乌扬手一团烈火,草叶还没到他面前就被烧成了灰烬。 “臭丫头,睚眦必报!” “臭乌鸦,小肚鸡肠!” 两个人针锋相对了一阵,墨瞳对金眸,突然同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织影虽然觉得小金乌无聊,却也没无聊到上来和她一起吹西北风的地步。 她转头审视地看着小金乌:“你来山顶做什么?师兄不是杀了叛变的烛龙了吗?还有什么事?” 小金乌提到正事,就正色起来,坐到另一边泥土干燥的地方,觉得膈应,又压了一丛幽草,垫在鸟腚下,觉得舒坦了,这才悠然开口。 “烛龙已经被我的太阳真火烧成渣祭奠死去的天界将士和被他害死的无数生灵了。哎,我暴露了,帝君让我回去接着禁足,这回是一百年。” 小金乌过往总是神采飞扬的眉梢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就像被他手掌拂过被压弯的野草一般。 织影眉梢一挑:“你不是为天界立功了吗,帝君怎么还要罚你?” 小金乌不是一向自诩自己是东华帝君座下第一大神兽,哦,不,是第一大弟子,怎么帝君这回这么不近人情? 突然间小金乌像被什么鬼祟附了身,板起脸来严厉地训斥道:“功是功,过是过,功过怎么能相提并论?” 须臾他就恢复了本来面目,脸上流露出深深的鄙弃:“呸!去他的不能相提并论!本神君年轻有为,帝君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织影立即反应过来,眉心抽搐:原来是帝君上身了啊…… 她官方性地安慰安慰义愤填膺的小金乌:“……你也不用这样,安心回去吧!等魔族的事情了了,我就去紫府看你,按照师兄这架势,相信也用不着多久了。” 见她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去留,小金乌深受打击,他就没有一个朋友能在自己即将远行的时候出来挽留一下自己么? 他很没有风度地“哼”了一声。 想了想,他拔了一根长草,道:“再等等吧,等明日与魔族战事告捷,我再回去。左不过只是一只仙鹤传话,多关它一日好了,就当它还没飞到。”乾坤听书网. 草尖一指,在山腰处扑棱着翅膀的仙鹤被一条赤红的火链子牢牢锁在一方岩石上,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绕着方圆一尺打转扑哧,发出悲惨的鸣叫。 织影默默地偏过头,装作没看见。 小金乌扔掉长草,似笑非笑地问:“你今日怎么不去和你那师兄腻歪?” 织影皱眉:“你是不是有毛病?还是微之真君的话本子看多了,怎么老是把人想歪?” “你没有?”小金乌眯着眼,颇有几分审讯犯人的意味。 织影看着他,顿了顿,垂下眸子,无声地转过头。 这座山峰又高又险,等闲不会有人上来,她也是因为军中兵士不依不饶地追着她问来历师从这些不能说的,来这里躲个清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草木清华,嘴角弯起一个令人舒心的弧度:“……有。” 小金乌这回坐不住了,一双金瞳瞪得老大,如同两颗火球随时都会夺眶而出:“什么?!那可是犯禁啊!你这臭丫头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嘛?!” 织影点头:“被施以灰飞之刑嘛,我知道。” 小金乌觉得她明知故犯,好不气愤:“那你还……” 织影抢白:“那我还要犯禁?” 她左手曲肘,右手托着下巴,睫毛犹如蝶翼般一下下轻颤:“我又不说破,也不做别的,在他身边就好了,以师兄妹之名,或者……就以外界所知的神族同僚为名,这样就不会被惩罚了,他安然,我也无恙,就像现在,不是很好吗?” 就只在他身边,这样就很好了。 小金乌很想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这是在玩火自焚,却感觉这把火像是也随着山风撩到了自己身上一般,从皮表烧到了内里,心里火灼灼的。 他迟疑地唤了一声:“……臭丫头!” “嗯?” “万一将来有一日事发,我就只保你一个。” 织影望向他,笑意浅淡却又明媚:“说什么呢!我说过了,不会跟人说破的,包括他,所以唯一知晓这个秘密的你要替我保密,知道吗?永远!”她的眼神微不可觉地黯了黯。 小金乌没有应她,问:“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织影仰望天空,素白的云朵边缘映着一圈明亮的银光,皎洁而纯粹。 她道:“开始啊……我不记得了。” 小金乌撇了撇嘴,兀自低喃:“果然是云朵,脑子里都是浆糊,记性也那么差劲!” 织影煞有其事地点头:“是啊,是谁手上失了准头差点拿鞭子圈了我的脖子来着?”说着说着眼珠就转到了小金乌身上,戏谑之意甚浓,“谁呢?嗯?” 小金乌被她盯得脸发烫,倏地蹿起来,指着她骂道:“斤斤计较的臭丫头!” 织影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还抱了抱拳:“嗯,多谢夸奖!” 不会骂人是一件很吃亏的事情,小金乌嘴角张合半晌,最后重重的“哼”了一声就跃下了山顶。 “不会骂人真好。” 织影感叹道。 ※※※※※ 夜尽天明,东方熹微。 天际慵懒地泛起了鱼肚白,与山巅那一抹清新的淡绿糅合在一起,犹如一杯细腻润滑的抹茶奶昔,余味清甜。 织影在山顶上吹了一夜的风,未免疲累影响作战,吞了两粒消乏丹,又吃了片桂花蜜藕解馋,就拍了拍衣袍上的泥灰,御风回了山脚大营。 从她一进来,周围的兵士就不停地上前跟她笑着打招呼,尤以跟随她和小金乌进入衍生水火阵里的那些兵士最为热情。 “影副将!” “早啊,影副将!” “影副将早!” 织影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们,下巴和她束在发顶的马尾一样扬起,很有一个风头正劲的少年的骄傲与孤高。 没办法,她还不想像小金乌那样暴露身份,被提回司云殿面壁,只好装成这副惹人讨厌的样子,让这些人离她远一点儿,不要发现什么异常。 不过好像没什么效果。 “多么意气风发的小将军!真是漂亮!” “去去去!什么漂亮?那叫英武!” “影副将回了天宫,只怕是要一飞冲天喽!” 诸如此类,织影听得耳朵受惊,脚下打颤,恨不得用缩地之术,她加快了步子,一个闪身就钻进了主帐。 第36章 真够丑的 “你来的正好,正说你呢!” 织影一进主帐,就看见几个领兵主将围在一幅舆图前讨论得正火热。 小金乌余光一瞄到她进来,就冲她喊。 织影绕到舆图前,没敢看雎略,而是顺势问小金乌:“说我什么?” 小金乌指了舆图上的一个地方,道:“看见没,这儿!一会儿你就和我埋伏在这里,等魔族大军路过,就……” “偷袭嘛!”织影和小金乌抢白惯了,直接就把话接了过去。 小金乌噎了一噎,却也没再反击,回头看舆图。 雎略聚精会神地逡巡着舆图,未艾垂眸,大概是在脑海中演习作战过程,冰夷静立于未艾身后,织影见他们都不说话,也玩着腰间的穗子,众人一时无话。 这回却是微之真君张口打破了僵局:“小……影副将啊,此次你和金副将要率领五千水军埋伏于不周山,等故孟的军队一到,就开始发动攻击,打乱他们的节奏。” 织影蹙眉:“不周山?那里终年严寒,四季飘雪,为何不让未艾与我同去?或者我一个也行的。” 小金乌就不服了:“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织影没理他,习惯性地看向领袖雎略:“将军,这是你的布置?” 其实雎略从她进来一直都有注意着,只是他们明面上是战友关系,即便未艾和微之真君都知道她的身份,他还是和她保持着战友之间应有的距离。 此时她点名问自己,也就大方地看过去,说道:“你二人修为相当,作战默契,最为合适。” 织影点头。 几人再次确认了作战策略,以及各人分工,就召集大军,开始调兵遣将。 就在雎略重整大军准备出发时,织影早已抵达不周山,令五千水军都趴在山后,银白色的头盔与山巅银雪融为一体。 不周山巅寒风呼啸,犹如锋刃在皮肤上来回切割。 织影和那五千水军尚无多大的感觉,趴在冰层上的小金乌却时刻都忍受着冰寒之苦和凌迟之苦。 可恨他堂堂太阳神族最高贵三足金乌,竟然被吆到这个呵气成冰的地方受这种罪! 如同被困在冰室里的火苗,小金乌心头那簇心火快要抵受不住,扒在冰岩上的手凝上一层寒霜,像长毛的石头。 小金乌看着丑,就要拂去,侧旁伸出一只手,灵巧地钻进了他的掌心,同时收到传音:“很快就好。” 纤巧的手,一点儿也不暖和,却完完全全地隔绝了入侵体内的冰寒之气。 小金乌转头看,眸光明亮如昔,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扒拉脑袋上的头盔,弄得头盔上那撮白色的盔缨摇摆不定。 真蠢! 他伸手将织影脑袋上的头盔扶正,又心血来潮,恶作剧般的把上面的盔缨撩到她的额头正中。 一声低骂随之而来:“混蛋!”织影修眉倒竖,把盔缨挑了回去,脸上写着“非诚勿扰”四个大字。 小金乌心情立马就好了,嘴角就要歪到耳朵根子去。 织影低哼一声,转开头。 不周山之所以被称为不周,便是因其形状不整,而由于这短缺的一部分正巧使这座山呈现出一个弦月的形状,利于伏击。 天界知道这一点,魔界也是知道的,所以这一次,他们只是一只饵,把故孟率领的军队拖在不周山的一只饵,等雎略那边清理了夜韩,就会赶来。 虽然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织影心里还是不免升起一丝不甘,可是想到能帮到他,这一丝不甘似乎又没有那么难受了。 织影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为将军鞠躬尽瘁的副将角色,一双眼死死盯着山口处。 故孟不负众望,急吼吼地带着三万兵马往前赶,誓要一雪招摇山之役的前耻。 但他再急,到了不周山的时候还是下令众人谨慎行进,自己则退于诸将严密的保护圈内。 织影叹了口气,待他们行至一半,抬手做了个手势,不周山巅那一簇灿亮的银雪如同一场雪崩,猛地滚落下来。 一直保持警惕的故孟立即反应过来,见只是雪崩,便放松了警惕,传令升起结界,继续前行。 第一层雪滚到山脚,骤然腾起一层赤色的火光,蔓延而开,将刚升起的结界一轰而破。 原本经历那十日之战就有些提心吊胆魔族军士立刻风声鹤唳起来,手中兵戈横指那道耀目的火光,故孟则横眉怒目,厉斥一众军士。 小金乌对自己造成的轰动不甚满意,干脆化作原形。 众人只见一只金光闪耀的三足巨鸟展翅而起,带起灼人的火焰,将近旁的魔兵点燃的点燃,掀飞的掀飞,一时兵荒马乱,哀嚎不绝。懒人听书nren9. 故孟惊叫:“三足金乌!” 织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只臭乌鸦,就爱张扬! 虽则如此,她亦是果断地召出沧巫,驱动剑光暴涨,眨眼就将周围的魔兵扎成了烤串,沧巫在空中打转回到主人手中,被穿透的魔兵蜘蛛似的张牙舞爪几下,就化作一团巨大的黑烟消失。 织影把这群魔兵留给水军应付,提着沧巫追击骑着坐骑欲逃的故孟。 可怜她御风驾云,怎么都追不上骑着角端的故孟。 眼看故孟就要闯出不周山,她把心一横,将沧巫掷出,咒语念动,沧巫剑骤然间扩至独木舟大小。 沧巫瞬息八万里,虽追不上鲲鹏,却也是六界数一数二的飞行法器,追一只角端不在话下,只是这样极有可能被人认出沧巫的来历,但为了追上故孟,也顾不得了! 然而,见她手中没了兵器,侧旁立马就有一把长戈劈过来。 织影闪身避过同时左手抓住长戈,另一只手一抖,一条星辉灿烂的鞭子就握在了手中。 她朝那攻击自己的魔兵挥鞭当头一劈,鞭子划过一道璀璨的星辉,将那魔兵劈成一道黑烟。 解决了这个,织影跃上沧巫剑疾行追人,同时挥鞭防护身周,向小金乌传音让他别再炫技,拖住故孟是正经。 星柳鞭是她晚上看星星心血来潮想的,鞭法也是模仿小金乌的,只得其形,不得其神,是以单凭星柳鞭想要对抗故孟很难。 几乎是一眨眼,织影就追上了故孟,原本护着故孟的魔将被角端甩在后面,于是织影就不大妙地处在了故孟和几个魔将中间。 她果断地一个后空翻,一脚踢在沧巫剑柄,沧巫势急,角端躲避不开,故孟未免受击,不得不腾身跃起。 这时织影回身一个横扫,星柳鞭脱出无数星星,挟着星辰之力击向尾随在后的魔将。 这一鞭,已经耗尽了她修炼出来的星辰之力。 也不知是不是故孟被上回刺激到了,这次跟在他身边的魔将都身手敏捷,不是化解,就是躲闪,总之都避开了织影的攻击。 织影暗自一凛,转身接住了飞回来的沧巫剑,与此同时收了失去星辰之力而变得黯淡无光的星柳鞭。 角端依照前进的势头蹿出老远的距离,故孟大怒,回头再一次看见这个矮小的天将,额上青筋暴起。 这么个小东西就敢来惹他,不要命了他! 召得长剑在手,故孟一剑挥出,数十柄外形相同的长剑同时指向织影,在故孟的驱使下尽数射向织影。 避开织影星辰的魔将也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对织影发起攻势,要将这个小东西毙命在前。 织影早就放出神识,知道她前后左右都有强敌出手,她快速出招变式,或阻挡,或化解,或躲避,不停地挥剑腾挪,却还是躲不过密如箭雨的攻击,手臂被划伤,其他各处也一些细小伤口。 她现在就像一只被扔在牢笼里的困兽,被看客围观嘲笑,用各种东西击打。 故孟去为自己报仇雪恨,没有心思和她钝刀割肉,眼里闪过狠厉的杀气:“小东西,受死吧!” 剑光刹那间暴涨,如同一颗天外陨石遥遥坠落,裹挟着焚尽山河苍野的狂肆与暴戾。 织影被这强烈的剑光晃得几乎要睁不开眼。 但她不想再次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纵然那是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她还是想贪婪地再和他多待些日子,逗他笑,陪他伤。 眼角余光里闪现一道圣洁的金色,她眉心一滞,福至心灵地看到了那一处柳暗花明。 她从袖里乾坤抖出一面淡金色薄纱,熟练地披在了身上。 故孟狞笑着注视着自己的剑光一路势如破竹地打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设伏偷袭他的小东西,远处的魔将亦是轻蔑地观望着这个自寻死路的小东西。 然而不等他们脸上露出瞥见蚂蚁被碾死的表情,剑光就在他们眼前直愣愣穿透虚空,斜斜地击打在海面上,倏地蹿起数道粗壮高耸的水柱,将近处看戏的几个魔将浇了个透心凉。 人呢? 堪堪冲出数万魔兵匆匆赶来救援的小金乌脸上是一样的表情,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臭丫头用了天幕遮。 如他所料,一道清亮阔朗的笑声在他耳边炸响,若不是看在她刚刚脱离险境,他一定要一个翅膀扇飞她! 织影现身在他身侧,抬手正了正头盔。 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战袍褴褛,血痕密布,脸上也有许多细小的血口子,是多么的狼狈落拓,指着落汤鸡似的几个魔将笑得开怀。 故孟却听着她像是在嘲笑自己,登时就怒上九霄,身形猛然拔高,肌肉膨胀,崩裂了盔甲和战袍,眨眼就变成了一个肤色玄黑的巨人。 织影脸上的笑容乍然止住,手肘捅了捅小金乌的手臂,下意识地问:“他这是基因突变了?” 小金乌面无表情地回复:“他这是变回原形了。” 而后撇了撇嘴,“真够丑的!” 第37章 惊变 “真够丑的!” 织影眨了眨眼。 二十丈外的故孟停止了膨胀,身形如同一座小山,身上零散地挂着几根碎布条,裸露在外的皮肤黑红粗糙,青筋犹如一根根树藤紧紧地攀附在皮表。 再看他原本苍白却称得上俊朗的容颜亦变得和躯干一般的黑红粗糙,两眼铜铃般大小,血丝如蛛网散布,可怖又丑陋。 这就是那个自觉高人一等的魔界三殿下? “嗯,你的评语真是精辟!” 织影忍不住笑,但是刚才笑得太过,肚子还有点抽抽,就边揉肚子边笑,笑得很是艰难。 得到赞同的小金乌却没有得意,眉心皱紧,有种如临大敌的压迫感和屈辱感。 和这么丑的东西打架真够丢人的,更重要的是,他修为竟然还不及这个丑东西。 小金乌只能内心怒骂嚎叫:雎略你个冷面鬼,给的任务真是要命! 看着那只丑东西朝自己这边过来,小金乌一把拽过织影手里随着她笑而抖动不停的天幕遮,而后冲她吼道:“还笑什么笑?那丑东西盯上你啦!还不快幻作玉佩跳到穗子上来!” 织影被他吼得有些耳鸣,眼睛下意识一瞄,就瞄到一只丑不拉几的东西箭一般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她乍然一惊,下意识就照着小金乌说的做了。 小金乌见她动作熟稔得不像话,顿时生出一种啼笑皆非之感,将天幕遮往身上一披,又没了踪影。 大山一般压来的故孟扑了个空,仰天发出一声愤怒的兽吼,低下头来,眼睛里露出令人悚然的绿色光芒,抬手就摄了一个魔兵虎口一紧,就捏断了他的脖子。 挂在穗子上的织影问带着自己隐在不周山口的小金乌:“他这是什么毛病?失心疯了吗?” 小金乌看着远处的巨兽故孟沉吟半晌,摩挲着下颌,凝眉道:“他这种情况,像是蜕丹期提前了。” “蜕丹?和蛇蜕皮一样吗?” 小金乌翻了个白眼:“你说呢?你师兄不是让你炼了剑心么?魔族修的是魔丹,每经历一次蜕丹,他们的修为就会更强,要是蜕丹失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魂灭。” 织影听了大为激动,穗子一通乱颤:“那赶紧上去废了他!” 小金乌道:“去什么去?他暴走,所有潜能都会爆发出来,远不是刚才你我见到的那般,此刻你我要是去了,一准儿讨不了好果子吃!” 织影还是不死心:“那有没有办法能让他蜕丹失败?” 小金乌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帝君没跟我说。” 织影:“……” 众魔将看见自家殿下暴走,不约而同都暗道不好,互视一眼,纷纷上前,分别站立在故孟周围的各个方位,手里召出法器。 “他们这是……要布阵!”织影惊声道。 小金乌突然唤了一声:“臭丫头。” “嗯?” “要不咱们去……嘿嘿!”小金乌发出一声猥琐的笑。 织影立刻会意:“搞破坏!” 小金乌拍了穗子上扒着的云纹玉佩一记,纠正道:“什么呀!这叫攻其不备。” 织影沉吟:“嗯,很是无耻……” 小金乌挑眉。 她接着道:“不过很适合这位三殿下。” 两人说动就动,咻地就窜向阵中。 不周山巅处,墨如鸦羽的发与滚金的黑色衣袂一起在风中猎猎狂舞,男子拉了拉衣襟,声音低沉而威严:“是那个丫头?” 身后奔来的水麒麟在男子三尺处止步,恭声回禀道:“三殿下的衍生水火阵便是她破的,若非解三毒的云气,他们不可能从天字阵眼出来。” 男子默了默,道:“那就去准备吧,公主在外飘零,终是对她不起,离儿也该回来了。” “是。三殿下那边……”水麒麟微抬下颌,问询道。 男子的视线一触及故孟,便转为失望:“随他去。” 水麒麟得令,一个俯冲就一头扎进了海里,海面一层涟漪也不曾泛起。 而尚不知自己被男子锁定在视线内的织影则披着天幕遮,收敛了周身气息,悄然来到了一个手持铁扇的魔将身边。 小金乌闪了出来,挥着赤羽鞭卷上了另一个魔将的刀,正和那魔将角力。 其余魔将都是愤恨不已,这两个天将在上次就作为先锋杀了不少魔族将士,今日耍偷袭就算了,他们为三殿下布个阵法都要来捣乱,真是够了!乾坤听书网. 这其中尤以手持铁扇这位看上去风度翩翩的儒将最为暴躁,当即就将铁扇拆了,散作十二柄飞刀朝小金乌杀了过去。 织影趁隙旋身至那魔将侧旁,执剑快准狠地从那魔将使铁扇的右手腕上撩过,霎时一蓬血雾扬起,同时响起一声撕裂天际的惨叫,惊了暴走的故孟。 故孟转了转头颅,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唇,五官狰狞地往被割断手筋的魔将这里掠了过来。 织影在那魔将发出惨叫前就用缩地之术转移了方位,因而故孟掠过来遭殃的只是那名废了右手的魔将。 而和她合作使了声东击西之计的小金乌在撤回赤羽鞭后就一直被那十二把飞刀追击,随着那一声惨叫,飞刀像被斩断丝线的木偶,垂直地掉落进海里。 一回头就看见故孟将那个扔铁扇的魔将撕成了碎渣,红通通的血肉洋洋洒洒地和他的飞刀一样掉进了海里,很快那一片海域就被染成了红色。 小金乌和现身的织影看着对方同时拧了眉,这样下去只怕在不周山的所有人都会死于非命。 由于一众魔将全都被故孟暴走的凶状所吓,反倒对天界这边少了警惕,织影凝水成霜花,在里面封了传音,就扔向随她来的那一众水军。 不知是不是霜花飞击的速度太快引发了轻微的破空声,让此刻五感出奇敏感的故孟捕捉到,他发出“桀桀”地怪笑,往织影这里奔来,那些人见目标不是自己当然也不会阻拦。 织影被他的怪笑激起无数鸡皮疙瘩,转头就跑。 “臭丫头!” 小金乌追了上来,把天幕遮往她手上一扔就化成了玉玦跳到了她穗子上。 “你疯了,居然跟着我跑?!”织影快速将薄纱一甩就消失不见。 攻击对象消失,故孟心里很烦躁,丈长的手臂狂乱挥舞,谁都不敢靠近。 “殿下,她在你背后!” 织影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那个发声的人,清楚明晰地看见了他眼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身影以及那张大惊失色的脸。 “被发现了?!”小金乌不确定的声音和她的惊异搅和在一起,渲染出一种诡异的气氛。 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臭丫头快跑”! 一同闯过这么多次祸,织影对小金乌是推心置腹的那种信任,几乎是毫不犹疑就飞离原地。 为了不波及在不周山的那些水军,织影往海中心飞,视野里的蓝色越来越深,她回头,身后入目是一张青筋漫布的脸,偌大的眼球里网布着密密麻麻的血丝,正是蜕丹的故孟。 她忙加紧飞行,一边问:“怎么回事?” 织影摸了摸肩膀,天幕遮还在,怎么会失去效用? “很是蹊跷,帝君炼制的法宝,没有几个人能破,在场这些人根本没有那个本事!”小金乌快速分析,心里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盛。 织影心直口快道:“有人藏在暗处!” “桀桀桀!”让人血液凝阻的可怖怪声放肆地一声声钻进织影的耳朵,扰乱了她的灵气运行,脚下的云朵时聚时散。 “臭丫头!” 织影竭力稳住身躯,但也因此减慢了飞行速度,故孟那山一样壮大的身影好似随时都要扑过来像那个魔将那样把她撕成碎片,她的战袍迅速就湿了一层,海风吹来,一阵战栗,却还有冷汗滑下。 “臭丫头,封闭听觉,用神识传音联系!” 小金乌化成人形落在她的云上,旋身来到她身后,手里一抖,赤羽鞭带着最强盛的太阳真火狠狠抽在故孟胸膛。 像是抽在石头上,一声嘹亮的鞭响响彻空中,而故孟动作稍稍顿了顿,胸膛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很快就有追了上来。 小金乌磨牙:“树皮果真够厚!”又一鞭子接一鞭子甩过去。 有了小金乌的帮忙,织影轻松不少,但她能够感觉到小金乌正在大量地消耗太阳真火,那种灼热的气息愈发薄弱了。 于是传音给他:“再撑一会儿,师兄应该很快就会来了。”沧巫能感应到雎略的气息,它在她掌心里兴奋地震动,而且震动的频率越发快了。 小金乌撇嘴,灌注在赤羽鞭上的太阳真火已不如第一鞭的时候旺盛了,留下的烧灼印记也浅淡许多。 一声清亮的剑鸣由远及近,小金乌金瞳一亮,如同云开雾散,温暖明亮的太阳再次照耀大地。 他偏头对织影说:“你师兄来了!”却又想起自己让她封了听觉,刚想传音给她,没想到她已经转过身来,看着对面笑得犹如开在阳光下的向日葵,明媚而灿烂。 小金乌环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花痴!不给你阳光看你还怎么灿烂! 似乎他就是正儿八经地乌鸦嘴了一回,织影脸上的笑容陡然变成惊乱,一道幽青的剑光在她清澈如山溪的眼瞳里闪着刺目的锐芒。 小金乌急忙推她,却忘了这是在云头上,他直接就扑倒了织影,两个人一同自云端坠落。 织影运转灵力想要把云召来,却发现自己体内空空如也,她猛然瞠大了眼睛,惊慌失措地向那人求救:“师兄救我!” 银甲白袍的将军这次没有理睬她,而是抬手召回青冢剑,转身与发狂的故孟斗在了一起,从她落下云头到触碰到海水,没有一眼留给她,哪怕是一道余光。 为什么? 身体被海水完全吞没的那一刻,织影脑海里飘飘荡荡只有这一个问题。 第38章 无虞阿灼 阳春三月,无虞山上桃花灼灼,幽微的清风将甜美的桃花香气晕染得熏然欲醉。 在河边浣衣,扎着蓬乱包子头的女孩儿深吸一口气,醉人的桃花香顷刻就盈满了她的心肺,然后更加卖力地搓衣服,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怪异却轻快。 她从溪水里提起衣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手指畅通无阻地从这面穿过了那一面,女孩儿苦恼地歪了脑袋:“这么破的衣裳还怎么穿呀?” 泡在水里的那一部分衣裳还在不停地向外析出红色的液体,顺着溪流漂到下游,由深红变成浅红。 一个扎着马尾的人拄着一根削得歪七扭八的木杖慢慢地走了过来,听到她的言语就道:“穿不了就扔了吧!等我……等我伤好了,就能找衣裳穿了。” 女孩儿的头摇成了拨浪鼓:“那怎么行?你穿着我的衣裳不合身,总不能一直穿我的衣裳吧!被你撑破了怎么办?” 那人眉心跳了一跳,道:“你不是有针线么?我改改不就好了!” 女孩儿还是摇头:“不行,你改了我就不能穿了!” 那人:“……” 女孩儿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扔下衣裳跟她解释道:“你不要生气。你看,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你穿的衣裳我不能穿,我穿的衣裳你也穿不了。”而后指着泡在溪水里的破衣裳道,“我给你缝一缝,你就穿自己的衣裳好不好?” 那人嘴皮抖了抖。 谁说她是男人,她没有喉结,没有那个,怎么就成男人了?! 可怜她被小金乌一把推下了云头,虽然避过了驰来的剑光,却落进了海里,偏偏又碰上几万年一度的不周山山体移位,露出了去往凡界的通道,她就这么没有丝毫准备地就来到了她梦寐以求想要去的地方。 只是她掉的地方有些偏僻,这个无虞山大倒是大,但只住了这么一个小妮子,她就被这个好心的小妮子捡了回去,躺了大半个月才睁开眼睛。 只是这个小妮子是个孤儿,衣柜里有几件她早死的爹的衣裳,看着她的衣裳和她爹的衣裳相似,就认定了她是个男人,任她百般辩说,愣是没有把这个小妮子的观点给掰正,也只有随她而去了。 没错,这个“可怜的男人”就是织影。 她受到天地之间清浊二气冲击,暂时失去了灵力,待她伤愈,就能接着无虞山这条溪水的灵气重新把灵力找回来。 当时小金乌是和她一起掉下来的,也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她托了这个小妮子去找,却没有找到,只有等她找回灵力再去寻他了。 这个小妮子没有名字,她见无虞山上的桃花开的正芳,就接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给她起了阿灼这么个名字,又问她姓什么,她嗫嚅半晌不记得,织影就给了她自己的姓。 当阿灼高兴地像只燕子一样在院子里来回穿梭蹦跳,说自己有名有姓时,织影鼻子酸了,是啊,她也是有姓的,顾影,她姓顾的。 织影想到这儿,眼眶湿润了。 阿灼看到,凑到她身前,急道:“你不喜欢穿缝过的衣裳吗?” 织影眨了眨眼,捏着阿灼的鼻子笑道:“没有,只是没想到阿灼,你还会缝衣裳呢?” 阿灼脑袋一偏躲开她的手,骄傲地说:“那当然,阿娘缝衣裳缝的可好了,她教过我的!” 说着又蹦跳着回去继续哼小调洗衣裳。 织影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把木杖放下,手探进溪水里,感受着水里浮动的微弱灵气,从指尖沿着经脉游走,缓慢地修复经脉里最后一小部分伤势。 阿灼撇过头,看着她奇怪的模样,也没有去打扰。阿娘说过,山外的人都很奇怪,要她好好待在无虞山,不要出去。 等阿灼洗完衣裳,织影经脉里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和她一起回了山脚的一座茅草屋。 这座茅草屋也委实简陋,只有一座土炕,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三只凳子,靠墙的一个破柜子里还有三副木碗筷,里面几只叠放的陶制盘子还积了不少灰尘。 织影才醒来的时候,就躺在窗边的土炕上,阿灼怕睡觉不安分碰疼她,就凑合凑合趴在桌子上睡。 这几日她还是睡土炕,却让阿灼多抱一床被子,这土炕其实挺宽,睡两个人是绰绰有余的。 阿灼住在山里,原本院子里是有一块菜畦的,只是阿灼的阿娘死的太突然,没来得及教会她,这块菜畦也就荒废了。 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阿灼就靠着无虞山的桃树,春摘桃花,夏饮春日酿的桃花露,秋吃桃子,冬食前三季储存的桃胶,再加上偶尔烤一烤在山上逮到的野鸡野兔,也算是无忧无虑了。 今晚阿灼又在门口的桃树上摘了桃花,打算拌着冬天里没吃完的桃胶,把这一顿解决了。 织影再也看不下去了,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鸡蛋,阿灼的目光霎时亮了起来,还没等她惊奇完,织影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罐子,打开之后,发出馥郁的甜香。 阿灼立刻扔下桌子上的桃花桃胶就跳了过去,捧着罐子闻个不停,问她道:“这是什么?好香啊!” 织影笑了笑,朝屋外的土灶扬了扬下巴:“去烧火,今天咱们吃点儿好的!” 阿灼眼睛弯弯的,乖乖去土灶前烧火去了。 屋外一只毛色艳丽的公鸡跳到了篱笆上,冲篱笆下那只毛色暗淡且小的抖了抖翅膀。一公一母两只野鸡,正好拿来孵蛋。懒人听书nren9. 织影在经脉完全恢复的那一刻就试了试袖里乾坤的法术。 发现自己已经能用了,就解了封印,翻了翻自己还剩了什么东西,心里也好有个底,正巧在天界做的桂花蜜还没有喝完,回来又看见那只母鸡在墙角下了个蛋。 这个小妮子做了这么久的桃花拌桃胶,又没有佐料调味,她早就吃得快要吐了,现在有条件还不改善改善伙食? 于是织影坐在院子里,指挥着阿灼煮桃胶打蛋花,又在起锅时加了适量的桂花蜜,浓郁甜蜜的香气溢满整个茅草屋。 篱笆上的公鸡昂了昂脖子,叫了两声,扑棱翅膀跃下来,母鸡趁势叼了它的尾羽,公鸡被香气吸引,往土灶那里窜去。 一声嘶哑的鸡鸣声响起,织影转过去一看,那只公鸡上蹿下跳,而那只母鸡则昂着脖子,鸡喙上叼了一根颜色亮丽的羽毛。 母鸡拔了公鸡的尾羽! 两人反应过来,忍不住捧腹大笑。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织影捧着热乎乎的木碗吹了吹,迫不及待得喝了一口,舌尖不出意料的被烫到,却被甜香的气息完全安抚。 阿灼亦尝了尝,嘴烫得呼啦呼啦地吞吐不停,很快又尝了第二口,咂咂嘴:“好香啊!隐之哥哥好厨艺!” 织影告诉阿灼她叫顾隐之,一个隐去了过去的人。 听到这一声“隐之哥哥”,织影一口蛋花汤喷了出来,被嗓子里卡着的桃胶呛得咳嗽连连。 阿灼一惊,忙搁下蛋花汤,过去给她拍背:“隐之哥哥你怎么了?” 她又叫! 织影咳得更厉害了。 “你等等,我去给你倒水喝,顺一顺!”说着就来到土灶前,在灶台边舀了瓢陶缸里的水过来。 织影猛地往嘴里灌水,一瓢水喝尽,她才好点儿,转头就要好生教教阿灼男女到底怎么分,却骤然察觉到院子外有一道不同的气息。 她站到阿灼身前,望着篱笆外厉声喝道:“谁?出来!” 阿灼探出脑袋望着外面眨了眨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啊! 日影西斜,深红浅红的晚霞低低地压在桃树上方,将桃花映得愈发红润娇艳,隐隐透出一种血色之美。 等了半天,篱笆外仍旧没有人出现。 阿灼拍了拍她的肩:“是你看错了吧?没有人啊!” 织影皱了皱眉,不确定地点了点头,蛋花汤已经变成温热,两个人就这么喝了下去。 夜里,织影等阿灼睡下,穿好衣裳蹑手蹑脚地出了茅草屋,她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放出神识。 一里,五里,十里……什么也没发现。 她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耳边风声,草曳声,花瓣落地声,难道真是她的感觉出了差错? 织影抬手,一般粉嫩的桃花花瓣落在了掌心,忽而额上一痛,她捂着额头,花瓣飘落,耳边响起一声:“臭丫头!” “啊!”织影下意识地叫出声,跳到了另一边抬眼一看。 在她原来的地方站着一个眉眼俊朗的男子,象牙色的衣袍上前胸后背各绣了一个赤红火焰簇拥的金色太阳,让人一看就有流汗的冲动。 织影狂喜,她白天才想伤好了要去找他,晚上他就自己找上门来了,果真是心有灵犀啊! 额头上的痛觉让她一张口就是一句:“臭乌鸦!一看见你就没好事!” 小金乌那个气啊! 抬手就要拍下一掌,看见她脑袋上红艳艳的包,转手打在了桃树上,桃树哗哗,下了好一阵的桃花雨,树干上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手印,看着格外难看! 他来回在织影面前踱步,气吼吼地数落:“臭丫头!本神君灵力刚恢复就来找你,你倒好,把我当贼防,半夜也不放心要出来看着!啊?” 小金乌一生气就喜欢自称本神君,好像这样就能高人一等好教训人似的。 织影自顾自地拿出紫白散,想了想又塞回袖子里,换了瓶普通伤药出来抹在了额上,抬头就听见小金乌吼道:“你就那么在意里面那个凡人?” 他这么一说,织影才发觉,外面又是尖叫又是拍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再心宽的人也做不到,阿灼那个小妮子竟然没出来看看! 她拽住小金乌:“你对她做了什么?” 小金乌火气更盛,一把拂开她,要问她“一个凡人也值得她堂堂天界上仙如此关注”,却见她手舞足蹈要往后跌,急忙拉住她站稳,问:“怎么你灵力还没恢复?” 第39章 五瓣梅花 “怎么你灵力还没恢复?” 织影拍在他胸膛的一掌什么作用也没有,给了他个白眼:“你说呢?”随即追问,“你对阿灼做什么了?” 小金乌嫌恶地瞥了眼屋里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沉的凡人:“还能做什么,下了个安息咒,让她好好做她的美梦,别来打扰我找人!” “臭乌鸦!”织影磨牙。 默了默,她消了火气,坐到院子里的树桩上,支着下巴看雾拢银霜碎,听风吹桃花摇。她从前常盼望自己能够修成上神,悟得破界之光,来往凡界,却不想会是这样的来。 心中还有无数疑问,想要去问个究竟。 那日青冢一剑袭来,若是小金乌不推她,她只怕已经命丧不周山。她分明已经成功地把故孟拖在了不周山,师兄是不满意她把故孟弄得提前蜕丹吗?可为什么要杀她? 难道师兄觉察出自己的心思,所以动了杀心? 织影手心一凉,下意识地把手收拢,指甲在下颌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抓痕,她却丝毫没有发觉。 小金乌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不知哪里窜出一股邪火,走过去一把拉开她的手,再加大气力把她拉起来站在自己面前:“你这是在干什么?” 手臂被箍得又紧又痛,织影“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哀愁忧思通通都化成了委屈随着泪水倾泻,轻轻地抽泣到后来的放声大哭。 织影向来乐观,除了刚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家郁卒了一阵,之后哪怕是独自面对战神族的那个黑甲人她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眼下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面对她毫无仪态地哭嚎,小金乌手足无措,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九重天哪个上仙神女不是仪态万千,自恃有度,哪里是她这样的? 小金乌嘴角翕合,劝慰道:“那个,你别哭了成不成?这样也,太难看了!” “臭乌鸦,谁哭的时候还好看的?!”织影抹了一把眼泪,肩头耸动,一双眼红通通的,还在往外汹涌泪珠。 小金乌掏出两个棉球往耳朵里塞:“那我塞一塞耳朵,你就一气儿哭个够,反正里面那个凡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袖子湿的已经没地方擦了,织影吸了吸鼻子:“你,你怎么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小金乌挑眉:“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现在才知道?” “哼!” 这么一闹,心头的郁气散开一部分,织影也不哭了,坐回树墩上,拍了拍另一个树墩对小金乌道:“坐。” 小金乌坐下,她才问:“那日掉下来,你落到了哪里?怎么现在才来?” 小金乌摸了摸鼻子,仰头遥望着天边那一抹少女眉弯似的月:“从海里落到了河里,也有几天的灵力不济,不过很快就没事儿了。算起来,可比你好多了!” “还有呢?你怎么恢复灵力的?”织影可没有忽略掉他话语中刻意地避重就轻。 小金乌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雎略教你阵法,就没教你五行?正午日中,阳气大盛;暴雨夜雷电交加,不意就劈在木头上,木生火。此二者皆利于太阳真火的恢复,你知不知道?” 织影“啧啧啧”好几声,拈起他炭黑色的头发捻了捻,忍笑道:“你被雷劈啦?” 小金乌挥开她的手:“去去去!你灵力恢复了,咱们就回去吧,凡界浊气深深,张口呼吸都难受,哪里是神待的地方?”说完,他呼吸一口,作势咳了几下。 “有么?我怎么不觉得?”织影耸了耸鼻子,呼吸顺畅,桃香怡人,“不是说唯有进阶上神,才能在六界自由来去吗?” 小金乌摇头:“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修成上神是可以自由来往六界,可谁说要来往六界就一定要修成上神?” 织影眸光亮了一亮:“说说看。” “冥帝开冥府就是为了给众生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你想想看,要是冥界像天界那样和凡界隔着百层虚空,还怎么重新再来?” 织影立即明白:“通道?!” “对,就是通道!这个通道你我不知,凡人不知,不代表阴魂就不知。所以,只要盯住一个将死之人,等他死后分出阴魂,你我自然能够找到通往冥界之路,届时再借道冥界出北海,还愁回不了天界?” 小金乌信心满满,眼睛里闪烁着太阳一般灿亮的光芒。 织影瞟了眼小金乌,望向深蓝夜幕上那一弯颜色黯淡的月亮:“回去的事,等我恢复了,再说吧。” 虽然是和自己一样的想法,但从织影口中说出来,小金乌却读出了不同的感觉。 她怎么好像不想回去似的? 三月的夜风,最爱围着芬芳的花枝跳舞,撩起桃花无数,芬香四溢,一点儿也不像天界,看个花还要等哪尊大神开宴设席,见到的来来回回还都是那几种,半分新意也无,或者像去藕花深处一样,偷偷摸摸地混进花神殿。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这么一想,凡界似乎也是美的。 小金乌猛然甩了甩脑袋,凡界再美,也不可能让他施展抱负,自从他住进紫府,太阳神族已有多位长老偏向自己,哪怕是惹祸,他也是得了帝君默许的。 北冥那几个国家的国民生性凶恶好战,攻讦不断,他这么一淹,几个国家忙着救治水灾都来不及,还打什么仗? 还有喜鹊一族,懈职怠工,一年多都没有再架起鹊桥,那两人隔河相望这么久,他帮个忙圆了他们的心愿,又警告了喜鹊一族,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眼看东君的位子摇摇欲坠,他怎么能半途而废?从上仙到上神还有近万年的时间,怎么能在凡界蹉跎岁月? “嗯,你能用袖里乾坤,也快了。” ※※※※※ 小金乌自称不喜欢和下等的凡人打交道,天一亮就回栖息的地方修炼了,织影让他吃了早饭再走,省得自己还要烧火给阿灼做汤。 一听到还要一个凡人服务,小金乌气都气饱了,扔了簇火苗给她就愤愤然地飞走了,织影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扔柴火。 她其实很怕火,连在家炒菜都不用燃气灶而用电磁炉,还手套围裙锅盖的全副武装,生怕被油溅到,因此没少被母亲打趣是个大小姐的命。 到了这个世界,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也顾不了那么多,小金乌老来向她讨要藕汤,她乐得使唤小金乌看炉子,自己来指挥。 但他不愿,她总不好强求,也强求不了。阿灼收留她照顾她,现在灵力未复,别的不能做,做碗汤给她喝还是可行的。 万年雪藕没有小金乌说的那么奇效,轻身健体,祛除百病还是做得到的,这些年有小金乌那个金匣子在,她存了不少,现下是最能代表她心意向阿灼报恩的。 除却叫她“哥哥”,阿灼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女孩。 这土灶也真是难烧,织影花了大半天功夫才把桂花莲藕甜汤做好。 时间太短,母鸡同志还没来得及下蛋,不然还可以给阿灼做一碗鸡蛋羹,这小妮子整天吃桃花桃子桃胶,皮肤贼好,就是没怎么吃肉,脸上连这个年纪该有的婴儿肥都没有,瘦不拉几的。 把桂花莲藕甜汤盛到碗里,织影坐在院子里的树墩上等甜汤惹人垂涎的香味儿把里面睡觉的小妮子唤醒。 左等右等,待到日头升到织影头顶,阿灼才抱着脑袋晃晃悠悠地从屋里出来,一看到院子里的织影就讶声道:“你今天起得好早!” 织影指了指太阳:“不早了。”她站起来,扶着阿灼坐到树墩上,去灶台上掀开菜罩,把甜汤端给阿灼喝。 阿灼闻了闻,道:“这个怎么没有昨天的香?” 织影喝了一口,还是平日的水准:“不会啊,桂花莲藕甜汤是清甜爽口的味道,是没有昨日那个甜腻,但还是很香的,你尝尝看!” 见她不似骗人,阿灼尝了尝,不高兴了,把碗递到织影面前:“不信你尝,味道不是一般的淡,简直和白水差不多!” 织影半信半疑地接了她的碗来喝,滋味和自己那碗是一样的味道,于是对阿灼说:“没有啊!比昨天……” 是昨晚小金乌给她下的那个安息咒! 安息咒之所以能催人入睡,是因为其能麻痹人的五觉,这其中也包括味觉。 这个可恶的臭乌鸦! 阿灼嫌弃道:“比昨天的难吃多了!” 织影还是把碗塞回她手里,玩笑道:“再难吃还能比吃了近十年的东西难吃?乖啦,等晚上母鸡下了蛋,我再给你做昨天的桃胶桂花甜汤好不好?” 她心里却想:半天的时间,小金乌的安息咒也应该完全化解了,这万年雪藕难得,怎么也要小妮子喝了才好。 阿灼噘嘴,念念叨叨地把甜汤喝了,末了道:“那你晚上记得做。” 织影哭笑不得,她倒是愿意做,那也要母鸡配合下蛋才行啊!这码事她哪儿能强求? “我保证,晚上一定给你做甜汤!” 玩弄字眼,织影轻轻松松就能摆平阿灼这个不识字的小妮子。 阿灼果然把雪藕吃完,又乖乖地喝尽藕汤,碗塞到织影手里,笑容甜美:“那我等……那是谁?”笑意凝固,阿灼望着那棵桃花树。 织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蔚蔚霞光般的桃花树上,立着穿一个带着黑色面罩的人,面罩上用黑色丝线绣了一朵五瓣梅花,梅花轮廓如冰棱般锐利,似乎随时都可以脱下面罩,化作一枚瞬间就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暗器。 织影把尚处于迷茫中的阿灼护在身后:“你是谁?” 第40章 一潭死水 “你是谁?” 那人的眼眸如同一滩死水,木然地穿过织影注视着她身后的阿灼,仿佛只是一座劣质的雕塑,一语不发。 阿灼悄声道:“他不说话,不会是个哑巴吧?” 织影拧眉,纵然是个哑巴,能轻身立于桃花树梢,又岂会是凡俗之辈?她的神识一直都锁定着这座茅草屋,阿灼指出来之前,自己竟没有觉察分毫,这人什么来历?来做什么? 她上前一步,再次问道:“阁下何人?来此地有何贵干?” 这次那人没有装哑巴了,一开口却是男女不辨老少难分的嘶哑之声,嗓子像是被谁划了一刀似的,难听得紧:“亡命之人,来取你身后之人的精魄。现在走,饶你一命。” 前一句还没说完,阿灼抱着织影的胳膊狠狠地打了个寒颤,问:“我都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杀我?” 织影默然,此人明言为阿灼的精魄而来,可谓是肆无忌惮。 说来也巧,她进阶上仙之后就悟了一种含沙射影术,能通过人的影子看透其精魄魂灵,善恶清浊一见即明。 醒来时,她担心自己陷入不善之地,特意看过阿灼的影子,她的精魄是至纯精魄,修炼者若是吞食至纯精魄,会修为灵力大增,而阿灼这么多年都无事,是因为她身上有一道灵符收敛了她的气息。 但这几日这道灵符的束缚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她正准备等恢复灵力就为灵符加固,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快就寻迹而来。 她轻轻拍了拍阿灼的手,软语安抚:“阿灼不怕,有我替你挡着。”抬眸对那人冷声道,“你若要讨水讨食,我尚可帮你,但你要害人,这却不能!” “找死!”那人厉声一吼,就倾身袭了过来,双臂带起斗篷展开,如同一只张开羽翼的黑鹞,犀利诡煞。 织影一手把失声惊叫的阿灼推向屋内,叮嘱她把大门关严,随即召出沧巫,拦住“亡命之人”。 那“亡命之人”身形一缓,落了下来,斗篷之下翻出三根银针,分别朝织影膻中、巨阙、气海三大要穴而去。 织影身轻如燕,犹如起舞一般几个优美曼妙的旋身将暗器轻松避过,银针打在门框上,“叮叮叮”三声令趴在门缝上观战的阿灼吓得跌坐在地。 她战战兢兢地把凳子拿起护在身前,只要那个“亡命之人”敢冲进来,她就把他砸晕! 织影行云流水地使出拙隐剑法,犹如一张织就严密的网,将茅草屋和“亡命之人”隔离在两个世界,但她清楚地知道,没有灵力的自己,支撑不了多久,所以她趁隙给小金乌发了信号。 百里之外正吸收完日之精华的小金乌看到穗子发出红光,就知道织影找他有事,他想起早上织影向他要火焰给阿灼做早饭的事,火气就熄不下去。 那无虞山就是个荒山,就住了她们两个,能出什么大事?小金乌觉得自己应该有神的自持,在山洞里躺了躺,又摘了果子细嚼慢咽,化了里面的浊气,这才慢悠悠地往无虞山飞。 他没有想到,就这么一次小小耽搁,让以后的自己和织影的道路出现偏离,哪怕后来回到天界,覆水再难收。 却说织影体力迅速消耗,面对“亡命之人”的攻势渐渐力不从心,再一次被“亡命之人”抢到门前,织影冲屋里吼道:“阿灼快跑!”她一剑刺出,让“亡命之人”的手缩了回去。 阿灼听到织影的警示,举目而顾,家徒四壁,视线游移到土炕上方的窗口处,她提着凳子,爬到土炕上,用凳子砸开了糊了窗纱的窗子,猫着腰从窗口爬了出去。 就在她出去那一瞬,织影被“亡命之人”身周爆出的气劲骤然掀开,被其夺进屋内。 四下一望,那“亡命之人”就看到了敞开的窗口和窗框上挂着的碎纱,露出来的上半张脸没有丝毫喜怒,只是越窗追了去。 织影从地上爬起来,匆忙往屋外瞥了一眼。 小金乌还没来。 她把受伤而流出的血抹到穗子上,穗子闪过一道夹着红色的蓝光,瞬间就黯淡下去,这样做传出的讯息代表着情况危急。乾坤听书网. 已经危及性命,臭乌鸦还不来么?! 她咬着牙一跺脚,一脚踩着土炕,跳出了窗口。 织影几乎是用了所有力气往地上留下的两道脚印指引的方向赶,唯恐一个放松看到的会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那样鲜活可爱的生命,怎么可以? 她觉得自己又到了那日在星落林里的情景,虽然这次被追杀的不是她,却令她更加恐慌,她在心里祈求千万不要那样!千万! 怎么办?没有灵力,她该怎样? 对了,她还有仙露,被炼成气态,可以直接使用其中灵力的仙露! 织影再次遇到了柳暗花明处,她连续吞了两瓶子,感觉灵力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却也足够她加快速度追上“亡命之人”了。 虽然“亡命之人”敛了周身气息,但他紧追阿灼而去,阿灼在哪儿,他就会去哪儿。 然而,等她赶到山腰,阿灼气息徘徊将散的地方。 看到面前景象的那一刻,她脑子一下子就懵了。 她有了灵力,就乱想着等她救下了阿灼,这个小妮子会不会开口说出“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之类的陈词滥调,会不会看自己剑法厉害就缠着自己教她,会不会…… 怎么可能呢? “亡命之人”不见踪影,气息也被完全收敛,神识探寻所得,这里只有一个阿灼。 她仰躺在地上,娇艳如桃花的小脸一片惨白,双目紧闭,牙关死咬,眉心深皱,如同一道不可愈合的伤疤。 她那双纤细如竹枝似的手紧紧地攥着胸口处,洗得发白的衣裳被她拽出难看的放射状褶皱,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怎么不会难受呢? 将精神和魂魄从身体里一寸寸割离,堪比剥皮剜心,或许更甚。 织影跑过去,探了她的鼻息和脖颈,生的迹象一概全无,双腿一软,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刚刚到了豆蔻年华的孩子啊! 织影眼眶瞬间就被一片湿润盈满,她看不清路,也看不清不远处仿佛在安栖的阿灼,她垂下脑袋,眼眶里的泪珠一大颗一大颗地滚落到地上,她口中来来回回只是:“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阿灼不能回答她,再也不能对她抱怨衣裳破,甜汤不甜。 她和阿灼待了一个月,实际上她和这个小妮子只相处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没有冗杂的云务烦扰,没有旁人的歧视和恭维,她得到了六百年里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静。 现在安宁被撕碎,平静被打破,阿灼也再没有了。 她什么都没为阿灼做,晚上的甜汤阿灼也喝不到了。 那么,报仇吧! 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唯一能为阿灼做的了。 第41章 三月晚霞 小金乌循着穗子上光芒的指引来到了无虞山山腰处。 荒芜的无虞山草木稀疏,唯一可以为人称道的就是漫山桃花灼灼,烂漫而娇媚,犹如一条轻薄鲜丽的粉色披帛缠绕在少女纤柔的手腕上。 织影如同跪坐在一片粉红的地毯上,身上穿着一身灰仆仆,一看就是男人穿的粗布衣裳,她的脸却比身上的衣裳还要灰败。 一双黑白分明时刻闪着慧黠光芒的眼眸像被蒙上了一层白纱,木呆呆地看着枕在双腿上的那颗脸色惨白如鬼面目狰狞的头颅,身体一下下晃动,像在哼着什么歌谣似的。 小金乌走近了才听清,她吟唱的是往生咒:“……渺隔阴阳泉路远,几度思乡不回来。回头仔细思量想,尽是南柯一梦中……” 他弯腰戳了戳织影随着吟唱而摇晃的脑袋,道:“你这是怎么了?魔怔了?” 歌声停下,织影幽声道:“你做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来?” 又拿他当仙侍来使唤。小金乌哼了一声,双臂环抱在前,侧过身:“不是离你这无虞山远嘛?来这儿就耽搁了一些时间!” 再偏头将织影上下一打量,语气跟喝了醋似的酸溜溜的:“你不是没事儿么?看样子应该是小事儿,我还没来你就摆平了,完全不给我发挥的余地啊!” 织影还是没有抬头看他,把怀里的头颅抬起来,放到地上,手中拈了个诀,把刚才抱着的人收到袖里乾坤。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灰,向他走来,小金乌正想听她倾诉刚才发生的事,毕竟六百年里,两个人之间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事,没想到织影就这么当他是空气一样地越过了他,背向他走远。 小金乌转过身,喊道:“你就这么走啦?没什么话要和我说么?” 织影顿住身形,头也不回地答:“我来晚了,你也来晚了,我不需要你了,你回吧。” 声音不大又低缓,因着顺风,小金乌听得一字不差。 小金乌气急败坏地走上去扣住她的手臂,质问道:“什么叫不需要我了,让我回?你把我当什么?” 织影这时才抬眼看他,似笑非笑道:“我以为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好朋友,可以在对方需要的时候赶来助其一臂之力。” 小金乌下巴一顿,似乎在点头,反问“难道不是么”。 织影自嘲一笑:“是么?你就在对面的山头,你被什么绊住了?还是又掉进了水里,灵力被凝滞?”如她所料,小金乌眼睛飘到了她左边的一个小土丘上,她道,“瞧,你又不看我的眼睛。臭乌鸦,帝君教你法术,教你为君之道,他可跟你说起你一心虚就不敢直视别人?” “这不是你说的那什么,嗯,生理反应,对,就是生理反应!”小金乌振振有辞,却无甚底气,一点儿不复刚才的趾高气昂。 “嗯,生理反应啊!”织影注视着他的脸,金色的眼瞳光彩照人,却穿过自己看向身后,她抚着袖子叹了叹,和小金乌道,“你要回天界现在就可以,但我这次不和你一起走了,我要给阿灼报仇。” “你给她报了仇,她就能回来了?”小金乌仿佛发现了一个稀奇怪物似的惊讶地看着她,“别傻了!她魂魄都没了,你报仇也没用,反倒给自己找麻烦!” 织影点点头,再一次越过他:“那我走了。”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哎!你都认同我的看法了,怎么还不死心要给她报仇?”小金乌夺到她身前,面对着她倒着走。 “我认同你的看法,不代表就会按你的看法去做,她的恩我没报成,仇我可以帮她报了,也算还了她一半的恩情。” 织影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在身后泥土上留下自己看不见的足迹,风雨来临,都将变成泥泞被冲刷埋没。 “……那好,我就等你给她报了仇再走。” “等我?”织影再次停下,认真审视着往后退的小金乌,道,“我可能要待很久的,凡界的浊气你受得了么?” 织影再也问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很矫情,明明希望有一个人能在此时,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陪着自己,却还要说出这种矫揉造作的话来恶心人。 小金乌道:“就因为你一个人要待很久,若是出个什么意外死在凡界,谁给你收尸?” “切!” 乌鸦的嘴巴里果然没好话! 织影往前走,渐变蓝的穗子跃出一个漂亮的花旋,如同一朵盛情而放的鸢尾花。 小金乌追上去:“我都说了留下,你还要走?” “总要先安葬好阿灼的。” 两个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再说一句。 织影回到茅草屋,拿了搁置多年的锄头一锄头一锄头地在桃花树前挖了个大坑,把阿灼的尸身妥帖安葬了。 三月桃花朵朵绽放,醉人的沁香将泥土也染上芬芳,三月晚霞层层红艳,红得如火,如血,绯红洒在桃花树前的墓碑上,洒在织影白皙的脸上。 织影默然地伫立于墓碑前,注视着墓碑上的“顾灼”两个字,呆怔良久,直到天黑,她才进屋。 她修补好破漏的纱窗,而后取出自己的衣袍,把身上阿灼父亲的衣裳换了下来,浆洗干净叠好,放回了土炕边那口半旧的大箱子里,院子里晾干的那件破烂的战袍被她收了起来。 她对小金乌说:“你修炼的地方日头太毒,不适合我,我就在无虞山修炼,一个月后,我就下山,去寻那个‘亡命之人’。” 小金乌是无所谓,只是常来同她一起吃饭,一日间早晚勤勉不缀,比在天界那时还要积极。 不过织影也没多烦扰,纸笔一出,直接写了菜谱扔给小金乌,让他自己做。 小金乌倒是潜心钻研,桃花系列和莲藕系列的甜汤做得似模似样,于是一月间几乎都是小金乌在洗手作羹汤,织影为了快速恢复灵力,却没有多吃,每每意思一口就放下调羹,小金乌也难得地没有强求,每日正午按时去除吃下去的凡食浊气。 一月时日稍纵即逝,织影在给茅草屋布下结界之后,就和小金乌一起离开了无虞山,向北而行。 第42章 一念之差 西北海,不周山。 雎略召回青冢,如同那时织影落海一般,一眼也没有看被困在万道剑光的囚笼里——那个衣衫褴褛,木木呆呆,已恢复正常人体格的魔界三殿下故孟。 一名跟随织影和小金乌埋伏在不周山的水军前来禀告:“将军,影副将和金副将他们……阵亡了。”头颅蓦然低垂,颇为痛惜。 雎略淡淡地瞥了眼织影和小金乌落海的地方,漠然道:“知道了。” 他面对军中将士一向是沉着镇定的,除了下达军令与该有的激励士气,多余的什么也不会说,所以那名水军也没有多想。 带领将士和关着故孟的囚车回到章尾山,微之真君见到囚车里颓唐的故孟,微微怔了一怔,随后立即就张开一个夸张的笑脸向雎略贺喜:“不知此次凯旋,天帝陛下将会给将军何等荣封啊!” 本以为雎略会板着张脸淡然处之,这次竟出乎意料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谦虚地抬了抬手:“真君过奖,不过是为主分忧罢了。” 微之真君脸上的笑僵了一僵,不知为何,他觉得雎略的那句“为主分忧”别有深意。 好歹在天界待了数万年,脸皮存的极厚,微之真君很快就用别的话搪塞过去,目送着故孟进了主帐。 回到营帐,微之真君在屏风前负手在后来回踱步,细细思索刚才和雎略的对话,心里突突地跳。 他方才应该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雎略怎么突然笑了? 微之真君龟毛起来,将自己对雎略说过的话全都在脑海里过了几遍,确定自己是一个字也没说错,那就是雎略的问题了。 对对对,他才进阶上神,正该是建功立业博得天帝青眼的时候,歼灭敌方主将,生擒魔尊亲子,再怎么冷淡心沉都会忍不住心花怒放的! 微之真君堪堪将自己那颗要跳出嗓子眼儿里的心给摁了回去,屏风后蓦地闪出一道蓝影,教微之真君吓得退后数步方稳。 待他定睛辨清来者是谁,立马肃容,恭声行礼:“参见玄左使。” 微之真君在接待来客,雎略却祭起破界之光,一步迈入。 眼前是一座紫藤缠绕攀伏的庭院,和风习习,妙音阵阵,庭下一人研究着石桌上平整摊放的一卷残旧书简,正在着手修补。 见状,雎略静立原地,并未上前打扰。 那人仍旧手法稳妥地修补着残卷,口中道:“小金乌追那丫头去了?” 雎略上前恭敬而不失自矜地略行一礼,面无波澜道:“青冢剑光袭出,赤霄上仙为护织影,与之一同坠入不周山的结界破口,此刻当身处凡界。” “你倒是诚实,也好胆色,敢让本帝君的徒弟给你师妹渡劫。” 天地间有资格被呼作帝君的,唯有东华紫府少阳君一人耳。 他抬袖一拂,将修补到一半儿的残卷收起,移目瞥向雎略,眸光犹如一座幽潭,深邃而沉蕴,将辞别花萼的紫藤花无声绞杀湮灭。 雎略眸光平和,不动如山,任东华帝君如何释放远古之神的威压,他依然维持着晚辈应有的恭谦和为神者的自持,这其中还有几分会当凌绝顶的傲然与睥睨。 东华帝君在心里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他收回威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你站着说话,本帝君还得仰视你,坐吧!” 雎略眉梢微动,宠辱不惊地落座,与东华帝君道:“赤霄此行亦是渡劫,他二人在一处,也可守望相助。雎略前来拜访帝君,却并非为此。”懒人听书nren9. 东华帝君侧首,面色不改:“战事大捷,魔族还有何动作?” 雎略简明扼要答:“天权宫微之真君,有异。”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东华帝君咧开一个笑来:“你那师妹就爱扮猪吃老虎,这只都老成精了,哈哈!”他食指在石桌上一点,一个天青瓷盅就映入雎略眼帘,东华帝君道,“你师妹做的藕汤,可珍惜得很,尝尝。” 藕汤的清香钻进鼻腔,嫌恶再次涌上雎略的眉梢,扭曲了刚直的眉,他抿着唇角,抗拒之意显而易见。 东华帝君将盖子揭开,里面空空如也,他正色道:“鸿蒙开辟,众生平等。六界之中,能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冥界。登高瞩远,若是执于一念,那就只配就此止步,永远做奠基高山的青石。” “雎略受教。”雎略拱手而礼,眉梢得到片刻的舒缓。 东华帝君只轻摇头:“什么时候你能喝下这盅藕汤,再来与我说这句。微之生而为神,却甘愿为魔族效力,你可知其中缘故?” “请帝君不吝赐教。” “此事说来,与司云殿不无干系。” 东华帝君睃了一眼雎略,见其只是眉心微动,别无异色,不由升起暗自点头,接着说下去:“十万年前,时一万一千岁的云族先主神洛霞飞升上神,接掌司云殿,年轻有为,一时风头无两。 “偏她烦厌案牍劳形费心,崇尚逍遥,尤喜借着上神之便游历六界,这么一游,碧落黄泉间谁人不知司云殿有一妙龄有为的女上神?自然仰慕者众,为此斗殴者亦是不计其数。 “天帝琅亘见神族大乱,联合勾陈大帝启出太昊笔,于天规石碑之上立下一条神则:神者,当脱俗情,情起,当以飞灰之刑而处……” 雎略瞳孔皱缩。 他知晓这条神则,也知晓这条神则何人所立,却不知竟是在此情此景之下所立。 东华帝君似乎是说的口渴了,扔了片雪藕在嘴里,仍是以一种淡淡的语气讲述:“洛霞知晓此事,当即闯入凌霄宫,对着浩浩云天发誓,绝不与天界任何人生情,誓言落下,就绝尘而去。” 后面的事,雎略也能知道个大概,这位心气高的女上神守住了她的誓言,没有对任何神族产生感情,因为她的情都给了魔界之尊——魔尊修渊。 天帝钻了神则漏洞,以洛霞生情为由,将其处以飞灰之刑,执行之人,正是战神族族长勾陈大帝。 从那以后,原本被洛霞委以重任,代其打理司云殿云务的掌印司织,就一直代理到现在。 这些,与微之真君又有什么关联? 雎略将自己所知道的在脑子里理了理,猛然醒悟:“微之真君也曾倾慕过……” 东华帝君轻颔首:“存天理灭人欲,过犹不及。” 有一个想法放在雎略心里徘徊日久,东华帝君这十个字如同一把钥匙,将他突破不了的门打开了。 他站起身,单膝而跪,抬手执礼,俯首垂眸相请:“帝君,雎略不才,愿以此身为神族除旧弊,开新律,但求神族永兴!” 东华帝君的目光立时变得犀利起来,锐利的光芒笼罩着雎略,审视,怀疑,欣赏,最后通通都化作一句似怜非悯的话:“除旧弊开新律,却须你舍弃自己的情念欲,你可舍得?” 雎略心头一震,记忆中的那一袭如雪白衣,月光下那一抹珍珠白,全都化作一朵变幻不定的云,由着山风越吹越远。 他抬眸,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澄澈。 “雎略此生,唯神族而已。” 第43章 妖物作乱 织影尚不知道雎略放弃了什么,她和小金乌一道北行,艰难地寻找着害死阿灼的凶手。 有关那个亡命之人,除了一个墨色的五瓣梅花图徽,她什么也不知道。 但天不绝人之路,她想起前些日子偶然在茅草屋里那张莫名其妙开始摇动的木桌一根桌腿旁,发现一本凹印深深灰尘积厚,一看就是用来垫桌腿的书册。 书册里面记载了有关这个世界的一些信息,其中似乎就包括了墨色五瓣梅花图徽。 织影仿佛看到了暗夜里的曙光,当即就兴冲冲地从桌子腿下面翻出了那本书册。 乍然短了一角的木桌摇晃不止,织影却定了心。书册上关于墨色五瓣梅花的信息不多,唯有一句。 ——冬至飞雪暗无夜,北向墨梅五蕴生。 既然北向,那就去吧! 织影选择了沿北而行,她对小金乌说不想错失任何逮住凶手的机会,然而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的怯懦与害怕,直至到达夕守镇,这个声音才被她将将压下。 “夕守镇。守护夕阳的地方?”小金乌停在一丛乱草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刻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大言不惭!” 织影不敢苟同,抢先一步进了小镇,甩下一句:“一个名字而已,犯得着么?” “你要是我们族的,自然就知道犯不犯得着!”小金乌扔了簇火苗,在“夕”字上面燎了一下,捏着下巴满意地笑了笑,“嘿嘿,这就对了!” 他转身跟上,迎头就和织影打了个照面,差点碰了个头破血流。 “慌慌张张闹什么?你良心发现要跟我道歉了?” 织影赏了个白眼给他,伸出两根手指,分别对着他脸上的“二筒”,嘱咐道:“把你的眼睛幻成黑色或是棕色,不然他们会把你当成妖怪的。” 小金乌勃然大怒:“本神君……” “本神君堂堂天界赤霄上仙,天界至尊东华帝君第一大亲传弟子,未来太阳神族最耀眼的主神,岂是那小小妖物所能比的!”织影完美地把他要说的话接了下来,末了挑眉而望。 小金乌噎了一噎,最后抬了抬手,厚着脸皮接受她的赞扬:“说的很对!” 织影一手打落他的鸟爪子,提醒道:“去!不想让他们把你拿去和小小妖物比,就不要搞特殊,特殊容易引起恐慌。” 小金乌扭了扭眉毛,不假思索地来了一句:“你夸一夸本神君的金眸,我就变。” 织影心尖一跳,他这是微之真君附身了吗?还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她甩了甩脑袋,无论是哪个,都太可怕了! “摇什么头?要你夸一句我的眼睛,你就这副德行!” 织影看过去,眼前的小金乌和她一样,已是六百岁“高龄”,容貌上的稚气早就随着他那一身毛蜕了个干净。 灿丽的耀日金瞳托着一对飞扬的眉,照耀出太阳般难以企及的高远;现下若是没有收敛,连皮肤也会像朝阳下的金丝贯顶,耀出一层高贵的金芒。小说娃.xiaoshuowa. 太阳神一族最耀眼的主神,未来还有多远呢? “臭丫头?” 织影回过神,鬼使神差就喃喃出声:“距离耀世似乎也不算太远了。” 小金乌愣了愣,突然绽开愉悦的笑,比双眸还要灿亮:“哎,好嘞!”手指在双眸拂过,金芒藏匿,浮起一层深沉的墨色。 他看着织影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扬了扬眉毛,转身进了夕守镇。 织影没明白他为何这么快就改了主意,但他能听进去,麻烦也会少很多。 两个人进了夕守镇,不停有人在他们走过时驻足观望,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人天生嗓门大,声音直剌剌地灌进耳朵里:“这不是天女娘娘么?天女娘娘活啦!” 似乎这是个说话可信度极高的人,周围所有人都不再观望,呼啦呼啦地成片跪下来,叩头相拜:“天女娘娘显灵啦!拜见天女娘娘!” 小金乌挑了挑眉,幸灾乐祸道:“你这恐慌是没造成,倒是挺轰动的呀!” 织影置若罔闻,反问:“他们说的什么天女娘娘?” “问问不就知道了!”小金乌走过去,就近拉了个穿着短打的中年男子问,“这个‘天女娘娘’是什么意思?”指着穿珍珠白裙的织影道,“你确定是她么?” 那中年男子把他抬起来的手按下来,诚惶诚恐地告诫:“老弟不可无礼!天女娘娘法力无边,怪罪下来,够你吃一壶的!” 小金乌咧开嘴,冲织影抬了抬下巴:“嘿!你要给我吃够一壶什么?” 织影麻木地瞥了眼小金乌这嬉皮笑脸的模样,问那个中年男子:“这位大叔,我只是路过的,并不是什么天女娘娘。” 她话音一落,跪在地上的众人齐齐抬头看她。 那中年男子声如洪钟,正是初时那个称自己是天女娘娘的人,他再次仔仔细细地将织影打量一阵,狐疑:“你真不是天女娘娘?” 神女她是,天女是个什么称呼? 织影摇头:“不是。” “你撒谎!你和庙里的天女神像一模一样,还说你不是天女娘娘!”一个小男孩儿迈着两只短腿跑了过来,拉着织影的裙子不放手。 织影蹙眉,小金乌亦放开那中年男子踱步过来。 约摸是害怕像中年男子说的那样,被天女记恨,人群里闪出一个妇人,把男孩儿的手撤了回去,拉着男孩儿跟自己一起跪下,按下他的脖子,连连磕头赔礼,哭求着道:“天女娘娘息怒!小孩子不懂事,不是故意冒犯天女娘娘的!天女娘娘息怒,天女娘娘饶命!” 小金乌一边走过来,一边神识传音织影:“看来这个‘天女娘娘’口碑很差呀!” “嗯,像是不把人当人看的样子。”织影观察着地上这些人。 男子个个都无精打采,身形瘦削,如同一具披着人气的骨架子,就连孩子也都是营养不良,一个个干瘦得就跟一棵沙漠里的枯草似的。 她沉吟:“似乎是被吸食了精气。” 小金乌对上她的眼睛,两人同时道:“有妖物作乱!” 第44章 云水清晏 书册上没有关于夕守镇的记载,织影看着不停磕头的妇人脑仁疼,蹲下来把她扶起来:“我不是什么天女娘娘,我也没有生气,快起来!” 小金乌撇撇嘴,在一边说着风凉话:“你扶她做什么?又不是受不起!” “我才不想她磕死在这儿,她死了我还要还这因果!麻烦不麻烦?”织影瞪了他一眼。 那妇人听了这话,也不磕头了,仰起涕泗横流的一张脸,盯着织影愣愣地问:“你当真不是天女娘娘?” 织影收回手,道:“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自己是天女娘娘,是你们硬说我是的。” 那妇人骤然松了口气,双手合十连连拜谢:“老天保佑!豆子啊,你的命保住啦!”她眼泪都顾不得擦,捧着男孩儿的头露出劫后余生的笑。 豆子歪过脑袋,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一点儿也不好!不能去见阿爹了!” 似乎是被豆子的话刺激了,妇人禁不住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抽泣,豆子也被妇人的情绪所感染,瘪了嘴巴,反身搂了妇人的脖子,一大一小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声震九霄。 中年男子拢着稀拉的眉毛上前劝说:“七娘子啊!别哭啦!要是被天女娘娘听见,别说是你啦,豆子也会没命的!” 妇人悲从中来,哪里听得进去? 她已经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紧紧抱着豆子哭喊道:“听见就听见!她害死了俺家那口子,要不是还有豆子,俺早就跟他去了! “反正今日话都撂下了,既然豆子也想见他爹,俺娘儿俩索性一起去算了,也省得整日家的提心吊胆,害怕没了这命根子!” 中年男子见劝说不过,捋着一把山羊胡叹了口气,默默地往后退。 人群里却有人喊:“七娘子,你可不能犯糊涂啊!今儿的事儿天女娘娘都是看在眼里的,你这样犯浑,惹怒了天女娘娘,要是天女娘娘迁怒我们,那怎么算?” 此话一出,马上就有人附和:“对呀对呀!” “七娘子,你想死可以,但不能连累我们大家啊!” 一时间寡妇七娘子和稚童豆子成了众矢之的,中年男子看着众人围攻这对母子默然不语。 小金乌早已拉着织影退后,双手环抱在前,哂笑一声:“呵!那什么天女娘娘没来,他们倒先自己打起来了!真不知道是那天女娘娘要亡他们,还是他们自相残杀?” 织影望着被镇民指指点点言语攻击的母子俩,心中升起同情之心。 已经有人不满足于言语攻击,拳脚相加,可怜的七娘子和豆子猛然翻倒在地,原本满脸泪痕的两人被尘土糊了一脸,愈加狼狈。 织影手中急急挥出一掌,同时一声客气有礼的男音响起:“打扰两位一下,请问夕守镇哪里有可供借宿的地方?” “轰!” “打扰”织影的男子被这轰然之声惊得侧首。 只见得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遽然间如同牢房被豁开一个大口子,把里面关着的惨兮兮的母子俩裸露出来。 七娘子头发蓬乱,衣衫脏污,她蜷着身子以手撑地,把瘦小的豆子牢牢护在身下,豆子已不想面对织影是那样怨愤激昂,捂着眼睛哇哇大哭,泪水尘灰糊在一起,像个被踹翻在地的小乞儿,惹人垂怜。小说娃.xiaoshuowa. 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很快被叫骂声淹没:“谁啊!是哪个该死的敢推老子?是不是你小子?嗯?”说着就揪起离得最近的那个人一拳头招呼过去。 那人受了冤枉岂能忍气吞声?捂着脸站稳立马就还了一脚,就这样你一脚我一拳,众人扔下羸弱的母子,又打成了一团,叫喊声骂人声不绝于耳。 中年男子无奈摇头,过去把七娘子和豆子扶了起来,两个人都是尘污满身,如同刚从泥沼里捞出来一般。 小金乌在旁笑嘻嘻道:“这就狗咬狗啦?真没个定性!” 织影睨了他一眼,欲过去看看情况,却被一人叫住:“打扰姑娘,请问夕守镇哪里有可供借宿的地方?” 织影停住,不悦地偏头而望,不望尚好,一望之下,织影蓦地瞠大了眼睛,舌头像被绊住了似的:“你?你!竟然是你?!” 那人一脸茫然,眼里盛放的两斗星辉微微浮动,煞是好看,他微微疑惑地问:“姑娘认得在下?” “那是自然……”织影一语未尽,视线从他脚下一掠而过,她立马转了话音,“不认得啦!” 那男子微微倾身,衣袂轻动,两手抱拳,动作言语却是儒雅温和:“请问姑娘,夕守镇……” “请什么问什么?我们二人初来此地,哪里知道什么借宿之地?你这凡……你这男子好生烦人!”小金乌抢白,将织影挡在身后,言语不甚友好。 难得那男子风度极佳,想必是家教甚严,仍是一派浅浅笑意,歉然而语:“打扰二位,实属无礼,蔺某深感歉意。” 织影转了出来,确实看见他礼仪周到,彬彬有礼地道歉模样,心内惊奇不已:听说过投胎转运的,还没听说过投胎还转性的!这个冷情冷心的臭小子总算像个人了! 她大感好奇,追问道:“你姓蔺?名为何?呃,还有字呢!” 男子蹙眉,但还是维持着自己的风度,礼貌答:“在下云水蔺轩,表字清晏。” “行云流水,河清海晏。好地好字!”织影拍掌相赞。 小金乌撇嘴:“喧喧嚷嚷,莺莺燕燕。哪里好?” 织影嗔了他一眼,道:“是那两个字嘛?瞎吵吵什么!” “好吧,看在那个‘云’字的份儿上,我就勉强接受。”小金乌扬了扬下巴,气势不减。 蔺轩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在自己面前争论,道了声“打搅”,就转身而去,打算找别人问。 可眼前除了扭打成一团的镇民,就是哭哭啼啼,抽泣不止的一对母子和在旁安慰的一名中年男子。 他顿了一顿,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再次“打扰”:“请问这位大叔,此镇何处有可供借宿之地?” 中年男子面对这混乱的场面已经是焦头烂额,但还是非常友好地抽出身来指点这位面庞清俊的年轻人:“夕守镇原本有一家客栈,但不久前掌柜关门歇业,后生若是要借宿,可往鄙人家中暂歇。” “如此,就多谢……” 蔺轩一番道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我们也要借宿,大叔家里可有多余的空房?” 第45章 天女娘娘 “我们也要借宿,大叔家里可有多余的空房?” 清洌如山泉般的声音浇熄了中年男子心头的焦灼烦躁。 他转头,跃入视野里的是一个身着珍珠白轻衫的年轻女子,一头青丝尽束于发顶,垂下两条冰色的缎带,看着就英气爽利,偏还眉眼弯弯,笑意融融,极易令人生出好感。 “刚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莫怪。”中年男子抱了抱拳,慈蔼得很,哪里有半分唤她作“天女”时的诚惶诚恐,心惊胆战? 他笑道:“鄙人席有为,忝为夕守镇里正,家中简陋,但还算宽敞,二位若是不嫌弃,且往鄙处暂歇。” 织影见他丝毫不敢对自己多看一眼,下意识地转过头,果见小金乌目露威胁,杀气凛然地看着席有为,她传音道:“你想露宿街头还是露宿荒野?” “荒野也比被凡人浊气侵染强些。”小金乌煞有其事地屏住呼吸。 织影眯起眼睛来:“不借宿他家,怎么知道这个‘天女娘娘’什么来历?” 她对这个吸人精气的‘天女娘娘’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精怪这么有勇气,竟然敢以天女的名义做此等不义之事? 小金乌似笑非笑:“你想看看她是不和你长得很像,是不是你的亲戚,顺便带她一起回天界?” 织影脸又青又红:“你吃错药了?我在这里哪儿有什么亲戚?我的亲戚早就……” 话没再说下去,小金乌还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甚是欠扁。 织影嘴角翕合,不忿地扭过头,对席有为勉强笑道:“多谢席大叔,烦请大叔引路。” 席有为看了眼那边尘土飞扬拳脚乱舞的一群人,沉痛地叹了口气:“他们……哎!也罢,诸位随我来吧!”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将织影小金乌二人,还有那位云水的蔺轩引至一所灰瓦白墙,草树恹恹,静如幽谷的宅院内。 请几人在厅堂坐下,上了茶,各自道说姓名,席有为笑道:“请几位小坐片刻,大姐儿已带着人打扫客房,待用了茶,便可以稍作歇息了。” 蔺轩礼答:“席里正客气。” 织影呷了口茶,茶汤色浊,喝进去一股陈旧的苦涩充溢唇齿间,让人面色不由扭曲。 她强忍着瘪嘴的冲动把茶盏放回桌上,对着席有为挤出一抹恬淡的笑:“叨扰席大叔了。不知方才在大街上,大叔为何会把我当作天女娘娘?我和那天女娘娘很像么?这位天女娘娘什么来头?” 席有为谈虎色变,前身略倾,手抬起往下按了按,畏声道:“姑娘慎言!” 小金乌微嗤一声,织影则笑容沉静,如同夜深人静,那一盏不会熄灭的气死风灯:“无妨,她听不见,我也不会让她听见。席大叔只管说就是。” 安静得发沉的厅堂,黑漆桌案上焚着不知名的劣质香薰,让人心头发闷,然而女子清凌凌的声音却犹如一阵雨后的风,将郁气吹散,带来微微的青草香。 莫名地,席有为就放下了心,他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说来,这位天女娘娘我等并不是是从哪里来的,便是上一辈,再向上,我的祖先,也是不知道的,好像自居住在这里以来,那座天女娘娘庙就已经伫立在夕守镇。 “有镇民见天女娘娘神像面目秀美昳丽,衣袂飘飘,便觉得这是一位来历神秘的神灵,天女娘娘庙慢慢有了香火。懒人听书nren9. “直到一年天降水灾,众人无法,想到了天女娘娘,便于天女庙献三牲,开法会,出奇的是,此后,水灾很快就退了去,便是因水灾引起的鼠疫,也在最短时间内得到了缓解。 “自此天女庙香火更盛,亦有众多外地来客听此奇闻前来参拜上香,那亦是夕守镇最热闹的时期……” 织影拨弄着腰间的穗子,一语不发,蔺轩似是兴味正浓,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小金乌却是一把甩了揉得乱糟糟的穗子,凌厉的目光向席有为扫了过去。 “你说了这么一大篇,无非是想说这天女娘娘神像深有灵性,我们想问的,是来历,你不知道就不要废话,说变化,说你们这个夕守镇是怎么变得这般死气沉沉的!” 面对小金乌的无礼,席有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织影沉默,蔺轩又听得津津有味,他压了压脸上的热意,讪笑道:“公子莫急,这就说到了。” 他灌了一大口变凉的茶水,这才续了下去:“两年前,镇里有几个孩子在天女庙附近嬉戏,适逢暴雨来临,就跑进天女庙躲避。 “第二日,孩子的长辈找到他们时,所有男童都没了气息,剩下的两个女童相互抱着缩在香案下,痴痴傻傻,自她们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各人方理出缘故。 “原来是孩子年纪小不懂事,看见天女娘娘神像美丽无匹,就攀爬上去抚摸,天女娘娘发怒,将他们神魂自身体里剥离,去做了座下童子。 “神灵至高无上,岂能随意冒犯?镇民信以为真,原以为此事告一段落,谁知从那以后,常有镇民失踪,几天后回到家中,无不是骨瘦如柴,两眼凹陷,如同被吸干了血肉一般,问其缘故,却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织影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得打断他,问:“七娘子的丈夫是怎么一回事?也是因此没了性命的吗?” “姑娘说的是吴鸣吧?他就是第一个失踪的人,回到家里浑浑噩噩的,不到七天就没了。” 织影愕然:“不到七天?” “是啊!那时豆子才满周岁,正是最粘人的时候,谁知连声阿爹都没来得及叫……七娘子的父母兄弟都劝她改嫁,但她执意不肯,在邻里亲朋的照顾下,独自一人把豆子拉扯到这么大。” 席有为眼里泛起了浓浓的怜悯之色,似乎感同身受。 小金乌以一种看傻瓜的目光看着他,直言不讳道:“你们不觉得那个天女娘娘有问题么?怎么还对她奉若神明,敬畏有加?” “唉,怎么没有怀疑?在连续发生几次同样的事情之后,我就请了隔壁镇里享誉盛名的神婆来看……” 席有为顿了顿,抬首见三双眼睛俱是目不斜视地注视着自己其中一双还喷着两团呼之欲出的火焰,他咬牙道:神婆臂挽拂尘在天女庙转了一圈,被天降神雷劈死在当场,连骨头都劈得焦黑如炭!” 小金乌啐了一口:“活该!神婆,神个鬼!劈死她简直是便宜她了!” “怎么不请那些得道高人?”这回却是沉默已久的蔺轩开口。 席有为连连苦笑:“那些得道高人都远居于仙山灵地,我等区区乡野之民哪里高攀得上?倒是有路过此地的游方道人被镇民请去做法,那些人无一不是与从前失踪的镇民一般下场,不过都是为了骗些银两罢了。” “那些道人没死?”织影问得认真。 席有为点了点头:“被镇民赶出了夕守镇。” “也就是说,除了起先那几个去天女庙避雨的男童和吴鸣,别的人都没有死?” 席有为再次点头。 这时一个妙龄少女带着两个女孩儿走了进来:“父亲,客房都收拾好了。” 第46章 神光结界 席家的外院厅堂与客房间夹了一个小花圃,里面都是些驳骨草、山玉桂、凤尾蕉、文殊兰之类可入药的草木。 墙边还种了两排颜色鲜明夺目的黄金间碧竹,砍了竹杆做灯柱削笔筒皆是好用。 这片花圃似是常有人浇水打理,各色草木错落有致,精神抖擞,夕阳西下,浮光跃金,看着暖融融的一片,甚是舒心。 席家大姐儿席茹引着三人去客房,与清俊儒雅的蔺轩搭话,不时发出咯咯的娇笑,织影和小金乌隔着十步慢吞吞地缀在后面。 织影随手拈了片嫩竹叶在手,手指随着说话轻轻搓捻:“对于夕守镇的这个天女娘娘,你有什么看法?” 小金乌凉凉地道了句:“自作孽不可活!” 织影:“……” 小金乌睇了眼织影,义正言辞道:“你叫我说的!”接到织影锋利如刀的眼神,他补充道,“那个什么天女娘娘一口气吸了好几个童子的精魄,想必是因此被施以天罚,所以后来吸旁人精魄时,还留了几分余地。” 织影眼波平静如镜,持相同的看法:“有理,但她劈死了神婆又怎么算?” “估计这个世界的距离有点儿偏远,天雷来时,恰好这个倒霉的神婆来了,就替她受了一部分天雷,就此殒命。” 小金乌侃侃而谈,手里转悠的火红穗子如同一朵不断绽放凋谢的合欢花,热烈又壮丽。 嫩竹叶被揉碎,黄绿色的汁液附着在指间,沿着指缝缓缓流出,织影吹了口气,手掌变得洁净又干燥,她倏忽顿步:“不对。” “天雷在虚空里畅行无阻,即便是有时间延迟,她会这么快觉悟,放过旁人?”织影从席有为冗杂的话语里抽丝剥茧,“席大叔说神婆被劈得焦黑如炭,真正的天雷劈在凡人身上,只怕立时就化作飞灰了,哪里还有尸体给他看?” 小金乌捏着下巴,挑了挑眉:“能召雷电……看来那妖物修为还不浅。” 织影锁着眉心,手指下意识地在穗子上缠绕转动:“妖族修为品阶以天妖为上,次为灵妖,再是大妖,精怪最末。此妖不是灵妖,也是大妖巅峰……” 小金乌见她即将神游天外,跳开一步,愕然道:“怎么,你还真要替他们除妖?” 他的声音颇大,惊到了前面谈笑甚欢的一男一女,蔺轩带着困惑的目光稳稳地落在织影身上,席茹收回踏上台阶的脚,转身望过去,询问道:“二位怎么了?” 织影瞪了眼小金乌,回头笑道:“无事,无事!” 见他们无意言说,席茹知情识趣地没有追问,道:“拐角就是客房了,二位来看看吧,若有不妥之处,也好更换。” “席小姐客气。” 织影和小金乌按住话头,默然跟上。 夜间,更鼓二响,灯火阑珊时,两人借着天幕遮掩护,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席有为所说的那座来历神秘的天女庙。 来此之前,织影早就做好置身阴森可怖之地的准备,因而当她看见一座鲜亮辉煌的庙宇时,她惊呆了,趴在穗子上的小金乌也是满腹疑惑。 “这座庙宇的气息……怎么分毫不觉出妖谲之感?” “怪不得能唬住夕守镇的人对她奉若神明,这哪里是妖物能造出来的地方?” 织影想了一想,指尖弹出,送了一缕灵气进去,如同江河汇入大海,灵气在距离天女庙庙门一寸处湮灭。 她沉凝着面容:“这个结界,我进不去。”碰了碰腰间的穗子,她问,“臭乌鸦,帝君给你那么多法宝,可有破除结界的?” 小金乌抛了一句很符合他性格的话给她:“那么麻烦作甚?一把火连庙带人烧了就是了!” 织影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三足乌玉玦上:“说什么呢!这座庙宇该当不是那作恶之妖的庙,多半儿是她鸠占鹊巢抢来的!你一把火倒是痛快了,妨碍了旁人的香火,告到帝君那里,他能轻饶了你?” 小金乌作势惨叫一声令织影收回了手,他暗笑着问:“你刚才发现什么了?”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今夜来就是为了一探天女庙的虚实,是以小金乌一提,织影就顺着台阶跳了过去。 “一道神光,很弱的神光……还有旁的气息,和故孟的很像。” 方才那缕灵气掺了两分拙隐剑气,如若是碰触到妖邪造的结界,必然会有反弹,可拙隐剑气就这么轻轻化去,而且是剑气本身就不想伤害这结界的那种感觉。 而且在剑气湮灭前,迅速反馈给她一种霸道而磅礴的气息,这与她在幽都和不周山在故孟身上感受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座天女庙究竟是什么来历?竟然集合了神与魔两种力量,甚至连妖物也掺和在内! 织影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这样,面前的天女庙就能满足她的好奇心,将所有谜底自发展露出来。 “你没有感应错吧?”小金乌提出了质疑。 织影则一口否认:“不可能,云族灵气淡泊纯净,是最容易探查出结界气息的灵气之一,过往我从未失手,你都知道的!” 小金乌哑然。 织影催问道:“你是不是没有破结界的法宝?” “本来以为你见了冷面鬼一面就翻海去钓鱼的,哪知道要留这么久!又出来得急,没带。” 织影默然,良久之后轻轻说道:“不该把你扯进来的,抱歉。” “你当真觉得抱歉?”玉玦传来小金乌轻快的探问。 “嗯。” “回去给我煮藕汤,四盅!”四根金灿灿的翎羽从玉玦里钻了出来,大咧咧地浮在织影面前。 织影嘴角抽搐:“……撑不死你。” 天女庙附近格外清静,许是白日里镇民打架都打累了,精力都散了,天女娘娘没有任何动静。 织影和小金乌守了一夜,别无发现,是以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回席家。 半个时辰之后,破晓天明。 小金乌拍响了织影的房门:“臭丫头,起床啦!” 被子还没捂暖的织影扶着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从床上滚了下来,开了门,一道温和如三月春风般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她的烦躁与疲惫。 “顾姑娘……非礼勿视!” 小金乌无语地看着蔺轩慌乱地转过身,双目紧闭,仿佛看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他颇为鄙夷地瞥了他两眼,转而看向门内。 披头散发的某女慵懒地倚着门框,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纤细光洁的锁骨,极具魅惑地闯进他的视野。 小金乌呆了呆,旋即反应过来,手臂一扬,一件白色物什向织影抛去。 被兜头而来的衣袍罩了个正着的织影没能咬住牙,发出一声怒吼:“臭乌鸦!” 脑海里轻飘飘地传来一句——坑人计划开始,臭丫头,别忘了在天女庙约定好的。 织影竭力收住吼声,把衣袍拽了下来,同样以传音回:“知道了。” 看见小金乌朝自己努了努嘴,她这才发现自己又犯了在从前那个世界的毛病,抬手一个响指,一个装扮整齐精神奕奕的女子出现在小金乌面前。 第47章 招婿入赘 蔺轩犹自守着君子之道,背向而立,浑然不知身后发生了非常之事,也不知自己一只脚已经快要踏进了别人挖好的坑内。 织影不由喟叹:怎么到处都是些“君子”? 很快她摆摆头,伸手拍了拍蔺轩的肩,颇是为难地说:“归……那个蔺轩,蔺公子,你转过来,你背对着我,我不好说话呀!” 蔺轩仍答:“非礼勿视也。” 织影觉得好笑,起了玩性,道:“你不转过来看一看,又怎么知道礼貌不礼貌?” 小金乌最烦这些,手里利索地掐了个决。 保持着双目紧闭的蔺轩猛然间转了过来,下意识就睁开眼想看一看发生了何事。 没有衣衫不整,没有妆懒鬓松。 还好还好。 蔺轩犹自庆幸地点了点头,织影却没注意他,已传音小金乌:“你怎么把他弄到这儿来的?” 小金乌道:“我说你要做藕汤给大家喝,需要人帮忙烧火,他就来了。” 织影眼角抽动。 他的说辞鬼才信,凡界的尾春哪里来的老藕,做什么藕汤,即便小金乌这个天上飞的不知道,地地道道的凡人蔺轩能不知道? 织影顿了顿,看他这副四体不勤的酸儒模样,只怕还真不知道! 她迟疑地问已然恢复温雅之色的蔺轩:“你是来……” “听赤霄兄说此地后山夕阳无限好,便有意与二位同去攀山玩赏,顾姑娘意下如何?”蔺轩一双月下清潭似的眼睛带着轻浅有礼的笑意,让人很难拒绝。 织影定了定神,再次传音小金乌:“现在?” 小金乌老神在在地点了点下巴:“自然。” 也不知道小金乌怎么说动他的,织影默默地为面前充满期待却不明内情的蔺轩拘了一把同情泪——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呐! 然而这蠢蠢欲动的兴奋感是怎么回事? 织影压了压心头的激动,但仍控制不住溢出唇边的笑意,道:“蔺公子美意,却之不恭!” 在席家用了早膳,几个人就去了后山。 小金乌沉着脸走在前头,足下生风,神识亦是一刻不绝地传出怒骂,织影偏头看向和蔺轩谈笑的席茹心下叫苦不迭,所有怒骂都传到她一个人脑海里,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方才在席家向席有为打招呼时,席茹也在,听他们要去后山游玩,二话不说就称自己是东道主,提出要做向导为几人带路,席有为也是同意的。 于是三人行就变成了四人游,这个席茹还不停地找蔺轩说话,叽叽喳喳,一点儿也没有古代女子的矜持。 耳朵边吵,识海里吵,真是够了! 织影封了自己的听觉,慢慢地落在了最后面。 蔺轩亦是被席茹扰得不厌其烦,风度就快要撑不住。 小金乌回头道:“蔺公子,不如我们比比谁先到达山顶?” 蔺轩求之不得,当即应和,转身看向留意着的织影:“顾姑娘,一起吧?” 织影正在脑海里重复演练先前与小金乌制定的计划,就没有发现有人在叫她,直到脑海里响起小金乌的传音,才后知后觉地抬头,见蔺轩开口无声,便启了听觉。 “好。” 席茹瞪了眼织影,嚷嚷道:“我也一起!” 织影愣了愣,没事儿瞪她做什么?她又没惹她!懒人听书nren9. “先说好了,谁也不许帮谁!自己到达山顶!”小金乌不咸不淡地斜了一眼席茹,加了一条规则。 席茹反眼看他,只一眼就缩了回去,再不敢看。 心道这个人明明生得比蔺轩还要英俊倜傥几分,怎么偏偏是这副生人勿近谁也瞧不上的性子? 她和蔺轩点了点头。替席有为主持了席家多年的内务,席茹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爬山这种事难不倒她。 然而等她明白小金乌的意图时,已经被那三人甩了半山坡的距离,席茹气愤地跺了跺脚,继续爬山。 快要到达山顶的织影问了句:“她一个人没事儿吧?” 小金乌摆了摆手:“留了个守护结界,她不闹幺蛾子,谁也破不了!” 织影点点头,俯瞰下方绿水横波,水鸟惊飞,好不秀丽!视线往上,席茹提着淡粉的裙角几步一喘,爬得艰难。 再往上,蔺轩亦是满头大汗,偶然地一抬首,正好和她的视线碰上,蔺轩愣了一愣,随即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织影微怔,他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顿了顿,织影回了个同样浅浅的笑,朝他扬手:“你可要快些,我和赤霄就要到了!” 蔺轩点头:“快了!” 织影眉梢微挑,余光瞥见席茹一拳头锤在山壁上,疼得她眼泪花花,织影莫名地想要发笑。 “臭丫头你看,天女庙就在山脚。”小金乌微抬手斜指。 织影足尖轻点,一下就落到了山顶,却是望了望天空。 淡淡的蓝色画布上疏懒地点了几朵白云,太阳犹如一颗淡色的琥珀珠,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慢慢往她头顶方向靠。 她叹道:“今日的夕阳只怕不给力呀!” 小金乌胸脯一拍,傲然而立:“有我在,怕什么!” 织影笑了笑:“还好席茹带了吃的,不然他们可要饿着肚子看日落了。” 小金乌嫌恶地评论:“凡人就是烦人!那个姓席的女人最是烦人!” 织影笑弯了眼睛:“招夫可不是麻烦么?” “何为招夫?” 织影颇有些感慨地说道:“男女婚配,女入男家,是为嫁女娶媳,男入女家,则为招婿入赘。那席有为人至中年,但精气不足,只怕后嗣无望,席茹可不得给他招个女婿回来延续席家香火?” 说到最后,她不禁带了几分揶揄的语气。 小金乌挑眉:“你怎么知道?” 织影摸了摸耳垂,道:“……不小心听了一耳朵。” 那个席茹一面和蔺轩说着话,内心却很活跃。 她看席茹只缠着蔺轩无视小金乌,便用了读心术听听她在想什么,结果就发现了席茹的小心思,以及对目中无人的小金乌的怨怼。 倘若小金乌不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席茹是更中意他的…… 织影飞快地瞄了眼小金乌。 嗯,俊美灵秀,如同万仞孤峰上那一轮瑰丽耀眼的红日,是比蔺轩那样清清淡淡的修竹风华更引人注目。 这名俊美灵秀的男子抬脚踢出一颗石子,道:“所以说还是花神族好,自给自足,哪儿那么多麻烦事儿?” “噗!” 织影忍不住笑翻在地,头一次听说“自给自足”是这么个用法! 第48章 庙前钓妖 席茹临时跟来并没有打乱织影和小金乌计划的进行。 除了小金乌以嫌恶的语气和眼神拒绝席茹做的点心吃食引发了一个小插曲外,四个人在一种堪称和谐的气氛下,目送头顶小金乌刻意造出的金轮沉入地平线,便收拾东西下山。 初夏的晚风本该是带着一缕热气的,夕守镇却不同,仿佛微风拂面,格外温柔。 蔺轩的声音也如同这晚风,丝丝清柔,讲述着自己家乡的风景轶闻,席茹目露倾慕直放光,织影静默地听着,偶尔品评一句,神识却已放远,小金乌目光发沉,直直盯着越来越近的庙宇。 一时就只有蔺轩这边发出不急不缓的声响。 “……每到即将破晓之时,湖面上都会浮起一层厚厚的水雾,迷迷蒙蒙的,仿若置身九天云霄,在湖堤上伸手一抓,一缕缕白雾缭绕在指间,就像抓破了一团棉花糖似的,煞是有趣……” 织影冷不丁插进来一句:“棉花糖?云水有做棉花糖的吗?” 早已被席茹炙热的目光晃得不甚自在的蔺轩如蒙大赦地和织影搭起话来:“有的,伞帽花朵葫芦,各色形状都有,甜丝丝的也不腻,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老是缠着父亲买。” “你会做吗?”织影吃货本质暴露无遗,一双眼睛比席茹还要亮,似乎要把夜映成如同白昼一般。 蔺轩眨了眨眼睛,笑道:“这个不会,药膳倒是可以。” “真可惜呢。”织影失望地说。 也不知道是说蔺轩不会做可惜,还是因为吃不到棉花糖而可惜,蔺轩嘴角蠕动,想要说什么,织影却扭着眉毛语带惊慌与焦急:“哎呀!我东西落了!” 他忙问:“落了什么?” “穗子!很宝贝的穗子!”织影瘪了嘴,言语间已隐隐带了哭腔。 此刻月色茫茫,大地上的事物都像被蒙上了一层白纱。 织影急得脸蛋红扑扑的,无措地咬着下唇,红润娇艳的唇上立时就印下一排白痕,眼眶里掬着剔透的水晶,被朦胧月色卸去了所有光彩。 都说梨花带雨的女子最是我见犹怜,她这般柔柔弱弱,无助得像一只迷途的小兽,立时将蔺轩的心理防线撞破了。 他急忙安抚地说道:“你莫要着急,落在哪儿了?我帮你找!”他也是见过织影腰间那条渐变蓝的穗子的。 “应该是在下山的时候!不知道落到哪个角落,或者是被树枝叉了下来?”织影眼睛慌张地四处乱转,一下跺脚一下拽着垂落下来的衣带。 蔺轩点头:“好,你先和赤霄公子还有席姑娘回去,我找着了就给你。” 织影连连摆手推拒:“不了,怎么好麻烦了你,我好像对穗子落在哪里有点儿印象了,赤霄目力好,他和我回去找就行了,蔺公子和席姑娘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可好?” “你们……” 蔺轩犹在迟疑,席茹已痛快道:“你们安心去吧,我和蔺公子就在这里等你们,不会走的!”眼里流露出一抹刺人的急切。 “好,多谢席姑娘和蔺公子了。”织影面含感激,微微低垂的眸子掩下一抹戏谑之色。 在蔺轩“多加小心”的殷殷嘱咐下,织影已经和小金乌消失在夜色中。 四下里只剩下自己和蔺轩,席茹暗自窃喜,提议道:“蔺公子,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蔺轩摇头:“答应了顾姑娘和赤霄公子的,就在这里等吧。” 席茹指着不远处一块巨石对蔺轩柔声道:“就在那里,几步而已,顾姑娘他们一下山就能看见,后山上下一回,奴家的腿都快抽筋了。” 抬眼望去,那块巨石就在路口,很容易就能看见,别说娇弱的席茹,就是蔺轩自己,双脚也疲乏得厉害,像是一日间就走过了千山万水一般。乾坤听书网. 蔺轩想了想,终是应了她的提议,在岩石上坐下,两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人上山的方向。 席茹气恼至极。 本想以自己引以为傲的厨艺打动他们,没想到赤霄直言拒绝,说从来不吃外人做的东西,蔺轩又似乎不喜食点心,吃完一个小桃酥就再没动过,那个姓顾的女人也不碰,就像她做的东西有毒似的。 还有,这个蔺轩怎么回事?怎么一双眼睛就盯着那个姓顾的? 她除了那张脸生得比自己略好些,别的哪里比得上自己!发髻也不会疏,整日家像个男人似的撒丫子到处跑,一点儿闺阁小姐的样子都没有! 越想越来气,席茹见蔺轩仍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边,一点儿都没有要理睬自己的架势,眼睛骨碌一转,抱着右脚脚踝痛声哀呼道:“哎哟,蔺公子,我的脚好像扭了,怎么办?” 白日里闲聊时,蔺轩曾说自己帮父亲打理过一段时间的医馆,还替父出诊过,医者仁心,她不信他还是对自己视若无睹。 果然一听到有人脚扭伤,蔺轩下意识就喝出一声:“先别动!” 回头就看见月光下的席茹一脸痛苦忍耐的模样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他说了句“得罪”,蹲下来轻轻掀起席茹裙摆一角,又轻手把白袜褪到脚踝处。 而后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只火折子燃起火光,送到脚踝处。 待看到一截不甚白皙,但不青也不紫的脚脖子时,他皱了皱平直的眉,抬眸看了席茹一眼,席茹红了红脸,抢先移开了目光。 蔺轩顿了顿,把火折子插在地里,一手隔着衣物扶住席茹的腿脚,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轻缓地转动,短短几息之间,席茹不停发出痛呼,一声比一声凄惨绝伦。 忽见蔺轩陡然煞白了面容,指着席茹脚下大呼一声,迅速跳开:“蛇啊!” 席茹花容失色,忙不迭地手脚并用,从岩石上麻溜地跳起来,跑出一丈远。 此间裙摆不小心被火折子燎到,瞬间升起一股难闻的焦味儿,她也不管,只顾拼命奔逃。 她跑了一会儿,发现蔺轩没有跟上,连忙折返回来,却见蔺轩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右足。 席茹登时刹住脚,脸上火辣辣的。 “席姑娘,你为何要哄我?”蔺轩不解地问。 他原以为席茹会出言辩解,或是坦率释疑,抑或是恼羞成怒地跑开,没想到她目光茫然了一瞬,继而勾起一个明艳妩媚的笑容,彷如一只穿花蝴蝶一般朝自己蹁跹而来。 蔺轩眉心微蹙,试探地唤道:“席姑娘?” “奴家已来了,公子这般急切作甚?”话音落下,人已在蔺轩面前,没骨头似的软软地往蔺轩身上靠,馥郁诱人的香气带着深深蛊惑。 蔺轩猛然后退,教她扑了个空。 席茹诧异地看着他,嘴角微张,秀气的双眉浅拧,像在思考着什么。 但很快,她就发出“咯咯咯”令人毛孔悉数炸开的娇笑,控制不住上扬的媚音惊喜又欢悦地响起:“没想到公子的精魄竟是这样的纯净,不受媚香操控,奴家不收下怎对得起公子前来的一番好意?” “席姑娘,你在说什么?”蔺轩潜意识里感觉到危险,往后退了一大步。 席茹的身体蛇一样地缠了上来,双臂稳稳地勾住要往后仰的蔺轩的脖子,仰起下巴甜甜地笑道:“夜深人静,公子说说,应该干什么?”说着就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夜深人静,当然是杀妖放火了!” 与此般放肆疏狂之声相伴而来的,是一道湛亮的银光和沉沉威压。 第49章 似曾相识 蔺轩不可思议地凝望着对面手持宝剑跃来的英姿飒爽的女子,就连舞出更加炫丽火光的小金乌都被他自发地忽视。 始终徘徊在他梦中的那道如同魇魔一般模糊不清的身影,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了几分。 心念转动瞬息,银光犹如一尾从奔涌的大海里腾起的蛟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自己这边俯冲过来。 耳边一声冷喝:“放肆!” 森冷如地狱里的阴火,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软糯甜腻? 这不是席茹! 蔺轩这个念头才起,余光里骤然窜出一左一右两条尺宽的白练,犹如两条巨型的白蟒与那蛟龙撕咬在一起。 白蟒气势凶恶,何况两条相互配合,互补得当,你来我往之下,竟也与翻海的蛟龙斗了个势均力敌。 当然,这也只是凡人蔺轩所看到的,发出了第一招就跳开做旁观者的小金乌一脸的轻松写意,仿佛在看一场美妙的歌舞,偶尔闪过小小的得色。 数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剑网之后,织影足尖一点,手中流转着水盈盈光华的长剑随着移动划出一个流畅而优美的弧度。 蔺轩心头一凛,仿佛被突然被人扔进了冰窖里,从头到脚,身上的血液几乎完全凝固,而迎面而来的女子眼睛里那种稳操胜券的笑意却让他如逢冬日暖阳,凝固的血液又一点点化开。 被施了禁咒的蔺轩看不到扣住自己肩膀的“席茹”面容上的慌张,两匹白练被成网的剑光尽数搅碎,碎片纷纷洒落,如同下了一场绵密的大雪。 大雪当中,一抹凛冽的银光破空疾闪而至,如离弦之箭,一路势如破竹。 “席茹”愤恨地咬了咬唇,一掌将手中的蔺轩推出,顿足迅速退离。 蔺轩身不能动,眼看就要悲催地以脸碰地,摔得极不雅观,他绝望地闭上眼,免得被地上石子刺伤了眼睛不能视物。 等了许久,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睁眼一看,对面“席茹”野兽一般露出口中尖利的獠牙,身后四条毛茸茸的尾巴张扬地伸展。 他听见有人笑嘻嘻地说:“原来是一只圆毛啊!” 蔺轩朝发声处看去,白衣女子执剑而立,手中宝剑不知是何种材料所铸,似水似冰,散发的剑光或柔和或凌厉,矛盾地交错变换。 而她的左手握着一条璀璨生辉的长鞭。 说是长鞭,却更像是一串由无数华丽炫目的宝石所串就而成的珠帘,又或是漫天星子凝聚的星带银河,银河那端是她,另一端……竟紧紧地缠在他的手腕上。 他这才发觉,自己脚尖支地,一手被织影拉着,一手笔直地斜在身侧,简直与稻田里被调皮的小孩儿恶意推倒的稻草人如出一辙。 蔺轩一口血腥哽在喉头,简直是羞愤欲绝。 “你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女子笑靥如花,眼里反射出明亮的光泽,让天上明月亦为之失色,把自己埋进层云里。 蔺轩有片刻的错神,记忆中,似乎也有一个人用这样明亮的眼神看着自己。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不过是小小地报复一下他在冥界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态,他怎么呆了,还是以一个如此滑稽的姿势?织影心道。 但她只是在蔺轩身上作极短暂停留,手腕一抖,星辰之力铺开一层结界,将蔺轩包裹在内并再送至一片葳蕤的草丛。 织影收星柳鞭入袖里乾坤,紧接着手中挽出一个接一个银色的剑花,将袭来的四根尾巴挡下。 她不甚痛快地瞪了眼悠闲看戏的小金乌,骂道:“臭乌鸦,也不帮我一下!” “这只圆毛畜生才四条尾巴,要是九条的,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过来玩一玩儿。”小金乌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懒洋洋地说。 “哼!” 虽是气恼,但他言下之意不错,这只女妖纵有四尾,却似乎修行不得其法,或是基础打得不甚牢靠,致使修为不及同阶者。 织影懒得再和这女妖耍,沧巫抛出,由剑心控制其与女妖缠斗。 她手中迅速掐诀捏印,指尖放出瑰丽的五彩华光,划出一个繁复的印伽,各色光芒流转,端的是斑斓又奇妙。 倏忽间诀整印成,一道外形似云非云的咒印聚起,乍一看与当初雎略所见织影的真身一般无二,仔细分辨才发现“云”里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五彩丝绳,丝绳扭曲盘结,形成无数符印各自为政,又相得益彰。 只见她双手轻轻推出,咒印脱手,宛如一团绵软多彩的棉花糖飞向与沧巫缠斗的女妖。 织影同时清喝:“回!” 沧巫得召,迅速飞回她的手中,水盈的光芒闪了闪,像是在向主人邀功。 咒印随即而至,女妖见之忙御尾抵挡,谁知那咒印看似轻软半透,她皮毛一沾上,就像扑到蛛丝上的飞虫,被紧紧束缚住,半分动弹不得,女妖又惊又急,当下就要撤回那条尾巴。 织影纯洁如冰雪的面上一片笑意盈盈:“也叫你尝尝做冰雕的滋味儿!” 果然咒印化开,带着冰冷气息的银霜从那一点蔓延而开,眨眼间就将女妖的几条尾巴完全包裹,“咯啦咯啦”,银霜凝结成一片冰白,在月华之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女妖犹自挣扎,法术一个接一个急急抛出,全无奏效,只能眼看着冰霜生长攀爬,手臂,双肩,脖颈,再上…… 见女妖被禁,小金乌手掌一拍,从树上轻然落地,漫不经心地负手走到冰雕跟前,嘴里咕哝:“千里冰封术用来对付她,真是大材小用了。” 织影轻哼一声,想起什么,走到草丛里收了结界,又解了蔺轩身上的禁咒,把他拉起来,垂眸忍笑道:“还好吗?” 蔺轩怔了一怔,拍去沾在身上的草叶,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是何人?” 织影笑容一滞:嗯?他恢复记忆了? 她迟迟不答,蔺轩再次发问:“姑娘究竟是何人?我们可曾见过?” “噗嗤!”织影忍不住发笑,原来没恢复,她打趣道,“你知道吗?你这样问,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登徒子的!” 蔺轩耳朵尖红了一红,嘴角翕动不知道要说什么。 第50章 涂山氏女 要说织影和小金乌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便是以诱敌之计调虎离山,将那所谓的“天女娘娘”引出天女庙。 至于这饵嘛,自然就是精魂至纯的蔺轩。 幽都一战,归尘阻她入殿,她心里不爽极了,偏偏后来她身不由己,迫使同样身不由己的归尘帮自己护法以便封印卮阴岩,如此也算他对自己有了恩情,便依他之言送其回忘川河畔,她觉得这份因果是了了的。 是以这回实施起计策来,她立马就想到了转世的归尘——蔺轩。 那双眼睛里意境极美,看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忘记。 在街上,织影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扫过足下影,便知他此生与阿灼一样,拥有至纯精魄,如此,坑人计划得以顺利进行。 只是现下…… 织影看着巨型冰块里獠牙狰狞的“席茹”皱了皱眉,她屈指敲了敲冰块,淡声道:“可服?” 声音透过冰层,纵是层层削弱,那从骨子里滋养出来的妖媚还是清晰地传递过来:“呵,姑娘这话问的,真个教人难以回答!服姑娘剑法高超,还是服姑娘法术精妙,抑或是服姑娘以人为饵,计谋过人?嗯?” 妖妖佻佻的柔音,媚得人骨头都酥了,却无人看她。 织影唇角轻勾,挑拨离间啊。 她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个位置,站着蔺轩。 沉吟少顷,她道:“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可以道歉,但是,下次我还会这么做,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对于她而言更具有诱惑力。” “你……我……”蔺轩断断续续,责备的话粘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 织影转过身:“你要说什么?” 蔺轩看了看冰里狞笑的“席茹”,摇了摇头:“没有。” 媚声再次传来:“公子当真心宽似海,连性命亦可交予他人儿戏……须知痴情总被无情误,痴情人,太傻!咯咯咯!” 笑声痴狂,如九天仙鹤仰天嘶啸,翎羽折飞,又似明妃怀中琵琶悲歌,声声裂冰,让人为之泣泪,为之心颤。 后面的蔺轩早已迷了眼,双目空洞,木木地对着织影的方向。 而前面的织影。 她眼前恍惚一阵晕眩,不由得眯了眯眼,看着面前冰白晃了又晃,模模糊糊凹成一个人的形状,银色的头颅,银白的身体和躯干。 咦?这个人好熟哦! 织影呵呵地笑了笑,笑了一会儿觉得不妥,于是收敛了一半儿的笑意,努力控制住不自觉上扬的唇角,垂在身侧的两手手指不住地绞动,就像平常绞动腰间穗子一般。 她道:“你这么快就找来了啊。” 短短一句话,令一旁思索如何处置冰内女妖的小金乌心头一颤。 转眼就瞧见织影似恼似喜,不安又企盼的神情,眼睛闪烁得如同白日间也能看到的启明星一般明亮耀眼。 长久的相处,他知道,她只在两种情况下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一个是美食,而另一个,是雎略。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这句话一出,还有可能是前者么? 但,他来了么? 小金乌瞧了瞧织影瞳孔聚焦之处,冰岩冷寒,囚着一只四尾狐妖,这狐妖正笑吟吟地望着他,猖狂又放肆。 仿佛被人在心尖儿上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又疼又焦,手指一动,赤金色的火焰倏地燃烧起来,小金乌的脸上一片红光,也不知是被火光映的还是情绪所致。 灼灼的热气弥漫,将冰层消融,融水沿着冰岩滴落,湿润了泥土。 “席茹”扬起得意的笑,圆融的眉尾上挑,原本只是清秀的五官愈发显得媚态横生。 “不知死活的东西!” 手势一引,暴戾的火焰气势熊熊,将冰岩全部包围,火舌舔上顶部,形成一个严密的火焰囚牢,将冰岩连带里面双目大张惊恐交加的“席茹”裹在当中。 “你要做什么?放我出去!”妖媚的声音尖利嘶叫起来,犹如九幽鬼哭,在这幽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渗人。 这声音惊醒了身处幻觉中的织影,她被火光晃了眼睛,急忙抬手遮挡,偶然瞥见蔺轩目光幽深的看着自己,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臂:“喂!醒醒!蔺轩?” “我没事。”蔺轩顿时敛了眸,摇头答。 织影将系青丝的冰绡纱取下来覆住双目,凉丝丝的感觉让又热又胀的眼睛舒服得多,且不阻碍视物。 她震惊地看向被赤金火焰照耀得金光夺目的小金乌——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样狂烈的太阳真火了。 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小金乌转过头来,看见她的那一瞬瞳孔骤缩,浓墨的黑渐变成璀璨的金。他回头,加速太阳真火运行,将所有冰岩融尽,直逼里面惊慌失措,放声尖叫的“席茹”。 织影抢上前,抓住小金乌控制太阳真火的手,警示道:“莫要伤了席茹的躯壳!” 小金乌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状若随意道:“罢了,随你。”手指一划,赤金色的火焰乍然消失。 如同突然被撤去绳索捆绑的囚犯,“席茹”颓然无力地跌倒在地,烟熏火燎之后,原就不怎么白皙的脸蛋熏得愈加黯淡,只一双眼睛聚着两泡晶莹的泪,配着她抱着双臂哀哀痛呼,手脚团在一起,跟只受伤的兔子似的。 那形容,好不凄惨! 织影看得听得眼角嘴角直抽抽,这还是那个亲近蔺轩,想和他夜深人静,不知道做些什么什么的妖媚女子吗? “哭什么哭?搞得受害者是你似的!”小金乌当即就呛了一句。 织影取下冰绡纱重新绑好头发,走到“席茹”面前:“你先从席茹躯壳里出来,我再与你计较!” 孰料这女妖用自己的声音娇声娇气地骂道:“谁稀罕她的躯壳,又重又黑,一点儿也不美!” 这是美不美的事儿么? 好在那女妖还算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席茹的身体歪歪扭扭地躺倒,一只浑身灰仆仆的四尾动物就从她身上跳了出来,落到地上,毛茸茸的脑袋弱弱地摆在地上。 织影挑了挑眉:“嗯?四尾灰狐?” 那四尾动物抬起脑袋,尖尖的嘴巴快要翘到天上:“谁说我是灰狐?!本仙是尊贵的涂山氏!” 第51章 别样逼供 “谁说我是灰狐?!本仙是尊贵的涂山氏!” 上古涂山氏? 织影和小金乌相互对看一眼:那不还是妖族么?哪儿来的仙? 掩唇轻咳一声,织影蹲下来,手指点了点四尾狐的脑袋,饶有兴趣地问道:“尊贵的涂山氏,你不是仙么,怎么还吸夕守镇镇民的精气呢?就不怕种下罪业,将来得尝苦果?” 那四尾狐很不喜欢被人点脑袋,尖嘴巴张口就咬,可惜织影动作比她更快,咬指未果,又被她这样说自己,两只前爪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愤懑地替自己申辩。 “那些无知凡人就会冤枉本仙!本仙只是借这天女庙打坐修炼,怎么就吸了他们的精气了?” “不是你是谁?”织影问。 四尾狐淡道:“本仙不知。” 织影捏了捏拳头,小金乌上前打了个响指,一簇赤金色的火焰稳妥地漂浮在四尾狐黑宝石一般的双瞳之间半寸处,吓得四尾狐立时往后滚,灰仆仆的皮毛上又沾上一层泥巴和草叶,一绺绺坨在一起,哪里有半分仙之无尘飘逸? “若是再不说实话,就烤了你这小妖,恰好本公子饿了,虽然有些骚味儿……这荒郊野地的,也只好凑合凑合了。”小金乌盘腿坐了下来,大有就地烧烤的意思。 四尾狐后腿一蹬就要逃跑,小金乌食指画了个圈,那火焰眨眼就变成等大的八簇,将四尾狐团团围住。 明白了他的意思,织影默契地眨了眨眼睛,同他坐到一起,得意道:“我知道怎么去骚味儿,但是……”目光瞟了瞟那簇火焰。 小金乌会意:“知道啦,你坐着,我烤就是。皮毛你要不要?这小妖应该是个白毛,洗一洗还是能看的。” “好啊!那你要剥皮时要仔细一些,破了口子可不好看!” “随便一说你还当真了!” “一言九鼎,出了口的话自然要作数。” “就你一堆道理,这么多年也说不过你。” “‘有理行遍天下’,你知不知道?一会儿我俩一人一只前腿,前腿活动多,脂肪少,肉质也更细腻。” “嗯,躯干上的肉还是用片的……”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怎么分配狐狸肉,听得四尾狐背上的冷汗湿了一层又一层,半人长的身子一颤一颤的,不住地吱吱颤叫,竟是被吓得口不能吐人言。 后面的蔺轩旁观了这一切,颇觉啼笑皆非——他们竟是这样逼供的! 话说他身上有胡椒粉,要不要上去添一把火?但那四尾狐瑟瑟缩缩,不断地受着言语恐吓也是着实可怜。 他左右为难之际,织影和小金乌已经讨论完毕,掏出了雪亮亮的匕首:“……那就先剥皮吧!”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四尾狐一连串地尖叫。 织影碰了碰小金乌的胳膊,问:“诶,她在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鸟语我会,狐狸语没学过。”小金乌比划着手里的匕首,冷光穿过火焰,准确地落在四尾狐的脖颈处,他抬了抬下巴,道,“你不是会说人话么?‘吱吱吱’叫什么呢?”小说娃.xiaoshuowa. 四尾狐缩了缩脖子,抖着声音道:“不要……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不是我要杀你,本公子饿了,这地方着实荒僻,眼下能吃的就一个你,不吃你吃谁?”小金乌一手把狐狸从火焰圈里面逮了出来,磨刀霍霍向狐狸。 “天女庙里有供奉!不要吃我,呜呜呜……”四尾狐泪水涟涟。 小金乌按着肚子瞄了眼狐狸,对织影道:“臭丫头,好饿呀!” “那我不要狐皮了,你随便剥了就烤吧!”织影很是慷慨地做出让步。 “好嘞!” 言罢,只见寒光一闪。 四尾狐两爪捂着眼睛:“啊呜!” “怎么变成狼叫了?这家伙不会有两层皮吧?”前进的匕首止了一止。 四尾狐掀开一只爪子偷眼看他们,一边猛烈点头:是啊是啊,我有两层皮,你剥着多累,就不要吃我了! 织影摆摆手:“你先剥着,要是有第二层,我再帮你!” 匕首一寸寸逼近,寒光闪闪,冷意刺心。 “啊呜呜……”四尾狐哀哀不绝,眼瞧着就要被剥皮炙烤而死,她大呼一声,“我知道他们精气丧失的内情!不要吃我!” “什么内情?!”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四尾狐被他二人吼得发愣,一时寂静无比。 直到小金乌甩出一句:“还是烤了算了!” “不要不要!我说说说!”狐狸看着小金乌手里的匕首,抖着声音说了这千遮百掩的内情。 “夕守镇的人,他们的精气不是我吸的,是这座天女庙。” “天女庙?” “嗯,天女庙里面有一个集阳阵,引天地之灵气,聚八方之阳元,将其纳入天女庙,为天女神像聚集阳气。” 小金乌眯了眯眼:“夕守镇的人是两年前开始出事的,天女庙伫立于此远不止两年,死狐狸,还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还没有说完呢……”四尾狐晃了晃爪子,见小金乌往匕首上吹了根头发,那发丝立即断成了两截儿,她交叉两条前腿捂住了脖子。 织影见了好笑,提醒道:“你最好一气儿说完,我还可以等等你,他是急性子,可等不了你的大喘气!” 四尾狐委屈地抽了抽鼻子,道:“我来的时候那个阵法是残破的,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是集阳阵,见那阵法可以引动天地灵气,就起了心思去修补,想着可以帮助修炼,光复我涂山氏一族。 “两年前,我才把那个阵法修复完全,就按着平常的方法在庙里修炼,那晚我倒霉透了。不知道哪里来了几个小孩儿,在天女庙外吵吵闹闹,吵得我不能凝神守心,就施了些呼风唤雨的术法,想把他们吓走。 “谁知道他们竟然一群人躲了进来,这下我哪儿还能静得下心来?就躲在天女神像里看着他们。那些小东西一个赛一个的皮,还做什么游戏!一个小东西跳到了阵法里,没两下就被阵法吸干精气变成了干尸,其他人也跑了过来……” 第52章 有君冀离 织影怔愣地看着趴在地上用舌头梳理毛发的四尾狐。 这说起来还不该怪她了? 她捋了捋四尾狐说的话,又问道:“这些孩子是意外,那那些镇民又是如何失踪被**气的?总不是个个都跑来庙里躲雨暂歇吧?” 眼前的四尾狐妩媚地翻了个白眼:“那种糟心事儿一次都嫌多!谁喜欢自己的住处摆一地没气儿的家伙? “那些小东西被带回去没多久,就又有一个凡人来这里,求天女赐他儿子一颗七窍心,以期金榜有名,光耀家族门楣,谁知那集阳阵受到他精气引动,自行运转起来。 “我怜他一副拳拳爱子耀祖之心,便出手相救,将他从阵中捞出。为避免再有人受集阳阵牵引入内,我只好破坏天女娘娘的名声,让人不敢再进天女庙。 “可后来的发展就完全不受我控制了,集阳阵好像灵物一样可以自己行动,每每把人从外面转移到法阵里,然后吸纳精气,转移给天女神像。 “我不忍他们在我面前死去,就把他们送回,并用自己的灵力帮他们续命……”四尾狐说完这些,像是累极了的模样,脑袋伏在双爪上一动不动。 “她这是睡了还是……”织影让小金乌撤回一簇火焰,骈指点在四尾狐眉心。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四尾狐倏地睁开了眼,织影探进她识海的灵力被一层隔膜阻挡并反噬,一道强劲的灵力将她的灵力几乎震散。 四尾狐趁机猛蹬后腿,如同一支冲霄箭矢陡然发出。 织影大惊,情急之下身躯后仰避开了四尾狐的突然发难,小金乌一抖赤羽鞭,空中“啪”一声炸响,刺鼻的焦臭味儿随着白影的消失愈淡。 “追!” 小金乌当先冲出,织影紧跟其后,余光不意间瞥见被当做空气枯站了许久的蔺轩,旋即弹出一道白光打在蔺轩身上。 她言简意赅道:“带席茹回家,不要再出来!”说完再不看他,足尖一点,身轻如燕地追索而去! “你别……”蔺轩喊声渐低。 说什么呢?人影都没了。 层云退散,月色已是凉如水,银霜铺洒,流散一地清辉。那两层相叠的四方飞檐独立僻野,朱红色的墙柱,鲜艳的琉璃瓦,仿佛倾诉着不为人知的凄美往事,将经过的游人吸引,再添一笔过往,一缕情丝。 织影追着焦糊味儿来到天女庙外,却不见小金乌和四尾狐的踪迹,焦糊味儿也止在了这里。 手掌前推,伸到一半的距离,再不能前。 结界还在,那四尾狐是怎么进去的?凡人又是如何进去的?为何她不能? 掌心贴在结界上,那种霸道又磅礴的气息再次涌过来,犹如拍岸的狂浪,激起无数浪花。 面前一道醉人的紫光闪过,再睁眼,面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白蒙蒙的云层,不见尽头的浓雾,仿若梦中再次迷途,不知何返,仿佛花神洒下沉默的种子,在没有土壤的云层里开出花来。 曼珠沙华——跟随幽冥之神去往冥界的花主,开在纯洁的云朵里,犹如鲜血染红白衣,让人觉得触目惊心,心中钝痛。懒人听书nren9. “你可教我好等。”玄色暗纹的衣袍无风自飞,在火红热烈的花海中妖魅蛊惑。 这是,梦吧? 织影经历了穿越事件,对这种梦一样事情早就提高了免疫力。 思起即生梦,所思即所梦,梦由思而发,不思不成梦。 眼前所见皆不是她所思所想,不是梦,便是人为。 人一旦处于陌生的地方,就会变得极其敏感,一种是诚惶诚恐惊慌失措,遇到什么就惊惧难当,另一种则是越险越镇定,越过层层阻碍,找到逃生之门。 在织影学完持盈和揣锐这七十二式剑招,雎略就常派给她斩杀恶兽的任务。 刚开始是杜父山里的海兽,再是近处耿山里会挑动神经的朱獳,然后去杀卢其山懂得驱使鸟兽供自己奴役的鵹鹕,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险。 经历这一次次的艰险训练,织影早就不再是那个一遇到危险就害怕得忘了逃的小丫头。 她暗自运转起周身灵力,体内沉寂如同一座经年的死火山,灵力动用不了,她拧了拧眉,再召唤沧巫剑和星柳鞭,袖中隐隐振动,却无法脱袖而出。 不能用灵力,无法召兵器,六百年前星落林里的无助感席卷而来,织影把提到嗓子眼里乱撞的心强按回去,沉了一沉。 那人低低地叹了叹,言:“许久不见,你这是生我的气么,阿锦?” 又低又轻的声音,就像风动花叶舞,将天边金色的阳光一点点筛下来,令人目眩神迷。 织影似乎听见遥远的他在问,便情不自禁地答:“我没……” 她及时咬住舌尖,腥甜的味道在唇齿蔓延,将漂泊的理智冲回了堤岸。 第二次了,第二次中旁人的幻术看见他,她还是克制不住自己么?就这样想见到他? “你……你不是阿锦!”声调略微拔高,音色如清水击石般好听,却是封冻骨血的冷泉,“你是谁?” 现实不容织影再继续做任何多愁善感的忧思,她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下唇,试图以疼痛的感觉让自己得到短暂的忘怀。 抬眸间,那人面如寒潭冷玉,颜比皓月之辉,然而神族多见俊美男子,他虽略胜一筹,却也并未引起织影过多注意,她的视线所落之处在于,那人的瞳色。 ——紫瞳! 五指下意识地收拢成拳,右足微退一步,织影掀起一抹冷笑:“这话是不是该由我来问?阁下将我拖来,却还问我是谁,这是一种新游戏么?名字叫‘猜猜我是谁’?” 紫水晶一般纯透璀璨的双眸划过一抹冷厉的寒光,与冷声齐来:“云族?” 笃定的语气,显然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织影心中一寒,面上却是镇定如初,仿若一块在河里沉睡了万万年的石头,像极了某个人:“在下正是,阁下是魔族中的哪一位?” 那人怔了怔,似乎是对她的表现有些意外,随即浮起淡淡的赞赏,却还是那般冷声道:“本君冀离。” 第53章 碧海如鉴 织影在脑海里一阵搜寻,终于从那日招摇山和小金乌的繁琐对话中扒出了这个名字的信息。 冀离魔君,现任魔尊修渊的次子,三殿下故孟的二哥。他头上那位大哥因母亲于大战中动了胎气而早产早夭,与长子无异。 然而织影对这个人最印象深刻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顶着这个身份干的那些事情。 他竟然主动把同父异母的妹妹带回魔界与修渊相认,还把自己的母亲气了个半死,使得舅父夜韩转去支持那个刚愎自用的三弟故孟并私自撕毁之契,引起两界开战。 他若是安生地待在魔界该有多好,便不会有这么一战了。 在心里唏嘘两句,织影抬眸望着对面紫眸潋滟的男子,道:“六界传闻冀离魔君失踪,却不想,竟然是在凡界。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云族人,你走吧。” 那紫眼睛的魔君颇有些失望地摆手,乌黑的发与衣摆一起划过一个疲惫又忧伤的弧度,淌过花海而去。 织影还没搞清楚是个什么状况,眨眼已身在一片幽暗当中。 她张了张眼睛,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深海夜明珠来观察四周,柔和的珠光将面前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琉璃瓦片伴朱墙,两层楼阁四角檐,正是她起初要进的天女庙。 弹出一道灵力,透过虚空,径直前进,甚至钻进了庙门。 结界,消失了! 那结界上有魔族的气息,她一沾上就遇到了冀离,冀离让她走,结界就不见了…… 此结界必然与冀离之间有什么关联! 只是眼下还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织影再次试着使用灵力,手掌摊开,一柄水刃在暗色中绽开利芒,旋转不息。 还好。 她松了口气,收拢五指将水刃握在掌心,借着夜明珠的光前行。 大门着红漆,红得鲜艳刺目,仿佛是才刚涂刷上去似的。织影抬手推开大门,“吱呀”的门板与门轴摩擦的声音听着格外酸牙,四周寂静,这唯一的声音就显得又响亮又诡异。 她不自觉地压低了眉,抬腿迈入门槛,黑暗的潮水席卷而来,像一头饿狼,要将她一口吞掉。 夜明珠的珠光在三尺外止步,三尺之内,除了她自己,什么也没有,足下是无尽的黑暗,头顶见不到光亮,如同被人扔进无底的深渊,找不到光的路途。 织影阖上双目,神识如网铺开,风缓慢流动,幽微得近乎无声,唯有发丝微动依稀可见其足迹。 忽而身后有声,手握已久的水刃乍然抛出。 片刻后,无一反响,唯有那轻微的风声,鬼魅一般缓缓浮动。 脑子里不由自主就响起当初山顶上他的话:“……震为雷居东北,巽为风居西南,相搏者,其势相迫,雷迅风益烈,风激而雷益迅。” 她移步东北位,口中念动雷字诀:“殷其雷,齐万弩,霾翳散,雷霆聚!” 骈指霍然向天,一道手臂粗的白色雷电从天而降,在她身周跳动,同时西南位风如鹤唳,旋转成涡状,引得灵气大动。 沧巫祭起,剑诀已成,右手横向一推,银色的剑光射出,五道剑光剑柄相抵,形成一面扇叶,极速转动成风轮,边缘锋利有刃,飞向对面逐渐形成的龙卷风。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剑轮切过龙卷风的同时,织影接了沧巫在手,守大巧若拙之心,灌以千钧之力,一剑劈出。 犹如笼罩在暴风雨中的楼阁被雷霆击中,龙卷风骤然破溃,转眼间风平浪静,瞬息之后鸦雀无声。 黑暗始未绝,边际犹难见。 沧巫发出警示的嗡鸣,手掌不由得收紧几分,织影微微抿唇,她隐隐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法阵当中。 那么这是什么阵,阵眼又在哪里呢?还有小金乌,他追着那四尾狐,去了哪里?不会也入了这阵法么?他不会出事吧? 怎么会呢?那只臭乌鸦的太阳真火那么厉害,可熔天地万物,能出什么事? 她往穗子里注入灵力,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他果然无事。 织影内心松了半分。 她想了想,翻出接影落印那日东华帝君赐的那面碧海鉴。 此鉴各取四海一块千年礁石融为镜环,镜体则由碧海之上海水淘涤万年的石岩打磨而成。 帝君闲来无事,制了许多碧海鉴扔在苍灵墟的洞窟里,每有神族上任就会赐予一面碧海鉴,虽然人手一面,却能破障照恶,也是个好物件。 织影抬手将碧海鉴抛出,碧海鉴骤然释放出强烈的清光,将方圆一丈的黑暗尽皆驱逐。 这时有人发声:“碧海鉴?”惊惑中带着疑虑。 织影蓦地笑起来,是小金乌的声音! 她惊喜道:“臭乌鸦,可算听到你哇哇叫了!你怎么样?” 小金乌不满道:“哼!一出口就没好话!” “说话中气十足,看来状态不错呀!”织影调侃一句,却是心安了一大半儿,她道,“你都看到碧海鉴了,还不快快出来!” 一步之处,小金乌的目光笔直地透过她的身躯茫然地看向一丈内的事物,道:“我已经出来了,碧海鉴就在我头顶上方五尺悬着,你在哪儿呢臭丫头?” “五尺?”织影仰头而望,碧海鉴就在她脑袋上方五尺处,清光漫照,静如碧海。 “你在哪儿呢,臭丫头?”小金乌再次问道。 织影默然半晌,沉声道:“这个空间应该是被人扭曲了,我就在你面前,左不过一两步的距离。” 听她这么说,小金乌下意识往后避了一步,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提醒他往前走,走一步就近一步。 踟蹰片刻,他站回了原来的位置,头顶的清光投射在他身上,仿佛也把织影投射到他面前,连她神情凝重时眉心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突然间织影微带颤音道:“小金乌?你还在吗?在就吱个声,我……想听声音。” 清灵如檐角风铃叮呤的音色响在耳畔,又像被柳叶轻轻拂过,让人忍不住想挠一挠。 小金乌心尖一颤,像被人浇了一盆子沙棠果的汁水,又酸又涩的,难受得紧。 他手掌抬起,面前却见不到人,于是他就势抬手挠了挠耳朵,有些别扭但绝对掷地有声地说道:“不怕,我在。” 第54章 真火破幻 从进入天女庙到现在,黑暗中时光无声流逝,织影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转了多久,心上的弦一直紧绷着。 孤身一人时,必须坚强;与人同行,也不能软弱。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 哪怕是相识相伴六百年的人,她也从来没有真正依靠过谁,即便是雎略也不例外。 可人非金石,云亦然,软弱一下,又有何妨? 当小金乌的声音再次归于沉寂,织影心上的弦就像被人拨动一下,又痒又颤,却只此一下,心弦回归平静,又有些空落。 这就像沙漠中数日滴水未进的旅人乍然挖出一口泉眼,解了一半儿的渴,这口泉眼却又重新被黄沙掩埋,口渴之意会更甚。 河蚌拥有坚硬的外壳,保护着自己和最宝贵的珍珠。 织影的心已经被磨砺得足够坚强,努力地守护着那个软弱的自己和那些不能言说的小秘密,但她终究不是无坚不摧的。 ——不怕,有我。 ——不怕黑暗,不惧孤单,不畏永寂,只因有你。 为什么不是他说的呢? 织影低垂着脑袋,碧海鉴的清光照不见她清澈眸光里的忧伤,更卸不去她心底的执着,执着如海,沉沦是必然。 “臭丫头,你暂且退后,我试试看太阳真火能否打破这个空间阵法。”小金乌跃跃欲试的话喊醒了她。 织影飞快地揩干净眼睛,霍然抬起头颅,微红的眼角昭示着她前一刻没能藏好的软弱,别的却再没有了。 她往后退,而后立定,对碧海鉴垂直而下的位置说道:“我已退开十步,你只管试来。” “好。” 小金乌听见她的声音就在前方,离自己十步处,便放心地催动体内的太阳真气。 太阳真气分三阶,每阶三层。 一阶修外火,火焰呈橙黄之色;二阶修内火,火焰呈赤金之色;三阶修心火,火焰呈金黄之色。 而太阳真火之上,便是本源的大日金焰,火焰是最纯粹的金色,是堪以耀世的火焰。 原本太阳真火进阶不易,天资平平者或几百年才能得进一层,天赋超常者两百年进一层已是上佳。 而小金乌用六百年将太阳真火修到了内火第三层,这其中固然有东华帝君的帮助,但他的天赋异禀是不可磨灭的。 每次去寻织影之前,所有的修炼他都是加倍完成的,旁人所知唯有六百年间不断的顽劣闯祸,殊不知六百年间亦是日日苦修,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织影是一清二楚,东华帝君那些奇奇怪怪的修炼方法她也试过,不过水火不相容,适合小金乌的修炼方法却未必适合她。 此刻赤金色的太阳真火化成的数道火焰分别射向巽、离、兑、坤这四个方位,此四方位阴气较之更甚,至阳的太阳真火更具优势。 织影在自己身周布下结界,以免有什么突发状况应付不及。 小金乌的外火便能灼她双目伤她皮肉,如今修到内火三层,全力施为之下,心脉片刻焚尽,哪管什么神仙妖魔? 知晓他要用太阳真火,便果断地退到了坎位,坎位为水,可守她结界安稳。懒人听书nren9. 她紧盯着碧海鉴下方,火源就在那里,但仍旧是一片空荡,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小金乌还在,穗子里是教她安心的真火之息。 须臾之后,碧海鉴的一束清光有轻微的扭曲,像落叶飘到水面里,泛起微小的涟漪。 眨眼之间,涟漪泛远,将清光曲折成蜿蜒的蛇影,很快那处就起了青烟,由浅淡到浓郁,渐渐变成了浓烟,清光被阻断,焦灼之气入鼻。 织影大喜,连口鼻都忘了捂住,由不得呛咳起来,她才迟钝地抬袖掩住口鼻。 她激动地看着浓烟之下火光赤金,突然间如玻璃碎裂的“咵嚓”一声,火焰消失,残存的赤金光晕之中,淡金色的身影挺立如昆山玉树。 “臭丫头,我来了。” 眉间意气风发,目中灿阳如照,小金乌站在碧海鉴下,神采飞扬,依稀又见那夜墙头的清贵少年。 织影眼花了一瞬,旋即醒神,撤了掩口鼻的手,收回结界,她走过去,在小金乌身前三步处停住,问道:“你不是追那只狐狸去了么,怎么也进了这阵法?狐狸呢?是她把你引到阵法里的?” “你猜的不错。昨夜你不是说天女庙外的结界你进不了么?怎的今夜我能进了,你也能进了?难不成凡界浊气教你失了准头?”小金乌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似乎这样就能找到答案,一解心头之惑。 “不知道。”织影茫然地轻摇头,瞥见小金乌觑着眼,明显不信的样子,她把自己见到冀离的前后和盘托出,末了怪哉道,“那是幻术吗?怎么他将我抓去又放我走?还有那个阿锦,那又是谁?” 阿锦,阿锦…… 一声声遥远却亲昵,如同月下花前,交叠在地上的一对影子。 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打散了拼不回来一般,好疼! 眼前物换星移,那是什么? 一片海吗?怎么是金色的海?之前不是火红的吗? 眼睛好酸,像有什么要夺目而出。 那是谁?剑如流水,意似行云,那是什么剑法?执剑者是谁? 为什么这么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为什么看到这剑法,心里这么疼?像被一双巨手狠狠撕裂,再扔进油锅里反复煎炸,再被刀剁斧劈,各自冰封。 胸口好闷,好像要透不过气来,谁在暗下毒手,那只狐狸吗? “臭丫头?臭丫头!你怎么了?可是被太阳真火伤到?不是一早就让你躲远些么?灵丹!对,帝君的灵丹,你快服下!” 耳边吵吵嚷嚷,好熟悉的声音,是小金乌吗? “小……金乌?” 轻如呓语,听在耳中却如玉盘点珠,字字清脆,小金乌大喜过望,连连应声:“是我是我!臭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织影眨了眨眼睛,眼角像被什么糊住,不便视物,她伸手一抹,手心一片湿润,她……怎么哭了? “那是谁?”她自言自语道。 “什么谁?”小金乌下意识地问,他把手掌摊在织影面前,道,“你莫不是中了什么迷烟?快服一粒清心丹!” 织影把脸擦干净,迷迷糊糊地吞下清心丹,心中惶惑不安。 第55章 暗与纯白 清心丹服下,心口的郁闷果真消解不少。 像含有薄荷脑的香饵被扔进熏炉里,清爽冰凉的感觉从心口升腾到识海,海水翻涌再平复,余下紫色的荧光点点,聚起线条有序。 “臭乌鸦,我好像……知道怎么出去了。”织影微带迟疑地说。 小金乌顿了顿,而后轻快地笑道:“这就知道了?看来帝君炼的清心丹效用甚佳,吃一粒就想通关窍,早知道我就先吃了!” 脑海中紫色荧光聚成的线条越发清晰,织影心中亦是狐疑,但今夜所经离奇之事太多,多此一项也不算稀奇了。 但她有种直觉:“应该没用吧。” “什么没用?”小金乌随口问道。 织影摇头,既有一道出路在前,不试怎行? 她对小金乌嘱咐道:“你照着我的足迹的走,不要跟丢了。” 小金乌一怔,既诧异又疑惑,但她身上总有些异于寻常神族女子的地方,想法也有诸多不同,故此他也没有多说,只道:“若有不妥,莫要逞强。” 织影不禁莞尔一笑,调侃道:“知道!若有危险,我一定躲开,让你用太阳真火开出一条路来!” 小金乌骄傲地扬起下巴,桀骜之色显露无疑。 “路在脚下,望天作甚?”织影毫不犹疑地泼出一盆冷水,她背转身,往前走去,“走啦!” 小金乌低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随后就追了上去,如同一个影子一般寸步不离地缀在织影身后三步之内,碧海鉴随着两人前行而动,始终照亮两人方圆一丈的事物。 脑海里紫色荧光聚的线条合在一起是一张舆图的模样,全图幽暗,唯有一条线曲折绕行,奇亮无比。 织影便是照着这条线所指,在这空荡幽黑的空间行进。 犹如少女五指翻飞结成的盘长结,这条线的路径东南西北各向皆有指,毫无章法间却又似乎有迹可循。织影自己都无数次怀疑这条线是不是别人甩出的圈套,更何况不知内情的小金乌。 最后向正西行五十步,这条线就走到尽头了,是无尽黑暗,还是光明有期,便在此一行。 织影摩挲着腰间穗子上的团锦结,心里的弦又开始绷紧。 这时小金乌笑道:“你说咱们过了这五十步,前面会不会有奖励?” “又不是玩游戏,哪儿来的什么奖励?” “那我和你打个赌,如果前面是出口,你给我做烤鱼,说了烤横公鱼,你可到现在都没有做到!”小金乌不满的语气一转,颇有些诱哄地说道,“如果前面还是一片黑,我就委屈一下自己,给你做芳华羹。” 这所谓的芳华羹,便是由桃花、桂花、藕花等花朵的花瓣慢火熬煮的甜羹,气味芬芳,食之香甜可口,是小金乌的最拿手的一味汤品。 醒之以旧诺,再诱之以甜汤,当真是用心良苦。 织影没有回头,似是笑了笑:“两条横公鱼,四盅藕汤,你的要求真低。”她不再把手流连在穗子上,轻声道,“总会出去的,两个神还能困死在凡界不成?” 她如此聪慧,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小金乌默默地叹了口气,旋即傲然道:“天地万物莫不可焚,小小幻阵,何足惧之?”乾坤听书网. 织影方才朗笑:“不可一世与臭乌鸦才是绝配!” 小金乌眉梢一挑,又道:“那什么与你是绝配?” 织影顿了顿脚步,而后无赖地甩出一句:“你猜!” 她将心中升起的迷茫压下,继续前行,待她望见那一道久违的亮光时,觉得识海里那些紫色荧光或许真是福至心灵也说不定。 “呵!福至心灵么?”一声哂笑在空蒙的地域响起。 织影心头一震,霎时收回踏出黑暗的步子,她转头,却见小金乌神色如常,便问:“你可听见什么声音?” “并无。” 并无?莫不是那四尾狐?可那分明是道男声! “怎么了?”小金乌关切道。 织影迟疑着摇头。 小金乌不由凝眉:“你今日很不对劲,究竟是怎么了?” 织影张口欲言,识海里那男声斩冰切雪般再次响起:“你若道破,他必死。” 她心头一凛,指尖不觉变得冰凉,小金乌却扳过她的双肩,更加担忧地凝睇着她的双眼:“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要隐瞒的么?有什么是你不能对我说的?” 金色的瞳眸承载着他的一片赤诚,如同被太阳光灼伤,她低垂了眼睑,只笑语:“你不都说了么,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侧首看向那道光亮,“已经到出口了,我们出去吧!” 说完也不看小金乌做何反应,当先一步迈出了黑暗。 她不说,任谁也逼不出一个字。 小金乌低骂一句她的臭脾气,然后像没发生过一样平稳地跨了出去。 乍然从黑暗转入光明,与因刺目而闭眼的织影不同,他的眼睛没有任何不适,于是四下打量现在所在的地方。 与在外面所见的风格不同,这里梁柱两人合抱,其上饰有密集飘逸的云纹浮雕,六根梁柱支撑着这座殿宇,呈高耸入云之势。 殿内事物无一不是白色,梁柱、殿顶、地板、桌案,甚至小到蒲团、香炉、供盘,纯粹到令人发指,就像回到了九重天上,织影的影殿。 小金乌想跟织影调侃一句“这像是你的地盘啊”,一转头却发现,织影望着殿里的雕像发呆。 他方才只顾着察看周围,还没有仔细端详过伫立在此的雕像,此时仰头一看,却是震惊不已。 与殿内陈设一样,雕像亦是由白色的石头所雕刻成的,身姿窈窕,衣袂如飞,一头青丝半数以一截奇怪的花枝挽起,另一半迎风而飞,端的是仙气飘飘,意态唯美。 然而这些都不是小金乌震惊的缘由,他的震惊在于,这座雕像的容貌——飞羽般的双眉之下,是一对圆圆的杏仁眼,乍一看眼波流转,传神又动人,仿佛是在对他微笑。 六百年,这张面孔几乎日日都在他眼前鲜活地作出各种表情,时而生气得秀眉倒竖,时而欢喜得眼睛都笑成月牙,时而严肃得像一块石碑似的面无表情,时而…… 他看得有些入迷,甚而忘了身边的真人。 第56章 天女之谜 织影望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什么会这么像? 思索间自然地目光下移,雕像前是一张条案,上面整齐摆放着香炉、供品、香烛、神位等物品,除了都是白色的以外,都很普通。 嗯?等等! 那张神位上写的字——天女娘娘神位。 她瞪圆了眼睛,这张脸……难怪夕守镇的人会将她认错,难怪豆子那般恨意地指认她是天女娘娘,痛恨自己害了他阿爹。 “想知道缘故么?”那道用小金乌的性命来威胁她保守秘密的声音又来了。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怒极而骂。 转头一看,小金乌专注地凝望着那座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雕像,哪怕是看着自己,他也没有这样专注又安静的时刻,怎的面对一座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雕像却如此乖顺,安静得如同另一座雕像? 惑心咒?! “不是惑心咒,此雕像未加诸任何法咒。”还是那个令人心头火起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在……识海! 微带笑意:“不错。” 织影观一眼小金乌,见他除了瞧那天女像略微入迷了些,别的倒也无甚大碍,便稍稍放心。 她试着神识传音与那声音交流:“阁下若有心相助,何不坦诚一见?若有无心相助,还请离开,勿复相扰!” “呵!致人而不致于人,玄祖元君的名号也不算被辱没了。” 织影凛然不语。 “本君有心助你,但也需你帮我做件事。”商量的口吻却无商量的诚心。 织影掀起一抹冷笑,嘲讽道:“有来有往,好似很公平。” 清如流水击石的音色蕴含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的确很公平,这件事很简单,答不答应在你。” 然织影却避之不答,只问:“不知冀离君有何要求?” “随我去魔界。” 织影一愣,是随之去,而不是被带去,这背后的涵义可是大不相同啊…… 她忽而扬起一声漫笑:“眼下我要捉妖,待处置了那只四尾狐,我再好好陪冀离君商榷此事。” “眼下!” 闻听其中微愠之意,她淡声道:“是眼下,冀离君寄人篱下,怎好反客为主,对东家呼呼喝喝?” 倘若冀离在她面前,此刻必然是紫瞳眯成一线,如一柄抹了毒药的利刃,杀人于无形。 然而情势不由人,于是他听似漫不经心地抛出三颗香喷喷的果子:“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来历,不想知道自己与天女之间的关系,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与家人团聚?” 前两颗果子对织影来说并无多大吸引力,第三颗却如一颗轰天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回家…… 多么诱人的两个字,犹如醇香的葡萄酒,醉人心扉。 不,司织大人说过,天上一日,凡界一年,她在天界度过将近二十二万日光景,凡界早已不是她所思念的那个凡界。小说娃.xiaoshuowa. 回家,不过是黄粱一梦,梦也只是梦。 “归墟有一座火照崖,崖下是永夜沼,永夜沼内宇宙混沌,若以魔族至高法术施于永夜沼,宇宙破开,自可助你回返原界。” 言辞流畅,字字铿锵,说的有鼻子有眼,可信度极高。 织影无可否认,她动心了,垂死挣扎六百年的心,又活了。 她恨不能亲自去魔界永夜沼一探究竟,但眼前形势却不容得她多想,而且,天界连东华帝君都办不到的事情,魔界便有这能力?孰知这不是另一颗糖衣炮弹? 因而她淡漠道:“多谢冀离君相告,他日有闲,定与冀离君详谈此间事宜。” 凝神守心,织影再不听冀离的蛊惑之言,闪身到小金乌面前,指尖析出一道云气,点在小金乌眉心。 一丝清亮进入识海,将浮在上面的浓雾驱散,小金乌双目恢复清明,织影见之心安,她玩笑道:“敢觊觎天女美色,臭乌鸦,胆子不小!” “谁觊觎她……”小金乌金瞳一闪,划过织影的脸,立马就熄了下去,耳尖却突然红了。 织影见此,心头一突,脸色白了白,很快又恢复无懈可击的嬉笑。 她踱步环顾四周,雪白的殿宇,雪白的陈设,除了观景台那几株花若丹朱叶如羽的凤凰木和寝殿永开不败的淡粉荷花,这里与影殿一般无二,却也着实蹊跷。 “四尾狐说天女庙内有集阳阵,我看这里也没有什么法阵痕迹。”小金乌转到天女神像后方,与查探过来的织影说道。 织影面带思索,条理清晰道:“师兄曾说,阵中亦可套阵,曰之阵中阵。我们找不到阵法痕迹,一是此阵由上古混沌之力所建,我等后辈单取清气修炼,无法明见,二是此中引用阵中阵,将集阳阵遮掩起来。” 小金乌望着天女神像的背影,正言端色地说:“阵法之道,玄祖元君比之战神一族更为精通,你虽为之头痛,想来也是熟知的,如何寻阵破阵,我听你的。” 他少见的正经令织影生出些微荒诞之感,但方才觉察到小金乌的异样,她却没办法这么快就再和他言语玩笑起来。 “敛息阵,以卮阴岩为阵基的阵法……”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无奈地笑,“我是和这东西有仇吗?怎么到处都是它?” “又是魔界!” 织影微拢眉心,一股清愁萦绕其间:“不好说,方才真火破幻,你的太阳真火还剩多少?” 小金乌坦诚道:“十之五六。” 织影愕然:“那幻阵竟如此厉害!” “不算厉害,是我修为不够,若是心火,只需一层便可破阵。”小金乌眉峰微顿,很快就再次挑起,问,“可是要以太阳真火毁了阵基,以此破阵?” “嗯。”织影与小金乌的眼睛对视,一触即离。 小金乌唇角微勾:“那好办,你让开。” 织影依他之言退开,站到天女神像侧旁。 太阳真火的灼热之感瞬间腾起,赤金色的火光将白石雕刻的天女神像映得亮堂无比,仿佛上古神祇的耀世神光普照万物。 织影额角生出细汗,她能感觉到,束着一头青丝的冰绡纱上的太阴真火在减弱,已经快要压制不住小金乌的太阳真火。 细汗即将聚成大颗的汗珠滚落,仙姿玉色的天女神像中突然窜出一道白影,往外夺出。 织影眼明手快,沧巫一掷而出,如一只破竹之箭射向那道白影。 “吱吱吱!” 一声惨叫霎时传出,织影一跃而起,星柳鞭一抖,星光点点逸出,尽皆打在那道被沧巫钉在梁柱上的白影身上。 “吱吱吱!”又是一阵惨叫声,撕心裂肺。 织影落在梁柱前,对着面前四尾奋力挣扎的狐狸冷笑道:“你可真是狡猾啊!” 第57章 另一条路 四尾狐被沧巫钉住一条尾巴,头下脚上地倒吊着,身上被星星打中,每一处都针扎一样疼,疼得她龇牙咧嘴,翠绿色的眼睛氤氲着层层水汽,嘴里哀哀叫唤着。 织影再次升起啼笑皆非之感,语气凉凉如清秋西风:“现在知道疼了?之前不还气势汹汹的,差点一口咬死我吗?” “你不是躲开了嘛!怎么心眼儿恁小?”四尾狐一边反驳,两只前爪一阵猛挠,像要把织影近在咫尺的脸挠花。 织影轻轻松松地退后一步,四尾狐的爪子落空,狠狠地砸在梁柱上,被凸起的浮雕硌得生疼,眼泪簌簌地流。 “还说我心眼儿小,钉你一条尾巴就要毁我的容,这气量……啧啧啧!”织影瘪了瘪嘴,把话接下去,“忒窄!” “本仙身份尊贵,岂容你这野丫头置喙!”四尾狐瞪着眼睛,雪白的皮毛闪烁着一层光芒,彰显一派威严。 小金乌过来,厉喝道:“野丫头?你这小妖活腻味了么?!” 四尾狐登即火起:“你叫谁小妖呢?本仙堂堂涂山氏,是妖族最尊贵的血统!” “我看你也是大妖巅峰的修为,怎的想法如此幼稚?强者为尊,适者生存,血统高贵又有什么用处?”小金乌不屑道。 织影不觉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四尾狐鼻尖一转,一副不与尔等小民计较的大度作态。 织影收回视线,卷着星柳鞭撩了撩她头顶上的毛发,道:“之前你说集阳阵自发抓人入阵,你非但没有趁人之危,还用灵力为诸人续命,这话有几分真实?” “字字是真,本仙还不屑骗你!”四尾狐眯着一对狐狸眼,嘴两边的胡须一抖一抖的,似乎气得不轻。 “是没骗我,但是你瞒了我。”织影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如同开了锋的剑刃,雪凌凌的又寒又利。 四尾狐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一个激灵,织影却像是没有看见,继续说下去:“集阳阵自发抓人入阵,你没办法阻止,便顺势而为,借集阳阵聚集的精气助自己修炼,这才有你一身接近灵妖的修为,法术和性情却如此稚嫩。” “你胆敢说本仙稚嫩?本仙可是妖界贵族!” 织影不理她,任她在妖界是贵族还是皇族,兀自说道:“两年之期,夕守镇的男子全都被带到过天女庙里吸食过精气,你修为已到了大妖巅峰,迟迟不能突破瓶颈,恰好这时蔺轩出现,一身精气至纯,犹如一席饕餮盛宴,岂能不尝?” 说到这里,她一脸诡笑,格外渗人:“小狐狸,之前天雷的滋味可好?要不要再尝一次?” 四尾狐闭眼大叫:“他不是说了么,强者为尊,适者生存,何况我已留了他们一命,你还想怎样?” 看来她的猜测是真。 织影端详着色厉内荏的四尾狐,丝毫没有去看小金乌,她轻轻地吐出一口叹息:“让你认错可真难!我不怎样,不过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剥了你的精气,去喂那集阳阵罢了!” “集阳阵集的是元阳之气,我可没有!” 织影眉峰一扬:“谁说我要供养集阳阵?你这一身元阴之气养得也算深厚,哪怕不能将集阳阵全部毁去,毁掉一半儿也是可以的。” 四尾狐一爪指着她怒斥:“你这是暴殄天物!” 一旁小金乌像听了笑话似的,大笑起来:“天物?此等阴邪诡道之法阵,居然被你称作天物?!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乾坤听书网. 四尾狐已经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了,毛茸茸的脑袋偏到另一边,恰好看向一扇窗扇,已有熹微的天光从窗格漏进来。 “天亮了啊!”织影搔了搔四尾狐的下巴,柔软顺滑的触感令她爱不释手,好一会儿才收回来,“小狐狸,我把你送给夕守镇的镇民,让他们来供养你,如何?” 四尾狐瞠大了眼睛,“吱吱吱”一通乱叫,身躯猛然扬起来,到达一个极限又重重地跌回去,痛得眼冒金星,泪流满面,脸上的毛发也坨在一起,邋遢得紧。 织影缩回被她鼻涕眼泪弄脏的手,招来清水洗干净,抬眸笑吟吟道:“不要激动,从这里到夕守镇,还有一段路的。” 小金乌忍不住大笑,四尾狐却是忍不住吐血三升,脑袋蔫蔫地耷拉着。 织影见效果达到,也不再言语刺激,揉了揉四尾狐又茸又软的狐狸耳朵,漫不经心道:“或者还有另一条路……” 哀痛欲绝的四尾狐不觉耸了耸鼻子,胡须轻轻颤动。 捏着耳朵往外扯了扯,织影道:“这是最后一条路——封印你一身修为,为夕守镇的人赎罪。我要你做夕守镇的守护者,保护他们,害一人,护一年,四百年后,自可离去。若你再作恶,封印会立即摧毁你的心脉,让你再不能修炼。” “你,可愿?” 四尾狐尖叫:“四百年?!” “夕守镇原本人就不多,又被集阳阵祸害,走了一部分,如今就这么四百口。怎么,嫌少?” 织影手指动了动,沧巫应召而颤,剑下的狐狸尾巴血流不止,雪白的毛发被鲜红的血染红了一大片,流到了四尾狐的脖颈处。 四尾狐一个劲儿摇头:“不少不少!你放我下来,我疗疗伤,伤好了再去赎罪。” “好啊!”织影朝小金乌使了个眼神,随即召回沧巫。 四尾狐脱离桎梏,还没落到实地,卷了三尾包住那条受伤的尾巴,后腿一蹬梁柱就要逃跑, 数簇火焰飞过来,绕了一圈将她团团围住,一个缺口都没有,为避免被烧伤,她身形一转,就滚落在地,饶是如此,鼻子和胡须还是被火焰烫到,她抱着鼻子“吱吱吱”又叫起来。 见她这样自作自受,织影又好气又好笑,但这回她没有再心软,这只狐狸跟泥鳅似的滑不溜丢,一个不小心就被她逃脱,抓住可不容易。 她抬手结印,指尖白芒闪烁如星,划出光迹如织,四尾狐在火牢内乱冲乱撞,雪白的皮毛这里一块焦黑,那里一片血污,四尾白狐成了四尾花狐,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小金乌冷眼看着,眼波丝毫未动,施法的织影衣袂无风而动,眉心渐渐浮出一枚云纹印记,忽隐忽现。 手指划下最后一道,云纹印记光芒大亮,倏忽而逝。 织影一声低喝:“禁!” 形状如锁的咒印应声而出,精准无误地没入四尾狐眉心。 咒印一入眉心就径直闯进识海,瞬息就变成一张细密的巨网,将汹涌的识海牢牢压制。 识海平复,巨网漏洞立即填满,化作坚厚的冰层,任凭下面的海水如何暗潮涌动,冰层依旧纹丝不动…… 第58章 神术反噬 带着席茹返回席家的蔺轩想着梦中那道身影,在客房里辗转难眠,以致早上织影和小金乌回来的时候,眉毛下面还挂着一对熊猫眼。 织影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这个家伙在冥界都没像其他鬼族一般面色惨白,眼下乌青,没想到到了凡界反倒有了几分鬼族人民的特色。 大概是她目光太过火热直白,蔺轩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倘若他知道织影是怎么想的,只怕会血气上涌,就不是他抿一抿唇就能缓解的了。 闲话不多说,织影从蔺轩身上收回目光后,就把身后的小姑娘推到身前,对过来问候他们的席有为道:“这位姑娘是和家人从边陲之地来此地寻亲的,半路上遇到山匪劫路,家人不幸亡故,只剩下她一个,又身无分文,住在这里的亲戚也不知所踪,我见她孤苦无依,擅自将她带回,不知席大叔能否也收留她几日?” 织影侧首怜爱地看着小姑娘,搭在她肩头的手用力捏了捏。 面无表情的小姑娘立马龇牙,情势所逼,她不得不附和织影的话:“是啊是啊,奴……小女无处可去,但求大叔收留,给一碗饭吃,小女就感激不尽了!” 那小鹿般水盈盈黑黝黝的大眼睛满载着乞求与渴望,似乎别人不答应她,就是一种罪过。 席有为本就面慈心软,乍然见到这样可怜又可爱的小姑娘,又和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年纪,却命途多舛,历经磨难,心立马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声音轻软了几分,再加上精气不足,就愈加沙哑低沉,像婴孩手里摇动的沙鼓:“姑娘不要客气,尽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只是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席有为的话在四尾狐耳边沙沙作响,她听得有些不耐烦,因而语气也就不大友善:“我是涂山……” “她叫屠杉,浮屠的屠,杉萝的杉!”织影抢白四尾狐,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四尾狐咬牙,只好接受这个难听的名字。 小金乌拉着织影的手腕,对众人道:“昨晚赏月有些累了,先睡一觉再说,失陪。”也不顾席有为和蔺轩异样的目光,就拽着织影往客房方向走。 四尾狐,不,现在应该唤她屠杉,屠杉被织影扣住手腕,也被迫跟着一起走。 三个人如同切成三段的莲藕,藕断了,丝连着,前后牵引着走到花圃。 织影被他拽得手腕生疼,拉住他的手臂不走了,疾声喊道:“你放开!疼!” 心急回房间的小金乌听见她痛呼便松了手,回头就看见她抱着手腕拧眉不止,身后的屠杉各种小动作不断。 他冷冷地盯着屠杉,道:“你,退下。” 屠杉眼珠轱辘一转,当即清脆地应诺,脚底抹油就要跑。 “站住!”织影揉着手腕转身叫住准备溜之大吉的屠杉。 屠杉修为被她封印,连容颜都保不住,被她变成这般娇小的少女模样,原本十分的妩媚风流一分都不剩,此刻知晓逃脱不了,倒转回来,垂头丧气地站着。 织影知她心有不服,但她做的决定轻易不会收回:“四百年之约,便从席家开始吧!” “……你要我怎么做?”屠杉嗫嚅半晌,终敌不过织影利似兵戈的眼神,妥协是唯一的选择。 织影只道:“怎么做,你自己去想,莫再用你那套媚术……”上下瞧她一遍,“这个模样,难看。”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小金乌嘴角笑意难忍,在屠杉这个“俘虏”面前也没什么需要忍的,堂而皇之地大笑出声,臊得屠杉猛地跺了跺脚,狠狠剜他一眼,扭着腰肢跑远了。 将她古怪的逃跑姿态尽收眼底的织影嘴角抽搐不止,也跟着笑起来,直到肚子快要抽筋,这才停下来。 她看着小金乌不解道:“你刚才做什么拉我走?有什么急事吗?” “十万火急!”见她疑惑地望着自己,小金乌抬目张望,又放出神识,确定四周没有人,他方才面色沉然道,“有一事我忘了告诉你……” 原来当初不周山倾,娲皇为取神族圣物五彩石与兄长,也就是当时的天帝伏羲发生龃龉,伏羲怒极之下化出百层虚空,将天界与凡界永世隔离,并于天碑立下一条神则。 ——凡神族私入凡界,将受神术反噬,轻则天火玄冰加身,重则神体仙骨俱毁。 只因后来六界大战,使得天碑受损,这一条神则被淡化至无,以致织影在参拜天碑时并未看见这一条。 小金乌受帝君教导,却是知道的,但他从未想过要来凡界,故此并没有放在心上,初来凡界受了些磨难,方才记起,想着织影一恢复修为就重返天界,便没有特意告诉她。 却说织影听闻此事,不由大为诧异:“这么说你我反噬将至?!” 小金乌点点头:“反噬半日即至,算算时辰,当是日落。” “那还早。这天帝脑子被冻住了还是怎地?之前两族停战六百年,怎么就没想起来好好修一修天碑?”织影没好气儿道。 撒完了气,她看向小金乌,反噬虽然还没来,但身上的神光却有些虚浮,她担忧地看着小金乌道:“你先前真火破幻就耗了四五成功力,再是破坏集阳阵,逼屠杉现身,虽是计策,却也是用了真的,此次反噬,定然难捱。” 小金乌移目观赏她身后那一排黄金间碧竹,语气淡然道:“无妨,帝君赐我诸多法宝,区区反噬,我还不看在眼里。”眸光一转,看向她,“倒是你,可有应对之法?” “今夜我并没有耗费太多功力,到时候应当不会很难受。”织影随手扯了根野草在手里编着玩儿。 她奇怪道:“怎么一直没有看见席茹?” “她还在屋里睡大觉呢!”屠杉跳了出来,笑嘻嘻地抢过织影手里编到一半儿的蛐蛐儿,幸灾乐祸道:“我也要回家睡大觉了,你们就在这儿慢慢享受火灼冰冻之刑吧!” 她刚欲走,织影就问了:“小狐狸,你准备怎样化解我的封印呢?” 屠杉眼里闪过一道火光,但很快就湮灭不见,转而哂笑着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怎么熬过反噬吧!” 她说完,小金乌就哈哈大笑,屠杉心下不安,警惕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小金乌看一眼织影,对屠杉道,“你以为神族的封印是什么,窗户纸么,一捅就破?” 屠杉眯起眼睛,瞳孔收缩成竖立的椭圆状。 小金乌屈指一弹,一簇火苗落在屠杉手上的草编蛐蛐儿上,一点即燃,屠杉受惊,登时就扔了蛐蛐儿,愤然地瞪着他。 小金乌轻蔑一笑:“她的东西也是你配拿的?” 第59章 笑泯恩仇 亲眼见着小金乌把屠杉碰过的自己编的草蛐蛐儿焚毁,织影望着他的背影心绪颇为复杂。 但她贯彻雎略所传授的心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只冷眼看着小金乌严词厉色将屠杉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知道她给你种的是何种封印么?”小金乌道。 屠杉瞟了眼织影,后者嘴角未勾,笑得意味深长,她眼波一沉,恨然地看向小金乌:“愿闻其详。” “神族封印之术博大精深,识海、经脉、穴道、修为、气息,皆可封印,亦有深浅之别,其中以水系封印最难突破,火系封印最为霸道。”小金乌负手在后,悠然踱步,私塾先生的姿态端个了十足十。 他走到一个花坛前转了回来,眉峰随着眼波一挑,而后嘴角下拉,很是同情地说道:“很不巧,她给你种的封印颇为全面,也很彻底,还是水系的那种。不信你试试,按一按璇玑穴。” 屠杉半信半疑地照他所说在锁骨中心下方一处按压,忽而眉心一皱,喘咳不止,她忙收回手,惊惶地睇向织影。 织影垂眸掩去一丝笑意,转而大方地迎上她的目光,一本正经道:“你的任督二脉被封住,原本并不会妨碍你日常行动,但诸穴相通,只要一个穴道受压,气血淤堵之症便会立现。” 两个人说得条条是道,容不得对神族不甚了解的屠杉不信。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织影和小金乌,狠辣的目光似乎要在他们身上戳出个洞来。 织影和小金乌有恃无恐,气定神闲地立在原地,任她如何火冒三丈眼风如刀,我自岿然不动。 屠杉一拳打在棉花上,愤懑地撕扯着衣角转身去了厅堂,看样子是去想法子“赎罪”了。 小金乌得意地哼了声,笑道:“又胜一仗,我俩可是越来越默契了!”想到什么,他微微不满地问,“你怎么不收了她身上的敛息之物?就不担心她再来偷听我们说话?” 织影叹了一叹,说道:“我虽将她变作少女模样,但她修为放在那儿,怎么变都掩不去她的美貌,若不给她留些保命之法,她还怎么赎罪?我岂不是白费功夫?” “臭丫头,就是心软!”小金乌骂了句,却没有任何责备之意,大不了帮她解决就是了。 “心软吗?”织影视线落在小金乌腰间的火红穗子上,别有深意地说,“都说过满则溢,过刚则折,心若过软,何尝不是深泽泥沼?你放心,我不会心软的。” 小金乌大为认同,点头道:“你知道就好。” 昨夜月浅,今晨天云蔽日,风飘荡,带起火色流苏飞扬,如锦绣成团,华美富丽。 可这样的富丽之色不是她想要的,她也要不起。 与小金乌分道扬镳,织影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门前已有人在等候。 “席姑娘?” 房屋高的红豆杉下,一名妙龄女子转过身来,粉色的裙摆如蝴蝶展翅,翩然生姿。 “是我。”席茹面色不善,一双眼鼓鼓地瞪着织影。 织影视而不见,却也懒得摆出一副笑脸迎这位不速之客。 她越过席茹,推开房门,道:“站着说话累得很,席姑娘进来坐。” 她提起茶壶给自己斟茶,一倾到底,一滴水也没有倒出来,她瞄了眼高脚花几上水雾缭绕的杜鹃花,不由嗤笑:“这就是席大叔教给席姑娘的待客之道?”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席茹柳眉倒竖地冲过来,腰间的佩玉撞得叮铃作响:“是我倒了茶壶里的茶水,你扯我父亲做什么?!” “席姑娘是席家唯一的后人,娇宠些也不为过。只是治病须对症,席姑娘万莫要病急乱投医,到时病入沉疴,无药可救,那便不好了。” 织影慢悠悠地坐下,手指在茶壶盖子上轻轻点了一点,茶壶微倾,清澈明亮的水柱倾斜而出,水柱周围萦绕着微白的水汽,宛如巫山的云雾。 她端起茶杯,尾指自然地翘起,姿态优雅地嘬了口茶水,啧啧相赞。 “席姑娘的煮茶技艺不错,醇厚味甘,回味无穷。可惜席大叔没这口福了,不过想来他日日喝这云雾茶,也不差今日这一壶。” 席茹自空茶壶里倒出热茶来就如同见到了鬼一样地看着她,两眼张得老大,她瞳孔本就生的比寻常人小些,如今这般,眼珠像要夺眶而出似的。 她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织影,声音也和手指一样颤颤巍巍的:“你……你是人是妖?” 织影把玩着手里的紫砂茶杯,眸光流转,笑吟吟地看向席茹,道:“你猜!” 如同见到九幽炼狱爬出来的恶魔,席茹一步步后退,视线不意触到她指尖转悠的茶杯,跑过来惊声道:“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你要敢对我父亲不利,我就……” “你就什么?”织影不疾不徐地问。 “我就……”席茹茫然了一瞬,很快就把织影揪起来,声色俱厉地威胁道,“我就和你同归于尽,为我父亲报仇!” 织影皱了皱眉,心道自己玩儿得过火了,拍灰尘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同时席茹被震退,堪堪在离织影六七步处站稳,两眼依旧瞪得老大,血丝密布。 “你要做什么?!” 织影眼底戏谑之意尽散,厌烦地摆摆手:“什么也不做,我又没吸人精气的爱好。” 见席茹如临大敌的模样,她索性道:“我是修行之人,偶然经过这里,听闻有妖物作乱,秉承惩恶扬善之心,斩妖除魔,还夕守镇一个安宁。” 席茹只觉荒谬至极,下意识问:“你是修行之人?” 我不是难道你是?织影很想这样呛回去。 但未免席茹真出去瞎嚷嚷,她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拱手行礼道:“我乃乌有山子虚先生门下弟子,适才玩性突起,失礼了。” 席茹拧起眉头,指着桌上的茶壶,心有余悸道:“你……那茶水……” 织影过去翻起一个新的茶杯,斟茶一杯,递给席茹:“区区李代桃僵之术,不值一提。刚才是我不妥,在此以茶代酒,向席姑娘赔罪。” 澄澈的茶水,带着微微幽兰香味,果真是她今早给席有为泡的那壶。 抬眸看,织影眼神坦诚直率,笑意清浅,就如她手里捧着的云雾茶。再将她之前说的那段病急乱投医的话在心里回味一番,似乎字字珠玑。 良久过后,席茹忽而一笑,接过变温的茶水一饮而尽,道:“一叶果真能障目!顾姑娘,先前是我生了偏见,处处看你不顺眼,还望见谅。” 也倒了一杯茶,递给织影。 织影乐了——这是要与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啊! 她接过茶杯,也如席茹一般很是豪爽地一口饮尽,放下茶杯,两人目光一触,默契地相视而笑。 第60章 雷雨突来 席茹和织影一笑泯恩仇后,两个人在房间里畅聊许久,就连午饭也是在房间里用的,乡野小镇也没那么多计较,什么食不言寝不语,通通抛到脑后。 一顿午饭下来,同样性情爽朗的两个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又继续亲热地话谈起来,若不是小金乌来找,设了香案义结金兰也是有可能的。 小金乌看着织影和席茹依依惜别的样子大感惊奇,不由问道:“你们这是在比谁先恶心死谁么?”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织影嗔道,想到之前对席茹的自我介绍,就不由得嘴角上扬,“我和她说我是乌有山子虚先生的弟子,下山历练来的。” 小金乌挑眉:“子虚乌有?” “可不是?”织影咧开嘴,两颗虎牙露了出来,一点儿也没有方才戏耍席茹的嚣张气焰,反而有些懵懂的可爱。 谁能想到这样一副软糯小白兔的外表之下,会是一只玩世不恭的野猴子? 小金乌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旋即从怀里掏出一支食指长的玉管扔给织影,他道:“帝君炼制的丹药,可以帮助抵抗反噬。” 扬手接住,织影拔了塞子,瓶口对着手掌心一倒,一粒樱桃核大的月白色丸子滚了出来,上面有一道奇怪的图纹。 她又倒了倒,反复多次,再没有第二粒丸子滚出来,手掌递到小金乌面前,她问:“只有一粒?” “帝君吝啬得很,炼成了丹药,只给我两粒,说我太半不会来凡界!”小金乌哼了声,走到高脚花几前,抬手就把花盆里的杜鹃花抓成了秃子,淡红的花瓣凄凄凉凉地落了一地。 织影望着那丛孤零零地深绿色枝叶,低头看了看手心玉珠一样的丸子,心里有了计较。 “你赶紧服下吧!”小金乌出完气,摆了摆沾满花粉的手。 织影瞧着小金乌一脸固执地盯着自己,在桌边倒了杯茶,掩袖将药丸服下。 小金乌好似放下一块大石一样深深地吐了口气,出去前还不忘把地上被他辣手摧花落下的一地残瓣焚个干净。 目送小金乌离开,织影倚着门框仰望天空。 不知站了多久,看着乌压压的云逐渐垒得厚厚一层,将所有天光敛尽,虽望不见太阳,但织影知道,已经是酉时了。 眼皮沉重,随时都要塌下来,她狠狠地甩了甩脑袋,坐回桌边,灌了几口凉茶,方才觉得清醒一些。 她都如此,小金乌呢?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想他作甚?” 是冀离。 眼底积了一层寒霜,织影冷道:“冀离君想趁虚而入么?可惜我是个女子,冀离君顶个女子的身子回去,只怕会招魔族耻笑个几百上千年,魔尊也不会将储君之位交给这样一个‘儿子’。” 识海传来一声低笑:“口齿不错,你什么时候知道本君秘密的?” “冀离君的声音多番出现在脑海里威胁于我,又只是威胁,未付之行动,这是为什么?在天女庙,冀离君与我做交易,要我去魔界,倘若你身由自己,又怎么会与我做交易,一句话不说将我掳了去,岂不干脆?”织影又倒了杯茶,转悠两下喝干净。 而后得出结论:“由此可见,魔君身不由己,以我识海为家。”懒人听书nren9. 冀离道:“看来雎略待你不错,只是你就不好奇,本君为何选中你?” “冀离君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不想告诉我,即便是我求你,你也不会告诉。费那闲工夫,还不如加紧修炼,早日把你赶出识海。”织影不咸不淡地说道。 “真聪明。” “谢谢冀离君夸奖。” 冀离犹似叹息一声:“黑云压城,雨势连绵,会有助你抵御反噬,我也会帮你。” “冀离君愿施恩,小神却不想还恩。”织影淡道,“多谢好意!” 她喝干最后一杯茶,握着腰间颜色清爽的穗子步伐轻重不定地走出房间。 穿过月亮门,再绕过一处高低错落假山,织影走进一个院子,前面的房屋外与她的房外排布大同小异,只是这间房屋外种着两棵挺拔的油杉,昂扬勃发,看着格外精神。 想了想,她使了个障眼法,来到窗外,将窗扇轻轻拉开一条缝,察看里面的情形。 入目是一套桌凳,上面茶具摆放整齐,壶嘴无水汽,显然已经凉透。 视线左移,鸭卵青的布帘被帐钩收起,露出里面的架子床,榻上之人背对着她蜷缩成一团,身体筛子一样簌簌抖动,漏出几句破碎的呻吟,衣衫上的焰火耀日黯淡无光。 织影牙齿咬着下唇,手心一直握着的玉管灼烫逼人,她暗骂一句,化作一道流风钻了进去。 在床边现出身形,她并指按在小金乌的手腕处,冰冷的感觉如同一条毒蛇缠了上来,冻得她猛然抽回手。 “傻子!”织影凝视着在被子上抓出十个指洞的小金乌低声骂了一句。 小金乌牙齿颤得“咯咯”响,也不知听到没有。 织影不敢再耽搁,倒出玉管里的丹药,捏住小金乌两腮迫他张开嘴,把丹药给他送了进去,又喂了一瓶子灵气精纯的仙露。 片刻过后,织影探了探他的额头,有回暖的迹象,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孰料心口忽然剧痛,痛得她一声呼叫就要出口,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从小金乌房里踉跄着退了出去。 两脚蹒跚地走到假山处,织影就觉得天旋地转,前路叠做千万条,她足下绵软,就近靠着假山,免得自己跌伤。 “摒除杂念,意守丹田!”魔界的二殿下又来“多管闲事”了。 这次织影没有用言语来刺他,也分不出精力去刺他,直觉他没有恶意,下意识就照着他所说的去做。 扶着假山缓缓坐下,她双腿盘起,五心向天,意识心神专注于丹田,和缓吐纳。 这时天云乌沉,一声惊雷响彻云霄,豆大的雨点陡然打来。 织影被突来的雷声惊得意识溃散,气血逆行之下心脉受到冲击,一口心头血呕了出来,落下一朵血花,瞬间被暴雨打乱。 入目一片血色,织影只觉四肢麻木,心口痛如刀绞,雨声风声在耳边远去,倒下之前,只看到一片淡青的衣角晃动。 第61章 争当红娘 听闻冥界十八层地狱中有一层叫作火山地狱的,专收生前犯过损公肥私、抢劫钱财、杀人放火之人,将之赶入火山中活烧而不死。 织影自问洁身自好,做影部神女也算尽职尽责,因修习的是水系术法,更无纵火之嫌。 缘何如今全身似烈火焚烧,久不能熄? 意识堪堪聚拢,她想了许久才想起自己犯了神则,如今这情况约摸是反噬临身,无法对抗。 小金乌向来一说谎话就不看人,每每提及反噬,他都巧妙地错开目光,但太多巧妙就成了刻意,织影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之前小金乌让她服用东华帝君炼的丹药,她借着喝水,将之滑进袖子里。 她知东华帝君贯来疼爱小金乌,若真有抵御反噬的丹药,无论小金乌会否来凡界,都会给他备足,又岂会只有两粒?若当真只有两粒,凭她和小金乌的交情,何以过了小半日才分给她? 那玉管里的丹药灵气充沛,虽然很轻微,她还是察觉到了里面炽热的火属气息。 若是灵力充足,消化起反噬来会轻松许多。 这丹药根本就不是抵御反噬的丹药,而是小金乌灵力所化,并且经过转化,变成了不会伤害到她的中性灵力。 她去小金乌那里求证,他果真灵力不足以致反噬提前。 如此用心良苦,一片赤诚,她怎么受得起? 他的一番心意,她又怎么受得起? 受不起,还不起,唯有拒绝。 结果便是,反噬来临,生生受之,但,她宁愿如此。 火焰灼烧,由心口蔓延,扩散到四肢百骸,经脉如一条条相连的引线,火星子一落,整个人都燃了起来。 织影感觉自己如同一柄残缺的剑被扔进了铸器司的炼剑炉里,要将她彻底熔化,才好重铸成新的神器。 从前在星落林受伤,她也是伤了经脉,却没有像这一次,有那种被烧成灰烬的感觉。 云族的先主神洛霞便是犯了禁爱神则,被天帝下令劈成了飞灰,她小心翼翼地跟在雎略身边,最终还是和洛霞一样的命运,逃不过这灰飞之刑吗? 早知如此,她该抛下一切回天界,哪怕只是与他再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清心,凝神!” 冀离的声音犹如幽夜中骤然炸开的烟花,惊醒了睡梦中的织影。 灵台顿时一片清明,她守住本心,默念清心诀。 “天地无涯,万物齐一;飞花落叶,虚怀若谷。心无挂碍,意无所执;解心释神,莫然无魂。水流心不惊,云在意具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 似乎清心诀真的起了作用,四肢百骸的火灼之痛减轻了几分,虽然很微小,还是让紧绷的经脉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织影再接再厉,继续固守本心,清心诀念得比拙隐剑心法还要顺溜。懒人听书nren9. 时间像手中的沙,从指隙流泻出来,又被风吹散,捉不回,追不到。 心上的火灼之痛散去,织影再次陷入了沉睡。 月色苍凉,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将廊下的灯笼光芒筛得朦朦胧胧。 席茹关上窗户,用铜签子挑了挑灯芯,屋里马上就亮堂了几分,她奇怪地看着坐在桌边捧着茶杯发呆的蔺轩,试着再劝他:“蔺公子,顾姑娘已经退了烧,你就回房歇息吧,这里有我来看着就行了,有什么事我再来找你。” 蔺轩眸光未动,依旧不语。 席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蔺公子?” “嗯?”光影变换,蔺轩这才稍稍回神,他疑问地看向席茹,“席姑娘,有什么事么?” 席茹嘴角抽动,只好重复:“我说,这里我来看着就行,蔺公子回去休息吧!” 蔺轩望了望床榻上沉睡的女子,对席茹说:“不用了……”感觉这么说容易被人误会,他补充说明道,“顾姑娘的病情来势汹汹,虽然退了烧,只怕还会有变化。我还是多看着些为好。” 是这样么? 席茹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要说之前她有心将蔺轩留下,对容貌胜过她的织影百般看不顺眼,自然不会觉得这两人如何。 如今看来,一个温文尔雅,如林中修竹崖上青松,一个清丽脱俗,似山中精灵水中芙蓉,当真是一对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至于那个赤霄嘛,脾气又坏又古怪,却独独对一个织影处处维护,百般依从,分明是对她有意,却不知织影是怎样想的,在意的又是哪一个…… 放下芥蒂的席茹很乐意为谈得来的织影牵红线,只等她醒来寻机会问上一问,就付诸行动,却没发现已经有人盯上了自己。 却说被小金乌和织影联手恐吓的屠杉一回到厅堂,就在席有为跟前忙前忙后,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揉肩捏背,嘴巴甜得跟抹了蜜糖似的,侍奉得又殷勤,比席茹这个亲生女儿还像亲生女儿。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暴风雨的催化和屠杉的舌灿莲花之下,席有为间接吐露了自己平生最大的心愿——子嗣传承。 关于他这个愿望,要是没有被织影封印修为,屠杉轻轻松松就能搞定。 心底狠狠咒骂织影几句,屠杉又磨了磨席有为,席有为被她缠得耳朵嗡嗡叫,退而求其次,说了个眼下较为实际的愿望。 如织影所猜测的那般,席有为人到中年,又对已故妻子情深义重,没有续弦的念头,唯一想做的就是为席茹觅得一位如意郎君,不求名利富贵才貌双全,只要真心对席茹好,他就能安心去见九泉之下的妻子了。 屠杉一听,顿时就心花怒放,扔下席有为就去后院刺探军情,哪知席茹不在后院。 她立马就想到了天女庙外席茹矫揉造作那副样子,转身去了蔺轩的客房,正好让她瞧见了织影遭到反噬,被路过的蔺轩抱回了房内。 她还存了侥幸之心,想着织影反噬受制,灵力微弱,她可以趁机突破封印,重拾修为。 可惜小金乌的确是扯谎,织影给她种下的封印却是实打实的,不然凭她昨夜所用法术,断不会反噬得这样厉害。 屠杉试了数十次,识海的冰面一丝裂缝也没折腾出,她只好委屈委屈自己,去当席茹红娘了。 第62章 给个教训 就像是为了庆祝夕守镇的新生,这场雨整整持续了一夜。 第二日旭日初升,门前的油杉篦子似的叶片青翠欲滴,如同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挺拔俊秀,英姿勃发。 守了一夜的蔺轩坐在桌边右手支颐,与周公正聊得火热,因而席茹送早膳过来,他还在瞌睡。 将早膳摆好,席茹正准备叫醒蔺轩,床榻处传来一声嘤咛。 她走到床边察看,织影抿着嘴唇,清秀的五官皱到一起,声音沙哑得像历尽千帆的老妪:“我这是……活过来了?” 席茹高兴道:“你醒了啊!没想到蔺公子的医术不错呀!”她转身倒了杯水,将织影扶起来,杯子凑到她唇边,“嗓子哑得这般厉害,快喝点儿水。” 织影接过茶杯,喝水润了润喉,而后方道:“你说什么?蔺轩?” “是呢!你昨日晕倒在假山前,恰好蔺公子从那处经过,将你带回房间,不然你就不是风寒那么简单了!”席茹要扶她躺下,见她摇摇头,也便作罢。 织影靠坐起来,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奇怪:“风寒?” “嗯。”席茹朝那边努努嘴,喟道,“蔺公子不是会医术么?那会儿雨又大,不好去请大夫,便是蔺公子为你诊脉医治的。” 织影随她所指,这才发现蔺公子靠着桌子打盹儿,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毛一动一动的,颇是有趣。 她笑了笑:“他说我是风寒吗?那他是怎么给我医治的?” 席茹奇道:“说起来也没怎么医治,就是以冷巾敷面,热了就换。” “就这样?”织影不由歪了脑袋,十分的困惑有九分的狐疑,还有一分是稀奇。 席茹点头,心里也是纳罕,哪有人这样治病的?不施针不开药,冷水浸帕子敷一敷就能医好人? 织影却觉得不过这不重要,左右她熬过了反噬……反噬!她在这里,那…… 她抓住席茹的袖子,紧张道:“小金……赤霄呢?他怎么样?” “赤霄?他并无怎样。我去厨房做早膳的时候,他借了炉子去,说要煮什么芳华羹,这四月天,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新鲜桂花。”席茹面露陶醉,就连眉毛也快要飘起来,“不过确实香得很。” 织影松了一口气,又不由弯起眼睛来:“看来今日我有口福了!” 席茹见她对小金乌如此紧张,一提到他做吃的,就这样高兴,试探着问:“你与赤霄是一起长大的么?” “算是吧。”织影道。 “那你们……” 织影见席茹眼神暧昧不明,就知道她想歪了,她眼底微冷,只道:“我有些饿了,席姑娘这是拿早膳来了吗?”目光落在蔺轩面前的碗碟上。 看出她不想多言,席茹也不好自讨没趣,笑道:“是在床上吃么?我去搬案几。”乾坤听书网. “不用这么麻烦,修行之人没那么娇气,我去桌上就好。”织影掀开被子就要起来。 昨晚她浑身都烧得滚烫如火,湿帕子眨眼就变得温热,席茹和蔺轩忙活了两个多时辰她才好些。这会儿她起来,席茹两只眼珠紧紧盯着她,生怕她脚下一个不稳,再摔出个好歹来。 结果织影利索地穿上云锦靴子,一个闪身就到了桌前,还恶作剧似的扣指弹了下蔺轩的额头,而后仿若无事地坐下来捧着瓷碗喝粥,惹得席茹艳羡不已。 蔺轩额头吃痛,乍然惊醒,一睁眼就看见织影风卷残云似的夹菜喝粥,嘴唇红润,宛如清晨犹带清露的杜鹃花瓣,惹人垂怜。 他晃了晃神,欣喜道:“顾姑娘,你没事了!” 织影眼珠一转,放下碗筷,拧了眉头,煞有介事地说:“有事啊!”果见蔺轩紧张起来,织影觉得煞是有趣,她忍住唇角的笑意,接着道,“我饿惨了,这些都不够吃啊!” 蔺轩正想说什么,忽而闻到一阵芳馥的香味,如同置身于百花园中,诸芳争艳,香风浮动,醉人心扉。 与香味齐来的,是一道轻快又骄傲的笑声:“饿惨了喝粥怎么够,当然还是我的芳华羹更香甜!” 紧接着就有人讥笑道:“是啊是啊!甜得要死!” “我看是你想要死……”先前那声音立刻就冷了下来,听到这话的几人除织影外,个个都如坠冰窖。 “屠杉,闭嘴。”织影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来,不疾不徐地说道。 虽是缓缓说来,屋外却再没有屠杉与小金乌作对的声音。席茹不由暗自奇怪:即便屠杉是织影带回来的,何以对她如此畏惧? 疑惑间,小金乌已经单手托着个天青瓷盅跨进来,步伐稳健,眼角眉梢无不是风采逼人。他身后跟着屠杉,瞧着年纪尚轻,却已初露风姿。 织影早已见惯了俊男美女,又知道屠杉的底细,并无多大感觉,只盯着小金乌手里的天青瓷盅,皱眉道:“你加了多少香蜜,这样甜腻?” 小金乌在她身旁坐下,把瓷盅推到她面前,淡声道:“不多,一勺。” 织影不信,仍盯着面前的瓷盅。蔺轩不由看向小金乌,只听他语气平淡地补充说明道:“就他们放在锅里那个勺。” 蔺轩眼角抽搐,席茹瞪圆了眼睛,就连屠杉也忍不住翻了个颇为妩媚的白眼,躲得远远儿的。 见织影呆看着瓷盅迟迟不动,小金乌催促道:“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蔺轩张了张嘴,却见织影什么话也没说,揭了盖子,双手捧起瓷盅仰头就喝。 百花的芬芳立时溢满整间屋子,香气浓郁到了极致,仿佛花到荼蘼,很快便会纷纷凋零,只求在最后一刻,将所有的风采都展现出来。 放下瓷盅,织影中气十足地骂了一句:“臭乌鸦!”接下来是神识传音,“下次再做这种东西,扒光你的毛!” 蔺轩他们没有听见后一句,不由得面面相觑,满载疑惑。 小金乌却笑了:“谁教你骗我来着,若不给你个教训,你怎记得住?” 眼睫猛然一颤,织影转头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咕噜灌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杯思索道:“那我该做什么,让你也记住教训呢?” 第63章 掌中之鱼 和风日暖,云卷云舒,古道苍林间,三两飞鸟轻啼,五六友人漫行。 自从知道了织影和小金乌都是修行有道的世外之人,出手毁了天女庙中的集阳阵,又有蔺轩从旁佐证,席有为一家对这两人都异常的尊敬与热情。 若非织影不想被人叩拜恩谢,整个夕守镇都会喧喧嚷嚷起来,为她和小金乌建庙供奉。 听闻两人想要外出郊游,不等席茹开口,席有为就指了她去做向导。 屠杉存了红娘之心,自然要一同跟去,还扯了神不守舍的蔺轩一道。 于是几个各怀心思的年轻人就这么组成一个临时旅游团。 上回攀山看日落,织影和小金乌故意择了另一条直达天女庙的路下山,同时也发现山的另一边自有一片天地。 今日便是去探索这一片天地。 没有相争之心,这次的郊游格外畅快。 席茹是东道主,就给他们讲起夕守镇过年时值得称道的习俗,除夕吃用豆腐、豆芽、干豆角、鸡杂、腌菜等食物做的米糊,祭祖过后放鞭炮,晚上吃隔岁。 初一蘸白糖吃年糕,以期新的一年生活甜蜜,节节高升。从初十到十六有灯彩看,还有悠扬的唢呐和明快的花锣鼓,她那时总在灯彩里看花眼,惹得爹娘到处寻她。 席茹言语大方清脆,性格又爽朗明快,说起这些来就更能让人生出共鸣,仿佛自己就身处其中,唢呐和花锣鼓在耳边交响,眼前灯彩斑斓,颜色绚丽,似乎也被迷了眼,走到另一个未知却更加热闹的地方。 织影听得极为认真,问米糊是怎样一种味道,隔岁时吃的肉果是什么做的,年糕除了蘸糖,还有没有别的吃法,灯彩上面又有什么花样,有没有灯谜可以猜着玩。 也不单单问,还和席茹分享自己所知道的。 肉圆子不止可以用寻常的猪肉做,还可以把鱼肉剔下来剁成泥和了面粉做氽鱼丸,色泽洁白又柔软晶莹,尝之鲜嫩弹牙,还可以在里面夹馅儿,口味更加丰富爽口。 年糕煎炸炒煮皆可,酸甜的,拔丝的,咸口的,做法多样。她最喜欢的就是排骨年糕,既有排骨的浓香,又有年糕的软糯酥脆,十分可口。 一时都变成了她在说,一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屠杉亦被她带了进去,来意全忘了,似乎美食就在眼前,且色香俱全,不由得口舌生津,垂涎欲滴,只等一尝美味。 小金乌却心怀疑惑,又见蔺轩听得尤其专注,心火暗生,便打断织影的如珠妙语:“山中少烟火,莫要胡诌这些无稽之谈,误人子弟!” “谁说我误人子弟?你又不曾……”织影激动之下差点说出骇人之言,幸而及时刹住,狠瞪了小金乌一眼,方道,“你又不怎么去塔楼,怎知书里所记载的方外之地?” 小金乌拧眉:“微之那个?” “……自然。” 小金乌眉心深皱,如同被人硬生生划了一道口子,破坏了丰神俊秀的容颜。 见他如此,织影心虚更甚,却无意再与他争辩,想着自己的打算,便笑道:“穿过这片林子,前面好像有一条溪流,只盼里面有鱼。翻山过来,没有什么奖励就太没意思了!” 席茹蔺轩两人看着她心照不宣地笑,屠杉愣了愣,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唯有小金乌还在纠结。 织影却不容他深想下去,派了任务给他:“到时候你负责生火!” 小金乌爽快地答应:“小事一桩!” 织影霎时笑开。 小金乌愣了愣,似乎这些疑问比起她笑,再是微不足道不过了。懒人听书nren9. 树林尽头是草地,草地尽头则有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的奇石自然相垒,将上游的水流分作数股,逐路交叠,层层流下,最后又汇到一处,溪流潺潺,击出悦耳的声响,仿若天籁。 出茂林而遇旷野清流,几人皆有柳暗花明之感。 行了半日,织影和小金乌倒也无妨,蔺轩席茹两个凡人,并屠杉这个与凡人没两样的妖,都是肚子打鼓。 先时明悟织影之意,蔺轩自去林中拾木枝。 屠杉见状,想鼓动席茹也去,被织影一眼瞪了回去,并被她叫去一起抓鱼,留下席茹和小金乌在草地坐着。 “赤霄公子缘何不与顾姑娘一道抓鱼去?”席茹问。 小金乌盯着她笑了笑,回敬道:“席姑娘缘何不与蔺公子一道拾柴去?” 席茹语塞。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顾姑娘说的那些,赤霄公子原来不知道的么?我还以为你们青梅竹马,无话不谈呢!” 小金乌看也没看她,淡漠道:“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多话的。” 席茹讨了个没趣,心下骂道:冷面毒舌,活该这么多年修不得正果! 却是再不说话。 小溪边,织影削了根树叉,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走进溪水里叉鱼,不知是她眼花,还是鱼儿太灵活,一连几次,树叉抬起,上面空空如也。 树叉再一次落下又抬起,上面挂了几根绿油油的水草,岸上观看的屠杉大笑。 织影拿下树叉上面的水草扔进水里,回头看她。屠杉止了笑,顿了顿,欲言又止的模样。 织影道:“有话大可直说,憋着难受。” 她既如此说来,屠杉便理直气壮地问了:“为何不让那丫头和蔺轩一起去拾柴?那席老头就这么个愿望比较实际,你为何要破坏他们的姻缘?” 织影站在水里,地势较低,此时仰视着屠杉却未见半分劣势,那双比溪水还要清澈明净的瞳眸令屠杉不敢逼视。 “席有为的心愿确系席茹姻缘,但谁与你说席茹的姻缘在蔺轩身上?又何谈我破坏他们姻缘?” 屠杉心知自己没理,垂下眼睫,却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怨气:“是你让我去‘赎罪’的,此刻又说我不对!” 织影摇头:“人定胜天,妖亦可掌握自己的命运,但不代表也能掌握别人的命运,左右别人的姻缘。” 她沉下手掌,再次抬起来时,手心捧了一洼水,里面有一尾小鱼左右掣肘地艰难摇摆着。 “我若不困住它,它会有自己的轨迹,而后走向衰亡;可我困了它,今日拿它做午餐,这也是一种走向衰亡的轨迹。但我放了它,它还会有更多走向衰亡的轨迹选择,而不是眼下最短暂的一种。” 见屠杉面含疑惑,织影再次沉下手掌,鱼儿摆尾游开,抬手无物。 她接着道:“我原本也可以让你做这只即将被人吞下肚的鱼,但我不想阻断你或许会十分精彩又或许会平淡无奇的一生。” 屠杉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却没有怒意与恨意。 织影屈指一弹,一滴水珠正中屠杉眉心,她道:“小狐狸,我让你赎罪,却不是让你去乱点鸳鸯谱,回去之后可不要再把他俩凑在一起了,他二人的姻缘不是你能左右的。” 第64章 两条鲤鱼 听了织影的话,屠杉暂时打消了为席茹和蔺轩牵红线的念头。 织影见她一直站在岸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挥了挥手中的树叉,喊道:“下来帮我捉鱼,想吃大餐的,是要付出劳动的!” 屠杉瞪着树叉,不服道:“你不是说要放它们一条生路么?怎么还要捉鱼吃鱼?说一套做一套,你凭什么要我听你的!” “狐狸不吃鱼吗?”织影微微疑惑,而后颇为惋惜地对她说道,“哎呀,我今日只打算做鱼吃呢,那你就自己去捉老鼠打小鸟来吃吧!” 屠杉脚一跺就要转身走,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串响亮的抗议,她涨红了脸,一声低骂,倏地回转身,抓起织影削的另一把树叉,赤脚踏进了溪水里。 这一连串的声音分毫不落地被织影听入耳中,她笑了笑,树叉对着一点稳准狠地刺下。 屠杉抬头一看,织影扬起树叉,上面串着一条一尺长的鱼在不甘心地摇头摆尾,水甩得到处都是,织影歪过脑袋抬手遮挡。 她正准备笑话两句,却见织影放下手来,手掌在鱼头上轻巧一拍,树叉上的鱼立时就软塌下去。 “乖鱼儿,下次投个好胎!”织影笑道。 屠杉听见,很想说一句“你不吃它,它将来修炼有成,一样能很好”,可不知为什么,她说不出来,这个织影好像真的不是很坏。 “小狐狸,背后说人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哦!不过看在你没有再骂我的份儿上,我就奖励你一条鱼,接着!”织影扬手一抛,那条鱼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的弧形,不偏不倚地落到屠杉怀里。 未免衣裳被弄湿,屠杉忙抬手接住,转头扔到岸上小金乌那里。小金乌以为是什么暗器之类,一拂手就将鱼打了回来,屠杉一个不防,与滑溜溜的鱼来了个亲密接触。 “啊!” 一声尖叫冲天,惊飞了林子里的鸟儿,抱着干木枝过来的蔺轩步子一顿,没叠稳的木枝掉落在地,他望向尖叫源头。 屠杉面容微湿,五官扭曲到一起,两手握拳竖立于两边,其中一手还拿着根鱼叉,咬牙闭眼,一副忍耐告罄的模样。 旁边织影哈哈大笑,声朗气清,宛如檐角的风铃,极为悦耳。她笑够了,伸出手指戳了戳屠杉的肩胛,毫无同情心地提醒她继续叉鱼,自个儿回头一插一个准,端的是身手敏捷,眼光毒辣。 蔺轩忍不住笑了笑,眼底星海微微荡漾,养眼得很。 席茹亦是笑得花枝乱颤,不过她笑的不是屠杉而是小金乌。 他徒手打飞鱼,沾了一手的粘液,滑溜溜的跟鼻涕似的,恶心得很,又没地方擦,手一直举着,想想都难受。 席茹停了笑,掏出自己的手绢丢给他:“擦擦吧!” 小金乌两根手指指尖拈着手绢,手腕一转扔回给她,道:“多谢,不用!” 他起身走到小溪边,手伸进溪水里使劲儿揉搓,好半天才把那种滑腻腻的感觉搓掉,抬眼瞧见织影还在叉鱼,手在水面上一挑,抄起一大片水花。 “还要捉多少鱼?快上来!” 织影出人意料地没有与他斗嘴,简捷说道:“这是最后一条!”抽出树叉,一条将近两尺的鱼两点一线地横在树叉顶端的两个尖刺上。小说娃.xiaoshuowa. 玉白光滑的手握着临时削成的粗糙树叉,雪白的衣角拴在腰间,渐变蓝的穗子被溪水打湿,颜色显得更加深重。 明明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他的眼睛却难以转开。 嗯,他看重的人,便是身处泥沼,也是洁白无瑕的。小金乌这样跟自己说。 屠杉接过织影递来的树叉,在小金乌面前晃了一晃,道:“喂!看傻了?生火啦!” 腥味在鼻尖打转,惹得小金乌一阵拧眉,他冷冷地盯着屠杉,与他衣襟上暖黄色的火焰纹极不相称:“你在支使谁呢?” 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屠杉两手一缩,连鱼带叉一起收了回去。 织影上了岸,掐了个诀把两只脚丫并打湿的衣角穗子一起烘干,穿起鞋袜,冲小金乌笑道:“生气做什么?我是要你生火的!” “你让这小妖规矩点儿,我这就去。”小金乌看也没看屠杉一眼,手掌一抬,十几条肥美的河鱼浮在空中随着他一起回到原地。 织影一瞥屠杉,无奈道:“你是见识过他的真火的,他若要杀你,我拦不住,也不会拦。要逞一时之气,还是规束己身,你自己好生掂量吧!” 说罢,也不再管屠杉如何作答,径自走开。 此时蔺轩已将柴堆架好,小金乌施法快速将鱼鳞内脏弄干净,再串好鱼,扬手一甩,柴堆“轰”地燃了起来。 屠杉刚刚过来,差点被遽然蹿升的火焰燎到,有了织影的警告,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接过织影递来的木枝烤起鱼来。 见她一声不吭,小金乌眉梢一扬,很是惬意地翻转了鱼身烤另一面,原本扭头要对织影说什么,却被木枝上的鱼吸引了注意。 那鱼身形似鲤,却是鲜艳的赤色,外壳坚硬,火焰烘烤之下,似乎还能闻到一种淡淡的乌梅甘香,不是横公鱼是甚? 小金乌环视周围几人,皆是面无异色,并没有觉出他这根木枝上的鱼有何不同。 他不由看向织影,火焰将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一层温馨的暖色,仿佛天边晚阳对云朵最后的留恋。 感觉到他的目光,织影转过头来,歉然一笑:“稍稍有些晚,不过你肯定不会怪我的,对吧?” “谁说不怪!还有一条呢?”小金乌嘴角抑制不住往上翘。 织影心头微涩,佯作愠怒地朝他脚边一瞟:“喏!” 小金乌低头一瞧,果真一条赤色鲤鱼在脚边安然躺着,他顿时眉开眼笑,仿若天晴雨霁后的艳阳高照,暖意融融。 感觉到周围几人目含疑问地看着自己,他轻咳几声,换做神识传音:“什么时候去钓的?” 织影听见,同样神识传音答:“去招摇山之前。” “那你怎么不来紫府?教我等了这许久!”小金乌脸色微黑。 织影看着火堆上方转动烤鱼,漫不经心道:“等得越久,越觉得惊喜嘛。” 第65章 肘腋突生 这个惊喜来得委实有些晚,小金乌的胃口都快被她吊没了。 不过这青山为凭,流水蜿蜒,眼前又有篝火烤鱼,最亲近的人也在身边,也勉强算是一种平淡的惊喜了。 织影掏出装海盐的瓶子,在横公鱼两面均匀地撒上,再放到火焰上方炙烤。 横公鱼无腥味,反倒被乌梅浸染,带有一种淡淡香气,小金乌闻着横公鱼散发出的诱人鲜香,心里觉得甚是熨帖。 蔺轩从腰间挂着的燧囊里取出一个小葫芦瓶,对织影道:“胡椒粉温胃散寒,顾姑娘虽是修行之人,不惧这小小风寒……” 不待他说完,织影眼睛亮闪闪,就像淘金者挖到了金矿,兴奋地把瓶子捏在手里,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不惧不惧!胡椒粉是百搭粉,最最好吃啦!” 她手肘碰了碰小金乌,道:“一会儿千万要忍住口水呀!” “你这么喜欢,干脆别回去,就在这里定居算了!”小金乌随口道。 织影把玩着葫芦瓶的手一顿,停了一停,随后凝视着篝火低声道:“……我倒可以放下那些,你能吗?帝君会答应吗?” 小金乌忙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那火,我这边用的是真火,伤眼睛。” 织影一时感怀,没有注意,她眨了眨眼睛,细软的睫毛刷在手心,像羽毛轻挠,痒痒的。 她脑袋往后退了退,道:“我不看了,手收回去,一会儿还要撒胡椒呢!” 小金乌慢吞吞地收回手,戳了戳脚边硬壳的横公鱼,嘟囔道:“谁说我不能?就算我不能,他就能么?” “你说什么呢?”织影道。 小金乌甩了甩脑袋,问:“鱼烤好没?” “着什么急?又不是没吃过,须得慢慢烤制,这鱼才会烤得外焦里嫩。”织影忽然打趣道,“你忘了你第一次烤的鱼啦?” 小金乌大窘。 席茹过来凑趣:“他第一次烤鱼怎样?烤熟了没?” 织影瞄了下小金乌。 想起那时他并不懂什么烹饪之道,一味用太阳真火,瞬间将横公鱼烤成了一块簌簌掉渣的黑炭,别说吃了,拿都拿不起来。 她不由失笑,对席茹说:“烤熟了啊……” “臭丫头!”小金乌截下她的话,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火光映红的,还是臊红的。 织影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道:“只是没放盐,味道不好。” 席茹点头道:“盐乃百味之首,没有放盐的东西怎么入口?” 小金乌扬起下巴,似乎要说什么,一旁有人喊了一声:“你的鱼糊了!” 怎么又是那只死狐狸?他不满地看了过去。 屠杉一手指着火堆上方串在木枝上的鱼,一手捂着鼻子,柳叶状的眉扭到了一起。 果然一阵焦糊味儿,几人皆掩住鼻子,顺着木枝看向烤鱼的主人。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蔺轩移开木枝,冲几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诸位,适才赏这秀丽山水有些痴了,未曾注意。为表歉意,在下愿为各位烤鱼。” 倒挂在树枝上的一只蝙蝠碰了碰另一只蝙蝠的翅膀,道:“这凡人看咱们公主看得痴了,还说什么赏景,这黑灯瞎火的,谁信呐!” 他左侧的蝙蝠往旁边让了让:“废话少说!玄左使令咱们将公主带回,咱们只需听命,扯这些乱七糟八的作甚?” “这也就是夜韩族长被天界那个雎略给灭了,不然公主哪里能回来……” 左边的蝙蝠抬起翅膀将他的话扇了回去,道:“看到那个穿焰火赤阳衣裳的人了么?这些天我一直守着公主,那人是太阳神一族的,身上有太阳真火,可焚天地万物。虽然此人还未修到最高境界,但已能毁人经脉,你我一会儿须得智取,万不可令此人有空放出太阳真火。” “明白!” 篝火前,小金乌撕了一大块鱼肚子给织影,余下的自己吃。织影捧着碗,一根一根挑了鱼刺,埋头吃着。 对面蔺轩手里举着两根木枝,分别是屠杉和席茹的鱼。 夸下海口,岂能食言? 织影吃完鱼肚子,揩干净嘴角的油渍,起身道:“我给你搭个架子吧,这样举着多累啊!” 蔺轩也不逞强,仰头笑道:“那就多谢了。” 织影摆了摆手,说道:“不谢,反正你也要帮我烤鱼,而且你的胡椒粉真赞!” 她走到蔺轩背后,拣了几根合适的木枝,又拔了几根干草,索性就在蔺轩旁边坐下来搭三脚架。 蔺轩往一旁挪了挪,给她让位,一边虚心请教:“何为赞?” “就是很好吃!”刚吃完鱼的小金乌把鱼骨头扔进柴堆里,给蔺轩解惑,他把另一条横公鱼串好,递向织影,“我觉得你烤鱼的手艺比较赞,再来一条!” 织影没接,将三根木枝用干草绑在一块儿:“等会儿,那鱼太重了!” 小金乌二话没说,把横公鱼扔了,帮她绑另三根木枝。 木架做好,小金乌抢先把自己的横公鱼架了上去,织影做了另一副给蔺轩,而后就过来烤制横公鱼。 就在这时,突生变故。 一阵飓风陡然袭来,地上的落叶腾空而起,碎石乱滚,地上的篝火除小金乌面前那簇太阳真火,其余全部熄灭。 沙石吹进眼睛里,蔺轩席茹不由得紧闭着眼摇摇晃晃,屠杉扒着身旁的巨石稳住身形,发丝乱舞。 场中唯有织影和小金乌稳立原地,青丝被卷得狂飞,胡乱搅在一起,织影设了个结界保护蔺轩三人。 和小金乌死盯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飓风,皆是面色沉凝。忽而两人互望一眼,织影心念一动召出沧巫,掐起大巧若拙剑诀,不带任何技巧地对着飓风一剑刺了出去。 飓风如有灵,往后极速闪退,到达树林边沿,卷起更多的落叶树枝,折腾出巨大的响声。 小金乌足尖一点,眨眼已在织影身前,赤羽鞭骤然重组,一粒粒火石剥去外皮,露出金色的石心,而后聚拢在一起,形成一把坚硬华亮的硬鞭。 他一鞭劈出,强势的气劲将飓风划开一个大口子,然而飓风晃动了两下,倏忽再次合拢成一个完整的飓风。 织影见此,心知从外部难以将飓风驱散,果断地提着沧巫剑跃入飓风中心。 第66章 公主殿下 织影御空于飓风中心,剧烈的风在身周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树叶尘土以及若干林中生灵牵扯进来。 一时间,鸟族的嘶鸣,树叶的刷刷声,事物相撞发出的沉响,如同数层高墙,将她与漩涡之外的人完全隔绝。 腰间穗子颜色灰暗,灵气全无。 织影微惊,这飓风内里竟能阻断灵气!是她大意了,以为能与小金乌里应外合,合力将飓风绞个粉碎,不料却成了自投罗网。 她提着沧巫,将自身云气灌注其内,手腕轻轻一转,剑身旋出一道淡淡的银弧,如云中的朔月,藏匿着清远的光华。 剑诀捏起,剑气立即激射而出,瞬间分出无数道,将飓风戳出一个大洞。 织影不喜反愕,一下被移动的飓风颠的七荤八素,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刚才见到的大洞之外的情景。 那并非是她所期待要去的地方,更没有小金乌在外等候,雾蒙蒙的一片,就像是被锁在了不见天日的幽冥之境。 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斗,织影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前无路后无依,除了一把沧巫,茕茕孑立,仿佛又回到了那日进阶上仙,天雷加身。 想到这里,后背似乎又是火辣辣的一片,她不由抿了抿唇。 “嘿嘿!公主殿下莫慌,属下这就带您去见魔尊陛下!”听似憨厚的男子声音犹如空谷之音,寻不见源头。 织影下意识地仰头环顾,昏暗的天空让她心里没底,脑海里来来回回转动着语句中的“公主殿下”、“属下”、“魔尊”这几个词。 没有人回应,这句“公主殿下”莫非是在唤她? 可她前世只是一个小康之家的女孩儿,今世稀里糊涂被点为影部神女,公主之称何来? 不过听起来,此人似乎对她无甚恶意。 她心思一转,下巴微微抬起,面含薄怒,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胆敢锁我!” 伏丹展开双翅,在空中一个急转,疾风扑面,穿梭云间,山水尽在脚下,纵行天地之间,这种感觉简直是畅快淋漓! 面对织影的质问,蒲掌拍了拍腰间的乾坤囊,伏丹微笑道:“属下是玄左使麾下伏丹,权宜之计,还望公主见谅。” 织影被拍得一个趔趄,心下大骂此人手脚粗鲁,话语里便漏出几分怒意:“既是权宜之计,现已安然,还不速速放我出去!” 伏丹摇摇头,也不管织影能否看见,只是说:“非也,现下尚未离开凡界,那神族之人眨眼就能追来,为保万全,委屈公主殿下在乾坤囊里多待一会儿。” 他说的该当是小金乌。 此人如此说,应该是忌惮小金乌的,只要将他拖在凡界,便有逃脱的机会。 “那人乃是我的挚友,你这般设计困我于此,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快放我出去,我与他交代了原委,再与你走!” 织影抛出碧海鉴,入目的清光让她觉得安心了几分。她在乾坤囊内漫行,只希望能找到其中的突破口。 伏丹啐了一口,谩骂道:“神族之人卑劣无比,更何况那人还是太阳神一族的!公主殿下的母亲便是被东君暗害致死的,公主岂能好坏不分,与此人称友?”懒人听书nren9. 一边观察乾坤囊内部,织影存着听八卦的心思随口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公主不知上神死因是何?”伏丹微讶。 言多必失,若是被他发现自己不是他们要找的“公主殿下”,她就危险了,因而织影只答:“不知。” 别的就留给伏丹自己去想,有一半的可能被他发现自己不是“公主”,也有一半可能令他为自己想理由开脱,都要被他困在乾坤囊里。 这回老天总算眷顾了她一次,良久过后,只听得伏丹一声喟叹:“还以为那司织是个忠心之人,没想到竟也是个背恩忘主的,居然不告知公主前尘旧事!” 说话间,织影已在乾坤囊里转了两圈。 这乾坤囊里空间不大,不过是两丈方圆,散步都嫌局促,可惜的是,她没有找到其中的间隙。 这时伏丹已喜道:“公主殿下,很快就到两界结界处了,魔尊陛下见到您,一定会很欢喜!”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叮嘱一句,“不过公主殿下不要再说自己与那太阳神族的小子有什么交情了,魔尊陛下是最厌恶此族的。” 这么快就要离开凡界了! 织影心下着慌——要是出了结界,要逃出来可就难了! 闯祸多了,织影也练就了一番急中生智的本事,很快她就有了主意。 伏丹没有得到织影的回应,以为她爬山烤鱼累了,也未出声打扰,岂料乾坤囊内传来一声闷哼。 “公主殿下?”伏丹低声唤道。 接着是织影虚弱的声音:“你……你快落地!我在你这袋子里闷得很,胃里翻滚,一会儿忍不住在里面呕吐出来脏了你的地方,你可不要怪我!” 伏丹略有迟疑。 “刚才我吃了那凡食,又动用了本源之力的云气,只怕是神体有伤。我在袋子里半点灵力也用不上,若是撑不到去见魔尊陛下,你如何与他交代?我也不想连累你因我受罚……”说到最后已经是气若游丝,随时都会断气的样子。 伏丹沉吟,他是魔界左使曜玄的部下,而曜玄对魔尊一向是忧之所忧,怒之所怒。 魔尊对这位公主歉疚之心深重,若公主在他手上有个好歹,使魔尊对他动了真怒,曜玄也保不住他,只怕也不会出言保他。 一番思量,伏丹很快就做了决定,他道:“属下这就放公主出来。”说着手指在乾坤囊上面的图徽上轻轻一划。 头顶出现一道光亮,织影心下暗喜,当即就沿着光源轻身跃起。 一出乾坤囊,右侧就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过来问候:“公主可还好?” 织影抬头一看,此人九尺昂藏,丹凤眼,卧蚕眉,一身料子奇特的衣袍裹在身上,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皮袋子,想必就是方才困着她的乾坤囊。 此时他身子微微前倾,低腰垂眉,一副关切的模样,像个宽和的大哥哥,极易令人生出好感。 但织影没有忘记就是这个人用计抓了自己,她冷冷一笑:“不好!所以……恕不奉陪!”一掌拍在伏丹胸口,而后转身飞离。 第67章 别故双燕 后山另一端地势平缓,佳木成林,蔚然而深秀,其间野芳幽香,禽鸟欢跃。 茂林边沿,或有参天大树拦腰折断,断口狰狞地裸露出来,尖利的木茬犹如豺狼的獠牙,随时都能咬断猎物的脖颈;或有巨树被连根拔起,根部沾附着泥土,张牙舞爪地支立着。 如同孩子的恶作剧,树木凌乱地倒在一起,树叶木枝仿佛一场天女散花铺了厚厚一层,其间零散地躺着一些焦黑的树枝,偶有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凄凄惨惨地横陈在地上。 与靠近后山的秀林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简直就是一片废墟,焦黑的痕迹到处都是,青烟升起,逸散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废墟之中,小金乌孑然而立,右手死死地捏着腰间的火红穗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灵力一次次注入其中,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丝毫回应。 在哪儿?她在哪儿?! 刚才怎么就没能拦住她呢?怎么能让她独自犯险,孤身作战?! 接到织影的传音时,小金乌面前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而从她进入飓风之内,穗子上的联系就断了。 他无数次地催动赤羽鞭攻击飓风,如织影之前说的那般,只盼能够与他同时击向一处,破开这飓风。 树枝如箭,树叶如刀,一道道刺在他身上,割在他脸上手上,他视若无睹,凭着自身神光抗下。奈何他将整个飓风打得七零八落,他连织影的一片衣角都没看见。 正当他焦急万分,不管不顾要将这片林子焚毁逼幕后之人现身之际,一个穿着古怪衣袍的男子出现在半空。 那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充满轻蔑与讽刺:“东君的晚辈?这般德行倒是得了他九分的真传。” 长在东华帝君跟前的小金乌向来是瞧不上现任太阳神族族长的东君的。 东君暴戾,且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但因其将太阳真火修到第九层——心火至高之境,族中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被他一力压下,太阳神族人怨声载道,却无人敢悖。 小金乌与东君正面交锋不多,但从东华帝君口中,他知道东君是个怎样的族长,又是如何得的族长之位,故而以之为耻。 那男子如此说他,无疑是在侮辱他。 令人惊讶的是,小金乌置若罔闻,咬牙切齿只有一句:“把她交出来!” 那男子眉峰微扬,随后仰天狂笑:“东君无情无义,无耻无心,后辈中倒是出了个情种!真是天下奇闻!哈哈哈哈!” “把她交出来!” 小金乌腾身而起,五指张开,灼灼的太阳真火一出就是全力的内火三层。 那男子左手侧扬,背后霎时展开一对翅膀,看似轻轻地一振,险险地擦过飞来的太阳真火。 小金乌面色沉凝,那对翅膀骨架纤细,每根骨头之间连着层薄薄的皮膜,像极了昼伏夜出的蝙蝠。 狭长的凤眼微眯,他曾听东华帝君说过,魔族中有两人被称为“别故双燕”,原身便是蝙蝠,想必此人就是其中之一了。 这二人素来同时出没,那么织影一定是在另一个手里。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淮术与伏丹受曜玄之命来接流落凡界的魔族公主回归墟,循着织影落海之处,两人来到凡界,寻寻觅觅两个多月,方才在夕守镇找到她,又看着她入天女庙捉妖,经受反噬之苦。 看见织影对小金乌亲近迁就,两人便决定先不管她的意愿,立马带她回归墟。 而小金乌的太阳真火委实令他们头疼,怕光的天性随着修为的进步已经消除了,但太阳真火生出的光却不在此列。 早在六百年前他们就领教过其中的厉害,经过六百年的修炼,身上太阳真火的伤势才好全。虽然小金乌只是内火三层,却也能摧毁心脉,不容小觑。 因而他们定下计策,由伏丹用乾坤囊带走织影,他留下来阻挡小金乌,眼下如计划进行,只盼伏丹能够尽快将织影带回归墟,交了这趟差事,也好潜心修炼,想法子克服对太阳真火的忌惮。 “我再说最后一次,把她交出来!” 此时面对小金乌,虽然淮术在修为上具有绝对优势,但小金乌真的使出太阳真火,因着一物降一物,他还真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他心下微微苦笑,口中却道:“公主殿下本就属于我魔界,你们天界藏污纳垢,若非早有安排,公主殿下又隐匿锋芒,只怕早已被天界一众伪君子灭杀!公主绝不可能再回天界!” 小金乌一对金眸淬上玄冰一般的寒气,一身炙热的淡金衣袍蹿出一层热烈跳动的火焰,他异于往常的低沉嗓音响起:“那便试试看,我能不能带她走。” 话落,小金乌双手快速打出繁复怪异的手势,眨眼间,数十条碗口大的火龙直冲向半空的淮术。 淮术早有准备,瞬间把双翼一收,手腕一扬,一件墨黑色的披风裹在了身上。 只见他如同一只鬼魅,在火龙间腾挪跳闪,偶有火龙擦过他的披风,也不过是出现几簇火花罢了。 小金乌面色愈加阴冷,便是至阴的卮阴岩,心火三层也是绰绰有余的,但他的披风却丝毫不受影响。 手势变换,火龙聚合在一起,形成一条巨大的火应龙,赤金色的火焰在空中熊熊燃烧,周围所见出现强烈的扭曲。 纵然有披风抵挡,灼热的温度还是令淮术出了一身的汗。 更让他意外的是,小金乌的实力。 据他所知的信息,小金乌与织影神龄相当,皆是六百有余,但他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完全不像是一个只有六百年修为的人所拥有的。 淮术凛然对敌之际,耳边传来一阵急促之声,他大惊,顾不得其他,转了身双翼一展,眨眼就没了踪影。 小金乌眼底掠过一道利芒,手中一个印伽打出,空中的火应龙立时吐出一颗巨大的火球,火球翻滚,直直冲淮术而去。 感受到身后炙热的温度,淮术猛烈拍打双翼,耳边风声猎猎,扑面而来的风刃将脸刮得生疼。 忽见他身躯一偏,滚滚而来的火球擦着他的左翼驰过,落在一条河里,河水耐不住太阳真火的温度,迅速蒸发。 淮术心疼地瞟了眼自己变得漆黑的左翼尖端,翅膀一拍,飞得更远了。 小金乌恨不得将淮术烧成灰烬,奈何还要留着他找到织影的下落,他看着身后这一片废墟,还有被吹到石缝里卡着的横公鱼,心里的火燃得比方才化作火应龙的太阳真火还要旺盛。 余光瞥见草地上昏倒的蔺轩三人,他低骂了一句“麻烦”,扬手一挥,将这三人送回了席家。 天边升起第一道曙光,循着留在淮术身上的太阳真火的气息,小金乌追了上去。 第68章 看重内心 茫茫云海间,一朵不起眼的云混在其中,缓缓地向着一个方向飘移前进。 “公主殿下,请你出来!魔尊陛下还在等你回家呢!” 织影化了云身,躲在一团淡红的朝云后面,探头瞧见伏丹扑打着双翼,东张西望地叫喊,胸膛上印着一个带霜的巴掌,看着有些怪异。 她缩了回来,颇为怨念地在心里骂:谁是你的公主殿下!人都没认对就胡乱抓人走,这是什么眼神儿?还回家,本姑娘的家在遥远的另一个时空,再不济也是天界司云殿,与你魔界归墟有什么相干? 不过好奇怪,怎么先前冀离把我认作什么阿锦,后来这个伏丹也来乱认什么公主殿下?还有,司织大人与这个公主有什么关系?那前尘往事又是什么…… 一大堆问题如同影部的云务折子,在她脑子里积成了一座高山,她努力攀爬,一抬头发现自己连山腰都没有到。 困顿之间,织影脑中灵光一闪,利索地念了个雷字诀。 只听得天空突然一声炸响,两道白色闪电打在她面前的这朵云上,淡红的云朵霎时变成一朵厚厚的乌云,不到两个呼吸,立马就有云雾凝结成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织影顺势变幻成雨滴,混在其间从云头上往下坠。 伏丹被这声响亮的惊雷骇了一跳,双翼反射性地抖了一抖,嘀嘀咕咕地骂了句:“凡界这鬼天气,大早上的就打雷下雨,跟公主变得一样快!” 骂归骂,他闭目凝神,双耳微微动了一动,听觉瞬间放大数十倍不止,杂乱无章的雨声混着余音犹存的雷声扩大数十倍不止。 再放远,轻微的风声也加入其中。 “扑通!扑通!”不远不近的心跳声有些急促地响动,似乎是在奔逃。 伏丹双目一睁,眉心也随之一起舒展开来,他笑道:“公主殿下,你与上神不愧是母女,性情如此相像!” 话音一落,他拍翅俯冲而下,追着那串心跳声去了。 织影一落地,就化出人形,习惯性地四下一瞧,发现自己所处之地乃是个光线幽微的丛林。 掏出夜明珠,面前的景象才清晰起来。 周围都是幽绿的野草,且长势极是旺盛,竟比人还要高出许多,一丛丛紧紧地挤在一起,将广阔的天空遮了个十之八九,她站在其中,倒生出几分青蛙的坐井观天之感。 伏丹带着她去往人魔两界的结界所在,也不知道飞了多远。 这里阴气森森的,不是妖魔的窝就是鬼怪的家,她还是早走为妙。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她找准了北方,拨开拦路的野草往前走,刚拂开一波野草,手上就是刺心的一痛。 她忙缩回手,低头一看,一道参差不齐的血口子横亘在手心,鲜红的血渗了出来。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织影不由仰天感叹一句。 她不过是想烤一回鱼,就莫名其妙被一个糊涂蛋用飓风绑架,连诓带骗成功地逃了出来,还掉到这个僻野之地,现在草都可以欺负她了! 天道不公!不公至斯! 从袖子里摸出紫白散撒在伤口上,又用手帕包扎,她凑近了“咬”她的野草仔细看了一看。懒人听书nren9. 这野草直立粗壮,分枝众多,细长的叶子边缘长着一串不规则的牙齿,叶背上还附着一层白色短绒毛,是路边很常见的荻草。 她祭起一道风刃甩了出去,将面前的荻草分开一条一人宽的路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托着夜明珠,小心翼翼地往前行路。 唉,还是小心些吧!别没遇到妖魔鬼怪,自己反倒弄得满身是伤。 她一边走,一边掐算着时间,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停了下来。 前方还是一片幽绿的荻草,那颜色与夜晚凶恶阴鸷的饿狼之眼如出一辙。 见惯了面目丑陋的恶兽,她是不怕这些的。想了一想,从衣摆上“刷”一声撕了一根布条绑在了其中一根荻草上,往北继续前进。 半柱香过后,她看着眼前云纹精致的布条叹了口气。 塞牙!着实塞牙! 织影发泄般地大叫两声,而后原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叫道:“造出鬼打墙的妖怪,出来!”她委屈地垂下脑袋,“出来与我聊聊天啊!” 四周的荻草簌簌摆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拔了根荻草分枝在手,摩挲着叶背上柔软的绒毛,嘴里嘟哝道:“听说草木修行艰难,要几千上万年才能化出人形,莫非我遇到的这只还栽在原地?” “我在你后面!”尖细的音色伴着股清新的气息顺着一阵怪风从身后吹了过来。 织影懒懒地转过脑袋。 一张凸眼凹鼻,嘴阔牙歪的青色脸庞凑了过来,长满白毛的细长舌头松松垮垮地从嘴巴里吐出来,与她鼻尖只有一寸的距离,上面的毛被织影的呼吸吹得一摇一摇的。 织影安静地看着这张丑陋不堪的脸,吐息轻匀,似乎是在观摩一张被揉毁的画作,目带同情。 那人的脑袋歪了一歪,白毛舌头跟着偏了个角度,然后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你怎么不怕?是我变得不够狰狞么?” 织影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荻草拨了拨他的白毛舌头,说道:“这个舌头上要是裂开几条口子流出脓血,会比较狰狞一点。” “哦,好!”响指一打,被荻草拨动的那根舌头霎时就炸开几条的口子,里面流出赤黄色的粘液,恶心至极。 织影眨了眨眼睛,淡淡地点了点头,再没别的反应。 那人挠了挠头发,奇怪道:“咦,你怎么还是不怕?” “要不你在脸上也变几条出来看看?”织影道。 一个响指,那人的脸上像是被鞭子抽过,指粗的血痕凌乱地分布在脸上,配着变形的五官和流脓长毛的舌头,简直难堪入目,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怖! 然而,织影还是没有半分动容,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恶鬼”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解道:“我明明变出来了啊,你怎么还是没反应?莫非你是个睁眼瞎?” 织影扔了沾上脓血的荻草,认真道:“我不是睁眼瞎,我只是比较看重内心。” 第69章 霸土之原 织影指尖点在那人眉心,幽绿的光芒从织影指尖扩散。 毛躁干枯的粗眉毛被绿光拂过,变成一对弯弯的细眉,眉尾微微上挑,显得有些别样的妖媚。 待绿光将整个人都冲刷一遍,一名面皮白嫩细眉绿眸的少女在她面前亭亭而立。 织影看着她发间的一支紫色荻花,吟道:“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她环视一遍遮光的荻草,问,“这么说这一片都是你的地盘?” 这里妖气与怨气浓郁,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少女懵懵懂懂,绿色的眼睛像流动的翡翠:“什么地盘?这里是我家啊!”她弯起眼睛笑了笑,“我叫萧萧,你怎么不怕我啊?”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织影不答反问:“那你怎么要用迷阵困住我呢?”她取下那根系在荻草上的布条,对着萧萧举了一举。 “阿娘出了这片霸土原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了!”萧萧颇是难过地垂下眼睫,不过很快她就振奋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织影,“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织影曲肘捏着下巴作思索状。 一只懵懂单纯的荻花妖,一个鬼打墙的迷阵,一处怨气与妖气并重之地……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萧萧所能控制的地方。 她心生一计,端了端脸色,道:“我是妖王指派来巡查四方的,瞧见这里管辖得很是不错,便着意提拔提拔此地的管事。倒不知此地何人所辖?唤他出来,我记个脸熟,到时好上达妖王,为他请职。” 织影曾看过紫府里可观六界的观尘镜,知道妖界以妖王为尊,而且这位妖王好大喜功,尤爱派钦使巡查凡界,好壮大妖界,成为一代伟君。 果然,萧萧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上来抓住她的手,道:“如此那可太好了!阿娘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走到妖王身边,今日终于能实现了!” 走到妖王身边?这是几层意思? 织影拍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扬起眉毛,颇为意外地说:“原来这里不是你管辖的吗?” 萧萧一阵摇头,头发上的那支荻花跟着摆动个不停:“当然不是!霸土原是阿娘做主的,只是她很久都没有回来了,霸土原的族人也不见了,剩下我一个人……”她声音越来越小,像被指肚按住的琴弦。 “啊?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巡视,也不好一直留在这里。”织影为难地看向萧萧,双手无奈地摊开,“你看这……” 萧萧皱着一张小脸,粉色的嘴巴嘟起,沮丧道:“好可惜呀……” 织影抽了抽嘴角,心道:你倒是出言挽留我一句呀!说不准我就答应了呢!怎么能这么消极呢?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揉了揉萧萧的发顶,柔声道:“不过我跋涉这么多日,想找个地方休息几日。” 这回萧萧终于开窍了,拽着织影就往草丛里钻,那些荻草在她身前三尺处就自动往两边退开,又在身后三尺才合拢,是以织影丝毫没有再被荻草割伤。 萧萧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热情地介绍道:“钦使大人就留在霸土原吧!我们霸土原的荻花可美了!现在虽然还没有到秋天荻花最繁盛的时候,但是胜在清幽宁静,前面还有一片很大的湖泊……” 织影弯起嘴角,看来她可以暂时就待在这里了。乾坤听书网. 那个伏丹就算是追来,凭这里如此强烈的妖气和怨气,他也是进不来的。 至于小金乌……原本就是她自己想要为阿灼报仇,还有一些私心,不想这么快回天界。 起先不知道有反噬这一回事,她自然乐意小金乌留下,但在天女庙里为了捉妖,小金乌用掉了八九成的灵力,还把剩下的一两成化作平性灵力给她对抗反噬。 她心里惭愧极了,何况还有一份她还不了的情谊在其中,她只想逃离,才能再不亏欠。 原是打算独自一人离开的,却不想突生变故,她被伏丹掳走,那只臭乌鸦一定急疯了吧! 如果找不到她,就回天界吧!东君独裁暴戾,东华帝君培养他,不就是为了给太阳神族一个崭新的未来么。 萧萧说了很多话,口水都快说干了,是以她带着织影到达湖泊,就蹲在岸边捧水喝,还招呼织影也来解渴。 织影是有些口渴,但看见湖里那一群漫游嬉戏的沙鸥时,她努力地咽了咽口水,委婉地谢绝了萧萧的好意。 她像一个游客一般,悠闲地站在岸边赏景。 这片湖泊倒也算明光潋滟,极目远眺,湖泊中有一处洲渚,上面林木葱茏,翠荫匝地,偶有白鹭行于堤岸,高昂着细颈,优雅地踱步展翅。 织影不禁感叹,妖住的地方都这么有生机,天界怎么能这么无趣单调?可见高处不胜寒,为神也未必是真逍遥。 萧萧喝完水,满意地擦干净脸,回头问织影:“钦使大人是住在湖泊洲渚里,还是霸土原的草舍里?”她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织影很是配合地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草舍是阿娘建的,不过三四间,不教客人来了没有住处罢了。”而后,萧萧眼角带笑,鼓动道,“洲渚上有很多橘子,还有山海棠和野葡萄,钦使大人住在洲渚上……” “倒是不愁没吃的了!”织影稳稳地把她的话接了过来。 萧萧嘻嘻笑着,没有秘密被人揭开的羞涩,反而大大方方,很是坦率。 “好啊!我就在洲渚上住两天,顺便看一看你们霸土原的风光,尝一尝霸土原的美食!”织影干脆地敲定住宿地点。 想她上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吃遍世界,走遍世界。在天界借着天幕遮的便利四处游荡了六百年,除了各族禁地密室,也算是把整个天界都走了个遍。 意外来到这处世界,沿行北上,期间心思浮动,却也没有过多注意路上的风景。 如今到了霸土原,不能停也得停一停,谁让外面有个拿乾坤囊的家伙要把她带回魔界,妖族总比魔族好应付,至少没有战争。 那日意外坠海,也不知道最后雎略有没有取胜,有没有派人打捞她,有没有打算来凡界找她。 有没有…… 第70章 安魂之曲 在霸土原洲渚上的树屋里住下,打发了在耳朵边叽叽喳喳的萧萧,织影就传信给小金乌,说自己现在很安全,让他不用来找自己,虽然以小金乌的个性,十之八九是不会听她的,但起码不会那么担心。 喝完最后一口橘子汁,拨开小叶树藤的窗帘,织影看向窗外。 这座树屋建在三棵十人合抱的巨树间,这三棵巨树枝繁叶茂,葳蕤参天,将阳光与月辉筛饬得纤如毫发。 萤火虫闪烁着绿幽幽的点点荧光,随着螽斯的滴滴吟唱悠然跳跃浮动,歌与舞配合默契,使得视觉与听觉得到了极大的享受。 窗口下连着一根与窗框齐宽的巨树分枝,织影起了玩性,撑着窗框从窗口爬了出去。 没有用法术和功夫,她像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前臂杵在粗糙的树皮上,一下一下地爬行而进。 爬到一半儿,织影撑着树干坐了起来,两脚在半空一晃一荡,带着白色的裙摆犹如空白折扇一开一合的。 偶然飞过来一只绿光闪动的萤火虫,织影伸出手指,指尖与萤火虫轻轻触碰,忽而手腕一转,萤火虫稳稳地停在她指腹上,轻薄的翅膀轻轻拍打,末端的荧光也随着明灭不定,颇有意趣。 她瞧得入神,间或一阵风吹过来,萤火虫受到惊吓,翅膀一扇一扇地飞开了,融入到激流涌动的萤火虫海潮中。 织影眼波微动,手掌对着树干一拍,飞身而起,既轻又稳地落在了树干上,她面色沉然,手中凝出一枚纤细的冰刃。 目光在幽深的树叶间逡巡,不过几息的时间,萤火虫已经散了一半,剩下的一些飞向油碧的树叶里,也躲藏起来。 她半阖着眼,瑶鼻轻轻吸了一口气,眉心微拢,冰刃朝着一个方向如电疾出。 “咔嚓”一声,一截树枝折断,东牵西连的树叶带着枝干不尴不尬地垂挂在半空,一团惨绿的鬼火从后面闪了出来。 织影使出禁咒,将那团鬼火定在了原地。 鬼火簌簌抖动了几下,然后火焰暴涨,激烈地朝四面八方撞去,奈何禁咒牢固,撞来撞去,还是停在那里,不得前进一步,也同样后退不了。 织影拈了枚树叶在手,凑近唇边吹响。乐声轻缓,如同耳边情人的低语,将自己的心事娓娓诉来。 处于狂暴中的鬼火猛烈振动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这时声调一转,由和风细雨转为疾风劲雨,紧凑的节拍好似铮铮弹奏的琵琶声,响亮而激进。 鬼火像被雨点打中,随着一个个音符吹出畏缩变小。 直至缩小成夜明珠大小,织影拉紧叶片,乐声再次变换,悠远而清扬。 她卷曲着舌尖,嘴唇抿起,露出一隙,有节奏地吐息,惨绿的鬼火骤然破开,化作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 最后一个音符发出,织影拿开树叶,抿了抿唇。 刚才她吹的是安魂曲,曲谱是她从曲觅那里得来的,吹动时灌注灵力于音符中,便教魂魄安宁,欣然臣服。乾坤听书网. 原本她觉得这曲子多变又优美,学了吹来玩儿的,没想到今日倒派上了用场,一支安魂曲吹完,便将这女鬼摄住。 她端详着面前的女鬼。 这女鬼螓首细眉,琼鼻朱唇,除却目光呆滞,生得委实美艳,随便放到哪个朝代,一个红颜祸水之名逃脱不了。 织影卷舌吹出一声哨音,那女鬼的双眼立刻焕发神采,只是这神采颇有些凶狠,惨绿的眼睛直直地瞪着织影,渗人得很。 看着这双眼睛,她心念一动,旋即眨了眨眼睛,在树干上再次坐下,笑道:“别那么凶嘛!我只是借这树屋住上几日,又不会做别的。” 那女鬼浑身散发出绿幽幽的光,与那鬼火的颜色一模一样,她依旧瞪着一双眼,警告道:“霸土原不欢迎你这等不速之客,速速离开!” 织影自然地晃动双腿,眼睛往一个方向瞟了一眼:“萧萧还在霸土原,刚才我吹奏安魂曲时没有设结界,难道你不想见到自己的女儿?” 女鬼默然不语,眼神却更加凶厉。 织影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哦!你是鬼身,萧萧的修为尚浅,是看不见你的……”她话锋一转,目光犀利道,“还是你根本就不想让她看见?” “你要对她做什么?”女鬼声音尖利,与她风情万种的姿容一点儿也不相符。 织影揉了揉耳朵:“我说了,只是借这树屋住上一住,几日之后就走。我与萧萧无冤无仇,而且她这样可爱可怜,能对她做什么?” 女鬼眯起一双碧玉般的美目,问道:“霸土原二十年都不曾有人来过,阁下是何方高人?又如何来此?” 织影很是理直气壮地接受她的“尊称”,道:“你既然知道我是高人,高人的事不是你该问的,至于我如何来此……”她摩挲着腰间的绳结苦笑两声,“这当真是个意外,我也不想的!” 那女鬼冷笑一声,阴鸷的目光在织影身上打转,似乎这样就能把她的来历心思一一看透。 她看了很久,织影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干脆仰面躺在树干上,幻了根锦带盖在眼睛上,很有几分眼不见为净的意味。 女鬼倒像是急了,厉声质问:“是那伪君子派你来的?天龙破城戟早已被你们抢去,我也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你们还要做什么?” 听见这话,织影掀开锦带,露出一只眼睛,笑道:“哟!你们这儿一个人都没有,还有宝贝呢!” “你不是?”女鬼疑问。 织影撇了撇嘴,把锦带重新盖了回去,口中道:“本姑娘像是那种供人驱使的人吗?什么破戟伪君子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织影闭着眼睛,神识却锁定着一旁的女鬼,听见她放话道:“不管你是不是那个伪君子派来的,我会一直看着你,要是你有一点对霸土原不利的行为,我……” “你做鬼也没不会放过我?”织影嬉笑着截过她的话,“拜托!你已经是鬼了,虽然是只厉鬼,却也不复生前的修为,能威胁我……哈唔!” 又打了个哈欠,织影摆了摆手:“我困了,你回吧!” 第71章 一点小忙 女鬼望着这个比主人还像主人的女子,姣美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 织影才懒得管她是何种表情,掌心凝出一个空心六面体的冰块儿推了出去,在脱手的那一刻,冰块瞬间变大数十倍,成为一个冰牢,将女鬼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我先睡一觉,你也睡一觉,明早咱们醒来再继续聊。” 想了想,她扔出四面阵旗,将树屋包括这只女鬼在内团团包围,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 反噬如期而至,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用多少灵力,因而除了经脉有些火灼的感觉外,并没有太多的不适。 听着螽斯的吟唱,织影沉沉地跌进了梦乡。 第二日,她是被萧萧的叫喊声吵醒的。 还没有睡够!织影两手堵住耳朵,顺带翻了个身,身体腾空之际她才想起自己尚还睡在一根树干上。 眼看就要跟大地来个亲密的拥抱,她一掌打在地面,借力重新回到树干上。 揉了揉眼睛,织影记起了昨晚被她困住的女鬼。 她侧头一看,树冠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女鬼,连她扔出去的冰块儿都不翼而飞,要不是那根被冰刃斩断的树枝还形容尴尬地挂在枝杈间,她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做的梦! 这女鬼,是怎么逃脱的?还有,她既然能从冰块儿里出来,怎么又不来找自己的麻烦了?昨晚所见,她可不像是会息事宁人的样子,真是奇了怪了! “钦使大人,你在没在里面?起床啦!咱们不是约了今日游霸土原么?钦使大人!”外面停了一会儿的叫喊声又响了起来。 萧萧声如黄鹂,但这么一叫唤,织影觉得自己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这分明是声如麻雀,还是最能闹腾的那种。 忍着脑仁的疼痛,她收回了阵旗,从树干上一跃而下。 落在地面上,织影一眼就看见双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的萧萧背对着她而立,她走过去制止道:“别叫了!” 大约是她声音还不够高亢响亮,萧萧没有反应,继续大声喊:“钦使大人起床啦!” 织影额角掉下一大摞黑线,她嘴角抽搐,抬手拍了拍萧萧的肩膀,同时用了一点点灵力:“别叫了!吵死了!” 萧萧反射性地往旁边一跳,头发上的荻花一抖一抖的,很诚恳地表现出了主人受惊的内心。 萧萧看见织影,脸上唇角就绽开了甜甜的微笑,对她道:“钦使大人,原来你起来了呀,我还以为……” 织影嘴角一撇,心道:废话!没起来你还能看见我? 她摇了摇头,道:“你这么早来做什么?”她昨日与萧萧说的是今日下午游赏霸土原。 萧萧眉眼弯弯,妩媚上翘的眉尾这时显得有些俏皮,她提起脚边的一个红木五彩点螺花鸟食盒:“我来给钦使大人送早饭呀!” 织影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食物的香气,双眼顿时发亮,她拉着萧萧足尖点地,轻身跃起,落在了树冠上。 她单手扶稳萧萧,另一手接过萧萧手里摇摇欲坠的红木五彩点螺花鸟食盒凑近了鼻子闻,酸酸甜甜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你自己站稳了!”她撤回扶着萧萧的手,揭开了食盒盖子,一个个金黄诱人的点心跃入了她的眼帘。 织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扔进嘴里,橘子酸香清甜的味道如同一阵和畅的惠风,将所有的疲惫与烦躁通通吹走,整个人心旷神怡,舒畅无比。 她惬意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置身于一望无垠的草原,天空是那样的蔚蓝,云朵是那样的洁白,地上的小草青翠欲滴,天地无边,任我遨游,这种滋味委实畅快! 只是耳边的声音将她的幻想完全打碎:“钦使大人救我啊!” 织影猛然睁开眼睛,有些不满地偏头看向打扰她的萧萧,却未见人影,她四周看了一下,还是没有看到萧萧的身影。 她奇怪地嘟哝:“声到人不见,搞什么鬼?” 这时,下方传来萧萧的声音:“钦使大人,我在下面。” 织影这才低头看,只见两只小手扒在树干上,指甲已经发白,像是很艰难的样子,她压下心中纳罕,扣住一只手轻轻一拽,就把萧萧拉了上来,这回等她好好坐稳了,织影才放开手。 萧萧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真诚地对织影说:“谢谢钦使大人!” “小意思,不客气!”织影手摆到一半儿,看着她不解道,“你的修为怎么这样弱?” 似乎没有被她的直白刺伤,萧萧捋了捋有些凌乱地头发,把那支紫色荻花簪入发间,说道:“阿娘说生我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不小心动了胎气,所以我一出生就经脉堵塞,阿娘也是废了好大一番的力气才给我打通了其中一小部分。” 怪不得! 织影把食盒放到两人中间,拈了块橘子饼递给萧萧:“你阿娘很疼你呢!” “阿娘自然疼女儿!”萧萧咬了一口橘子饼,含糊不清地说。 织影伸进食盒里的手顿了顿,尘封已久的过去被撕开一条缝隙。 是啊,做娘的都心疼自己的孩子,愁皱了脸,愁白了发,最后连一句正式告别的话都没有就天涯海角地永隔…… “钦使大人?” 听见萧萧的声音,织影眨了眨微微湿润的眼睛,问:“什么?” 萧萧屈指叩了叩食盒,眼神期冀地问她道:“萧萧做的橘子饼,钦使大人喜欢不喜欢?” “好吃的东西我自然喜欢。”织影再次拈起一块橘子饼。 萧萧两根食指凑到一起绞个不停,等织影把一块巴掌大的橘子饼吃完,她才举起一只手,拇指掐着食指露出一小截指甲盖儿,声音又轻又细,很没有底气地问:“那钦使大人可不可以帮我一点小忙?” 织影看着她碧绿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脸,清莹莹如同一池被风吹皱的碧水,她有一瞬间的惶惑。 很快她就恢复正常,道:“什么样的小忙?你且先与我说说,我听了再决定帮不帮你。” 虽然这个小姑娘有些可怜,但天地间可怜人无数,地下还有若干。她是同情不过来的。 萧萧的心立马就凉了一半,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钦使大人可不可以带我出去?我想去找阿娘,和她生活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开!” 第72章 葡萄架下 萧萧这个请求让织影想到了昨天晚上见到的那只女鬼。 从她进入霸土原,妖气与怨气就浓重得快要滴出水来,但奇怪的是,除了一个鬼打墙,她什么意外也没有碰到。 而萧萧出现,这妖气与怨气就浅淡了许多,看似天真的萧萧好像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人,这个霸土原就更加神秘。 住进树屋,逼出那只女鬼,怨气也随之而出,令萤火虫避之不及,好在她早有准备,方才占了先机,将那女鬼制住。 安魂曲落,那女鬼现出原形,看见同样的细眉绿眸,织影方才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又经试探,那女鬼必是萧萧的阿娘无疑。 只是萧萧称她出去过后就没有回来,为何如今成了鬼身? 这里浓重的怨气与妖气只怕与她成为鬼身有很大的关系,而且,萧萧一次都没有提到过自己的父亲…… 织影不由自主地拨弄着腰间的穗子,每当她思考问题的时候,她就会有这个小动作。 此地疑点重重,却只有一个半懂不懂的萧萧,真是让人大惑不解。 “钦使大人?” 衣袖被人扯了一扯,织影的手被带得离开了穗子,她嘴角微抿,偏过脑袋。 见萧萧像是希望即将破灭般,用将近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织影眼睫垂下又抬起,面带赞赏地将霸土原浏览一圈,打趣道:“这里这般安逸宁静,想必你阿娘出门未久,怎么,你这么快就想她了?” 萧萧摇头,眉宇间拢了一股与外貌不相宜的忧愁:“那时我也以为阿娘只是出去几天,至多与平常访友一样出去一个月就会回来。直到我把她送到霸土原出口,她严肃地把令牌交给我,我才知道她是要出远门。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织影拈起落在橘子饼上面的树叶,拉长了声音:“这样啊……看来你阿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呢!”对着手心一吹,树叶飞出。 萧萧看着那树叶在空中盘旋打转,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语气也变得飘忽。 “什么重要事情是要办二十年的?就算很重要,这么久了也应该回来了吧!就算不回来,传个消息回来也好啊!就算不传消息,也不要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找她呀!” 一次次把底线放低,一次次失望难过,最后只有深深的担忧与害怕。 织影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橘子饼,沉吟:又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萧萧的阿娘没有回来过,也再没有人来过霸土原,昨晚她说的“伪君子”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天龙破城戟,莫不是最老套的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 她摇了摇头,猜测可以当作参考,做不得实。 “钦使大人,你可以带我出去么?”萧萧双手抱着织影的胳膊恳求道。 织影借着盖上食盒的动作避开了她的手,抬头瞧见萧萧垂头丧气的模样,她道:“我还要在这里休整几日,带你出去这事,我需要再斟酌斟酌,之后再给你答复。” 萧萧低低地应了一声:“哦。”她抱着空食盒从树上跳了下去,这回却是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而后划船离开了洲渚。 织影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渐远,心中叹了口气。 不是她铁石心肠,不能体谅萧萧与她阿娘之间的舐犊之情,实在是外面的世界不适合萧萧这样单纯的小丫头。况且,萧萧的阿娘把她留在这里,必定是外面有什么会对她不利人或事。乾坤听书网. 儿行千里母担忧,同样母行千里,又怎么会不牵挂留守在家的孩子? 霸土原二十年都没有人进来,何尝不是萧萧阿娘对萧萧的一种保护,甚至死后成为鬼,也一直守护在这里,不去转世投胎。 就算她嘴软了答应萧萧,萧萧阿娘就在这里,带她去外面不是越找越远了吗? 要是晚上那女鬼出来,就替萧萧问一问她。 织影打定了主意,就不再纠结这些事,带着游山玩水的心态在霸土原的洲渚上逛了起来。 如萧萧所说,洲渚上生长着许多橘子树,因着气候温暖湿润,枝叶间黄果累累,与树叶黄绿相间,极为美丽。 山海棠在山坡上攀缘,远远看去,如同一匹深绿色的绸缎,其间还点缀着小小一朵的粉红花朵,娇嫩又艳丽。 不过织影还是对野葡萄更有兴趣,而且有人也和她一样感兴趣。 在山海棠的另一面,不知道是谁建了一连数排的葡萄架, 巴掌大翠玉般的叶片层层叠叠,将尺宽的木梁格子遮盖得天衣无缝。 织影坐在葡萄架下面的藤椅上仰头望,见其如碧玉琉璃一般清透,连叶子上的脉络亦是清晰可见,叶盖之下垂吊着一串串的暗紫色果实,一颗颗攒在一起,抬手就能够得到。 良辰配美景,佳肴共酒饮。 眼下时值夜初,月亮刚刚挂上山岗,弯弯的一枚,像极了少女的笑眼,年少不知愁滋味。 织影拿出玉醴泉,倒入琉璃酒杯,豪情万丈地朝月亮一敬:“愿……” 话到舌尖,却不知要“愿”些什么,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还是愿君如星我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好像都不对。 见得葡萄架旁一对纠缠而生的连理枝,她心有所感,执盏敬月:“愿吾所爱与爱吾者皆得岁月长安,无忧无挂!” 仰头喝干杯中的玉醴泉,织影摘了一串野葡萄下来一颗一颗地扔进嘴里,玩得不亦乐乎。 但再兴的意也有尽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觉得腻了,烦闷地躺在藤椅上,看着天边的月亮发呆。 一个人终究是一个人,举杯邀月,最后饮杯的也只有一人而已。 她百无聊赖地张着双目在葡萄架上一寸寸游移,从架顶的野葡萄到玉片一样的叶子,再到木梁,木柱…… 织影原本慵懒的目光忽然放出一片光彩,她从藤椅上起来,走到一根木柱前。 木柱上端设了一盏树枝状的灯,灯上既无灯油,也无蜡烛,而是嵌了数颗葡萄大小的萤石,散发着五彩的奇光,白日里尚不曾发觉,天黑了,这光芒方才彰显出来。 但令织影惊奇的并不是这奇瑰的萤石,而是萤石五彩光华之下凹凸不平的木柱。 第73章 飞星冉冉 与树枝灯盏一样,木柱上的纹路在白日里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灯光打在木柱上,明与暗界限分明,上面的纹路方才在对比中展现出来。 织影凑近了看,木柱上的凹痕线条流畅,勾勒出简单又优美的图案,或是花草,或是虫鱼,或是鸟兽,虽是寥寥几笔,却颇得其神,花若有香鸟似歌,栩栩如生破柱来。 她看完一根木柱,又兴味盎然地跑到下一根木柱前。 然而这一根木柱上雕刻的既不是花草,也不是虫鱼,更不是鸟兽。 身姿娉婷,四肢纤长,五官清秀,发有簪饰,分明是个人形图案,并且这人形图案长发如瀑,衣袂如飞,手上披帛飘逸,赫然是一名女子。 这女子在树林间轻掠起舞,虽不见明显的笑容,但一扬手一投足之间皆是畅快淋漓,自在逍遥,如同一只山中精灵,不知俗世愁苦。 再是第三根木柱,这一根刻的则是群像,但画中的主角依旧是是一名女子,看五官衣饰,应该和前一根木柱上的是同一位。 只是这名女子发型与之前有所不同,半数青丝挽在了一根木簪里,双膝跪地,两手高抬。 她对面是一名杵着拐棍的老妪,老妪手里拿着一件方块形状的东西举在半空,像是要交给她。 然后女子高举这件东西,原本站立在身前的一群人跪伏在地,虔诚地敬拜这名女子。 第四根,女子带着几个人行走在山间,山坡的乱草丛中躺着一位胸腹中箭的人,这人身着铠甲,手握长戟,不远处歪着一个头盔。 落在木柱上的目光往下移,男子躺在床上,胸腹上的羽箭没有了,想来是被女子带回,拔箭包扎了。 女子坐在床边,左手支颐,双目轻阖,是在打盹儿,男子就这样看着她,手拈起她散下的一缕青丝。 第五根则只有女子和男子两个,女子坐在桌案前书写着什么,男子坐在她对面,手里则拿着一支笔。 在下面,女子坐到男子身旁,看桌上的画,画中人物和女子一模一样,桌案之下,这两人手牵着手,像是一对情爱正浓恋人。 第六根,女子站在芦苇深深的河边,男子站在河中的一条船上,两人对视,男子身后一人手握长篙,抵着河岸,是要离去。 再后来,女子身怀六甲,诞下一名女婴,之所以确定是女婴,是因为后面几幅图画——女子和扎着两个丫髻的孩子玩耍嬉戏。 后面的图画大多是女子和她的女儿生活中的点滴,或是荡秋千摘果子,或是认字看书,虽是平淡,却也欢乐。 而后又是女子一个人,既没有男子,也没有女儿。 她独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写的什么,织影不知道,但这个葡萄架她觉得很是眼熟,架子上也是树枝状的灯盏,可不就是她现在所在的这座葡萄架么! 她继续看下去,女子还是坐在葡萄架下,一手抬着一杆长戟,另一手拿着根帕子擦拭戟身,神情专注而依恋,仿佛是在凝视着自己的恋人。 织影目光滞了一滞,脑海中有一道灵光闪现,她还没来得急捕捉就没了踪影。 她走到下一根木柱前,出乎意料,这根柱子上什么也没有,她再走到下一根,依旧如此,直到她把支撑葡萄架的木柱全部浏览一遍,从女子擦拭长戟的那副图之后,木柱上就再也没有图画了。 织影回到第四根木柱前女子救下男子的情景。懒人听书nren9. 她将这十几二十根木柱看完,大致摸清了木柱上刻的故事。 女子本来生活无忧无虑的,后来却爱上了那个男子,并怀上他的孩子,但因为某种原因,男子不得不离开女子,女子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直到后来有人来信,女子一去不返。 织影觉得,这信很有可能就是男子传来的,至于女子后来究竟做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但凭着之后再没有图画,很可能女子已经很死了。 她不禁唏嘘两声,坐回了藤椅上,再喝一杯玉醴泉。 耳畔青丝扬起,织影举了举手中的琉璃杯,头也不回地说:“月下独酌,你来得正好!” 背后没有声音,织影拍了几下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清醒:“瞧我这脑子,我都忘了,你是鬼,鬼都是不吃东西的。” 背后的身形一闪,一个紫色身影漂浮在织影面前,乌发绿眼,正是昨夜那个女鬼。 “萧萧阿娘……”织影唤了一声,却觉得念着有些怪异,不由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 女鬼愣了一愣,朱唇轻启:“飞冉。” 暗柳萧萧,飞星冉冉。 织影心念微动,想到了这么两句。 她指着木柱上的图画,对飞冉道:“这些图画是怎么回事?” 飞冉语气淡漠道:“不过是一些陈年往事,不值一提。” 织影挑了挑眉,不以为然的模样。 刚才她着意观察着飞冉,看见她先是淡淡地瞥了眼木柱上的图画,而后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悲戚,与沉下去的甜蜜混合在一起,又涩又苦。 织影心下微讶——这木柱上图画中的女子有九分的把握是她,至于剩下的那一分,是她对自己的猜想所持的一份保留。 她把玩着手中溢彩流光的琉璃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地问道:“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飞冉眯起眼睛,绿眸闪过一道利芒,很快又被她收敛得半分不剩,她道:“妖王座下何时有了阁下这么一位人物?” 织影心下暗乐,这是上回被她先下手为强堵住了嘴,留待了这回才问。 “飞冉你这许多年不曾离开霸土原,自然不知道妖王身边会有哪些人去,哪些人来,哪些人得宠,哪些人被冷落。” 她放下琉璃酒杯,从藤椅上站起来,信步闲庭地踱到飞冉面前,脸上端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教人看不出深浅的同时又隐隐觉得畏惧。 飞冉与她对视片刻,率先移开了目光,看向木柱上女子与女儿间温馨又幸福的图画,锐利的眸光立时就柔和了几分,连她的语气也轻了些许。 “你不是妖王的人,也不是妖界的人,你是谁?” 第74章 地热之祸 “你不是妖王的人,也不是妖界的人,你是谁?” 织影漫不经心道:“一个迷路人,口渴了,肚子饿了,前面又找不到路,就停下来歇一歇。” “呵!”飞冉轻道,目含嘲讽。 织影才懒得管她信是不信,反正明后日她就走。 嘴里味淡,她摘了串野葡萄托在手中,一粒一粒扔进嘴里咀嚼。野葡萄酸甜可口,让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眼微抬,她瞧见飞冉已停立在木柱前,苍白细长的手指抚向木柱上男子的脸庞。 简单弯曲的线条极尽缠绵,勾勒出男子玉璋华姿,气宇不凡。 与雎略的英勇伟岸不同,这个人是一种气势上的美,仿佛万山在前,我自凌云俯瞰的傲睨。 此人外表气质俱佳,也难怪飞冉会为他失神了,可后面怎么就扔下飞冉和她腹中的萧萧再也不回来了呢? 织影出言打断了飞冉的睹画思人:“既然你不愿去冥界转生,为何不与萧萧相见?你不知道她这么多年都孤孤单单一个人,一直思念你,担心你吗?” 飞冉的手从半途中收了回来,捏成了拳头,她勾唇自嘲道:“相见?与一只鬼有什么好见的?我不在的这些年,她在霸土原不也过得一样好。” “再好也只是一个人啊!” 织影深有所感,就忍不住为萧萧说话,但这是她们的家事,她是外人,不好插手,想起今早萧萧的请求,她开口征询飞冉的意思:“萧萧求我带她出霸土原寻你。” “尘世繁华,人心难测。霸土原宁静,却可护她一世安好。”飞冉敛眉说道。 织影大致能猜到她的想法,只随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样我也好给她一个答复。” 她伸手要采野葡萄,却只触摸到湿润粘腻的果蒂,便抬手又摘了一串下来,嘴里还不忘称赞:“你们这里风光旖旎,山灵水秀,长的果子也格外好吃!” 飞冉也瞧了瞧绿叶间的紫檀珠一样的果子,露出一瞬的恍然,似乎才看见。 织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背倚着一根没有雕刻的木柱,一下扔了三粒野葡萄珠在嘴里,酸甜之味蔓延,像喝了一口初酿的葡萄酒,虽微涩,却新鲜。 她惬意地把头靠在木柱上,双眼微微眯起,过了很久,方才出声:“你说的对,这里宁静安逸,就算不出去也没什么。” 没有回应,想是飞冉走开了。织影也不在意,取了坛玉醴泉,扯了泥封,就着坛子仰头就喝。 玉醴泉有酒的味道,却不醉人。 织影上辈子没尝过酒的味道,这辈子喝过酒却没有尝过喝醉的滋味,想想也着实有点儿可惜,但想起那些因酒误人误事的案例,这点儿可惜又被压了下去。 可清醒久了总会累,累了就想要休息,而休息的最好方式就是睡和醉。 醉不能,那就睡吧! 她起身施法,将部分藤蔓编织成网,在两根正对的木柱间拉了张藤蔓吊床,踮脚躺了上去。 吊床摇晃,也将她摇进了梦乡。 梦里有殿宇,殿后有亭台,亭台生着热烈似火的凤凰木,她躺在凤凰木间的藤床上,仰面远眺飞廉架着月亮车带望舒驰过银河,布置星月。 偶有一颗璀璨的流星坠落,观景台上走来一个白袍男子,男子披星戴月,眉宇含霜。 她见之不禁心中欢喜雀跃,要从藤床下来。 突然,男子手扬起,只看得剑光一闪,身下的藤床碎成粉末,失重的感觉陡然传来,浑身散架似的痛。 织影睁开眼睛,光怪陆离的五色光芒直冲冲地射入她的眼中,她揉捏着别跌疼的手肘从地上坐起来,看见木柱上的线条蜿蜒而缠绵,诉说着无限痴意情愁。小说娃.xiaoshuowa. 是梦啊…… 她发出一声失望又庆幸的叹息,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然后拍了拍脸颊,脑子清醒许多。 地面铺了木板,坐着并不冰凉。 她靠坐在最近的一根木柱上,双臂抱膝,下巴搁在小臂上,眼睛盯着面前的一块石头静静地发呆。 不知多久之后,夜还没过去,地上的石头突然动了一下。织影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睁目许久,眼花了,再睁眼,石头还在动,越来越剧烈。 而且不光石头,还有地面,她背后的木柱,都在动! “地震了?”织影奇怪地喃喃一句。 仿佛置身于万马奔腾,千军混战的沙场,地面剧烈震动。 起初织影还能淡然以对,渐渐她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除了地震,地面像被放在火炉上烤,烫得吓人。 她猛然从地上跳起来,放出周身神光防护,身后刮来一阵阴风,随之而来一件块状物什。 织影起跳避过,在半空就听见一道盛怒之下的骂声:“贱人,说!那伪君子在哪儿?!” 落到地上,足底烘热感越甚,织影两眼对上飞冉闪着熊熊鬼火的双目,淡道:“我并不认识你所说的伪君子,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笑话!你不知道,如何闯进来?你一进来,霸土原便有人来攻,不是你是谁!说!他派你来意欲何为?是要将我们母女俩赶尽杀绝么!” 飞冉劈头盖脸的一番质问,右手一个有力的起落,地上的碎石带着余温浮上半空,拂袖一挥,无数碎石朝织影射去。 体内灵力运转,织影抬掌,周围水汽凝结成若干根冰棱,随着手势打出,迎上袭来的碎石。 冰棱击出,将所有碎石打落,余下的全部攻向飞冉。织影趁飞冉躲避冰棱之际,跳上唤出的沧巫,向那片荻草丛极速飞去,眨眼已在十丈外。 出了什么事? 织影站在沧巫剑上疾驰,匆匆地瞥了眼脚下的情况。 湖水沽沽滚动,蒸腾水汽如雾,其上白鹭腾起,沙鸥惊飞,岸上无数走兽奔逃,求生无门。 地热……火山爆发了吗? 身后传来飞冉的怒吼,织影置若罔闻,只向荻草丛而去。沧巫速度世间仅有,几个呼吸间已到了荻草丛上空。 与洲渚上一般,荻草丛也遭了地热之祸,并且受祸更为明显。 细长的叶片被烤得干枯发黄,有三分之一的叶片已经枯萎,上面迎风飘摇的紫红色荻花凋零残败,剩一个秃杆立着。 荻花……萧萧! 神识放远,没有萧萧的踪影,再远,还是没有。 因着霸土原妖气与怨气的缘故,神识碰到洲渚边缘,再不能进,而她刚从洲渚上过来,萧萧不可能在上面。 她去了哪里? 罢了,没准儿发现霸土原异变,这个小丫头找地方躲起来了呢。 织影收回神识,将沧巫握在手中,风将衣袍鼓起,猎猎作响,青丝与绡纱共舞,白皙的面孔如夜色般凝重。 同时引发地震和大面积地热,是妖吗? 第75章 万鬼同悲 霸土原外,赤枫林。 浑身燃烧着火焰的小金乌怒视着对面两个穿着古怪衣袍的人,这两个人也是对他没有好脸色。 伏丹被织影打了一掌甩开后,就跟着心跳声追去,到了赤枫林,心跳声却戛然而止。 赤枫林里妖气深重,怨念丛生,两者交织在一起,生成一种黑灰色的浓雾,散布在红色的枫树间。 红与黑,鲜亮与阴沉,冲突的两者同时汇聚在一个地方,显得诡秘而阴森。 未免织影走远,他给淮术传信后,马上就孤身进了赤枫林,这一进就再也没能出去。 他在赤枫林里七拐八绕,各种方法都用尽了,也没办法破障而出,更遑论找到织影,将之带回。 半日后,他遇到了来寻他的淮术,两个人在赤枫林里休整半日,刚动身寻找织影,迎面就碰上了追着着淮术身上太阳真火的气息而来的小金乌。 这三个人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话都还没说上一句,就动起手来。 小金乌一上来就用太阳真火,伏丹和淮术这两只修为高深的蝙蝠强强联手,一人防御一人攻击,相得益彰。 拼修为,小金乌不是这两人的对手,便太阳真火与赤羽鞭齐上。赤羽鞭由火山深处的玄武矿铸成,同时具备强大的金与火的力量,小金乌运用起来得心应手。 双方一时打得火光四溅,难解难分,赤枫林也因此被点燃,又因处于山谷之中,风势极盛,火焰见风就长,以惊人的速度流窜,不到小半日的功夫,整个赤枫林都燃了起来。 太阳真火乃天地间至阳至刚之火,无所不焚,林子里的枫树被焚尽,火焰从地面燃到了地底,四通八达的地下河受到波及,太阳真火就这样烧到了霸土原地下,火势由下而上,殃及整个霸土原。 看着寸土不存,成为一个巨型炼剑炉的赤枫林,淮术和伏丹都快惊呆了! 他们开始有点儿后悔接下这趟差事,怪不得当时他们家玄左使语重心长地要他们“多加小心”,他们还嗤之以鼻,认为他是多虑了,如今看来,果真是大意不得,而且,他们真的没有留手,都是用的十成功力…… 小金乌看着下陷的赤枫林,心中亦是惊恐万分。 东华帝君曾对他说他的太阳真火足以毁天灭地,要他谨慎施为。彼时他当作称赞之辞,引以为傲,却不想今日亲眼见到“灭地盛宴”的“前菜”,却没有那么自得。 刚才他用太阳真火的时候,只是想把面前这两只可恶的长翅膀的老鼠烧成灰烬,好教他们知道,动了自己身边的人会是怎样的后果,根本没有想到战斗之中溅出的火星会殃及众多无辜。 酣战时尽情畅快地发泄怒火,如今停下来,那些无辜生灵身处火海时的哀嚎求救声如同魔音一般在他耳边疯狂肆虐。 小金乌觉得自己的耳膜被什么东西扎了个大洞,不绝地嗡嗡作响,他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听那些恶魔一样尖利恐怖的声音。 奈何一切都是徒然,仿佛走进一座留声谷,落下一粒碎石都会得到永远的重复,这万鬼同悲的声音比之雷霆更甚,一声声在他耳边炸响,令他恨不能就此失聪才好。 淮术和伏丹见他入了魔障,两人看着对方一个点头。 一人左手召出百回弓,一人右手唤出断魂箭,淮术手里的噬魄箭熟练地搭在伏丹稳立的百回弓上,将弓弦达到最满,箭尖对着小金乌手指骤然一松,断魂箭如一条带着剧毒的银环蛇,吐着蛇信向小金乌脖子上活跃跳动的大血管咬去。 破空声尖锐地响起,将小金乌耳边万鬼哭嚎的声音掩盖。乾坤听书网. 他双目圆睁,眼眶里的太阳仿佛随时都会夺眶而出,断魂箭箭尖上的寒芒将他遗失的最后一丝理智拉了回来。 手中赤羽鞭火焰狂涨,与小金乌暴戾的怒吼同时发出。 鞭如龙腾,一口将断魂箭咬断,发出“喀”的一声脆响,对面的淮术一口心头血吐出,人从半空栽了下去,若没有伏丹将他及时捞起,只怕已经做了脚下太阳真火的祭品。 伏丹看着脑袋无力低垂的淮术,心中万般痛惜与惊骇。 痛惜的是,淮术与他一同修炼近近万载,无数场战役下来,无不是胜得光彩,今日却被一个太阳神族的一个小辈伤成这样。 惊骇的是,小金乌不过六百余岁,修为却这般厉害,断魂箭以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至阴战鬼炼成,与淮术心脉相连,几乎是百战百捷,今日竟然被这么个小辈一鞭劈成了两节,这是怎样的实力! 小金乌看着他们冷笑:“想要趁人之危,还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说!她在哪儿?”最后一问声色俱厉。 伏丹扶着心脉受损的淮术,一时觉得有些荒诞——他们就这样败了? 怎么可能! 将淮术妥善安置在云头上,伏丹左手反拿百回弓,右手在上下弓臂一拂,百回弓上立时多了九根弦,与原来的弓弦一起组成了一架小箜篌。 他一手持弓,一手拨弦,弦弹动,射出一道强劲的音波,破虚空而去。 小金乌眉峰压低,灿烂生辉的瞳孔掠过一丝阴霾,手腕遽然一抖,赤羽鞭在空中倏地炸响。 嘹亮的鞭声与小箜篌发出的音波撞在一起,犹如两道强烈的闪电相击,相互较劲,在空中滋滋作响。 最后鞭声被音波吞噬,音波带着杀人于无形的狠辣射向小金乌。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小金乌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音波击中,五脏俱损,伏丹亦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自傲地不再发出第二击。 意料之内的吐血声音没有传来。 伏丹瞠眼一看,一名白衫女子手持一条星辉灿烂的长鞭落在小金乌身侧,正目光冷肃地瞪着自己。 伏丹又惊又怒,不禁质问:“公主殿下这是鬼迷心窍了?缘何帮助这个太阳神族的贼小子?如此善恶不分!” “并未见得!非是我鬼迷心窍,我也未曾善恶不分,而是你年纪大了,眼也花了,找错了人!”织影横眉冷对,言语如淬冰雪。 伏丹大惑,不由道:“公主殿下此话何意?” 织影嗤笑,如同一朵破冰绽放的高山雪莲:“你可看清楚,本神女从头到脚,何处与你家公主相同?” 许是怒极而笑的织影表现出了一种上位者的气势,伏丹有一瞬的心悦臣服,言语就多了份恭敬。 “公主殿下何出此言?您重生一次,容貌上有所变化也不足为奇,可万不能与加害上神的凶手之族人为伍啊!” 第76章 借你躯壳 织影身上最大的秘密就是这次重生成为天界的神,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亲如司织曲觅,重如师兄雎略,近如小金乌,她也不曾告诉。 所以当伏丹提到“重生一次”时,她潜意识里有种被人捏住小辫子的紧张与害怕,心思不由自主地就转了起来。 魔族人将她认作公主,识海里又住了个冀离魔君要她去魔界,她对于魔族到底是什么?是公主还是别的?可她前世今生都不是啊! 或者这是魔族的阴谋?但是,一个被天帝冷落的云族人,又能帮他们什么? 心思辗转间,她想到了雎略,两军交战,倘若挟有敌方重要人质在手,何愁不能以人换城? 以她为人质要挟雎略认输退兵。英雄救美的戏码虽是屡试不爽,但在不周山,她那位师兄迎面就给了她一剑,令她心痛神伤,她算什么重要人质? 难道是另有隐情?雎略没有要杀她?! 想到这个可能,织影奄奄一息的心又活了起来,揪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开来,还不由自主地画圈。 她的思维如同顺风的船,不用划桨就自发地越飘越远,一点儿也没想到这个可能在她的猜想里是微乎其微的,纵使,这个可能确然是一个事实。 伏丹久不得织影回应,以为她真如自己说的那般,心中大感痛惜,自我安慰似的对织影说道:“这也是公主未曾恢复记忆……公主殿下,等到了归墟,喝下拾忆水,您就会想起一切,想起曾经的亲人爱人,想起父恨母仇,想起全部的过去。” “公主殿下,跟我走吧!” 被织影挡下音波攻击而躲过一劫的小金乌经过火烧赤枫林的事,心海动荡,听到这一句,猛然回神,下意识伸手死死抓住织影的手,同时目光阴冷地横了过去:“痴人说梦!” 痛感将织影美好的设想打散,她听到了小金乌所说的话,有些迷糊地觑起眼睛:“什么痴人说梦?” “公主殿下说的对,什么痴人说梦!只是忘川水的作用让一切都被尘封起来罢了,只要到了归墟,这些全都不成问题了!”伏丹见织影似乎有些动摇,便加紧劝说,只盼自家公主能够及时醒悟,也不白费淮术这一口心头血。 织影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忘川水的作用她很清楚,这一点伏丹确实没有骗人。 嗯?她怎么会说自己很清楚呢? 脑子里一道刺眼的光闪过,那是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子瘫靠着一块很大的石头,身边全部都是……酒坛子,他…… 脑海中的画面又迷蒙起来,如同起雾的镜子,什么也看不真切。 那是哪里?那人又是谁?她什么时候见过的这些? 一瞬间,那束光从她面前疾闪过去,她心里没由来的慌张,仿佛那束光里有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急急追了过去,光芒却在陡然间大盛,变作一道又高又阔的门,门上有锁,她找不到钥匙来打开,从而进去一探究竟。 石头,男子,酒坛子……哪里呢? 全部所见如同一条条看不见的绳子纠缠在一起,打出无数个结,她在这些绳结里来回走动拉扯,却越来越迷茫,越扯越乱。 这些事物似是熟悉,却又似陌生,让她在含糊不清间迷了方向,难以走出。 雎略曾教她:倘若走进一条死路,那就用你手中的剑劈出一条路来。 她催动剑心,凝出一枚银色小剑,将挡在面前的大门一剑劈烂。 果然,这不是她的记忆! 这六百多年间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根本就没有这一段!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是谁!谁在扰乱她的记忆?! 脑仁儿像被一箭贯穿,霎时一痛,织影抱着脑袋厉嘶一声,挣扎之间,一个不稳从云头上跌了下去。 “臭丫头!” “公主殿下!” 小金乌与伏丹同时惊呼。 小金乌紧紧拉住她,她身下便是熊熊火海,只要一掉下去,就会被太阳真火焚作飞灰。 意识混乱,织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识海里掀起滔天巨浪,她站在巨浪前方,几乎一个浪头打来,就会被吞没在咆哮的狂潮中。 “出来!” 识海里只有魔族的冀离,这汹涌波涛定是他干的! 巨大的浪花蹿升到头顶高处,织影在原地纹丝不动,他不是要引自己去魔界么,尽管来好了! 织影不知道自己竟然对魔界重要到这个地步,如山高的浪卷垂直落下,堪堪在她面前一尺处擦过,溅起无数水花,一个水组成的人形停在她面前。 “呵!冀离君好兴致,这么大把年纪了,还玩水!”织影呛了句。 冀离没有在意,负手身后,道:“伏丹和淮术都来了,去归墟吧!我保证,你和你的朋友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织影淡道:“冀离君的保证太过苍白,生命只有一次,我胆小,可不敢得你一句话就自甘入那群魔乱舞的幽深诡域。” “你的胆子可一点儿都不小。”冀离似赞似嘲,忽而冷笑一声,仿若冰泉叮铃道,“人人都道魔族作恶多端,本就该死,你可知魔族是何来历?” “不就是古战场里的怨气执念所化吗?我知道。”织影不耐烦地移开眼。 冀离怒斥一声:“你不知道!当今的天界除却天帝一族,或许也除却远古出生的东华帝君,其余人也如你一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织影恨然地甩袖转身欲走:“不要跟我说这些不相干的!外面有魔族人接应,你赶紧离开我的识海,不然莫怪我回了天界,让天帝来处置你,那时就算是你父君修渊得信前来,也救不了你的魂!” “你的臭乌鸦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若是这与你也不相干,那你尽管走。” 淡漠得近乎恶劣的语气如同一阵呼啸的北风,将心头的火吹得摇摇欲坠。织影转身回来,恶狠狠地冲着冀离咆哮道:“你敢!” 冀离飘到织影面前,虽微见其神色,织影却能感觉到他脸上的嘲讽与轻蔑,只听他道:“本君自然敢,但也无须本君出手,你当魔界‘别故双燕’是什么?就算他二人败了,也还有……” 织影的眉不觉间拧成了麻花,她有预感,冀离接下来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听见冀离语气森然地说:“他焚了霸土原内外,伤害众多无辜生灵,霸土原的主人会善罢甘休?织影上仙,你太天真了!” 瞳孔骤然一缩,织影倏忽抬首,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森森的鬼面白,她尖锐地斥骂:“混蛋!你们全家都是混蛋!”说完意识匆匆退出识海。 冀离淡然地笑了笑,道:“借你躯壳一用。” 黑影一闪,织影被撞了回来。 第77章 避入山洞 小金乌将织影拉回云头上,却见她四肢瘫软,双目紧闭。 用手拍她的脸,她也没有反应,探脉象却是再正常不过,如此没由来的晕厥,令他不由心慌,像是遗失了什么宝贝一般。 慌乱之下,正准备用灵气探一探,斜剌里窜过来一根闪着寒芒的细线,直逼庙门。 小金乌眼看应对不及,不得已搂着织影疾闪,肩上还是被划开一条口子,艳红的血立时就涌了出来,肩头上的衣料被染红了一大片。 他看了看身前的织影,脸上还是干净洁白得如同山巅的初雪,身上也没有什么损伤,看来这两日她将自己照顾得很好,眼下却突然变成这样不死不活的模样…… 眼眸一转,他双瞳霎时变成夺目的金黄色,比之太阳光芒竟也毫不逊色,有种要把万物全部都烤化的气势。 伏丹心头一凛,手中的琴弦似是通灵地跟着微颤。 小金乌冷笑一声:“别故双燕,也不过如此!” 手中赤羽鞭早已不见,身上的火焰也因为织影而收敛,唯有空出的一只左手,白光一闪,手心上方蹿升一团纯金色的火焰,虽是小小的一簇,却将黑夜映得堪比白昼般明亮。 “大日金焰?!”伏丹惊恐出声。 小金乌但笑不语,低头看了眼织影,体内无尽的灵力向左手汇集而去,在伏丹看不见的角度,嘴角滑落一行血迹,顺着光洁的下颌滴落在织影发间。 先前他劈断了伏丹淮术二人合力射出的断魂箭,然而断魂箭上的阴气却如附骨之疽一般,顺着赤羽鞭而上,钻进皮肉,进而重伤了他的经脉。 小金乌强撑着不让任何人发现,果真,没有任何人发现。 只是经脉受损,无力承载更多的太阳真火,于是他使出自己偷练的禁术,将受损的经脉强行续上,修为也猛增一倍,施放了第三阶的心火,又经禁术洗炼,心火呈现出纯金色,看上去与大日金焰无异。 伏丹本就被他的话和行为所激怒,哪里还有心思深究这到底是真是假?只将自己听来的与如今看到的两相对上,便脱口而出这簇纯金色的心火便是大日金焰了。 攻心之术,便是如此。 他抬掌打出,金色的火焰如同一轮太阳向伏丹和他脚下云朵上的淮术奔去。 此时伏丹已惊讶得琴弦都忘了弹拨,伸手一抓,把淮术扛在肩头,拼命奔逃。 传说中的大日金焰连与太阳真火并肩的太阴真火都能焚灭,他这魔身如何抗的下?自然是走为上策! 名声这种身外之物,有命当然乐意争上一争,但若是没命,谁还要这锦上添花? 小金乌任由心火追击伏丹与淮术,自己带着织影往另一个方向快速飞走。 赤枫林被烧成了深坑,山谷上黑烟滚滚,几无落脚之地,他只好飞得更远些,但心火已耗去他大半数灵力,灵力衰微之下,他和织影在与赤枫林隔了几座山头的另一座山的一个山洞里停了下来。 山洞阴暗,却并不潮湿,斜上方有天光射进来,照在一小潭山泉上,泉水清冽,氤氲着淡淡的灵气。 他从腰带上储物石里掏出一块白虎皮铺在地上,将织影放上去安置好,自己拖着沉重的双腿地来到山泉旁,把上半身的衣裳脱了,又着手撕了一片袍角沾着山泉水把左肩被伏丹琴弦抽出的血口子清洗干净。懒人听书nren9. 往伤口上撒了药粉,又包扎好,穿上衣裳,他才盘坐调息。 山石间一滴水落进泉水里发出“嗒”地一声响,同时一口血喷出,小金乌前方的地面上瞬间就开出一朵红艳艳的山茶花。 淤血吐出,压在心头的沉淤终于消散,小金乌运转灵气,经脉遽然一抽,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禁术反噬! 比之被伏丹与淮术的断魂箭所伤两倍的痛加诸在身上,小金乌痛得面如金纸,胡乱从储物石里掏出丹药吞下,又再调息。 片刻后,经脉上的痛感暂时止住,小金乌双目睁开,转头看向织影,这臭丫头倒是睡得又香又甜,一点儿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行,也不知她现在是怎样一个情况,若是放任不管,只怕会更加严重。 从地上爬起来,小金乌蹑到织影面前,他指尖释出一缕灵力,打算察看一下她的经脉和识海的情况,冷不防织影突然坐起来,双目幽幽地看着前方不远处。 小金乌被骇了一跳,接着眉梢飞扬,金瞳闪了一闪,抱着织影的双臂,惊喜道:“臭丫头,你没哪里受伤吧?你可是吓死我了!” 原以为她会如往常一般回敬自己一句“你才面目可憎吓死人呢”,再不济也是“你竟然咒我”之类的话。 但耳边却是空悠悠,却未听见她的声音。 他对上织影的眸,这双眼睛呆滞无神,像是被人蒙了十几层面纱,所有光彩都被面纱遮盖。 他再唤一声,织影眼睛这才有了焦距,定定地落在小金乌脸上。 “我好看吗?” 织影一字一顿,语调有些呆板地问他。 小金乌眼皮一跳,明明是光线昏暗的山洞,他却好像看到了织影墨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身影,清晰得如同在照镜子。 他出生在太阳神族,生来就是灿金色的瞳孔,如同盛世的太阳,能将所有事物都盖得黯然失色,也能将黑暗驱逐,送去久违的曙光。 他很满意自己的瞳色。那日进入夕守镇,织影要他将瞳色掩去,变作与凡人一样的瞳色,他鬼使神差地在亮丽的琥珀与深沉的墨黑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织影一样的墨黑色。 黑黢黢的颜色,一点儿也不好看,但织影这对墨黑的瞳孔却很美,清澈又水灵,一看就是个活泼又聪慧的人。 但他从没有赞过她的外貌如何,神族与天齐寿,青春永驻,又有清冷孤高者如月神族望舒,雍容华贵者如花神族牡丹,更何况他素来知红颜枯骨,弹指即逝,皮囊美丑有何区别? 是以现下织影问起,小金乌有一瞬的意外,织影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 她对待自己的装扮从来都是马马虎虎,倘若这数百年来没有澹生在旁监督,她绝对是能够披头散发或者如现在一般随意束在脑后就出门的。 不对劲! 第78章 急火攻心 魔界中有一脉分支叫作魅灵族,能够直接附身于生命体内,而将原生命体的意识封存起来,直到消亡之时。 难道…… 小金乌开始暗中调动灵力,然而他再一眨眼,织影却换了一张笑盈盈的脸,很没仪态地指着他捧腹道:“被我骗了吧?瞧你那傻样儿!哈哈!” 织影一向不喜欢礼仪教条,在旁人面前尚且收敛几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开始的时候就和小金乌不对付,相互整蛊,见识过对方无比狼狈的样子,觉得没必要装模作样。一直到后来,他二人漫天家地闯祸,织影在小金乌面前从未表现过身为一个神女的仪态和自持。 是以现在的她,小金乌觉得万分亲切,便认为可能是自己受伤之际,意识薄弱,以致于捕风捉影,将织影的异常当成了魅灵附身。 但她太不懂得看场合了,这种情况下,竟然和他开玩笑! 小金乌闷闷地哼了一声,又变成了那个别扭的少年,想起某人先前昏睡不醒,他瞄了眼某人,声音沉闷道:“瞧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听他如此一问,织影垂眸微微一笑,抬眼张望所在的山洞,一边问道:“这是哪里?刚才不是还和伏丹他们在争论么?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将山洞仔仔细细地观摩了一圈,回头瞧见小金乌还坐在铺了白虎皮的地上,她凝目而视,却未看小金乌肩头,只盯着他沉声问道:“你受伤了?” 小金乌想耸耸肩,但如此必会牵动肩头的伤口,便改为摊了摊手,语气倒是淡然:“那只飞鼠的断魂箭忒毒辣,隔着赤羽鞭都能爬上身,这不,一个不防就中招了!” 织影眸光闪了闪,走到小金乌面前,说道:“也就是说,你现在身受重伤,灵力不济?” 小金乌撑着白虎皮背靠在石壁上,微摇头:“也算不得重,我自有办法能够疗伤。” 不过就是反作用比较大。他在心底补充一句。 而后就看见织影蹲下来,一手掌着下颌,嘴角泛着一种浅淡却又古怪的笑,凑了过来,说道:“但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好,是么?” 清清凉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小金乌脸上一烧,不由得往后退了一退,几乎与石壁贴到了一处,他侧首轻咳两声,而后点了点头:“嗯。” “很好。”轻而慵懒的语调,如同沐浴在阳光下伸展四肢的波斯猫发出的呻吟。 小金乌面上的烘热蓦地散了个干净,金色的瞳孔凝出一层严霜,神色戒备:“你不是她!” “织影”面色未变,只一对羽眉轻扬:“很对。”旋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威逼利诱,她总不愿去,别无他法,唯有借她躯壳一用,一遂本君之愿了。” “你敢!”小金乌身体骤然前倾,恶狠狠地透过织影的躯壳,瞪着里面躲藏的冀离,几乎是目眦欲裂,血丝如网铺织,手中的赤羽鞭呼之欲出。 冀离顶着织影的脸斜勾一边唇角,面对他的震怒却未退离半分,哂笑道:“呵!这说话的语气神态都一模一样,好一对金童玉女!怎的她只愿往前追,却不愿停下来看一看你?” 小金乌眸光一黯,眨眼已是火淬双瞳:“此乃我与她之间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小说娃.xiaoshuowa. “是无干。”冀离淡漠地说,然后站了起来,负手在后,居高临下道,“本君先回了,这丫头不日即返,你在此好生等着就是,或者……你还是先行回了天界,毕竟,这是这丫头的意思,你听与不听随意。告辞!”言罢,转身就走。 骄傲的小金乌从地上爬起来,手臂挥动,赤羽鞭敛尽所有的火焰甩了出去,大喊道:“别走!从她的身体里滚出来……嘶!” 小金乌痛嘶一声,猛烈挥动赤羽鞭使得刚被压下的伤势急剧恶化。 浑身的经脉被剧烈撕扯,像是随时要断裂一般,他足下绵软,重重地跌倒在地,腰腹以上落在没有铺设白虎皮的尘土里,胸前的太阳图纹被弄得脏污。 赤羽鞭因他的半途跌倒而偏离了原定的目标,发出一声嘹亮的脆响就与它的主人一起坠入尘土。 织影的躯壳毫发无伤,原本会被抽打出织影躯壳的冀离头也不回,足下顿了一顿,抬掌一挥,发出一道白光,打在小金乌身上,一闪而没。 而后他淡声道:“断魂箭的威力不是你可小觑的,即便你用了别的法子,反噬之苦也只会比之前更甚,劝你好自为之。”说完再不停留,径自往洞口走去。 小金乌挣扎着要爬起来,换来的只是更重的跌落,更狼狈的形容,他双手前伸,足尖抵地一通猛蹬,洁净的白虎皮被弄得泥泞不堪。 他急吼道:“你给我回……回来……”急火攻心之下,小金乌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山洞里的泉水忽然泛起层层涟漪,一道紫影闪出,飘到小金乌面前。 早已远离山洞的冀离双目闭合,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带着草木与水露气息的空气从鼻腔进去肺部循环一周,而后缓缓吐出,身心顿时舒畅,双目睁开,嘴里发出一声畅快的呻吟。 “混蛋!”一声陡然发出的谩骂打断了他。 冀离踩着一朵云,向着人魔两界的结界处去,听到这声音,他低低笑了笑:“你刚才怎么不出声?那小子可是担心得很呐!” “……你又不打算伤他。”织影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出这个牵强附会得连个傻子都不会相信的理由。 冀离不置可否,问起了别的:“眼下你肯放心跟我去魔界了?” 织影双膝盘腿坐在识海里,雪白的衣裙疏懒地铺陈于海面之上,宛如一朵悠然绽放的睡莲,不沾惹一丝尘土。 她把手伸进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很快已经浩浩荡荡地摆了数丈方圆。 她的双眼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掠过,同时漫不经心地开口回答冀离的问题:“你都这么自甘堕落,居然放飞自我地顶个女人的身子回魔界,我还真有点儿不放心,你还会做出什么别的出人意料的事。” 此时冀离正飞过一片土壤焦黑之地,幽谷深陷,河床干涸,山林沉寂,僻静得如同一块死地。 他颇为惋惜地说道:“可惜了这么一个世外桃源,竟落得如此境地!” 织影将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浏览一遍,没有找到能够夺回躯壳的法宝,又恰好听见冀离提及霸土原之事,不由气怨交加,愤恨地指责起他们来。 “若不是你们魔族中人硬说我是什么公主殿下,要把我抓去魔界,我也不会逃到这里,小金乌也不会因为寻我而与他们打起来,致使太阳真火误烧继而殃及霸土原……”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第79章 李代桃僵 “怎么不说话了?”冀离问道。 织影幽幽地叹了口气,手指抠着星柳鞭上面一颗颗璀璨的星子,语气茫然道:“这莫大的罪业也不知道会应到谁的身上。” 太阳真火确确实实是小金乌放出的,这份业果肯定是有他一份的。 可小金乌放出太阳真火是为了她,是她连累了小金乌,让他沾了这一场业债,她再无颜面对小金乌。 所幸冀离不是真的要杀小金乌,反而留下结界,在小金乌经脉完全修复之前护他安全。 织影懊恼地抱着脑袋,把脸埋进双膝之间。 她不想欠小金乌的,如今却越累越多,她怎么还得完? 没有刻意去监视识海里的情形,冀离俯视着原本地域广阔的霸土原和赤枫林,如今却是一片狼藉,更有令人窒息的焦糊臭气钻进鼻孔,刚呼吸到外界清新空气的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道:“那女鬼身上怨气甚重,因缘果报,不过是恰恰让你赶上罢了,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人来平了这霸土原的厄障。” “你是在安慰我吗?可我不是阿锦。”织影意外又纳闷地问他。 冀离加快速度,远离这个寸土不留的地方,他避而不谈,反问道:“你是云族人,应当知道司云殿的主神洛霞上神吧?” “自然。”织影心念一动,道,“她与阿锦是什么关系?” 冀离再次确认:“司织果真不曾与你说过?” 怎么又是司织大人? 织影这段时间存在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阿灼的仇,天女的秘密,魔族人的紧追不舍,冀离的邀请,小金乌对她的感情,繁冗的一大堆问题堆在脑海里,压在她心间,一件未完,又添另一件,委实沉重难当。 她只好再打开一个空盒子,将司织的问题放进去,就在这一刹那,她脑中灵光乍现,突然生出一个惊人的猜想。 她问道:“我曾听闻洛霞上神是因为触犯神族禁令而被处以极刑,是灰飞之刑吗?” 唯有犯了禁爱神则的神才会被处以灰飞之刑。 虽然她一个云族人问魔族人自家的事很奇怪也很荒诞,但不懂就是要问的嘛!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冀离一定是清楚的,至少比她这个对逝去的先人不在意的人清楚。 果然,冀离答:“你说的不错,当年洛霞上神所受的确然是灰飞之刑,且是由战神族勾陈大帝亲自执行的。” “战神族?”织影下意识地把这几个字眼提了出来。 “勾陈大帝执法甚严,当年琅亘即天帝位,便是由他和太阳神族的东君合力促成的,琅亘也投桃报李,给了这二人无上的权利与荣光。”越到后来,冀离脸上和语气的嘲讽越强烈。 织影不以为然。小说娃.xiaoshuowa.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东君跋扈嚣张,目中无人,一旦犯了众怒,天帝也不一定能护得住他,何况这样的人狂妄自大,焉知不会爬到天帝上头,到时候靠山变成了悬在脑袋上的一把大刀,只怕下场还不如勾陈大……”侃侃而谈的话语猝然断在舌尖。 织影一向不愿意深究与自己无关的事。 便如同飞冉的往事,她也只当做一本开放式结局的书,读过了,有过自己的遐想,也就放下了。 但勾陈大帝是雎略最敬佩的人之一,她潜意识里想要弄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果真如六界流传那样,是因为和魔界三名族长合围设计害死的吗? 冀离并不知道她脑海里在想些什么,闻听她的言论后颇感诧异,道:“你也这样厌恶那些神族人么,不如加入我魔界,左右都是一家人,且没有什么禁令天规的拘束。” “我可不敢高攀冀离君大驾!何况两族积怨已深,不说别的,单只勾陈大帝与魔界几名族长同归于尽,我虽不属于战神族,但同为神族,难免不会被魔族,尤其是这几族中人所迁怒!”织影努力把话题引到勾陈大帝身上来。 “我魔族众人一向豁达,不会迁怒于人,反而坦率诚挚。这勾陈大帝也非三位族长所害,反倒是……哼哼!”冀离讥笑两声。 织影等得心焦,追问道:“反倒是什么?” “反倒是神族……伏丹和淮术来了!” 织影刚满怀期待地竖起耳朵来听着他的下文,没想到还没听到有用的就被人搅乱了,不由气恼至极。 冀离则是气闷,想要避开伏丹和淮术,奈何这两人已经看见他了,并且高声喊着:“公主殿下!” 识海里的织影也听到了,气恼顿消,不禁捏拳捶地,捧腹一阵猛笑——都说了冀离放飞自我地占了个女身,还以为要进了魔界才能听到别人把他当女人来喊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哈哈! 冀离将她的笑声一声不落地听在耳中,他的脸已经黑了一层又一层,心里暗悔——早知道就不走这个方向了。 他一朝得了躯壳,欢喜得有些忘情,只把织影的躯壳当作自己的原身,冷不防被人这么喊,还是魔界有头有脸的“别故双燕”,这教他的脸往哪儿搁啊?! 眼看伏丹搀着淮术飞来,他恨不能立刻掉头就走。 可惜这两人经历织影一次又一次地逃跑,早已起了防范之心,当先就将捆仙绳抛了过来,快准稳地套住了织影的躯壳,倏忽收紧。 冀离知道自己避不开,索性就放弃了掉头就走的念头,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们过来,孰知这两个家伙居然出手捆了他! 真真是尊卑不分,礼坏乐崩!就算他现在用的是织影的躯壳,但堂堂魔界公主殿下,还要被臣下这般欺辱?! 若是此刻织影不是在识海里,而是在冀离身边,一定又会笑得肚子抽筋,因为冀离的脸色简直如同夜幕的炸开的烟花,五彩缤纷,悦目得很呐! 强忍着等到伏丹二人走近,冀离看着伏丹笑呵呵地向自己行了个臣子礼,歉然道:“公主殿下请恕罪,属下实在无法,只好用捆仙绳暂时锁住公主。” 冀离抑制住额角疾跳,双眸微眯,板起脸,一股威严就自然而然地显露出来,他道:“本……吾乃堂堂公主之尊,尔等就是如此侍奉于公主的么?嗯?”上挑的尾音更是显得骄矜而霸气。 伏丹和淮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神情里到“公主殿下又在唬人,好方便再次逃脱”的意思。 冀离将他二人的互动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嘴角抽搐。 第80章 所谓遗址 冀离低垂眼睫看着缚住自己的捆仙绳,只觉得心里有一口气堵着出不来。 伏丹和淮术面对他的质问可谓是毫不心虚。 用捆仙绳把公主绑回去,以他们对魔尊的了解和魔尊对公主的思念,只要妥善讲明个中原委,魔尊是不会对他们多加追究的,至于公主,至多往后避着些也就是了。 而如果他们迟迟未能带回公主,魔尊才会对他们不耐烦,认为他们无能,难堪大任,从而心生厌弃,派别的人来执行任务。 冀离怎会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当下再不与他们多言,凝神静气,口中念诀,捆仙绳松开,并飞到他手里自动挽好。 他挺身而立,单手负在身后,下颌微抬,织影清丽的面容上立时就多了一份上位者天生的傲然气派。 檀口微启:“吾已恢复记忆,回归墟。”五指一拢,捆仙绳消失无踪。 一听此言,伏丹有些发怔,已恢复些精神的淮术缩回搭靠在伏丹肩颈的手臂,双手合抱,眼低垂着对着冀离恭敬地行了个礼:“诺。” 伏丹这时才反应过来,跟着淮术行礼应诺。 冀离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这二人身旁飞过,去的方向俨然就是人魔两界的结界方向。 伏丹这才相信眼前这个女子真的是恢复了记忆的公主,他大喜,和淮术一起跟了上去。 “好一个演技绝佳的冀离君!” 刚才冀离和别故双燕的对话,包括冀离利用自己的躯壳甩掉小金乌,使之急火攻心,织影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现下听见他这就要回归墟了,心里一急没忍住,一声带着火气的讽刺就哼了出来。 冀离恍若未闻,只向结界去。 在帮助织影度过反噬后,他灵力虚耗,陷入了沉睡,但沉睡不代表对外界一无所觉。 他知道先时织影被别故双燕强行带走,骗伏丹放出她,以致令她误入霸土原的事。是以这回织影的嘲讽他半点也没听进耳里,一鼓作气赶回归墟是正经。 “混蛋!” 织影握拳狠狠锤向识海海面,蔚蓝色的海水却只是不咸不淡地荡开几层涟漪,而后就归于沉寂,挫败感油然而生。 她颓丧地扒拉着自己的头发,直到一头柔顺光滑的青丝被抓得乱七八糟,冰绡纱渐渐松了开来,滑落到她指间,她把冰绡纱拈下来。 南海出鲛绡纱,入水不濡。那年晋升上仙阶品,次日小金乌就赠了这用太阴真火淬炼过的鲛绡纱予她,定名“冰绡纱”。 他还说:“都道水火不相容,冰更是一触火即化,我就偏不信!清浊二气原为混沌,天地也曾鸿蒙,水火如何不能?!”说完就上来掐她的脸,听到她的痛呼,才收回手,傲然道,“你看,我不就掐到了你这朵水做的云!”还无耻地评了一句,“嗯,手感还不错。” 手感很好吗?她想着,就不由自主地伸手试了试,触手滑腻,捏着像鱼丸一样有弹性,自言自语道:“手感是不错。” 捏着捏着她就愣住了,她这是在干嘛?乾坤听书网. 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眼中唯有那一团冰蓝色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跳跃个不停。 从遇到别故双燕到穿过人魔两界间的结界,冀离当真一句话都没有说,而织影在最初的怒骂后就再也没有发出声音,身后跟着的伏丹淮术二人见冀离没有说话,更是乖觉地保持沉默。 冀离再次回到阔别将近一千七百年的魔界,心中却无多大起伏,好像依旧还是离开前的模样。 橙黄,橙红,朱红,绛色,深紫的云彩在天际交叠蜕变,浓墨重彩,鲜亮而又艳丽。 在这之下,众多乔木灌木苍翠蓬勃,树影婆娑,而且体型几乎是凡界草木的十倍,高大壮硕,冲霄而上,似要与红云相接,染上更多的瑰丽色彩。 树顶上栖着一群重明鸟,放声而歌,如凤鸣一般嘹亮动听。 织影的意识虽然沉在识海里,但躯壳之所见亦能得见。 看惯了纯白的世界与熟悉的凡界景象,浓烈色彩下的魔界便如同浓雾散开后,明艳骄阳下的山中秘林一般引人入胜。 奇怪呀! 雎略他们说的归墟是远古战场的遗址,即便不是如冥界那般处处阴森,寸寸阴暗,也该是那种荒凉的不毛之地才不负这“遗址”二字,为何却是这般的奇丽壮观之景? 织影心中甚是疑惑,难道这会儿还没有到达魔界,此处乃是人魔两界交界之所? 想着,她高声问了一句:“冀离君,还有多久才到魔界?” 她突然出声,倒是将沉默许久的冀离惊了一惊,过了一会儿才听他答:“你我现今所在便是魔界的土地,不久将抵达归墟。” 织影一脸懵逼,而后转为狐疑之色。 出了天界,她发现很多自己所知晓的事情都不是那么一回事,然而应该相信哪一个?抑或是两者都不可信,真相深埋? 人魔有别,善恶难分,以种族分善恶是最无稽的。 她该都听一听,再做出自己的判断,况且,她身处魔界,总要熟悉熟悉此中路径,离去时方才不会在半道上迷途。 打定主意,她扬声道:“你莫不是在哄我?早就听闻魔界乃远古战场,修罗众多,怎会是如此祥和安乐之所在?” 许是无人与之讲谈,太过沉闷,冀离半分恼怒都没有,也不曾再嘲讽天界如何如何,一边往归墟走,一边大方地与她说起魔界的历史。 “最初的魔界叫作归墟,归墟之“归”,在于天地间四面八方的大江小河尽皆流归于此,即便是天界的银河之水亦无例外;而其“墟”者,则为沟壑,大而无底,以此容纳百川之水,从无满溢。 “归墟之内有五座神山,分别为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每山高三万里,方圆三万里,各间隔七万里,其上金殿玉栏,珠果玉树,比之天界丝毫不逊。 “魔族便世居其中,天高海阔,好不快意!彼时五座神山尚未生根,一遇风波,便会漂浮无定,后来五座神山飘至东海,引得神族注目,便令海神禺疆派出十五只大龟将五座神山驮起。” 第81章 不可辜负 “自此五座神山定下根基,归墟魔族不再随风飘摇,得以常驻东海。而后神族秘密派遣使者劝说归墟魔族并入天界,对其称臣,魔族早已习惯逍遥度日,婉言相距,使者失望而归……” 织影嘴巴张开,半天也合不拢,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脑洞奇大的故事似的,远古战场的遗址居然变成了世外桃源一样的世界,爱好弑杀的魔族还是与世无争的隐士,这样的反差实在让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她在识海兀自惊诧,那边冀离还在继续:“那日之后,神族再未派人前来,原以为两族之间的来往就此了断,直至有一日,族长突然死去,有人在他手里还抓着一块腰牌,上面是写着害死他的人。 “这才知晓,神族合并归墟之心未灭,密谋杀死族长以致群龙无首,届时归墟即可不攻自破。果然很快天界便派兵前来归墟叫阵,称归墟之众乃远古怨念所生,必然为恶世间,神族以正义之师前来讨伐。 “魔族众人知晓神族阴谋,又兼被诬赖为祸害,不由群情激奋。魔族众人向来团结一致,推了族长孪生兄弟为首领,奉为覆天魔尊,两界之战一触即发,这一战便到了如今。 “战乱之中,岱舆,员峤两座神山根基被毁,飘流至北极而沉没。然有失自有得,两界相争,胜败参半,魔界的领土却由原来的归墟一步步扩展到如今,便成就了当今的魔界。” 冀离终于讲完,织影对两界的认知也被彻底颠覆。 现今神族所知的魔族,是远古战场祸世的怨气之灵;而魔族所知的神族,又是野心勃勃的阴谋家。这各执一词,又说的有理有据,言之凿凿,委实教人难以分辨。 似乎只是给她讲一个引经据典的故事,冀离说完就没有再说别的。 这时他已经来到一个渡口,前方一片广阔的蔚蓝之色,竟是一片海洋,时有海兽卷浪而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又钻回水里。 伏丹淮术二人与他一起登上一条装饰华丽却有些窄小的乌篷船,进得船内,方知里面别有一番天地。 日常家具一应俱全,刚一坐下,就有侍者进来奉茶,荷叶状的杯盏里面茶汤色清,上面飘着几粒淡紫的丸子,色泽温润,仿若珍珠。 织影心中好奇,想看看这是怎么做的,却忘记自己的躯壳被冀离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侍者抱着托盘退下。 她不满地叫喊道:“我饿了!你从我身体里出去,我要吃饭!” 冀离将浮在茶水上的丸子吹开,正准备喝口茶,乍然听到她的声音,顿了顿,而后神色从容地喝了一口,对她道:“你还未辟谷么?” “唯美食与爱情不可辜负,你知不知道?”织影脱口而出,环臂在前,高扬着下巴,又摆了摆手,一副自己大度,不与他计较的模样,“算了算了,料想你也是不知道的!快让我出去,我要吃东西!” 冀离被她那句“唯美食与爱情不可辜负”给逗笑了,爱情就算了,这在天界是一件稀缺的东西,美食算什么?但凡是会辟谷之人,谁还会这么麻烦地去做吃食? 鉴于身旁还有伏丹和淮术在,他不动声色地化去了荡漾到唇边的笑意,板起脸来,与织影继续传音道:“听闻东华帝君喜食万年雪藕汤,你与那东华帝君的弟子私交如此之好,可是受了东华帝君教诲,心生崇拜,连这等癖好也一并学了去?” 织影不理他这话,口中只一句:“我要吃东西。” 冀离掩住唇边笑意,道:“那好,你等着。” 得了他这话,织影以为他要将躯壳归还给自己,没想到他只是抚掌两下,忽见有一队侍者从珠帘外鱼贯而入,将手里托着的盘碟摆放在面前的桌案上。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所有侍者给船中三人上完菜,方才如同来时一般又次第而出。 这时眼睛瞟到桌案吃食上,只见红漆木桌案上一共摆了六道菜,码作梅花状,菜式优美,颜色鲜亮,至于闻着…… 织影不甘心地抽动鼻子去嗅菜肴的气味,还真就教她闻出来了,只觉得如同雨后初霁的清风带着草木清新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 嗯?鼻子?原来不仅仅视觉,听觉也能通过层层关隘穿进识海里来。 那味觉呢? 仿佛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一下,催促道:“快吃呀!冀离君,你怎么还不吃?” “我不喜这些吃食。”像是在故意逗她,冀离硬是不动筷子,眼睛往那道颜色白嫩的菜肴上瞟了一眼。 织影眼睛闪亮亮的,比银河里随波荡漾的星子还要亮,她急急说道:“我喜欢呐!你占了我的躯壳居然不给吃东西,有你这样借人家东西的吗?”后一句怨怪的话听起来竟像是在撒娇。 织影说出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没节操地因为一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菜跟人撒娇,这个人还是抢她躯壳的人! 她懊恼不迭,捂着自己的鼻子的同时又闭上双眼,以此断开美食和自己的联系。 不过这一招不怎么管用,菜肴的气味和的模样还是肆无忌惮地钻进她的鼻眼儿,撞进她的视野。 这时她方才明白过来,她的五感来自于躯壳,所以她怎么捂鼻子闭眼都是没有用的。 美食在前却不能吃,真是莫大的折磨啊! 织影欲哭无泪,她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一个甩不脱的煞星了呢?当时要是意识修炼得再坚实一点儿就好了,冀离不就撞不动了么! 冀离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然后又放下帘子,端起珍珠草茶一饮而尽,便传来船只靠岸的声音。 他站起身来,对伏丹说道:“你找玄左使交了差事,便与淮术回去好生休息几日,心脉之伤慢待不得。你们放心,我会禀报父君记尔等一大功。去吧。” 伏丹和淮术行礼退出船只,船里便只剩了他一个人。 冀离踱步至窗边,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壮阔之景,心中也有些微的放松,他闭阖双目,倏地睁开,他对织影道:“你不是一直很疑惑,我为什么要住在你的识海里么?如今我便告诉你,我要救一个人。” “谁?”因为没能吃到美食的织影立马来了精神。 “吾妹似锦。” 第82章 魔尊修渊 “你妹妹跟我有什么关系?”织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到一半儿,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她的双目霎时瞠大,愕道,“似锦?!” 虽然织影和他说的是一个名字,但很明显,织影口中的“似锦”与他所说的那个截然不同。 神与魔,有什么区别呢? 冀离心中轻叹,点头道:“不错,前任影部神女似锦,便是我的妹妹。” “可……”织影张了张嘴,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说天界神女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妹妹,还是说从十万年前天帝立下禁爱神则起,就没有神族诞下血脉后人,神龄不足十万岁的似锦怎会有血亲存在? 可,神与魔的历史都如此骇人听闻,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吗? 她唯有说:“我在天界的时候从未听过此事。” 冀离轻哼一声,对神族至高无上的天帝半丝敬意也没有:“琅亘做贼心虚,自然也就不会允许对自己不利的传言流出。似锦的母亲便是如此。” 织影把之前冀离和伏丹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理了理脉络,方才问道:“你之前跟我提起洛霞上神,似锦的母亲是她?洛霞上神是因为对魔尊修渊生了私情才被处以灰飞之刑的?” “正是如此,似锦是洛霞上神与我父君的骨肉。” 窗外的大海忽然掀起一层波涛,在海滨觅食的渔鸥受惊,急急远飞,被遗忘的幼鸟慌乱的扑打着毛茸茸的翅膀,摇晃着爪子往陆地上跑,奈何腿短速度慢,一眨眼就被卷上来的海潮淹没。 “这些事我往后再与你细说。”冀离点到即止,接下来就对她说明似锦之事。 “千年前似锦陨落,魂魄散落八方,父君耗费万年修为才召回她的一魂六魄,将之寄于一朵五彩华云之上,期望以天地之气与日月精华催生出其余两魂一魄,助其重生。 “但不知为何,五彩华云化出人形,却变成了你。稍后我要带你去见父君,查寻似锦魂魄的下落,或许会有些痛苦,但请你忍着。” 语罢就撩起帘子出了乌篷船,足尖一点,眨眼便落到地面,一名蓝色劲装的男子已在前方等候。 织影听他要去见魔尊修渊,哪里还坐得住,忙起身,惊问:“那你是不打算将躯壳还给我了?” 冀离顿了顿:“你的躯壳于我无用。”而后朝那男子走去。 织影嘴角抽搐,无用?这无用是放她走,还是杀了呀?还是对他没用,对别人有用?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答了还不如不答! 织影食指不停地翻搅着腰间的穗子在识海里转圈想办法脱身,外边冀离已和那男子寒暄完毕,去往归墟大殿见魔尊修渊。 刚踏进殿门,冀离就听见一道低沉醇厚,仿若陈酿美酒的声音,细辨之下,里面还带着微微颤音:“回来了。” 冀离眼波微凝,只一瞬就与过往一般缓步入内,至殿中背对着他的男子身影前一丈即止,他双手合抱,揖下一礼:“父君。” 修渊背脊一僵,缓缓转过身来,看见面前一身白衣如雪,发如鸦羽的女子,她低敛着眉,教他看不清容颜,仿佛有一万里那么远。 他脚下微动,终究是没有踏出那一步,叹息一般道:“起来吧。” 冀离挺身抬头,对修渊道:“父君……”目光在殿中一扫而过。 修渊会意,手微抬,殿中本就如柱子般不起眼的侍者躬身退出大殿,很快殿中就只剩下冀离修渊两人。 这时冀离俯身跪地,头低垂,请罪道:“儿臣无用,未能带回阿锦。” 修渊注视着他的眼半眯,闪烁着鹰一样锐利的光芒,识海里的织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气息,迫得她足下不禁后退,而后她就听到了修渊带着探究的话语:“云族。”乾坤听书网. “先起来。” 冀离应诺,站了起来。 修渊凝目看着眉眼秀丽的女子,沉吟片刻,骈指点向她的眉心,顿时光芒大亮。 识海里也是一片刺目的光团,织影睁得眼来,面前出现一个穿着墨色衣袍的男子,其眉目不见得如何英俊潇洒,却自有一派威严,令人不觉间臣服。 一时间,织影被他的气势摄住,只觉全身僵硬,说不出半个字。 修渊开口道:“这副躯壳是你的?” 若在之前,织影一定会呛他一句“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但听了冀离的话,她立时就明白了修渊话里的意思——他们以为这副躯壳是似锦的。 虽然心里很是恼恨,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遵循礼多人不怪的原则,对着修渊行了一礼,而后大着胆子和他对视,道:“魔尊陛下,吾乃司云殿影部神女织影,不知冀离君何时还我躯壳,放我回去?” 修渊凝眉端详着她,似乎想在她身上找出什么东西似的,然而织影就是织影,哪里能看出别的来? 织影被他这认真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若不是知道他是似锦的父亲,洛霞上神的心上人,算是她的长辈,她会认为这个人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但就算如此想来,她还是忍不住脚步后退。 也许是看出她的不自在,修渊没有再看她,淡声问道:“你是何时化出人形的?” 织影如是答来:“六百余年前。” 修渊沉吟。 六百余年,也就是似锦陨落一千年以后…… 见他良久没有下一句,织影觉得心底很不踏实,不由出声提醒:“魔尊陛下?” 修渊略略回神,再次发问:“你的识海可曾有过异动?” “不曾。”织影还是如实回答,除了发现有冀离存在,她的识海里委实没有其他人来打扰过。 等等!其他人…… 脑海里闪过一个黑影和一对血色瞳孔,她突然一个激灵,猛然点头,但又有些迟疑:“其实也过有一次,但我不知道算不算是异动。” 修渊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提到这件事,纵使时隔六百年,织影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她紧攥着袖子,足下无意识地向某个方向踱步。 “飞升那年,不意之下,一个意识入侵我的识海,他说我的识海里藏卧了两只……两个别的魂魄,还说要占了我的躯壳再去解决他们。不知这是不是?” 修渊眼波微动,追问道:“你可知那是谁的意识?” 此言一出,织影霎时停住脚步,黑甲人的存在是战神一族不可言说的秘密,天界其余神族尚不能知,何况是魔界。 她咬了咬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散开,令修渊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威压减轻稍许,她才开口回答:“我只知道那是一个男人,别的就不清楚了。” “没有别的了?”修渊问。 织影摇头。 第83章 老奸巨猾 修渊陷入沉思,织影没敢打扰他,把自己融入到识海这个背景板中,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灭杀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冀离的身影也出现在识海,织影瞥了他一眼,暗暗吐槽,她的识海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魔界的两个重量级人物都到她自己来做客,还真是流年不利啊! 冀离也瞥了眼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实则内心活跃的织影,然后收回目光,出声打断修渊的沉思:“父君。” 见修渊抬眼看他,冀离方才说道:“当年父君为儿臣和阿锦种了咒术,儿臣与阿锦魂魄相连,其中一人醒来,另一人必醒。但儿臣是在凡界天女庙苏醒的,想必在这之前,阿锦的魂魄确实从未醒来过。” 听他这话,织影心下微动。 冀离的第一次出现就是在天女庙外。 当时她急着入天女庙捉屠杉,却苦于无法进入结界,但在遇见冀离之后,一醒来她就在结界守护的天女庙内了。 而且,天女庙外的神光结界上还有和故孟一样的气息,他二人是兄弟,气息相同也很有可能。 莫非那个天女庙是冀离建的?那天女娘娘就是似锦?如果那雕像就是似锦,又为何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织影刚一想到这个,就听见修渊说:“似锦的魂魄还在这朵五彩华云身上。”他对冀离道:“我现在要查探似锦所在,你出去护法。” 冀离应“是”,转身就要走。 “哎,你等等!”织影赶紧叫住他。 冀离回转身来,问:“何事?” 织影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问道:“似锦的魂魄若真在这里,你们会怎么做?” 冀离挑了挑眉梢:“你怕了?” 原以为织影怎么也会做出视死如归的模样来掩饰自己的害怕,没想到她竟然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生命诚可贵,能活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还不想死。” 冀离默然不语,只看着魔尊修渊。 织影心中一动,不卑不亢地对修渊说道:“魔尊陛下,似锦是您的女儿,作为父亲,您爱重自己的孩子,这我能够理解,但也请您放过我,放过一个与您无冤无仇的无辜人。” “无冤无仇亦无辜?”修渊审视地看着她。 织影恍若未觉,她轻点下颌:“是。众生平等,希望您能尊重一个生灵对于生命的珍惜。” 修渊静静地盯着她,像是硬要在她脸上盯出个子丑寅卯来,织影亦是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针尖对麦芒,像是在比拼谁的定力更佳,在旁冀离看得一头雾水。 忽而修渊抚掌大笑,末了道:“这句话说得很不错,天帝若能做到,两族也不会纠缠不休,直至今日。” 织影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直到修渊说:“罢了,你也是云族人,若能两全其美,本尊便给你一次机会。” 织影的目光凝了一瞬,而后恢复如常,道:“那就多谢魔尊陛下对晚辈生命的尊重。” 见此间话了,冀离对修渊请示道:“父君,儿臣出去护法了。”修渊点头,他才转身离去。 走到一半儿,身后织影又出声叫住了他:“冀离君!”懒人听书nren9. 眉尖微蹙,他再回头,只却见织影微笑着对他说:“我等你给我讲天女的故事。” 冀离眸光微凝,面前的织影眉目清丽,面色雪白剔透,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笑,仿若幽夜里悄然绽放的优昙花,似乎很快就会凋谢湮灭,引人叹惋垂泪。 他垂下眼帘,迟疑地答:“……好。” 这次转身,织影没有再拦他。 目送着冀离消失在识海里,修渊负手身后,看着织影道:“小丫头,你很怕。” 织影还是那般坦白,像在说绕口令一般:“我自然怕,怕死怕得要死。” “倘若本尊不答应你,你就会用冀离来要挟本尊。”陈述的语气却无端地让人感受到冰冷的杀意。 好像有什么碰到了脖颈,织影抬手摸了摸,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您刚才说的是‘若能’,也就是还有‘不能’。我是有打算拿冀离君作人质,好教你放过我,但他好歹也曾帮过我,以怨报德乃是小人所为。 “虽然做小人比做死人要好,但是师……不喜欢,我便不做小人,左右还有一半可以不做死人,我赌这一回就是。” 织影的双眼一时明亮如星,一时黯淡无光,像被什么控制了似的,修渊心中微动,道:“本尊并未说不能。” 不及织影欢喜起来,他就命令道:“你盘膝坐下,放松神识,本尊要探一探你的识海。” “嗯。”织影依他之言坐下。 修渊双手结印,印成,遂道:“闭眼。” 最后看了他掌中奇怪的印伽一眼,织影闭上双眼。 而后她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她的躯壳,再化作无数带着蓝芒的利箭射向她的魂魄,箭羽透出,魂魄霎时千疮百孔,又由这千百个孔洞开始腐烂。 织影下意识地想要抵抗这蔓延的痛楚,却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叮咛:“万莫抵抗。” 这声音带着蛊惑,她依言去做,痛,魂魄像被一双巨手撕裂一般痛楚难当,她记着那声音的嘱咐,涣散着神识,让这双巨手撕个畅快淋漓。 这样的痛仿佛持续了千万个世纪,痛得她都有些麻木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痛苦终于消散远去,她睁开眼来,入目是一片墨色衣角无风自飞,颇具气势。 她抬头看着面色沉凝的修渊问道:“找到了吗?她在哪儿?”声音还是那般泠然,她心头微讶,面上迟钝地没有显露出来。 修渊沉默着,从织影睁开眼看到他起,他的眉心就一直没有松开,似乎事情有些棘手的样子。 过了良久,他才说道:“小丫头,躯壳本尊先还与你,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本尊再设法将似锦的魂魄从你识海里剥离出来,在这期间,你万不可离开归墟。” 织影心下一沉,站起来问:“为何不能离开?魔尊陛下是怕我一去不回吗?” 修渊摇头,解释道:“父魂母魄,似锦已经感应到我的魂魄,不能离我太远。况且,似锦如今寄居在你的识海里,倘若她的魂魄有什么闪失,于你有弊无利,所以请你务必留下。” 织影拧起眉心,脑海里只有偌大的四个字——老奸巨猾。 奈何实力悬殊,这里又是他的地盘,织影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弯起一个大方得体的微笑:“能得到魔尊陛下的邀请,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织影万分荣幸,那便叨扰魔尊陛下了。” 第84章 唇枪舌战 蔚蓝的大海上空,海鸥或一两只,或成群地乘风翱翔,海滨礁石排叠,堆垒成小山状,从高处的宫殿看去,就好似一幅简单淡雅的水彩画。 洁白与暗灰,深蓝与浅蓝,再朴素不过的颜色,却充满了随和与恬淡的气息,让人见之畅然,心怀也随之放宽。 织影躺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她惬意地半眯着眼睛,享受着安逸又悠然的时光。 然而美好的氛围总会有人来煞风景。 “喂!这里是本公主的地方,你给本公主下来!”一个相当嚣张跋扈的声音乍然响起。 正晒太阳的织影懒洋洋地偏过脑袋,便瞧见一个身穿红色劲装的女子倒竖着一对秀眉,拿手里长着倒刺的鞭子指着自己,神情极为不善。 她眨了眨眼睛,而后脑袋转了回去,抬手拍了拍身下的礁石,语调也是懒洋洋的,她问:“喂!你是她的吗?” 女子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物,火气蹿升,手指捏的“咯咯”响。 织影却没听见似的,最后拍了下礁石,似怜似悯地说道:“唉,真是可怜,连句话都不会说!” “放肆!竟敢对我家公主如此无礼,还不快跪下,给公主请罪!”红衣女子身后闪出来一名侍婢装束的女子对她怒目而视。 织影轻飘飘地瞥了这侍婢一眼,道:“你是她的代言人吗?” 那主仆二人面面相觑,都不解这“代言人”是何意,但不妨碍她们对织影眼神的解读,那是一种带着轻蔑的反感。 红衣女子哪里受过这种气,不由又羞又恼,当下就手腕一抖,鞭子朝织影甩了过去。 织影暗骂一句,手掌对着礁石疾拍,整个人腾身而起,在半空翻了个跟斗,召来一朵云变作椅子的模样坐了上去。 她看着被劈得粉碎的礁石,眼底闪过一道寒芒,旋即抚掌而笑,赞叹道:“咸桑公主好功夫,劈石头这般稳准狠,想必拆房子不在话下吧?” “你什么意思?”红衣女子扬起下巴,目光疑惑,犹带愠色。 织影垂首捏着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听说凡界男女嫁娶,夫家都会为新婚夫妇盖新房,像咸桑公主这样的好功夫,倒是省了夫家人好多力呢!谁要能娶得咸桑公主这样的女子,祖上一定是修了无数功德!” 咸桑的侍婢上前一步,挺胸叉腰,望着织影斥骂道:“胡诌些什么!那些凡夫俗子怎能配得上我家公主!” “嗯,是啊!凡夫俗子哪里配得上血族最尊贵的咸桑公主?那自然是魔界最最英俊潇洒的冀离君方能配得!你说是么?”话落,散淡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咸桑身上。 咸桑眼睫颤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发出一声娇喝:“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织影撇了撇嘴,从椅子上分了团云彩托在手里把玩,随口道:“公主说的对,我就是在胡说八道呢!”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你!”咸桑被她摆了一道,不由恼羞成怒,想狠狠教训她一顿,偏偏说她对或错都难以启齿,这个巧舌如簧的女人! 侍婢见状,附在咸桑耳边说道:“公主,奴婢听人说,这女子是神族之人。如今出了三殿下之事,魔尊陛下就算介怀三殿下自作主张,但终究是父子连心,定会与神族势不两立。您看,她顶着沧海遗珠的身份回来,会不会……” 话尽于此,侍婢敛眉退到咸桑身后。 咸桑心下细细思量一番,眸光随着心念转动越来越冷,却忽然抬眸嫣然一笑,对织影道:“魔尊陛下让二殿下带你回来,可曾说过何时为你举行祈愿大典?” 织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手指按压搓揉,把手里的云彩捏成了二师兄的原形,“噗嗤”一笑,稍稍缓了缓,方才答她:“不知。” 感觉到自己的面子被人狠狠撕碎,踩在脚底下无情碾压,咸桑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眼眸微眯,哂笑道:“你才来魔界只怕是不知。 “祈愿大典乃是我魔界子民为皇族而举行的仪式,唯有举行此种仪式,受所有魔界子民愿力洗礼,才是真正得到认可的皇族后裔。” 织影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所以呢?” 咸桑恼怒,自己与她说了这么多,是个有脑子的都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装什么傻! 压制怒火的隔膜一下子就破碎了,她怒指着织影,斥道:“你的气息与我魔族格格不入,分明就不是我魔族之人,魔尊陛下怜你与洛霞上神同族,不忍开口赶你,你还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了!” 织影“切”了一声,把二师兄原形的云彩,朝咸桑掷过去,道:“你怎么和这类走兽一样?都不动动脑子的吗?” 咸桑出手摄住,发现是一个猪头,顿时火冒三丈,手掌狠狠一抓,猪头散成一滩水,将她的手掌带衣袖淋了个透,霎时间整条手臂都冷冽刺骨。 心头火反倒烧得更旺,手里鞭子一甩,上面的一根根倒刺全部射向织影,远远看去,像是一群凶猛的蝗虫席卷过来。 织影一副如我所料的神情,几个闪转腾挪,轻轻松松将所有倒刺避过,抬眼就看见咸桑嘴角勾起的诡笑。 身后传来细微的破空声,她眼中有冷光闪过,手掌抬起,足下海水动荡,蹿起无数团水花击向回转来攻的倒刺。 织影御空于海上,道:“公主早说想要打一架,我自然爽快,何必要费这许多唇舌?也不觉得口干舌燥?” 自从一个月前被留在归墟那日意外碰到了咸桑和一个男子私会起,只要一碰到她,咸桑就会用一双蛇一样阴冷的眼睛盯着她,再是一番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说什么私生女天煞孤星之类的话。 织影着实冤枉,但本着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原则,不与她计较,今日铺开神识,竟然听见咸桑侍婢话中意指她是天界奸细,既然她们不满足于唇枪舌剑,那就来点实在的好了! 五指骤拢,海里冲出一道水柱,她握住这道水柱一抖,水花四溅,留在手中的赫然是一柄粼粼剔透的长剑。 “公主请赐教!”话落捏了个剑诀便刺了出去。 第85章 六界灵物 “公主请赐教!” 水剑夺来,咸桑挥鞭相迎。 就在剑与鞭即将触碰的那一刻,水剑连带着握剑的织影一同消失了,鞭尾落空,在空中抽出一道嘹亮的鞭响。 织影出现在咸桑身后,手中的水剑透明无色,如同潜伏在深海里的鲨鱼,随时都会出击吞掉猎物。 这时,一旁那侍婢突然惊叫一声,手指着织影,对咸桑喊道:“公主,她在你背后!” 咸桑迅速回头劈出一鞭,但是已经晚了,水剑早已不在鞭子的攻击范围之内,直愣愣地对准她的喉咙过来,同时左肩被什么东西击中,巨大的力道将她从空中打落。 远处急急奔来一道黑影,随之而来一声厉喝:“住手!” 这一声落下,从咸桑头顶上掠过的水剑骤然散作一滩水,和咸桑一样落进海里,唯一不同的就是,没有和咸桑那样溅起高高的水花。 织影眉尖微拢,看着前方的黑点逐渐扩大,眨眼间就到了她身前,化作一个面容俊美的玄衣男子。 她看着玄衣男子那一对璀璨潋滟的紫瞳,挑眉道:“你终于闭关结束了啊!” 冀离的魂魄与似锦的魂魄绑在了一起,但他没有像似锦那般身魂俱消,躯壳尚还保存完好,安置在归墟。 这次将织影带回,找出了似锦的下落,冀离便不用再待在织影的识海里,在修渊的帮助下回到了自己的躯壳,但因躯壳与魂魄长久分离,需要闭关修炼一阵,使两者重新融合,方能回到从前的自如。 如今刚好一个月,他就破关而出,见过修渊后,就出来寻织影,没想到恰好看见她和咸桑对战,见她竟然要杀咸桑,就出手化了刺向咸桑的水剑。 当下,他就板着脸教训道:“不出关还不知道你要惹出多少祸事来。” 织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很无辜:“是她招惹我的,我也没打算要她的命,暗劲打在她左肩,她不是在你出手化了我的水剑之前就躲开了么。而且,还不知道祸事会降临到谁的头上呢!”她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冀离不解,问道:“你这是何……” “二殿下!”海上传来咸桑在海里扑腾的声音,冀离皱眉,将咸桑打捞起来。 咸桑施法烘干自己的头发和衣裳,神情娇羞地朝冀离福了一福:“多谢二殿下。” 冀离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咸桑视如不见,指着织影怒道:“你!真是好手段!” 织影摆了摆手,谦虚道:“过奖过奖!献丑献丑!” 见咸桑的面色如同打翻了颜料罐一样色彩缤纷,她心里的不畅快才舒服一点。 织影勾起嘴角,带起一个坏坏的笑容,问道:“不知公主殿下可还满意?要不要咱们约定改日再来切磋切磋?啊,我刚才想出了几个新的剑招,等我练好了再来向公主讨教如何?” 咸桑想起刚才海水将她整个人都吞没,海水顺着鼻眼进入胸膛,窒息的感觉让人难以忍受。 她此时还心有余悸,脑袋摇得跟只拨浪鼓似的:“还是算了,别到时候切磋变成谋杀,我该找谁赔命去?”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公主殿下过谦了。” 咸桑看着织影脸上浮起的一抹恬静笑容,不禁悚然,就是这个看似恬淡沉静的女子,刚才差一点儿就杀了她,要不是左肩被人打了一下,只怕早就做了她的剑下亡魂。 她收回目光,和冀离说话:“恭喜二殿下出关,许久不见,殿下修为愈加精湛深厚了!” “过奖。”淡淡的一句却带着浓浓的客气疏离。 咸桑愣了愣,遂说道:“红露殿里还有些事,咸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殿下。”看得冀离下颌轻点,咸桑便抓起那个侍婢,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织影“啧啧啧”几声,望着咸桑远去的背景,道:“你这未婚妻当真可怕!” 冀离语气淡淡的,似乎只是在陈述纸上那一排排文字:“咸桑是血族族长的掌上明珠心头肉,又没有兄弟姊妹,难免惯得娇纵些,如今更是破例让她掌管着血族半数的事务。如果你不打算在归墟长住,避着些也就是了。” 织影玩着被海风吹到胸前的头发,为难道:“我倒是想避着她,也要避得过才行啊!” “眼下就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暂时不用见她。” 织影眼神晶亮亮的,手里的头发被她折成一个极小的锐角:“哦?说来听听。” 冀离道:“父君与各位长老共同布置却枯大阵,以此将阿锦的魂魄从你识海里剥离出来。但此大阵是上古遗留下来的高级阵法,需要集四方之力与六界灵物来作为阵基。” “是缺阵基吗?”织影问。 冀离点了点头:“如今四方之力还缺西方与北方,六界灵物中魔界与冥界两地灵物归墟都有,妖界灵物万灵珠可以向妖王借取,凡界灵物弥生鳞在风须国。” “天界灵物呢?” 冀离知道她最在意的就是天界,特意把这一条放到后面,他道:“天界灵物无须你我烦忧,父君自有安排。我要去凡界一趟,再渡沧浪海去妖界,最后去天界边地取两方之力,你与我一道去。” 被勒令“禁足”的织影乍然听见自己可以出归墟,登时就咧开了嘴,待那惊喜散去,就是理智的疑问:“你父君不是说我不能离开归墟么,我怎么和你去?” 织影觉得冀离今日格外的有耐心,又详细与她解释起来:“四方之力与六界灵物历经沧海桑田,沾惹诸般俗世之念,需要五彩华云的云气来净化。况且这些灵物从上古至今,早已生出羁绊,也都需要你的云气来消解。” 织影不由得嘴角抽搐,嘟哝道:“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消毒器?”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织影连忙挥手否认,而后把话题绕回去,“那个,魔尊陛下准备怎么消解血脉的羁绊,让我能离开归墟呢?不会他亲自出马,和我们一块儿去吧?”说到后面,她的语气有一点僵硬。 冀离煞有其事地点头:“父君是要去的。”忽而话锋一转,说道,“但父君前段时日接到消息,故孟战败,被雎略,也就是你师兄押回了天界,想必天帝不日就会派使者前来‘商议’此事。 “是以,这次只你我,还有伏丹淮术二人一同前去寻找各界灵物。至于血脉羁绊,只要父君的精血与你不离,就可暂时离开归墟。”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玉质清透的小瓶放在织影手心:“瓶子里是父君的精血,须贴身保存。” 织影接过玉瓶,看见通透的白色瓶身上流淌着一抹红色液体,看着煞是美丽,只是她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让人觉得美丽了:“你父君也太坑人了,早些拿出来,我也不必再归墟闷这么久了!” 第86章 方壶胜境 想到这些日子在归墟的境遇,织影抱怨道:“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周围那些人看着我的时候是种什么样的眼神,像在围观什么稀奇动物似的,尤其是你那个未婚妻,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我躲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简直比gps还要准确快速!” 她转悠着手里的小瓶,即便半透明的瓶子内壁全都染上淡淡的血迹,她犹嫌不够红,又转了起来。 冀离皱了皱眉:“你惹着她了?” 织影把瓶子塞进袖子里,嘴角带起一丝讥诮的笑:“笑话!我素来是与人为善,但人若犯我,我必十倍奉还,不然岂不憋屈?刚才我才管她要了点儿利息而已,你是不知道,她……”说到这里,话语像电脑卡顿了似的陡然断开,她抬眼悄悄地瞄了瞄冀离。 后者挑了挑眉,发出一声上扬的鼻音:“嗯?” 织影看着面前俊美无匹的男子,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在树林深处之中深情拥抱的两道身影,那样的缱绻缠绵,仿佛天上的比翼鸟,地上的连理枝,没有比他们更依恋彼此的了。 她想着措辞,一边试探着开口:“……我听那些侍卫说,咸桑是你的未婚妻,你和她是怎么定下婚约的?” 虽有些奇怪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于是答道:“是母后的意思。” 织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见你对她爱答不理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都是祸害人的,相敬如宾还算好的,若是结出一对怨偶,那才是造孽!” 织影不禁扼腕,原来魔界这样的地方也会有政治婚姻。 咸桑的父亲就只她一个后人,将来肯定会将血族的一切都传给她,这对冀离可是一大助力。 但郎无情来妾无意,没有比和一个自己不喜欢,同时也不喜欢自己的人携手一生更为不幸的了! 听到她说出这番感慨万千的话,冀离有些奇怪地问道:“天帝不是禁止神族生情么,你怎么会了解到这些?” “没见过生情的,还没看过写情的么!”见冀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她想了想,说道,“天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写的话本子堆了一整间屋子,里面记录的情爱故事更是不知凡几,看得多了,自然能够总结出一些。” 冀离若有所思,织影清了清嗓子,问他道:“那个,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冀离定神,答:“三日后。” “好!”织影点了点头,落在海中的一块礁石上,对他招了招手,“有没有什么饯行宴,饯行酒之类的? 冀离也落在礁石上,眉梢微挑。 织影坐下来,两手托着脑袋,手肘抵着膝盖,噘着嘴,委屈道:“我这些天在归墟行走,渴了喝朝露,饿了摘果子,想打几只鸟钓几条鱼来熬汤烧烤,你们家侍卫就急忙围上来死活不让碰,我吃素吃得肠子都快被刮干净了!真真是餐风饮露的神仙日子!” “打鸟?” “是啊!就树顶上,重瞳的,喜欢抖落羽毛光着身子跳舞的那个。”织影指向彼岸密林上方扑打着光溜溜的小肉翅斗舞的鸟群,愤愤不平道。 “重明鸟?!” 织影眼神幽怨地点了点头。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你真是……”冀离指着她哭笑不得。 想着她现在顶着公主的身份,处境尴尬,可能没有人会特意和她说明魔界的事情,压下心中那点浅淡的歉疚,冀离跟她解释道:“重明鸟是看守林中飞禽走兽的灵鸟,任何魔族都不可以伤害它们。” 织影看向他,很是善解人意地说:“那好,既然是魔族的规定,我就入乡随俗,放它们一马。”而后问道:“那你说说什么能打?我委实馋得紧!”小指指尖点了点嘴唇,同时眨巴眨巴眼睛。 冀离忍俊不禁,道:“我还没有见过这么爱吃的神族人。” 织影学着古代文人掉书袋,摇头晃脑道:“食色,性也。” 冀离仍是笑,笑得扎眼。 织影知道自己还是与他们不大一样,因而也没有多作解释,站起身来直勾勾地望着对面树顶载歌载舞的重明鸟。 她说道:“你再说这许多,我可就不管这些重明鸟是不是你家看守飞禽走兽的灵鸟,直接打来吃了,它那么爱跳爱动,想必肌肉紧实,口感好得很!而且自己就能脱毛,还省了我拔毛的麻烦,多好!” 冀离无语,隔了好一会儿,见她跃跃欲试的模样,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得了,把这副垂涎三尺的样子收起来,跟我来。”说完就跳上了召来的云朵。 织影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欢快地应了声:“好嘞!”也轻身跳了上去。 大树底下好乘凉,停在面前的便车,不搭白不搭。 归墟五大神山各有其得享盛名之处,冀离带织影去的,是方壶山。 此山因其外形如同一把方壶而得名,但也只有夜幕降临,方能看清此山的全貌。因为方壶山外有一片天然的云雾屏障,朝起暮消,被魔族众人唤作“流云飞雾”。 若非魔族人或者有魔族人带路,寻常人进入方壶山则会被流云飞雾困住,不能进不能出,要么有人经过,将之捞出去,要么就等灵力耗尽坠海淹死,当然,也有极其微小的可能,从海里游回去。 织影听到冀离的介绍不由一个激灵打将出来,狠狠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安安稳稳地坐在他的云上,飞到方壶山山顶。 毕竟和美食比起来,被吓一下也没什么,旁边不还有个“司机”么!为了似锦,料想他也不会扔下自己一个人跑路的。 穿过流云飞雾,织影方知这“方壶”一名还真不是盖的。 前方的巨岛六个侧面,这六个侧面直而斜地向上延伸,汇到山顶处,陡然断裂,山体如同被一把巨大的刀齐齐削过去一般,与海面齐平。 “还真是一把‘方壶’啊!”织影感叹道。 托着她的云朵“咻”地载着她和冀离落到山顶。 清雅馥郁的芳香沽沽浮动,将突然降落的织影团团包围。 她抬眼一看,饱满细碎的花蕾缀满了深绿色的枝叶,开得热烈而痛快,把每一寸空气都泡得软糯香甜,仿佛被泡在陈酿的桂花蜜里,整个身心是甜甜蜜蜜的。 第87章 须弥之境 环视一圈,满目金黄油绿,伴着醉人的浓香,织影觉得自己的视觉和嗅觉似乎都不够用了!她双目放光,抬手在枝头轻轻一抹,金灿灿的桂花落到手心,垒成一团,极为美丽。 她向冀离笑道:“你是带我来吃桂花的吗?”而后不由露出一丝失望,“可是桂花不能生吃,得做成桂花蜜或者晒成干桂花才能用。” 冀离摇头:“不是桂花……” “哟,小二子来方壶山啦,小老儿这才游方回来,真是巧哦!巧哦!”一个苍老粗重却又有些轻快的声音伴着轻微的铃铛声很不客气地将冀离的话打断。 织影四下里张望,想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这么猖狂,竟然连冀离这个魔族二殿下都不放在眼里,更令她惊讶的是,冀离不但没有追究,反而朝着一个方向恭敬行礼,礼貌而不失亲近地唤了一声:“壶老。” 壶老? 她往冀离对面看过去,一个人也没看见。 仔细观察,前方一段距离处,高度只到冀离胸口的桂树摇晃了一阵,带起树叶簌簌响动,隐隐还有清脆的铃响。 这动静越来越近,突然桂花树里面跳出一个物什,腹圆口方,有棱有角,织影定睛一看,方才辨认出这是一把紫砂方壶。 方壶歪起一角立在桂花枝头,里面传出刚才那个声音:“咦?这回还带了一个女娃娃!” 织影感觉有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不禁看向一旁已经站直身躯的冀离。 冀离微微转动脑袋,示意她稍安勿躁。 方壶跳到织影面前,壶口对着她上下动了动,像是在打量她似的,然后左右晃动壶口两下,似叹似惋道:“又是一个云族人。” “云族人怎么了?”织影不由得反问他一句。 方壶顿了顿,忽然往后一仰,感叹道:“云族人个个都了不得啊!”又是一阵啧啧声不休,清脆的铃声断断续续地混在喑哑粗沉的声音里,听着十分怪异,使得织影不自觉想要捂上耳朵。 这时方壶感慨完毕,几下跳到她面前,引得织影反射性地退了几步,他道:“女娃娃,来我壶中坐坐!” 织影迷惑地问:“什么坐……哎!”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一股温厚的力量牵制引导着走向那把方壶,眼看就要两相撞上,眼前突然一花,身体霎时变轻,再醒神时,面前的景象已是大不相同。 抬眼便看见一排竹篱笆,篱笆外是一片凤尾森森的竹林,伴着龙吟浅浅,甚是幽静。 “哎呀,女娃娃,已经多少年没有云族人到这里来了!”身后响起方壶里发出的声音。 她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深紫粗布衣的老人,这老人白发白眉白须,全部都编成了细辫子垂落,胡子尾端还钉了两只铜铃,说起话来铃铃作响,虽是落拓装扮,却是双目精铄,极有气势。 见他这副打扮,织影心里立时有了计较,她略略行了一礼,唤道:“壶老。” 壶老嘴角弯起一个赞赏的弧度,手指拨弄着胡子上的铃铛,问道:“你是云族哪一部的?” “晚辈是司云殿影部神女织影。”小说娃.xiaoshuowa. 壶老将她的名字放在舌尖转了两转,又问:“云族如今是你掌管么?” 织影摇头,笑道:“我才几把刷子?哪里能管得来?”单单是影部的云务就让她厌烦不已了,还整个云族,这也太看得起她了! “不急不急,多多习惯就好。”壶老手掌压了压。 织影不由得心绪平稳,如山谷幽潭一般等闲不会泛起涟漪,她疑惑道:“不知壶老有何赐教?” 壶老摆摆手:“哪有什么赐教!小老儿就是请你进来坐坐的。”他示意织影随他进竹屋里,随手指了一个蒲团,“来来来,坐这里,坐这里!” 织影稀里糊涂地被他“请”进来,心头正困惑着呢,见他一副要与自己秉烛长谈的意思,开口道:“壶老,我……” 忽见壶老一根食指压了压自己的嘴唇,悄声道:“嘘,不要出声。” 织影欲走,眼前深紫色的身影一闪,将她的去路完全堵住,壶老冲那张蒲团努了努嘴,带起铃铛轻响,织影只好回去,在蒲团上坐下。 她感觉在这里,自己的灵力受到绝对性的压制,大概这方壶是壶老的须弥境吧!也不知是修炼了多少年的老怪物。 壶老瞧她听话的样子觉得很满意,坐到织影对面的一个蒲团上,说道:“不动不听不闻不说不看。澄心定意,聚真阳,都归一处;抱元守一,存神固气,上乘,平落,消远。” 织影迟疑了一下,随后照着壶老所说,放轻五识,排除心中杂念,静下心神,意识汇集于腹部的下丹田,再由下丹田缓慢浮升至中丹田,也就是胸口处,而后慢慢沉淀。 “看到了么?”壶老以神识传音问道。 ——看到了,那是一道金色的咒印,但仔细一看,又好像不是咒印。 这时壶老说道:“那就是伏羲大帝立下的神则引子。” ——伏羲大帝的神则?反噬?! 壶老带着铃音的声音浮起一层怅惘与欣慰:“女娃娃,小老儿这辈子就没欠过旁人,唯独洛霞上神,受其恩惠尚未还报。今日我便助你破了伏羲大帝的神则给你种下的反噬神引。” 织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与洛霞上神并没有多大关系,壶老不应把对洛霞上神的报答加在自己身上,但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声音。 “小老儿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只管受着,天道自有公论。” 壶老的声音落下,铃铛的声音却是大响,“铃铃铃”穿透她的躯壳来到中丹田,她的意识开始有一点飘忽,急忙默念清心诀守住心神。 那铃声响起的频率却是越发的急促,音调也越发高亢激昂,如同冲向九天的飞龙吟啸,要把天震碎穿破。 织影疾念清心诀,将所有声音屏蔽在外,独守三寸清净灵台,任外界天塌地崩,排山倒海,沧海变换,我自守我心,千古不改!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喀嚓”一声轻响,如同雏鸟啄破了卵壳,樊笼一开,任其四海翱翔,九天揽月。 织影轻轻一笑,反噬神引破了。 第88章 辣手摧花 织影双目睁开,五识尽归,而后听见“噗”地一声响,低头看,身上雪白的衣裙被染得乱红迷眼,如同傲雪临霜的红梅,凄美绝艳。 “壶老!”她从蒲团上跳起来,伸手扶住摇摇晃晃即将倒地的壶老。 壶老缓缓抬起头来,原本红光满面的脸颊血色尽褪,浮起一种苍老的灰白,突然生出数道皱纹的嘴角上挂着一行血迹,滑入银白的胡须里。 这番模样吓了织影一跳,她伸出手指搭在壶老手腕上,眼波微动,片刻后方才舒了一口气:“壶老,您耗费众多灵力,伤了元气,经脉枯竭,需要很多灵物来调养……” 壶老抹了一把嘴边的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不要紧,小老儿心里有数。” 织影想着他既然能破除伏羲大帝留下的反噬神引,必定是神通广大,修为深厚,当下也便不再多说,站直身躯,双手合抱,一揖到底:“壶老恩情,晚辈莫敢或忘!” “小老儿只是报答洛霞上神的恩情,并未施恩于你。”壶老从怀里摸出一支小竹管,倒了一粒白药丸吞下,对她道,“出去吧!小老儿要好生调息调息。” 织影见他唇色苍白,眼睫无力地半垂着,便起身告辞:“那壶老好好休息,晚辈就先告辞了。” 走出门槛,房门“哐”一声就关上了。 织影走到院子里,看见左右架子上晒着诸多草药,心念一动,回头扬声问壶老道:“壶老,这些草药可否施与我一些?” 屋里低低地响起两声咳嗽,然后喑哑道:“随意!” 织影道了句谢,在架子上挑挑拣拣拿了二十几种草药扔进袋子里,就退了出去。 出了方壶,眼前还是那片金黄油绿交错的桂花林,浓郁的香气翻涌中,树间那道的玄色身影却一动不动。 织影折了枝桂花枝朝冀离掷去,后者扬手一握,鼻间馨味更浓,摊开一看,一截金黄花穗躺在手心。 他转过身,对面的女子一身洁白雪衣立在一片桂树间,鸦羽般的青丝拢在身前,偶为轻风掠起,柔柔飘动,眼底静默如水,攒着浅浅暖意望着他。 冀离摩挲着掌中花蕾,问道:“怎么样?” 织影朝歪在桂树顶部的方壶抬了抬下巴:“你是故意带我来方壶山的吧!怎么那么巧就遇见壶老?”还这么顺利地解决了往后的反噬之苦,说是巧合谁信? 果然,冀离瞥了眼方壶,神情自若地说:“你的反噬太过碍事,去了凡界会很麻烦。” 织影抖了抖嘴皮,闷闷地哼了一声。 眼珠一转,她手指抓着胸前的一绺头发神情苦恼地说道:“洛霞上神到底和多少人有牵扯?要是每个受过她恩惠的人都将恩情报在我身上,那我得欠下多少因果?可怎么还呐!” 冀离垂眸笑了笑,负手信步于桂树中,提点道:“我觉得你不应该纠结这些,比起受过洛霞上神恩惠的人,你更该担心与洛霞上神结的那些仇家。毕竟当年她游历六界,可是干了不少事情的。” 织影指尖一顿,看向冀离,问道:“那,她结了多少仇家?” 冀离抬了抬光洁如玉的下颌,回想道:“多少仇家啊……”小说娃.xiaoshuowa. 织影巴巴地望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冀离为难道:“我记不清了,不过她随便一个仇家都有上神的修为,你可要小心啊!”他压低了眉峰,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原以为织影会害怕地向自己询问该怎么规避这些仇家或者向他寻求帮助,没想到她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谨慎地说道:“那你可得好好保护我,不然哪天我飞来横祸,你家阿锦可就回不来了!” 冀离眉梢轻扬,颇感意外地看着她,心道此女与众不同,竟然敢威胁于他! 织影在心底“切”了一声,恐吓谁不会!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她又不是似锦,人家真要找人报仇,也找不到她的头上! 站了好一会儿,冀离都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只望着方壶山外逐渐变得浅淡稀薄的流云飞雾发呆,织影觉得空气都是沉闷的,不像小金乌在时那样总是热热闹闹的,不由冲冀离扬声道:“我饿了。” “再等一会儿。”冀离说道,却是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织影朝他吐了吐舌头,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看着这开得正好的金黄,她委实是心痒难耐,拈了一枝金箔满枝的桂花在手,问冀离道:“这座方壶山是壶老的吗?我要是采一点桂花,可以吗?” 冀离来回捻着一片桂树叶子,想到什么,他不由笑道:“壶老最是头痛这片桂花林,铲了一回又一回,还是拦不住一粒粒桂树种子落地生根。要是知道你想采桂花,想必壶老会很高兴。” “那我就不客气了!”织影笑眯了眼睛,开始辣手摧花。 显然,冀离低估了织影的毅力,到了夜幕降临,三十里郁郁清华的桂花林已经十不存一。 他望着林间“劳作”不休的织影,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用寻常的思维方式来看待她,她实在和天界那些神族人不大一样,这么的,厚颜…… 这位厚颜的神女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拿着一支金灿灿的桂花孩子气地冲他挥了挥手:“还要等多久,这片林子的桂花都快被我摘完了!” 冀离嘴角抽动,心道:你还知道快被你摘完了!合着这是我等多久你就摘多久呐! 他刚欲说话,空中传来一阵啸叫,他心中一动,闭眼凝神,锁定某种气息,手中忽地掷出一道凌厉的白色光刃。 “咕咕!” “哗啦!” 等待冀离回答的织影被他这一番动作惊了一惊。 回过味儿来,她跑到被冀离射落下来的那个东西处,扒开树枝,她在地上发现一只鸽子大小的野鸡。 这只野鸡披着一身华丽的紫色羽毛,更为奇特的是,这只野鸡两边的翅膀上还有各有一只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凶狠地瞪着她。 她看着这只野鸡觉得煞是眼熟,在脑海里搜寻一番,很快她面露恍然,又惊又喜地伸手去摸它的紫色羽毛,笑眯眯地说道:“远飞鸡呀,今晚就靠你啦!” “咕咕!”远飞鸡惊恐地拍打着翅膀,扑起灰尘无数。 第89章 讲个故事 “这远飞鸡口感不错,也不枉我在这里等这么久了!就是调味料不齐全,少了点儿味道,要是有蜂蜜和香油,就完美啦!”织影拈着纤细的鸡骨头砸吧砸吧嘴,嘴角边还沾着几点油星子,颇为遗憾地说道。 冀离皱眉,不以为然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烤鸡:“很好吃么?我怎么不觉得?” “小二子做魔做久了,连味觉都磨没了!这女娃娃烤的鸡可好吃得很,外酥里嫩,焦香扑鼻,你小子忒不识货!”刚才闻着香味儿就从方壶里钻出来吃鸡的壶老“嘿嘿”两声。 他看向织影,举了举手里的鸡腿,好奇地询问道:“女娃娃,你怎么会想到用草药来煮的?小老儿行医研药这么多年,都没想到以草药入馔,这是什么做法。” “就是所谓的药膳啊!草药的味道可以去除远飞鸡的腥气和油脂,煮一煮也可以减少烤制时间,这样吃起来会比较养生,呃……” 想着“养生”这个词他们可能没听过,顿了顿,解释道:“就是对身体好。壶老刚才帮我破除反噬神引,耗费了大量元气和灵力,又吐了不少血。这种烤鸡对于壶老来说,虽然不能让您一下就好起来,但还是可以补中益气,舒筋活血的。” 壶老捋了捋垂到鸡腿上的长眉,夸赞道:“妙哉!妙哉!咳咳!”灌了一大口水顺了顺发干的喉咙,他道,“小老儿吃完这只烤鸡,就回壶里试验试验去!” 织影吃完两只鸡腿和一对鸡翅膀,就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片肉,一边劝道:“壶老,您要多休息。” 壶老极为感动地望着她:“女娃娃心善呐!放心,小老儿恢复得快,过个几十年就能痊愈啦!” 织影瞠大了眼睛,纳罕道:“几十年啊!”这还叫恢复得快呢…… “对于小老儿这般历经无数个沧海桑田的老家伙来说,几十年不过是白驹过隙,不值一提。”壶老随手扔了啃得光溜溜的鸡骨架,双手豪爽地在衣袖上擦了擦,起身道,“不跟你说了,鸡吃完了,小老儿要回壶里炼药了!” 将将转身要钻进方壶里,脚步顿了顿,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面色沉凝地说:“你们两个小娃娃可要记着,红尘纷繁,不过空华一瞬,切勿过于执着,祸人祸己。” 冀离微微诧异地看着壶老,直到壶老的身影变成一道光钻进方壶里。 身旁的织影握着小刀神情怔忡,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跳动的火焰,片好的烤鸡肉掉在火堆里也不曾发觉。 直到早已醒神的冀离拨了拨柴堆,她才反应过来,双眼刺痛,急急扔了小刀和烤鸡,手伸进袖子里拿药来擦。 冀离见她手忙脚乱间手上的油星都没弄干净,就冲她使了个净字诀,也省得她浪费药。 这段小插曲过去,织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片肉片到一半儿,织影抬起头来,有些怨怼地对冀离说道:“冀离君,其实除了味道上的问题,里面还缺一味佐餐之物。”接到冀离询问的眼神,织影提醒道,“冀离君,你可是忘了之前在识海里答应过我的事?” 冀离想了一想,道:“天女庙?” 织影点了点头:“正是。”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本神族,两族之战还未了结,就跟着你去六界寻宝,如若天界的人知道,奏请天帝降下刑罚,那我就倒霉了!不说灰飞之刑,雷劈火焚之刑只怕是逃不了。自然这些不用你们来担待。但我帮你们做这么一大件事,你们总要给我些报酬。”小说娃.xiaoshuowa. 冀离看着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里却有些发毛。 织影粲然一笑,:“不如冀离君今日就扮个说书人,给我讲一讲似锦的故事佐一佐这烤鸡,顺便也教我了解了解我帮的是个什么样一个人。” 六百年前在冥界,因为雎略的阻拦,她没机会找归尘问清楚似锦的事情,后来又多次想从雎略那里套话未果,司织亦是守口如瓶,更不要说她手底下的一干掌部神女了。 现如今似锦的亲哥哥就在眼前,怎么也要弄个清楚的。 冀离知道复生似锦的事情势必会连累到织影,但历经千余年的守候与愧疚,眼看似锦就能归来,别说他不会放弃,就是他的父君修渊也不会甘心,如此便只能亏欠一个毫无干系的织影了。 他斟酌着说道:“若你加入魔界……” 织影抬手打断他的话:“我可以疯魔,可以入魔,但绝不加入魔界。”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冀离知道自己不可能令她接受自己的提议,便说道:“也好,想必你那些朋友族人也能护得住你。” 朋友和族人……织影眼神黯了黯,随即恢复平时面对美食在前的不能把持,拿起小刀继续片肉。 冀离则满足了她的要求,将有关似锦的事情娓娓道来:“当年似锦从司织口中逼问出自己的身世,便离开了天界……” 似锦历经艰辛来到归墟寻父,怎奈被魔尊夫人夜阑,也就是冀离与故孟的母亲拦在了渡口并加以羞辱,还令众魔兵将她打杀出去。 当时魔尊修渊正带领魔界各族兵马在外征战,夜阑又以似锦乃天界奸细为由,下令不准任何人将此事告知修渊。 似锦心灰意冷地离开魔界,又不想回到天界看到那些杀母仇人地嘴脸,便去了与魔界相近的凡界,借其间浊气隐匿踪迹,浪迹天涯,便是在这里,她遇到了自己的劫数——归尘。 彼时归尘还是一名不入流的仙界弟子,因到了出门游历的时候,便来到凡界,又凭着一腔热忱四处诛邪驱怪,惩恶扬善。 两人在一次捉妖途中不期而遇,后来可以想见,似锦爱上了这个凡人,便去冥界忘川河畔,以秘术在三生石上刻下了自己与归尘的名字。 听到这里,织影脑海里突然闪过在忘川河畔,归尘脸上那一抹苦涩的笑。 她不由问道:“那似锦是如何陨落的?是天帝的意思吗?” 听了她的第一问,冀离眼底就涌起了深深的哀痛与悔恨,他不自觉地低垂了眼帘,攥紧了手心里用来拨柴火的树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沉痛之意,让人见了忍不住想要安慰。 他这副模样,织影也不好再问些什么,把剩余的烤鸡全部片成薄片,然后一片片吞下肚,还召来清水净了净手。 这时冀离动了,他执着木枝无意识地拨了拨面前光芒黯淡的柴堆,火光霎时大亮,将他脸上的悲痛照得一清二楚。 他颤着声音,说道:“她,是我杀的。” 第90章 预付酬金 “她,是我杀的。” “你?!” 织影骇了一大跳,愕然地瞪着他,一点儿也不敢相信。 这么一个愿意将自己的魂魄与妹妹连在一起,以求能够将之找回的人,会杀死自己的妹妹?! 火光中的冀离垂下眼睑,掩下里面的凄惶懊悔。 织影愣了愣,屈指弹出一支水箭,将火堆熄灭,周围一切都变得黑漆漆的,看不见桂树,也看不见对方,更看不见自己。 她默然片刻,方才问道:“你怎么会杀……的。” 对面静默良久,就在织影觉得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想要找个地方凑合着睡一夜时,冀离开口了:“你可曾听说过,蜕丹?” 织影点了点头,想着黑暗中他看不见,于是她说:“听过。” 是在不周山,小金乌告诉她的。 魔族人会将自己的修为凝炼成一颗内丹,而修为到达某一个瓶颈就会经历蜕丹,也就是修为的进阶,蜕丹成功则修为精进,若是失败则修为尽废,甚至身死魂消。 当时故孟就处在蜕丹期,但他急功近利,不顾自己的状况就上了战场,结果被她激怒,蜕丹提前,暴走之下,差点就杀了她和小金乌。 想到故孟那个丑陋凶恶的模样,织影就觉得浑身恶寒。 他不止要杀她和小金乌这些神族人,还杀自己的魔兵魔将,就像是战场上杀红了眼,敌我什么的通通都分不清了…… 难道冀离也…… 对面突然就响起冀离的声音,犹如黄沙冲刷坚石,低沉沙哑:“你猜得没错,我就是这样害死阿锦的。” 织影一时语塞。 原本是想打听天女庙的事,没想到冀离性子这么实在,先把前因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她,可看他眼下这副低迷萎顿的模样,她还怎么向他询问天女庙的事情呢? 这无异于在人家伤口上撒盐,这么缺德的事,她怎么好意思去做? 她挠了挠耳根子,断断续续地道:“那个,冀离,我不……” “还是说天女庙的事情吧!”冀离清了清嗓子,嗓音听起来没那么忧伤了,“我知道你想听。” “呵呵……”织影只得笑,除了笑,她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应他,因为无论是说什么都会显得她造作又矫情。 对面有枯枝断裂的声响,想必是冀离起身踱步,因为他的声音开始减小:“为了尽快让似锦回来,我在凡界为她建了天女庙,收集凡人的愿力,尽归于天女神像,助五彩华云里似锦的魂魄更加凝实。” 建在夕守镇的天女庙,却祸害了夕守镇的镇民,织影抿了抿唇,疑问道:“天女庙外的结界,还有里面的迷阵和集阳阵都是你布置的?” 冀离答道:“结界和迷阵的确是我设下的,是为守卫天女庙不为歹人所用。但,集阳阵……”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解,“你说天女庙里有集阳阵?” “是。”织影将自己所知道的说了出来,“天女神像背后有一个集阳阵,但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集阳阵被毁,两年前经人修补,又开始作乱,我也是偶然经过夕守镇才知道这一切。” 不然也没有机会唤醒冀离,给自己惹这么大的麻烦。织影在心里补充道。 她奇怪道:“难道集阳阵不是你布置的?” “嘭”地一声,面前的柴堆重新燃了起来,织影被这乍然蹿得一人高的火焰吓得往后仰,还好她反应快,右手撑地一个翻转,稳稳地落在地上,她瞪向放火的罪魁祸首冀离。 这罪魁祸首怔了一怔,唇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笑。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织影棱了他一眼,提醒道:“说集阳阵。” 冀离轻摇头:“集阳阵,引天地之灵气,聚八方之阳元,是极其阴损的阵法。我的确急着复活似锦,但也知道此阵有伤阴鸷,害人害己,即便是似锦回来,也会怨我。” “你是怕这因果会报在似锦身上吧?”织影道。 冀离顿了顿,而后轻点下颌。 “真是个好哥哥呢!”织影似笑非笑地评了一句。 冀离先是一怔,而后血色渐渐褪去,露出些不安的白。 织影不解,却也懒得深究,她单手撑着下巴默了默,神情很是迷惘:“集阳阵不是你做的,那会是谁呢?而且后来,身为妖族的四尾狐也能进去了,是年深日久,结界减弱了吗?可我为什么还是进不去?这些事情和似锦的事又有什么关联呢?” “想不出来便不想吧,费脑子!”冀离坐到一棵横倒的树干上,潋滟的紫眸被火光映得红艳艳的。 织影站了起来,指着他批判道:“你这典型的鸵鸟思想啊!”遇到想不出的事情就消极的逃避。 冀离不理睬,只淡声道:“别说太多与这里不一样的话,会引起旁人怀疑的。” 织影霎时一惊,倏而指尖一凉,好像突然被泡在了冰水里。 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六百多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来历,偶尔言语有失,她也能很快就圆过去,让别人只当做她喜欢精简语言,更与小金乌时常斗嘴,言语就更加随意。 掩藏了这么久,心情放松了,嘴里还是会蹦出那个世界的话,可能够觉察她身份或者说直接明了将之指出来的,唯有一个冀离。 她突然想起了在天女庙时,冀离所说的帮她“回家”的话。 织影缓缓踱步,绕过火堆,走向冀离:“我这些日子也算是走遍归墟了,怎么都没有见到过你之前说的火照崖?火照崖不在归墟吗?” 冀离看向她,忽然笑了笑:“那是魔界禁地,除了父君,谁也不能去。”转而仰头望向天空。 织影也不恼,只是轻笑一声:“所以当时你是骗我的喽?还好我没有上当!” “是你管窥蠡测。” 冀离从树枝上跳下来,扬手朝织影抛了件东西。 抬手接住,织影瞟了眼冀离,后者示意她收下,她疑惑地摊开手掌,垂眸一看,一颗夜明珠大小的珠丸映入眼帘。 这珠丸黑白相间,白的如同不周山巅那簇新雪,黑的犹如初生婴儿的眼瞳,两种颜色都是极为纯粹,又相互依托,颇有些像阴阳鱼的图样,里面光晕流转,很是奇特。 她正想问冀离这是什么,冀离已然开口:“这是远飞鸡羽翅上的一目。远飞鸡夕则还依人,晓则绝飞四海,观尽天地寰宇,遍识来去之路。此目便算作提前付给你的报酬。” 织影眉梢一挑:“哦?六界当中所有的路都识得?” “是。” 织影再问:“也包括归墟?” “自然。” 织影内心雀跃不已:这简直就是行走的世界地图啊! 她轻咳两声,又问:“可你刚才打了三只远飞鸡,怎么只给我一只眼睛?” “一目足矣。” 她耸了耸鼻子,然后嘴唇抿成一线,却还是忍不住咧开嘴角,笑道:“好,我收下了。我很期待最后的大奖!” 第91章 半溪酒家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宜出行!” 织影一手挑起竹帘看向窗外海兽争先恐后地竞赛游水,一手悠闲地玩着冀离给她的远飞目,抛起又接住,再抛弃再接住。 “公主殿……织影上仙,归墟日日都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如此说来,岂不日日都适合出行?”伏丹放下茶盏,忍不住问。 因着别故双燕对洛霞的孺慕之情,修渊便将织影与似锦之事告诉了伏丹淮术二人,只是伏丹觉得织影的性情和洛霞上神似了个八九分,故而一时还不过口来。 “天界可没有织影上仙这号人物。”织影自嘲地说了一句,接住远飞目收进袖子里,说道,“我们此行去的是凡界,什么上仙魔君的通通都忘掉,往后称我顾姑娘。” “顾姑娘?”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织影微侧头,笑吟吟应了一声:“诶!公主殿下学以致用,当真聪慧!” 咸桑穿着一身红色轻衣坐在那里,用茶盖子拨了拨茶汤上漂着的珍珠草嫩叶,巧笑嫣然:“顾姑娘舌灿莲花,希望也能如此轻松就找到弥生鳞,早日复活似锦妹妹。” “哎呀!公主如此期待似锦复活,当真是姐妹情深,情深似海呀!”织影看向她如此说着,还特意咬重了“情深似海”四个字。 果然咸桑脸白了白,手里捧着的茶盏颤出几滴茶汤来。 织影笑了笑,放下竹帘,走过来坐到伏丹左手边,端起一杯茶来,扔了茶盖,晃悠了两下才慢吞吞地喝了两口,末了道:“为何这茶这么烫,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热乎?伏丹兄,你看我脸白不白?” 伏丹茫然地看着织影,右手边的淮术看了织影一眼,又瞧了瞧咸桑,收回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对面的冀离喝了口茶,语气淡漠地说道:“咸桑,似锦的事情与你无关,回去吧。” 咸桑眼里泛起点点泪花,委屈道:“殿下是嫌我累赘吗?” 冀离眉尖微蹙,淮术出言安抚道:“公主万万不要如此说殿下。凡界中人人心叵测,诡计多端,殿下是担心您的安危,才建议公主回去的。”说完对伏丹使了个眼色。 伏丹会意,连忙应和道:“是啊,公主!弥生鳞乃是远古娲皇于身归混沌之际,集毕生修为灌注蛇鳞而成的宝物,人族定然看管严密,说不定还在周围布了不世阵法,危险得很呐!公主还是回红露殿吧,要是公主有个什么好歹,浴刹君也会伤心的!” 被众人劝说的咸桑忧伤地低敛着双眉,道:“咸桑自知灵力低微,修为更是浅薄,就连父君也说我阅历不够,要我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磨砺磨砺。 “更何况似锦妹妹是魔尊陛下的骨肉,殿下最疼爱的妹妹,我,我岂能置身事外,什么也不做呢?” 雪白的脸蛋浮起一团酡红,看着不甚娇羞,尤其眼睫上还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更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冀离的眉心却蹙得更深了,气氛僵持不下之际,众人听得一道清凌凌如同山中清溪流淌的声音说道:“既然公主想要留下,那就留下吧!” 突然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自己身上,织影有些受宠若惊,她合上茶盖子,往窗外看了一眼,道:“很快就要上岸了吧,到时候公主还要再乘船回去,多麻烦呐!不如一道去凡界玩玩儿。 “听说凡界有八珍玉食,做法多样,不尝一尝岂不可惜?更何况,要取宝物也不一定要拼修为斗法术,谋谟帷幄,不动刀兵,不是很好么!” 末了,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停在了咸桑身上。乾坤听书网. 咸桑微怔,随后焕发笑意,颔首以和:“顾姑娘说得很是,咸桑帮父君打理红露殿多年,也学得一些事情,殿下就让我留下吧。”她恳求地望着冀离。 冀离眼波微动,答:“随你,但若是有何不测……” “这是咸桑自己的意思,一切后果,咸桑自己承担,绝对不会怨怪殿下半分。”咸桑严辞保证。 冀离淡淡地点了点下巴。 织影不由得垂下脑袋,掩饰自己没忍住而勾起的嘴角。 这女追男的苦情戏演得当真是惟妙惟肖!若不是在密林当中亲眼看见咸桑和别的男子搂抱,没准儿她还真以为咸桑是真心倾慕冀离的。 不过咸桑坚持跟着来是为了什么呢? 这是个让人费解的问题,以至于织影一路到了风须国的都城商丘还没想的通。 行走在商丘人潮涌动的大街上,织影找回了小时候和姥姥一起赶集的感觉,瞬间就把这恼人的问题抛到脑后,兴奋地逛起街来。 商丘作为风须国的都城,富庶繁华自然不必多说,单这交通运输,便是发达便利,不乏各种远陆海味,不少食肆门口的旗帜上都坠了成串的贝壳,风一吹来丁零当啷地响,极为悦耳动听。 正当她抬步走进一家叫作“半溪居”的酒家时,冀离拉住了她:“我们不是来吃东西的。” 织影无辜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冀离凝眉,显然为她这明知正事是什么,却还拖拖拉拉忙着别的事的行为很不理解。 织影一本正经地说道:“山中人知山中事,俗世人知俗世事。咱们要找的东西在这里,自然就要向这里的人询问打听,或者冀离君有什么别的建议?” 听她说得有理,冀离松开抓着她手臂的手,与众人一起进了半溪居。 一踏进半溪居,喧闹的声音和浓烈的酒味儿就将他们淹没其中。 咸桑不由得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以手捂鼻,伏丹和淮术眉头紧拧,就连冀离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织影倒是面不改色,还回头冲他们招了招手,待看见他们一个个面露苦色,她极不厚道地笑了一笑。 酒家之内,最不缺的就是酒香和菜香,此时又是饭点,且这个时节气候有些炎热,容易出汗,多种气味混合在一起,自然就不好闻,因而她在进门之前就封住了自己的嗅觉,以免自己的鼻子受到荼毒。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很正确。 几人在门口站了站,在众多桌椅间穿梭的小二瞧见他们,堆在脸上的公式化笑容僵了一僵,随后又添了几分,一把将白毛巾甩在肩头,足下生风似的窜了过来,将几个人堵在门口。 “哟!几位客官瞧着有些面生啊,是从外地来的吧?” 第92章 王宫失宝 织影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怎么?酒家对待食客还要分内地外地吗?” 小二王识见这一行人皆是男俊女美,衣着光鲜,气宇不凡,必然是非富即贵。 问话这女子笑容清浅,容貌清丽可人,后面那女子虽是面露不耐,却也是生得肤色如雪,美艳动人,一时间不由得心驰神摇起来,更是一动也不动了。 冀离见他似是三魂不见了七魄,目光痴痴呆呆地黏在两个女子身上,目光微沉,一步跨前以身躯挡住王识的视线,淡声道:“你们这里就是这样侍候食客的么?” 他这一声如炎炎夏日间突降的霜雪,冻得王识浑身一颤,无意识地抬眸就撞上他的目光,似是又到了寒冬腊月间,王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连忙垂下眼帘,再不敢生出什么乱七糟八的念头。 定了定神,王识眼珠一转,就咧开八瓣大白牙,开始麻溜地夸起东家的食肆来:“几位客官要吃点儿什么喝点儿什么?我们这半溪居呀,是商丘数一数二的酒家。 “菜点茶果都是取最新鲜最上品的食材烹制,而且咱们可是请了闫华大师的得意弟子——曾经当过天厨的苏奕师傅来当局,保准好吃得让诸位客官连舌头都吞下去!” 织影被他这套自卖自夸的话逗笑了,却也忍不住食指大动,眼睛状若无意地掠过王识脚下,心中稍定,她轻咳一声,而后说道:“我的朋友喜欢安静,带我们去厢房吧!” “哎!诸位贵客请上二楼。” 王识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引着一行人走右手边的楼梯拐上了半溪居的二层楼,又转了个弯儿,走到倒数第二间屋子方才推开门。 在厢房内各自坐下,织影朝王识招了招手,问道:“刚才在下面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王识手抓着肩上垂下来的白毛巾,眼中闪了闪,说道:“几位客官要是外地来的呀,就更应该尝尝我们半溪居大厨的手艺,要是好吃啊,就为咱们半溪居,嘿嘿,打打名气!” 咸桑嗤了一声,织影没理她,目光定定地看着王识,一字一字拖慢了语音,道:“打打名气啊?” 被动着与织影对视的王识清晰无比地,从她乌黑如墨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微微慌乱的神情,他心里给自己打打气,而后点了点头。 织影把脸一板,手掌拍了一下桌子,起身对冀离几人说道:“看来这所谓的什么天厨也没怎么了不起!声名都不能远播,还要好意思说什么好吃得连舌头都吞进去,自吹自擂!咱们走!” 说着就推开王识要走,冀离瞥了王识两眼,也起身走。 “诸位客官先别走啊!是我笨嘴拙舌不会说话,教诸位理解有误,诸位客官好歹尝尝本店的菜品再作评论不迟,苏师傅的手艺那可是天下一绝的!” 王识急急忙忙把几个人拦住,奈何伏丹和淮术两个身形高大,将他堵了个严实。 织影的手按在门闩上,回头一个讥诮的笑:“呵!等你把我们拖在这儿,然后找人对我等不利?” 王识被人拆穿,脸色涨得通红,平时的能言善道全都跑没影儿了,攥着白毛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然而见织影就要打开门闩,他也顾不得伏丹二人的阻拦,叫喊道:“你们不能走!外面正在搜查刺客,那可是宁可杀错,也不可放过啊!” 咸桑停下足步,拢起眉心:“刺客?”乾坤听书网. 王识抖着嘴皮子点了点头。 伏丹上前一把揪起王识的衣领,将他鸡崽儿似的轻轻松松地拎了起来,厉声道:“你这狡诈的小子,还不快快道清原委!” 被箍在半空的王识两条腿痛苦挣扎着一通乱蹬,双手死死抠着伏丹的蒲掌,颇为清秀的脸憋成紫红色,口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要说什么。 眼看他就要两眼翻白一命呜呼,忽然一道气劲打在伏丹手背上,伏丹手上一松,掌中的王识破布似的摔倒在地上,抱着脖子剧烈咳嗽,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脸色越发红了。 收手的织影淡淡地看了眼冀离,后者会意,对差点儿勒死王识的伏丹道:“退下。” “是。”伏丹自知一时鲁莽,顺从地过去和淮术站到一边不再说话。 织影走到伏在地板上大口喘气的王识面前蹲下来,此时王识脸色已经好多了,只是脖子上还有一道殷红色的勒痕,昭示着他刚才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她指尖在王识脖颈处虚虚划过,问他道:“你刚才说的刺客是怎么回事?” 咳喘渐止,王识心下暗暗惊奇,却再也不敢对这群人有所隐瞒,当下就说了:“半个月前,有人潜入国主寝宫,盗走了宫中重宝,还差点伤了国主,国主因此震怒,当晚就下令封锁城门,命荀九华将军带兵搜查商丘城。 “但凡有一丝举动可疑的人,都被抓进刑狱严加审讯,就连许多官员也受到了牵连,听说至今就没有一个人从那刑狱里活着出来的。” 说到这里,王识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织影离他近,感受到他的恐惧,当下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道:“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那是有人被抬出来了?” 王识五指收拢,将落在地上的白毛巾攥在手心,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颤抖着嘴皮说道:“那些人,都,都死了!” “死了就死了,你那么害怕做什么?又不是你死。”织影有些奇怪地歪着脑袋问道。 王识摇头,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拢着五官对织影说:“姑娘你是没看过。我那会儿给贵人送饭,途经刑狱后门,不小心就看到两个狱卒从里面抬箱子出来扔到护城河里。 “当时我以为那是什么废旧的铁质刑具,就想着捞起来卖给铁匠,多少能挣几个铜板贴补贴补……” 织影不耐地摸了摸耳朵,半眯着眼,催道:“说重点!” 王识浑身抖了一抖,疾声道:“我在沉箱子的地方看见两根干瘪的指头,尾指还蓄着寸许长的指甲,上面还戴着一只祖母绿的戒指!” “就只是这样啊!”织影眉目缓缓疏朗,语气也不由变得轻快。 “姑娘……”王识张了张嘴,但眼角余光中掐他脖子的伏丹又让他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很多余。 这时织影已经坐到了桌边,提了桌上茶壶倒了杯热茶递给王识:“喝杯茶压压惊,你的脸白得像鬼一样,一会儿还怎么见人?” 王识道了声谢,而后接过杯子,织影回头翻了另一只杯子,一边给自己斟茶一边道:“王宫里丢了什么宝贝?” 第93章 远慎不慎 “王宫里丢了什么宝贝?” “噗!” 织影老神在在地瞥了眼衣摆上分股滴下的褐黄色茶水,再瞄了瞄嘴角和下巴还挂着茶水的王识,道:“你这个样子很容易让我产生你知道那宝贝被盗之内情的错觉。” 王识忙不迭地摆手:“不不不,我区区一个酒家的小二,哪里知道这些王宫机密?不过是道听途说,姑娘可千万别误会!” 衣摆上的茶水滴得差不多了,又重新变得雪白无污,织影才舒坦地喝了口茶,笑道:“我玩笑呢!” 忽然,冀离眼波微动,对那王识道:“好了,下去吧!” 王识小心翼翼地瞟了瞟捧着茶杯一脸无害的织影,后者嘴唇抿起,而后露出贝齿,粲然笑开:“我要一套你们苏奕师傅做得最好的席面。放心,我会付钱的。” 王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随后抬起衣袖揩干净脸,把那块被他攥皱的白毛巾搭在肩上,如同拜瘟神似的拜了拜织影等人,拔了门闩就要走。 这时冀离冷冷的声音响起:“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你心里有数。”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王识再次朝几个人鞠了一躬,兔子似的拔腿就跑。 伏丹走到门边,看着王识脚底抹了油一般跑下楼,在下到一半儿的时候差点儿一脚踩空,从楼梯上球儿似的滚下去。 他大笑道:“这小子是把咱们当作洪水猛兽么?” “错,他是把我们当作瘟神!”织影很很好心地纠正他的话,将杯子里甘甜微涩的茶水一口喝干。 她不意间瞧见冀离正站在窗前目光专注地俯视楼下,唇线微抿,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而他身侧的咸桑则眸光复杂地注视着他,哪怕冀离连眼角余光也没有给她。 织影心中一动,推开另一扇窗往下看。 午间的半溪居熙熙攘攘,底楼摆了大约三十来张方桌,几乎是座无虚席,大多是穿着寻常的男女老少。 刚才他们进来时听到的喧闹是从东南角那一桌传来的,那里坐了两个年轻男子,皆是绛袍黑甲,桌上摆了两个凤翅盔。 现在却坐了四个男子,桌上多了两个凤翅盔,却是安静了下来。 织影铺开神识,耳边清晰地传来那四人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也别垂头丧气的了,现在只是抓了你表弟一个,暂时还牵连不到你的外祖家,更不会殃及冯家,你就安安心心的当值轮班吧,别的就不要多想了!”靠窗那名虬髯大汉一只大手拍了拍右侧男子的肩。 那男子一个没留神就被他拍得左肩塌了下去,男子的脸色苦恼又忧愤地对虬髯大汉说:“钟大哥,你是知道的,远慎胆小怕事,断断不会与那件东西有关系的,何况当时他……他肚子不舒服,回了庑房休息,怎么可能得暇去陛下寝宫?” 钟大哥把手掌收回,叹息道:“冯康老弟呀,你这般解释,远慎也逃脱不了一个’死‘字。玩忽职守,以致宫中失窃,陛下遇袭,险些龙体有伤,无论是哪一件,追究起来都是死罪,甚至还会连累家人。” “钟大哥……”乾坤听书网. 冯康还想说什么,他对面那人放下酒杯,劝说道:“冯康,你就听钟大哥的吧,既然长公主殿下都说了没有办法,你在这里苦闷牢骚还是没有办法。不如多喝两杯,喝了也就忘了,明儿陛下睡一觉起来,就想通了这事与远慎无关。也就将他放了!”说着就拿过冯康的酒杯给他倒了一杯。 冯康不接,愤愤不平地拧眉道:“那事儿根本就不是远慎做的,更别提他还有什么同伙!偷东西的是一只妖怪啊。你们怎么就不信我?!”他挫败地锤了下桌子,周围人立时看了过来。 钟大哥呵呵赔礼。 冯康对面那人嗤笑起来,将给冯康倒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说道:“这小子昨儿轮了值,今儿还没醒呢吧?这世上哪里来的什么妖魔鬼怪的,都是你想得太多了,才会做这些怪力乱神的梦。” 冯康还待反驳,他右侧一直没说话的那名身形有些文弱的男子开口了:“或许……冯三哥不是做的梦呢。” “沈桉你怎么也乱说?”许焕皱眉道。 沈桉看着冯康对面那人,音量不由得低了下来,但却更加坚定:“许焕哥,我,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妖魔鬼怪。但是那天晚上,我确确实实看到一个黑影从走廊上闪过去,然后沿着墙根一路躲避,跳出了宫墙。” 赔礼完毕的虬髯大汉问:“你有什么证据么?” 远远的,织影看见沈桉摇了摇头,端起了酒杯。 冯康像是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有些激动地说道:“沈桉你看到的没错,我也是看到一个黑影从陛下寝宫出去了,但是陛下他……”说着又苦恼起来。 钟大哥语气诚恳地劝说道:“陛下的心思不是我等能够猜度的,冯康老弟,我知道你担心远慎,但是陛下的旨意是没有人能够违抗和改变的,你还是趁着……” 他还未说完,冯康就恼火地一通抢白:“陛下虽是天子,但也与我等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犯错就改正,怎么就不能……”冯康的眼睛忽然间变得极为明亮,就像天亮时分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启明星一般。 他道:“我等臣下的话陛下也许不会听,但有一个人的话,即便是尊贵独断如陛下,说出来也是要斟酌一二的。” 钟大哥一顿,道:“你说的是,无尘尊者?” 冯康顿时就振奋起来,仿佛这个所谓的“无尘尊者”说话很有分量:“知我者,钟大哥也!” 钟大哥道:“无尘尊者向来只与陛下谈修论道,不沾染凡尘俗世,他会出面干预这件事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冯康给自己倒了杯酒,说道。 许焕撇了撇嘴,摆手道:“得了吧!无尘尊者隐居江心岛,那岛上据说是层层仙障,步步艰难,哪里是你这样的凡人能够随意妄入的?你当是你家后花园呢?随进随处?” 冯康语气有些忧伤,如同雨点打落的芭蕉叶:“外祖母为远慎的事情操碎了心,已经一病不起,倘若远慎真有什么好歹,只怕两位老人也……我是一定要去的!请不行就求,求不行,我就跪死在那里!” 许焕腾地站起来,指着他道:“嘿!你这个倔脾气啊!” 钟大哥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把人按回座位,对许二哥笑道:“你再说他就不把妹子嫁给你了,坐下坐下,既然打定主意要去江心岛,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 接下来就是四个人商讨怎么去江心岛请得无尘尊者出山,又如何救冯康的表弟出刑狱。 织影收回视线抬眸,正好撞上冀离的目光。 第94章 月下倾谈 织影原在好奇“无尘尊者”是个什么人物,能让一国之君都改变主意,但看见冀离眼中的思索之色,她不禁心念微动,对冀离道:“刚才我没听齐全,冀离君可听全了?” 冀离关上窗扇,说道:“先在商丘待一段时日。” 织影暗喜:魔界一日,凡界一年,妖界一日,凡界半年,就算在妖界要花费半月,在凡界还可以待个一年半载的呢! 她回到桌边,不知何时多了几碟子点心,豆沙荷花瓣、水晶藕饼、荷叶卷、荷花酥,她拈起一枚含苞欲放的荷花酥放在手心观赏,失笑道:“怎么全是荷花?” 伏丹道:“那小二说,时值夏日,苏奕师傅只做荷花宴,是以所有菜式都是以荷花入馔。” 织影面露赞同之色:“这个人倒是有趣,时令菜是最相宜的。” 说完便如在方壶山摘桂花一般,丝毫也不怜香惜玉地一口咬掉荷花酥的一片荷花瓣,嚼了嚼,觉得味道不错,便又咬掉一瓣,没几口,一枚手掌大的荷花酥就被她全部吞下了肚。 伏丹看着她拿起一块豆沙荷花瓣,不由提醒道:“公……顾姑娘,这些东西会损伤神元。” “我知道啊!”织影嚼着豆沙荷花瓣,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可美食就在眼前,不吃多可惜,而且浪费可耻的,你知不知道?” 待将整个豆沙荷花瓣咽下,她喝了口茶,方才继续对用忧心眼神看着她的伏丹笑了笑:“伏丹兄,你忘了我找你要的半寸兰了吗?” 伏丹茫然地轻点下颌。 织影笑而不语,一侧的淮术和咸桑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不管别人心里什么想法,织影只负责大快朵颐,等荷花宴上齐,织影见他们连筷子都没有提过,问了他们的意思后,一股脑儿全收进了袖里乾坤,惹得三人一顿咋舌。 至于为什么只有三个人,那是因为将“非礼勿听”四个字视作无物的冀离又去听人墙角去了,也使得织影表示对这位二殿下有了新的认识。 到了夜间,一行人在商丘城繁华街市里的一处不起眼的宅院住了下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虽则风须国国主下令紧闭城门,并不许任何人收留那些来历不明的人,但因着丰厚的利润,还是有人敢违逆命令。 等付账离开的时候,织影才知道王识除了是半溪居的小二,还是一个掮客,负责为城东的一家叫作“云来”的客栈拉客,而这家客栈便是遵循有利无类的原则。 当织影听到这个名字时,情不自禁地就笑了出来。 云来云来,今日她这朵云不就来了么? 织影坐在院子里的根雕木墩上,托着碗鹿梨浆一边喝,一边研究着一枚八角形的玉片。 出征之前,雎略就让她好好研习阵法之道,虽然在招摇山她一兵一卒都未折就破了衍生水火阵,但那终究是侥幸。 而在天女庙,倘若没有小金乌的太阳真火,或许她会破出幻阵,但绝不会毫发未损地出来。 这让织影感到很挫败,她这样努力地学习云族法术以及跟随雎略学习剑法,可不是为了做一根只会依托乔木而生的丝萝。懒人听书nren9. 虽然鲜少接触社会,但作为一个新时代穿过来的女性,她还是深知自我独立的重要性。 否则她只需要待在招摇山营地,或者司云殿,等待雎略凯旋的消息,而不是偷偷跟去,只为能够与他并肩作战了。 她极为缓慢地摩挲着玉片上阴阳鱼的图纹,识海里随之出现个个金色的古字,一个个她都识得,组合在一起却是晦涩难懂。 古字旁边还有一行行墨色的字,结体宽博而气势恢宏,骨力遒劲而气概凛然,字里行间厚重雄浑,大气脱俗,一如某人。 忽然间,所有墨色的字一笔笔拆开,再次凝聚组合,就像画家手里的素描笔,一画画落下,笔触有力,布局严密,倏忽之间就画出一个立体的人物图。 熟悉的眉,熟悉的眼,除了偶尔露出的温柔,皆是淡漠,仿佛一口尘封多年的古井,难以惊起丝毫波澜。 她记得雎略寥寥的几次发怒,一次是她做了藕汤,特意带给他尝,被他扔进了河里;一次是在冥界忘川河畔,看见三生石上似锦和归尘的名字;一次是她私自跟去招摇山与他一同作战,被他厉声训斥;再后面,好像就没有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应该也会发怒,也应该要比在招摇山那次发作得更厉害,毕竟这是攸关生死的事情,而他胸中有丘壑,眼里有山河…… “鹿梨浆洒了。” “唔?”织影回神,迷迷糊糊地看向发声处。 台阶上冀离一身黑袍负手而立,身后烛光昏黄,窗格纵横交错,屋舍融在夜幕中,轮廓不模糊,像一幅色调暗沉的油画。 她瞧见冀离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猛然记起她刚才还在喝鹿梨浆来着,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拉开左手,鹿梨浆晃荡,又洒了一大半,只剩下极少一点在碗底孤单单地荡动。 织影低头看,一行枣红色的液体从衣裳腰部往下滑落,还好这衣料防水,不然又要去换衣裳。 “想什么这么入神?”冀离走过来,看着她手里近空的碗问道。 把玉片揣进衣袖里后,织影放下手里的碗,不答反问:“你怎么出来了?” 冀离的目光从她衣袖处扫过,道:“你我这样的人本就不用靠睡眠来恢复精神和体力,何况,今晚月色正佳,不赏岂不可惜?” 织影这才后知后觉地仰头望天,夜幕深沉,是事业单位最常见的那种制服的颜色,上面贴着一轮玉盘似的月亮,明亮又圆满。 她喃喃道:“又是十五了么……” 冀离看她这神神叨叨,古里古怪的模样,不由想到她白日里对着桌上点心风卷残云的模样,失笑道:“你这是想吃月饼了?” “你也吃过月饼啊?”织影惊奇地看着他。 冀离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用障眼法变作棕色的眼眸:“那时候阿锦为了那个人,一心想要融入凡界,风俗习惯皆照着凡人的来,我自然也……你想家了么?”他看向织影。 织影默了默,然后轻轻地说:“刚开始的时候很想,想着那月亮船把司云殿的围墙碾碎,把我载回家去。后来渐渐接受不能回去的事实,就慢慢没那么想了。 “司织大人和曲觅姐姐对我很照顾,那些同僚虽然会有吵嘴的时候,大多时候还是很和睦的,更有小金乌,有师兄,那个曾经让我很依恋的家还有亲人也变得越来越远了,偶尔夜里看到月亮,也会想上那么一会儿。” 第95章 昧天之阵 墙根处是一棵时令开花的夹竹桃。 夹竹桃高大挺直,枝繁叶茂,有一部分已经越出了墙外,黑压压的看不清花与叶。 墙内的夹竹桃纵然被有屋檐下灯笼光芒的照耀,却不但没有光鲜几分,反而看上去愈加黯淡,原本应是灼灼明艳的红花无精打采地垂在枝叶间,像被白日里的烈阳晒蔫了似的。 院子里,织影静谧地亭亭而立,密且长的眼睫如羽扇般低垂,一惯雪白的衣裙被灯光打成浊浊的褐黄色,与夹竹桃彼此相吊,都是恹恹的。 冀离想了一想,说道:“火照崖下永夜沼,我不是为了骗你来魔界而编出来的谎话。” 闻听此言,织影猛然回转身来,震惊道:“真的有?” 冀离轻轻地点了点下颌,以示确定。 织影来到桌边坐下,问道:“永夜沼真的可以扭曲时空,将我送回去?” 看着她如同夜空星子一般晶晶亮的双眼,冀离仿佛看到了从冥界归来的似锦,他既担忧又欣慰 担忧三生诀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希望如泡沫般破裂,欣慰至少此刻她心满意足,是快乐的。 冀离目光柔和了几分,道:“那是一位远古真神留下的修炼之所的遗址,那位真神最擅长的便是叠宙重宇之术,远古之劫过后,永夜沼中再也寻不见她的踪迹。 “世人认为她应劫陨灭,但我辈先祖于永夜沼中找到了那位真神的手书,上面记载了叠宙重宇之术的奥妙以及施术之法……” 虽然冀离背着灯光,但并不妨碍织影看见他犹疑的目光,她直率地说:“要施这叠宙重宇之术很难,对么?” 冀离再次颔首:“因着远古之劫,天地震动,山海翻覆,即便是那位真神的修炼之所也没能幸免于难,被海啸淹没。 “又经无数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的变迁,这处修炼之所重又浮出海面,变成了今日的永夜沼,其内半毁,这手书也只是一本残篇,无头也无尾。 “魔界到了我父君这一辈,有一位研究阵法的前辈悉心钻研叠宙重宇之术,历经数万年不眠不休,终于让他创出了一种与叠宙重宇之术相似的昧天阵。” 织影心中不由对这位前辈升起了无限的钦佩与敬意。 修补残缺不全的术法尚且不易,而且是远古真神留下的术法,那可是隔了整整一个上古时代的,更何况还由这术法创出了一种新的阵法,怎能不叫人崇敬佩服? 冀离继续说道:“昧天阵虽然与叠宙重宇之术有相同的功用,但那毕竟是远古留下的术法,耗费灵力巨大,远不是当今能比,只怕穷尽整个归墟的灵气都无法满足昧天阵所需的灵力。” 听到这话,织影脸上的敬佩与向往全都被浇熄,升起一种叫做失望的情绪。 只是她一向恢复得快,并且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的生活,失望也就是一两息之间的事情,很快她就振作起来。 她揭过这个话题,问道:“今日在半溪居你都听到了什么?王宫里丢的宝贝是我们要找的弥生鳞吗?”乾坤听书网. 见她面上并没有颓然之色,冀离心下稍安,答她道:“那几个人没有说明那是什么,只是我听见其中一人说,风须国的国主已经是将近两百岁了。” “两百岁?!”织影双目睁圆,惊骇不已,镇定下来想了一想,她曲肘支着下巴说道,“照道理来说,凡人是不可能活到这个寿数的。” 忽然她道:“莫非他会修炼?” 冀离摇头,眼底划过一丝茫然;“他们并没有这么说过,也没有听说这个国主有什么特别之处。” 织影不以为然:“他们不谈也不代表没有。单从半溪居小二说的,这国主似乎有些暴戾啊!只要有一点儿嫌疑就扔进牢里去审讯。 “还有,小二在护城河发现的手指是干瘪的,正常情况下,不管是刚死还是死了有一段时间,那尸体都不该是干瘪的,总不能牢狱里还存放积年陈尸吧? “而且那手指上还戴了玉戒指,蓄着长指甲,若非生在富贵之家,谁还留那么长的指甲?拿筷子都嫌费劲儿! 诶!你说,这个风须国国主会不会是在借题发挥?” 织影侧头,发现冀离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她,看得织影心里毛毛的,她伸手在冀离眼前晃了晃,见冀离眨眼,她方才缩回手,大大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脯,道:“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中什么邪了,一动不动的!” 冀离抽了抽嘴角,将适才对织影细心观察,继而有所猜测的行为所生出的赞赏收了回去,道:“这证明风须国主是在排除异己,巩固君权。” “唔?你怎么知道?”织影奇怪道。 冀离反问:“当今天帝不是如此?” 织影顿时语塞,她察觉到雎略对天帝的恨意,只怕天帝也是一样,所以只派了微之真君和未艾来助他。 如今雎略生擒故孟,在天界的威望只会更高,也更惹天帝记恨。织影觉得雎略的处境有些危险,但她又能怎么帮到他呢? 冀离见她嘴唇紧抿,面露为难之色,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织影正苦恼着,听到他的声音,想着自己还要帮忙寻找六界灵物复活似锦,不由得心里焦急,紧紧抓住冀离的衣袖,道:“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弥生鳞和万灵珠!” 冀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惊,将自己的袖子从织影手里一点点缓缓抽了出来抻平整,然后说道:“那是自然。” 一惊未完又来一惊,织影严肃地说道:“那个冯康和沈桉不是说有黑影从风须国主寝宫里出来么,那他寝宫里一定有惹人觊觎的东西。不如我们这就去探一探王宫,看看风须国主究竟丢了什么宝贝,值得他满城搜捕。” 见冀离犹有疑虑,她眉心一皱:“难道你不想去确认一下吗?” 冀离凝眉摇头:“不,我比任何人都想要找到弥生鳞,但倘若弥生鳞真的在风须国主手里,只怕此去危险,我还要做些准备。” 织影怪哉道:“还要做什么准备?” 冀离神神秘秘地答道:“明晚你就知道了。” 第96章 桃花运开 休整一夜后,织影使了个障眼法掩了真容在商丘城里逛了起来,奇怪的是,咸桑竟提出要和她一起出来逛一逛,说是要体会体会凡人的生活。 她走进一家珠宝店,咸桑也跟着进来,并且还颇有些兴趣地将摆放的那些各种各样的金钗银饰上一一看过,偶尔还拿起一支做工精巧的珠钗在发间比划,倒真像是哪家的小姐出来挑选首饰。 感受到她频频递来的目光,咸桑一双妙目看了过来,淡声问:“我脸上有东西?” 织影看了眼她欲簪入发间的珠钗,轻轻摇头:“你脸上没东西,心里有。” “莫名其妙!”咸桑一把将手里的珠钗拍在展架上,珠钗上面的玉蝴蝶颤动不休,引得展架后的掌柜微微敛眉。 织影幻了锭只多不少的银子扔给掌柜,拿了那只玉蝴蝶珠钗追上咸桑。 “你看上的珠钗不要啦?” 咸桑正往前走,冷不丁斜后方窜出一支珠钗来,迫使她停下脚步。看着竖在眼前栩栩如生起舞的玉蝴蝶,她侧转了身,道:“看上了不一定要买。” 织影缩回珠钗,笑道:“那我戴了!”作势把珠钗往头顶的马尾上插。 一只手将她手腕扣住,制止了她的动作,织影不解地看向她:“你不是不要么,怎么还不准我戴了?这可是我花钱买的呢!” 咸桑将她的手拿下来,撤回自己的手:“不配。” “不配?怎么不配?”织影摩挲着珠钗上翩翩欲飞的玉蝴蝶,像是爱不释手的模样。 咸桑蹙着一双柳叶眉看了她一会儿,末了露出一种厌倦的神色,而后转身就走。 “咸桑你等一下!”织影转到她前面,将玉蝴蝶珠钗塞到她手心,“我又不会梳发髻,要这珠钗作什么?你喜欢就买,不喜欢扔了就是。” 咸桑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织影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意思就是我那天没有经过密林,也没有碰见什么人。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我会对别人说什么,我既没有那个闲情,也没有那个心思。我只想早点儿了结了似锦的事情就回家的,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有过多牵扯,浪费时间。” 听完她的话,咸桑掀起一抹明艳而冷酷的笑,下颌微抬,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气势:“那只怕由不得你做主。”将手里的珠钗扔回还给织影。 织影出手接了珠钗,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不打算领我的情,那我就随性而为了。只是你若是穷追不舍,我也不会因为两界现今之事而任尔揉捏,忍气吞声。” 举步要走,她转了回来,珠钗指着咸桑的鼻子,瞪着她警告道:“别再跟着我了!”冷哼一声就掉头,同时低声咕哝了一句,“又不是男的。” 身后的咸桑脸色铁青,水葱似的手指拢作两个拳头,愤然转身,朝相反方向走。 这时,织影驻足,捂着嘴窃窃地笑起来:叫你跟屁虫似的跟着我,送上门来给人羞辱,还没见过这么蠢的公主! 她心情顿时就舒畅起来,脚步轻快地继续逛街,这一轻快就有些忘形,迎面就和人撞上,她下意识地抱着被撞的右肩。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哎哟!哪个没长眼睛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撞本公子?!”和织影撞上的那人粗声粗气地斥骂道。 听见这难听的骂声,织影不由得皱起眉来。 她抬眼一看,对面的男子着锦衣华服,金冠玉带,长得倒也算端正,张嘴却是个纨绔子弟的口气,原本布满戾气的目光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陡然精亮起来,而且这个纨绔子弟还有点儿眼熟。 “许二哥,算了吧!这位姑娘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别计较了。”纨绔子弟身边的男子温声劝道。 而后,他动作文雅地俯身捞起一个物件,将之递给织影:“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听到这人对那纨绔子弟的称呼,织影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昨日在半溪居一楼靠窗那一桌人其中一个么!而且还是脾气最暴躁的那个许焕。 许焕旁边的这人也是个眼熟的人,正是那个说自己在走廊上看见黑影的沈桉。 “姑娘?”沈桉再唤一声。 她抬起手,正要接过珠钗,便见许焕拍了下沈桉的胸膛,略带酸意地哂笑道:“这是看你看呆了啊!沈桉,你的桃花运开啦!” 沈桉耳根子霎时就窜上一抹粉红,半空托着珠钗的手前伸不是,缩回也不是,心底暗骂许焕口没遮拦,胡乱迁怒。 织影拢起眉尖,大大方方地拿过躺在沈桉手心的珠钗,不卑不亢地道了声:“多谢。” “你该先给我赔礼才对。”许焕格在两人中间,一脸的坏笑,一侧唇边攒起一个小小的酒窝,这坏笑就带了一份稚气,像是向大人讨糖吃不成功就要捣乱的孩子。 织影无语,她明明就使了障眼法,让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个五官平常,脸带雀斑的女子,怎么还能惹人纠缠?莫非这个许焕是个饥不择食的? 她把珠钗塞进袖子里,却迟迟不说道歉的话。 许焕不高兴了,板起脸来道:“怎么?要你还给我道个歉这么难?” 织影后退两步,拉开自己和许焕的距离,道:“适才公子应当在我身后,想必我要转身,公子是看得见的,所以,此事公子是否也有一部分责任呢。”她淡淡地看了许焕一眼,而后看向沈桉。 织影瞧见沈桉足下的影子,由含沙射影术知其魂魄为中上等级,品格较高,遇到冲突不会和稀泥,对错都有自己的衡量。 而沈桉也不负所望地上前来劝说许焕:“许二哥,我看这位姑娘说的得对,刚才你……你确实没有注意前方的情况,所以才与这位姑娘撞上的。” 许焕原本不耐烦沈桉替人求情,但注意到沈桉通红的耳廓,再看看面前女子秀丽姣美的容貌,他不禁心念一动。 回来别有意味地瞄了沈桉一眼,他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对织影道:“这样说的话,本公子的确也有一部分责任。” 沈桉见他肯承认,心下稍安,织影却没有他这样轻松。 顿了一顿,许焕道:“不如我们各自向对方赔礼如何?” 第97章 相逢有缘 织影闻言,淡淡地点了点下巴道:“很公平。” 许焕笑了笑,退后一步,身体肃立,双手抱拳,左手外右手内,行了个极标准的拱手礼,起身时,双手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把檀香扇来,扇开幽香阵阵,沁人肺腑。 “姑娘,该你了。”许焕抬手道。 织影哪里知道风须国的女子都是怎么行礼的,不过现如今她穿了一身与男子衣袍差不多的衣裳,便索性效仿许焕的动作也行了个拱手礼。 许焕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虽然风须国对于男女相处一向比较开放,但对礼仪却划得甚是分明,男子于同辈之间行拱手礼,女子于同辈之间行的则是福礼,风须国几百年来从未有女子行过拱手礼。 这女子莫不是来自其他国度,可因着风须国主紧闭城门的旨意下达后,商丘城里几乎所有从风须国之外来的人都被送进了刑狱里关着,就算有漏网之鱼,照着荀九华的雷厉风行,历经这半个月,也该抓完了…… 一时间,许焕思考了很多,他并不是旁人所看到的那样仅仅是个脾气不太好的纨绔子弟。 他父亲是掌邦礼的大宗伯,是以对于自己的儿子,其他方面都可以由着他胡闹,唯独礼仪与学问,是断断不能懈怠的。 许焕的思维从小就很活络,常常借着父亲考他学问之际将父亲问得一个头两个大,被父亲笑骂以后要给他在司寇府谋个职位,但许焕喜欢习武,是以司寇府和宗伯府他都没有去。 虽然许焕现在成了一名殿前禁军,曾经锻炼出来的思维却已经成为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眼下,面前的织影已经成为了他的怀疑对象,他收拢檀香扇抵着自己的下巴,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个女子,是送进刑狱接受盘查,还是放过她,让别人来发现她的异常…… 织影将许焕心里想的听得一清二楚,她脸上端着一个浅浅的笑容,气定神闲地玩着腰间的穗子,等待许焕最后的决定。 沈桉觉得眼下的气氛有些诡异,许焕堪称是目不斜视地盯着对面的女子看,而对面的女子居然没有半分寻常女子该有的羞怯,反而垂头编起穗子上的流苏来。 他虽然当惯了朋友们身后的背景板,但他们有不妥之处,他还是要指出来的,因而他抬手碰了碰许焕的手臂,低声唤他:“许二哥,你这样看着人家姑娘,是很失礼的行为啊!” 许焕这时刚好思考完毕,他摆了摆手:“去,你知道什么!”想了一想,他对沈桉悄声道,“我问你,你觉得这姑娘如何?” 沈桉疑惑地问他:“许二哥,你这是什么话?我连这位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更莫谈‘熟悉’二字,如何能够评论?”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许焕看向织影,面色凛然,檀香扇一下下敲打着手心儿,对织影说道:“这位姑娘瞧着有些眼生,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又要去往何处?” 织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这台词拿来问她,她听着怎么就那么违和呢? 她艰难地绷着脸,学着佛说的那一句:“自然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适才你我各自赔过礼,现在我总可以走了吧?” 她当下向两人一点头,就越过他们往前走,许焕立马往旁边挪出一步将她去路堵住。 织影面露不悦,沉声道:“公子这是何意?嫌我道歉不够诚恳吗?公子对我行的何礼,我便还公子一个一模一样的礼,这不是很公平么!”乾坤听书网. 许焕又陷入了疑惑,她这行为是恼怒,还是欲盖弥彰? 沈桉见两人又僵了起来,忙不迭地过来好言相劝。 “这位姑娘,许二哥不是那个意思,请你万万不要误会。”沈桉对织影赔笑道,然后转头劝解许焕,“许二哥,我们不是约了钟大哥去半溪居喝茶的么,再耽搁,只怕钟大哥要不高兴了。” 许焕盯着织影忽然笑了开来,颔首以应,对织影道:“姑娘,相逢即是有缘,这茫茫人海中,两个人能碰到一起着实不易。方才在下多有失礼之处,不如在下请姑娘喝一杯茶,以此赔罪如何?” 他本就英俊,再加上此刻这般彬彬有礼的模样,很难不教人生出好感。 可惜在日日面对俊男美女的织影面前,这张脸就有点不够看了,但她另有打算,因而她攒起一个爽朗而不失矜持的微笑,对许焕道:“公子如此诚恳相请,我又怎好拂了你的一番美意?” 许焕抬手作请,织影略一点头,由着他引着去往昨日去的半溪居。 甫一进入半溪居,就有小二堆着一脸笑意迎了上来:“三位客官……”他看到织影的那一刻顿时就哑了。 站在许焕和沈桉身后的织影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王识想到这几人乃是商丘城之外来的人,若是和他们有什么牵扯,自己会有麻烦,当即就如同对待一个普通食客一般招呼。 “三位客官,想吃点儿什么呀?” 许焕扔给王识一锭银子作打赏,道:“便来几样做苏师傅的拿手菜吧!” 接了银子,王识应了一声,就引着三人去二楼的厢房。 苏奕是风须国闫华大师的首徒,名气大,半溪居老板善经营,规定只有订厢房的客人才能吃饭他做的菜,也保证了每日的客流。 这也是许焕单单说了吃苏奕的菜,王识就带他去二楼厢房的原因。 到了二楼,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厢房都被人订了,竟然又是昨日织影一行人落脚的拐角倒数第二间厢房。 进入厢房,王识在为他们各自斟了一杯茶之后,就去楼下传菜,走之前还不动声色地看了织影一眼。 织影也确实有些渴了,自发地端起茶杯饮茶。 夏日天气炎热,半溪居便是泡的冰雪甘草茶,喝起来凉爽又甘甜,回味又有一丝微苦,喝上一口,全身像被冰雪洗礼过一般畅快无比。 见织影这般从容淡定地喝茶,许焕心里不禁有些复杂。 冯康誓要救出他的表弟何远慎,但一日不找出真正的刺客,关进刑狱的那些人就不会被放出来,刚好眼下教他碰见一个行为可疑的人,倘若将她当作刺客交上去…… “没想到在下初来风须国就能得到两位东道主的款待,当真是荣幸之至,也幸运之至。”织影放下茶杯,淡笑着说道。 第98章 难言之隐 许焕脸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姑娘……”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许焕的话,织影拍打着胸腔处,好让呛进肺里的液体咳出来。 斜剌里递过来一杯水,织影接过来一口喝下,胸腔和咳疼的嗓子顿时舒坦许多。 织影顺了气,一下下轻抚着胸口对沈桉说道:“谢谢啊!” 没想到风须国还受过孔老夫子的教育啊!只是这个开头实在是太老套了,就不能说点新鲜的话吗? “姑娘你没事吧?”许焕没有半分关怀之意地问候道,毕竟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打岔是很失礼的行为。 “我挺好的,就是这冰雪甘草茶太过清凉爽口,喝得急了点儿。” 织影再度提起茶壶为自己斟满,不意间看到澄澈浅黄的茶汤表面倒映着一张羽眉杏目的脸孔,她立时瞳孔微缩,连忙将睫毛垂得更低,以免让人发觉她眼底的异样。 对于织影的话,许焕不由暗自撇嘴,面上却仍是一派风度翩翩的君子作态,嘴边噙着春风微雨般的微笑,他问:“说了这许久的话,还不知姑娘名讳。” 又要开始盘问了。 织影目光坦然地直视着许焕的双眸,说道:“不知道公子的老师有没有教过公子,在问别人名讳的时候,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姓名。” 许焕眉峰微扬,嘴角微不可见地在原来的弧度往上提了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吐出四个字:“在下许焕。”他眼风往侧旁一掠而过,“这是我的朋友,沈桉。” 你爽快,我也爽快。织影朝两人轻轻点了点下颌,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顾,单名一个‘影’字。” “形单影只的‘影’?”许焕好似有些好奇地问。 织影将目光往地板上一瞟,笑道:“正是二位足下之物。” 沈桉应她之言看向自己双足以下,除却黑乎乎一团被光芒映在地板上的影子,别无他物。 映在织影清澈眸光里的许焕的脸上有一瞬的发青,他瞪着织影单手用力拉扯沈桉的手臂,将之注意力也一并拉回来。 织影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不就是那个“影”么,他为何总是要多心呢? 外面响起敲门声,沈桉过去开门。 王识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将托盘里的点心一一摆放好,正要躬身退下,被许焕叫住,招过来耳语几句。 盯着点心两眼发光的织影丝毫未觉,拈了块玫瑰酥来品尝,与沈桉点评几句。对面许焕拍了拍王识的肩,王识便出了去,又关上房门。小说娃.xiaoshuowa. 许焕随口问道:“不知这点心合不合顾姑娘口味?” 织影咽下一块千层糕,自觉中肯地说:“挺好的,要是能少放点儿油和糖,就更好了!不过众口难调,能有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我们那里可没有这么好的滋味。” “商丘城是整个风须国最繁华之地,顾姑娘既然来到我商丘城,可得好好游览一番,方才不负来此一行啊!”许焕意态闲适地摇着檀香扇,很有一个东道主的风范。 织影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倒有心想要细细游览一番,只是……唉。”幽幽地叹了口气,肩膀无力地耷拉着,颇为沮丧的模样。 沈桉瞧见她怏怏不乐地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描摹杯子上面的花纹,不由问道:“顾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织影看着他欲言又止,手指抠着杯子花纹上的凹痕轻轻叹气。 许焕“啪”地收了檀香扇,身体略微前倾,唇畔笑意微敛,语气诚恳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九州方圆是一家。顾姑娘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说来,我兄弟二人虽不才,却也愿意尽些微薄之力,稍解姑娘烦忧。” 话落,沈桉看着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织影视之不见,抿了抿唇,低垂的眼睫扇动两下,放在双腿上的手掌握起又松开,片刻过后,她一咬牙,坦白道:“既然二位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扭捏作态。 “我原是乌有山的一名弟子,因不慎弄丢了一件宝物,师父一怒之下将我赶下山去,说是寻不回宝物,我人也不用回来了。可是案发之地又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天下之大,要找一件东西有如大海捞针。 “我听说风须国都城有一位修道有成的无尘尊者,便想向无尘尊者寻求帮助,教我早日找到那宝物,也好早日让师父原谅我,同意我返回师门。可到了商丘城才发现你们国主也丢了东西,还把城门给关了,我就只好穿墙进来了……”织影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桉看见她悄悄掀起眼皮,带着一丝惶恐与不安瞄了瞄自己和旁边的许焕,而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惊恐道:“你们不会把我押到刑狱里受审吧?” 清澈如溪水,漆黑如墨汁的眼睛里充满了害怕与防备,像一只被猎人的飞矢射伤,遇见生人的小鹿。 沈桉急忙安抚道:“顾姑娘不必担心,我等万不会冤枉无辜,也请姑娘莫慌,无尘尊者就在商丘城,只是……” 他这支支吾吾的样子更是教织影不安之感更甚,她急急追问:“只是什么?” 沈桉无奈地说:“无尘尊者乃是一位世外高人,等闲不沾俗世凡事,轻易不出江心岛,便是我风须国国主修仙问道,也要亲自去江心岛求教,只怕此事会很难。”说着,对冯康去江心岛一事又多了几分担心。 “无尘尊者在江心岛?”织影惊喜地叫出声,面上喜色难掩,定了定心,她又问,“江心岛在哪里?” 许焕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不理会沈桉将拧未拧的眉头,给织影指路:“江心岛就在王宫后面的揽碧湖中央。去揽碧湖,就要先入王宫,绕到北宫门,再穿过一片石林,然后由职守在外的仙童通报,得到无尘尊者允准,方能进入。” “要进王宫啊……”织影面露犹疑。 沈桉热心地提议道:“倘若不出意外,我的一位兄弟明日就要去江心岛,倒是可以顺带捎顾姑娘一程。” 织影闻言大喜:“真的?太好了!” 第99章 美人之计 “真的?太好了!” 不知为何,织影心中像是有什么在牵引着她要去打听这个无尘尊者,并且潜意识里,想见一见这个连风须国国主都敬畏的人,尽管她觉得这个所谓的无尘尊者很有可能是一个徒有其表的沽名钓誉之徒。 “顾姑娘方才说,自己是穿墙进入商丘城的?”许焕问道,积了一层薄茧的食指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杯口上来回摩挲,若是仔细听来,会发觉他的声音里裹挟着一层刺骨的霜寒。 织影仿若未觉,直接而从容地迎上许焕带着审视的目光:“是。” 许焕面无表情地说:“那么,顾姑娘有如此神通,想必独自去拜见无尘尊者没什么问题吧?” 虽是问句,用的却是陈述语气,这般不带掩饰的冷漠与疏离,厢房的两个人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沈桉当下就有些不赞同地喊了一声:“许二哥!” 许焕漠然地看向他,冷冷的,警告性地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上自己的嘴,而后淡淡地转而面向织影。 他们兄弟间的眼神交流,织影全部看在眼里,或许她应该觉得许焕不近人情,但这也无可厚非。 毕竟在自己的能力还很弱的时候,明哲保身是一个很保险的选择。 所以她只是很浅淡地露出一个微笑,或者说只是将嘴角机械性地往上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她道:“许公子说的不错,多谢许公子不吝告知。那么在下这就告辞了!” 她遗憾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心中觉得有些可惜:才吃了一点儿,菜还没有上呢! 起身走到门口,刚要拉开门,就听到有人出声叫住她:“顾姑娘!” 织影转过身,疑问道:“沈公子还有什么事情吗?” 沈桉默了一默,抬起眸来,说道:“若是顾姑娘后日有空,在下可以送姑娘出北宫门,但我无法保证无尘尊者会见你。” “沈桉!”许焕冲沈桉的背影吼道,脸上翩翩佳公子的面具揭下来,怒气一点即燃,直冲冲扑向沈桉面前的织影。 织影唇畔泛起一个清浅的笑,对沈桉道:“沈公子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平生最讨厌麻烦别人,况且此事本就与二位无关,知晓路径已是莫大的收获了。告辞了。” 房门打开,她不带任何留恋地走了出去。沈桉注视着她的背影在走廊上消失在视野之内。 “还看!”背后传来许焕带着些许不屑的声音。 沈桉忽然觉得恼火,走过去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带顾姑娘去北宫门?” 许焕怒极而笑,嗤了一声,讽刺道,“说你傻,你还不承认!”他把沈桉拉过来按坐在凳子上,与他道,“你知不知道宫规是何物?私自带人进入王宫是什么罪,会受到何种惩罚,你难道不清楚么?” “我只是想帮她……”沈桉苍白地辩驳道。 许焕厉声告诫道:“沈桉,善良过了头就是愚蠢!若教人发现你私自带人入王宫,还长驱直入,去了揽碧湖,何远慎那个下场都是轻的!你自己不要命也就罢了,你家人的命也能随便拿来施恩于人么?嗯?!”小说娃.xiaoshuowa. 沈桉不疾不徐地说:“许二哥,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到时候只要将顾姑娘扮成一名侍卫的模样即可,后日晚间正是我当值,弄一套侍卫服给她混在值班队伍里,夜里黑,也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 “没有人会注意?那侍卫队里的人呢?大多数侍卫都相互认识,你当他们是瞎子?当他们男女不分的么?况且你以为她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许焕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个问题一声比一声严厉冷肃,如同被大风刮来的雨雪,轻易就能将人浑身的血液冻结。 “许二哥……” …… 屋里的人争论不休,屋顶上的人却极为悠闲,并肩坐在屋顶正脊上观俗世百态。 “你还真是本事!出去一趟,就能把人家两兄弟弄得个鸡犬不宁!要是在商丘城里多跑几趟,不用敌国来袭,风须国自己就能乱成一团。”潋滟的紫眸如同纯净剔透的紫水晶,好像脚下的红尘都不能钻进去徘徊停留。 身旁的女子仍旧用许焕的行礼方式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冀离君夸奖!” 冀离薄唇将启,却又摇头失笑:这样厚重的脸皮,她竟然也撑得起来,真不知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他听着足下许焕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声,评道:“你这美人计使得不错!那沈桉倒是处处为你说话,跟许焕唱反调。” 原以为织影又会厚脸皮地谢谢他的夸奖,没想到她扬起玉白的脸,面上闪过一丝惊讶,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使得是打草惊蛇来着。” 冀离:“……” 织影听着瓦片下争吵的声音,回忆起许焕在王识耳畔说的话,放迷药再送去勾栏,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若不是她说出自己身怀异能,教谨慎多疑的他生了退却之心,恐怕还真要去逛一回青楼了! 他看了一会儿熙熙攘攘的都城繁华,突然问道:“你真要去江心岛见无尘尊者?” “我倒是不是很想去,但我感觉有一种力量指引着我去找见那个无尘尊者,无法抗拒,无法消解。”织影手指搅动着腰间佩了六百年的渐变蓝穗子,不觉沉吟道。 她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奇怪的感觉扔出脑海,侧首却瞧见冀离目光幽深,神色惘然,像是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般。 不用问,织影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冀离无心储君之位,现如今也就对自己的妹妹似锦的事情萦绕于心。 都说魔族可怕,但其实人的心魔才是最可怕的,它没有形状,不分种族,无法触碰,却能随时毁掉一个人。 似锦就是冀离的心魔,是他用愧疚炼就,用岁月浇灌的心魔。 在心里叹了口气,织影一手拍了下冀离的肩,笑道:“不过我的确也有一丢丢好奇,这个无尘尊者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感觉,他比娲皇还要受到风须国百姓的尊敬与爱戴,好像人人有了难处就会想到他,但又不敢去江心岛求见。” 冀离明白这是她的善意,以笑作答,又问她道:“那你后日晚间要去么?” 织影垂头用手指把搅乱的穗子慢慢理顺,一边说道:“先把王宫失窃的事弄清楚再说,那个无尘尊者既然等闲不出江心岛,那就让他先等一等好了,反正那岛一时半会儿也沉不了!” 第100章 风须国主 仲夏的天气最是闷热,即便商丘城地处风须国北地,较之蒸炉一般的南方已经凉爽得多,到了这个季节也是挥汗淋漓。 王室贵族尚可躲在宫室之内享受宫人摇风,食冰碗冷饮,驻守王宫何处的侍卫们就没那么安逸清凉了。 “冯康,在想什么呢?”许焕从拍了下前面突然停下来的冯康,一收手,掌心全是臭汗。 他浑不在意地走上前,却见冯康望着一角琉璃瓦铺就的飞檐上面手持金刚杵的双翼猴发呆,不由疑惑道:“你看那行什坐像作什么?” “你看我们像不像行什?”冯康嘴角划开一抹淡淡的苦笑。 许焕眯起眼来,没有回答。从小一起长大,他深谙冯康的脾性,知道冯康也不需要他回答。 冯康望着笼罩在晚阳金红色光芒之下的神兽行什,平淡的语气中萦绕着一缕悲哀:“滚滚天雷下,行什首当其冲,在他之下,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分毫无损,笙歌燕舞,片刻未停。但倘若有哪日帝王大修宫室,终究会化作万千泥沙之一,和着最肮脏的淤泥填了那数里莲花池,滋养王室最爱以之附庸风雅的万株清荷。” “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许焕双眉勾连成结,忽而两眼大睁,问道,“莫不是何老夫人……” 冯康摇了摇头:“外祖母没事,只是这几日精神不大好,老爱认错人,把,把我和庄儿这些晚辈都当成了远慎。” 许焕微叹一口气,想说什么,却见沈桉往庑房这边来,看见他,欲言又止。 “怎么一个个都在外面杵着?进来喝碗绿豆汤,等会儿该和他们换班,到时候可就没空喝了!”钟岳从庑房里出来,把几个人都带了进去。 沈桉落在后面,正准备和冯康他们一起进屋的许焕转了回来,抬手赏了他头顶一个爆栗:“还惦记着白日里那女子的事儿呢?” 沈桉吃痛地按揉头顶,要开口的时候,许焕抬手打住:“你不必多说,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那女子来历可疑,举止怪异,又执于打听无尘尊者的事情,只怕她要做的事,不是你我这等凡夫俗子可以插手的,挂记太多于你我有弊无利。” “许二哥,我不是不懂,只是母亲在世时,曾经提起过乌有山这个地方,乍然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觉得有些亲切罢了。”沈桉颇有些感怀地往南宫门方向看去,如是说道。 许焕面露无奈之色,道:“明日若能进入江心岛,我与你一起求一求无尘尊者。” 沈桉感激地道了声谢,两人一同入屋喝井水湃过的绿豆汤,间或有人说汤里的绿豆熬得不够烂,味道太甜。 听着下面碗勺相碰的声音,双手放在眉毛上搭凉棚,以遮挡即将落下地平线的太阳光的织影愤懑不平道:“有的吃还嫌这嫌那!” 见她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嫉妒”两个字,只剩没有跳下屋顶,去抢一碗绿豆汤来喝,冀离忍不住调侃道:“昨日在半溪居那一桌席面,你是吃完了么?” 织影蔫蔫地捧着下巴,声音闷闷地说:“里面没有绿豆汤。”乾坤听书网. 冀离:“……”无语半晌,他决定明智地跳过绿豆汤这个话题,另起炉灶,问道,“你之前说的‘乌有山’是一时兴起瞎编的,还是当今的凡界真有那么一座山?” “凡界都过了三十年,再说,就是三十年前,我也不知道凡界是不是有这么一座山啊!不过以前我确实是这么拿来哄别人的。”织影这样对冀离解释。 她抬眼就瞥见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辩解道:“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我都已经跟他们讲明了是子虚乌有,他们自己没反应过来,怪谁?” 见冀离仍旧是一副揶揄之色,织影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黑白相间的珠子扔给冀离,恼羞成怒道:“你那个远飞目一点儿也不好使,连一个凡界王宫的路都认不得,还吹嘘什么‘观尽天地寰宇,遍识来去之路’,臊不臊?” “远飞鸡虽是异兽,却不能穿破结界。”冀离的话换来织影的一个大白眼,他也不恼,望着前方富丽堂皇的宫殿群,道,“看来弥生鳞很有可能就在王宫里。” 织影望见他幻作琥珀色的眼眸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无比明亮的光芒,思索着说道:“你说风须国主丢的宝贝是什么呢?竟有人愿意冒着被全国通缉的危险去盗取。” 此时的冀离心里只有一个弥生鳞,织影的话传入耳中,却有一丝别样的意味:“你不是说,那是借题发挥?” 织影摩挲着腰间的绳结,道:“借题发挥,总要有‘题’,才能‘发挥’嘛!” 冀离看向她,目光眸光渐渐有了波动,如果说刚才他的目光还是明亮的太阳光芒,那么现在则像是太阳爆炸荡出的光波,他好似一个突然找到藏宝之地的寻宝者,激动得无以复加。 “已经日没,动身吧。”也不等织影说话,拽着她的手就往王宫里最大最华丽的那座宫殿飞去。 两人落在宫殿的台阶下,几步跳到窗格前,神识铺开,很快就在找到了宫殿的主人。 因一直隐着身形,织影大喇喇地进了殿内,一进来就看见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微微躬身,对着一个明黄色袍服的中年男子尖声细气地说道:“陛下,瑶美人传宫女来问,陛下何时驾临昭华殿。” 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身来,织影二人这才看见他的模样。 五官倒也端正,身材有些微的发福,没有帝王的霸气,也没有掌权者的气势,浑身上下几乎没什么特别,是混进人堆儿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那种类型。 织影不禁疑惑:这真是那个传说中活了近两百年的风须国主? 虽然织影有些疑虑,但整个风须国唯有国主才能穿着的明黄色龙袍证明了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就是风须国主。 只见他眉梢微微扬起,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哦?今日轮到瑶美人了么?” 内侍恭敬地答:“正是。” 风须国主淡淡地点了点头:“那好,召她到朕的寝宫来。” 第101章 黑线成网 内侍出去传话,与织影擦肩而过。 织影看向冀离,后者轻点头,两人开始闲庭信步般的在风须国主的寝殿里走动,试图找到弥生鳞所在的位置。 没一会儿,内侍进来,走到风须国主身后安静侍立,织影和冀离二人将风须国主现今所在的前殿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相互看着对方摇头。 这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宫殿,除了装潢比较奢华以外,别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殿外传来香风阵阵,环佩叮当,随着殿外内侍禀着“瑶美人到”,脚步声渐近。 织影向殿外看去,那是一个容貌极其艳丽的女子,眼眸若那三月的灼灼桃花,双唇如同新开的玫瑰花瓣,袅娜身姿,妙不可言;她身上穿了一袭绯色窄袖留仙裙,裙底修满了浅浅淡淡的粉色杏花,仿佛是踏着满园春色进来。 这女子也极懂得自己容貌上的优势,薄施粉黛,发间也不过多装饰,只简简单单地簪了一支赤金凤尾流苏簪,随着她的蹁跹而来在鬓边来回晃动,仿佛要搏美人回头一顾。 瑶美人在风须国主三步前停住,颔首低眉,聘聘婷婷地福了福,声甜胜蜜:“妾身参见陛下。” 织影不由得鸡皮疙瘩暴起,心道这美人还是不开口更惹人喜爱一些。 风须国主则好似没听见一般,仍旧专注地看着手里拿着的书卷,瑶美人不描而黑的眉轻轻蹙起,走近了一步,再次福礼。 这回风须国主有反应了,抬头淡淡地看了瑶美人一眼,眼神茫然了一瞬,而后才道:“瑶美人来了啊。” 瑶美人温婉一笑,轻轻地挽了风须国主的臂,颇有些纯真地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风须国主一言不发,合上书册让瑶美人看,织影瞄了一眼,蓝色的书封上写着“玉清宝鉴”四个字,大抵是什么修道的书籍。 瑶美人道:“陛下怎么这么晚了还看这个?” 风须国主眉微皱,本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更是板了起来,训诫道:“修道自当勤恳,早晚不可有怠。何况朕白日里处理奏疏无此闲暇,此时方才抽出些时间来看。” “难道这《玉清宝鉴》比妾身还要好看么?” 瑶美人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酸意,将脑袋软软地靠在风须国主的肩膀上,小鸟依人的样子委实惹人垂怜。风须国主又翻开《玉清宝鉴》,说道:“两者何可相较?” 两次问答都没挠到风须国主的痒肉,瑶美人有些着急,不由轻轻推开了风须国主的手臂,娇嗔道:“陛下今夜召妾身来,便是让妾身干站着么?” 旁观了这么一会儿,织影觉得这个风须国主像是对美色没有兴趣的样子,不由在心里猜测出风须国主的回答是“你坐着也行”。 但事实并非织影所料。 风须国主翻着书页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痛快地合上书册,放回桌案上,回头抱着瑶美人纤细的双臂,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容,说道:“自然不是,时候也不早了,你服侍朕就寝吧。” 瑶美人脸上这才浮起真正欢喜的笑意,亲亲密密任风须国主搂着柳枝似的小蛮腰去后殿。 见织影若有所思地望着风须国主和瑶美人的背影,冀离说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那两人可是去就寝的。” “我晓得他们是去就寝的啊!”织影道。 她转头看冀离,一下子就对上了对方耐人寻味的目光,愣了愣,她才反应过来冀离话中的含义,不由脸颊飞起一抹红云,看着煞是妩媚。乾坤听书网. 织影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问道:“那不找弥生鳞了?” 冀离见她好不容易羞赧一次,不由好笑但正是要紧,他颔首道:“自然要找,不过,我要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织影问。 冀离不语,只在原地盘膝而坐,双手翻覆,打出繁复的手印,嘴里不知咕哝些什么咒语。 忽然间,冀离身上钻出无数道黑色的细线,向着四面八方窜去,像一张严密的网,将整个寝殿全部都包围起来。 织影看着还有黑色细线钻进了后殿,风须国主和瑶美人就寝的地方,她顿时有种不大美妙的预感。 很快,所有的黑色细线从四面八方回归到冀离身上,冀离复又睁开双目,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织影心里“咯噔”一下,她一根手指指着后殿,试探着问道:“你不会说弥生鳞就在那里面吧?” 冀离有些尴尬地看着别处点了点头。 织影缩回手指,问道:“那我们改日再来?” 冀离摇头:“昨日已经耽搁了一日,就今晚吧,了不得将风须国主和他的瑶美人弄晕了再找。” 他这果断的模样,倒教织影有些佩服,只是要破坏风须国主和瑶美人的一夜良宵了。 冀离率先走进后殿,织影缀在他身后,打算等冀离先弄晕了再进去,以免看到些不该看的画面。 等了好一会儿,前面一直没有动静,织影忍不住开口问:“你弄晕他们了没啊?” 还是没有回应,冀离也不回头。她觉得有些蹊跷,倘若后殿那两人真在做什么不可言说之事,冀离怎会一直看着? 织影谨慎地踱步上前,与冀离并肩而立,然后她就看到了颇为诡异的一幕。 那位明艳得如同玫瑰花似的瑶美人衣着完好地躺在雕花大床上,双手交握于腹部,双目闭阖,像是在睡觉。 只着了一件明黄色中衣的风须国主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她,五指微张,停留在瑶美人脸颊上方一指处,不停地吸纳从瑶美人脸上发出来的荧光,风须国主下巴微扬,双目半阖,嘴唇浅浅地抿起,像是极为享受的模样。 “他这是在做什么?”虽然猜得到,但是织影还是忍不住要再确认一次。 冀离道:“吸食这女子身上的精气。” “可是,为什么啊?” 这样做是会增长修为没错,但这根本就是饮鸩止渴。就像之前她和屠杉说的那样,如今得到了多少,往后就会承受多少苦果业债,若是造孽太多,是会引来天罚的。 这个风须国主怎么会想修炼这种阴损毒辣,不劳而获的邪诡术法,还将之用在了瑶美人身上,也不怕被人发现,把他轰下龙位? 这风须国主当真古怪! 第102章 枫林卷轴 冀离没有回答。 利益得失,往往是“得”更加引人注目,至于“失”如何,那是往后的事,人们大多是习惯且顾眼下的。 织影看见瑶美人娇花似的脸上渐渐开始呈现出灰败之色,心底不由有些不忍,她微抿着唇,对冀离道:“我们就这样由着他把瑶美人的精气吸干吗?” 冀离不以为然:“他不会那么蠢。”说完,他眉心拧起,“我觉察到这里有一股很强大的灵气,但是进来之后又没有了,怪哉!” “没有了?”织影甚是惊奇。 冀离轻点下颌作答。 织影捏着下巴,沉吟道:“看来不止风须国主古怪,他住的地方更是古怪。”她目睹风须国主原本有些褶皱的眼角慢慢变得平坦而光滑,似有所悟,说道,“先四处找找吧!既然你说这里有强大的灵气,那应该不是错觉,或许是被什么结界或者阵法之类的东西掩盖了气息呢!” 对于她对自己这样的信任,冀离有些惊讶,但他并没有过多询问,点头之后就开始在殿中查找。 这次凭借灵气找寻没有了作用,两个人东摸摸西看看,像个偷东西的贼似的在风须国主的寝殿里走动。 织影想到这个比喻,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笑了笑,连带着手有些微颤。 一神一魔竟然“偷”一个凡人卧室里的东西。这怎么听都是荒诞至极的。 她转到屏风后面找,红木雕花的衣桁上搭着件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挂着玉佩香囊一应惯常用的小物件,除了玉佩成色好雕工好,香囊上的刺绣精美,龙涎香闻着幽雅芬芳,委实没有什么可稀奇的。 目光游移,掠过一丛雍容华贵的魏紫,落到墙壁挂着的纸张微微泛黄的卷轴上面。 卷轴中描绘的是一片绚烂亮丽的枫树林,灼灼耀眼如火焰熊熊燃烧,好似有了生命,从宣纸上跃然而下,蔓延到粉白的墙壁,继而沾惹上其他卷轴,将之焚化成灰。 织影眨了眨眼,面前落下一片血色的枫叶,她不自觉抬手去接,即将与那鲜艳的颜色相触,手腕上突然一痛,枫叶顿时消失不见,入目是空无一物的墙壁。 那卷轴有问题! 她连忙从袖子里掏出清心丹来服下,再凝神静气,直到眼前再没有什么奇怪的幻象才放下心来。 织影走近那副枫林图,目光在上面细细看过,朱砂、胭脂、赭石,再平常不过的颜料画就,没有感觉到丝毫灵气,她刚才怎么就生出幻觉了呢?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穗子,柔顺光滑的感觉让她心情也跟着顺畅起来。 这风须国主既然会吸食别人的精气,想来也是习得些手段的,不过墙上怎么会有这样一副能引发人生出幻觉的卷轴呢? 怕被人盗了去?可这幅卷轴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如果不是怕被人盗走,那么又是在做什么? 织影立在卷轴前敛眉沉思:幻觉,乱人眼界,是因为有什么是不能让人看的吗? 莫非是弥生鳞?!懒人听书nren9. 她想了一想,取出碧海鉴,镜面对着那卷轴一照,像是挂画的线突然断掉,卷轴倏地“哗”的落了下来,织影连忙将卷轴定住,然而这声音还是惊动了不远处的风须国主。 冀离也听见了,急忙锁定风须国主的一举一动。 见得风须国主沉着脸来到屏风处,精利的目光四下逡巡,又晃到墙壁上,看了一会儿,沉沉地哼了一声,然后又离开了屏风,却没有再继续吸食瑶美人的精气,而是到靠窗的一个蒲团上盘坐下来,阖眼夜坐,约摸是要炼化吸收刚刚吸食的精气。 冀离再看屏风处,织影僵硬地立在墙角,捧着心口长吁一口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正望着他,伸出手指了指墙上的一幅描绘着一片如火枫林的卷轴。 他立时就意识到那卷轴有问题,一个闪身来到织影面前,问道:“有什么问题?” 织影将刚才发现的异常说与他,末了说道:“我觉得这幅画里面一定有什么玄机。” 冀离倒是干脆,直接说:“那就把画带走。” 织影不由嘴角抽搐,说道:“你看这风须国主都这样警惕了,你确定带走了他不会发现?” 冀离傲然言道:“能产生幻觉的术法多如牛毛,我魔族的术法,还能输给小小一个凡夫俗子?” 织影眉峰一挑,就看见冀离五指收拢,枫林图已经卷好握在他掌心,然后他收了卷轴,以无中生有之术在墙上幻了一幅一模一样的枫林图,又念诀结印打在上面,光芒一闪而没。 织影眼底不由得溢出笑意,不管风须国主上回是不是丢了宝物,这回是一定丢了的了! 她看着冀离问道:“冀离君,你那边有弥生鳞的线索吗?” 冀离摇头:“没有,或许弥生鳞不在这里,风须国主所谓的宝物很可能是只是一个幌子,就是为了铲除异己。” “真是狠毒!”织影斥道。 何远慎还有那些被抓进刑狱里的不知有多少无辜之人,一国之君竟如此草菅人命,怎么就没有受到天罚呢?雎略已经回了天界,就算没有回去,天界就没有别的神族办事了? 想到这里,织影心底升起一股义愤填膺之感。 见她这样子,冀离淡声道:“他狠毒与你我无甚干系,天罚业果也自有他受。此地不宜久留,速离!” 织影知道他没有找到弥生鳞,心里烦躁,也就把对他漠视人命的不喜之感压下去,与他离开风须国主的寝殿。 走到门口,面前霎时亮起冲天的光芒,将织影冀离二人拦在殿门前,两人心中一凛,当下就各自出招破开这层光芒。 身后同时有凌利的掌风袭来,带着强烈的杀意,情势紧急,两人目光一对,织影立即回手应对,与那掌风相接。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胜败立分,织影目光沉凝,看着对面穿着明黄色袍服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哑着嗓音嗤道:“如此修为,却做盗贼,当真堕落!” 织影唇际划开一抹讥笑,回敬:“这般尊贵,甘为魍魉,果真愚蠢!” 第103章 不世之阵 “小小女子,说话做事却如此毒辣!” 织影面不改色,语带讥诮道:“陛下过奖了,在下只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罢了,况且……”而后话锋一转,冷笑道,“若论毒辣,在下可不及陛下之万一,陛下可是连枕边之人都要加害的!” 风须国主淡淡地提了提嘴角,如同一张面具被豁开一条口子,口中吐出冷酷又狂傲的话语:“能为朕做出牺牲,是她的荣幸。” 织影冷哼一声,道:“陛下之厚颜无耻,在下委实望尘莫及!” 风须国主嘴边的笑加深了些,不想却“哇”地呕出一口血,而后他张着血盆大口笑得无比狰狞,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只怕你这一辈子也及不上了!” 此话一出,织影心下一凉,她侧首看向冀离,后者额角青筋暴起,细汗成珠滚落,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般。 “阵法反噬?!”织影惊愕出声。 风须国主挥袖抹去嘴边的血,绣着龙纹的衣袖霎时就染上了一道刺目的血红,呈现出一种邪魅的狰狞,他原本有些浑浊的瞳孔里渐渐结出一层坚冰,让人不寒而栗:“任尔等何方为妖魔鬼祟,入了不世之阵唯有一死!” 不世之阵?! 织影心头大震,她昨夜特地看了雎略给她的阵法要略,里面就有这个不世之阵。 相传,不世之阵是娲皇用炼化五彩石之时析出的五彩晶,再结合天地自然之道所创建的法阵,能将入阵之人躯壳冻结成石,魂魄风化成沙,意识蒸腾成雾,比陨灭更加可怕。 不世之阵经过无数沧海桑田,威力大大缩减,但即便如此,远古娲皇留下的法阵,也不是后世这些所能小视的。 织影攥紧了拳头,目光一沉,看着启动不世之阵的风须国主,如幽谷泉滴的声音凝出一层霜寒,刺骨逼人:“你可是忘了,你自己也在不世之阵之内,我们死,你也逃不掉!” 风须国主亮出一枚颜色绚烂的令牌,笑得邪肆又阴冷道:“朕乃法阵之主,法阵安敢伤我?” 这时冀离齿间溢出一声冷笑:“是么?” 织影听见这一声,忽然想起了昨夜冀离神神秘秘说的“准备”,回头就见他扬手抛出一件黑乎乎的物什,到了半空,这件物什刹那间扩张约一丈方圆,附在那道光芒之上,那处地方顿时就黯淡无光,像白布上破了一个洞似的。 与此同时,冀离拉上织影就往那处地方跃去,身后比之前更加强势的掌风接连而来,织影正欲回身抵挡,冀离已经抢先出手。 他半转了身躯右手一扬,一柄流转着清冷光辉的弯刃将风须国主击来的掌风全部都弹了回去,他自己则借着弯刃折回来的力道往法阵之外而去。 法阵之内,风须国主脸色青白紫红轮到变换,气血翻涌之下,又是一大口心头血吐出来,面前一黑,昏了过去。 而驳回他掌风的冀离情况也不大妙,刚出了不世之阵不到十丈,就从半空栽了下去。 织影两手去捞没捞住,听得下方“扑通”一声响,月光下的池塘碎了一地银霜,而后蛙声一片,煞是奇异。 她忍住嘴边将出的笑意,一个俯冲落到水面,将水面上扑腾的冀离捞了上来,一声女人的惊呼随之而来。 她抬眸一看,岸上躺着一只气死风灯,橙黄的光芒如它身边的主人一样颤动不止。乾坤听书网. “你……你们是谁?!”执灯那女子颤抖着声音问道。 织影心中微叹,而后故作凶恶地警告道:“今夜你没有看见任何人,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女子撑着草地往后爬,离那灯笼越来越远。 织影眉心蹙起,提醒道:“把灯笼拿走!”再次冷声警告,“记住,你什么也没看见!” 那女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忙不迭地爬回来捡灯笼,然后蹑手蹑脚地往后退。 织影一直都用冰冷如蛇的目光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才偃旗息鼓,回低头拍了拍冀离的脸,低声喊道:“冀离君,你怎么样?醒醒!” 没有反应,织影三根手指搭在冀离的手腕上听起脉来,回弹有力,和缓均匀,无甚大碍,只是体内灵力不存一二,经脉受到了一些损伤,问题不大。 她看着身强体健的冀离君躺在草丛上,头发结成一绺绺的贴在脸上,黑色的衣裳也被打湿,衣角处还在滴水,她顿时觉得这个魔界二殿下接地气了。 只是他不能走不能飞,少不得要自己载她回去。 织影将他一只手臂环在自己肩上,手从冀离肋下穿过去,扶住他的后背,如此将他搀起来。 忽然脚下打滑,她很不雅观地带着冀离一起摔了个狗啃泥,还好这草地比较厚实,即便是摔倒也不会很疼。 她撑着站起来,却被冀离的手压着脖子,毫不留情地把冀离的手臂推开,她嘴里碎碎声念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才穿到这身体里!也真是脑子进水了,才答应来帮你们上天入地地到处找灵物!” 发泄似的对着冀离骂了一会儿,心头舒畅一点儿,就又动手把冀离扶起来,再移到唤来的云朵上躺好,自己坐在上面,指挥着飞出王宫。 她给冀离喂了些仙露,又渡了些灵力给他,自己瘫坐在云上,揉捏被冀离手臂打得有些酸痛的脖子。 如此神生,简直和微之真君笔下的故事一般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呀! 这回探王宫,也没有找到弥生鳞,风须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于一片小小的蛇鳞,当真像她对许沈二人说的那般如同大海捞针一样艰难! 原以为人活着不容易,到了这里做神方才明白,天上的神也是一样的不容易,只不过这不容易不在于生老病死,柴米油盐,却远比这些危险苦痛得多。 织影觉得自己比这两者都要艰难,她既体会了凡人的生老病死,又尝过了为神的艰难困苦。 她记得很多小说里女主都是有金手指的啊,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没有了呢? 呃,听司织她们说,她的原身五彩华云有着很大的潜力,然而至今,除了自带的云气可以帮忙去除影子里的三毒以外,她还真觉不出这五彩华云哪里有潜力。 “哗哗”,耳边响起一阵水声,织影往下面探了探脑袋,意外地发现,下面是一片翻卷的湖泊。 咦?湖泊还会翻卷?! 第104章 揽碧湖畔 织影揉了揉眼睛,再看,下方真的是一片湖泊,而且是一片极为不安分的湖泊。 波浪翻起一程又一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嚣,但又没有多大的恶意,倒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等等! 她是要出王宫的,从风须国主寝宫到宫门,重重宫门深锁,哪里来的这么一大片湖泊?! 难道她和冀离还在不世之阵里? 不对不对!刚才冀离用了那个东西,确确实实将不世之阵破了个洞,并且在他们穿过那个洞过后不世之阵就自动合上了,怎么可能还在里面! 那这是哪里? 织影重重拍了下身下的云彩,质问道:“不是让你把我们带出王宫的么!你把我们带到哪儿了?” 一朵云彩自然不会回答她,她再拍了几下云彩,嘟哝道:“凡云就是凡云,一点儿灵性都没有,路都认不来,胡乱带什么带!”仰着脖子四下探看,目光茫然,“这是哪儿啊?” 铺开神识,周围景象纤毫毕现,这湖泊整体大概有一个王宫那么大,湖堤上搭了几座简单的屋舍,屋舍不远处有一排围墙,绿瓦朱漆,倒是和王宫宫墙一模一样。 嗯?湖泊,宫墙,屋舍,难道这里是那个无尘尊者居住的揽碧湖? 她看向湖中心,突破夜色的阻挡,神识所触及到的,是一座巨大的岛屿,大约是岛上还设了结界,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看来这云彩真将她和冀离载到了揽碧湖来,好死不死地,居然这时候把她带来这里! 那无尘尊者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实力如何都不清楚,这样贸贸然来,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冀离还躺着呢! 织影轻轻拍打身下的云彩,声音轻软,说出的话却有些恶劣:“小云朵,载我回落脚的宅子,要是这回还走错了路,我就把你变成冰块儿,卖给半溪居做冰碗!” 身下的云彩颤了一颤,不动。 织影不满地说道:“再不走,我现在就把你变成冰块儿扔湖里!” 感觉到沉沉的威压,云彩猛然一抖,要铆劲儿似的微退一步,然后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咻”地往湖堤窜去。 织影差点儿被它前冲的惯性带得栽下云头,身边的冀离也半边身子被兜得滑出去,织影忙拉住他,稳住身形,骂道:“该死!” 回应她的是飒飒的风声,隐约还有人的笑声。 织影闭上微微干涩的眼睛,一手覆上额头:都幻听了,半空上哪儿来的笑声,冀离又没醒。 云彩载着两人很快就飞到岸边,迎接她的是两道黄色的剑光,同时响起一个犹带着稚气却冷冽的声音:“何方妖孽,胆敢擅闯揽碧湖!” 这剑光一出,织影就拎着冀离从云彩上跃起,同时击出一掌,将剑光绞碎,而后拂袖一挥,将那云彩推开。 云族生出灵智不易,怎能让人轻易就毁了!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面色一沉,织影看向岸上那两个约摸十二三岁,梳着混元髻的少年,目光落在他们手中所执木剑上。 两尺二寸长三指宽的桃木剑,散发着微微灵气。 呵,看来这两个就是许焕口中守在揽碧湖畔的所谓“仙童”了。 织影心里烦躁,今日事儿怎么这么多?她还没打算见那个无尘尊者,这两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小屁孩儿竟然来拦她,还骂她是妖孽! 真是岂有此理! 亲眼见着她将自己用十成功力挥出的剑光绞成碎片,两个少年心中大骇,相互望着对方,眼底都是一副诧异之色。 其中一个身量较高的少年手腕一转,倒提着桃木剑对御空而立的织影拱手一礼,问道:“阁下何方神圣?何故夜闯揽碧湖?难道阁下不知这里是无尘尊者的地方吗?” 织影心底不禁微嘲,刚才还傲睨不屑地叫她妖孽,现在就成“神圣”了。 她肃容亭立,淡声道:“本座初来商丘,并不知此地是何人之所,若有冒犯,还请见谅。本座还有要事要办,就此别过!”说完就走。 身后另一个少年喊道:“站住!你身边是何人?何故昏迷?” 织影回转过身来,眼眸中的浓墨凝结,显得有些森冷沉郁,她冷声道:“该给的脸面本座都给了,但这不代表本座软弱可欺,如若尔等再出言不逊,本座不介意让无尘给你们收尸!” “你这……”那一开始就对她恶言相向的少年还要再说什么,却仿佛被什么缝住了嘴巴,愣是一句话断在舌尖,他不由双颊涨得通红,腿弯突然大痛,膝盖弯折,就这么直愣愣地跪在了地上,双手及时撑住前半身守住最后的尊严。 这少年握着桃木剑还要做什么,手臂却怎么也拿不起来。 这时遥遥地传来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不可无礼,退下!” 少年浑身一颤,身旁的高个子少年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上前,神色恭敬地对织影说道:“晚辈等奉尊者之命看守揽碧湖畔,职责所在,适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前辈宽宏大量,万勿萦怀于心。”语毕揖下一礼。 织影看向那座只有一个轮廓的江心岛,心里不由对那无尘尊者更加好奇,面上却不显,只眉心微松,口中仍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语气:“本座事务众多,无暇与尔等多作计较。” 她看也懒得再看地上的两个少年,搀着冀离就飞离揽碧湖畔。 直到看着王宫完全消失在视野里,织影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神情微愠,不悦道:“冀离君还要装睡到何时?” 但见软绵绵任她搀扶的冀离站直了身躯,低垂的脑袋精神地抬了起来,没有灵力维持幻瞳之术,他的眼眸重又变成梦幻又纯净的紫色,神色坦然地看着她。 “眼下我灵力全无,醒与不醒无甚差别。”说出来的却是无赖的话。 织影眼微眯,道:“所以你就厚着脸皮让我扶着?堂堂魔界二殿下,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住口!”冀离斥道,面色忽然冷了下来,浑身散发着森寒之气,好像要把人冻死。 织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得一愣,脑海里有一瞬的空白,回过神来,不由怒火丛生,瞪着他骂道:“你发什么神经!” 第105章 红枫如火 织影一回到落脚的院子就和冀离不欢而散,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躺上床就睡。 也不知是马上就要天亮的缘故,她睡得不大安稳,抱着薄被辗转难眠。 脑海里放幻灯片似的闪过诸多画面。一会儿是那幅枫林卷轴上烈焰般的颜色染了手掌,一会儿是风须国主狰狞的面容要将他们困死在不世之阵里,一会儿是揽碧湖畔的交锋,还有江心岛传来的无尘尊者的声音。 再后来还有一些奇怪的画面,比如金色海洋,还有两道身影,看着实属陌生,心里却有熟悉之感。 半梦半醒地睡到清晨,织影轻揉有些发肿的眼皮,走到窗前,用叉竿把窗户支起来,金光灿烂的朝阳透过窗格投射在窗台前的一盆暖黄色的疗愁花上,为其更添一层明艳华贵。 她注视着开得正好的疗愁花,低喃道:“入夜则瞑,入昼则寤,令人好欢,乐而忘忧……” 过来找她的伏丹听到这一句,又想到昨夜她和冀离不欢而散,以为她要感慨两句自己的际遇,没想到看见她揉搓着疗愁花明丽鲜艳的花瓣哭丧着脸,语气颇为懊悔道:“早知道屋里有你,我回来就该把你炒来吃了,就不用失眠了!” 要上台阶的伏丹一脚踩空,幸而他反应快,及时扶住一旁的柱子站稳,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 像,真是太像了! 织影的颇为遗憾地收回手,擦干净指尖残留的花粉,抬头就看见伏丹站在门外看着自己出神,她愣了愣,随即扬声道:“伏丹兄,你站在外面做什么?怎么不进来说话?” 伏丹定了定神,将脑海里那个曾经谆谆教导自己的人和眼前的女子区别开来,方才迈步进屋。 在桌边坐下,便有织影递过来的一杯水,他接了凑近唇边就喝,清清凉凉的感觉瞬时就从口腔蔓延到浑身各处,几乎全身的毛孔都敞开了来。 伏丹举了举杯子朝织影笑道:“顾姑娘哪里来的银丹草茶?” 织影从袖里乾坤里取出两碟子点心,听到这儿她挑眉问:“你怎么就认定这杯茶不是我泡的?” 伏丹把空杯子递给织影要她加满,一边说道:“租下这屋子时就说过不让任何人进来,这院子里又没有银丹草,顾姑娘觉得呢?” “一个两个都是人精!”织影撇嘴道,又给伏丹续上了茶,自己拈着点心吃起来,嘴里含糊不清问道,“你来找我,要说什么事儿?” 伏丹很自然地也从碟子里拿点心吃,说道:“殿下带回来的那副卷轴很是玄妙,但我等打不开。” “冀离君试过了吗?”又想起他昨日就失了灵力,没那么快能恢复,便就此打住,也明了伏丹的意图,“你是说你们几个用魔族的方法打不开,想先让我来试一试?” 伏丹坦诚地点了点头。 织影道:“我先把早饭吃完了再说。” 伏丹乖觉地没有再把手伸进点心碟子里,但是织影又取出一碟点心,大方地说道:“想吃就吃,不用跟我客气。”反正半溪居多的是。 这么多年,和她同桌吃饭的只有小金乌,没想到魔界也会有喜欢吃点心的人和她坐在一起,她顿时倍感亲切,先时被伏丹关在乾坤袋里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懒人听书nren9. 两个人很快就把三碟子点心消灭干净,一起去了冀离那里。 进了屋,织影才发现原来除了冀离和淮术,咸桑也在。 几个人正讨论着接下来该去哪里寻找弥生鳞,不过大多时候是冀离和淮术在说,咸桑默默地听着,好像是一个乖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看见织影和伏丹过来,并且织影看向他的时候脸上也没有半分怒意,冀离心里不由得安心几分,对织影道:“你来了。” “不是你让伏丹兄来找我的么!”织影说道,目光在桌子上的枫林卷轴上逡巡。 冀离起身往旁边挪了挪,给织影腾出地方察看枫林卷轴,他开门见山道:“除了你我,他们都试过了。” 织影点点头,站在桌前,仔细地研究起桌子上面的枫林卷轴。 比起她所见过的各种法宝,这幅枫林卷轴实在是不起眼,且上面丝毫灵气也没有。 虽说混沌初开,清气上浮,浊气下沉,也唯有清气才能转化成灵气,而后进入经脉凝炼为灵力,但这并不代表,凡界就没有清气,没有灵气。 但这卷轴上不但没有清气,连凡界浓郁的浊气也没有,就像书房里挂着的其他卷轴一样,都只是拿来装饰陪衬主人的风雅气度的。 但若是这幅卷轴若是没有用,风须国主又怎么会在上面施加让人产生幻觉的咒术呢? 织影拧眉,一点儿头绪也没有,还好周围的人也不急,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两侧的椅子上或喝茶或想事,就连咸桑也都出奇地安静,一点要跟她别苗头的意思都没有。 织影乐得他们自己干自己的事,只管盯着眼前的枫林卷轴,手指不经意地在一棵棵紧挨着的枫树上面划过。 这作画的人下笔委实精妙细致,每一根分枝,每一片枫叶都在笔触之下有了生命,仿佛一阵风来,枫树叶攒成的火海潮流涌动。 这枫叶…… 她低下脸庞凑近了看,按着一片枫叶数了数,七片,每一片枫叶都是叶开七片,且开裂得长度颇深,几乎裂到了叶茎处。 她曾经在一个地方见到过这种枫叶,红枫热忱,热情如火似秋,想要把见到它的人也囊入这火海之中,燃尽人生最后的惊艳。 织影忽然升起一个想法急待求证,她的目光一寸寸在枫林卷轴上搜寻,每一寸都是血一般鲜丽明亮的颜色,或有深浅,但一定热烈疯狂。 指尖亦随着目光在枫林卷轴上滑动,一圈儿下来,并没有什么发现,到处都是红艳艳的色彩,重重叠叠,看一会儿眼睛就能发花。她该庆幸她没有密集恐怖症,不然一定会被这副枫林卷轴搞得心悸失常。 “先休息一会儿吧,不急在这一时。”对面冀离倒了杯茶给她,她目光扔在枫林卷轴上,伸手去接,冷不防一个收手快一个接得慢,杯子掉在桌子上,茶水一瞬间就漫到了枫林卷轴的一角。 冀离要施法弄干净,一个诀还没捏起,便听织影制止道:“等等!我找到了!” 第106章 画中玄机 “等等!我找到了!” 冀离收回手,看着织影半个身子都趴在卷轴上,脑袋凑近被茶水覆盖的那一角,似乎找到的线索很微小。 其他人闻言也把目光转了过来。 伏丹朝卷轴处伸长脑袋问道:“找到什么了?” 织影站起来指着卷轴激动地说道:“我知道这卷轴上画是哪里了!”眸光晶晶亮,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似的。 伏丹等人静默地等着她说出答案,淮术犹疑地说道:“这里……霸土原外围的赤枫林?” “对!”织影指尖移动到一块水迹上,对众人道:“你们看,这水滴里面的情景!” 众人围了过来,皆看向织影所指之处。附在纸面上的水迹如同一面凸透镜,将下面的画面更加清晰地呈现出来。 那里面是一片荻花丛,幽绿色的草丛簇拥着无数紫红色的柔长花穗低垂,有一种温和柔弱的感觉,与卷轴上大片热烈的火红大相径庭。 令众人尤为惊奇的是,纷纷扬扬的荻花丛中背坐着一个形销骨立的人,发丝花白,落拓地胡乱披散在背上,便已如一件短披风,将这人笼罩起来。 忽然这人动了一下,他侧过头,动作有些僵硬,像木偶一般,一卡一卡地转过来,身躯也缓缓转过来,却比转动头部还要僵硬,似乎在荻花丛里坐了很久很久。 织影等人屏息,好像马上就要到揭晓奇迹的时刻。 卷轴里的人艰难地终于转过身来,在看到他的真容的那一刻,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一个人? 深深凹陷的双眼,干裂翻皮的嘴唇,那一张脸,简直不能叫脸了,全部都是凹凸不平的深色痕迹,就连眼皮也没是如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像是被利刃划过,从左额到右脸颊,一条手指粗的疤痕恐怖而狰狞地印在上面,由中间的伤口往外翻开,如同一条暗沉沉的泥沟,仿佛能闻到里面散发出来的恶臭。 相比之下,刚才所看到的佝偻嶙峋都不算什么了。 现在,那双像被深埋在两个眼窝里,呈现出灰暗颜色的眼珠正定定地看着他们。 或者说并不是看着他们,因为这双眼睛没有焦距,里面也没有丝毫神采,只是由于身躯对着他们,所以眼珠也就对着他们了。 “天呐!他这是被浇筑过了么?!”伏丹的惊呼响在耳畔。 织影一个猝不及防,耳膜被撞痛,她捂着左耳,从卷轴上收回目光,也远离那个形容可怖的人。 “什么浇筑?”她问。 淮术锁着眉头,解释道:“浇筑是一种酷刑,是将烧热的铁水浇在犯人的脸上,冷却过后再取下来,形成一块完美的人形面具。”他顿了顿,才又继续,“因为铁水在冷却过程中,已经和面皮粘在一起,所以取铁模时,会生生揭下来一层皮。这种刑罚,旨在令犯人永生不忘所犯之罪,一辈子也难摆脱曾经所受过的痛楚。”乾坤听书网. 织影听得头皮发麻,她听过请君入瓮,听过凌迟,听过腰斩,听过剥皮,呃,这也算是一种剥皮吧。 怎么会有人想出这么灭绝人性的刑罚? 她看了眼解说浇筑的淮术,再掠过伏丹咸桑,最后落到冀离身上,咬了咬唇,说道:“你们也用这种刑罚?” 咸桑站出来,聘聘袅袅地走到冀离身边,张扬的脸庞上划开一抹哂笑,对织影道:“那是你们天帝开创的,怎么你这个神族人不知道?” 织影赏了她一个大白眼,语带双关地说:“我又不是天帝的女儿,天帝的事我怎么知道!” “你什么意思?”咸桑凤目微眯,进逼织影。 织影毫不退步地耸了耸肩,歪着脑袋,神情无辜道:“就是字面的意思,不然公主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意思?” 咸桑面色阴沉,语气不善道:“你这个……” 同时一道清风曳竹般的声音将咸桑的娇喝截下,冀离淡漠开口,却是不容置喙的警告:“咸桑,无关紧要之事私下再议。” 看着躲在冀离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冲自己吐舌头扮鬼脸的织影,咸桑气得姣美的面容与她身上的红衣一般颜色。 织影见了这颜色只觉得通体舒畅,刚才被浇筑之刑吓麻的头皮也被安抚得平顺无比。 冀离的亲妹妹可在她识海里住着,他能不护着自己? 她双手搭在冀离肩头,下巴枕在手背上,惬意地欣赏咸桑美目淬火,却又不得发泄的憋屈模样。 忽然手腕上一痛,迫得她腾地抬起头抱着手腕左盯右看,可这痛了一下就又不痛了,真真怪哉! 身前冀离感觉到她的异常,转过身关怀道:“你怎么了?” 织影觉得说自己手腕痛有点儿丢脸,毕竟刚才自己做出这么大反应,而且现在也不痛了,于是定了定心,声音压得有些沉重。 “我看着浇筑之刑虽然是天帝发明的,但想必所传甚广。而且这卷轴是从风须国主那里得来的,他又这般重视,只怕此人的凄惨情状与风须国主脱不了干系。冀离君,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冀离回头踱步至桌边,拿起那幅枫林卷轴来端详,那角落里的水迹已经被弄干,入目还是那片长得如火如荼的赤枫林,没有织影那时所见的迷障,却隐藏着不欲为人所知的秘事。 他拿着枫林卷轴看了半晌,也沉默了半晌,就在织影想要回屋补觉的时候,他终于放下卷轴,在周围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说道:“伏丹,淮术。”又看向织影,“还有你,准备准备,之后入卷轴内一探。” 织影瘪了瘪嘴:“就知道使唤我……”眸光一滞,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还没等她开始想,那边咸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殿下,我曾研习过空间之术,虽不敢说精通,但也是熟知各种空间构造。” 冀离眉心一皱:“你想说什么?” 织影心念微动,不由一笑,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饮茶,便听咸桑以恳求的语气说道:“此行咸桑未能帮助到殿下,但眼下,在座诸位只怕无一人对空间之道有所了解,咸桑请求殿下允准我进入卷轴之内,助几位一臂之力。” 第107章 两件事情 冀离像是没听清楚她的请求似的,出言确认一遍:“你想进卷轴?” 咸桑轮廓优美的下颌轻点:“是,请殿下允准。” 伏丹看了眼淮术,后者目光在咸桑身上掠过,回头对着伏丹嘴角往下一拉,像是不怎么愿意让咸桑进去似的,教织影看着心内更加舒畅。 但事实不尽如人意,只见冀离拍了拍咸桑生得略有些单薄的肩,语重心长道:“此一去,但愿你能有所收获。” 有所收获,这是什么意思? 织影啃着茶杯口做出个饮茶的姿势,正好看见咸桑的身体骤然一僵,然后惊喜地笑开向冀离诚恳道谢,如同得到了心上人送给她最爱吃的巧克力一样,弯弯的眼睛像柳梢枝头上那一瓣清亮的月牙。 织影喝了口蜂蜜水,心道:要是有人这时候送给她巧克力,就算不是心上人,她也会笑得这么高兴的。 待众人离去,冀离来到院子里,极为熟练地提起花架后的喷壶给角落里的一株望日莲浇水。 偶然瞥见门口闪过一片雪白的衣角,他一边浇水一边喊道:“出来吧!” 门后面闪进来一个白衣女子,一头如瀑青丝尽数拢在一根冰色发带里,发带一端垂在胸前,露出一簇冰蓝色的火焰,脸上挂着与火焰颜色截然相反的融融笑意,不是织影又是谁? 她脚步轻快地走过来,脑后的马尾跟着她的步伐张扬地左右甩动,在冀离三步前停住方才渐渐乖巧地指向地面。 织影看了看冀离手里的喷壶,纳罕道:“原来冀离君还会浇花呢!” 冀离看见她脑后雷打不动的一束头发,不禁觉得好笑,随口问她道:“很难么?” 织影摇头,也笑起来,不过笑的对象却不是同一个:“浇花倒是不难,但是冀离君,虽然夏天里日头大,可你这浇得也太多了点儿,这花是要补水,又不是游水!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过犹不及,虚不受补呢?” “难怪我总是养不活呢!”冀离虚心受教,一把将喷壶掷回原位,他拍了拍手,道,“看不出来,你还会种花呢!” 织影来到树荫下的石桌前坐下,随手幻了两个黄橙橙的大梨子来扔一个给冀离,另一个凑近嘴边就“喀嚓”咬了一大口,甘甜爽口的梨汁溢满齿颊,口干舌燥之感顿消。 她对冀离道:“我不会种花,我姥姥会,我小时候放了暑假寒假经常去姥姥家避暑过冬,院子里就种了这么一排望日莲,每回我去,它们就用花盘对着我,多隆重的欢迎仪式啊! “我姥姥就喜欢种些花花草草,那时候正是贪玩儿的年纪,看见姥姥浇花种田,也嚷嚷着要做,修剪花枝,下田插秧,河里捞鱼,已经很久都没有了。” 垂眸敛去眼底那丝感伤,她望着角落那朵含苞的望日莲,说道:“你这株望日莲还在现蕾期,正是消耗最大的时候,又在这炎炎夏日,是要多浇水,但也不宜太过,要是一次性浇多了,叶子会发黄,一日分多次少量浇水为佳。”跟那白大褂医生嘱咐她一般唠唠叨叨地叮嘱冀离。 “原来如此,受教了。”冀离道,“刚才不是走了么,折回来是有什么事情没有说?” 织影点了点头,口干似的再啃了一大口梨肉,而后说道:“是有一件事要与你说,不过现在多了一件。”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你说。” “我还是先说多出来的那一件。”织影手里仍旧托着那个啃了两个相连大坑的梨子,裸露的雪白果肉还盛着余留的果汁,这原本严肃的气愤氛霎时就去了一半儿,“我观冀离君这株望日莲根正茎直,叶片阔大有光泽,花瓣明亮鲜艳,往后来出的花朵必然惊艳众人,所以……” “我想请冀离君在望日莲成熟后分一半瓜子给我。” 什么?分瓜子?冀离的脑子有点儿跟不上织影的思维,她把他种的望日莲夸了一顿,他还以为她是要自己把这株望日莲送给她呢!分瓜子…… 这算什么正事? 迟迟不见他答应,织影眯了眯眼,这么简单的条件都不答应,她还怎么说第二件呢? 被误解的冀离放弃了无用的思考,应下织影的请求。 “还有第二件呢?”冀离问。 织影心下稍安,她站起身来缓缓踱步,一边说道:“冀离君啊,咱们之前谈好的,是我陪同你们找到六界灵物,然后再用云气化解里面的俗世尘念,最后进入却枯大阵,把似锦的魂魄剥离出来……” 说到这里,她刚好走到贡献绿荫的古树前转过身,对冀离道:“可这枫林卷轴好像和这一系列的合作无关啊!” 冀离把玩着手里圆滚滚的梨子,问道:“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嘴角不觉溢出一丝笑意。 织影一听此言,便知此事有苗头,有没有搞头就看接下来怎么说了。 梳理一遍早就想好的言辞,她走回来坐下,道:“补偿也算不上,只是我有个小忙想请冀离君帮上一帮。” “你且说来。” 织影道:“我刚来凡界的时候,受了一个小姑娘一个月的恩情,后来这小姑娘横死,凶手也不用所踪。本想为她报仇,可不巧被别故双燕掳去魔界待了一个多月。 “如今凡界已经过去三十几年,我还要帮你们寻找六界灵物,此行若是顺利,起码也要凡界十五年,这十五年,那凶手生死都不一定,报仇就更难。 “所以我想请冀离君帮我找到这个凶手,别的什么也不用做,只要找到了告诉我就成,报仇的事我自己去。” 一口气说完,织影又开始收拾梨子。 直到梨子啃得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果核,她提着果蒂扬手一扔,果核在空中翻转飞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望日莲的脚下乖乖巧巧地躺着。 冀离眼睛和耳朵都清楚无比告诉他织影吃剩的果核掉在了哪里,他的嘴角抖了一抖。 “这个……”织影好巧不巧地捕捉到他这细微的表情,抬手一比划,果核旁边就有一大块土壤被她铲起覆盖在果核上面,她补充道,“水果里有大量的营养物质,腐烂了再经过微生物分解,是上佳的有机肥,可以帮助冀离君的望日莲长得更快更壮……呃,更美。” 第108章 再见枫林 虽然不懂织影是什么意思,但她那个世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字眼和行为,往往还是更加快捷有效的,所以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见她的脸红扑扑的,以为她热了,便把手里的梨子给她,又问:“你总要告诉我那凶手有什么特征吧,这样没头没尾的,教我如何去查?” 原本他将梨子还给自己,还以为他拒绝了自己的要求,没想到等来这句,织影喜不自胜,但此事线索的确太少,她为难道:“那人蒙着面,一身黑衣,因而我并不知他容貌如何,不过他衣服和面罩上都有一个五瓣墨梅的图徽。”她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块黑色布帛递给冀离。 冀离展开折叠的布帛,上面用墨色丝线绣着这朵梅花,花开五瓣,瓣瓣棱角分明,透着一股锐利的杀气。 他犹疑道:“这个图徽……” 感觉他还有下文,织影急忙追问:“怎么样?” 冀离却就此打住,把布帛收好,摇头道:“没怎么样,我会传讯归墟部下,让他们帮你调查此人,但眼下线索太少,可能需要些时间。” 织影没所谓地摆摆手:“你发动人帮我找,总比我一个人没头苍蝇似的胡找一通要强。”此间事了,她轻松地站起身来,“我要说的事都说完了,那风须国主阴险诡谲,卷轴之内还不知道有没有别的陷阱,我要回房准备些东西,到了要进入卷轴的时候,冀离君再传讯给我吧!” 她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便关上房门,插上门闩,设下结界,她不断从袖子里拿出一样样物什,丹药,仙露,武器,阵旗,最后是一块碎玉片。 自从她兼修医道,就做了各种各样的丹药散剂,得知雎略要出征,更是加紧炼制了一批,来到凡界也没怎么受伤,所以丹药是足够的。 只是凡界灵气稀缺,仙露就有些紧张了。 沧巫剑已经与她心脉相连,自是不必多说,星柳鞭没有心法,一味修习小金乌所习的火系心法,体质又属水,应用的却是星辰之力,威力如何可想而知,冀离最多一日之内就会召集他们进入卷轴,临阵磨枪,未免有些来不及。 至于阵旗,凡界材料不多,她也做不出新的,还是过去雎略给她的那些,想必研习空间之术的咸桑会有准备,最后是碎玉片。 这碎玉片是她在霸土原的树屋里发现的,彼时只觉得上面刻的图纹有些玄妙,萧萧见她盯着碎玉片看得认真,以为她喜欢,就慷慨地送给了她。 现在这道气息却是越发的躁动了,她趴在冀离肩头的时候,便是被这碎玉片弄疼了手腕。 她念诀结印,要将碎玉片封印起来,省得进入卷轴,这玉片给她捣乱,谁知这碎玉片像是自然有灵一般,在她结出的咒印里面一阵阵颤动难安,随着颤动还渗出一股股黑气。 “怨气?” 她心思转动,整个霸土原都笼罩着一股怨气,这碎玉片放在树屋里日久,沾上一些怨气也不稀奇,只是这碎玉片上的怨气未免过重了些,但是怎么到了现在才有动作?难不成有人封印过,是她触动了什么契机? 还好她是五彩华云,天生就能克制三毒怨气,她加紧念动口诀,加强了咒印的力量,堪堪花了一炷香才把这股子怨气完全镇压。 织影将碎玉片塞进袖子里,收了布下的结界,便躺在床上眯了会儿觉,只等冀离传来讯息,就出发。小说娃.xiaoshuowa. 大约是体谅她之前没有睡好,一直到了午夜,门外才有了动静,她整理整理衣裳头发就起身开门,与别故双燕还有咸桑汇合。 咸桑自告奋勇打开卷轴的空间之门,四个人在冀离的叮嘱之后依次进入。 一进到卷轴里,织影就看到尚未被小金乌用太阳真火焚尽的赤枫林,灼灼燃烧似火。 “嘿!还真是这天杀的赤枫林!”伏丹甫一进来就如此言语。 伏丹和淮术二人在赤枫林里困了一天一夜,要不是小金乌来了,双方地干了一架,激得小金乌放出太阳真火,他们只怕还要多困上一两日。是以伏丹再次来到赤枫林,一时有感而发就骂了出来。 织影是在赤枫林被烧的差不多的时候赶来的,尚不知之前发生的事,闻听此言不过如风过耳,紧接着就铺开神识,她不喜欢被动。 咸桑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手上托着一个圆盘状的漆黑器物,圆盘中心钉了一根银制粗针,左右摇摆不定,随着咸桑走进赤枫林,那根银针渐渐定了下来,指着某个方向不动了。 织影这才看清那圆盘上的情况。围着圆心由内至外刻着一圈圈或短或长或粗或细的线段,线条之间还有插着刻了一些看上去颇为玄妙的图纹,每层线条和图纹都是独立的一只圆环,可以自由转动。 除了圆盘画面不同,咸桑手上的器物很像一只指南针,此刻那银针指着的是一个酷似小山的图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几位随我一起向西北走。”目光从“指南针”上移开,她对织影等人说道。 织影再看了她手里那圆盘一眼,和别故双燕一起跟上去。 卷轴里的赤枫林没有黑灰色的浓雾,赤色如血的枫叶红得妖异而透彻,像是要红到人的骨子里去。 织影看着这枫叶觉得很是喜爱,倘若在平常她一定会摘下一两片来做书签,但在卷轴之内,谁也不知道不经意间碰了某一个事物会不会引来什么变故,她便全当没看见,记住走过的路径,还有前面的情况。 似有清风掠过,枫叶微微颤动,如同乐师手下婉转而出的低迷琴音,诉说着难再回去的前尘旧梦。 前尘岁好,旧梦酣甜,却也伴随着不可言说的苦涩和迷失自我的慌张。 风渐渐疾了,枫叶沙沙作响,像要摆脱根蒂的束缚,热烈地在空中起舞。 “哪儿来的风啊?”伏丹嘟囔道。 织影把吹到睫毛上作乱的鬓发别到而后,艰难地举目四顾,心道:是啊,这风是从哪里来的? 好像东面有,她转了一个角度,风迎面扑来,北面也有,刚别到而后的头发又被吹到脸颊上抽打,南面也有…… “当心!” 第109章 枫叶之杀 随着一声厉喝响起,风声越来越疾,簌簌发抖的枫叶终于耐不住狂风大作,“刷刷刷”地脱离枝头,随着疾风飞旋狂舞,如同卷入漩涡中的流矢,吐露着寒芒的箭镞时刻威胁着漩涡里的人。 几乎在四周的风一齐扑过来时,织影脑中飞速运转,推算着各方向吹来的风的汇聚点,然后或推或拉,将几个同伴带入这个汇聚点里,而后立即放出周身神光,另召沧巫在手,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叫出那一声的淮术提着断魂箭惊愕地看了织影一眼:若不是久经沙场之人,这份决断力是不可能锻炼出来的,可她分明是个只有神龄尚轻的神女,且除了故孟之祸,之前从未上过战场,缘何会有这般不俗的魄力? 虽是难以置信,但也只是一瞬,当下的情形是他们被一个漩涡困在里面,就像上次把织影困在乾坤囊里一样,只不过这次包裹在漩涡里的是枫叶,带着杀意的枫叶更是如同一个烧热的火炉,将四个人密密实实地罩在里面。 四个人下意识地背靠着背,形成一个对外的防御圈,各自握着各自的法宝兵器,连连出招攻击漩涡。 剑光,飞箭,音波,刺鞭,齐齐而上,飞卷的枫叶如同一个繁华的盛世,达到一个极限之后,盛极而衰,在织影等人攻击下越来越弱。 风消散,枫叶漫漫飘舞,洋洋洒洒,卷落漫天乱红。 伏丹握着百回弓弹了下绷直的弓弦,随着“嗡”的一声,他笑道:“还以为多厉害的招数,不过区区飓风,谁不会!” 淮术低沉着声音,握着化作银杆长枪的断魂箭警示道:“伏丹,不可大意!” “我也就那么一说罢了,不过刚才若不是顾姑娘出手如电,只怕还真会有些麻烦。”伏丹笑意不减,颇为感激地看向织影。 织影轻点下颌以作回应,脸上疏无笑意,目光与手中淬着薄霜的沧巫剑一样冷沉,片刻不离四周,右侧的咸桑凤眼微微眯起,脸上一片阴沉之色。 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凝,伏丹亦不再插科打诨,弹弓弦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伴着一下下带着余音的“嗡嗡”声,众人的神经也如同这弓弦一般紧紧崩起。 枫叶漫舞如寥落云天的凤翎,华美而璀璨,飘飘然落下,轻轻擦过雪白的衣袖,“嚓”地轻微一声响起,织影眸目光微转,落在左手肘处,一片飘逸洁白的云纹被斜斜划破,露出一个可笑的口子。 织影恍然大悟,发出一声:“枫叶杀!”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明了,都知道这枫叶杀的厉害之处,该披斗篷的披斗篷,该升结界的升结界,将自己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枫叶杀,以流风为手,灵气为力,枫叶为刃,切血肉,斩经脉,虽未有大害,却制人一时,却只这一时,便可能沦为刀俎之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但显然,设下这道枫叶杀的人功力不济,割破衣料的枫叶卡在了上面,红胜火的颜色仿佛落在了雪地里。 织影拈起这枚枫叶来,掷飞镖似的掷向即将落在咸桑脑门的一片枫叶,后者被枫叶带起的破空声惊了一惊,而后就听见刀剑相击一般“珵”的一声响。 她原以为织影要做些什么,没想到对方只是一次次接了落将下来的枫叶,然后射向空中即将来袭的枫叶刃。 一旁的别故双燕见状亦加入到射枫叶的行列中,而且有蝠翼的保护,两个人更加的得心应手,咸桑挥动荆棘彼岸鞭,亦是不甘示弱。乾坤听书网. 过了一会儿,枫叶密密麻麻仍旧不断,泛滥成灾。 织影见自己的方法收效甚微,想了一想,于是改了主意,沧巫掷在地上,而后抬手结印,手指翻覆如飞,眨眼就结出一个水滴状的印伽印在手心,朝下方一拍,地上堆积的枫叶却是分毫未动,地面传来窸窣声响,而后“哗”地窜起无数或圆或椭的水球,水光微漾,缓缓流动。 边沿带着无数小刺的枫叶一触到水球就被吸附在内,宛如一片完美标本,安安稳稳地浮在里面。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所有枫叶都被她困在了水球里,好像站在一片水晶珠帘之下,入目皆是璀璨莹亮。 咸桑望着这些含纳着枫叶的水球,心中复杂。 伏丹抚掌而笑,大赞妙哉,淮术有些目光怔愣地望着半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制造出这番奇美景象的织影大概是唯一还记得任务的人了,她拔出地上的沧巫剑,走到咸桑面前,问道:“咱们现在该走哪个方向?” 咸桑收回目光,手掌一翻,那圆盘便躺在她手上。 圆盘上的指针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来来去去转动个不停,半天也指不出一个确定的方向。 织影不由说道:“它不会坏了吧?” 咸桑横了她一眼,但看着圆盘的眼睛里也闪过同样的疑惑,怎么会这样? 见她紧张地盯这圆盘不放,织影说出自己的猜测:“也许是这里磁场被我们刚才的出手所打乱了吧!”她伸出手指敲了敲咸桑手上托着的圆盘,“收了吧,现在这情况,这东西不起作用的。” 咸桑摇头:“璇玑盘不可能坏的。” 她取下圆盘上的指针,又拿了另一根来换上。别的尚且不说,织影感觉到指针上面的灵气比之前浓郁了许多,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回指针没有发狂地东摇西颤,而是确切地指着一个方位——正北。 织影挑了挑眉,这么快就又换了个方向?这是有东西在移动吗? 身后别故双燕也跟着靠近,将咸桑手里的璇玑盘看了又看,最后淮术说道:“咸桑公主,顾姑娘,未免稍后再有危险,节外生枝,不如由我来领路,二位行于中央,伏丹断后,如何?” 织影与咸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淮术仍旧是听从咸桑璇玑盘所指出来的位置,带领着人向着北方前行。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行人终于走到了赤枫林的尽头,正打算长呼一口气,然而盯着面前乌黑的泥沼地,这一口气又默默缩了回去。 第110章 弱水泥沼 天空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织得紧密细致的黑纱,筛不进半分阳光来,看着乌沉沉的,而脚下亦是黑色的泥土,黏黏腻腻,有些湿润,上面铺着零碎的干枯发黄,甚至变黑的枫叶,入眼一派萎靡的萧条景象。 织影瞪着面前拦路的幽幽沼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撇了撇嘴。 伏丹欲先探路,当即足尖一点,腾身跃起,直接就要纵身飞过去,孰知飞到一半,身下就好似有一股大力在拽他。 伏丹身体晃悠了几下就要跌下去,岸上有人惊呼,伏丹心下一沉,“嘭”地挣开双翼,扑打着要往对岸飞,艰难挣扎之下,前进不得,反被拉得往下跌。 忽然飞来一匹白练,裹住他的腰身,将他往岸上拉,伏丹拍打双翼,改了方向朝白练来源处去。 身下那力道与白练两相角力,还好最后白练得胜,伏丹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岸上。 织影抽回绑在他腰间的白练,化成一条长长的白色丝绳在手掌上绕了绕,塞进袖子里,她看向伏丹问候道:“没事儿吧?” 伏丹迟钝地摇了摇头,“谢”字都忘了说,心有余悸地收了阔大的双翼,鼻翼上还残留着刚才险象环生时渗出的冷汗,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不定。 伏丹叉着腰,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这是什么鬼地方?!” 众人不语。 淮术往前踱了几步,忽而抬手一挥,掀了块大石头往沼泽里扔了进去。 几人站在岸边,看着那六尺见方的石头眨眼就被沼泽吞噬殆尽,连个泡都没有冒出来。 伏丹惊愕道:“这沼泽竟如此厉害。” 织影瞪圆了眼睛,照理说这石头的底面积也足够大,能在沼泽上停上一阵儿的,这沼泽竟然就这么囫囵个儿地吞了进去,它是异兽混沌变的吗?呃,不过看刚才伏丹那情形,这沼泽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吸尘器…… 身后的咸桑定睛看了看这沼泽里沉积的淤泥,忽然越众而出,在岸边蹲下来,手指沾起一点儿淤泥搓了一搓,又凑近鼻尖闻了闻,像是有了什么发现一般,眉心霎时舒展开来。 她垂眸站起,抬眼对织影几人道:“这是弱水泥。” 咸桑这么一说,织影就想起了之前在上古遗卷里看到的资料,思索道:“西北海有一支河流,名为弱水,其力不胜芥,鹅毛芦花亦不能扶。”至此恍然大悟,她问道,“难不成这弱水泥便是那些落入弱水的事物残渣所化?” “正是。”咸桑点了点头,又拿出她那个圆盘在手里鼓捣。 织影手指捏着腰间绳结,继续回想以前读过的那些资料,找找看有没有能够渡过弱水河的方法。 如此便不得不翻出与之相关的陈年旧事。 当年水神族始祖共工与火神族始祖祝融相争,被祝融以兵不厌诈之法击败,一怒之下撞了不周山致使八方倾斜,天河之水灌进凡界,洪水泛滥。这才有了后来娲皇炼石补天。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至于弱水怎么和此事有了牵扯,则是因为息壤。息壤者,生生不息之土壤也。 当时一名凡人从天神那里窃取了息壤,试图以堵之法止住洪水。后来被天神所察,收回息壤并将其灭杀,但彼时已有一部分息壤与凡界融为一体。 这位天神便以无上法力摧毁息壤所存的神力,并引来一部分洪水覆盖,却发现此地竟然变得鸿毛不浮,芦花沉底,为免有人误入,他只好摄来山川将此地化作湖泊,又派遣夜孙鸟日夜看守,名之以弱水。 但不周山被五彩石填补,弱水所在之处被划入了天界,因着伏羲大帝与娲皇的龃龉,百层虚空横亘,凡界之人再不能入得天界。 那,这里的弱水泥又是从哪里来的? 原本是想找到对付弱水泥的方法,却没想到又摸出来一团乱麻,天界怎么那么多稀里糊涂的怪事? 她不由得也将手里攥着的穗子揉得乱糟糟的,冷不防突然响起一句:“公主想到的办法是什么?”手里的穗子被她扯断一根。 织影眨巴眨巴眼睛,把扯断的丝线绕了绕,再团了团,随手弹开,又心虚地舔了舔嘴唇,而后朝发声处望去,瞧见伏丹和咸桑站在一起,看着她手里的璇玑盘不住挠头发。 咸桑见她走过来,便抬了抬下巴道:“我想到的办法需要诸位配合。你也是。” 难得见她这样好声好气地说话一次,虽然脸上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桀骜之色。 织影端起一个豁朗的微笑,抱拳道:“公主有命,莫敢不从!” “心口不一!”习惯性地嘲讽一句,咸桑不意间瞥见她腰间的乱糟糟的穗子上面的绳结,怔了一怔,本就没那么锐利的眼风柔和了几分。 她手指在璇玑盘上比划着对织影三人道:“弱水河难渡,弱水泥难涉。我刚才用璇玑盘推演了一下,如若在兑位、乾位、巽位这三个方位各设下囚水阵、伏天阵、驱风阵,便能强行打开一条通往彼岸的空间通道。” 织影收回落在璇玑盘上的目光,一边理顺穗子,一边自我调侃道:“看来这囚水阵是非我莫属了!” 咸桑淡淡地勾了勾唇角:“是啊,舍你其谁?如此倒也省了我几面阵旗了!”转而对别故双燕道,“两位需要各自守住伏天阵和驱风阵,等会儿我再把布阵的方法告诉你们。” “你!”她瞥了眼织影,“跟我过来。”说着就径自往东南方向走去。 织影冲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朝别故双燕笑了笑,就背着手,闲庭信步地去了摆囚水阵的地方。 “你怎么这么慢?”咸桑站在一棵枫树前瞪着姗姗来迟的织影教训道。 织影藏在身后的手指相互捏了捏,笑道:“刚才用催动灵力,有些乏累,害得公主久等了,实在抱歉。” 咸桑哼了句:“油嘴滑舌!”然后掏出三面蓝色镶白边的三角旗子给她,说道,“照着三元阵的结构布置。”而后双眼微微眯起,“你应该会的吧?” 从她手里接过三面旗子,将之夹在指间转笔似的玩着,好像不确定一样,织影拉长了声音道:“三元阵啊……会的。” 第111章 荻花丛中 织影看着咸桑去往安排别故双燕布阵,自己摊开她给的三角旗子来看。 蓝色镶白边,蓝为大海白是浪花,正是布置水系阵法所需用到的阵旗基底玄元旗,阵旗上面以朱砂画就的符咒也没有多大问题,只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她细细地在玄元旗的每一寸察看,看到某个地方时,目光遽然一凛。 “哼!好歹毒的心思!” 前方有一束赤芒飞射过来,她扬手接住,传来咸桑命令的声音:“启阵!” 她鼓起两腮朝手心儿吹了一口气,红色的细沙飞散开来,而后把玄元旗按着三元阵的结构列好,运气聚灵,抬手起印,决然打出。 雪白的衣角立时就无风自飞,爆发出强大的气势,冰绡纱压不住翻飞的发丝,也跟着舞动,冰蓝色的火焰似是要脱帛而出,将前方漆黑的泥沼燃成一片沧桑的纯白。 稍远处指挥阵法的咸桑感觉颈项后面阵阵发凉,她不禁回头一看,织影双手划出一个云朵状的印伽,这印伽线条流畅,自有一番道不透的玄机在内。 而印伽的主人正目光直率地望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甚至她还看见其唇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动人而纯真。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堪称是完美无瑕的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怕,教她心下难安。 难道她发现什么了? 咸桑猛烈摇头。 不可能!那阵旗的改动方法是父君亲自教授她的,整个魔界都找不出几个人能够找出里面的破绽,她一个连敕封都没有的神女怎么可能挑得出来! 咸桑自我安抚几番,将织影三人所控制的阵法所发出的力量汇集到一起,再经分束组合排布划出一面圆拱形的交织着蓝白绿三色的印伽,挥掌朝弱水泥沼对岸打去。 竖在她面前的印伽骤然扩张无数倍,而后自对面脱出若干道等大同样图纹的印伽,铺至对岸一丈处方才停止。 咸桑手势微变,圆拱形的印伽中间刹那间就破开形成中空的形式。 通道已成! 织影望着那个圆拱形的通道脸上几乎毫无变化,一副无懈可击的欣喜笑容,任谁看到都会觉得她是为能够安全通过弱水泥沼而开心。 她轻飘飘地瞟了眼玄元旗,然后移目看向走即将走进通道的咸桑,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朝通道跑过去。 伏丹落在淮术后面,等她过来了才一道踏上通道。织影眼睛弯起,如同一片新嫩的柳叶,带着暖暖的生机。 在她双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袖子里好像又有了些微动静,她止步拢着袖口,抬步欲前的伏丹注意到,问:“顾姑娘,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织影轻轻摇头,伏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和她一起往前走。 淌过弱水泥沼,就是织影初来霸土原时遇见萧萧的荻花丛。 草叶葱茏,一丛丛紧密地挤在一起,像赶集唱戏似的热闹极了,只是上次她到霸土原的时候,荻花还没有开放,此刻却是茸茸柔软的紫色花穗轻盈地垂挂在茎梗上,宛如一位温柔淑女含羞半掩着娇容,柔美可爱。 看到这荻花,织影就想到了同样娇俏可爱的萧萧,那场大火之后,霸土原肯定毁了,也不知有没有殃及到她,如今她又身在何处……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荻花那畔行,剑挑三丈风。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织影行走于荻花丛中,荻草葳蕤繁茂,想不碰都不行,她得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直接抽出沧巫来开路,看得身旁的伏丹一阵侧目。 虽则此举是有点儿大材小用了,但地利不得,人和又难求,就只好虚张声势些,也多重保障。 前面咸桑不时回头瞧一瞧他们,伏丹咕哝咸桑紧张过头,又不是小孩儿,还会走丢? 织影忍俊不禁,见到咸桑的脊背微微起伏,好像憋着股即将汹涌而出的火气。 她拨开又一丛荻草,似乎听到“窸窸窣窣”什么响动,但身旁伏丹扒开荻草,也是“窸窸窣窣”,又好像的确是这个声音…… 神识笼罩之下,前面咸桑和淮术已走得有些距离了,她甩了甩脑袋,前进跟上,或许又是幻听呢。 又走了一会儿,不到五丈的距离,耳边又传来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猛然回头,身后荻草荻花悠然而微动,好似与刚来时没什么差别。 可是,真的没有差别吗? 她若无其事地转回来,对伏丹传音道:“伏丹兄,一会儿我说‘斩’,你就用你的百回弓化出音波功击身后,可以吗?” 伏丹收到传音,不由大震,下意识地看向她。 织影如同不曾看到他突然睁大的眼眸,回之以微微笑意,伏丹当即明白,动作极轻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前方,继续行进。 两人一个注意着身后,一个注意着另一个的传音。 忽然脑海中响起织影干脆利落的声音:“斩!” 伏丹五指一张,百回弓在手,一手掌弓,一手拉弦至一轮满月,遽然回头并松弦。 但听得“啪”的一声响,一团幽绿的雾气蓬起,在这绿色的荻草丛中极不起眼,却在两人眼中无所遁形。 伏丹望着那团雾气,闭眼细细嗅来,而后睁眼,对织影道:“是藤妖。” “妖?可我没有闻见妖气啊!”织影惊愕道。 伏丹笑道:“顾姑娘没有去过妖界吧,很多妖修到了一定程度就能敛去身上的妖气。” 织影摇摇头,却道:“这藤妖的修为并不高,甚至连人形都还没有化出来。” 伏丹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因为这里是荻花丛。” 织影猛然间醍醐灌顶,这片荻花丛草木气息浓郁无比,藤妖又由草木化妖,自然可以借助荻花丛的力量将自己的气息完全掩盖。 想通之后,她更是诧异。 这卷轴里居然还藏妖,还真要借用星落林里黑甲人那句话了——这卷轴里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她端着下巴作思考状:这卷轴里首先是八方风起卷成飓风,而后飓风散,紧接着就出现了枫叶杀;再就是天界才有的弱水泥化成的,无任何人或物可以渡过的弱水泥沼;如今又是荻花丛里藤妖作祟。 人,神,妖,这卷轴究竟是何来历,竟能汇集三界之力? 第112章 无际空间 织影兀自疑虑重重,伏丹却已觉察出个中异常,他问道:“顾姑娘,适才我都不曾发觉身后有这藤妖作祟,不知你是如何发现的?” 先放下疑问不想,织影施法将藤妖禁锢住,和伏丹转身往前走,追上咸桑和淮术,一边解释道:“我的云气较之别人更为纯粹,所以一旦有其他气息掺和进来,就很容易发觉,这也算是一种天赋吧!” “这样的天赋可……”伏丹还要说什么,眼睛瞥向前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织影惊诧道:“咸桑他们呢?!” 萧瑟暗西风中,葳蕤荻草丛里,竟然是空无一人!没有声音,没有动作,那两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她刚才分明展开了神识的。 织影阖眼再次铺开神识,神识畅通无阻,她施放多远,神识就走到了多远,怎么会呢? 她想到一个可能,不禁喃喃出声:“咸桑会空间之术,她会不会……” 才说了一个开头,伏丹便斩钉截铁道:“不会,卷轴之内还有哪些危险尚且不明,这也是殿下决定让我等一齐进入卷轴之故。倘若单独走,漫说自身安全难以保证,在这卷轴之内,有什么值得咸桑公主图谋的呢?” “你又不是她,安知这里面没有她想要的?” 织影一点儿也不相信咸桑是清白的,只是为何不连淮术也一起甩掉呢? 从咸桑主动请缨与他们一起,织影就一直对她心存疑虑,她一路上除了有时会借故讽刺自己几句,别的时候就跟一个隐形人似的,怎么一听到卷轴里面有强大的灵气,她就按捺不住,要出手了呢?而且看上去还有几分势在必得的样子。 伏丹沉着面色,决断道:“眼下还是找到那毁容之人要紧,倘若咸桑公主与淮术真的遇到什么,事情解决了之后也会去找那个人的。” “此言有理。”织影点头赞同道。 伏丹手指在弓弦上一弹,百回弓摇身一变,化作一台小箜篌的模样。 他轻捻琴弦,一声极低沉的宫调轻轻溢出指尖,“咻”地向四方划开,周围荻草“哗”地朝两人外围歪倒,一路势如破竹,畅通无阻地向着更远处去。 “奇怪,这里竟然没有边界。”伏丹低喃道。 织影面容冷峻,指间不自觉地夹着一片荻草长叶四顾周围:“没有边界才有古怪,即便再大,这里也只是在卷轴之内,没有任何空间法术创造出来的空间是无边无际的。” 伏丹心下愕然,怔怔地看着她。 织影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她看向咸桑和淮术消失的地方,另一手掌前伸释出云气闭上双眼来感受,片刻后沉吟道:“这里没有他们的气息,也没有任何生人的气息。” 这回伏丹的惊讶直接摆到了脸上:“怎么会?”定了定神,他猜测着说,“或许他们被什么东西掩盖了气息?”懒人听书nren9. 织影只是摇头,这世上的确有很多能够收敛气息的方法和法宝,微小如刚才的藤妖,强大如东华帝君的天幕遮,比比皆是。 她放开荻草,道:“走吧,找找哪里能够出去。” 伏丹正要应答,忽然头顶传来似男似女的奇特声音:“走去哪儿?不如就此留下来,与本座为伴。” 手指覆上琴弦,伏丹戒备地向天上张望,身旁的织影顿住脚步,一手暗自捏起剑诀,随时准备召唤沧巫。 “留下来吧,这里有无数法宝秘籍,还能给你们提供源源不绝的灵气,让你们成为六界当中最强的人。”那声音如同寂寂深夜里散发着阵阵幽香的月见草,迷人而蛊惑,更兼同时具有女子的柔媚与男子的磁性,实在让人无法不跟随其言语而行动。 脑海里闪现出一个眷恋的身影,忽然又飘远,飞过来另一个热烈的身影,织影脑子里有片刻的糊涂,晕晕沉沉,看不清方向。 看不清……清心丹,对,清心丹! 她摸出瓶子倒了一粒吞下,心神立定,转头就瞧见伏丹神情怔忡,盯着荻花丛的某一处痴痴地看,眼里流露出一种依恋之情。 又倒出一粒清心丹来塞进伏丹嘴里,未免无法吞咽的情况。她制的丹药皆是入口即化,伏丹目光很快就恢复清明,聚焦视线,便见一张清晰秀丽的容颜,他愣了一愣,倏忽反应过来:“顾姑娘。” 织影点了点头,把瓶子塞进袖子里,说道:“你的修为比我强得多,为什么还是克制不了这样摄人心神的摄心术呢?” 伏丹看了看她放瓶子的那一边袖子,说道:“正因不论敌人修为高低,摄心术都能无孔不入地摄人心神,才会有人喜欢修炼。” 织影勾起唇角,仰起头颅望乌蒙蒙的天,总结道:“如此说来,此人修为不高。” 语罢,早已蓄势待发的沧巫剑如同一条浑身带着清光的银龙笔直地冲向天际,势要将这灰蒙的天雾撕出一条口子,让太阳的明媚光芒照射进来。 伏丹在旁襄助,手拨琴弦,奏出的音波霎时间形成一根又长又密的黑色锁链,一路蜿蜒,护着沧巫而上,加剧了沧巫剑的威力。 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灰扑扑的天空陡然炸开一个硕大的金色光波其间夹着几点白光,若许黑雾。 一道明澈湛亮的白芒拖着长长的余光在空中绕了几圈,织影手一扬,白芒剧烈闪动两下,“咻”地飞回她手中。 继而听见一声:“一群不上进东西,法宝秘籍都不要,那就该死!”咬牙切齿的声音,像要将他们撕裂再嚼碎吞掉。 乌蒙蒙的雾气汇聚成一束灰色气柱自上而下轰轰然杵下,震出强大的气浪,继而扬起尘土无数,毫不怜香惜玉地将荻花丛无边无际的长草紫穗连根拔起,挥甩到更远的地方。 这灰色气柱端着一往无前的架势往织影伏丹方向冲过来。 一经试探,果然逼出那人的真正手段。伏丹凝目,两指一伸,一支冒着黑气的箭矢夹在指间,稳稳地搭上弓弦,对准那灰色气柱,拉至满月形状。 身旁的织影毫不畏惧,右手挽了个炫目的剑花,同时左手打出手诀,沧巫剑身霎时就淬上一层闪着寒光的霜雪,气势陡增,她足尖点地而起,迎向那暴虐而来的灰色气柱。 第113章 久别重逢 拙隐剑法七十二招,织影最喜欢用的就是最初学的持盈揣锐等招式。 原因无他,只因此诸般招式强势且锋芒毕露,是最有利于在对战中占据优势的招式。 即便雎略却告诉她,拙隐剑法的前三十六招是最浅显的修剑招式,她还是将之作为对敌的首选招式,并且练得行云流水一般。 这次对上这灰色气柱,她手持沧巫,剑先意而动,冲虚第六式风递鸾声就这样使了出来。 闪着冰冷剑气的沧巫如风轻盈蹁跹而至,沧巫上淬立的冰霜擦着空气,发出鸾鸟般嘹亮的清啸,遂抱翼冲跃,冲向看似灰暗的巨柱。 这是巨柱起了变化,沽沽灰色的雾气翻涌动荡,忽然汇成了一只山一般的巨手,巨手一掌挥来。 织影恍惚听到了山岳倾倒的轰隆声朝她呼啸而来,她想躲开,奈何此时剑势已成,如若收回,必然遭到反噬,唯有硬着头皮顺着剑势,化出一招了承接风递鸾声的水浮花片,执剑横抹巨手掌心。 巨手立时豁开了一条又深又宽的沟壑,却不曾有丝毫停顿,又向侧转的织影抓去。 织影及时刹住脚步,如鱼跃龙门般一跃而起,借着腾起转身的势头狠狠地劈出一剑,空中一个翻转后稳住身形。 紧接着又有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她眉心不禁皱紧如沟,再次腾身躲避,并借机对着那灰色巨手狠狠来上一剑。 远处执百回弓的伏丹看着心中焦急万分,想要射出手中这一箭,怎奈织影身在其中,他投鼠忌器,不敢伤她半分。 此时织影已瞅准一个空挡,心念之下,沧巫剑气暴涨,她一剑朝那只巨手的虎口之处决然斩去。 倘若真的是一个人手掌的虎口,此刻必然被斩作两半,可这巨手由天上乌沉的雾气凝聚而成,即聚即散,未及织影的剑气斩来就狡猾地散开。 织影一剑劈空,心头正恼,却不见那巨手踪影,远远地听见伏丹喊了一句“快躲开”,便感受到身后浓烈的杀伐之气,似乎要将她碎尸万段。 她头也不回,直接挥出凌厉一剑,旋即后退,但已经晚了。 巨手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现形,早她挥出那一剑的时候,巨手就朝她扇来,仿佛是在扇一只讨厌的蚊子。 织影挥出的那一剑被巨手化去六分力,另四分原封不动地被弹了回来,更被巨手的余波波及,身不由己地向后仰翻。 一时间灵力阻滞,她提不起半分来稳住身形,心内感叹道:流年不利,流连不利啊!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这高空坠落的感觉一点儿也不美妙,她不由又想到了“天外飞尸”这四个字,还好她现在神体已经经过天雷淬炼,强健得很,这么摔一摔,顶多就是断个一两根骨头,倒不妨多大事。 她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自己不完美降落的那一刻,耳边呼呼的风声却骤然一停,她感觉落入了一个极为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萦绕着她,她下意识地就环上的对方的脖子。 织影迷惑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一簇仿佛在跳动的赤金色火焰跃入眼帘,心中一道炫目的光芒一闪而过,她立时瞠大了眼睛,抬眸间带着不可名状的狂喜惊呼一声:“臭乌鸦!” 回应她的是一声傲气却令人无端安心的笑骂:“久别重逢,有你这臭丫头这般破坏气氛的么?”小说娃.xiaoshuowa. 织影心中大喜,即将溢于言表的那一刻,她猛然记起她前一刻还在做的事,于是看向她摔过来的地方。 那里伏丹握着百回弓,一直在后退或者转移方向,腾挪跳转,时不时拨一番琴弦,或是射出一支光箭。 瞧见她看着伏丹那边,小金乌忽然问了一声:“想帮他?” 织影想点头,但又想起在赤枫林,小金乌被伏丹和淮术合力射出断魂箭所伤,料知他必然不愿意帮伏丹,便摇了摇头,让他放自己下来。 刚一动了动,小金乌两手箍得更紧,他垂下眼睫,与她说道:“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去,我来。” 他疾疾地俯冲而下,怀里的织影却没有感受到有风扑打在自己身上。 她不意间抬眸,便瞧见小金乌仿佛笔端一气呵成的侧脸线条,流畅而俊美,一惯傲慢的金色瞳孔里好像拢上了一层挥之不去阴霾,而且正在渐渐变得浓郁。 他是不想救的,是她要救,所以他就代她救了。 织影的脑子又有点儿乱了,此时已落到地面,小金乌将她放下之后,就唤出赤羽鞭纵身拔起,往伏丹那里去。 织影一时情绪复杂,惊讶,欢喜,担忧,气恼,懊悔,愧疚,这一个个的词语好像无处可去似的一股脑儿全钻进她心里,教她不由得百感交集。 不行,这是病,得治! 吃了一粒自己特制的宁心丹,驱走这些令人烦恼不已的情绪,然后盘膝而坐,静心凝气,将阻滞的灵力打通,争取以最短的时间恢复,好去帮忙。 丝毫不知她烦恼的小金乌一看到伏丹心里就有一股子邪火窜出来,同样的,伏丹看到他心里也不大顺畅。 然而,原本该是见到了就掐架的两个人这次竟然出乎预料的默契,都没有误了自己的正事。 小金乌手腕一抖,遒劲的力道由鞭首蔓延至鞭尾,“轰”地窜出一团硕大的赤金色火焰飞向那只巨手。 那只巨手仍旧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五指微张,向那团赤金色火焰推进,竟是要徒手掐灭这团火焰。 织影大骇,却也不禁对这只巨手感到由衷的佩服,不知道有没有令她更加佩服的实力。 她望着那巨手一步步靠近即将过来的太阳真火,乌黑的气态手指好像被洗涤了一番,指尖处稍稍有一丝发白。 那不男不女的声音霎时拢上了一层惊诧:“太阳真火?!” 小金乌下颌微扬,面如九天曜日,令人不可逼视:“哼!知道还敢造次!” 惊诧之音不见,巨手中的灰黑之气桀骜道:“羲和的后人,那本座可要替她看看,有没有丢她的脸!”仿佛是作为小金乌的长辈,要考校他修为法术有无进益似的。 小金乌的脸霎时铁青,一团面目不明的东西也敢这样与他说话! 第114章 影落成印 小金乌左手食指并中指在赤羽鞭的划过,指尖每过一寸,组合在一起的散发着灼人温度的黑色火石一粒粒翻转,露出金色的玄武矿之精,指尖抹至鞭梢,赤羽鞭变成了一根二尺六寸的四棱硬金鞭。 他四肢猛然挣开,赤金色的火焰立时从体表迸发而出,随着他纵身一跃,金鞭与火焰掠过一条灿亮的直线。 伏丹心头一凛,他在大战中见到过这一招式——日贯黄泉!只是不知道小金乌使出来有多少威力。 金色的光芒陡然一顿,遽然而下,爆发出更加强大的气势,仿佛一颗巨大的陨石自天外降落,掀起无数层明亮的光波,随着下落于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天际残余的蒙蒙灰雾被这光波破开的洞越来越大,像要被彻底捅破了似的。 底下那只巨手也在不断扩张,成为原来的两倍大小,而后一分为二,两只与原来同等大小的巨手在空手汇聚,一手捏剑诀,一手作虚握,怪异无比。 金色的光芒带起的光波如同一支巨钻,直直钻向那双灰黑巨手,光明与黑暗的较量,就在此刻! 织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一只巨手她应付着尚且艰难,如今加倍而来,即便小金乌的修为比她高,又有太阳真火和东华帝君给他的诸多法宝护身,她还是忍不住为之担忧。 该死!她还有三条经脉没有疏通! 灿眼的光芒将天空映得如白昼般明亮,下方的巨手却丝毫不为所动,捏着剑诀的手指将赤羽鞭稳稳托着,像是托着一个旋转的陀螺似的。 全部灵力灌注在赤羽鞭上,小金乌牙关紧咬,被火焰覆盖的面容下青筋渐渐暴起,每一寸皮肤都闪现着金色的光芒,仿佛有什么将要破体而出。 “啧啧啧,差劲!羲和骄傲一世,后人却如此差劲!”失望又轻蔑的语气比雾气更浓,更带着深深的讽刺与嘲笑。 小金乌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来评判本神君?”加剧攻势,赤羽鞭前进一步。 那巨手下沉一分,那声音“呵呵”笑道:“这才像点儿样子,可惜只有一点儿。” 像是不愿再与猎物戏耍,虚握的那只巨手击向正在鏖战的小金乌,无声无息,却蕴含着磅礴的力量。 小金乌已是倾尽全力对抗捏着剑诀的那只巨手,无暇分身抵御击向自己的拳头。 伏丹弹拨琴弦,一串泠泠似雪山清泉一般的乐声流淌而出,清越而空灵,仿佛鲛人在吟唱,化作一匹无色却蛊惑的柔练,缠上那只虚握的巨手。 巨手击向小金乌的动作微微滞缓,那奇特的声音微讶:“咦?百练绕指?云族也来人了?” 伏丹默然不语,远处正着手疏通最后一条经脉的织影听到这一句,心中暗自奇怪,百练绕指是云族的法术没错,可那人怎么对伏丹说呢?刚才伏丹用的分明是音波攻击啊! 没有人回答她,那只虚握的巨手被伏丹牵制,小金乌暂时没有再添其他压力,全神贯注地应付剑诀巨手。 那雌雄莫辨的声音感叹道:“没想到过了这么多个沧海桑田,天地变幻,还能见到故人的后辈,虽则不大成器,倒也……”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受到威胁的紧张急迫感,好似真的是多年后见到故友小辈的感怀与欣慰。 只是这声音却就此戛然而止,滚滚雾潮之上,一道白色身影孑然而立,翻飞的衣袍如同仙鹤展开的羽翅,将所有浓雾压下。小说娃.xiaoshuowa. 小金乌看见她的那一瞬心里惊讶又愤怒,隐隐还夹杂着一分没来由的欢喜,他朝织影喊道:“走!” 织影看了他一眼,而后手掌一翻,一枚巴掌大的以墨色卷云为钮的方印落在她掌心,手指轻抬,使方印悠然地悬立于身前。 她如同在完成什么仪式一般神情肃穆而虔诚,双手捏作拈花状,再向两侧舒展开来,于中心汇合,释放出绚烂瑰丽的五彩华芒,灵力不断地涌向双手,五彩华芒霎时暴涨,将织影整个人都吞没,射向更远处。 小金乌心头一震,他清楚地知道这枚方印意味着什么——影落印,影部神女所持之印,不仅代表着身份,还能够将灵力精炼到最纯粹的程度,同时吸收施法者作为本源之力的云气,使之净化三毒之力更为精纯。 她是要以本源之力为祭,净化这两只巨手身上的杀伐邪肆之气,让他可以将之顺利制服! 她怎么可以这样?! 小金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他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冲上前去,破坏她要做的事,让她厌恨自己,使得她跟自己一同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他唯有双手紧握赤羽鞭,汇聚更多的灵力将剑诀巨手拖住。 光芒中的织影将双手置于胸前,决然推向悬在身前旋转不停的方印上,方印上释放出更加奇美炫丽的五彩光芒,由上之下,方印底部的字被五彩光芒盈满。 “嗯?怎么还有一个云族?”那声音再次响起,语带狐疑。 此时织影眼中只有面前这块陪伴了她六百多年的方印,口中突然喝出一声:“疾!印!” 一个硕大的流转着五彩华光的“影”字赫然印向下方沽沽躁动的乌云黑雾。 “轰隆隆”长长的一声带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冲上九霄。 为百练绕指所滞缓的虚握的巨手被“影”字透彻地穿过,深沉的乌黑色被五彩华光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刷洗一遍,当“影”字从巨手底部出来时,整个虚握的巨手都变成了洁白而绵软的袅袅白云,透着圣洁纯净的气息。 织影眼前阵阵发花,她猛烈地甩了甩脑袋,告诫自己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体内灵力随着她意念汹涌而出,汇聚于双手,经过影落印淘涤,再次脱出一个巨大的“影”字。 “疾!印!” “影”字飞射出去,直直地印向小金乌下方的剑诀巨手,又是一声惨叫声起,乌云黑雾被净化成纯透的白云。 小金乌趁势挥动赤羽鞭,将白云一鞭子劈散,令其再不能兴风作乱,同时也是替自己和织影出气。 待看到他将两朵白云完全击散,织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身体也在脱力的情况下急坠而下。 “臭丫头!” 第115章 神戟认主 小金乌窜过去接住织影,抱着她着慌了似的摇了摇:“臭丫头?让你走的,你怎么不听?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样子就很好么?你当初走得那么干脆,现在又算什么?你就这么喜欢和我唱反调?” 他语无伦次地吐出一连串责备的话语,深皱的眉心却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与害怕,正如他藏匿了这许久,终究是逃不脱想要出现的念头。 织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不倒翁,不停地被人戳来戳去,摇得她头晕脑胀,她伸手拍了下摇她的人,声音如同小兽在呜咽:“别摇了臭乌鸦!你是要把我摇到冥界去逛一圈吗?” 听到这一句,虽然很微弱,小金乌还是安心地停下了摇她的动作,脸上竟然浮起一股憨憨的傻笑,看得对面的伏丹阵阵惊奇。 织影一睁开眼就看见他笑,愣了愣,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傻啊!” “什么傻?”小金乌毫无所觉地问了一句。 织影抿着唇不说话,嘴角弯弯地上扬,站了起来,她把手伸到袖子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东西来。 小金乌看见,问:“你要拿什么?” 织影还在袖里乾坤摸索着,随口答:“仙露。” 她刚才动用影落印净化那两只巨手耗费了太多灵气和云气,需要仙露补足,不然一会儿再生出什么变故,别说帮别人,自保都成问题,她一点儿也的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面前递过来一个瓶子,织影看向小金乌,后者又把瓶子往前递了递,道:“仙露。” “谢了啊!”织影接过瓶子,一口气喝下。 当她要把瓶子还给小金乌的时候,对方一双灿金色的眼眸里融了些许恨意地瞪着他,她心里一突,不由得结结巴巴问道:“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小金乌目光下滑,改为瞪着她手里的瓶子。 织影明悟,她笑着晃了晃瓶子,说道:“等我找到仙露,就还你。”见对方还是瞪着瓶子,并且还传来细细碎碎的磨牙声,还是不满意的样子,她不高兴了,“怎么说咱俩也这么多年交情了,你计较这么多做什么?大不了回了天界我还你个百八十瓶的,让你一次性喝个够还不成?” 小金乌扣住她晃瓶子的手,低沉着声音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见外呢?” 这有些伤感的声音听得织影心尖一颤,怔怔地盯着他,嘴又开始结巴了:“我,我没有要和你见外呀!”手腕上的禁锢在收紧,她有些吃痛地皱起眉。 小金乌忙撤了手,暗道自己疑神疑鬼,一句谢而已。 旁观这一切的伏丹抱着化作小箜篌的百回弓愁眉深锁:怎么顾姑娘好像和这个太阳神族的小子关系很好的样子?其他神族也就算了,她怎么能和太阳神族的人有牵扯呢? 恢复了些许灵力,织影调息片刻,便走过来对伏丹说道:“启程吧!” “等等!”小金乌也走过来,恶狠狠地看着伏丹,像是要将他烧成灰,拿去喂那吃了整个月亮还不够饱的天狗,他又转过头看织影,眼神明显柔和许多,语气也是如此,他道,“一起。” 织影手指绞着穗子,犹豫不决的样子。 小金乌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提醒道:“别扯了,一会儿又断了!”乾坤听书网. 此言一出,织影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在弱水泥沼时扯断的那一根丝线,她不由得看向小金乌,这只臭乌鸦不会是跟着他们进卷轴的吧? 先时被冷落,现在又被这两人当作隐形人,作为堂堂玄左使麾下大将的伏丹忍无可忍了,却还是不忍过多苛责地说:“顾姑娘,咸桑公主和淮术他们……” 织影点了点头,辨了辨方向,便往前走。 经某位“本座”作乱,茂盛密集的荻花丛被糟蹋得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废低,柔韧纤长的叶片被屈辱地压倒在地,一片压着一片,紫色的荻花被撕碎,有的散在荻草上,有的落在了泥里。 被气柱席卷过的地方更是凄惨,大片的草皮被掀起来,露出下面的泥土,若干荻草萎靡地躺在地上,无数茸茸的荻花横陈,颇有几分大战后的惨烈之象。 可是,废墟里杵着的那把寒光湛湛,光泽如新的长戟是怎么回事?是她的幻觉吗? 织影眨了眨眼睛,长戟还在,不是幻觉。 伏丹击出一掌以作试探,平和的掌风越过残败的荻草丛,准确无误地拍向那长戟,长戟一歪,掌风落空。 “这长戟有灵。”伏丹说道。 织影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她在那把长戟上没有感觉到杀意与敌意,要么这是把灵戟,要么就是哪个灵物幻出来的。 但看这情况应该不是幻出来的,等闲的灵物会在她的掌风下现出原形,更何况是修为比她高的伏丹。 她想起一事,问伏丹道:“你和淮术一同修炼,可有什么特殊的联系方式?” 伏丹摇头:“我试过用音波去找他,但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罩住了,音波反弹回来,没有得到回信。” 织影还要问什么,被一个极没礼貌的声音打断:“你们还在那里唠唠叨叨做什么?快来个人给我认主,老子好回去补上一觉!” 织影四下看看,最后喃喃道:“没人啊,难不成我还在幻听?” 小金乌碰了碰她的手臂,朝前方某处抬了抬下巴,说道:“是那长戟。” 织影望向小金乌示意的地方,方才没有细看,此时所见,那长戟戟尖如雪,齿如残阳,颇有一番不凡气势,还有一种纵横天下的霸气。 冷不防那长戟带着寒光的戟尖朝着自己直击过来,她条件反射地召出沧巫横向一划,那长戟就直挺挺地往后仰,躺倒了…… 织影不禁抽了抽嘴角,有灵的长戟竟然是这么脆弱的吗?还是她修为大进,轻轻松松就能砍倒一把有灵的长戟? 她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那长戟就咬牙切齿地说道:“混账!竟然敢这样对本座!” 本座? 织影和小金乌对视一眼,而后小金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走上前,对挣扎了几下,从地上起来的长戟说道:“你要认主?” 那长戟杵着地面,戟尖前倾,似在打量:“就你?” 第116章 戟灵九江 “就你?” 虽则未曾见到这戟灵的面容,但自他吐出这两个字的语气中,织影感觉到了深深的嫌弃。 可小金乌又怎么可能在人前落面子?自然,这一句可以在她面前略过,毕竟六百年内,他在自己面前落的面子还少了? 不负她的期望,见得小金乌单手微抬,压了两下,说道:“别误会,我只是单纯地确认一下你要做的事,毕竟你这样子委实不像是什么神兵利器,有人要的样子。” 伏丹侧首奇怪地看了他两眼。 单就这把长戟而言,戟柄乌金似是天外陨铁,戟尖明光湛亮,光是立在那里,即便是在这没有天光的幽暗之域,也闪烁着天晨之时,启明星一般的光芒,吐露着不可小视的锐气。 可在看见织影脸上看戏一般的笑时,他瞬间就明白了小金乌的用意,不由摇头失笑。 那戟灵气恼地跺了跺戟鐏,引得戟尖上的寒光颤颤,突然将之正对着小金乌,以教训的口吻说道:“你这小子知道什么! “天龙破城戟那可是世人求都求不得的神器,要不是……要不是看你三人都还有点儿资质,本座会在这里等你们?现在的这些小辈们一个个的都不识真金的!” “天龙破城戟?!”织影惊愕道。 无视小金乌带着疑问的视线,织影上前,再次问道:“你说这戟是天龙破城戟?” 长戟立了回去,其中一边折射着摄人寒光的利刃转而对着她,像一个傲气的少年抱臂侧身,然后鼻孔朝天:“天下间还能寻到和本座一般霸气侧漏的神戟?” 真的是天龙破城戟…… 织影脑海当中响起了一个女子满载愠怒的声音:“……天龙破城戟早已被你们抢去,我也变成了这副样子……” 似乎这破戟人人都要抢,绝对不简单! 她心念转了好几个来回,眨巴眨巴眼睛,顿时就水光盈盈,眸光清澈,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她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你既然这么厉害,怎么没有人要你呢?” 长戟歪了过来,道:“你这没见识的小丫头!此戟碧落黄泉当称无双,能配得上的人自然要是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之人,本座身为天龙破城戟的戟灵,合该由本座来挑选天龙破城戟的主人!” “可我们三个都不是你要找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之人’。”织影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颇为遗憾地说道。 忽然她抬起头,扬起一个明媚可人的笑容,就在小金乌以为她要发挥死缠烂打的招数求一求戟灵时,却听她声音清脆如环佩相击之声:“所以你还是另谋高就吧!”对左右两人道,“我们走吧。” 一手拉一个就要绕过天龙破城戟往前走。 “你们这些小辈怎能如此没有上进之心?你们那些个长辈都是怎么教的?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长戟发泄似的猛跺戟鐏,地上的荻草被他跺成了乌绿色的草浆,戟鐏上也沾上了草浆,黏黏腻腻的,他却丝毫未觉。 织影三人毫不动容,坚定地前进。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在他们离长戟十步之时,后面的人认输了:“得得得!服了你们了,那谁?小子,过来!” 三人停步,转过身来。 伏丹很识趣地没有出列,他看向小金乌,不明白这戟灵为何要选择他,他使的是鞭法,以软硬兼施著称,忽然转习需大力勇的戟法,只怕不易。 小金乌环臂在前,光洁的下颌高抬,好心提醒道:“你可要想好了,我可不是你说的那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之人’,要是认了主,可就再没有你反悔的余地了!” “混小子!这时候还故意跟个娘们儿似的扭扭捏捏!”长戟笑骂道,戟鐏一跺,眨眼便到了小金乌面前,戟尖雪亮,光可鉴人。 小金乌握着天龙破城戟凑近了自己,指尖弄了弄头发,近旁的伏丹不禁嘴角抽搐,一双眼难为看,偏开了脑袋。 “你小子搞什么呢?赶紧结契,老子好睡个回笼觉!”戟灵骂骂咧咧,用戟尖狠狠地拍了下小金乌的脑门儿。 “嘭”地一声,织影下意识地抬起手掌护住自己的脑门儿,这声响,听着都觉得疼得紧。 小金乌被这猝不及防地一撞,额头上登时就红了一大片,还隐隐有些发肿,好像贴了片胡萝卜在上面似的。 眼眸眯成一线,抿起嘴来沉沉地呼气,小金乌拉开自己和天龙破城戟的距离,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哪怕对小金乌的为人品行只是一知半解的伏丹,也明了这是一个危险的弧度。 只听得小金乌微笑着说道:“来,我们结契。”话落,手指在戟刃上一抹,鲜红带着淡淡金色的血液顺着戟刃流淌而下,在即将坠落的那一刻,血液霎时大亮。 织影敛眉遮目,只听见戟灵的声音郑重而言:“戟灵九江,以灵为誓,奉汝为主,缔结契约,永不悖忤。” 然后是小金乌,平时中气十足的声音此时庄严又认真:“吾号赤霄,以血为盟,愿为尔主,缔结契约。” 结契仪式完成,那光芒也随之消逝,待织影拿下手掌,便见那戟刃之上血迹全无,光亮如新,湛湛逼人,竟好似有几分傲睨之气。 小金乌轻轻地抚摸着刚才他手指抹过的地方,清朗的声音更加轻柔,仿佛在和人咬耳朵:“好了,结契完成。” “得了,我睡了!哈呜……”戟灵九江的声音轻软无力,听着累极了似的。 “等等!”小金乌握着天龙破城戟的手骤然一紧。 织影听见九江闷哼一声,紧接着剧烈颤抖着怒吼道:“你这死小子是要谋杀老子么!” “老子?”小金乌牢固地握着天龙破城戟,阴恻恻地笑问道,“你一个戟灵哪里来的老子?”戟灵沉默,小金乌说道,“如今结契完成,我就是你的主人,你适才冒犯主人,我该如何惩戒于你?” 九江冷哼一声,丝毫不把小金乌放在眼里:“笑话!结了个契约,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 这时候织影走过来,屈指弹了下戟刃,发出清越的声响,她善意提醒道:“九江,我劝你还是客气一些,这个契约是一定要守的。” 第117章 花中落拓 九江左右摇晃,让开织影的手,退到一步立定,说道:“本座可没有答应要接受他的惩治。” “既然你不听劝告,那就算了。”织影轻叹一声,收回落空的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对着小金乌慧黠地笑了笑。 小金乌回之一笑,抬起一只手在面前细看,像在欣赏自己的手似的,忽然他拇指抵着中指一捻,一个清脆的响指打将出来,蹿出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火焰。 九江的戟鐏一个打滑,就这么倒了,并且开始剧烈抖动,像被扔进冰窖里冻惨了,又像是被丢进炼炉里熔炼,不甘地要跳出来。 “你这混小子,在血里放了什么?!啊,该死!痛死老子了!”九江痛呼,天龙破城戟的戟身上下狠撞着地面,把那一块地上的荻草荻花全都压碎了,砸出草浆来。 指尖上的火焰在小金乌手指的灵活动作之下翻腾跳跃,小金乌笑道:“我没放什么,只是让你如实履行契约——奉汝为主,永不悖忤。这可是你说的,自然也包括惩罚在内。” “卑鄙!” 九江怒骂,天龙破城戟在地上打滚,更多的荻草荻花被他斩断压倒碾碎,原本雪亮的戟刃上也沾满了泥土和草浆花穗,分毫不见适才的威风凛凛,倒是颇符合“脏乱差”的评语。 小金乌走近了,问:“若是不卑鄙些,怎么收服你这等上古神器?” “呵,你与我上一任主人一样卑鄙!”九江咬牙切齿地说,戟身上沾了更多脏污,像被人遗弃的废铜烂铁似的。 小金乌眉梢一挑,说道:“这么说,你承认我是你的主人了?” 九江道:“木已成舟,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虽则听似无奈,却也认了。 小金乌很满意,手指轻轻一扬,将手里把玩的那簇火焰扔到天龙破城戟上,橙黄色火焰是外火,灼眼焚身,此刻却覆在戟身之上,不损神戟分毫。 只得眨眼的功夫,戟身上厨余一样的脏污就被外火燃尽,呈现出光泽乌黑的戟身与雪亮明净的戟刃,小金乌五指张开,骤然合拢,天龙破城戟落入他掌心。 织影瞧见他一身淡黄的袍子,胸口背心皆印着赤焰拥日的图纹,端的是一派赫赫威势,如今又得了天龙破城戟这样的神器,更是霸气十足,锐不可当。 小金乌将天龙破城戟横在身前,看见戟身上镌着两个颇有几分气势的古字,他细细念来:“九江,九天之江是银河……”他回头望了眼织影,道,“名字不错,就不给你改名了。” 九江听了,戟身又是一阵剧烈颤动。 织影“噗嗤”一声再也忍不住发出来。 身后的伏丹嘴角抽动,却是含着股与织影不同的冷意,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冰刃。他一步踏前,面对着织影说道:“顾姑娘,若是你要与故人叙旧,大可出了这卷轴再好生叙旧,伏丹绝不拦你,可眼下……” 织影抬手止住他的话:“眼下要找到那毁容之人,与咸桑和淮术汇合,我记得。” 无视伏丹想要追根究底的目光,她对小金乌说道:“九江既在这里,必然知道此中情况,我要找几个人。”乾坤听书网. “你说。”这回九江倒是爽快,不等小金乌威逼责罚,自己便应了织影。 织影知道自己已经耽搁了好些时间,当下就将咸桑淮术以及那毁容之人的外貌都与九江说来,九江立时便知她说的是谁,答:“你说的那一男一女踩到空间漏洞,已经出了卷轴,至于这个毁容的人应该是二十年前被关进来的倒霉蛋,只怕脚下都生了根了。” 听到咸桑和淮术皆是安然无恙,伏丹稍稍安心。 织影问起那毁容之人的下落来:“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小金乌眉心拢紧,挤出一条缝来,织影却没有发现,等待着九江的回答。 九江动作使得戟身动了动,他道:“随我来。” 小金乌握着天龙破城戟迟迟不动,织影问候道:“有什么不对吗?难道他是骗我们的?” “没有。”小金乌掌心一松,天龙破城戟得了短暂的自由迅速远离小金乌的控制,他甩了一句:“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就“咻”地飞远了,伏丹忙跟上。 织影抬脚要追,小金乌拉住她,问:“你信这把破戟的话?” “我信啊!”织影肯定地点下巴,灿灿地一笑,眸光流转,瞳孔里似是有墨汁在缓缓流动,要流到小金乌的眼睛里,也将他的瞳孔染成一片纯粹的墨色。 织影道:“就算他说的是错的,这不还有你么。到时候将他这傲慢骄矜的戟灵烧成灰烬,看他还敢耀武扬威,化成乌云黑雾笼罩在咱们头顶上!” 小金乌失笑,心底好似有一阵淅淅沥沥的春雨降落,将那片被炽阳烤得干滋滋的土地润泽:“嗯,你说得对,想以本神君纵横九重天六百载的威名,还能怕他区区一只戟灵?” 两人追上天龙破城戟,小金乌又问她:“就算找到那毁容之人又如何?他还能帮你完成想要做的事?” “我和人做了交易,以找人换找人,跟公平的。”织影说道。 小金乌皱眉道:“公平?你要找的人也需要他们出生入死地去寻?” 织影保持缄默,小金乌今日很奇怪,先是突然出现将她救下,再是狠狠地瞪着一只随常的瓶子,还有如今,对她和冀离的交易追根究底,没完没了。 她不希望他担心,却也不喜欢别人过多质疑她的决定。 揉了揉眉心,缓解一下精神与大脑的疲惫之感,织影才觉得情况好转些,嘴巴张开,正要说话,就被人的惊呼打断:“啊呀!”她和小金乌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一丛格外茂盛的荻草,紫红色的荻花纷纷扬扬,在这之间,闪烁着摄人寒芒的天龙破城戟竖直而立,伏丹蹲在一团灰扑扑的东西面前,像是在检查着什么。 织影和小金乌跑过去察看,伏丹握着一只又瘦又黑又脏的手输送灵力,面上神情一派凝重,仿佛一位仁心医者遇到了令人棘手的疑难杂症,正在悉心研究。 她目光沿着这只手往上移,破破烂烂的衣裳堪堪遮盖骨瘦如柴的身体,因着他佝偻着身体,一部分如同抹了石灰似的花白头发垂到前面将大半张脸遮住,虽则如此,织影还是看见了他露出的下巴上所覆盖的深色痕迹。 他就是卷轴里的那个人! 第118章 有风还池 终于找到毁容之人,织影也算完成任务了,但看伏丹面色沉重的模样,那人又是这样一副落拓的形容,她觉得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 她施法撩起那人的额前的头发,只粗粗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想看了。 外翻的伤疤如同一条巨大的水蛭贴在上面,仿佛犹在缓缓蠕动着肥软的身躯,忘情地吸食着那人脸上的血液。 她赶紧闭上眼,心中默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方才压下胃里的翻涌之感,稍稍熨帖。 她睁开眼来避开那毁容的人,看着伏丹,问道:“他怎么样?” 伏丹轻轻放下那人的手,站起身来,眉心扭作一团,不忍地垂眸瞟了那人一眼,疑惑道:“也不知此人犯了何等重罪,除却脸上的浇筑之刑,他浑身上下的经脉都被打断了,两边的手骨也被打折,另外……” 织影不解,联合自己刚才感觉出却找不出的不对劲,微微睁大眼睛,示意他讲下去。 伏丹吐出一口气,方才抬手指着那人的衣摆对她说道:“此人被施以碎骨之刑,大腿以下的骨头全部被打碎成粉末,致使血肉粘连,在地下生根,错综乱杂,难以再生……” “哇!”先前被织影强自忍下去的呕吐之感,此刻再也压不住,涨潮似的汹涌着冲上咽喉。 进入卷轴之前困倦不堪,她只啃了两个梨子,此刻吐出一顿酸水来,难受至极。 一只暖和的大手轻轻拍打她的背心,好教她快些吐出来。 少顷之后,胃里的东西排得一干二净,贴在背心的手掌又暖洋洋的,她一点呕吐的后遗症都没有。 织影接过小金乌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末了下意识地抚着胸口,语气幽怨地对伏丹说道:“伏丹兄啊,你知消说碎骨之刑就好了,做什么补上那么多形容词,教我恶心一通?” 伏丹垂着眼睑摸了摸鼻子,笑道:“顾姑娘之前不是不知道浇筑之刑么,我当你也不知碎骨,便多解释一番。” “呵呵……”织影笑得勉勉强强,心下暗自吐槽:那我还该多谢你体贴至斯? 她实在不敢再看那个人惨烈的面容,施法在他脸上打了个马赛克,这才看向他,问:“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侧了侧脑袋,然后才慢慢地抬起头来,面对织影,嘴角动了动,却是不发一言。 织影想着九江说他二十年前就到这里了,只怕这些年都没没有人和他说话,耳朵不灵通,嘴巴也不大会使了,便一字一顿耐心地重复一遍:“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就像之前他们在卷轴外看到的那样,那人很轻微,很缓慢地摆了摆脑袋,如同没有打油的轴承一般。 小金乌见他不言不语,只知摇头,便道:“这人不会被灌了哑药了吧?” 那人的身体猛然一震。 织影回头看了眼小金乌,对方自知失言,苦笑着摇头,像是在说“我只是随口一说,未曾料知他确然如此”似的,织影嗔了他一眼,转回去问那人:“你是不能说话吗?” 那人点了点头。 织影点头表示了解,却也不妨碍她与此人交流,启口念了个印心诀,便与此人心心相印,将此人所思所想皆印入自己脑海里。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她走近一步,在那人面前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不妨袖子抖动如筛,像有什么要挣脱出来。 忽然就想到了在霸土原的树屋里捡到的那块碎玉片,她把手探进袖子里,却又有些犹豫,这块碎玉片怨气如此之深,若是拿出来,它又生出混乱怎么办? 小金乌见她呆坐着不动,也不问那人的话,便蹲下来,问道:“怎么了?不是要问他话么?” 织影张了张嘴,脑海里却如同金石相击,响起很是动听的男子声音,声声急切,甚是激动:“玲珑玉!你怎么会有玲珑玉?” 织影一时有些发懵,待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那男子:“什么玲珑玉?” 那男子嘴巴一直抖动,不断张合,却奈何被灌了哑药,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只发出类似野兽那低沉又含糊不清的“吼吼”声。 他突然伸出手毫无章法地朝织影抓来,被小金乌上前飞起一脚踹在肚子上,破布似的向后栽倒,偏偏足下生根,飞不远,可笑地后仰,两手挥舞,挣扎着要起来。 小金乌将织影护在身后,对那男子厉声喝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作甚?” 知他是为了维护自己,但这种以暴制暴的方式委实不敢令人苟同。 那男子被伏丹扶起,织影拍了拍小金乌的手臂,示意他不必过分戒备,毕竟一个被经脉尽废,又同时受过浇筑之刑和碎骨之刑的人能有多大的威胁呢? 她两手结印,对那男子使了个禁咒,省得他又做出什么举动,惹怒小金乌对他使用暴力,好不容易找到的人,被踢死了怎么办? 做好这些,织影拉小金乌坐下,继续“审问”这男子,后者也使了印心咒,随时监督,以防这男子再自寻死路。 织影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攥着左袖,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搓捻着,她问:“你适才说什么玲珑玉?” 那男子被小金乌一脚踹得生疼,像被石磨碾过了似的,虽然伏丹给他渡了灵力,这一脚也是实打实的。 禁咒能禁住行动,却禁不住脸上的表情,他不住龇牙,脸上的疤像活过来似的,不安地剧烈扭动。 见他这情状,织影不觉皱眉,手抬起,就要给他治伤,被小金乌制止了,他斥道:“你的灵力还剩多少?别事事都逞能!” “他这样痛,怎么问?”织影无奈道。 小金乌噎了一噎,却也不后悔自己踹了那男子,抄手瞪着对面灰眼的人。 织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瓶,里面装着几粒她用仙草甘露试炼的疗伤药丸,过了这么久,效用减退,他这凡人之躯应该能承受得住。 伏丹拿过瓶子,喂那男子吃了疗伤药丸,那男子安静下来,不再难受地扭曲面容。 确保不会再出什么乱子,织影定下心来问:“阁下姓名?” 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风还池。” 织影拖长了尾音,道:“姓风啊……” 第119章 玲珑宝玉 “姓风啊……” 随着织影的声音婉转而出,风还池放在姑且算是膝盖上的手颤动,眼睛渐渐闭上了,像是不愿让别人看见他眼里的情绪,但一双被扎瞎的灰眼,还能流露出什么情绪呢? 织影再问:“玲珑玉是什么?” “姑娘是如何来到这里?”风还池避而不答,反问她。 织影大概能猜到这个人的身份,也便不作掩饰,直率道:“自然是抢到卷轴才能来此。” 风还池道:“姑娘与同伴的本事俱是不凡,何苦抢这么一幅卷轴,给自己惹麻烦?” 织影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玲珑玉是什么?” “它就在这里。”短短的五个字,以风还池的声音讲来,说不出的缱绻温情,仿若一匹细密又轻薄的丝缎,贴着脸颊轻轻拂过。 织影攥着袖子的右手骤然一紧,她心里有个猜测,但又怕早早说出来,再生出事端,于是她不再问玲珑玉的事情,转了话题:“你是被何人伤成这样?又是被何人锁在这里?” “姑娘已经有了猜测,就不用风某再点明了吧。”风还池嘴角溢出淡淡的笑来。 同样听到他说话的小金乌忽然看向织影,织影半眯着眼,暗道此人果然不是凡俗之辈。 “猜测是一回事,得到肯定又是另一回事。”织影这样说,却未再追究,“我要带你出去,你可愿?”虽然无论风还池愿与不愿,她都会把他带出卷轴,但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风还池执着道:“玲珑玉。” 织影顿了顿,迟疑地说:“如果你说的是一片碎玉片的话,那么的确在我这儿。” 她身旁的小金乌一听见“碎玉片”这三个字就拧紧了眉,盯着风还池的目光有些不善。 风还池看不见,此时却瞠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他紧张兮兮地抖了抖嘴皮,在织影和小金乌脑海里印出一句:“她在哪儿?” “什么她?哪个她?”织影眉梢一挑,语带不解地问道。 风还池似在苦笑:“姑娘何必与我打哑谜?玲珑玉在姑娘这里,姑娘必然是见过她了。” 织影撇了撇嘴,心道与这些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费脑,一个答案总要拐了七八个弯才肯说出。 她站了起来:“这些事情出去再说,我一定给你答案。” 风还池沉默良久,还好在小金乌即将发火的那一瞬答应下来。 织影望向伏丹,后者会意,手指在乾坤囊的图徽上一划,一束亮光落在风还池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让后拔起。 风还池因为碎骨之刑,又被扔在这里太久,瞎眼饮哑药,下半身动也动不了,早就与下面的泥土长在了一起,正如伏丹所说,在地下生根,错综复杂。 在风还池被亮光摄入乾坤囊的同时,也有大片的泥土附着在上面一同进入乾坤囊,恐怕等解决了这件事,要好生打扫乾坤囊一番了。 伏丹生性豪爽,浑不在意,封闭乾坤囊,转身就往回路走。 小金乌抽出扎进土里的天龙破城戟,问道:“不是说有个空间漏洞么,在哪里?”懒人听书nren9. 九江不答。 “空间漏洞在哪里?”小金乌再次问。 还是一片静默。 小金乌双眼微眯,手中不由得收紧。 织影过来,手覆在戟尖上,传来的灵气波动很小,她抽了抽嘴角——这位仁兄还真是说到做到,这就睡大觉去了! 她收回手,对小金乌道:“我记得回去的路,我们走那条路吧。” 虽然织影没有明说,但小金乌注意到她嘴角抽动的表情,自己的嘴脸也忍不住抖动——这只混账的戟灵,竟然龟缩在里面歇觉,可恶! 手下又紧了紧,掌心与戟柄摩擦,发出“嘎嘎”的响声,织影忍住溢到唇边的笑意,越过他,循着来时的路走了,小金乌冲天龙破城戟恶狠狠地“哼”了声,而后跟了上去。 到了弱水泥沼,见到泥沼之上的情景,伏丹双眉紧锁。 在他身后,织影和小金乌也看见了,黑色的淤泥如同一道幽暗无底的天堑,将两端堤岸永世隔绝,而在这淤泥之上,那条蓝白绿三色交织的通道消失无踪,只有一道闪烁着浅浅蓝光的桥梁左右连接着两岸。 伏丹看向织影,后者沉着镇定,眼底却不见丝毫温度,她身后的小金乌更是面沉如水,眼放寒光。 “伏丹兄看我作什么?”织影略带嘲讽地一笑。 “这是……”伏丹手指向弱水泥沼上空,脸上有些迷惘,又像是在犹豫。 织影摇头,道:“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伏丹心头大震,却反驳不得,同行的只有那么几个人,不是他,不是织影,更不会是小金乌,那么,还能是谁呢? 他犹是不解:“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或许,这里面有什么宝贝吧,只是那个人耍尽手段,却无缘一见。”织影开玩笑似的说道。 伏丹沉吟,小金乌却不想就此放过他,哂笑道:“废话不多说!飞鼠,你可有办法过去?” 伏丹知晓他记恨自己与淮术用断魂箭伤了他,当下却不卑不亢道:“在下不擅阵法。” “你不会,可有人会啊!不如等出了这卷轴,你我找个地方切磋切磋!”小金乌摩拳擦掌,像是立刻就要与伏丹比划拳脚的样子。 织影无力扶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家伙逮到谁都想要切磋一番,过了这么久都没能改掉这个恶习!再说,别故双燕修习的是相辅相成的法术,缺一个便是实力大减,赢了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令她大跌眼镜的是,伏丹竟然答应了! 她看着伏丹郑重的神情,想到了小金乌使出日贯黄泉的时候浑身火焰,八面威风的样子,或许他们两个真有一较高下的可能,只是这可能,还需要她来添一把火。 她一手曲肘,另一手捏着下巴,说道:“我记得咸桑布的阵法,要还原应当不难,我们在这头,只需将先前的三个法阵颠倒一下就成了。” 听她说完,伏丹骇然:“顾姑娘竟然精通阵法?!” “不算精通,只是记忆力比旁人要好些。”织影摇头,从袖里乾坤掏出六面三角旗来,三面白底黄边,三面绿底褐边。 第120章 秋后算账 织影分别将这六面阵旗分给小金乌和伏丹,接着漫无目的却又像是有规律地四下走动。 过了一会儿,她折返回来,将小金乌带到左侧一个方位,又把白底黄边的离地旗按照三元阵的排布布置好,再教他如何使用。 而后带伏丹去另一个方位,把绿底褐边的青莲旗布下,告诉伏丹启阵方法,并给了他一个沙漏状的物什,他试着往里面注入灵力,发现经过此物输出的灵力精纯很多,因此启阵时所使用的灵力也少得多,可谓是事半功倍。 伏丹惊奇地看了她两眼,织影但笑不语,自去摆弄自己的阵法,留下伏丹犹自感叹:此女不显山不露水,一朝展露便如此惊人,倘若她是真正的公主殿下该有多好。 想到自家为情所困的公主殿下似锦,伏丹默默地叹了口气,真是人比人,不对,神比神,气死个魔啊! 三人启阵过弱水泥沼,而后经过赤枫林,一行顺利,找到来时的空间入口,便从这里出了卷轴。 织影一落地就看见冀离坐在椅子上端着杯冰雪甘草茶眉眼冷峻,下首坐着咸桑和淮术,这两人一个淡漠一个沉默,气氛冷得跟块冰坨子似的。 她不禁侧首看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小金乌,后者神情倨傲,很是不把这三人放在眼里的意思,她只好主动为这双方引见。 早就与小金乌有过照面的冀离起身淡淡地行了个魔界的礼,小金乌则勉强一礼,同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想来是因为上次山洞的事,将冀离恨上了。 织影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了退,给自己倒了杯茶解解乏。 他们两相见礼完毕,伏丹上前,对冀离行了个礼,并将乾坤囊呈上,道:“殿下,我等幸不辱命,已经将那人带出来了。” 冀离仍是一脸冰霜,接过乾坤囊,探了探里面风还池的情况,抬头便对伏丹与织影他们说:“辛苦你们了,两日不休,此刻定然身心皆惫,便回房好生歇养歇养吧。”又与织影道,“你托付我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且再等我两日。” 才从卷轴里出来就听到这个消息,织影不禁眉笑眼开,先前被咸桑算计的厌恶和造成小金乌与冀离见面的尴尬立时跑了个没影儿,轻快着脚步出了房间。 穿过月洞门拐了个弯儿,另一串脚步声如影随形,这脚步声她听了几百年,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停下来,望了望天:“我是回房补觉啊!”所以你就不要跟着我了。 孰知后面的人轻飘飘地来了句:“不然你早就去半溪居品茗尝菜了。” 织影抽了抽嘴角,这家伙还真是了解她啊!可她说的是这个意思么? 她气恼地回头,烈日当空,抄手在前的小金乌倚着月洞门斜睨着她,一半的脸埋在阴影里,另一半脸上好似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便如同他竭力对抗巨手之时释放出来的本源之光如出一辙,更衬得金瞳灿亮,令人不可逼视。 只是现下这目光有些灼人,烫得她不觉低下了脑袋,前一刻要说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恍惚听见一声恼怒却又无奈的叹息,而后脚步声近,一双绣着云形暗纹的靴子映入她的眼帘,她不由退怯,却被人扣住手腕,硬拉着穿过花圃,进了另一个月洞门。 见对方准确无误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织影惊讶极了,一双清澈黝黑的杏仁眼瞪得老大,然后门就被关上,小金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你也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现在不敢看着我?”乾坤听书网. 织影低敛着眉眼,心虚着不敢作答。 小金乌冷哼一声:“我当你被拐去魔界,该是受了不少罪,没想到你竟然与他们在一起,还甘愿为他们冒险寻宝!” 织影下意识地张口反驳:“那只是交易!” 刚才说自己时她还低着头不做反应,一提到这个她就怒火中烧,小金乌恼怒不已,进逼一步,气吼吼地问她:“交易?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才使得你为他们卖命?你别忘了自己是神族人,不是他魔族!” 织影猛然抬头,倒竖了一对修眉,不悦道:“什么卖命不卖命的!我就是我,卖什么命?!简直不可理喻!”她气得呼哧呼哧,血气蹭蹭蹭上涌,雪白的小脸气得红扑扑的,别过脸去不想看见他。 却不知自己这动作更加激怒小金乌,后者硬是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来与他对视,她挣扎不过,索性闭上了眼睛,灼热的气息使得她不由紧蹙了眉心。 小金乌更是怒不可遏,冷笑道:“我不可理喻?那你自己做这些事情之前可曾仔细掂量过?这就有理? “他们找他们的东西,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你不怕别人在天帝跟前参你一本?不怕云族因你再招天帝惦记,甚而灭族?你可知,这些日子我……” 别的话织影可以当作是一阵风,吹吹就过去了,但是云族她不能不在意,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纵使案牍劳形,纵有同僚不喜,那里也都是她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 她霍然睁眼,刚好撞进小金乌盛怒的眸里,她急问:“你回过天界?” 冰冰凉凉的气息立时教小金乌脑子清醒许多,看见织影被他掐红的下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悔不迭地松开了手,悻悻地退开,看着她怔忡片刻,然后落寞地背转身。 盛怒早已被织影那焦急的眼神浇熄得连一粒火星子也不剩,小金乌阖上双目仰起脸颊,阳光透过窗格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感觉使他的心定下来几分。 织影却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如今两族关系正是紧张的时候,若是被人发现她与魔族走在一起,被人拿来作了筏子,她该得如何就如何,倘若因此连累了云族,那她就罪大莫及了! 她转到小金乌面前,急急追问:“你之前是不是回过天界?云族怎么样了?还有,还有……” 小金乌语气平静地将她的话接过:“还有你师兄?”他睁开眼,看着织影,忽然浅浅地笑开,仿若骄阳从层层云朵后缓缓而出,“他很好,他们都很好。” 不曾躲避她的目光,没有哄她,织影这才心安稍许,静下心方才明白自己是做贼心虚,以致草木皆兵了。 她不由苦笑道:“这回当真是鬼迷心窍了,下次给我再多好处我也不干了!似锦……” 话还没说完就撞进了一个温暖又令人安心的怀抱,耳边轻轻柔柔地响起:“臭丫头,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不会再让人把你带走,用你的躯壳也不行……” 这声音低低沉沉,仿佛夜半凝噎的笛声,无端地令人两眼发涩,心里微酸。 第121章 枣红莲白 圈着她的臂弯渐渐收紧,最后织影的右耳不得不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那里像支着一张夔皮大鼓,被人敲得震天响,敲得她耳膜几欲破溃,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嗡嗡声中,隐约夹着一个女子的喊声,凄哀又无助,仿佛是被最依恋的人抛弃了一般:“阿尘,阿尘!你在哪儿?” 那种模模糊糊,如同身在混沌什么也不知道的感觉再次席卷了她的三寸灵台,金色的花海,舞剑的人影。 很近又很远,她看不清,也摸不到,期冀着,却被遗弃,握在手中的,也同样失去,忽然一道血色的光划过,然后是一片黑沉,全无知觉。 织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兄长,有爱人,还有永恒朝阳的望日莲。 金黄色的花盘一朵凑着一朵,从眼前铺展到天边,融入到蔚蓝色的天空里,然后撒下花种,在洁白的云朵里落地生根,开出最灿烂的花朵,与太阳争辉。 忽然天际积了一层浓厚的乌云,渐渐压低,和着天外袭来的狂风,将明媚的花朵压倒又绞碎,留下漫天漫地的金色残片。 日升日落,云卷云舒,金色的花海被岁月吞噬,曾经的人和事都随着花海退去,一朵小小的闪着五色光的云彩自幽暗的深渊里飘出,随着偶然吹过的风飞向天边…… 意识再次飘远。 好似过了很久,恍惚中,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强忍焦躁不安地问:“她究竟如何?” 另一声音仿若清泉流水,很是好听,只是也带了丝担忧:“适才似锦的魂魄即将挣脱她的识海,我和伏丹淮术二人已尽力将似锦的魂魄压制并封印,很快她就会醒来。” 先前那声音冷笑道:“光压制封印有什么用,赶紧将那似锦的魂魄剥离出来,你们不成,我也有我的办法能为她除了这隐患!” 织影想起来了,这说话的是小金乌,答他的是魔族的二殿下冀离君,她想要睁开眼睛,却觉得上下眼皮像被胶水粘在了一起,睁眼的动作实施起来艰难无比,只得听他们不断争吵。 小金乌的目光寒冷如同永不融化的积年冰川,让人不由浑身激灵。 淮术释放威压,冷着脸沉声道:“阁下请慎言!如今两族战事即止,倘若阁下当真对公主殿下有何不利,激怒的将是整个魔族,到时两族再起兵戈,即便是东君,也保不住你。” 勾起一侧唇角,小金乌坐回到床沿上,朝淮术讥笑道:“呵!真以为我对你们魔界什么也不知道?一个混血的公主,纵使夜族的长公主夜阑已经陨灭,夜族会容忍修渊迎她回来?” 冀离站了起来,面带冰霜,语气森寒:“这便不是阁下操心的事了。” 小金乌垂眸凝视着床榻上那张安静沉睡的面孔,语气轻缓,却带着无人可挡的煞气:“自然,我只操心她的事,谁伤她,我便杀谁,天皇老子也不例外。” 这时握在掌心的手轻微动弹了一下,而后轻软如幼猫呜咽的声音传来:“臭乌鸦,谁惹着你了?你要杀谁?” 小金乌心下狂喜,却故意板着脸,道:“我说,如果你还不醒,我就把你识海里那缕魂魄灭杀了。”他盯着织影的眉心处,目露凶光,让人觉得他一语落下便会将之付诸行动。乾坤听书网. 织影连忙制止,蹙眉道:“别!你将她杀了,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了!何况她也有一半神族的血,也曾经是云族的影部神女。” “既然你醒了,我便勉为其难饶她一命。”小金乌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眉心,宽容着说道,而后把她粘在颊边的一缕青丝拨到耳后,“你才醒,不要费太多精神,再睡一会儿吧!” 织影轻点头,缓缓闭上眼睛,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屋子里点了蜡烛,暖黄色的光像极了梦里怒放的望日莲,她怔怔地望着烛火出神,倏而烛火摇摆了两下,传来房门打开的吱呀声,她才后知后觉地移开目光,视野里却有个圆点挥之不去。 这个圆点刚好将来人的脸盖住,织影却一下就将他认了出来:“臭乌鸦,你又煮了什么黑暗料理?” “这就醒了?也好,省得我再叫你。”小金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对她道,“想知道就自己过来看。” 织影失笑,嗔道:“什么东西用得着搞得这样神神秘秘的?” 小金乌笑而不语,坐在桌边,等她过来。 织影揉了揉眼睛,被烛火晃花的暗斑还在,索性就不管它了,径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打开小金乌端来的天青瓷盅,一股甘甜清润的香气扑面而来。 虽然视野被暗斑遮了半数,但这熟悉的味道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惊喜道:“红枣莲子羹?!” 小金乌话语里藏不住的得意,还有隐隐有些期待:“尝尝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个味道。”话落,他已用瓷匙盛了一碗,递给织影。 织影接了,捧在手心,温度适中,不凉也不烫,正是适宜入口的温度。 她拿着勺子舀了一粒莲子,送入口中咀嚼,莲子清爽可口,丝毫没有莲心的苦涩,反而有一种清新的感觉,令人精神一振,灵台瞬间清明。 她讶声道:“万年莲子?!”随即她问,“你什么时候去藕花深处偷的?” 小金乌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脸立时就黑了:“我说你这臭丫头嘴里怎么就没一句好话?什么叫偷?我那是正大光明的拿,好么?” “帝君不是只爱吃万年雪藕么,什么时候连莲子也一并爱上了?”织影低头舀了颗去核的红枣塞进嘴里嚼了嚼,末了拢了拢眉心。 小金乌见到,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觉紧张兮兮地攥着衣袍,问:“怎么样?不好么?” 织影垂下眼睑,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枣红莲白,摇了摇头:“不是不好,挺好喝的,只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小金乌手指一僵,直到织影慢吞吞地将他盛的这一碗喝完,才问:“那你是更喜欢以前的味道,还是你现在尝的这个味道?” 织影答:“各有千秋吧!” 第122章 三足竹鸡 第二日天气和朗,有太阳,却是一轮气势如同纸老虎一般外强中干的太阳,像在天蓝色的画布上用藤黄晕染出来的一般,既不灼眼,也不炎热。 织影躺在院子里幻出来的摇椅上,左手拿着册话本子,右手握着把紫砂小茶壶,摇椅边的小几上放了两碟子点心,一样松子百合酥,一样绿茶酥,这日子过得甚是悠闲安逸。 人生乐事莫过两件,美食与爱情。 织影深以为然。 只是爱情这东西比较飘忽,可遇而不可求,美食却是实实在在,有颜色,有味道,还有切切实实的果腹感。 作为一个修炼有成的神女,织影最满意的就是自己吃多了不用愁胖,也不会生病,便半分也不肯委屈自己,尤其这几日冀离嘱咐她只管好生休息,自个儿带人去查访弥生鳞,她便更加无聊,只好将注意力放在商丘的美食上面。 她刚看完一页,语句断掉,准备喝口茶再翻下一页,一抬小茶壶,唇齿间意料之中的湿润之感并未传来。 喝完了。 她抿了抿唇,正准备念动口诀再摄壶茶来,侧面递来另一把小茶壶,织影抬头,小金乌眉心微皱,立在摇椅前,像是谁得罪了他似的。 织影放下手里的小茶壶,接过他的,触手温热,也不知是不是拿的凉茶,又被他用火给重新热了一遍。 她就着壶嘴喝了一大口,解了渴,然后盯着他的眉心问道:“谁又惹你了?”她端起小几上的一碟绿茶酥递给他,“那个叫苏奕的厨子手艺还不错,尝尝看,味道很清新,和藕汤不一样的滋味!” 小金乌瞥了眼她手里碟子上摆着的酥皮层层舒展的绿茶酥,没有接,反而俯身端起另一盘松子百合酥塞到她手里,坐到小几上,按住摇椅上的扶手,表情严肃地问她道:“你一定要帮他们找东西?” 另幻了方小几放置点心碟子,织影拿了个绿茶酥来一层层扒着酥皮,她状似镇定地说道:“你不是都知道么,似锦的魂魄在我识海里,要是不找六界灵物设阵,将她剥离出来,我和她都没有好下场。” “你也知道,我可以……唔。”将说出的话被一个绿油油的东西堵在嘴里,小金乌瞠大了眼睛,恼火地看着织影还沾着绿色酥皮屑的手指。 织影朝他讪讪地笑两声,低头将手指上的点心碎屑拍掉。 “呸”一声,将塞住嘴的绿茶酥吐在了地上,小金乌沾了一嘴的绿色碎屑,瞧着有些滑稽,他横袖揩干净,眯着眼睛,咬牙切齿道:“还敢拿东西堵我!”说着一手抓向另一边小几。 织影一手格开他的手臂,素手一拂,将点心收进袖里乾坤,而后纵身而起,扬起下巴笑道:“让你尝的时候你不尝,我就只好来硬的喽!” “好啊!那就看看这些日子你进益多少!” 小金乌一挑眉,说完就抖出赤羽鞭,不带丝毫灵力地攻上前去,织影亦唤出星柳鞭,两个人就这样同过去一般切磋起来。 织影挥动着星柳鞭,心内暂安,至少这会儿小金乌不会再说什么要灭了似锦魂魄这类的话,教她为难。 这的确是最便捷的方法,而且不留半分遗患,她也想这样做,但真的这样做了,会有多少人恨她呢?乾坤听书网. 司云殿对似锦的事情讳莫如深,雎略看见三生石又是那般神情,过往她或许真的不明白,可现在,她还能装作懵懂? 情之一字,当真难躲! 心思转动间,星柳鞭横扫,小金乌纵身跃起,落在墙头,笑嘻嘻地坐下来,一脚曲起,踏着墙脊,一脚随意垂下,靠着墙面,他摩挲着赤羽鞭上的凹迹,道:“看来这些日子你懈怠了!” “成天家打来打去的有意思吗?”织影撇了撇嘴,想躺回摇椅上,不防适才与小金乌切磋,摇椅早就打斗中被打散,化成一团云雾了。 她索性一跃而起,也坐在墙头上,墙外正好是一丛苦竹,浅绿色的嫩叶点缀其间,生机勃勃,让人见了心生欢喜,郁闷皆除。 她摘了根三叶相生的竹枝下来捏在手里把玩,一边迟疑着问:“你,什么时候回天界?” 小金乌嗤了一声,不悦道:“你这是赶我走,好和那两只飞鼠一起帮冀离找灵物?” 织影轻摇头:“……没有。在章尾山时,帝君就派仙鹤传话,让你回去。你已经在凡界逗留日久,再不回去,帝君必然大动肝火,只怕就不是一百年的禁足就能平息的了。”她扭着一片竹叶转回去打了个结。 “既然要禁足,索性一次玩儿个够!不然回了天界还要惦记着,禁足也不得安生!”小金乌扬手拈了枚嫩叶,撕成一条条细丝状。 织影拈起中间那枚竹叶绕着先前的结又打了个结,闻之不由张圆了嘴巴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没回天界。” 小金乌眉心不由得跳了跳,不防手下一重,竹叶细丝从中间断开,他顿了顿,随即烫手似的甩开,仍自嘴硬:“就算我不曾回去,以你那师兄的本事,还有司织大人的随机应变,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织影眼中光芒一黯,旋即点了点头,垂下了蝶翼般的眼睫,声音听起来还是那般轻快:“你说的很对,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来之前,他们过得都很好,现在没有我,他们也可以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话落,她低垂着脑袋,玉笋般纤白的手指快速将最后一片撕成细丝,偶有如小金乌手中嫩叶那般中途夭折的,被她掩饰性地捏在手心。 小金乌摸了摸鼻子,轻声道:“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冷凝的空气停滞下来,仿佛被冻结了一般,织影撕开最后一条细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忽而抬首,展颜一笑,眸里犹有水光荡漾,惹人生怜。 她一手拈着叶茎,一手指着叶茎上方她编的东西道:“你看,这像不像你的原身?” 小金乌被她突然的变化唬了一跳,定睛一看,那叶茎上方打了两个结,上大下小,形容粗陋,瞧着像是公鸡的头颅与躯干,大小结的另一边,一片竹叶细丝舒展开,仿若公鸡跳上墙头,那迎风招摇的尾羽,而捏着的叶茎便是爪子。 织影瞧见某人的脸逐渐黑成了墨汁,她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着手把叶茎折了两截儿下来,接在大结上,如此便有三只爪子。 她又把这竹叶编的动物放在小金乌面前,笑道:“现在像了吧?” 小金乌的脸色依旧没有好看起来,他夺过织影手里的竹叶编,举到脑袋一侧,微眯着眼盯着她,磨牙道:“你仔细看看,果真像?”尾音低沉,带着威胁。 织影埋头咧嘴笑了一阵,笑足了瘾,才又抬起头来,呵呵笑道:“仔细一看,又不像了,这分明是一只三足竹鸡嘛!” 第123章 善因善果 伏丹来找之前,小金乌阴沉的脸色一直没能放晴,俊朗的脸庞上一片郁卒之色。 等见到伏丹,他立马振奋精神,迅速将那只三足竹鸡纳入袖中,警惕地盯着伏丹的一举一动。 伏丹尽量忽视掉这束不善的目光,与织影说道:“顾姑娘,殿下有请。” 小金乌冷声道:“有请?他怎么自己不来?” 伏丹轻咳两声:“顾姑娘……” 织影应得干脆:“去!” 走出月洞门,织影问伏丹道:“可是弥生鳞的事情有了眉目?” 伏丹答:“正是,一会儿殿下会亲自与顾姑娘说。” 织影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身后小金乌的气息还在,上次借着冀离的缘故,她得以暂时逃避,此次她却不得不面对了,只是她该怎样拒绝又不会伤害他呢? 她恼火地扯了扯手腕上垂下来的绑带,陷入了困顿,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小金乌逐渐黯淡的目光。 等众人再次聚集厅中,织影看见冀离下首坐着一个满脸深色印记,脸上横亘一条可怖巨大伤疤的男子。 这张脸正是令她忍不住打马赛克才能看的风还池的脸。 此刻他已不再是那般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乞丐模样了,洗了澡,束了发,穿着月白色修身的长袍,整洁清爽,就那么坐在座椅上,便散发着一股儒生的文雅之气和隐士的淡泊平和。 嗯?他竟然是坐在座椅上! 织影瞪圆了双目,那月白色的袍子底下凸起的,赫然是一双腿的形状,足上穿着双干净的皂靴。 她兀自惊奇,座椅上的男子已然开口,夹着微微笑意:“顾姑娘,你没看错,这确然是一双腿。” 织影还是好奇地盯着他衣摆下露出的双足,直到一道咳嗽声响起,她方才恍悟自己刚才盯着别人双足看的动作在这个世界里是有多么失礼,针扎了似的缩回目光。 顿了一顿,她猛然回神,看着风还池惊喜道:“你已经能看见了?” “正是,还多亏了顾姑娘的丹药。”风还池感激地忘了眼上座的冀离,道,“还有冀离君耗费功力,为风某恢复了视觉,并续上双腿,虽然只是木头做的,但行走无碍,平日里看着也不会有太大的不适,这对风某来说已是无以回报的莫大恩情了。” 织影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那丹药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了你,也算有些用处,不至于浪费了。” 风还池再向小金乌与伏丹道谢,众人方才翻过这一页,进入齐聚到此的正题。 “这次你们进入卷轴救出风先生,也算是结了善缘,得了善果。”冀离淡笑着说。 喝茶的织影被手中茶盏挡了半张脸,茶盏后的她唇角不住抽动,暗笑冀离把话说得跟大和尚口中的禅机似的,又是善缘又是善果的,与他魔界二殿下的身份半点儿也不相符。乾坤听书网. “关于弥生鳞的消息……” 听到这几个字,织影忙放下茶盏,竖起耳朵乖乖听起来。 只听得冀离说道:“仰赖风先生大义,将弥生鳞的事情和盘托出……” 冀离一通说明,织影方才明白他刚才所说的善果是何意。 原来这风还池乃是现今的风须国主风还歧的胞兄,两人曾一同入仙门修炼法术,因着风还歧觊觎其国主之位,为之联合仙门子弟所害,囚禁于卷轴之内,而风须国世代守护的弥生鳞也随着国主之位落到了风还歧手里。 这风还歧贪恋权位,想着要永世做这风须国的主人,便开始修习长生不老之术,召集四方修士,延丹讲道。直至三十年前无尘尊者来到商丘,他更是对其信任有加,将王宫后面的揽碧湖全部划给无尘尊者作道场。 而这个无尘尊者修炼有成,每年都会进献十颗延寿丹给风还歧,食之身轻,有成仙之态,风还歧便更加信赖无尘尊者,以致后来无尘尊者说需要宝物提升修为,以便炼制更加奇效的飞升丹,风还歧二话不说就将之奉上。 织影茅塞顿开:“原来这个弥生鳞在无尘尊者手里!” 她想起那晚在揽碧湖畔遇到那两个少年时所听见的那道声音,觉得此人极为莫测,不由问风还池道:“不知风先生可知道那无尘尊者的底细,或者有什么能耐?” 风还池歉然一笑,道:“这次要教诸位失望了!关于这位无尘尊者,风某知道的不多,只是还……他偶尔来时会说上一两句,这些还是风某根据他数次出现所说的话总结而得。” “这样啊。”织影微微失望。 冀离沉声道:“弥生鳞乃是娲皇留下的圣物,若是让心怀不轨之人利用,只怕会酿成大祸。” “呵!”下首传来一声轻嗤。 冀离望过去,淡声问道:“不知赤霄上仙有何指教?” 小金乌捧着茶盏,用茶盖一下下拨动茶汤上漂浮的碧绿茶叶,他扬起一侧唇角笑了笑。 织影心里一突,深知他这样笑铁定没什么好话,果然,小金乌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冀离君说话之前要好生想想,话中所指是否准确,会不会有人对号入座。” “赤霄上仙好口才!”冀离紫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小金乌随意抱了抱拳,谦虚道:“哪里哪里!还是不及某人的。”语罢嗔怪地看了织影一眼。 织影仿若未觉,又听淮术说起:“这几日除却为风先生疗伤,我等也随殿下探了探揽碧湖。” “有何发现?”织影问。 淮术道:“揽碧湖周围设了结界,但这种结界只是一种浅薄的迷障,并不十分厉害,于我等来说轻而易举便能将之化去,但江心岛连带着岛下的水域皆被结界所隔,此处结界也是整个水域当中最为牢固的,并且这种结界具有反噬作用,若要破阵,必得承受反噬之苦。” 织影顿了顿,旋即说道:“你们瞧得当真细致,是受过一顿反噬之苦吗?“ 此言一出,伏丹和淮术脸色都有点儿难看,好在她没有再多言,而是问道:“咸桑呢?怎么不找她来?她不是擅长空间之术么,如若要去江心岛,她应该能帮上忙!” 第124章 失诺之人 “咸桑自有她的事情要做。”冀离望着窗外一棵爬满繁花的凌霄树,面色微沉,而后略缓了一缓,目带关怀地看向织影,“你恢复得如何?” 既然他这么说,织影也不多问,眨了眨眼睛,眸里闪过一丝狡黠,指作拈花状,向冀离手边的茶杯虚空一点。 冀离侧首而观,前一刻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一瞬间就变得无声无息,再一眨眼,碧莹莹的茶水就冻成了一大坨冰块儿,中心处犹自凝着一抹清新翠色。 他不禁眉心抽搐。 织影无辜地捧起自己的茶杯,噘嘴把浮起的茶沫吹开,她都能一下将热茶冻成冰坨子了,有什么比亲自演示一遍更具有说服力的? 冀离掩唇轻咳两声,道:“既然如此……” “等一下!” 众人向发声处看去,但见小金乌一脸嬉笑,露出八颗锃亮的大白牙,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任谁都知道他一出口便绝非好事。 小金乌上挑眉梢,眉宇间一缕煞气一掠而过,以商量的口吻说来:“在下对远古娲皇神往已久,各位既要结伴寻找娲皇留下的圣物弥生鳞,可否带我一个?” 靠窗而坐的伏丹忍不住扶额,到底是对远古娲皇神往已久,还是对他们心存戒备,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后者。 先前那般嚣张,眼下就彬彬有礼,还让他们带他,难道殿下不允,他就打消同去的念头? 冀离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两人当真一对活宝! 待眉心抚平,他看向小金乌:“赤霄上仙愿同往助我等一臂之力,自然是好,只是希望赤霄上仙莫要阻碍我等。” “诸位所行之事与我无干,我自不会多作干涉。”小金乌应得爽快,末了嘴角微微扬起。 这倒教旁人不敢相信了,厅中别故双燕面面相觑,不知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但自家殿下既已应下,又岂有他二人反悔之理? 将揽碧湖及江心岛的情况细细说来,又制定了行动计划,众人便散了。 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伏丹和淮术揉着胸口起身,织影想着时辰尚早,回院子里把那册话本子看完,刚走到苦竹边,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织影一回头,就看见刚才在厅里除了向自己道谢并提供弥生鳞线索之外,便一语不发的风还池。 他踱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织影这边赶。 想着他半生磋磨,君位被夺,脸也毁了,经脉也废了,从一国之君跌落尘埃,在卷轴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而今虽然得以摆脱卷轴束缚,却沦为一个不上不下的普通人,没剩多少日子可过,不由替他可惜。 暗叹两声,主动走上前去,她问:“风先生唤我有何事?” 见她靠近,风还池忽然往后退了一退,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似乎是怕自己的气味碍着面前面庞白净,衣裙洁白的女子。小说娃.xiaoshuowa. 织影轻轻摇头:“风先生不必如此,我的确有些洁癖,但你也算是我半个病人,哪里有医者嫌弃病人的道理?不过你若不是我的病人,不待你退,我早已自发远离。”说着两眼弯起,清清朗朗地笑起来。 风还池见她一派光风霁月,也便不再扭捏,直入正题:“顾姑娘可否将玲珑玉,也就是姑娘口中的碎玉片借予风某一观?” 织影负在身后的手捏了捏衣袖,她眸光微凝,脸上笑意不减:“风先生似乎对玲珑玉很执着,莫非这玲珑玉原是先生的?” 到底是风须国主的对手,风还池一眼就看出了织影的警惕,他既承其恩,又有求于人,唯有以实相告:“玲珑玉是风某一位故人所有,只是这位故人已是许久未见,一时感受到玲珑玉的气息,不免想起当年……”说到这里,话中已挟哽咽之声。 男子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织影虽看不惯大男子在自己面前哭天抹泪,但一想到那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无可奈何,她心中不禁浮起无限的悲凉之感。 犹见本应意气风发,俯瞰万里河山的风还池如今这副形容,心里那份不屑也便散了。 她灵机一动,撇开眼去,淡漠道:“这么多年过去,你那位故人只怕早就作了古,睹物思人也没什么意思。” “她不会。”风还池语气笃定,却含着微许颤音,也不知是反驳织影,还是肯定自己。 织影轻轻一笑,踱至一棵形容苍古的枯树旁,手指抚上粗糙干裂的树皮,感慨道:“风先生幽居卷轴二十年,白云苍狗,有什么是不会变的?除非风先生那位故人修得长生之术。”精利的眼风遽然扫向风还池。 风还池心中陡然一寒,仿佛被一个大冰罩笼于其中,他连忙垂眸,良久之后方才抬首,望着站在树前似笑非笑的织影,苦笑一声:“顾姑娘何必试探于我?” “风先生何不据实以告?”织影毫不退缩,与风还池形成对峙之势。 笑话!那碎玉片怨气如此之重,她怎可随意将之放出,还拿给这个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的人看。 风还池过往虽有皇子之尊,但仙门之内无有高低贵贱,也便与普通弟子一般修习吐纳之法,得以延缓衰老罢了,另也习些常用法术。 现如今经脉尽废,什么也用不了,自然也无法窥探织影心中所想,在对心念之人现今如何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自觉自愿地踏进了织影挖下的坑内。 风还池一脸伤疤,形成一层可怖的面具,掩去了他脸上的表情,织影却感受到他心中深深的思念与悲哀:“顾姑娘去过霸土原吧,飞冉她……可好?” 虽然织影早就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但听他当真提起飞冉,她还是小小地惊诧了一番,并且仍想自己的猜测在他这里得到证实:“你是她的……” “一个失诺之人。”风还池掩在袖中的手渐渐紧了,指甲在掌心印下愈深的痕迹。 织影愕然:“你后来真的没有回去!” 风还池没有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犹自无奈道:“已为俎下之鱼,如何回去?” 织影恍悟:“难怪你不知道飞冉已成了孤魂。” 第125章 震位伤门 织影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话本子里的字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自然也不知道书中被叛军头子以礼相待的刘氏女后来有没有逃出生天,与未婚夫共结连理。 事情果真如同飞冉刻在葡萄架木柱上那般。 风还池与飞冉原是一对夫妻,虽为异族,却感情甚笃,奈何情深不寿,一人为胞弟算计,战败被囚,一人被骗走至宝,不幸身死。 风还池为再见飞冉,苟延残喘至今,却一朝得知朝思暮念的爱人早已与自己阴阳相隔。 回想起他跌跌撞撞,一步三晃的背影,织影颇觉心虚。 小金乌为寻她与别故双燕大战,放出的太阳真火无所不焚,霸土原早已被烧成荒地,不知飞冉和萧萧可曾躲过。 若是她们没能躲过,纵使风还池已经没有对付自己的能耐,但她的心委实难安。 正想着要不要拜托冀离的人在查寻五瓣梅花主人的同时,也顺道帮忙查访一下飞冉母女的下落时,手里的话本子一下就被抽走了。 她抬头看那罪魁,对方将话本子随手翻阅两页,对她摇头道:“你就爱看这些不真不实的凡人小传,怎么不多看看修炼心法,阵法阵图之类有用的东西,或者翻翻琴谱曲谱陶冶陶冶情操?” 织影扬手一把抢回话本子,辩白道:“我又不是琴师,心法阵图我自会看,这些无用,却也可作闲时消遣,谁与你一般,除了修炼便是寻人打架!” “牙尖嘴利!”小金乌不痛不痒地怼了一句。 他坐在摇椅旁放茶盏的凳子上,道:“那件事与你无关,不要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织影翻书页的右手一顿,最后还是翻了过去,她咬了咬下唇,怔怔地看着书页上那一个扎眼的“离”字,心内惶然:“你都听到了?” “嗯,那风还池在墙外将你叫住时,我就在墙内,距离近,就不意间听了一耳朵。”小金乌看着她的眼睛,挠了挠鼻子。 织影抬眸时刚好瞧见,不由浅浅笑开:“你倒是长进了,知道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在小金乌辩驳之前,她迅速转移了话题,“你之前在凡界可曾听说过这个无尘尊者?” “……与你一般,我也是今日才知此人。”小金乌捏着一根竹枝,笨拙地摆弄着,“不过他有弥生鳞在手,对付起来可能会有些棘手。” “我倒想见识一下,让别故双燕都吃瘪却步的阵法会有多厉害。”织影合上书册,眼神如同纯透的水晶一般闪亮。 小金乌立时就泼来一瓢冷水:“那你就好生钻研一下雎略留给你的阵法要略……” 织影目光闪了闪,随即稀奇道:“你不是一向唤他冷面鬼的么,怎么现在又说得你跟佩服他的样子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瞥见织影大为惊奇,像是在说“没想到你还懂得谦虚是一种美德”,他猛然站起来,恼羞成怒道,“你还非得我承认他比我强啊!” 织影哈哈大笑:“你已经承认了!而且事实正是如此啊!” “不该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小金乌嗤笑道。乾坤听书网. 织影狠狠地剜了他两眼,然后似是沮丧地低头轻声道:“我不是……” 小金乌抖了抖嘴皮,最后教训她道:“废话!要是的话,早就被司法神君带到斩仙台劈成飞灰了!” 心头郁气全被小金乌这一句一哄而散,织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臭乌鸦,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 小金乌懒洋洋地朝她抱了抱拳:“过奖过奖!彼此彼此!” 织影白了他一眼,想起飞冉口中所说的天龙破城戟来:“九江醒了没有?” “没有,睡得跟头死猪似的,怎么也不醒!”小金乌撇了撇嘴。 不明白被传得那样神乎其神的天龙破城戟,里头怎么住了一只那么懒惰的戟灵,自出了卷轴,不对,结契之后就再也没醒过,他不会收了一只假戟灵吧? 事实证明,这只叫作九江的戟灵确实懒惰到了极点,直到一行人来到揽碧湖,他还没有醒过来。 此次来探揽碧湖,时值夜半,正是月华最为旺盛之时,又潜入湖底,对织影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 就是苦了修习太阳真火的小金乌了,在深水中不断煎熬,他服了织影给的避水丹和压制火系灵力的药丸,修为不足原来的六成,扑腾着沉入湖底。 同样服了避水丹的别故双燕情况就比他好多了,再加上之前来过一次,熟门熟路地摸到结界处,又将结界的一些情况描述给跟织影听。 织影早已做足了功课,将玉片里记载的所有阵法都粗粗看了一遍,而后熟记于心,此刻方一听完淮术的描述,她就知晓出江心岛的结界是地载阵所化。 她翻出脑海里有关地载阵的信息:这地载阵是正兵二十四阵中主坤位,守伤门的六阵合阵,杀伐之气极重,由此入阵必伤,最重攻击力度,但不能独自单独列阵。 难怪别故双燕会败北了,这阵法根本就是个损人不利己的阵法,杀人多便会集结怨灵,设阵之人自己也会遭到反噬。 这无尘尊者还真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啊! 她暗自将无尘尊者初评了一句,旋即又于玉片之中搜寻破阵之法,而后告诉几人如何破解地载阵。 既然地载阵的缺点是不能单独列阵,那么就各个击破。 别故双燕去死门闯阵,冀离往开门,她和小金乌修为稍弱,便一同去往伤门闯阵,待得此三门破开,再汇合前往休门合力破阵。 只是这地载阵的阵牌只怕还在江心岛上,一旦稍有动作便会惊动守阵之人,所以他们一定要快,最好在同时破开死、开、伤三门,然后自休门而出,趁乱潜入江心岛。 是以织影从衣袖上抽出两束丝线分给冀离和别故双燕,以此丝线联系,争取同时破门。 织影拉着小金乌如游鱼一般在水中前行,到达东方震位的伤门,她拿出一个圆盘,这东西和咸桑所用的璇玑盘极为相似,但没那么多线条,只刻了寥寥八个方位,上面的玄铁指针此时正指着正东方位。 第126章 阵中之阵 织影抬手在圆盘上轻点两下,一黑两棕三个光点现于圆盘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别朝东南与东北而去。 适才他们汇于西南生门,是以她和小金乌是最先到达目的地的。 “一会儿让我来,你节省些灵力。”小金乌还是忍不住要说。 织影摇头:“不成的,攻击伤死开三门所需的功力要一致,不然很可能如同别故双燕那般遭到反噬。”想起什么,她笑了笑,“你是怕似锦再次扰乱我的识海?” 小金乌眼珠骨碌了几下转开了:“她是混血,谁知道她有没有魔族那般黑心肠!” “还在记恨别故双燕将你打致重伤?”织影问,眼底感动愧疚与不安如潮水般接连涌现,迫得她急忙垂下眼帘。 那时虽被冀离暂借了躯壳,但发生了什么她还是清楚的。 小金乌伤得那样重,又被冀离言语相激,纵使因此气得吐出了淤血,那伤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好的,以小金乌这样傲娇的性子,定然难熬。 她虽遮掩得快,但却没能逃过一直关注她的小金乌的眼睛,后者冷哼一声:“迟早折了他们的翅膀作烧烤!” 织影嫌弃地抬手扇了扇鼻子:“烧烤蝙蝠翅一烤就焦,而且血里面有病毒,若是没处理,好麻烦可就大了!” “那就当作战利品献予帝君!”小金乌抄手在前,扬起下巴,仿佛已将别故双燕那两对蝠翼收入囊中。 织影不由失笑,目光一掠,便正色道:“他们已经到了。” 小金乌一看圆盘,一黑两棕三个光点都已经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他与织影相视颔首,收起脸上的骄色,与之同时抬掌击向结界。 金白二束光芒霎时亮起,如同一蒂两花的子风藤探出了各自的花蕊。 织影一边并指为掌攻击结界,一边观察着手中圆盘上的光点,此时正东的两个光点比东南西南两处光点稍弱。 大致计算了需要补上的灵力,她将圆盘收起,捏起剑诀,触动剑心,“铿”地一道金石之声,右手指尖陡然蹿出一道无形有意的玲珑小剑兀自旋转,随着她手势指引,玲珑小剑转动愈甚,就要脱出。 小金乌动了动唇角,终是没有说出阻止的话来,她下定决心要做成一件事,除非自愿放弃,否则没人能够动摇她的意志,或许有一人,但肯定不是他。 何况自己身处水域,灵力大减,这时或可帮她省下这一剑,入了江心岛,便只有拖累她的份儿了。 在玲珑小剑没入结界的那一刻,耳边轰隆隆一阵巨响,是结界破溃的声音。 织影脸上一松,正要举步去往正南处的休门汇合,不防湖底突然剧烈动摇,湖水动荡不安,仿佛大陆板块断裂迁移。 众多水族方寸大乱,被湖水搅得晕头转向,失去平衡,无可奈何地随水翻倒倾覆。 织影与小金乌同时祭起守护结界,稳住身形,互视一眼,见到对方俱是大惊失色,同时问:“怎么会这样?!”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目光急转,刚才结界的地方一束巨大的暗红色光束和着湖底的尘土拔地而起,周围的水域立时变得浑浊不堪,与此同时一股暴戾的气浪震荡开来,将湖底招摇的水草一举扫荡殆尽,鱼类震远。 未免被气浪波及,织影小金乌二人立时纵身退至十丈外,待到立定,光束拔起之处仍旧一片难以看清的浑浊,水草残渣悠然漂浮,见证着湖底前一刻的暗潮涌动。 织影眉宇间如同浮云蔽日,目光凝于那面已由光束扩展的颜色诡异的光壁之上,忽而脑中一道光亮闪过,云开雾散,她顿时明白了个中缘由,失声道:“这是阵中之阵!” “该死!我竟然没发现!” 织影懊悔地拍了自己脑门儿一记,在天女庙她为了蒙蔽屠杉,便谎称过集阳阵是用了阵中之阵,没想到今日就在这里碰上,这是何种运气! 她赶紧掏出玉片来直接贴于眉心,一个个金色古字与黑色注释如同暴风疾雨一般打入她的识海,让尚未有所准备的识海猛然一震。 好在这几日冀离都会施法给她稳固识海,否则现在一口气接受如此大量的信息,就不只是一震那么轻松了。 身旁的小金乌见她眉宇不展,也未出声打扰,只等她寻到解决之法再携手破阵。 很快,织影就放下了玉片,塞回袖子里,她眉尖紧蹙,凤凰飞羽似的眉毛笼上一抹化不开的烦忧,似乎有什么难以抉择的模样。 小金乌不由自主地就抬手抚上她深锁的眉心,想要抹平一般轻轻摩挲,声音出乎意料的轻缓而柔和:“此阵可是难破?不怕,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本是看到破阵的方法难为,心中犹豫不决,突然眉心处一重,而后又听到小金乌仿佛潇潇夜雨一般的声音,织影心尖像被一片轻羽撩过,又麻又痒。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小金乌在做什么,挥手拂开他的爪子,拧着眉脱口而出:“痒死了拿开!” 力道轻微,却犹如万钧压来,沉沉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小金乌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抛开族中大业来陪她帮魔族办事,那些长老肯定骂死他了!不,才失踪一个多月,还不至于骂死,顶多就是念叨死…… 织影犹自不觉,掏出一大张纸托在臂弯里,提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小金乌不解,靠过去探头探脑地看,这回织影专注于手中的事,没有再推开他。 起先线条杂乱,东一笔西一画,像鸟爪子戳在沙地上涂鸦似的。 待到他看到织影用炭笔将凌乱散落的笔画连在一起的样子,他便明白了她的用意,静默地站在她身旁,望着前方已然尘埃落定的湖底。 水草残叶已落,被一层层沉淀下来的泥沙细石覆盖,被掀翻的鱼类重又摇摆着尾巴恣意地在水里游来游去,似乎没有经历过刚才的激流暗涌。 随着游动,身上透薄的鳞片被不远处那面仿若城墙高耸的暗红色光壁映出妖艳幽丽的光晕,犹如披了一匹细密织就的红纱,三两成群地聚在一块儿比美斗艳。 小金乌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来笑了笑:果真如她所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耳畔传来织影欢喜又张扬的声音:“我解出来了!” 第127章 灭绝扶生 “我解出来了!” 小金乌回头看,织影手里攥着炭笔眉飞色舞,虎口处和手指上都沾了几点子碳色,她却全然不顾,像只大螃蟹似的张扬恣意地挥动着手里的大钳子。 他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浅淡的笑容问她:“解出什么了?” “当然是这个阵法啦!”织影用炭笔敲了敲手里的纸张,而后兴味盎然地把手里所图画的纸摊开举在小金乌眼前一尺处,示意他看。 小金乌脑袋往后退了退,边角印了云纹的白纸上洒着点点金星,素雅中显露几分贵气,正是云族惯常用的云纹洒金纸。 这时织影从纸后探出头来,她见小金乌盯着空白的地方,不由无语,没好气儿地说:“谁让你看纸了?”又伸手拍了拍云纹洒金纸,提醒道,“看上面我画的图!” 小金乌挠了挠鼻尖,摆了摆手:“画技这般拙劣,还有意思让人看!” 织影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又不是比画技,你到底看不看?不看我去找冀离他们来帮忙了!” 说着就要合了图纸去寻人,小金乌一扬手把图纸上拿到手里展开来阅看。 织影勾了勾唇角,她自然不会去找冀离等人帮忙,先前是形势逼人,迫不得已,况且只是让他们稳住阵基。 这次她画的可是雎略给她的玉片里面注解的一种破阵之法,算是雎略的专利,既然是专利,怎么可以给旁人看?何况还是敌我不分的魔族。 她画的这两个阵法根据眼下的情况有所改动,小金乌又是东华帝君之徒,让他帮忙再合适不过了。 小金乌认真看着织影所绘图纸,上面画了十来个阵图,大多数都被她用炭笔叉掉,只留下中间的两个。 标注所示,一个是焰灵灭绝阵,以火系灵物为阵眼,另一个是玄冥扶生阵,以水系灵物为阵眼。 这两种阵法都需要灵物支持,但天下灵物历经六界大战,留下的不多,不然修渊也不会派遣冀离等人至各界搜寻,所以这没有灵物支持的阵法无甚大用。 当他不知不觉把这话念叨出来时,几乎是立马就得到了织影的反驳:“谁说无用了!” 她拿着炭笔在阵眼一周掠过,讲解道:“我感应到了这面光壁上面的远古气息,想必这光壁才是江心岛结界的关键所在,我画的这两个阵法原本是远古阵法,要灵物作为阵眼。 “但目前没有灵物在手,所以我才要将这两个阵法降阶,在纸上重新修改,画出一个符合目前条件的阵法。” 说到这里,她拿着炭笔敲了下小金乌的额头,恶作剧般地留下一块黑乎乎的印记,她才解气地收回来,道:“现在只需要用你我所用法宝作为阵眼,虽然没有原本的阵法厉害,但对付这个只有一点远古气息的结界是足够了!” 小金乌尚未察觉脑门儿上顶着一块炭渍,把图纸上的阵法再看一遍,屈指掏出“噔”的一声,旋即说道:“看来这个焰灵灭绝阵是我的了!”他在心中默记一番,方才把图纸递还给织影。 织影看也不看就叠好了塞进袖子里,想了一想,又问:“九江还没醒?”乾坤听书网. 手掌虚握,寒芒湛湛的天龙破城戟便现于小金乌手中,他竖立戟身在地上一跺,便撤了手,睨着天龙破城戟脸上挂着森然的笑意:“没醒呢!不过拿来作为阵眼,倒还勉强能够凑合凑合!” 说完,朝织影递了个颜色,织影点了点头:“确实凑合!” 背地里却不禁用起说书先生那套说辞编了个开场白:话说戟灵九江犯到天界著名煞神头上,一个懒虫在世,一个煞气冲天,戟灵九江是死是活,且听我细细讲来……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声,便听得九江的声音说道:“混小子,竟敢拿老子当阵眼,不想活了你!” 天龙破城戟一记戟刃下劈,小金乌往侧一躲,抬手握住,并用了更重的力气狠狠跺在地上,不松手了。 小金乌口中以轻快的语调吐出威胁的话语:“我活不了,你也难说。别忘了咱俩结的可是主仆契约,可不是我死了你还能另择他主的合作契约。” 九江气急败坏地大骂:“死小子!跟老子这般作对,老子当初就不该选你,选这丫头也比你强些!” 憋笑憋得难受,织影觉得九江误会了自己,上前对他解释一番:“就算我跟你结了契,我也用不了你,一个女子拿着柄长戟算什么样子?” “肤浅不上进!古来巾帼英雄无数,而今江河日下,一个两个都这般堕落!”九江转过戟尖,似乎是想要做出失望的姿态,徒奈未得人身,便连失望也只能由话而出。 不欲再与他饶舌,小金乌带着天龙破城戟和织影给的阵旗来到光壁之前,将长戟往地上一镇,就照着织影所绘阵图开始布阵。 焰灵灭绝阵阵如其名,煞气极重,比之地载阵有过之而无不及,却与小金乌的太阳真火无所不焚的奥义不谋而合。 阵旗布置到一半,九江半惊半疑道:“焰灵……灭绝阵?” 布置了差不多大半阵旗的织影掷阵旗的动作顿了一顿,撇过头看着天龙破城戟,问:“你知道?” 九江刚才被小金乌施了禁令,如今半分也动不了,维持着傲然挺立的姿势:“那可是当年本座主……本座亲眼见识过的无上阵法! “一阵祭出,可灭绝千军万马,阵法之内,草木如炭,生机全无,这才有焰灵灭绝阵的名字。” 他沉吟半晌,似乎是在察看小金乌所布之阵,而后又道:“混小子布的焰灵灭绝阵,和我所见变化不小啊!如今的年轻人都不知道曾经的老人儿喽!” 织影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两眼,笑道:“你懂的了真多啊!” 连雎略的玉片上都不曾写到焰灵灭绝阵名称的由来,九江却知道,还指出她画的焰灵灭绝阵是改造过。 也不知当日助小金乌收服天龙破城戟是好是坏…… 她将手里最后一面阵旗掷出,便唤出沧巫要掷入阵眼处,谁知竟半道上被人劫走了。 第128章 阵眼龙珠 织影一眼扫向劫下沧巫的小金乌,目露不解,不知道这家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后者虚握着沧巫,怔愣地注视着掌心附着的一层薄霜。 上次与她切磋,她心有旁骛以致错漏百出,这次抢过她的沧巫,竟被里面蕴含的剑意攻击,她在魔界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夺我沧巫干嘛?我还要用它作阵眼的!” 织影伸手要将沧巫抢回来,孰知小金乌往后一退,反而扬手抛了件物什,她出手接住,手中传来光滑清凉的触感,充沛的水系灵气仿佛要钻进她的毛孔,进入经脉,成为她的灵力。 她惊讶又奇怪的目光询问小金乌,后者抬掌推出,将沧巫还予她,负手于后,言简意赅地解释:“在苍灵墟洞窟里拿的龙珠。”又严肃道,“兵器不离身,不可以沧巫剑为阵眼,用龙珠。” 织影不与他多作客气,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手里水润剔透的龙珠,感受着里面纯净浑厚的灵气,暗道这可是个用来修炼的好物件,用作阵眼当真可惜! 感叹一番,便恢复了平常心,将龙珠视作一颗普通石子,准确地掷入阵眼之处,周围阵旗仿若活过来一般“刷”地无风飘动,猎猎作响。 “咦?还有玄冥扶生阵!”九江再次响起惊叹又意外的声音。 “是又怎地?九江,睡了几个日夜,该起来给本神君干活儿了!”小金乌掷下最后一面阵旗,走近天龙破城戟,恰好以身躯挡住织影,他一个大手掌拍了下戟面,说道,“今日你的任务很简单,做好一个阵眼的本分,将焰灵灭绝阵给我看好了,本神君即可饶了你这几日的渎职之罪!” 九江被他使了禁咒不能动,又因主仆契约不能反抗,硬生生接了小金乌这一掌,拍得他眼冒金星,心里将小金乌骂了个狗血喷头,渎职之罪?他是戟灵,哪儿来的职位?! 织影听见小金乌这里的动静,并未多说什么,不管九江是何来历,有主仆契约在,只要小金乌好生约束,相信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眼下小金乌下了死命令,九江不得不听,在解开禁咒后,便自发站到阵眼的位置,等候小金乌和织影启阵。 织影与小金乌各自踱至两个阵法前,捏起手诀,口中吐出一串晦涩的咒语,最后一个字落下,两个阵法同时闪过一阵光芒,阵旗从地面蹿升,分别围绕天龙破城戟和龙珠旋转变换。 焰灵灭绝阵是杀阵,以破竹之势冲破结界,织影所主持的玄冥扶生阵则与之完全相反,所行的是弥合之道,救济之理。 织影在玉片中搜寻破这光壁的办法,但这办法需要五个修习不同属性灵力,且具有同等修为的人合力才能使得,目前条件不足。 眼下她用的这个法子只能将光壁破开一小部分,且时效极短。 她在布阵之前就已经传讯冀离与别故双燕,让他们加紧过来,但不知是遇到了什么变故还是怎样,到现在还没到,也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小金乌看出了她的犹豫,也知道她在犹豫着什么,想了一想,说道:“等?” 织影看了眼小金乌,而后举目四顾,蔚蔚水藻,茫茫碧湖,或有湖鱼,却独不见人影,莫非是刚才她破外层的地载阵时惊动了岛上之人,他们与人动起手来脱不开身?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她掏出先前用的圆盘来看,眸光霎时一凝,黑曜石磨成的圆盘上面哪里还有光点踪迹,中心的指针安安稳稳地指向正东,像被钉牢了似的,任织影指尖如何在上面敲打,它自稳如泰山,愣是一分都不曾转动过。 “这光壁还能扰乱磁场吗?”织影自言自语道。 这时九江催促道:“或走,或寻,或进,三择其一,快!” 织影拢起眉尖,待她看到玄冥扶生阵中的龙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时,拢起的眉尖陡然惊跳起来:“龙珠怎么碎了?!” 小金乌目光阴鸷地扫向九江,如同雷雨降临前沉厚浓重的乌云:“你做了什么?” 如同受到了莫大的冤枉,又气又急,天龙破城戟雪亮的戟刃骤然呈现出一种被火炉烧红的颜色,仔细看,戟尖还往上冒着股股热烟。 他怒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老子被迫给你当牛做马,已然是纡尊降贵,你竟然还敢疑老子!那好,解除契约!老子自此与你再不相干!” “解除契约?” 小金乌阴沉着脸,冷笑一声,心念转动,就要催动种在九江身上的真火之引,冷不防闻听织影语气决然的一声:“进岛!” 他暂时抛开九江的事,转头问:“现在?” 织影坚定地点头:“龙珠快碎了,若是此时不进,下次便更难。” 小金乌明白她的意思,此次已攻破第一层阵法,岛上之人很快就会发现有人闯入,必然会加强阵法结界,冀离等人迟迟未至,就更加说明此时情势急迫。 他冷沉道:“九江,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主人,契约还在,你就得听我号令!”手势一引,焰灵灭绝阵中,阵旗突然亮起,而后鬼魅般快速移动,留下明亮又奇诡的光迹。 织影落后他一步,阵旗随之亮起,光芒迅捷移动,勾勒出一个玄妙的图案,一切都在顷刻之间完成。 焰灵灭绝阵脱出的光阵图印上守护江心岛的光壁,如同一记震天惊雷,“咣当”一声劈向一座琼楼玉宫,由正中那一点呈放射状朝外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扩散,在光壁上形成一个两人大小的洞口。 而后一阵黑色浓烟自洞口处汩汩涌出,向洞口外的两人轰然袭来,这时,织影迅速将由玄冥扶生阵脱出的光阵图推出去。 蔚蓝如海水一般蕴含玄妙的光阵图对着黑色浓烟一穿而过,仿若曙光降临被黑夜笼罩的大地,洞口处霎时间一派清净。 耳畔闻得“咵嚓”一声,织影回头,玄冥扶生阵中心,压阵的龙珠骤然碎裂成晶莹剔透的水晶,周围游动的阵旗如同断线的木偶,无力地落在地上。 身后的小金乌屈指成爪召回天龙破城戟,一把搂住她的纤腰,往洞口冲了进去。 最后一片衣角滑进,洞口立时合拢,盈盈的光泽流转,静谧安详,仿若从未有人前来打扰过。 第129章 无尘尊者 江心岛上,怀谷亭。 片片心状绿叶点缀的藤蔓攀缘着葱郁繁密的草木,爬上檐角覆盖的翠瓦,一路向着更高处蜿蜒而上,藤蔓间簇着几朵鹅黄小花,将单调的颜色装点得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亭上一片融融绿意,亭内琴声淙淙如流水。 自指尖琴弦荡开涟漪,层层漾远,如春风般搔动藤蔓上碧叶,带起簌簌颤动,仿若孩提那清脆又轻快的笑声,惹人垂爱,报之以点点绿莹莹的微光,顽皮地在琴弦间跳跃穿梭。 忽然一声刺耳的琴音响起,溪水断流,笑声戛止,绿色光点熄灭。 拨动琴弦的手指停了下来,弹琴的人闭阖双目,嘴角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融入到微冷的山风中。 身后侍立的少年在面前的青衫男子起身的同时,将盛着云雾茶和手帕的托盘呈上。 青衫男子先用手帕擦了擦,而后端起云雾茶凑近唇边抿了一口,顿了顿,道:“入口甘中带涩,余味清苦。松风,今日的茶……” 松风抬眸瞧了眼青衫男子拢起的眉心,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便见青衫男子微微摇头:“罢了,非你之故。” “师父,适才琴音清婉平和,却突然断了开来,可是有什么不对?”松风问。 青衫男子凝视着茶盏上方氤氲的水汽,如同朝阳山东方未晞之时,那萦绕不去的袅袅云雾,声音也如那云雾一般变得飘忽起来:“终究是逃不过的。” 松风望着自家师父那十余年如一日淡然宁静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无奈与伤怀,他心思一转,随即目光亮晶晶地说道:“莫非师父是时候渡劫,飞升成仙了?” 青衫男子不由失笑,将茶盏放回托盘里,道:“成仙哪有那么容易?天道渺渺,凡人之力尚微,攀登之难,非你所想。” “那师父刚才为什么说‘逃不过’?”松风不解道。 青衫男子踱步至台阶前,望着深蓝的夜空中,那一弯躲入层云后的弦月,说道:“有客来访,为师不得不见。” “客人?”松风犹自迷惑,却不妨碍他对自家师父的崇敬之情,“有什么客人如此厉害?师父可是名扬风须国的无尘尊者,那风须国主要见师父,尚且需要事先通报一声,有什么人能比风须国主的地位更高更尊贵?” 青衫男子,也就是无尘尊者无声地笑了笑:“人外有人,风须国之外,凡界之外,难道无有别的天地?” 松风恍悟:“难不成这位客人是妖?” 无尘尊者轻摇头,骨节分明的指尖续上刚才断章的曲调,随着琴声再次流淌而出,口中吐露出带着憎恶与厌倦的话语:“她不是妖,是魇,即便千年也难以摆脱的魇。” 松风心头罩上一层寒意,他从未见自家师父如此评说一个人,即便是时常派人来烦扰着他的风须国主,他也只是一句贪婪,并不曾如此厌恶过。 不过连清风明月的师父都如此讨厌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好人,松风不由同仇敌忾,问道:“有弥生鳞助阵,护山大阵也阻挡不了那位客人么?”乾坤听书网. 平日里抚琴之时不喜旁人打扰的无尘尊者这回倒是开了这先例,一边心不在焉地抚琴,一边说道:“护山大阵能阻挡躯壳,却阻挡不了宿命。” 心内一阵烦躁,连带着弹奏的琴声也乱了宫商,索性拂袖收起七弦琴,吩咐松风:“去告诉那位养伤的姑娘,自今日起,不要离开她住的晓月轩,原因你自己想。”他再看了松风两眼,补充道,“你便留在晓月轩照料于她。” “师父?!”松风很是意外,自他进入江心岛,从未接到师父这样的指令,但看师父脸上的坚定,他唯有抱拳,“松风遵命。” 无尘尊者望着松风远去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少年英姿,一身傲气。 当年那个少年终究成为了尘封心底的记忆,不再鲜明。 被云层遮掩的月光照不到江心岛上的怀谷亭,更加照不到江心岛垂直而下的湖底。 幽暗的湖底之中,一道柔和的光芒撑起了久违的明朗,织影手里托着颗夜明珠,与小金乌一起往湖面上游去。 之前进入阵法凿出的洞口,他们进入了江心岛下方的水域,甫一踏入,身周的守护结界就碎了,大口的湖水从鼻子耳朵里灌了进来。 织影尚且无妨,小金乌就倒霉了,虽说不是个旱鸭子,却也因为一时未能适应,以致湖水呛入肺中,好在织影及时又给他塞了粒避水丹,方才好受些。 再一个上冲,“哗啦啦”一阵水声,织影和小金乌终于浮到水面。 小金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直到肺部得以舒缓,方才有心思去环视周围情况。 此时弦月已然开始西沉,天色幽微,前方一片阴影埋下,间或点缀着些微暖黄的烛火之光,似有人家,想必便是江心岛了。 他纵身跃起,与织影一齐落在江心岛上,从未觉得脚踏实地是如此美妙的体验,让习惯了展翅高飞的他顿觉心安。 一阵风吹来,他禁不住一个激灵,使了个诀,将自己和织影身上的衣物烘干,低低道:“这什么风,竟能让不畏寒暑的神发冷?” 刚说完他就明白了,他大多修炼火系法术,水克火,他先是在水里泡了好一阵儿,于焰灵灭绝阵当中灵力消磨,现在又被刮来的带着灵气的冷风一吹,就是天雷淬炼的肉身也受不住这接连而来的摧残。 织影摸出一个小玉瓶递给他:“驱水系灵气的,吃两粒。” 小金乌接了来,照她说的吞服,身体里徘徊不定的寒气马上散开,又恢复平日里暖洋洋的感觉,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捏着玉瓶,问她道:“从前怎么没见你炼这种药丸?” 织影白了他一眼:“白痴!我修炼的就是水系灵力,收都来不及,散什么?不是浪费么!” “这么说来,还是特意为我炼的?”小金乌眉梢一扬,语调轻快,心情很好的样子。 织影定定地看了他两眼,转身往灯火之处去,风带来很轻微的一句:“算是吧。” 第130章 空舍与云 时值盛夏,江心岛上却是不同,除了刚上岸时湖风稍显清冷,进了岛上竟是四季如春,草木清香旺盛,灵气充裕,几有凝结之势。 织影指尖拂过畅快舒展枝叶的树木灌丛,赞道:“这江心岛在凡界也算是一片灵地了!” “可笑那风须国主为了成仙,过于倚重无尘尊者,竟将这块灵地白白便宜了他去,不知道会不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小金乌幸灾乐祸地捏着下巴笑起来。 织影一本正经地说:“不会赔夫人的。” 小金乌听得愣了一愣,脑筋一转就明白她所指,赞同地点头:“也对,那些夫人美人的都被他吸了精气用来增长修为了,啧啧啧,可惜了!” 撩起一截儿垂在身前的杨柳枝,走在前面的织影状似无意地轻声问:“你怎么知道他的美人都遭他所害?” 小金乌步伐一顿,随即平稳地跨出,不料却踩中一根枯枝,发出“咔”的声响,声音不大,却令他心陡然急跳一拍。 他抬首,见前面的织影一路于扶疏花木中穿梭前行,足下平稳,似乎没有听见身后他的异常,他方才放下心来,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甘与失望,怏怏答:“曾听冀离提到过。” 前方一阵静默,除了纤纤素手拂开花叶带起的“沙沙”声,织影很是安静。 得益于东华帝君的着意训练,即便身处漆黑暗夜,他也能将周围一切看得个清清楚楚。 此刻的织影黑衣乌发,为了方便藏形匿迹,特意换了一件轻便修身的黑色夜行衣,展露出袅娜娉婷的身姿。 小金乌幼稚地挠了挠头发,真奇怪,明明和周围颜色都差不多,她就趴在一块石头上动也不动,他竟一眼就将她从这一团黑色中分辨出来,自恋一句眼力真好,便走上前去。 趴在石头上的织影正在石面上摸索,她路过这里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很特别的气息,味道有些熟悉,便停下来察看,这味道又不见了。 由着上一世于小说中得来的经验,织影推测这里很可能有通向暗道的机关什么的,就伸手探了一探,谁知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机关暗格来,便知那十之八九是自己敏感了,于是讪讪地收手。 她甩了甩脑袋,站定便看见小金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并问她:“有何发现?” “没有。”织影转身前行,听到身后小金乌令人着恼的轻笑,她合掌捏了捏手指,抑制住动手的冲动。 这条小路一侧有花树掩映,另一侧则是堆砌得比人还高上半丈的太湖石,只要不发出太大动静,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身形,是以两人很是顺畅地走过了这段路。 一直到出了路口,她铺开的神识之中未有半分异常之处,若硬是要鸡蛋里挑骨头,那么就是这里的灵气比之岛外的贫瘠简直浓郁得不像话,仿佛是简单粗暴地将外界所有的灵气都吸纳进岛内,以供养岛上之人修炼。 石林草木的路口外是一片阔朗的平地,六棱石子铺路,瞧着平坦又整齐,对有强迫症的人来说看起来极为舒心。 虽说穿着夜行衣,织影和小金乌还是一出来就隐了身形,日旦已至,破晓不远了,这身夜行衣很快就会失去它的作用。乾坤听书网. 江心岛占地宽广,比霸土原的洲渚还要阔远,弥生鳞既为风须国主作为宝物奉予无尘尊者,如此灵物,那无尘尊者必然会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要么是他居住之所,要么就是贴身存放。 现今尚不知无尘尊者修为几何,为保险起见,若非必要,还是尽量不要与之正面对上,因而织影决定先去无尘尊者起居之地探上一探。 仿佛知晓她所思所想,小金乌目视着一处燃了灯烛的屋舍,正色道:“灯火通明之处,必有人迹。” 织影未有丝毫疑虑,同小金乌一起纵身向那处掠去。 这座屋舍坐落于江心岛的山腰与山顶之间,白墙灰瓦,回廊起伏,松林草坪,曲水环绕。 不似风须王宫那般雕梁画栋,美轮美奂,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有一股别样的清净与素雅,平淡中透着意趣,反将气势恢宏富丽堂皇的王宫称得俗不可耐。 站在房顶上的织影撇了撇嘴:“怪不得能唬住那奸滑的风须国主,单这岛内布置就与众不同,处处向着天宫仙境上靠!” 小金乌张开双目,问:“感觉到了么?” “什么?”织影目光茫然地侧首看向小金乌,眨了眨眼睛。 小金乌太阳似的瞳孔眯成一条直线,妙语如珠似的一连三问:“你说什么?你来是干什么的?看房子么?” 虽然从前也见过小金乌咄咄逼人的样子,但这次如此正经地发问还是头一回,织影有一瞬的哑然,而后提了提嘴角:“呃,看房子也是其中一环,你看这无尘尊者城府多深……”不知道怎么说下去,织影投降,“好吧,你让我感觉什么?” 小金乌准备抬手赏她一个爆栗,指扣落下一半儿陡然停了下来。 织影在他抬手的那一刻就动作利落地侧转了身子,右脚一个腾挪,便躲过了他的魔爪,却忘记自己站在元宝脊的双坡相交处,足下这么一转就落了空,身子随着惯性侧跌。 该死! 织影暗骂一句,快速召唤云彩避免自己以一个不甚美观的姿态从房檐上落下去,孰知云彩刚刚在屁股底下聚集成团,脑袋便枕上一个宽大厚实的物什,腰间也被什么环住,松松地,却稳固如斯。 于是,织影就坐在自己唤来的云彩上,又被人箍住上半身,这姿势委实称不上好看。 胸腔之内,心还在不住狂跳,余悸犹存,耳畔闻得一声无奈与宠溺:“就不能好生站着?” 织影在落入这怀抱的一瞬,就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环住她腰际的那侧臂膀,乍然听到这么一句,什么紧张尴尬全部消散无踪。 索性身子已稳住,使力推开抱着她的人,撑着身下云彩,睨着他没好气儿道:“帝君拿瑚骨如意敲你脑袋的时候,你能好生站着给他敲去?” 第131章 云雾有故 初初驳完小金乌的话,织影眼睛骨碌一转,就捂着嘴巴抖动肩膀笑了起来。 虽然心里有预感她接下来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小金乌还是找虐地想要问她:“笑什么?”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在小金乌探究的目光中,织影忍笑忍得越发难受,与他释了疑,“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就是傻傻地站在原地,被帝君一记瑚骨如意敲了脑袋,痛得狼崽子似的嗷嗷叫。” 起初小金乌尚且能接受她的调侃,一直到织影说出“狼崽子”三个字来,他忍不住两个太阳穴一阵急跳,每跳一下,脸色就黑上一分。 织影睇着他将要化作锅底黑的脸,无辜地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道:“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小金乌抖了抖嘴皮,终是将那将发未发的愠意压了回去,他早早移开目光,注目于房檐之下,省得再看着织影这张脸,忍不住想要揉捏作奇形怪状来出气。 沉了沉气,他板着脸问道:“感觉到这座屋舍里的气息了么?” 织影恍然大悟,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儿,他要问的是这个!大喘气的家伙,就不能好好说话?! 狠狠剜了一眼小金乌,她放出神识罩住这座屋舍,房屋,回廊,松竹,细流,每一寸都不曾漏过,却像是罩住了一团空气,因为,这座灯火通明的屋舍之内一个人都没有! 她纳罕地凝视着廊沿上静默发光的素面灯笼,皱起了眉头。 小金乌提议:“去别处看看吧。” 织影点了点头,带着疑惑往更高处飞去。 一连又探了几座屋舍,无一例外,全无人烟。 “只剩山顶了。”织影若有所思地望着山顶依旧是灯火热闹的地方,暗自猜度,莫不是一出空城计? 虽是怀疑,却仍是于原地一点足尖,与小金乌一起掠了过去,原本温和的柔风此刻刮在脸上,似乎也挟了分杀气,像要将她凌迟似的。 落在瓦片上的同时,神识迅速罩住这座屋舍,还是无人,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在地载阵破后,无尘尊者就带人去湖底拦截冀离了。 可这猜想刚一成型就被她给否决了,即便要去截人,也不至于倾巢出动,江心岛上连个看家的人也不留吧! “不,这里一定有人。”小金乌语气笃定地说。 织影看过来,目光询问。 小金乌手上一抖,眨眼间,指尖便拈着一面淡金色的薄纱,薄纱如一把指隙漏出的金沙,于风中翩然飞扬。 ——天幕遮! 织影一见到天幕遮就仿若醍醐灌顶,顿悟道:“有人用法宝消踪匿迹!”还有一句织影没有说,这件法宝极有可能是弥生鳞。 “啪”,“啪”,“啪”,一阵颇有规律的击掌声自屋檐下传来。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这突如其来的掌声在静谧幽暗中响起,委实不是一种美妙的感觉。 织影死死盯着廊沿下,右手负于身后,随时准备召唤沧巫,小金乌亦然。 被烛火映成橙黄色的回廊上,自廊下走出一名身形颀长的青衫男子,只见那青衫男子一手自然地曲肘端于腰际,另一手负在身后,漫步踱出,仿佛是在欣赏后院里的花木一般。 在看清他容貌的那一刻,织影惊呆了,小金乌亦是讶然。 那携着一身书卷气息缓缓而来的男子一对平和的眉,下方两湾几位美丽的倒映着满天星辰的眸子。 线条明朗的面孔被檐下灯笼镀上一层暖光,宛如那黑暗中也昂首挺胸,坚信黑暗过去,太阳便会如约而至的望日莲。 织影瞪圆了双眼指着他,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那青衫男子倒是好风度,一脸温和笑意,仿若刮过一阵带着无限生机的春风,在枯荣的缝隙中再次开出灿烂的花来,让人心底格外熨帖。 见织影与小金乌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那青衫男子轻轻地点了点下巴:“好久不见啊,顾姑娘,赤霄公子。” 上下打量他两眼,织影挑眉道:“云水蔺轩。”还是冥界出来的归尘? 青衫男子眸中星辉灿烂,一副欣喜又宽慰的样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二位。” 织影再要说什么,被小金乌抢白:“不知蔺公子缘何在此?”他探究地俯视着下方的蔺轩,却并不打算下去。 蔺轩仿佛没有看见他的失礼,仍旧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难道不该是在下问二位这一句么?” 小金乌唇畔牵起一丝微冷的弧度:“你是这里的主人?” 檐下的蔺轩无奈地叹了叹,自嘲道:“看来在下是非说不可了!”他左手向身后一引,微躬身,温声道,“更深露重,二位请屋内一叙。” 织影与小金乌两相对视,同时自屋顶一跃而下,由蔺轩引着步入一间陈设雅致的屋子,各自落座,蔺轩却并未爽快地直奔主题,而是清洗茶具,为他二人烹起茶来。 她观察着正在烹茶的蔺轩,清俊的脸庞紧致光洁,提着白瓷茶壶的手掌指节分明,修长白皙。 这些细节无一不在告诉她,这是个驻颜有方的男子,而这驻颜之法…… “蔺公子,这是什么茶叶?我闻着甚是沁香。”织影看着他茶荷里盛着的若许翠绿茶叶,问道。 蔺轩将茶叶倒进备好温水的茶壶里,递与织影,后者接过,置于鼻端敛眸轻嗅,馨香扑鼻,细细闻来,竟有淡淡的兰花幽香。 她动作微凝,这味道与她在夕守镇时所品之茶甚是相似,将茶壶归于蔺轩,并赞道:“此茶色清,彷如剔透翠玉,香醇,仿佛空谷幽兰,好茶!” 蔺轩微微倾斜茶壶,清澄的茶水注入烫过的白瓷杯中,翠绿甜白,清雅又悦目,他缓缓道:“此茶长于多断崖陡壁的山峰,峡谷深幽,纵横交错,云雾漫山间,变幻莫测,春夏之交,常见白云绕山。因着蕴云蓄雾的壮丽之景,被唤作‘云雾茶’。” 织影恍然:“原来是云雾茶啊!”而后眸光流转,忆起了对她来说不算遥远的往事,“我记得当年在夕守镇的时候,席姑娘常常泡这云雾茶来喝,倒不知蔺公子也喜欢,那蔺公子怎么来风须国了呢?” 第132章 旭庐栖客 蔺轩掩在云雾茶蒸腾的水汽中,氤氲着暖玉的润泽,他说道:“那时在下正往北地游历,正巧邂逅无尘尊者,便有了这多年的师徒情分。” “蔺公子竟是无尘尊者的弟子?”织影眼底闪过一抹惊讶,注视着蔺轩执杯的手,她似有所悟,了然道,“难怪能识破我的障眼法。” 语气一转,她又盯着蔺轩的脸,笑言:“看来蔺公子颇得无尘尊者爱重,现今仍是这面若冠玉的模样。若非确确实实,我还真以为之前所经历的都是一场梦,醒来了还在夕守镇呢!” 蔺轩付之一笑。 小金乌勉强喝了一小口蔺轩的茶就放下了,犀利的目光笼罩着蔺轩,问道:“不知蔺公子是何时发现我二人的?” 同样,这也是织影所好奇的。 见这两人都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蔺轩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抿唇品了一品,方才答:“不巧得很,两位落脚于屋檐之上,在下正在檐下读经。” 织影弯了弯唇角,瞥了眼小金乌,与蔺轩道:“我俩不速之客倒是叨扰蔺公子了。” “早在夕守镇,在下便对二位除妖之义举多有敬仰,只是那日突生变故,尚未来得及与二位深谈,便就此失散,再未得见。今日二位能来鄙庐,实乃清晏之幸,何来叨扰一说?” 蔺轩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一如云雾茶中淡淡的幽兰之香,既缓解了尴尬的局面,又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谄媚附会,着实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但这个很会说话的人接下来要说的话却不那么让人舒心了:“只是不知二位深夜前来江心岛,有何贵干?” “听闻无尘尊者法术神妙,天下无双,便来此求证一下,看看他是否名副其实。”织影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答了蔺轩。 小金乌勾了勾嘴角,对面的蔺轩失笑:“顾姑娘是想说尊者是否是那沽名钓誉之辈?” 织影摇头晃脑:“知我者,蔺公子也。”忽而停下来,目光不经意掠过小金乌,两撇羽玉眉恣意飞扬,跃跃欲试道,“想来蔺公子得无尘尊者亲自授艺,法术武功当是不错,不如与我切磋切磋?” “尊者悉心教导,只是在下委实学艺不精,仅仅悟得些皮毛,便不在二位面前献丑了。”蔺轩说道。 小金乌却不愿就此放过:“学艺不精?蔺公子过谦了,我二人来此,却未察觉蔺公子气息,光是这敛息之术便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蔺轩无奈道:“赤霄公子如此说来,在下是非应不可了。” 织影摇头,而后双手合抱置于胸口,眸光闪亮,脸上一副向往之色,虽知她是装的,却还是看得小金乌忍不住扶额,耳边听她说道:“你不应也成,我更想挑战一下尊师。” 原以为蔺轩会先去问一下无尘尊者的意见,却不想他面露遗憾:“二位来得不巧,尊者为风须国主炼制飞升丹,尚缺几味核心药草,便带着弟子们出去寻药了。”乾坤听书网. 织影闻此心下暗喜,这样他们寻找弥生鳞便更加便宜了!只是这表面还得装上一装,她耷拉着眉,颇为惋惜:“这样啊,那着实是不巧了……” 织影刚惋惜完毕,准备语锋一转,说几句“在此等他回来再行切磋”之类的话,蔺轩已再度开口,将她的话截了下来。 “尊者崇尚仙道,顾姑娘与赤霄公子皆是修道之人,且修为不俗,若是不嫌弃江心岛简陋,便于鄙地小住几日,在下也好与二位叙上一叙,一尽地主之谊,待得尊者回返,我再为二位向尊者引见。” 织影将小金乌递过来的眼色屏蔽在外,笑眯眯地说:“蔺公子盛情,我等便不扭捏客气了。” 三人喝完一壶茶,蔺轩便为织影二人安排了一处离自己所居若庐极近,名曰旭庐的屋宇休憩,又嘱咐他们不要乱走当心迷路之类的话,便回了若庐。 蔺轩的背影堪堪消失,小金乌便盯着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低着脑袋,认真摆弄圆盘的织影,无可奈何的语气:“真是服你了!” “呀!难得啊难得!你竟然主动认输,只是你服我什么?”织影指尖在圆盘上划动,就算头也不抬,小金乌也能想象到她此刻脸上得意的嬉笑。 小金乌懒得再跟她较劲,坐到她侧旁,看着她不断地汇聚灵力,转开了脑袋问道:“是你通知冀离,还是我来?” 织影淡淡地说:“如果你能传出去消息的话,我乐意省一回麻烦。” “那还是算了吧!”小金乌拿起桌上的桃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吸溜着汁水,而后兀自计划起来,“那咱们就把弥生鳞拿下,让魔界欠你一个大人情,到时候你就拿这个人情立下大功,让天帝给你封赏!” “我没想过要立什么大功。”织影又在圆盘上面划了一个弧度,但圆盘上还是没什么反应,她有些气馁地耷拉着肩膀。 将圆盘收回袖子里,接过小金乌抛过来的大桃子,织影“吸溜”咬了一口,眼里重新焕发精神,接着与小金乌说话。 “你可真会哄我开心!如今天帝对云族仍旧是疑虑重重,若是知晓我帮魔族寻灵物救似锦,就算我对他有直接的救命之恩,他也不会放过我的,更别提什么封赏了!” 小金乌忽然问:“若是换一方天地呢?” 织影咬桃子的动作一滞,转头问他:“你说什么?” 小金乌嫌弃地将未啃完的桃子扔出窗外,再是正经不过的神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六百年相识相知,我不信你不了解他,若是他成了事,必然不会委屈你和云族。” 嘴里的桃子突然就没有了鲜甜的味道,她却还是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桃肉,直到完全吞咽下去,才冷淡地说:“现在不适合谈这个。” “你不喜欢?”小金乌锁着她的目光,像是要将她看穿。 织影敛眸,沉默良久,方才再次启唇,指尖无意识地在桃子表面描画:“我在魔界的时候,曾经听到一些有关洛霞上神的事情,她一经修得上神之位,便远离天界,潇洒六界之中,恣意洒脱……” 第133章 自摘自足 织影只要一想象到那种于天地之间自由来去,纵情畅快的日子,脸上就不自觉露出一种憧憬之情,仿佛自己已化作一朵缥缈无迹的云,要将那千山万水阅遍。 她的心驰神往却令小金乌忽然觉得她很远,似乎只要一个眨眼,她就会不见了踪影,去往他寻不到的海角天涯。 心慌意乱之下,他下意识地厉声斥责她所向往的:“她是司云殿主神,却视神职为儿戏,抛下整个云族,更与修渊在一起,置云族于水深火热之中,以致如今你们处境尴尬,如此不负责任的上神!” 云雾尽敛,织影的憧憬之情蓦然散去,她低声道:“许是我的格局太小了,洛霞上神所选择的人生,亦是我向往的,虽然最后化作飞灰,安知她从前不是倾力活过,纵情爱过?” 她仿若与那早已回归混沌的洛霞上神感同身受,承其欢乐,继其悲苦,口中叹惋道:“倘若没有那一条禁爱神则,她应该是六界当中活得最痛快的那一个吧!” 小金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斟酌片刻,说道:“有一件事我不知你那司织大人与你说过没有。” “什么事?” “当年洛霞上神被推上斩仙台时,是战神族先主神勾陈大帝执的刑。” 织影描画的手指顿了一顿,而后镇定自若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金乌眯起眼来,出手如电,抢过她手里迟迟不吃的桃子放在唇边,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这一番动作着实将织影惊得不轻,甚至都忘了要把桃子抢回来,呆怔地看着小金乌将一整个桃子吞下肚,捏着个桃核在指尖打转。 织影觑着小金乌,心里暗想:他又在发什么神经? 等了好一会儿,小金乌才又将桃核扔出窗,神情严肃:“我不许你做下一个洛霞上神。” 织影听得一头黑线:这都哪儿跟哪儿? 她眨了眨眼,觉得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免得小金乌再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来,教她作了那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一个没敕封的上仙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就这回还是个意外呢!” 小金乌依然是那副难得正经的神色,仿佛是在对她做出一个很正式的承诺:“没有下次了。” 端正的小金乌,这画风怎么突然就这么诡异呢? 场面冷凝良久,织影忍不住率先出声:“呃,话题好像跑偏了。” “你记住我说的,我再和你讨论别的。”小金乌固执道。 织影一脸茫然地问他:“记住哪一句?” 小金乌答:“全部。” 织影苦着脸,为难道:“可是前面的我都忘掉了。”乾坤听书网. 小金乌磨了磨后槽牙,好一会儿才说:“……那就记住现在我说的。”织影稍稍振作,微抬眉梢,示意他说,小金乌郑重道,“还是和从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前头。” “这个……”织影注视着小金乌无比坚定的目光,最终还是没有点头应和,她盯着小金乌手边的桃子,目光晶晶亮,“我觉得要是有好吃的,我要在前头。” 小金乌哭笑不得,拿起桃子就冲她脸上招呼过去。 织影眼疾手快地接住,眼睛立马就弯了起来,和那给一颗糖就能欢喜大半天的孩子没两样。 小金乌低低地笑骂一句:“没心没肺!”另拿了个桃子在手。 垂眸啃桃子的织影眼底划过一抹歉意与愧色,好在桃子香甜,既吸引了她,也吸引的小金乌,是以他没有发现。 直至天际浮起一抹淡雅的鱼肚白,织影既没有能传出讯息,也没有收到冀离和别故双燕的讯息,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真有不测,毕竟江心岛的古怪不能以常理论之。 似乎是昨夜他们二人踩了蔺轩的头上的瓦,一大早的,蔺轩也没有来叫他们,也没有早饭送来。 这倒教来到凡界又养成了一日三餐的好习惯的织影有些不适应,便早早地就出了旭庐在江心岛上找新鲜吃的,顺便看一看有没有弥生鳞的线索。 仰望着她坐在一棵根深蒂固的树上摘果子的小金乌不禁问了:“你这到底哪一样才是要干的正经事?” “两样都是。”织影答着,足下移动,手捏着果蒂一扭,就摘下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橘子冲下面的小金乌笑道,“天上大太阳,树上小太阳,你这个大太阳可要把小太阳接住喽!” 说完手腕用力一扔,就朝小金乌脑门儿砸去,仿佛是要报复昨日小金乌拿桃子扔她脸的恶行。 轻轻松松扬手接住橘子,不客气地剥皮掰开来扔嘴里,谁知这橘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红彤彤的皮儿里包着的果肉又酸又涩,使得他的面容一度扭曲,“呸呸”吐在地上。 待他定睛一看,被他扔在地上的果皮哪里还是方才所见到的朱红色,那颜色,比地上草丛的颜色还要青,不酸才怪! “哈哈!” 一串恶劣的笑声如魔音灌耳,小金乌仰头看去,织影坐在高大的橘子树上,两条腿很是闲适地荡来荡去,垂下来的衣带可怜地被她的脚来回踢着,手里上下抛着一个朱红色橘子。 见他一双眼瞪过来,她再次将橘子高高抛起,问:“腮帮子被酸了一酸,现在可有精神了?” 小金乌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精神了?” “两只。”织影指了指自己眼下,接住落下来的橘子掷向小金乌,“这回是甜的!” “臭丫头!”小金乌嗅了嗅果皮,橘子特有的芳香果然令他精神一振,心头积攒的郁气也散了微许。 织影敛眉笑了笑,直接坐在树上就开始剥皮分橘瓣儿扔嘴里大嚼特嚼,边嚼边想:要是影殿也栽这么一棵橘子树就好了,每日吃食还可以换个花样儿,橘子糕,橘子饼,橘子汁,或者冻成橘子味的冰棍儿,光想想都美呀! 于是睡得有些晚,以致起得也有些晚的蔺轩在提着给旭庐住的两人准备的早膳,经过这里的时候,看到树上树下两个人心满意足吃着自摘自足的橘子,他不禁抽了抽嘴角,默默地把手里的食盒收进了芥子袋里,而后走上前去。 第134章 人间烟火 织影余光瞥见蔺轩朝这边踱步过来,就近摘了个不大不小的橘子向他掷去:“蔺公子早,吃个橘子!” 树下,小金乌转身看去,一身青色衣衫的蔺轩攥着个红色果子放在眼前,玩味地打量,似乎这果子即将开出花来,准备欣赏欣赏。 他扔了片橘瓣儿进嘴,笑道:“昨儿闹腾得晚,蔺公子起得倒早!” 蔺轩望一眼树上余兴未尽的织影,再看着小金乌,手一抬,橘子顺着滚进袖子里,他拱手两揖,歉然道:“惭愧,在下来晚了,教二位餐橘饮露,是在下的过失。” “哈哈!几十年没见,蔺公子还是这般多礼!”织影自橘子树上跃下,衣袂翩然,如同一朵盛放之下的优昙花,昳丽而优雅。 蔺轩置之一笑,不发一词。 织影冲他摆了摆手:“也还好,至少还没有餐风饮露的地步。”眼睛往蔺轩空荡荡的手瞄了瞄,厚脸皮问道,“不知蔺公子准备了什么早餐?” 小金乌颇为无语地看着她往嘴里塞了片橘瓣儿,蔺轩亦是嘴角抽动,不由道:“久闻仙门之中有一种辟谷之法,顾姑娘来自乌有仙山,不知此中传闻有几分真实?” “咳咳!”橘瓣儿好死不死地卡在了喉咙里,织影抱着脖子一阵猛咳,试图将橘瓣儿咳出来,可橘瓣儿总是不上不下地在喉咙里稳着不动,涨得她双颊通红。 小金乌在心里一声轻叹,转到她身后,拱起手掌对着她背心处猛地一拍,只见一团橙黄物什从织影口中呈抛物线轨迹飞了出去,“啪”地落在地上。 一口带着草木泥土清新的空气自鼻孔顺着气管进入肺叶,织影劫后余生地一下下轻抚着胸口,耳畔听见小金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心虚也用不着自残吧!” 织影斜了他一眼,回敬道:“不也有你的一半儿!” “嗯,所以咱们还是乌有山的弟子。”小金乌淡定如斯,并动作自然地将她飘到颊边的头发顺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碰到脸颊,带起一丝酥麻的感觉,织影不自在地别过脸。 小金乌指尖落空,手中柔顺的发丝却借着这轻轻一带乖乖拢在耳后,他不尴不尬地合拢手掌,织影已轻快着步子踱至蔺轩面前,为之前随口编的话圆场。 “辟谷之术是有,我等也修习过。私以为人生五味,饮食五味,缺一不可,非此不能圆满,辟谷之术不过紧急之时的一种应对罢了。”织影端正神色,双手负于身后,莲步轻移,颇有几分凡人眼中的仙人风姿。 蔺轩见此心下沉凝,却不露声色,反而眉梢轻扬:“哦?我倒是头一回听见这般理论,当真……”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小金乌很是顺畅地替他续上:“当真新奇。” “正是。”蔺轩淡笑着点头,而后语锋一转,“在下备了些岛中小食,请二位移步亭中略品。” “好啊!”提起美食,织影一下就来了精神,毕竟橘子再怎么吃也只有一种味道。 蔺轩引路,三人来到一座绿藤攀缘缠绕的八角亭。懒人听书nren9. “怀谷亭。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虚怀若谷。”织影勾唇轻笑,与蔺轩道,“尊师谦逊,大智若愚。” 蔺轩淡漠地看着飞檐下木削的匾额上古书的三个大字,道:“顾姑娘过奖,一个名字罢了。” 织影与小金乌默契地侧首看向对方,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一丝耐人寻味。 负在身后的手指相互绕着打转,织影俏皮地笑道:“蔺公子似乎对此不以为意,莫非无尘尊者小肚鸡肠,锱铢必较?” 蔺轩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然后自顾走上台阶,先前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想多了”。 吃了个没趣的织影也无甚恼意,只是觉得这次见到的归尘又有些不同,要比冥界时温和有礼,却又比在夕守镇遇见时要冷上一层,仿佛雾里看花,总是不真切,待要靠近时,挡在面前的雾气又浓了几分。 果然孟婆汤有此奇效,能令人忘却前尘,性情大变? 应当是这样的吧。织影心想。 入得亭中,蔺轩自芥子袋中提出食盒,将里面的小食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鱼味春卷,酒酿饼,糖粥,豆腐花,知了饺,还有三小碟用以佐餐的风味酱菜。 清淡浓郁,酥脆软滑,咸甜各异的口味,却带着同样诱人的香味,织影早已垂涎欲滴,对碟子里的小食虎视眈眈。 蔺轩在夕守镇时早已见识过织影对吃食的熟稔与喜爱,再加上刚才亲见织影坐在橘子树上黏黏糊糊的样子,此时织影盯着桌上小食那无比闪亮的小眼神对于他来说,没有丝毫感到惊讶,平稳地拿出三套餐具分别摆好。 丝毫不知抱着橘子树也会让某人认为黏黏糊糊的织影眼睛里忽闪着星星,惊奇地看着蔺轩:“没想到蔺公子还会做小食,而且种类繁多。” 分别为两人盛了半碗豆腐花,蔺轩又恢复了夕守镇那样温和端方的模样,笑得一派清雅:“这些小食并非我所做,岛中自有厨娘,会做的吃食的确多样。” 蔺轩的食盒用了些法子保温,以致豆腐脑盛入织影碗里时还是热气腾腾的。 若在冬日,必然是个暖手的好物件,只是在气候温和,不冷不热的江心岛上,就不大惹人喜爱了。 是以织影用了个法术,于瓷碗表面凝结了一层薄冰,加速豆腐花冷却。 不过须臾,咸香柔滑的豆腐花便得入口,让一早上只吃了两三个橘子的织影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被织影将法术用以冷却豆腐花的行为再次“震撼”,蔺轩看了眼神情镇定的小金乌,觉得自己实不该以看寻常女子眼光来看待眼前这个女子。 织影习惯了在陌生的环境下听取别人的心声,对于蔺轩的想法,她不甚在意地略过,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起无尘尊者来。 “我还以为尊师修道寻仙,即便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也该是饮食清淡,不是馒头素包,就是清炒清炖之类的。” 蔺轩言道:“顾姑娘既然知晓尊者,必然也知晓风须国主,国主赐下厨娘,纵尊者无须饮食,岛中亦有我等未曾辟谷之人,故而岛中一应与岛外相差无几。” 第135章 松风萧萧 咸香的豆腐花在香油的包裹下格外滑嫩,几乎入口即化,织影将舌尖意犹未尽的感觉压下,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看着蔺轩:“蔺公子既已拜入无尘尊者门下,为何不称师尊而呼尊者?” 蔺轩面不改色道:“我与尊者虽有师徒之谊,但尊者一心向道,不欲沾惹凡尘俗事,是以并未收我为弟子。” “原来如此。”织影说着,舀了勺豆腐花入口,心里琢磨着无尘尊者不收蔺轩为徒,是否是因为他那至纯精魄会助他进境更快,从而赶超无尘尊者,拥有更大的威势。 貌似,又跑偏了。 几次套话,蔺轩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教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还无意中被引到沟里去,织影深感挫败。 正当她努力振作,准备再加把力,从蔺轩嘴里套出些有用的话来,却听见亭外的花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其间夹着几声女子声音。 抬眼望去,亭外两丈处,仿若一条金腰带的迎春花圃其中一角簌簌摇动,因着花枝繁密,一时未能看清花丛后的情景。 余光里的蔺轩面色依旧温和,织影却感觉他浑身的气势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多次的经历让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被织影怀疑的蔺轩望着花枝颤动处,眸底闪过一抹冷色,声音与面容一样温和:“何人在此?” 此言一出,乱颤的花枝缓缓平静下来,随着一轻一重两种不同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明媚灿烂的迎春花圃中钻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一高一矮。 那男子尚且不论,只那女子,不,那样娇小幼稚的容颜身形,该当称之为少女。 上挑的眉尾在她脸上却丝毫不觉得妖媚,却有几分少女才有的娇俏,而双眉之下,是毫不掩饰的翠玉碧瞳,此刻少女眉倒竖,眼含怒,瞪向身侧。 织影心头大惊:她竟如此大胆,显出妖相! 尚未从惊讶中回转过来,少女身旁的男子上前一步,这男子身形高大,脸上稚气未脱,仍有几分少年的青涩。 织影见他双手合抱,正欲行礼,却听一声咳嗽,侧首一瞧,蔺轩捏拳掩唇,青色衣衫衬得他清俊的容颜一派温雅从容。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蔺轩转过来轻点下颌,而后回头看向那少年,笑道:“我早已说过,你我师兄弟之间不必多礼,你总不听。” 那少年目光懵懂,片刻即清明,琥珀色的眸在阳光下分外清亮,他还是固执地行了一礼:“松风拜见师,师兄。” 蔺轩一声轻叹,似是无奈少年难以改变的执拗,他瞥了眼松风身边的少女,问道:“为何在此?” 松风恭敬答:“这位姑娘说屋里闷,想要出来散步走动,松风怕姑娘迷路,便一路跟来,一时不察,打扰师兄与客人雅兴,实属不妥,还请师兄恕罪。” 蔺轩微微点头:“原来如此,无妨,只是不可再有下次。”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少女身影,吩咐松风道,“带姑娘回房歇息吧。” 松风垂眸应诺,转身对少女淡淡的一声:“姑娘,得罪了。”语罢,并指快速在少女几个穴道上疾点,原本欲逃的少女立时就跟一个木头人一般立着不动了。 只是松风并未点她哑穴,那少女怒视着蔺轩,挣扎着撕声叫喊道:“放开我!什么原来如此!你怎么可以只听他说的?你应该也来问问我才是!还是你们本来就是一伙儿的,联合起来欺负我?!” 对于她凄厉的喊声以及口不择言之下的中伤,蔺轩不动如山,温声道:“姑娘伤势未愈,还请随松风回房休息。”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阳光下,少女碧绿的眸盈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她急道:“我的伤都好了,才不回那个地方被你们拘着,什么都不能做!” “哦?姑娘还想做什么?”蔺轩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少女哑着哭音:“我要离开这里,回家!” 蔺轩轻声却绝对肯定地说:“不可以。” 少女几乎咆哮:“凭什么?!” 感觉到蔺轩身上散出来的一层轻微的杀意,织影忙起身,柔声唤道:“萧萧。” 专注与蔺轩松风二人争执的萧萧此刻终于看到了她,许是多年未见,萧萧语气有些迟疑:“你是……钦使大人?” 织影点了点头:“是我。” 小金乌瞥了眼织影,扫视一圈,人多眼杂,便传音问她:“钦使大人?谁的钦使?钦的哪门子使?从实招来,不可遗漏!” “稍后再与你说此事。”织影头也不回地说。 小金乌不置可否,眨眼就看见萧萧脸上滑下一行晶莹的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带着哭腔喊道:“钦使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 “这两个讨厌的凡人太欺负人了,竟然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来,连散步也不能痛快……钦使大人,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你带我回霸土原好不好?” 蔺轩问织影道:“顾姑娘与这位姑娘认识?” 织影点了点下巴:“只是不知萧萧有何得罪蔺公子之处?” “并没有,只是萧萧姑娘身体抱恙,实不宜现在出岛。”蔺轩神色严峻,眉心微蹙。 织影沉吟片刻,而后道:“抱恙么,我倒恰巧懂得一些岐黄之术,根据蔺公子诊断,萧萧所抱何恙?又该如何去病除根?” 蔺轩叹了一口气,为难道:“萧萧姑娘所抱之恙尚且不好说……” 尚未说完,便被萧萧的厉声嘶吼打断了:“他胡说!我根本就没病!他们强留我在此,不知道要做什么。钦使大人,你带我走吧!求求您了,钦使大人……” 萧萧瘪着嘴,眼泪糊了一脸,看上去格外狼狈,发间的那支紫色荻花微微颤动,越发称得她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可总有人例外,松风听得义愤填膺,强压着一腔怒气,与她道:“萧萧姑娘,师,师兄一番好意,你怎么能这样歪曲事实,抹黑师兄?” 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萧萧“哇”地大哭起来,却被松风点了穴道,保持着逃跑的姿势不能动弹,这画面委实有些滑稽。 织影不忍见,想了一想,与蔺轩说道:“蔺公子,你与这少年都说为这小丫头好,这小丫头却说你们在拘禁于她。眼下双方各执一词,这小丫头与我有些缘故,又喊得着实可怜,可否听我一言?” 第136章 杯盘狼藉 对于霸土原之事,织影心里存了些愧疚,在不耽误正事的情况下,她不介意对萧萧伸一把手。 蔺轩虽不知此事,但听听也无妨,遂抬手示意:“顾姑娘但说无妨。” 织影神色认真道:“让我来为萧萧诊治一番。倘若萧萧的确抱恙在身,我便与蔺公子合力医治;但若是萧萧身体无恙,还请蔺公子随她心意,送她离开江心岛。” 见她再次往自己身上揽事,小金乌心中一叹,来到织影身侧,眼风一转,淡漠的目光落在了亭外那个保持着逃跑姿势,一脸泪痕的少女身上。 将所有希望全部寄托于“钦使大人”身上的萧萧头皮如同被烈焰一灼,教她额角莫名地冒出一层热汗来。 素来冷清的怀谷亭今日分外热闹。 柔和如三月春风的目光在织影和小金乌身上轻轻掠过,蔺轩笑道:“既然顾姑娘都这么说了,在下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依顾姑娘所说,为这位萧萧姑娘诊脉吧。”眸光一转,扫向亭外的少年,“松风。” 松风得令,迟疑一瞬,而后手指在几处穴位上快速拂过,张牙舞爪的少女如同那乍然脱离樊笼的珍珠鸟,欢快地蹦跳起来,然后冲松风做了个鬼脸,松风不屑地把头扭到一边。 萧萧最后吐了吐舌头,哼了一声,旋即飞蛾似的张开双臂扑向织影,粉嫩的樱桃嘴甜甜呼唤道:“钦使大人!” 原本旁观萧萧与松风互动的情景,觉得莫名熟悉的织影骤然听到这么一声,以及萧萧热情的笑容与动作,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脚跟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恰好撞上小金乌健硕的胸膛,接着就是腰间一紧,被他从后下意识伸臂圈住。 兴冲冲跑过来的萧萧扑了个空,又未来得及收势,与亭子中间木桌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叮铃哐啷”一阵响动,旋即“哎哟”痛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织影脑子尚处于发懵状态,若不是耳尖被灼热的气息撩得发烫,她只怕还要再怔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而耳尖的温度如同那燎原的星星之火,径自爬上她的双颊,晕染出一抹艳丽的丹霞。 感受到两束惊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定,织影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埋进去,想也知道目光的主人在看些什么。 刚才往哪个方向退不好,非要往后退,左后右后不行? 头都没敢回,她敛眸,抬手拂开落在腰间的两只宽大的手掌,用了些灵力退热,直至脸上灼热的感觉褪去,她才抬眸,还不大美妙地,不偏不倚地对上蔺轩那双似笑非笑,逡巡在她和身后之间的眼,堪堪褪下的热感又爬上脸颊。 也真是怪了! 她在天界熬了六百年,又待在实力强得不像话的雎略身边修炼,早就熬出一副厚实的脸皮,怎么突然脸热呢? 热了,她这是热了,怀谷亭几面都挂着竹帘,能不热么? 自我催眠几次,织影方才镇定自若地迎上蔺轩的目光,随着他转身,她同样看向亭中央。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嘴角禁不住抖了起来。 只见亭中央,荻花一般娇弱的少女扯着淡紫色的衣裳,扭着眉毛瘪着嘴,一脸焦灼。 少女面前的木桌上,清一色的白瓷碗碟倒的倒,翻的翻,碎的碎。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糖粥里红色的糖液与白色的米粥和在一起稀稀拉拉洒了一地,其间零碎地躺着几只白嫩嫩的知了饺,春卷酥饼也未能幸免于难,与知了饺同甘共苦,倒是摆在角落几小碟的酱菜安然无恙,却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当真是一片杯盘狼藉! 织影瞄了瞄萧萧,又瞄了瞄桌子,最后视线停在萧萧身上,不禁心内感叹一句:这小丫头的破坏力不是一般的大啊! “咳咳”传来两声低咳,织影眨了眨眼,屈指弹出一道白光,将桌上和地上的脏污收拾干净。 干完这一切想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亭子分明是蔺轩他们的,她急吼吼地帮忙收拾作甚?算了,就当是日行一善好了! 萧萧眼框里兜着两泡泪走过来,垂头盯着糊了一团红糖水渍的衣襟,可怜巴巴地嗫嚅道:“钦使大人,衣裳……” 被她呼作“钦使大人”的织影额角掉落一摞黑线,合着这惹祸精砸了碗碟,脏了衣裳,自己摆不平,找她来收拾烂摊子来了! 她颇感无语,手掌在她衣襟上轻轻拂过,被染作黑紫色的衣襟瞬间就恢复了原本淡淡的紫色。 随之而来一句清脆的女声:“谢谢钦使大人!” 织影轻揉着耳朵,忍不住想泼她冷水,声音凉凉道:“别高兴得太早,诊完脉再欢喜也不迟。”她让萧萧坐下,准备为她诊脉了。 萧萧嘟着小嘴,嘴里咕哝着:“可我真的没有生病嘛……” 她的话被小金乌凌厉的目光堵在了舌尖,紧闭着嘴巴再没敢多说一句。 织影一向不喜欢病人在她没问的时候说话,这样会影响她的判断。等四周都安静下来,她才拉开萧萧袖口,将手指搭在其腕上。 听了一会儿脉,她狐疑地抬眼瞄了瞄萧萧,没多久又将目光缓缓落在萧萧小腹处。萧萧见此,不由奇怪地也跟着低头看两眼,莫名其妙地望向织影。 片刻后,按在腕间的手指起开,织影把萧萧的袖子放下来,对她轻声道:“换另一只手。” 萧萧不解,但还是乖乖地伸出右手,捋起袖子递上。 织影再次搭脉,很快眉头就皱了起来,接着重复前面的动作,最后惊疑不定地盯着萧萧,迟疑地说:“这脉象……” 她这欲言还休的模样吓到了作为当事人的萧萧,萧萧不自觉地攥着衣角,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钦使大人,难道我,我真的有病?可我怎么感觉不出来哪里痛?” 织影抿起唇角,微阖双目,在脑海里翻找曾经在医典上看到过的病例。 萧萧害怕极了,毛茸茸的脑袋凑近,抖着声音不安地问:“钦使大人……” “闭嘴。”小金乌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向萧萧。 刚才被他凌厉的目光吓到,萧萧吃了教训,乖觉地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将这个浑身热乎乎的人激怒。 第137章 找上门来 织影把萧萧的衣袖拉下来,撤回手,看向萧萧斜后方静立的蔺轩:“她没救了。” 一听此言,萧萧腾地蹿了起来,脸上血色褪尽,惊呼:“啊!怎么可能……” 萧萧的声音蓦然断开,双目圆睁却无神,像一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只见织影并指点在她的眉心处,左手指尖与眉心相接的地方闪着一点清亮的白光,她闭阖双目,右手指间夹着三根又细又长的银针,将温暖的天光反射出渗人的寒光,锋利的针尖对准了萧萧的几处大穴。 “你要做什么!”突然生出这种变故,松风凝眉喝道。 好歹他也和萧萧相处一个多月,知道她虽然脾气有些坏,但也不乏天真善良,此刻被人这样对待,他不禁上前,不料却被蔺轩抬手制止,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只好停住,忍耐地监视起织影的动作来。 见松风如此作为,小金乌一声讽刺就要脱出口,但顾及到身前的织影,他抿起唇来,看都懒得再看松风一眼,全神贯注地盯着织影的情况。 被众人关注着的织影此刻意识已自手指穿过萧萧的眉心,进入到她的识海里。 人在惊讶的时候感情外泄,识海在这时往往是最不设防的时候,所以织影故意跟蔺轩说她没救了,趁着萧萧识海松动,一举侵入。 六百年前被战神族遗留的意识侵入识海,之前又被冀离拘禁在识海里,这回终于轮到她进入别人的识海了。 织影心头却没有多欢悦,甚至可以说有些凝重。 在为萧萧把脉之时,她竟然把出了两种脉象,一种明显一种微弱,起先她怀疑这丫头有了小宝宝。 但想着她之前活蹦乱跳,还是在霸土原遇见时那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委实不像一个即将要做母亲的人。 她觉得可能自己是久不给人把脉,有些生疏了,借着换手,她又把了一次。 谁料这次得出的还是相同的脉象,于是她释出一缕灵力,顺着指尖进入萧萧体内查探,发现这丫头有好几处经脉都是堵塞的,好在丹田处也有一点损伤,但已经在愈合当中,便径直往上,来到眉心的识海。 甫一驱使这缕灵力进入识海,就好似撞到一层坚硬的石壁,她放出去的灵力竟然折损了一半,剩余的一半也被识海里冲出来的一股力量化去。 按理说萧萧修为低微,对她灵力的阻碍应当不是很大,至少不会很艰难,可是刚才挡住她灵力探入的力量很强,没有几百年的修为是不可能有这样浑厚的力量的。 但萧萧明显不是。 结合诊出的脉象,织影得出一个结论——萧萧身体里很可能潜藏着一股神秘力量,并且对于这股力量,她自己是一无所知。 先前尚未发现,刚才她心里突然生出一个疑问——萧萧是怎么来到江心岛的? 刚才根据蔺轩与松风的对话,她似乎还受了伤,她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会得罪什么人?又是怎么受的伤?如是诸般暂且不提。 话说织影进入萧萧识海,如她所料,莹绿色的识海小且浅,便如一片小小的湖泊,安静地伏卧于河床之上,疏无波澜。 但她丝毫不觉得这份静谧是真正的安宁,手掌不动声色地一翻,一柄细长的冰刃夹在指间。乾坤听书网. 她在缓步于识海之中走动,仿佛在观赏沿途风景一般,只是这风景的主题是莹绿色的湖泊,湖泊之中,藏着一个未知之数。 走到湖中央时,织影眉心微动,捏着冰刃的手指紧了一紧。 莹绿色的光点儿出现一丝变化,仿佛漾开一层细微的涟漪。 手中冰刃朝着一个地方遽然掷出,在空中划过一个美丽的弧度,“铿!”冰刃如同撞上一面铁墙,发出一道金属撞击之声。 捏诀起印,十道冰刃骤然间凝聚而出,对着刚才所撞击之处射去,只听“铿铿铿”九声响,九道冰刃与第一道冰刃一般坠落莹绿色的海洋中,为其吞噬。 织影唇角扬起,九道冰刃覆没,还有一道! 在她前方两丈之处,莹绿色海浪汹涌而起,陡然拔高,形成一面笔直的山壁海浪尖端忽然卷起,似乎下一刻就会倾倒下来,将织影砸成肉酱。 织影不甚在意,眼睛紧紧盯着面前海浪上的一处,嘴角余留一分浅淡的笑意,手掌前伸竖立,五指倏忽一拢,随即缩回。 海浪正中处,一道白色光芒从中破浪而出,如同一道凌厉的闪电乍然劈出,化作一道冰刃稳稳地落在织影手心,兀自旋转,形成一面光亮的冰镜。 随着冰刃收回,莹绿色海浪如同一柄日久蒙尘的碧玉如意,簌簌抖动,不过眨眼功夫,海浪已抖落半截儿,一名体态婀娜的女子赤足立于浪头之上。 这女子一对细眉,眉尾妩媚地上挑,衬得一双剔透绿眼格外妖艳。 织影面上一怔,这样相似的眉眼,熟悉的装束,不是霸土原遇到的女鬼飞冉又是谁? “是你?!”显然的飞冉亦是十分惊讶,绿瞳忽然睁大,织影几乎在她瞳孔的倒影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她笑了笑,手指摩挲着手里的冰刃:“是啊,是我。” 飞冉目光冷沉地盯着她,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织影不答反问:“那么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这可是萧萧的识海。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掠过飞冉手腕,微微一凝,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一道暗芒隐在飞冉袖中,只因袖中埋了一层阴影,看不清晰,若非她瞧得仔细,只怕也发现不了,教她诡计得逞。 “萧萧受伤了,不知你知道不知道?”织影问着。 飞冉一甩袖,道:“与你何干?” 织影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本来是与我无关的。”旋即话锋一转,“只不过现在萧萧是我的病人,我做了承诺,要将她治好。一言既出,不可背弃。” 双眼微眯,飞冉目光阴冷:“我尚未与你算霸土原焚毁的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织影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一晃:“非也非也,我可不是送上门来的,我是找上门来的。” 第138章 巧言令色 织影话音方落,一道暗芒激射而来。 她一面后仰避过,一面以识海荧光凝为长剑,又于转身之际将手中冰刃一掷而出,直击飞冉脚下作为依托的荧光海浪。 起身之际,暗芒回旋再次攻来,她手执荧光剑一个横抹,将带着怨气的暗芒绞了个粉碎,旋即剑势一转,与此同时荧光剑一分为二,呈一个斜放的十字,稳稳地架住飞冉的荧光双戟,使之进退不得。 织影看着飞冉勾唇一笑,悠然自得的神情实不像正在战斗,反倒如同在与飞冉共舞。 她语气轻快道:“这里是萧萧的识海,你我所用之器尽为识海荧光所化,飞冉,你当真不顾自己女儿的性命了?还是正好可以取而代之,以萧萧的身份相貌存活于世,去报你的血海深仇?” 一番话轻巧说来,却字字诛心。 “你懂什么!”飞冉冷道,心内早已恨不能把面前这个舌灿莲花的人给剥皮抽筋,噬骨饮血。 织影微挑眉梢,道:“我起先是不懂,不懂一个母亲怎么狠得下心来,数十年不与自己的亲生女儿相见,不懂你为何魂魄迟迟不散,一直徘徊霸土原,滞留不去,但现在我懂了。” 飞冉眉心皱紧,不知道她又要说什么话来故意激怒她。 被织影制得前进后退皆是不能,怒恨之下她干脆松了握戟的手,借着猛推兵刃的力,疾疾后退,眨眼已在三丈以外。 织影再望去时,她面色已白成了瓦上霜,体态似乎又飘逸了几分。 “你留存至今,所执是何?报仇,还是等着心中所爱?或者,两者兼有?”织影挽了个剑花,双手相接,两柄荧光剑复又合为一柄,却未再攻。 飞冉注视着双戟化作绿色光点落入荧光识海之中,又乍然听见织影如此问来,恼怒之中又隐隐有一分没来由的祈盼,面上却不显,冷声道:“与尔何干?” 心中微微叹息,果然还是战最为痛快,想不动兵戈而解决事情就是麻烦! 罢了,谁教霸土原被烧了呢,而且飞冉一家也着实可怜可叹。 手掌合拢,荧光剑蓦然飞散成沙,她温声道:“若为霸土原,我可以给你赔礼道歉。我不欲与你为敌,你我也实在没有必要为敌,更何况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来。” 对此,飞冉只有冷笑着一句:“巧言令色。” 织影半分也不恼,说道:“是不是巧言令色,你听了就知道了。” 飞冉定定地望着她,仍旧不发一词,但目光已没有先前那般阴沉了。 心知她不会那么轻易就对自己放下戒心,织影也没指望她能立即对自己改变态度,故而手掌一翻,刹那间一枚半月形,雕刻着龙卧荻花图纹的玉佩便虚浮于掌心,悠然旋转。 “玲珑玉!”原本飞冉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然而一见到这枚玉佩她便脸色大变,一双蛊惑人心的眼瞠得老大。 好在她的脸已经没有在霸土原瞧见的那般,惨白得跟涂了一层厚厚的面粉似的,不然织影真的会以为自己身在捉鬼现场,虽不会惊叫出声,鸡皮疙瘩还是会冒一冒头的。 织影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心里如是作想。小说娃.xiaoshuowa. 搓了两下,她动作一顿。 飞冉的脸,怎么会有了血色?她分明是一缕魂魄啊! 惊讶片刻,飞冉迅速恢复了镇定,恍若经历了一场霜雪,声音又冷了下来:“你从哪里来的?” 织影暗自舒出一口气,还好,这块碎玉片有用。 她指尖摩挲着玲珑玉上面的镂空图纹,随口道:“从哪里来的不重要,我找到它的主人了,并且知道他在哪里,你还要不要听?” 飞冉道:“你先说来。” “好吧。”织影知道自己若是不吐出点儿货真价实的消息出来,这个女人是不会信她的。 随手给飞冉身后幻了一张椅子,又给自己幻了一张来坐下,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见飞冉迟迟不落座,她也不强求,自顾说道:“我遇见这玲珑玉的主人了,他叫风还池……” 织影一边说,一边观察飞冉脸上的神情,当她说道“风还池”这三个字那一刻,飞冉的瞳孔明显骤缩,嘴角翕动,吐息也开始有些不稳。 唉,在葡萄架下,飞冉看木柱上面的刻像时目光那般温柔缠绵,可见是动的真心,且这份真心经年不改,至今亦是铭刻在心,不能忘怀。 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放在心里几百年,不能宣之于口,不能溢于言表,沉重的禁爱神则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都会落下来,将她和那份隐秘的情感灭杀…… 再次于心底叹息一声,她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继续与飞冉说风还池的事情,外界的人却已经有些躁动起来,自然这个为织影躁动的人,除了小金乌,不作他想。 明暖炽热的金瞳此刻沁出一层薄冰,冷冷地盯着蔺轩:“她诚心为这丫头医治,你还要相瞒么?” 蔺轩尚未如何,立在他身后的松风却上前一步,面露愤然,道:“阁下若是心急,自可一探究竟,何必与我师兄这般无礼!” “无礼?呵呵!”小金乌勾起一侧唇角,眸光将他面前的蔺轩轻轻一扫,不屑道,“一个嘴里不尽不实的人,还指望别人对他礼遇有加么?” “放肆!” “松风,退下。” 松风自以为有力地怒喝一声,得到的却是蔺轩镇定自若的一句吩咐,他感觉到小金乌身上的气息很危险,但也不能容忍旁人中伤他崇敬的人。 即便心中愤懑,却也不能违背蔺轩的意思,他不情不愿应答:“……是。”遂退后,敛眸不语。 小金乌冷眼看着蔺轩与松风,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蔺轩仿若未见,面带歉然:“赤霄公子,萧萧姑娘的病的确难以言说,也不止涉及到她,还会牵连旁人,所以请赤霄公子见谅,在经得‘萧萧姑娘’同意之前,恕在下不能说。” “旁人……”小金乌眯起眼来,睨向不动不语的萧萧,口中迟疑道,“莫非她……不对,若是这样,她不用进入这丫头的识海里去。” 第139章 一体双灵 蔺轩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温声道:“赤霄公子,多猜无益,待顾姑娘出来,一切自见分晓。” 小金乌盯着他稳托杯盏的手,眉梢一挑:“你倒是淡定得很。” “不在局中,不为其扰。”蔺轩意味深长地说道。 小金乌眼底一抹杀意一闪而过:“区区一个凡人,偏偏狂妄至斯,竟敢窥探本公子的心思。” 松风闻此虽则不忿小金乌的出言不逊,却也忍不住背脊上骤然一凉。 前方的蔺轩将杯盏往木桌上轻轻一放,神色平静,语气亦是平淡:“何须窥探?” “那便安生些,她不该惹上这些麻烦。”小金乌冷冷地盯着蔺轩,语气中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蔺轩凝望着亭外广阔幽绿,恍若一块墨翠的揽碧湖,他默然片刻,话语中是他不曾遮掩分毫的惆怅:“……有些事情,并非在下能够左右,赤霄公子也同样不能够。” 小金乌不明白他那份惆怅来自何处,也不屑于明白,只说:“那就做好你的,旁的她决定。” 听得这句,蔺轩远眺的眸光一顿,旋即不禁失笑,这样自由的选择真的每个人都能拥有么? 目光瞥到与萧萧相对而立的女子身上,陡然沉凝。 他不由心念一动,或者这次可以呢…… 手掌微微握拳,他身体前倾,说道:“赤霄公子,顾姑娘……” “出来了!”松风的声音,如释重负般愉快与轻松。 小金乌的神识早已笼罩着整个整个怀谷亭,在松风出声前他就看向了亭中,那一道他总能从一堆人里认出来的白色身影。 织影尚不能顾及到他,手中的三根银针变换了进入识海前的位置,另择三处穴道刺入,小金乌感受到,她这次施针用了灵力,似乎封印了什么。 只见她面前的萧萧原本睁圆的双目恢复了常态,一双碧瞳炯炯有神,上挑的眉依旧妩媚。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松风却觉得眼前这个萧萧有些不一样,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法,他又说不清楚,不知不觉一双眼睛就这么一直盯着萧萧看。 少女或是感觉到他执着的目光,清冷冷一眼扫了过来,他顿时如坠冰窟,连忙缩回。 因靠得近,织影将这些动作尽收眼底,瞧见松风仍不时偷眼往这边瞧,像是发现了什么意外的秘密似的,她不由失笑,对“萧萧”传音道:“别吓到他,还是个孩子呢。” “从入岛开始他便这般看着萧儿,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萧萧,不,现在用着这副躯壳的是飞冉,她冷冷地瞥了眼缩回目光的松风,这般传音。 在萧萧的识海里,织影将自己从卷轴里救出风还池,并为其医治陈年旧患的事情告诉了飞冉。 自然,从对飞冉承受力的不确定以及来江心岛的目的来考虑,她并没有将风还池受了浇筑之刑而毁容的事情告知飞冉。 她和飞冉达成交易,她带飞冉去见风还池,但在此之前,飞冉必须帮助她取得弥生鳞,否则交易作废,她随时能将风还池转移。乾坤听书网. 飞冉答应了,为了方便行事,她请织影施了些法子,使她能够暂时驱使萧萧的躯壳。 织影犹豫了一瞬,因为这副躯壳终究是萧萧的,她有这个权利来决定自己躯壳归属,但飞冉的一句话让她改变了主意。 一个人是孤,两个人是伴,三个人才是家。 织影默然,前两句她都感受过,最后一个却从来没有,想来“家”这个字的确很难圆满吧。 她知道萧萧对飞冉的想念,飞冉对风还池的眷念,她没有的,成全别人又何妨?何况以萧萧单纯的性子,确实不适合来帮她完成这件事。 是以这才有了刚才织影为萧萧施针,以及萧萧扫视松风的情节。 织影不禁揶揄道:“你是怕他欺负了你家萧萧去?” “凭他?”飞冉以一种不敢恭维的目光说道。 织影心里忍不住发笑,刚才松风可是轻轻松松就将萧萧点在原地,纵然有偷袭的嫌疑,但把握时机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因着两人都在用传音交流,是以亭中其他人并不知他们都在说什么,也不知面前的萧萧已经不是原来的萧萧。 蔺轩站起身来,问道:“顾姑娘,萧萧姑娘的脉象如何?” 织影瞟了眼飞冉,抿着唇角,面有难色,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不大乐观。”说着,她往在场几人扫了一圈,蔺轩摇头示意无妨,她才言说“真实病情”。 “萧萧的身体里还有一缕魂魄存在,而且,这缕魂魄比她本身的魂魄更加强大,所以……”说到这里,她再次瞧了瞧萧萧,又望向蔺轩,问道,“蔺公子,之前萧萧在你这里,白日与晚间有什么不同?” 饶是蔺轩早已知晓织影与小金乌修炼有成,也不由得被她仅仅诊了个脉,就将他花费几日才发现的问题找了出来这件事而惊讶赞叹,但一想到某个人,他便按下了心头升起的惊叹。 他点了点头,说道:“白日的萧萧姑娘与晚间的萧萧姑娘确实有些不同之处,白日的笑容更多,性子也开朗些,晚间的就……举止行动有些奇怪。” 织影拧了眉,他这吞吞吐吐的,飞冉晚间用萧萧躯壳做什么去了? “采集月之精华,用以修炼以及养伤。”脑海里响起飞冉柔媚的声音。 织影忽然转头看她,双目眯起,显然对她窥探自己的内心,不信任自己的行为感到不悦。 飞冉却不以为意,顶着萧萧那张纯真可爱的脸甜甜地笑了笑,目光却隐隐带着一丝清冷,与她传音道:“既是交易,那便全力而为。各自知晓对方的心思,行事不是更加方便快捷?” “很好,如此,我也不客气了!”织影即可就默念出了印心咒,再恶作剧般的抬手在“萧萧”头顶的发上揉了揉,柔软顺滑的触觉是出乎她意料的好,不由多揉了一会儿,直到“萧萧”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收回了手。 她问蔺轩道:“不知蔺公子之前为萧萧治疗用药时,可有疗效?” “收效甚微。”蔺轩如实答。 织影点了点头:“那就好。” 蔺轩:“……” 第140章 罚抄经书 望着蔺轩郁闷的脸色,织影忍俊不禁,停了一停,才又正了颜色,补充道:“我是说,既然蔺公子为萧萧所制定的治疗方法效用不佳,那么何不听一听我找出来的方法?” “顾姑娘请。”蔺轩道。 织影坐下,眉心纠结,颇有些为难地说:“我曾在一本古医经里见到过和萧萧类似的病例,‘外魂入侵,一体双灵,强于本体,昼伏夜行,剥离外魂为上,强化本体为下’。 “萧萧修为尚浅,倘若强行将那缕魂魄从她体内剥离出来,只怕会适得其反,剥离未成,反倒伤了她的本元,致使外魂更加嚣张,进而夺舍。 “所以我的方法是用灵物强化萧萧的魂魄,固守本元,待到萧萧的体魄足够承受这样强大的刺激,就可以着手剥离外魂了。” 蔺轩眼帘半敛,若有所思地轻点下颌:“这未尝不是一个稳妥且又无后顾之忧的方法,但敢问顾姑娘,这灵物又从何而来?” 目光如炬,直达面前女子的眼底。 织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在玉兰花纹的白瓷茶盏边沿摩挲:“我所为难忧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在六界大战之后,世间灵物已经所剩无几,况且这些灵物所蕴含的灵力强大,六界中人无不垂涎,灵物持有之人又怎会轻易将其视于人前?更不要说拿到手了。” 歉意中又带着深意的目光向飞冉递去,手离开了茶盏,托着萧萧那双纤白的柔荑,手指在她手心儿里捏了捏。 她说道:“萧萧,抱歉,现在条件不足,我只能给你开些药来强健体魄,能不能压制住这缕魂魄,就看你自己了。” 原以为,飞冉能听见她的心声,又接到自己眼神和动作暗示,应当会明白自己的意思,孰料此人不照常理出牌。 只见得面前的“萧萧”摆了摆头,头上的荻花跟着颤动,口中道出的话却是坚定的。 “萧萧不怕,左右那入侵的魂魄也未曾对我如何伤害,就当是做了个梦好了,反正晚上都是要做梦的。” 织影脸上挤出来的惋惜与惭愧逐渐龟裂,禁不住盯着“萧萧”嘴角猛抽。 我的大小姐啊,实在不是你在做不做梦的问题,那是灵物的问题啊!倒是表现得积极一点儿啊! 出来前不都谈好讲明了么,怎么可以背信弃义呢?不要你夫君了? 飞冉即刻传音与她:“自然要取灵物,却不能直接开口要,此人灵息诡秘,不可不防。” 织影心中闪过疑问:蔺轩灵息诡秘?有么? 她倒是没怎么注意过他身上的灵息,即便无尘尊者授他些术法和养颜之法,可以养颜敛息,也不算多大事,此刻飞冉说起,她便暗中送了丝云气到蔺轩身上试探。 这时被蔺轩呵斥,在他身后扮演柱子角色的松风又开口了:“顾姑娘只说灵物难得,却不知这灵物都有哪些,又是何模样?说不定明珠蒙尘,还有灵物遗落人间呢。” “这小子还算上道!”织影传音飞冉,后者不语。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织影收回目光,赞许地看了松风一眼,说道:“你的猜测也有道理,灵物经年,修出灵智自行择主也不无可能,那我便与你们说道说道。” “现今天下留存灵物共有七件,一为悦彼木晶,二为洛古天书,三为弥生鳞,四为万灵珠,五为曼殊子,六为无名箫,七为优陀罗心。其中悦彼木晶、洛古天书、万灵珠、曼殊子都是有主的,剩下优陀罗心这三件灵物下落不明,难以知其踪迹。” 她话音方落,松风便接了过来:“并非下落不明,那……” 他再次一步前踏,欲问个明白,却是今日第三次为人喝止:“松风,不可无礼。” 松风却没再乖乖退下,而且望着蔺轩,隐隐带着些激动地说道:“师兄,那风须国主不是赐了……” “松风!”蔺轩低喝一声,眉心已然拢出微微褶皱,沉着面,也沉着声,“今日你在客人面前几次失礼,照岛中戒律,罚你抄经三百遍,明日交于我查验。” 松风不服,要再辩解:“师兄……”嘴角张合,却说不出半个字。 拢在袖中的手屈握成拳,嗓子却如同被堵住的钟,不闻声响,松风咬了咬牙,后退一步,双手合抱,行了一礼,从始至终眼睛都没有抬起过,随后转身出了怀谷亭。 望着松风愤然离去的背影,织影不由说道:“蔺公子,松风并未冒犯我等,何必如此严责于他?三百遍经书,是否过多?” 蔺轩端起茶来吹了吹,抿了一口,神情严峻:“顾姑娘大量,但礼不可废,松风犯了戒律,应当得到惩戒,否则何以服众?” “都说严师出高徒,没成想,蔺公子作为师兄也不遑多让呢。”织影笑吟吟地说。 “承蒙尊者错爱,出岛前命我照料岛中事宜,看顾诸位师兄弟。若是教他回来看见弟子猖獗无礼,怠慢来客,我怎好与尊者交代?” 蔺轩语带惶恐,恍若那个风须国人人敬仰的无尘尊者就在面前,而他只是一个临时授命的管家,随时都会因为一丝错漏而被踢出门外。 然而织影却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一股浸入骨髓的冷意,很细微,却明确地印在她心上。 她甩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道:“在其位,谋其事。蔺公子辛苦,无尘尊者定然会愈加看重蔺公子。”旋即又善解人意地问起,“只是不知无尘尊者何时回来?蔺公子也好卸下一身重担,放松放松,我瞧松风方才正气着呢,别因我等淡了你们师兄弟之间的情分!” 似乎话语奏效,蔺轩紧绷的脸松了几分,眸中凝固的星潭缓缓化开:“那几味药材难寻,只怕会耽搁些日子。” “那蔺公子可要多多担待了。” “多谢顾姑娘。” 织影笑了笑,再又闲扯两句,她道:“我要为萧萧开个药方,不知道岛中药房在哪里?这药方乃乌有山之秘,我需要亲自调配。” 蔺轩答:“出了怀谷亭,南行七百步便是尊者平日教授弟子们炼药的素问堂。” “那么我等就先告辞了。”织影起身,与小金乌飞冉二人去往素问堂。 第141章 一素有问 无尘尊者真正的实力如何,织影不知道,但他所居住的江心岛,她算是见识了。 明花暗叶,翠柳苍柏,清风徐徐,细水涓涓,几乎步步是景,帧帧如画,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行至一处隐秘之地,她听得飞冉道:“这个蔺公子有问题。” 织影点了点头,既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说别的,仿佛这是一句不甚重要的话。 “你不去追查弥生鳞,找来药房里做什么?”飞冉再次发问,话语中已带了几分焦灼,好似她才是要夺取弥生鳞的那个人。 织影纳罕道:“给你配药制药啊!” “……”飞冉噎了一噎,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低垂着眼帘,过了片刻,她沉寂半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这方法说得有理有据的,其中究竟几分真实?” 唇角弯起,织影随口说道:“你动心了?” 右侧一阵默然。 织影足下不停,抬手轻轻拍了拍萧萧那纤弱的肩,认真道:“动心也不足为奇,毕竟这的确很诱人,五识之中,欠缺任何一种,都是不幸。” 她以身举例,指尖向着自己:“比如我,我希望能品尝天下美食,看遍六界美景,要是失去了味觉和视觉,那对我真是莫大的折磨了!” 飞冉心不在焉地点头应和,又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道:“顾姑娘,松风可能知道些什么。”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套一套他的话,我看那小子倒是挺关心萧萧的呢!”织影半正经半打趣地说着。 飞冉停下步子侧转了身,微微抬起下颌看向织影,娇俏的面容已冷了下来,神情严肃,不容置疑:“顾姑娘,你我之间只有交易。” “嗯,我知道,我是说萧萧,又未曾说你。”点到即止,织影随意地摆了摆手,亦端正了面容,“好啦,不说这个了。那小子负气而去,正是最需要理解和开导的时候,也是最管不住秘密的时候,此去必有所获。” 飞冉赞同地点了点头:“好。”语罢,人已走了一段距离。 目送着飞冉于锦绣繁花间匿去踪迹,织影缓缓回转视线, “你怎么了?自我从萧萧识海里出来,都没听你说过话,可是有人欺负你了?说出来,我给你揍他!” “……”小金乌嘴角忍不住细微地抽了抽。 织影恍然,惊奇又纳罕:“还真被欺负啦?” 小金乌磨了磨后槽牙:“闭嘴!” “好吧。”说完这两个字,织影抿着拇指与食指,在嘴唇上横向一抹,往前走,却是再也不出声了。 小金乌抖了抖嘴皮,偏偏又是自己让她闭嘴的,把话收回来,又折损面子,便拣了正事来说:“你们刚才说的什么交易?那丫头身上似乎有些变化。” 果然一提正事,织影就收起了玩闹之心,端正了面容,点头承认:“她不是真正的萧萧……” 旋即将在识海里找到飞冉,并与她达成协议的经过一并言简意赅地说给小金乌听。小说娃.xiaoshuowa. 小金乌听完,也不禁为飞冉一家唏嘘两句,但也仅此两句,很快就转了话题:“那你来药房,是真要为那丫头配药?” “自然。萧萧身上的伤是真伤,飞冉与她共用一个躯壳,损耗也是常人的两倍,也难怪她现在的修为连松风都敌不过。” “就你烂好心。” 意料之外,织影没有与他辩驳,而是摇了摇头,声音如林中箫声,清远而幽深。 “不,我很坏的。适才只要将风还池的藏身之地告诉飞冉,她就可以马上与自己的夫君和女儿一家团聚,我却以此作为筹码,和她做交易,利用她帮自己取得弥生鳞。” 小金乌不甚在意地说:“你很坏也没关系,我和你一起坏就好了。” 织影正为自己自私的行为而处于羞愧当中,却不想乍然听到这么一句,郁闷道:“臭乌鸦,有这样安慰人的么!”她拍了下小金乌脑门儿,不觉竟有些烫人。 小金乌分毫不觉,煞有介事地说:“有啊,就在你面前,看得到,摸得到,不信你试试!”说着,微微躬身,脸就凑到织影面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织影不甚有力地怼他一句:“登徒子!” “你叫我什么?”小金乌眸子里的金色眯成了一条线。 织影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状似无辜地说:“我没有在叫你啊!” 对她的识趣,小金乌很满意地缩回脑袋,织影手心儿里却仍留有刚才小金乌额头的温度,仿佛触碰着的是正待冷却的水杯外壁。 心下正惊疑,小金乌说道:“那丫头说的不错,蔺轩是有问题,你没有发觉吗?” 织影回神,手指绞动着穗子,她道:“飞冉提醒我的时候,我分了一丝云气去探查,这个蔺轩,身上没有灵息,像是修习了很高明的敛息之术。” 手指划了一个旋儿,渐变蓝的穗子转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但我看过他的魂魄,你也是知道的,他拥有至纯精魄,应该不是恶人。” 小金乌问:“你就这么相信他?” 织影道:“这叫什么话?我和他统共认识不过半月,哪里来的相信与不信?我是相信自己的含沙射影术,而且之前从未出过差错。” 小金乌却不以为然,道:“耳朵眼睛都会骗人,更何况一个术法,若有方法能够破除你的含沙射影术,你依旧相信这项术法?” “那我就相信自己的感觉。”织影兀自说道。 小金乌失笑,问道:“那你的感觉有没有告诉你,弥生鳞的下落?” 织影眯起眼来:“你故意找我的茬儿呢!” 小金乌足下陡然停下,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屋檐下的人偶说道:“素问堂到了。” 普普通通的房屋,十步之处便能闻见清幽的药箱,推门而入,院子的左右两边种了两排开了黄色小花结红色果子的植物,瞧着格外喜庆。 与他们一路行来所看到的那些屋舍一般,素问堂里也无人迹,但并没有多少灰尘,一应摆设也是井然有序,似乎时常有人来打扫,而且距离上一次打扫,时间不长。 织影一个念头在心里转了转——无尘尊者当真出了岛? 第142章 真火炼丹 “火再大一点儿,哎太大了!再小点儿,小点儿,停!就保持在这个火候。” 素问堂的炼丹室里时不时传来女子指挥烧火的声音。 炼丹室中央列着一溜儿四只,一模一样的青铜小丹炉。 尺高的丹炉,除却右边第一只炉底漂浮着一团赤金火焰,其余三只底下皆是一簇橙红火焰,照得人懒洋洋的。 施火的小金乌亦懒洋洋地倚着凭几,手里摆弄着几颗不甚光滑的毛诃子,瞪着炼丹炉右侧趴在一张大桌子上的织影:“臭丫头,自己不干活儿,使唤人倒是勤快顺手得很!” 织影枕在小臂上的脑袋立了起来,冲小金乌讪笑两声:“能者多劳嘛!” 小金乌赏了个白眼与她:去你的能者多劳! 平日炖藕汤时就不掌火就罢了,好歹不是在练剑看医书,就是研习阵法处理云务,现在无事可干,却仍旧恨不得离此百丈远的样子,他的太阳真火就这样可怕? 他回头看了眼微微摇曳的真火,如此明亮温暖的火团怎么会可怕呢?这毛病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换了个姿势靠着,小金乌拿眼一瞟右数第一只丹炉,问她道:“你这多出来的丹药是炼给谁的?” 神识外放以注意炉火情况之后,堪堪闭眼养神的织影略略掀开了一条眼缝:“你怎么知道是多出来的?” 小金乌两指夹着枚毛诃子,道:“我炼丹虽不及你,识药还能差了?” 织影声音懒懒的,歪着脑袋说:“帝君教会你这许多,怎么就没有让你收一收性子?” “收成什么样?” 织影拇指与食指捏着,而后拉开小段距离,认真道:“再成熟稳重一点儿,再沉静内敛一点儿,再腹黑深沉一点儿。” 未料小金乌金瞳轻轻扫来,几枚毛诃子在手里团着所发出的“咯啦咯啦”的声音停了下来,问道:“你喜欢那样的?” 织影的手僵了一僵,狼狈地收了回来,却是没有回答。 她眨了眨眼睛,虽说神族于睡眠需求一向不大,但破阵中之阵,再夜探江心岛,白日又和飞冉交锋,暂时封住萧萧魂魄,精神灵力皆是消耗良多,若不是小金乌反噬将至,她早就倒头大睡了。 张合几番,双目依旧干涩,她倒了两粒消乏丹吃。 左右不能睡,便再制几味丹丸备着,这无尘尊者的药房各色药草药石倒颇是齐全,连消解神术反噬的胡不归都有,她不由再度感叹了一番无尘尊者在风须国的影响力。 左上方那束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她被盯得头皮发麻,拿了称盘起身,转去身后一整面墙的药柜里一格格取药。 她拉出一个格子,一面道出自己刚刚想好的说辞:“你不是要将东君踹下马自己当族长做主神么,现今神族身居族长之位者,哪位不是成熟稳重,沉静内敛,腹黑深沉,将族人抓得牢牢的?” 小金乌不甚在意地说道:“他们与我何干?”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织影随口道:“当我没说。”手又伸进另一个格子,精准无比地抓了一两胡不归在手,放进称盘里。 小金乌追问:“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那味丹药是炼给谁的?” 取完药材,织影又来到桌前,将称盘里的药材倒进一只空丹炉里。 约摸是无尘尊者授课的原因,素问堂备了十几只炼丹炉,中央还有一只一人高,三人合抱的大丹炉,她猜测是拿来给风须国主炼那劳什子飞升丹的。 她盖上炉盖子,答道:“给你的。”扣指敲了敲丹炉。 小金乌会意,扔了掌心的毛诃子,不疾不徐地起身走来,瞪了她一眼:“……我好得很,吃什么药?” 织影眉梢一挑,将丹炉往小金乌怀里一塞,勾唇道:“现在是好得很,反噬的时候也好得很?” 小金乌托住丹炉,敛了眉:“看到了?” “我才懒得看你那惨兮兮的样子呢!”织影白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抓药,又与小金乌闲聊起来。 “归墟有一位前辈,燃烧自己的修为帮我消除反噬神引,去了这反噬之苦,他赠了本《金匮注》给我,我这是第一次照着上面炼的。那个,这个药吃不死人的。” 小金乌斜睨一眼织影,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还真是谦虚呵!”随着语落,怀中的丹炉“咚”地一声,与先前那四只丹炉整齐地排作了一行。 织影耸了耸肩,呵呵两声:“过奖过奖,谦虚是一种美德,发扬光大,人人有责嘛,哈哈……” “乱七八糟。”小金乌点评一句,手中打了个响指,第五只丹炉底下“嘭”地燃起一团赤金火焰,照着先时的调整火候。 末了他又走了回来,抄手在前,对在药柜面前东拉一格,西推一格的织影言道:“帮你去除反噬的人仅仅是为了帮你?还是和这个飞冉一般,你又和别人做了什么交易?你傻得很,莫要轻信于人,世间没有那么多无缘无故便倾力相助的事情。” 织影回头龇牙瞪目,脱口而出一句:“那你还要陪我这个傻子来闯江心岛?”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猛然甩回脑袋,将格子推了回去,却忘了抓药。 她低垂着脑袋,在称盘里挑拣着本就没有的杂质,说道:“我能感觉出,那位前辈是真心相助。” 小金乌拧着眉毛:“又是感觉!”他说道,“你对那女人也是凭感觉?就不怕那女人探得弥生鳞的消息,以此为凭,要挟于你?我看她对你编的那个方法可是很感兴趣的。” 缓了一缓,织影继续抓药:“就算没有她去探听,我也能知晓弥生鳞的消息,早一刻晚一刻的问题,关键支开她才好炼药啊! “再说,你没见她刚才火急火燎,恨不能将整个江心岛倒过来翻一遍的样子?不给她整点儿事做,我俩可别想安心炼药!” 小金乌点了点头:“这话倒是极对!” 织影头也不回,一面抓药,一面指示着:“左数第二只丹炉,真火减两分,第三只丹炉,加三分,加减完毕,第一只丹炉熄火开炉。” 待她抓完炼制一炉丹的药材转身,一切已经妥妥当当。 迎面一只玉瓶飞来,扬手一抓,犹带真火余温的丹药便落入掌心,织影凝视着玉瓶怔怔出神。 第143章 风起尘嚣 飞冉一回来便瞧见地上排兵布阵似的列着二十来个炼丹炉,她忍不住嘴角一个劲儿地猛抽。 织影已经做好了夺取弥生鳞的准备,索性撒手炼丹,十瓶固元丹,十瓶削弱反噬的降消丹。 齐活儿! 她一抬眸就看到到了飞冉,问道:“你回来了,怎么样,此去可有收获?” 飞冉走过来,眸带神采,却隐而不发,语气平静道:“松风嘴严,话语间总是避开弥生鳞……” 她停了下来,掀了掀眼皮,瞧见织影一派盈盈笑意,并不催她,一手摆弄着桌子上的二十来瓶丹药,凑近鼻端嗅嗅,检验丹药是否合格。 这不在乎的模样,仿佛她去与不去没所谓,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 这时,织影复又抬头,与她说道:“你继续,我听着呢!” 小金乌扫了眼桌上四行五列的玉瓶,问她道:“分好了?” 织影旁若无人地指了指靠近小金乌的两行玉瓶:“收好了,十瓶,以后再没有了。”说完垂下了眼睫,也掩住了眸底那份决绝。 “小气鬼!”小金乌撇了撇嘴。 面对织影和小金乌对自己的冷淡,飞冉脸色有些发青,但片刻便被她压了下去,既然欲说还休不好使,那就干脆来个开门见山! 她清了清嗓子,言道:“我知道弥生鳞在哪里。” “哦?”织影挑了挑眉,自桌案后面出来,招呼飞冉坐下,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姿态,“在何处?” 飞冉目光沉静,挺了挺脊背,仿佛有了什么强有力的倚仗一般,她道:“顾姑娘,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织影点了点头:“交易还在,我说话自然作数。” 心里有了底,飞冉稍稍心安,只见她略带忧色,眉宇间拢了一抹愁思:“弥生鳞所在之地暗道无数,机关重重,极其危险,想要将弥生鳞收入囊中,只怕不易。何况你与你的同伴对此地不熟,要去只怕……”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织影抬手阻下,后者眉峰微冷,淡声道:“我素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所以,你有什么话还是直说的好,不然我可能想一天都想不明白。” “既然顾姑娘爽快,那么我也不必拐弯抹角了。”眉心忧色尽去,飞冉镇定神色,萧萧犹带稚气的面容显出几分与之不符的凌厉气势来。 她道:“适才顾姑娘所说剥离外魂之法,我很动心,希望能在取得弥生鳞后,顾姑娘能先将弥生鳞借予我,助我脱离这副躯壳。” 织影不由蹙眉:“那些都是编造出来的,你何必……” “不,那些不是假的。”飞冉的眼睛亮得有些惊人。 她忍着激动,却还是不禁身体前倾,状似神秘地与织影言说:“弥生鳞是灵物,蕴含着强大纯净的灵力,正如你所说,可以强健体魄,巩固经脉。” 织影摇头:“以萧萧现在的状况根本就承受不起这样强大的灵力,你莫要被冲昏了头,什么都不管了。” “我没有,你没有办法,却不代表我也没有。”飞冉抓着扶手,指节已隐隐发白,她道,“霸土原历经万载,自有秘术可以做到。” 织影按住飞冉的手臂,沉声劝说:“你可不要做什么傻事,风还池和萧萧都还等着你去一家团聚呢。” 飞冉傲然一笑:“霸土原的秘术传自上古,上古的秘术自然是不是你我所想之法可以比得的。”她语锋忽转,定定地看着织影,“届时只要你将弥生鳞借予我,我自可凭借秘术脱离躯壳,凝实自己的身体。只要秘术完成,我便将弥生鳞归还。” 织影嘴角弯起一个浅笑:“若能得两全其美,自然是好。不知这秘术是如何施展,只需弥生鳞就够了?”乾坤听书网. “那便是我的事了。”飞冉又恢复了一副冷淡模样。 织影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寻找弥生鳞亦是为了复生一位朋友,不过那方法远不及你的便宜,所以我想借鉴一番。” 飞冉凝眉道:“弥生鳞尚未取得。” 织影道:“明白了。” 六个时辰后,再次达成协议的三个人幻了一身黑衣,在屋顶几个纵起跳跃,顷刻之间就落在了一处光线幽微之地。 织影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夜空中那一抹越来越瘦的银钩,心内不由感慨万千。 可见俗话说得没错,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不对,盗宝进行时,做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都是要天黑了才做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的。 望完天,织影又望了望斜前方一身黑衣也遮不住光彩的小金乌,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根据飞冉从松风那里挖到的消息,弥生鳞十有八九就在山顶中心的楼宇里。为防止夜长梦多,织影决定是夜便出手盗取弥生鳞。 早已心急如焚的飞冉自不必说,当下就表示赞同,然而在小金乌开口之时,织影将他的话截了下来,让小金乌留守屋内。 原因便是小金乌反噬将至,不宜行动,并且她与飞冉的行动,需要一个人留在屋内,做出她们仍在房中的假象,以此掩护她二人的行踪,若有变故,也好策应。 自然这只是对小金乌的说辞。 谁大晚上会跑来别人屋里察看搜索的?主要还是小金乌的反噬,她照方炼制的降消丹还未试过,纵然代表丹药大成的三道丹纹出现,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中心主殿既藏着弥生鳞,必然重重防护,倘若有个万一,她倒是没关系,小金乌却不该受此一劫,更何况他身处反噬,伤上加伤。 然而对此,不知她心头想法的小金乌并不答应,认为她和飞冉实力不足,难以成事。 本来以为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是可以将小金乌说服的,但这次,不论她说什么,小金乌都只有三个字——一起去。 然后,他们就出现在这里了。 自此事中抽出神来,屋内便响起了人声:“松风,你可知错?” 织影心头微动,这声音有些耳熟啊! 她对小金乌和飞冉打了个手势,三个人矮下身子,趴在窗框上听里面人说话。 听得松风的声音说道:“松风不知有何错处,还请师父明示。” 织影扒着窗框的手一紧:师父?松风口中的师父,是无尘尊者吗? 一旁的飞冉冲她点了点头,传音道:“我被人救回江心岛后,有人为我诊过脉,声音温煦,便如屋内之人。” 织影惊诧道:“你没见过无尘尊者?” 飞冉摇头:“只在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唤这个声音的主人作师父,之后我所见到的除了松风,便是几个端药的小童,无尘尊者却再未得见。”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补充道:“昨晚松风传话,让我不可离开居住的晓月轩,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未曾反对,只是萧萧并不知此事,故而白日里跑了出来。” 织影沉吟。 松风传话,传的是谁的话?哪门子的话?能驱使得动他的,都有谁? 第144章 一醉蚀骨 根据蔺轩所说,无尘尊者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带着弟子们出门采药,而松风则是在昨晚去晓月轩传话的。 以风须国主对无尘尊者的倚重,无尘尊者根本不需要急着在夜间带着众弟子出门,那么命松风传话的便不会是无尘尊者。 而无尘尊者出门前命蔺轩主事江心岛,驱使松风传话的极有可能是蔺轩,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禁足萧萧呢? 这个时候,出门的无尘尊者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还问责起松风来,按理说松风所犯并不是什么大错,无尘尊者怎会过问此等小事? 人的好奇心是无穷无尽的,得了线索便不由自主地要去抽丝剥茧,得到那个期待已久的答案。 织影跃跃欲试,伸出一根手指去捅窗户纸,看一看里面训责松风的究竟是不是无尘尊者,倘若是真,他们的计划就要增添几分凶险了。 屋里的人音色温和,却恍若压抑着刻骨的冰冷与恨意,只听里面传来声音:“今次我便饶了你,经书还未抄完,不必回房,去静室抄写,抄完也不必出来了,面壁一月,不予饮食。” 里面静默片刻,随即便是松风带着隐隐兴奋的声音:“是,多谢师父,弟子告退。”跟着脚步声渐渐近了。 织影伸到一半儿的手下意识就缩了回来,看着拉上门转身的松风上半身拢在阴影里,处于阴影与灯光交界处的手捏成一个拳头,似乎也握紧了一条广阔明亮的康庄大道。 无尘尊者所说的“不予饮食”,自然不是要活活饿死自己的徒弟,这是要他试着修习辟谷术,不必再如寻常凡人那般依靠外物补充体力。 小金乌轻嗤一声,传音道:“辟谷术而已,犯得着这般高兴么?” 织影没有回答,而是说:“无尘尊者回来了。” 小金乌脸上淡淡的,并不把无尘尊者放在眼里:“他是凡人。”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很不安,似乎还有期待,想见一见这个无尘尊者是什么样子,这个声音很是耳熟。”织影看向跃出烛光的窗户,仿佛要穿透窗格看清里面的人。 她抿了抿唇角,而后甩了甩脑袋,心里犹疑疑惑,说道:“可能是最近事情有点多,脑子里比较乱。” 小金乌不疑有他,最近织影要做的事情确实很多,取得弥生鳞之后,还要赶赴下一站,前路茫茫,山水迢迢。 意外落入凡界,原本是打算恢复灵力就回天界的,世事难料,归期更难定,但愿能赶得上帝君定下的期限。 如此想着,不免生出几分急躁:“这个无尘尊者怎么还不就寝?” 织影捏着衣袖,语气迟疑:“要不,我弄点儿迷香放倒他?” 未及小金乌表态,飞冉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递来传音:“还是不要,之前我需要两个月才好的伤势,喝了无尘尊者让人熬的汤药,一月便痊愈了,并且他于素问堂教授弟子医术,于医道的建树必定不俗。使用迷香只怕会被他察觉,暴露行踪便不好了。” 思虑少顷,织影从衣袖里掏出一枚香饵,说道:“我想,它应该可以做到。” 说着手指在往窗纱上戳了个洞,将香饵置于洞前,紧抿了唇,快速使了个炎火诀将之点燃。 小金乌看了她一眼,心中奇怪,却并未言语。 只见香饵尖端无声无息地落下一点香灰,却不见有烟雾升起。小说娃.xiaoshuowa. 飞冉半信半疑地看向织影,后者不语,只注意着屋里面的动静。 此香名曰醉骨,没有气味,也没有颜色,中此香者,便如其名,浑身骨骼恍如浸入那陈年酒酿之中,酥软发麻,进而由骨骼散发,入侵肌肉而夺其意识。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于瞬息之间完成,制人于无形,因而“醉骨”被视为迷香之最。 屋内忽然传出“咚”一声闷响,虽是意料之中,但拥有弥生鳞的无尘尊者还是值得她谨慎一些,织影嘴角上翘,而后手一拂,将醉骨收入袖中,毁尸灭迹,再拉开窗子一跃而入。 踏在实木地板铺陈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咚”连续的沉响,饶是如此,背对着他们躺倒在地的人还是半点儿反应也没有。 织影于此人两步处站定,旋即单膝跪下,伸手将他翻了过来,这一翻,被唬了好一跳。 平躺于地面的人带着一个青铜面具,面具上赫然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阿修罗面孔,面目凶狠,好不可怕。 她早已见过许多,此时再是镇定不过,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曲肘横于膝盖,盯着那张阿修罗面具撇了撇嘴。 “好好的带什么面具?难不成他相貌丑陋,心生自卑,不想让崇拜他的风须国民知道了,在背地里嘲笑他?”眼珠骨碌一转,手已伸到了面具边沿,“我倒要看看,长得到底有多丑!” “别管他了,快找弥生鳞吧!”飞冉疾声催促。 织影仰面一瞧,飞冉一对细眉拢至一处,似乎对她的行为很是不满,她努了努嘴,不紧不慢地说道:“急什么,吸了这醉骨,就算是天上的神,也能躺上十天半个月的。” 虽则如此说来,却是收手起身,施法将无尘尊者移到榻上,双手交叠于腰间,做出正在睡梦中的模样。 表面功夫做完,她与小金乌飞冉三人便分了区域,各自在屋内查探起藏匿弥生鳞的所在来。 无尘尊者的屋子不算很大,不过半柱香便查了个遍,然而书桌,床榻,书架,多宝阁,花盆,能藏东西设置机关的地方都找了,无一不是平常了又平常的东西,别说机关了,连只暗格都没有。 小金乌迟疑道:“难不成这无尘尊者光明磊落,不屑在自己屋子里设置机关暗道?” 奇了怪了,莫非这屋子真是一个货真价实,普普通通的屋子? 织影一手捏着下巴,心里寻思着,目光在屋内陈设上一一扫过,最后,目光定格在挖空一整面墙设置的书架上。 飞冉瞧见,过来说道:“这里我找过,书架上面并没有什么机关。” “书架上面没有机关……”织影从她的话里挑出这么一句。 飞冉心思灵活,当即就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随后运足灵力的一掌对着书架打了出去,书架上的书册“哗啦啦”掉了一地。 看着满地乱糟糟堆砌的书册,织影忍不住扶额,就不能温柔一点儿,动作轻一点儿吗? “咔!” 一道机括打开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是一阵石头之间摩擦的低沉响动。 随着响动,疏落有致的书架从正中缓缓向两侧平移,一退到底,书架后的墙面露出一个三尺宽,一丈高的方形洞口来。 第145章 毒蜘蛛群 织影望着满地狼藉与不动如山的飞冉嘴角抽搐,使了个法术将这些书册回归原来的位置,回头剜了飞冉一眼,便与两人道:“进去瞧瞧吧!” 小金乌与飞冉颔首以答,三人次第进入洞口。 待落在最后的飞冉进入,洞口两侧的书架缓缓合拢,这时,仰卧于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眸子里星光熠熠,光彩逼人,狰狞的阿修罗面具下的唇畔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书架一合上,洞口内便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摸出夜明珠照明,织影铺开神识。 也许是因为前方灵力过于浓郁,神识铺开到三丈,便再不能进,好在三丈的距离,已经能让人在遇到突发状况时得到缓冲,以便及时应对。 织影左右打量着两侧打磨光滑的石壁,不由说道:“这暗道也真够简陋的,黑灯瞎火的,连火把灯烛都没有,还好我随身揣着夜明珠,不然还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 话落,耳畔闻得一阵“沙沙”声,像是沙漏里的金沙落下所发出的声音。 听到声音,织影立马肃整面色,定定地望着前方仿佛不见尽头的黑暗,暗自戒备。 “是蜘蛛。”小金乌沉着声,往前路扔了一团明亮的火焰。 但见火焰笔直地冲向前,也将路径中的情形照了个一清二楚,织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火焰所过之处黑压压的一片八脚昆虫,八只纤长的腿挪动爬行,前赴后继,仿佛将要去赴一场举世盛宴一般。 虽然没有密集恐惧症那么夸张,但乍然见到这么一群蜘蛛,织影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忽而面露恍然,言道:“怪不得暗道之中不设火把灯座了,这一群蜘蛛简直令人发指!那无尘尊者什么恶趣味,竟然在这里养蜘蛛!” 只怔愣了一会儿,那些蜘蛛一只只张口吐丝,在织影几人前方一丈处结了细密的蛛网,蛛丝交接之处沁出一团晶莹的黏腻,恍惚间,反射出幽蓝的光泽。 身旁召唤沧巫,织影随手挽了个剑花,对身侧两人说道:“此蛛有毒,蛛网更加是剧毒,当心勿碰!” 提醒的话一说完就执剑上前,使出连贯的两式拙隐剑法,端的是剑光湛亮,气势凛凛。 那蛛网如同一张被人轻巧揉碎的纸,飘飘然地落了地,上面仍旧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蓝色光芒。 而织就蛛网,阻挡织影三人去路的蜘蛛群仿佛被打了鸡血似的,如同那汹涌的江潮疯狂地席卷而来,要将他们一口吞噬了似的。 织影当机立断,扬手撒出一把雄黄粉,将头一批冲上前来的蜘蛛治住,沧巫嗡鸣声不觉,伴着轻微颤动,好似等不及要痛快地饮血一番。 织影一把握紧沧巫,跃上前去,剑光印下,便是一行毒蜘蛛残尸。 身后小金乌紧随其上,带着火焰的赤羽鞭鞭鞭到肉,沾上鞭子的蜘蛛无不是化作一团灰烬,由着补上来的蜘蛛当作踏脚石,彻底散作了尘埃。 这蜘蛛针对的是擅自进入暗道的人,自然飞冉也不能例外,即便是织影和小金乌一个剑法卓绝,一个火势涛涛,却阻止不了漏网之鱼。 她五指一个张合,一根光芒柔和的长链便落入手中。 手腕灵巧转动,首尾相连组成长链的玄铁花蕊便如同蜿蜒而行的灵蛇,一口咬上攻来的毒蜘蛛,霎时间,那毒蜘蛛便成了两截儿。 织影偶然看到这一幕,沧巫剑势不变,心里却对飞冉的实力有了一番计较。 三个人对战毒蜘蛛,虽说应对不算艰难,但面对人海战术,难免会有那么几只在别的毒蜘蛛开路的情况下爬上他们的脚踝,或是顺着衣摆往上爬行,而他们也终有体力灵力消耗殆尽的时候。 回手一剑再次斩落一群毒蜘蛛,织影迅速后退至一处安全之地,左手将夜明珠向暗道里面抛出。乾坤听书网. 她抛远了约摸六丈,六丈之内,源源不绝的毒蜘蛛如同海水涨潮,气势汹汹地朝他们涌过来,织影禁不住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望着小金乌赤羽鞭上释放出来的太阳真火的光芒缓慢削减,她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压下胃里剧烈翻腾的感觉,在袖里乾坤翻找。 雄黄粉是能驱赶蜘蛛,但这些蜘蛛受灵气滋养,每一只有巴掌那么大,比普通的毒蜘蛛麻烦得多,雄黄粉的效用大打折扣,麻痹时间极为短暂,被撒上雄黄粉的毒蜘蛛很快就能振作起来,再次出击。 一只漏网的毒蜘蛛张牙舞地扑了过来,织影忙着找东西,一时没有顾及到,“咻”的一声,一枚柔光闪闪的花蕊暗器甩了过来,将那只毒蜘蛛一击毙命。 织影向飞冉递去感激的一眼,而后继续找东西。 蟾蜍、蜈蚣、蜜蜂、鸟类都是蜘蛛的天敌,但这些眼下都没有,她记得在小金乌烧了鲲鹏的翅膀那会儿,鲲鹏惊怒之下震落了不少鹏羽,她瞧着那羽毛颜色鲜艳又纯净,无有一根杂色,拿来插在瓶子里做装饰定然极为好看,便在下面守着捡了一些,扔到哪儿去了? 啊!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瞧着那根鹏羽金灿灿的,和小金乌赠她的用来盛放万年雪藕的金匣子如出一辙,她便将鹏羽放进了金匣子里,只是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也没有拿来插瓶。 找到金匣子,取出一枚金光耀眼的鹏羽拈在指间,扬手朝前方的毒蜘蛛群掷去。 只见一道明亮华丽的金色光辉划过昏沉的暗道,如同一只展翅的金凤凰仰天一声畅快的清啸,将地上那些猖獗腌臜的毒蜘蛛震在原地。 小金乌见状,抖回赤羽鞭,遂一个旋身快速退到织影身旁,抬眸一看,那枚金光灿灿的鹏羽早已化作一只金翅鸟的模样,拍翅张喙,将地上重重叠叠铺了厚厚一层的毒蜘蛛碾作碎渣,或是吞入腹中。 不过几息的功夫,地上那些毒蜘蛛便已死了五六成,看得织影瞠目结舌,后悔不迭——早知鹏羽这么管用,她直接甩出去不就完事儿了,还这么忙乎着用武力对付。 ※※※※※小剧场※※※※※ (鹏羽化作金翅鸟拍翅张喙,将毒蜘蛛吞进了腹中) 织影:早些抛出鹏羽,不知省多少力气! 小金乌:我也可以拍翅张喙,吞蜘蛛,省你力气。 织影(呕):口味真重。 小金乌:…… 织影(面露垂涎):吞蜘蛛前要烧烤一番,滋味才好,要是有胡椒孜然就更好了! (小金乌掉头就走) 织影:跑什么? 小金乌:给你弄胡椒孜然去! 织影:等等,我也去! 飞冉:……(默默地走出暗道) 弥生鳞:一群没出息的家伙,本座还没蜘蛛香? …… 第146章 不得共进 有金翅鸟帮忙,织影等人对付起毒蜘蛛来轻松不少。 剑光缭绕,火焰窜飞,长链腾跃,黑影或被撕碎或被吞灭。金光如同被孩童捣乱的线团,凌乱地布满了整条通道,耀眼夺目,一寸寸将所有黑影吞噬,归还一片整洁安宁的净地。 金翅鸟回旋,化作一枚纯色的鹏羽轻轻飘落,地上是一片毒蜘蛛的断肢残体,鹏羽落在地面上就如同白雪落进了淤泥里,让人心生怜悯,暗自可惜。 沧巫回到织影手中,用自己刻着一道水纹的剑镡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心儿。 织影浅浅一笑,指尖在剑镡上轻抚,宠溺地说道:“知道你受委屈了,一会儿出去就给你洗干净。” 小金乌见状,复杂地看了眼享受着织影安抚的沧巫,手中的赤羽鞭受到感应,释放出一股灼人的热气,这股热气直逼得织影额角冒汗。 “是不是时辰到了?”织影扭转手腕,反手握沧巫,拧着眉毛走近小金乌这般问道。 小金乌轻摇头,嫌恶地看着满地漆黑黏腻的蜘蛛残渣,扔出一团火焰,火光热烈跳动,将所有肮脏污秽全部清理干净。 织影倒没注意这些,觉得恶心那就不落地好了,左右她也会飞。 她望着前方黑暗那头未知之地,心头暗叹:这个无尘尊者为了保护弥生鳞,让六眼狼蛛帮他护卫,里面尚且不知是难是易,这买卖做得着实亏大了! 与她深有同感的还有飞冉,只不过退而无路,唯有前行,还有一搏柳暗花明的机会。 三人重又踌躇满志,踏过曾经淌过无数六眼狼蛛的地面,向着那恍若无尽的黑暗进发。 或许真如飞冉所想,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明亮,而且是三团明亮。 织影望着前方一行三个施放着明光的洞口,洞口上方书了“问心”两个大字,看笔锋走势,与怀谷亭匾额上面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问,心。”小金乌缓缓念出这两个字。 不知为什么,织影觉得心里一阵麻痒,却无处去搔,难受得紧。 这时飞冉淡声问道:“为什么是三个洞口?” 织影心头一震,是啊,为什么是三个,如果用以迷惑和保护,设置两个不也一样么。 小金乌抄手在怀,扬了扬下巴,傲言:“既来之,则闯之。”遂睃了一眼敛眉不语的飞冉,“你怕了?” 飞冉面色不改,却也并不好看,稚嫩的脸庞一片沉凝,瞥了下织影:“你不用激将我,既是交易,自然两相遵守,她守诺,我亦不会背信。” “最好这样。”小金乌冷声道。 织影直接问他和飞冉:“一人一个?” 小金乌想也不想,就说:“我与你一起。” 这固然是最稳妥的办法,但也是最费时的办法,谁也不知道洞口之内有没有弥生鳞。 若是分开走,她放心不下小金乌的反噬,如果她没有算错,他的反噬时间早就到了,现在却还是正常的模样,若不是太阳真火的改变,她只怕就真的以为时辰还没有到呢!懒人听书nren9. 她状似随意地看了眼小金乌,见他看过来又撤了目光,传音道:“时辰到了,你的反噬呢?你又用禁术压着吗?” 小金乌目光中飞速闪过一抹悲色,旋即仰头望向三个洞口上方的两个字,忽而笑道:“我有些好奇……”目光却是停在上面不动了。 神识并未收回,织影也隐隐知道小金乌对什么好奇,但这答案并不知道冒着反噬的危险去探究,不值得……不值得。 “走啦!”小金乌当先向正中的洞口走去,到了洞口前,感觉到织影没有跟上来,他回头,望向织影,目光明亮又温柔,“丫头,过来。” 这样的目光让织影觉得很危险,但又不能不去。 他用禁术暂时压制,却也会像上次那样加倍反噬到自己身上,更何况现在是在无尘尊者的地方。 上次已经对他不起,纵然无可奈何,敌不过冀离,却在重逢后一句解释也不曾给他,着实有负这六百年来他对自己的维护和情谊。 于是,她大方地走向中间那个洞口,小金乌驻足的地方,与她前后进洞。 然而这次,并不能让想要保护对方的两人如愿了。 在小金乌进入洞口之后,那光幕就消失了,将抬脚的织影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复又用上了灵力,再次进洞,却像是碰了上一层软膜,被弹出去。 几步站定,织影盯着前方那个黑沉沉的洞口,手心里沁出一层黏腻的汗,倏忽变得冰冷。 旁观已久的飞冉走上前来,仿若不经意瞥向中间洞口的目光带了丝怜悯与惋惜,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对织影说道:“看来这是一对一的洞口了,你选哪个?” 织影望着那洞口出神,听见飞冉的话立马就清醒过来,看向距离黑沉洞口更近的左侧不言语。 飞冉识趣地说:“我去右边的洞口吧,左侧就归你了,希望我们能够早点儿汇合。” 说着就意味深长地抬手拍了拍织影的肩膀,因着萧萧的身量比织影矮上一截儿,这拍肩的动作瞧着有些怪异,但面容上那严肃的神情,却仿若一个长辈,对于晚辈成长的感怀与无力。 跟着她便扭头走向右边的洞口,明亮的光芒将她吞没之后便完全消失了,也变得黑沉沉的,如同一场可怕的梦魇,将人永远囚禁在里面,不得醒来。 织影再不犹豫,几步跨进了左侧洞口,光芒一闪即没,仿佛从来就没有亮起过强烈的明光。 而进入中间洞口的小金乌则身处于一片茫茫白雾之中,仿佛回到了浮云蔽日的天界一般,而身后,织影已不见了踪迹。 “臭丫头,你在哪儿?如果在就吱个声!”小金乌呼喊着。 白雾之中传来一阵渐渐减弱的回音,却不曾得到回应,小金乌心里咯噔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将上来。 为什么是三个洞口?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变得明了。 小金乌目光中的惊疑而担忧霎时化作一片沉凝。 第147章 空间之灵 调动体内太阳真火,雄厚的力量汇于掌中,一团热烈又明亮的火焰在掌心上方欢快跳动,仿佛想要安抚劝慰自己的主人似的。 小金乌看着这赤金火焰,心中亦是豪情万丈,五指合拢,也将那片光明握在手中,他双手负于身后,遗世独立,恍若一座亘古屹立于此的山岳,于雾锁云笼中破开一番天地来。 声音一如山巅那轮俯瞰了人间无数个沧海桑田的太阳,高傲且张扬:“既是问心,又何故藏匿不出!不问,孰与答之?” 若是织影在此,一定会被小金乌全身的气势而感到讶异,平日里桀骜不驯又自大自负的小金乌,竟也能有这般会当凌绝顶的气势,与某人似极! 等了许久,四周一片沉寂,好似被放逐到天地之外,神识铺展开来,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小金乌双目半眯起来,盯着茫茫无际的云雾,手中一簇火苗蠢蠢欲动,便在这一刻,他听见有人言道:“阁下谬误。问心问心,问的乃是阁下那方寸之心,提问的也非旁人,而是阁下自己。” 这声音穿透层层云雾而来,却辨不清方向,音色模糊,带着仿佛看透一切的语气,老气横秋的。 小金乌抬了抬光洁的下颌,目露鄙夷:“何妨宵小,藏头露尾,见不得人!” 如同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那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只道:“吾乃空间之灵,只问寸心,不问名姓。” 小金乌斜了一侧唇角,口中嗫嚅:“空间之灵,呵呵……” 空间生灵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是法宝,一种是远古神祇以无上妙法所化空间,生而有灵。 江心岛上灵气虽然浓郁,但却远没有远古神祇的那种气息,若说有,那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弥生鳞了。 莫非他们进入了弥生鳞之中? “咻咻咻”数道破空声将小金乌的沉思打断,他快速腾挪跳转,将袭来的暗器一一避过,打向心口这一枚则被他两指夹着。 冰冰凉凉的触觉传来,他着眼而看,透明无色的冰刃轻薄而锋利,只需往脖颈处轻轻一送,便能引得血流如注,无可挽回。 小金乌目光深沉几分,拢出几分疑虑:“这是……她?” “你可教我好找!” …… 同样的对话也出现在另一处。 但茫茫白雾不见,却拔出一片葳蕤葱郁的荻花丛,随风摇曳的荻花本应为瑟瑟的晚秋更增一份凄凉,但这紫红的颜色却让这秋色变得梦幻多姿。 飞冉行走在这片葳蕤的荻花丛中,柔韧的叶茎在她抬脚的那一刻便自发向着两边倾倒,仿佛在欢迎着什么一般。 目光在荻花丛中轻轻飞掠,娇俏的脸上惊喜怀念交错显现,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清风拂过,荻花轻曳,长叶簌簌,日升日落,从不停息,而她要做的就是处理族中事务与修炼,还要守卫洲渚上的那件据说是天下无匹的神器。乾坤听书网. 当初少年心性,虽则将事务尽数批阅,妥帖处理,却也忍不住为这些冗杂的俗务感到厌烦而想要走出霸土原,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 也正是这一走,让她在荻花丛里遇上了她此生难逃的劫——风还池。 自然这并不是她的意思,族中长老却无不如此认为。而后来发生的事情更教她明白,劫难并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一颗相争的心。 回溯着往事,她已缓步至荻花丛中央,再往前走,便能出荻花丛,到达外面的赤枫林了。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选择救下风还池吗? 飞冉的答案绝对是肯定,爱一个人便倾尽一整颗心去爱,毫无保留,没有质疑,就如这荻花,倾尽了全部的生命,只为让秋不再寂寥。 她别过一支荻花,上面挂着暗红的血珠,随时都要落下来的模样。 心上恍若被重锤敲了一记,沉痛不已,她扒开荻花长草,早有预料一般朝着一个地方奔了过去,没跑几步,便于一丛荻花间发现了一个血迹斑驳的头盔。 她瞧见头盔的时候身体遽然一震,睫毛不住颤动,招摇着她心头的兴奋。几步越过头盔,便瞧见一柄刃部染满鲜血的长戟,尖端部分犹自闪着寒光。 而长戟的主人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是血,显然经过了严酷的浴血厮杀,此时形同一块没人要的破木头,凄凄惨惨地躺在那里。 飞冉眼眶中立时蓄满了泪水,她在那人边上伏跪下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抚上那张被血湖满了的脸,口中呢喃着:“还池……” …… 比起前两位一个身处云端,一个置身最熟悉的荻花丛,最后迈入问心洞的织影所面对的,却真是一片水深火热了。 她坐在一朵洁白宽阔的云彩上,一会儿俯视着下面一片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的景象,一会儿仰望上空,那密密麻麻看似凌乱却排布有序的剑风…… 没错,就是剑风,由利剑组成的一阵风。 刚才她一进洞便被足下滚热的温度烫到了脚,仓促之下幻了朵云彩来垫着,定睛一看,眼珠子都要吓掉下来。 那是怎样一片红彤彤的海啊! 如同刚刚经历过火山喷发,金红色的岩浆缓缓流动,将原本漂浮在上面的焦木以一个极为缓慢的速度推挪,而流动的岩浆仍在不住地翻滚冒泡,时不时“嘭”地蹿升一团火焰。 岩浆表面悬浮着簇簇跳动的火焰,大的有木桶那么大,小的也有碗口径粗,将周围的温度烘得更加火热。 织影简直欲哭无泪,死死扒着身下的云彩,驱使云彩往上升得更高,就在这升高途中,一阵猛烈的风忽然卷了过来。 她寻思着自己这轻飘飘的体重加上这更加轻飘飘的云彩,定然还是轻飘飘的,若是忽然刮来一阵风,铁定要被打翻了然后掉进脚下的火海里去的,正所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惹不起还躲不起? 然而在织影操纵身下云朵避开的时候,她不经意间瞥了疾风来处,这一瞥更是不得了,若干柄剑反射着森寒的光芒一齐朝她所在的地方席卷过来。 第148章 终有一问 瞧那密度,起码也有上千柄剑了,要是被这么一阵剑风刮到,只怕要被绞成肉碎。 刹那间织影头皮都快要炸开,急急忙忙驭使身下云彩飞速躲避,回身捏了诀,祭起一道厚厚的冰墙,试图将那剑风阻上一阻。 只是狂风易阻,剑风难挡,分明是筑了尺厚的冰墙,此刻却如同一层薄薄的窗纱,轻轻巧巧地被那剑风一穿即过,直直地向着织影这里掠过来,速度之快,顷刻间便冲到织影身后。 织影急急唤出沧巫出剑抵挡,同时云彩疾转,扭了方向,未料那剑风也跟着转了弯,几乎折成了一个尖锐的直角,飞速追了上来。 一招剑式使出,被剑风绞碎,直逼过来,不及织影使出下一式,剑风便到了眼前,同时云彩被赶到了岩浆火海上方三尺处,只消再落一分,底下的火蛇便能舔上来,将云彩蒸发不见,也将云彩托着的人也烧成灰烬。 情急之下,所有的招式都成了空,织影闭紧了眼皮,将沧巫剑横于脑袋上方,恍若在星落林里那样,然而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丝毫动静,身上也没有传来痛觉。 她奇怪地睁开一只眼睛,从缝隙间察看情况。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强势的剑风,心中惊疑,她放下沧巫,仰头探看。 那碧蓝的天空中,白云飘飘,刚才那阵剑风并未消失,而是盘旋于晴空,时而于云间穿梭,仿佛刚才那趟追杀像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一般。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袖沾去额头上的冷汗,然而冷汗未擦净,很快便沁出一层热汗,织影不用看也知道云彩下面是怎样一番情状。 扬起脑袋瞄了瞄始终在天空穿行的剑风,她喃喃:“这么久都没有下来,现在应该不会盯着我了吧。” 于是她一面紧盯着剑风,一面驾着云彩缓缓升了上去,约摸升了一丈的高度,那剑风没有动静,底下的岩浆火海依旧剧烈翻滚着。 她举目四顾,看到的无不是红色的岩浆,赤金的火焰,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火山爆发,岩浆遍地,生灵涂炭。 神识铺展开来,所到之处无不是如此,似乎没有尽头。 织影撇了撇嘴:看来又是一个空间阵法了。 她摸出圆盘摆弄,上面指针却是纹丝不动,便扔回袖子里,盯着上空的剑风,这个空间里最奇怪的就是剑风,一直在上面徘徊,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莫非天空便是那关键所在? 如此作想,便直接付诸于行动,指示云彩往上飞行。 由于对适才发生的事情犹有余悸,她仍旧紧盯着那剑风,以便及时做出应对。 上升到一半儿,耳畔模模糊糊听见“叮”的一声铃铛似的清响,心头一跳,眨眼就瞧见本应在云中穿行的剑风携着尖锐的破空声向自己直射而来。 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她驾云疾退,剑风追击而来,堪堪下了一尺,剑风忽然转了个弯儿,又折返回去,她心中一动,莫非到了一定的距离才会触发剑风攻击? 有了猜测,她再次上升一尺有余的距离,那剑风立马呼啸而来,织影马上下降,剑风便又掉了头。小说娃.xiaoshuowa. 现在是确定了,只要一涉入那条边界线,剑风便会发动攻击,可是不飞上去,又怎么查探出口呢?何况脚下还是一片灼热的岩浆火海,这样不上不下的,委实难受。 她坐在云彩上,抬手支颐,不禁疑问:“不是问心洞么,怎么是这么个模样?” 原是一句自言自语,却不成想身后有人应声:“无须害怕。”这声音有些清冷,仿佛一方冷玉,在火热的夏日,能将你满心狂躁的怒火全都压下去。 曾经日日都听得的声音,今日这乍然一听,仍旧有着难以抹去的依恋,让她即刻兴然转身,唤上那一句早已成为习惯的:“师兄!” 面前的男子依旧是一身窄袖束腰的寡淡白衣,恍若与她一样是正统的云族人。只见他眉尖微蹙,口中问道:“为何来此?” 在雎略面前,她向来是说不出谎话的,因而诚实地答:“来找一件宝贝。”仅此一句,旁的便不说了。 “哦?什么样的宝贝,能让你放着天界不回,甘入险地?”雎略神情不变,声音却微不可查地冷了几分,让织影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 她脸上扯出一个笑来,赞叹道:“自然是好宝贝!灵力强大,纯净又浑厚,有了它,进境必然极快,晋升上神不在话下……” “实话。”雎略眉心的褶皱又深了一分。 清亮如山溪的声音却抵不过雎略淡淡的两个字,织影眼睫如蝶翼般扑闪着,眸光清澈,诚恳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全部都是。” 雎略道:“半虚半实。那宝贝,果真是你想要?” 织影知道瞒他不住,就算她不说,凭她这位师兄通透的心性,也是能知晓的,她道:“不是我想要,是魔族,魔尊修渊,是他想要弥生鳞,他想救……” “魔族?”雎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微妙。 “……是,魔族。”织影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睛,观察着他面容上的每一个细节,恍若一丝一毫的变化对她来说都是至为紧要的。 雎略却依旧是那副神情,问她:“救谁?” 织影敛眸咬了咬唇,品尝到腥甜的味道,而后缓缓松开,好似鼓足了勇气一般蓦然抬眸,澄澈的眸里流转着一股哀伤与祈盼。 她不答反问:“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师兄一件事情,那日在不周山,师兄你……青冢为何会刺过来?那是误伤对吧?” 雎略毫不避讳地迎着她的目光,开口道:“青冢永远不会……” 织影还未听到完整的答案,天上的剑齐齐刺了过来,上千道锐利的剑锋对着雎略的背心,织影正要将他推开,却不想面前的身影忽然消失,那上千道裸露的剑锋便直接对准了她,没有丝毫停顿地,笔直地飞射而来。 “师兄!” 织影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感觉到有一道身影扑了过来,炽热的感觉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第149章 一顾芳华 “小丫头帮了我的忙,怎能故作跌倒,让我轻易还报?” “你过来,我教你怎么用灵力,你给我治伤。” “我就说能给你弄到万年雪藕吧!” “那你明儿来,我要喝藕汤。” “万一将来有一日事发,我就只保你一个。” “那好,我就等你给她报了仇再走。” “不怕,我在。” “想帮他?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去,我来。” “臭丫头,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不会在让人把你带走,用你的躯壳也不行。” …… 黑沉之中唯有一个声音,在走马观花中走完了她在这个地方所有的过去。 而下一刻,那个声音渐渐变得近了,仿佛从过去的时光脱离出来,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畔呼唤:“臭丫头,怎么还在睡?芳华羹熬好了,快起来喝啊!” 一道亮白的光芒照进这片冷寂的黑暗中,将所有的模糊与匆忙止息下来,带入更鲜明的世界。 眼皮上压着的沉重霎时尽去,织影缓缓睁开了眼眸,口中问着:“芳华羹……什么芳华羹?” “你睡糊涂了?还是觉得我做的芳华羹没有你炖的藕汤好喝,不愿意喝?”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周围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洁白到令人发指的床幔,床头粉白交映的荷花,窗外鲜艳明丽的凤凰木,还有手里托着一个天青瓷盅,脸上佯作愠怒缓缓走来的小金乌。 见她呆怔着不说话,小金乌坐到床沿上,空着的那只手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说道:“还真是睡糊涂了,怎么,不认识我了?快起来,自己端着喝,我还等着你好了给我做藕汤呢!” 虽然不疼,但织影还是下意识地抚上额头,撑着手肘坐了起来,顺势倚上小金乌塞过来的靠枕,茫然地问道:“我怎么了?” 小金乌双目微眯,探究地看着她,拧眉嘟囔道:“难道是阵法冲击力太大,伤到了记忆?”随即眉宇间隐现一股戾气,“魔族一心一意救他们的公主,竟将你害成这个样子。” 她也不解地看着小金乌:“什么阵法?什么魔族?” 小金乌将天青瓷盅塞到她手里:“你不是一心要救魔尊修渊与洛霞上神的女儿么,找齐六界灵物与四方之气便去归墟开启却枯大阵。如今那魔族公主已经救了回来,与她心爱之人双宿双栖去了,天界与魔界也已重归于好。 “你成功渡过这凡尘一劫进阶为上神,因着天界诸神见证了你进阶一幕,天帝不得不认,敕封你为沧云上神,从今往后,由你掌管司云殿,可惜你还睡着,不然一定能瞧见天帝是怎样一种神情。” 说到这里,小金乌捏着下巴笑了起来,显然是在脑补着什么。 织影一勺一勺舀着芳华羹往嘴里送,脑海里却如同一片浆糊,为什么小金乌说的这些她完全没有印象?她不是在江心岛的问心洞里么,怎么又回到了天界,她的影殿?难道是梦魇了? 想着,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痛感立马传来,不是梦。乾坤听书网. 小金乌说她已经进阶上神,就算是她所知晓的天界创下最高记录的勾陈大帝,也是在一万零两百岁才修成上神的,可她才六百来岁,这怎么听都有些荒唐。 “不信你出手试试。”小金乌提议着,同时退了开来。 织影被他说得跃跃欲试,想着过去两个人都是差不多同时提升的,问他道:“你进阶上神了吗?” 小金乌抬了抬下巴,道:“你我一起历劫,自然进阶也是一起的,当时若不是我在,只怕你早就被天帝的人带走了,怎么容你在这里睡觉喝汤?” 织影深深地看着小金乌,刚才进阶上神的兴奋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一片诚挚:“谢谢。” “如果你真要谢我,那就把之前答应我的给我。”小金乌认真道。 织影却是一脸的茫然,问他道:“我答应了什么?” 小金乌立马变了脸色,抢手夺过她手里的瓷盅,愤然道:“臭丫头!两条横公鱼,四盅藕汤,你都忘了?” “你说的竟然是这个!”织影见他郑重的神情,还以为自己答应了他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没想到只是这些小事,一时间不由得啼笑皆非起来。 正欲说点儿什么,外面有人问:“主上醒了么?” 另一人禀道:“回司织大人,刚才澹生进去看了,主上还未曾醒来。” 先前那人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进去瞧瞧吧。” 织影挑了挑眉:这是司织大人的声音,主上,当了主神,这称呼也改了。 她回头看着小金乌,说道,“司织大人不大喜欢太阳神族的人,你先回去吧。” 小金乌撇了撇嘴:“她不喜欢便不喜欢,与我有什么关系?” 织影把他从床沿上推了起来,严肃道:“与你是没关系,与我有关系。司织大人便如同我的长辈,你又是我的朋友,你们若有争执,教我偏帮哪一个?或者袖手旁观,看你们打个你死我活?” 小金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眨眼已消失无踪。 同时司织从帘子后面转了进来,拧着的眉头在看见靠坐在榻上时,不由缓缓松开,她几步便到了床榻前,两手上下握着织影的手,脸上划开一抹欣慰的笑来:“可算醒了,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 织影微笑着摇了摇头。 司织轻轻点了点下颌,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几步后退,而后双膝跪地,左手按右手上,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点在手背上。 织影双目圆睁,立马从云被里跳了起来,跑到司织面前,双手将她扶起来,急急说道:“司织大人,您这是作什么?我怎能受你如此大礼,要折寿的,快起来!” 司织抬起头来,却不起身,只轻摇头,眼神坚定,郑重又虔诚,恭敬言道:“主上乃是司云殿的主神,云族族长,司织身为司云殿掌印,云族族人,于主上面前,当执臣礼,方成规矩。” 说完,她轻轻拂开织影的手,伏身再次行了一个大礼,额心点在手背上,同时高呼:“臣掌印神女司织拜见主上。” 织影望着伏跪在地,执君臣之礼的司织,心中升起无限荒谬之感。 主神,族长,主上,她就这样轻易就做了? 第150章 蚍蜉撼树 做了上神后的岁月逃得极快,每日的事务却比从前担任影部神女的时候更加繁忙。 好在司织已经做了上万年的代族长,对这些令织影头疼的云务早已熟稔于心,是以织影这个新主神当得还算逍遥。 只是从回到天界,她再未见过雎略,问小金乌,他却支吾着避开不谈,旁人也是如此。以主神之威逼问司织,方才知道,雎略已经有了另一个身份——新天界之主。 原来自不周山之后,雎略便带着战神一族叛出天界,风、月、霜雪等神族追随而去,拥立雎略为帝,于西北海建立新天界,这也是天帝如此爽快敕封织影为沧云上神的原因之一。 虽然早已知道雎略的志向,织影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忧伤,为什么雎略没有将云族也一起带走?他这是不要自己这个师妹了吗?还是说已经和她划清了界限,再没有半点干系? 在旁的司织看出了她的心思,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咽下了要说的话,回主殿处理云务去了。 但很快,她就没功夫忧伤了。 北冥鲲鹏一族接受新天界招安,并自请收服北冥周围几个边地神族作为投名状,献予新天界之主。 天帝闻此,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命太阳神族东君为主,太阳神族赤霄上神、云族沧云上神为辅,花神族芜岚上神为监军,带领百万天兵攻打叛军,势要将新天界夷为平地。 天帝旨意,除却早已不问世事的东华帝君与金母元君,还有谁能违抗?即便织影自己可以豁出去,已经被天帝重点关注的云族可以吗? 大战前夕,织影独立于北海的一座孤岛之上,她用剑意给雎略传讯,日夕之时来此一见。 可等到海上那轮明亮的满月西垂,仍不见雎略前来赴约,反倒等来了如今已经成为赤霄上神的小金乌。 “你怎么来了?”织影问。 小金乌不答,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清冷的月辉洒在身上,却依旧盖不住他身上属于太阳的温暖光芒,他问道:“要等他到何时?” 织影垂眸,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如果她不是云族主神,雎略不是新天界之主,那么就这么一直等下去,等到地老天荒,等到陨落那一日亦无不可。 可如今,两个人都不是曾经的彼此了,她肩负着整个云族,雎略亦是不会放弃现有的一切,放弃了便只有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等待已成为不可及的奢望。 织影在孤岛上等到日出,小金乌在孤岛上陪她等到日出,耳畔闻得的唯有那永不停歇的海风与海水拍击堤岸的声音,要等的那个人却还是没有来,等待亦不能再继续。 织影吃了消乏丹,拖着疲惫的心回到了天界营地,适逢战鼓敲响,三军开拔,很快,便行进北海。 新天界任命鲲鹏族首领为先锋,而天界这边,东君大手一挥,派了织影领兵前去应战。 鲲鹏乃北冥水陆中至强者,水中之鲲,不知其几千里也;扶摇之鹏,翼若垂天之云耳。 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织影心中未有任何起伏,对于东君的用意,她也再无心思去琢磨,眼前这个人是他的手下,她该败了这一仗,让他得利,还是击退他们,早日与前面的他见面? 未及她做出选择,鲲鹏族首领声如洪钟地问:“应战者何人?”懒人听书nren9. 织影怔了一怔,想着古来阵前交锋都是要报上姓名,以示对对手的尊重,便道:“吾乃云族主神织影。”她下意识地报上曾经的名字,却没有用现在的名号沧云,心中隐隐期待着什么。 然而事实注定要让她失望了,只听得那鲲鹏族首领以一种极为鄙夷的口吻问道:“云族?便是先主神与魔尊修渊互生私情的那个云族?” 转而又“啧啧”两声,道:“云族主神之位空悬多年,如今怎么挑了你这么个女娃娃当主神?云族无人,天界无人了么?女娃娃,本将劝你趁早缴械投降,如若不然……” 织影黯淡下去的眸光淬上一层冷冽:“如何?” “如若不然,本将便灭了你整个云族,祭我新天界大旗!”鲲鹏族首领昂起头颅,长槊直指对面穿着紫云甲的女子。 织影咬了咬牙,追问:“屠灭云族,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主上的意思?” 那鲲鹏族首领天生一对鹰眼,鼻尖内勾,显得尖酸刻薄,说起话来也与那副相貌甚配:“本将受天帝之命前来讨战,你既已应战,便痛快打来,啰啰嗦嗦,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娃娃!” 此人口中的天帝自然是她那早已叛出天界的师兄雎略。 若说刚才还留有一分侥幸与期待,那么此刻只剩下满心的冰寒,屠灭云族,多么轻轻巧巧的四个字…… 冰雪滋长,寒意蔓延,沧巫感应到主人的怒意,已然蠢蠢欲动,想要痛快一战。 织影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袖中沧巫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她却不理,五指一张一合,天地间的水汽受到召唤一般,瞬息之间,一柄通身晶莹剔透,恍若极地玄冰的长剑便握于她的手中。 她语气淡漠道:“那便战吧。”话音将将落下,人已至十丈处,身后有人呼唤,她听不清,心中只有一股浓烈的战意。 那鲲鹏族首领亦握着长槊冲上前去,一式挥出,长槊中霎时脱出一道金翅大鹏的虚影,厉啸着冲向织影。 那虚影虽虚犹实,形态与当年小金乌整治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双翅展开,与前方提着玄冰剑的织影,便如大树与蚍蜉。 蚍蜉撼树,何其可笑! 织影忽而想到这句,她唇角勾起一个浅淡又冰冷的笑来,手腕转动,玄冰剑无招无式,就这么笔直地没有任何技巧地刺向振翅扑来的金翅大鹏。 她看见鲲鹏族首领眼中闪过一抹讶色,旋即化为深深的讥笑,她也听见身后有人喟叹,但那又有什么所谓? 执剑者是她,剑指处是那浮华虚影,孰胜孰负,一问此剑! 玄冰剑一往无前,金翅大鹏气势磅礴,那两相一触,没有任何意外地,玄冰剑被金翅大鹏张口吞下。 鲲鹏族首领大笑:“你这女娃娃,牛皮吹破了吧!即刻投降,本将尚可让你死得痛快点儿!” 织影脸上划开一抹冷笑,望着对面兀自畅笑的人:“是么?” 闻得此言,鲲鹏族首领笑声一滞,心头爬上一股冷意。 只见对面的女子右手乍然间前探又抽回,空中昂首得意的金翅大鹏仰天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背陡然射出一柄不甚起眼的剔透长剑。 长剑一出,金翅大鹏的虚影刹那间化作虚无,鲲鹏族首领手中的长槊亦陡然炸裂,炸开的碎片刚巧刺中他的双眼,一阵比之金翅大鹏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第151章 弥生五彩 因着织影废了鲲鹏族首领的一对眼睛,天界一方士气大增,一连胜了两场,直至新天界相继派出飞廉等人,局势才开始变得胶着起来。 织影不记得天界与新天界打了多少场仗,只是自那日之后,东君便时常将她派出执行任务,或是做埋伏,或是刺杀,她厌烦地凝冰封冻了东君用来参考的沙盘,而后裂成碎冰。 东君一怒之下罚她去石湖思过,无赦令不得回,织影便安安静静地在石湖待着,小金乌总来陪她,修成了上神,也不用畏惧石湖坚寒,一陪就是大半日的功夫。 再到后来,便有人传来东君之命,让她即刻去往不周山,后面的记忆很模糊。 恍惚是她见到了雎略,并与之交战,一式落空,破绽即出,眼见青冢便要刺进她的身体,一个浑身是火的人抢上前来,将她推开,一瞬间火光四溅。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宁静,挡在身前那人却不在了,只余下一簇金色的火焰,纯粹又明亮,将整个天地都映亮了! 那火焰仿佛印在了她的脑子里,开出一朵伤情的花。 光线暗下又明朗,耳畔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时辰到了啊,真可惜,没有看到更多,更清楚……”话语中很是惋惜,仿佛错过了什么好戏似的。 “谁?” 织影想睁开眼睛,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但上下眼皮像是被缝上了似的,任她怎么努力都张开不得,脑袋如同被什么钝物击中,嗡嗡叫,沉重又痛苦。 意识逐渐抽离,模模糊糊又过了很久,意识回归,她感觉自己躺在一个触手坚硬又冰冷的地方,体内灵气自发运转,显然此地灵气浓厚又纯净。 眼缝里漏出一缕强烈的光线,她张开眼睛,顿时又合上了,并抬手遮挡。也不知此时身处何地,面前的光线如此刺眼,教没有丝毫准备的她晃了下。 “醒了么?”声音响在耳畔。 织影有了准备,撤了掩目的手,侧首而视,小金乌正一脸关怀地看着她。 眼睛一酸,她顿时就扑了上去,将小金乌抱住,口中呜咽着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泪水霎时就溢出了眼眶。 小金乌双臂略微僵硬地张开,对于织影这突然的行为有些发懵,待反应过来,却也没有将织影从怀里推开的意思,手掌覆上她的背心一下下轻拍,耳边却煞风景地传来清晰的一句:“原来你没死啊!” 刚刚制造出来的温馨就这么被轰散了,更兼还有外人在场,而这个外人也在艰辛的憋笑当中。 小金乌拍击她背心的手微微用力,笑道:“好了,说什么胡话,本神君神泽深厚,哪会那么容易死!” “不是你死,那是谁死了?”织影忽然离开了他的怀抱,扑闪着的又弯又长的睫毛上犹自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瞧着楚楚可怜。 “……”小金乌还来不及怅然若失,听她这一句立马嘴角抽搐,颇为无语,他解释道,“你没有死,我没有死,她也没有死,没有任何人死,明白?” 织影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小金乌纳闷儿道:“你这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到底明白没有?” 织影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小金乌:“我没有死,你也没有死,这我看得出,可是没有任何人死是怎么回事儿?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懒人听书nren9. “战场?”小金乌惑然,心中觉得有些奇怪,目光在周围环视一圈,与织影说道,“你瞧瞧这是哪儿。” 随着小金乌的目光,织影也将四周的情况打量了一遭。 光滑的石壁,四面环绕,形成一间石室,她刚才便是靠在一面石壁上。 石室顶上嵌着一颗斗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石室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而夜明珠下方,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柱,上面悬着一个事物,很薄,呈三角状,表面有一些奇怪的纹路,通身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弥生鳞!”织影忽然惊呼一声。 小金乌松了口气:“总算是清醒了!” 织影的震惊却没有消下去,她不是回到天界成为司云殿主神了么,怎么忽然又出现在这里?目光游移,掠至在旁边站了许久的萧萧,不,是飞冉身上,刚才的,都是梦吗?还是此时是梦,梦醒之后,她还在战场之上,和人竭力厮杀? 不对,她没有去魔界开启却枯大阵的记忆,也没有进阶上神的记忆,而眼前的小金乌,眼前的飞冉,眼前的弥生鳞才是切切实实的,刚才的那些才是梦。 还好,只是梦,只是一个梦啊……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才发觉额头上已布满了冷汗,将之抬袖擦掉,遂扶着石壁站了起来。 “我们怎么来到这儿的?”她一面仰首再次察看这间石室,一面问道。 小金乌敛了眸光,语气平淡地说道:“进入问心洞,杀了里面出现的那个人,自然也就出来了。” “问心洞杀人?!” 织影蓦然回头,瞠目结舌——这剧本怎么拿的和她的不一样啊? 她看向飞冉,后者轻轻颔首,表明与小金乌所遇相同。 织影眉尖微蹙,真是奇怪,如果那些是在问心洞里发生的,那她只杀了一个鲲鹏族首领,而且还是以上神的修为一剑秒杀! 这个问心洞这样神奇,还能将修为提升到那个地步? 织影兀自摇头,但回头一想,这个地方十有八九藏着弥生鳞,若是借用弥生鳞,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也说不定。 当下她就试了试,汇聚灵力于掌心,感觉与平日里也没什么不同。 她不由得疑窦丛生,但眼下又一时得不出答案,便暂时抛开,看向小金乌与飞冉。适才她刚醒有些犯迷糊,此时定神,面前这两个人身上或多或少挂上了彩,小金乌嘴唇还有些发白,也不知禁术是否已经开始反噬起来。 走近小金乌,一手擒住他意欲躲避的手,另一手手指搭上他的手腕,织影问道:“你们在问心洞里都遇见谁了?一个个的脸色都不好,受伤了?” 第152章 无尘归矣 面对织影的问题,小金乌与飞冉两人格外默契地同时选择了沉默。 织影专心给小金乌诊治,倒是没有在意他们的异常,只是眼下小金乌的情况不大好,经脉膨胀,灵力堆积过剩,随时都有可能冲破肉身,以致爆体而亡。 显然这家伙又动用了禁术! “好了没?”小金乌无甚底气地问着。 织影握着他的手收紧,在他吃痛之时大力甩开,再闻得“啊”一声痛叫,她瞪了他一眼,板着脸道:“还知道痛,用禁术前不知道?”末了,她过去给飞冉把脉,留给小金乌一句,“降消丹三粒,一刻钟后再运功。” 飞冉就比小金乌乖顺多了,直接抬起手递到她面前。 她伤得没小金乌重,皆是普通兵刃所致的外伤,却也颇受一番活罪,倒了粒丹药给她服下,伤口立时愈合,织影问:“你们都在问心洞里遇见什么了,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飞冉吞了丹药,运转灵力好让药力加速起效,却是面无表情地对织影道:“左右闯过来了,多说无益。” 织影不由看向小金乌,后者移开视线,注目于石室中央的弥生鳞,说道:“先取弥生鳞。” “怎么你们取不了吗?”织影怪道。 小金乌摇了摇头:“弥生鳞是女娲留给人族的圣物,若非凡人,谁也用不得。何况此物为凡界俗世之念侵蚀,除人族之外的他族,皆触碰不得。” 织影恍若醍醐灌顶:“难怪冀离君非要我同行不可。” 她不睬飞冉探究的目光,兀自走近放置弥生鳞的石柱近观。 仔细看来,弥生鳞奇丽的光芒之中果然萦绕着一小束黑灰色的气息,只因弥生鳞本身的奇光太盛,故而不显。 “这倒容易……” 织影方欲抬手结印,以真身之云气净化弥生鳞上面污浊的俗世之念,便听见一个音色温润的声音说道:“姑娘妙法高深,自然容易,只是私入密室,又想拿走其中之物,是否改与它的主人说一声呢?” 印未成,弥生鳞后方出现一道人影。 织影盯着那个人,淡声道:“哦?我未曾听闻弥生鳞有主,不知阁下所说之人是谁?” 那人从后面款步而出,一袭儒雅的青衫浮动,足下轻盈,待到目睹颈项之上,织影心中沉凝,那赫然便是一张面目狰狞的阿修罗面孔! 此人声音却是温和从容,如同在与至交好友闲聊玩笑一般:“不巧得很,三位便是入了在下的密室,欲取在下之物。” “无尘尊者?”织影原地不动,手中暗暗积蓄灵力。 “正是。”无尘尊者浅浅颔首,几步挪闪,将织影逼退。 与小金乌二人并肩而立,织影道:“在下一位朋友急需弥生鳞救治,尊驾数日前既表善意,不如此番再结个善缘,将这弥生鳞借我一借,日后必有答谢。” “数日前……”面具下的脸笑了笑,“姑娘,善意易表,这善缘却是难结啊!弥生鳞是何物,姑娘已告知过小徒,不用在下再作赘述。” 织影挑眉:“所以你是不借喽?” 无尘尊者摆了摆头:“弥生鳞非我一人所有,天下众生皆可来取,姑娘……”面具上两个窟窿眼儿里射出来的目光已然冷了下来,“却不能!”乾坤听书网. 织影语气中带了丝不悦:“如何我便不能?” 无尘尊者冷硬道:“姑娘所救之人,在下不愿救。” “你知道我要救谁?”织影注视着那一双眼瞳,心中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那无尘尊者却不答话,只道:“话不多说。姑娘,带着你的朋友离开这里,或者……”形如茂林修竹一般的身影忽然爆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意,“或者在下杀了姑娘欲救之人,再送姑娘安然离开。” “那边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话落,沧巫脱鞘而出,直逼无尘尊者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具。 只见那无尘尊者身形一闪,便避开了沧巫的攻击,沧巫在空中旋转一周落入织影手中,紧接着一招剑式挥出,将无尘尊者逼到墙角,口中戏谑道:“尊驾以面具示人,莫非长相丑陋,不愿见人?” 拔出藏于腰间的软剑挑开沧巫,无尘尊者笑言:“戴面具的原由何其多,姑娘偏择了这一种,看来姑娘对在下的印象着实不佳。” 织影再出一剑,无尘尊者的后辈已抵上了石壁,退无可退。 她坦言:“确然不佳。”无视无尘尊者的垂死挣扎,沧巫冰冷的剑锋平稳准确地架上了他的脖颈,吐露着凌厉的寒芒。 无尘尊者却镇定如初,眼底一池赏心悦目的灿烂星辉闪烁着。 织影漫笑道:“尊驾拥有弥生鳞,但似乎用不上啊!” 似乎知道自己在织影手底下逃脱不出,无尘尊者随手扔了软剑,却不言语,一双眼睛只专注地没有丝毫感情地盯着她。 “这双眼睛……”织影抬手并指,露出一条指缝,只留那一双眼睛,她迟疑着与无尘尊者说道,“我似乎知道你是谁了。” 无尘尊者眸光陡然一凝,只听见“噔噔”两声,继而脸上忽然一凉,眼前视野变宽,遂闻得一道惊讶之声。 “果真是你!” 织影清雅秀丽的脸庞上布满了惊愕,后面的小金乌与飞冉也好不了多少。 正是这一惊,原本贴着石壁站立的男子已脱离沧巫的桎梏,夺至另一面石壁前,双手负于身后与石壁紧贴,他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顾姑娘好眼力。” 织影撤回沧巫剑,面对着那个温文尔雅的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好眼力,蔺公子眸底神韵委实令人不能不印象深刻。” “我倒宁愿生作一对普通的眼睛呢。” 面具被织影的冰刃劈成两半,露出下面的脸来,那一张脸眉宇温和,眸映星辉,赫然便是蔺轩的那张脸,他敛眸,也敛去眸底那份无奈与嘲讽。 织影面露思索:“你知道我要救谁,难道,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过去了?” 蔺轩抬起眼来,略略叹息一声:“顾姑娘,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和幽都时一模一样,总是喜欢自不量力,管那些不该管的闲事。” 织影摇头:“你错了,我不是自不量力,那些事情也不是我不该管的闲事。”她眸光清澈,恍若山巅的冰雪融化而汇成的涓涓溪流,令久居浊浊红尘之人自惭形秽。 她自然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没有加入到雎略的战团中去,而是选择封印卮阴岩,削弱故孟的实力。 那也不是她不该管的闲事,临危之人是她的师兄,故孟拿下冥界,所有前来拜贺的神族包括她自己,都会命丧幽都。 只是这些她不必特意与蔺轩言说,她语锋一转,疑惑道:“你既知道我要救的是她,为何又要阻止?你们不是早已相约三生吗?” 第153章 先礼后兵 蔺轩,也就是织影在冥界遇到的归尘,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个嘲讽的笑来:“相约?这个约定只是她自己的,与我何干?” 说着他面露恍然之色:“是了,你喝了半坛子忘忧酒,将我说过的那些全都忘了。原以为你我不用再见的,你却还是要掺和进来,舒舒服服待在你的天界不好么,为什么要帮她?” 暂不管飞冉如何讶异于织影的身份,也不管小金乌对于织影与蔺轩早已相识的疑问,织影却是惊愕不已。 她只知自己在雎略前往与地母元君等人议事之后,的确打算去忘川河套一套归尘的话,然而醒来便在议事厅的侧厅了。 她还以为是雎略发现她的意图,出手将她打晕的,原来竟不是吗? “你不喜欢她吗?”织影看向蔺轩,问道。 蔺轩还是与当初在三生石前一般的话答她:“从未。” 织影还是拧眉:“即便你不喜欢她,也不用绝她生路这么狠吧!” 蔺轩神色陡然间冷了下来:“她毁我姻缘,断我道基之时,何尝不是这般狠绝?” 在场三人无不是倒吸一口凉气。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可见姻缘二字得来不易;而凡人不同于神族天生便可以修炼,需得先打好道基,才能开始修习法术,故而道基对于凡界仙门那些修道之人,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毁人姻缘,断人道基,这两者皆是能够被判入九幽炼狱受万世之苦的罪名。 似锦她当真是这样一个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枉顾他人之人? “顾姑娘,你我无冤无仇,在幽都还曾携手抗敌,也算有几分战友之谊,何必插手这件事情?”蔺轩苦口婆心地劝说着织影。 事情已经到了不可预知的地步,这种感觉着实令人难受,织影神色凝重,问道:“蔺轩,不,归尘,你可知你要灭的是谁的魂魄?以似锦对你的情意,我不信你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如若你此番事成,魔族包括似锦所在的云族,他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蔺轩却眸光湛亮,仿佛于危劫之中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压着心底的兴奋,说道:“只要你答应不追究,我自有办法与魔族周旋。” 织影不解:“什么叫我答应不追究?”她只是影部神女,还没有到说一句话,便能令整个云族听命的权利与地位。 “顾姑娘方才不都看见了么。”蔺轩道。 方才? 那个梦! 那个成为了上神,却再没有快活过的梦!乾坤听书网. “那不是梦!” 蔺轩仍旧是那副温和的嗓音,却不再是冥界那个性子冷漠的归尘,更不是夕守镇那个行事温吞的书生,现在的他,让人感觉到疯狂,但很快他又开始恳求。 “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我又何尝不是?既然顾姑娘与我同命相怜,为何不能帮一帮我?识海清净,于修炼更加有益,如此一举两得,全了你我,不是很好么?” 织影垂下的手掌攥成一团,骨节捏出“嘎嘎”的声响,她紧咬着唇瓣,在上面印出一道白色痕迹,身体禁不住微微颤动。 师兄反叛,与之两相对立,最后还……那样的未来怎么可能会是她想要的? 小金乌看出织影的不对劲,走近她身侧,伸手将她的拳头裹在自己手心,他轻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怎会如此这般?” 原就为在问心洞里看到的那些事情惶恐不安,乍然闻得他的声音,织影顿时就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那一幕,不由得心中大恸,看向小金乌的目光也在不觉之中带着一种后怕与愧疚,还有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绝望与悲哀。 她的眼神令小金乌心疼极了,只觉得像有一把刀子刺破皮肉剜他的心,心头血一滴一滴地从身体里流失。 他双手捧着织影巴掌大的脸颊,将她掰过来与自己对视,很认真很诚挚地说:“臭丫头,我不管你之前看到了什么,也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不可预知之事,或苦或甜,是劫是难,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织影眼底涌起无限的感动,然而里面的悲戚却未曾化开,反而愈加浓烈,愈加深沉,仿佛渗进了骨髓里。 在小金乌再要说什么时,她却渐渐笑开,仿佛花开荼靡,绽放出最后的芳华,说道:“好啊,如果一切真的会发展到那个地步,我就与你一起吧!” 小金乌不禁怔愣。 对面的蔺轩却皱起眉来:“难道你放弃改变,而选择去顺应?” 织影目光沉静,神色坚定,气势与之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虽万人吾往矣的坚毅与锐气,她道:“我命由我不由天,天之命我不从,你之命我亦不能从!”抬起沧巫,剑尖对准了蔺轩,“你的命你自己来定,似锦的命也自由她自己去定。” 蔺轩几乎目眦欲裂,气息也有些不稳了,近乎咆哮一般地厉声质问:“可她凭什么决定我的命途?!” 小金乌上前挡住织影,隔绝蔺轩那如同一只发狂的野兽般凶狠暴戾的目光,淡声道:“各人自有各人的因缘,你与其想尽办法要灭了似锦的魂魄,不如去寻找化解三生诀的方法。” 在小金乌冰冷的目光下,蔺轩逐渐平复不住起伏的胸膛,眼帘放下又卷起,前一刻的暴戾与狂躁全不见踪影,又见那一斗灿烂的星辉。 然而青色的衣衫却恍若染上一层再也洗不掉的阴影,曾经从容温雅的修竹气质再也不复,只余下满身冰冷的恨意。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透过小金乌望向他身后的织影,口中冷声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先礼后兵,既然顾姑娘不肯配合,那便莫要怪在下无情了!” 只见他两手相继冲小金乌和他身后的织影一甩,紧接着“咔”一道机括打开的声音传来,两人听到飞冉大喊一声:“不能让他逃走!” 小金乌立时甩出一团太阳真火,织影则掷出沧巫,两人相继动手,火与剑一前一后发出,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蔺轩已打开暗门闪了出去,而后暗门亦是“咔”地一声就合上了,刹那间,石室之中光芒大盛。 第154章 金翎结界 蔺轩逃走之后,石室之中立时发生了变化。 光滑的石壁忽然分裂,一块块或是凸起或是凹陷,引发轰隆不绝的震响,每一块石面投射出一种颜色,红、黄、白、蓝、青,正合了弥生鳞之五色,也应了五行之色。 轰响归于宁静,弥生鳞光芒未息,将整间石室映得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石面之上的颜色射出相应的光柱,与中央的弥生鳞相接,颜色分布颇有规律,穿插有序,如同一张铺开的大网。 “这是阵法吗?” 织影面色端凝,望着石室之中斑斓亮丽的大网,目光中闪过一丝迷惑,那日恶补阵法知识,把雎略给的玉片里所有阵法都印在了脑子里,却唯独没有见过这种例子。 正自疑惑着,脑海中,不,更准确地来说是识海,识海之中传来一阵刺痛,如同忽然间被针扎了一般,织影“啊”地痛叫出声,抱着脑袋五官纠结,神情痛苦。 小金乌就站在她身后,一见她情况不对便一步上前将立足不稳的她揽住:“臭丫头!” 石室中响起一声叹息:“顾姑娘,我无意与你为敌,只是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对你不住,还请多多见谅。” 听见蔺轩的声音,小金乌不由横眉怒目,怀中的女子却颤抖得更加厉害。 识海中疼痛未绝,反而越来越剧烈,恍若万道利箭齐齐射来,将平静的海面激出无数波澜,从而击杀下面的水族。 织影紧捏起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的肉里,印出一道道血痕,她颤抖着牙关,断断续续发出几个细碎的字眼来:“识海……似锦……破……封印……” 虽语句不整,小金乌却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似锦将要脱离她的识海! 这个脱离自然不是像分离水与油那么简单,历经千年,似锦的魂魄早已与织影的识海融合,若是以强硬手段将似锦的魂魄分离出来,不仅似锦的魂魄可能会因此残缺不全,对于织影识海的伤害也是极其严重的,轻则识海受创,重则识海破碎,心智损伤。 小金乌曾见过冀离如何施法稳固识海封印,当即便稳住织影的身躯,自己盘膝坐下,手掌一翻,化出一颗红蓝相间的混元珠,掌心一推,混元珠便漂浮于两人中间。 这时,他冷着一双灿金眼瞳,对抿着唇角站立一旁的飞冉说道:“如果你还想与最爱的人相见,就过来为我二人护法。” 飞冉不满其再以此作为要挟,却也无计可施,蔺轩情绪不稳,谁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做出其他疯狂的事来,眼下唯有齐心协力。 小金乌扬手一挥,一道光芒铺开,如同一把巨伞展开,将石室之中的三个人笼罩在内。 一应准备就绪,小金乌效仿冀离所用之法将识海里攒动的那缕魂魄镇压下去,又将自己才恢复的灵力通过混元珠输送到织影身上,助她修复识海损伤。 识海重新平复,织影悠然转醒,睁眼便看见小金乌用混元珠给自己输送灵力,她张了张嘴,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臭乌鸦,别这样……” 小金乌不理,只道:“不要说话。” 沉睡了许久的九江突然发出声音:“蠢小子!你自己尚且不保,竟然将灵力送给她!”懒人听书nren9. “不用你管!”小金乌兀自加快输送灵力,额上渐渐渗出了冷汗,他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在旁的飞冉将他们之间这一幕看在眼里,转过身去默然不语。 九江轻叹一声,故作神秘地说道:“若是本座有办法解决此刻危机,你也不用我管?” 小金乌不以为意,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你有办法不早出声了!” “废话!这法子是要这丫头来实施,她不醒,没有实施者,说出来平白让你这小子说嘴?”九江骂道。 小金乌已将身上半数灵力都转给了织影,颇有几分力竭之感,一听此言,便有些心疼地看着织影,对九江道:“说!” “此阵以弥生鳞为阵眼,若是弥生鳞认主,阵眼移位,阵法便再不由得那狠小子控制。”九江得意地说着,“这丫头能够净化弥生鳞,倘若……” “我明白了。”织影打断九江的话,也阻断小金乌的灵力输送,她合掌收起混元珠,塞回小金乌手里,说道,“臭乌鸦,重得要死,我可不想要一个累赘,留着灵力,一会儿自己走出去。”说着她便起身。 得益于小金乌不遗余力地“贡献”灵力,原本需要好几日才能完全修复的识海此刻已恢复如常,刺痛感也已经消失无踪。 织影一仰头便瞧见一道光幕,金光灿灿,纹路如羽,倒与小金乌身上的金翎煞是相似。 她不觉心头一颤,那岂止是相似,根本就是小金乌的金翎! 他竟然用自己的金翎来做结界! 弥生鳞灵力强大,更何况被蔺轩拿来摆阵,效力只增不减,只怕用完这一回,金翎大损,小金乌大约几百年都不会再现出真身了。 织影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回是想还都还不起了。 她侧首,看向飞冉的背影,不禁嘴角抽搐,轻咳一声,说道:“飞冉,帮我一个忙。”待飞冉转身,她认真道,“帮我看着他,不许他用灵力,法宝也不行。” 小金乌瞪了织影一眼:“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么?莫非弥生鳞认主与天龙破城戟不同?你莫要……”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织影禁咒定在原地,禁了声,挣扎着要冲破禁咒,奈何灵力还没有恢复过来,他的反抗不起任何作用。 飞冉看一眼织影,再看一眼小金乌,不由摇头失笑,轻声道:“我以为只有我痴,没想到今日还能看见两个比我还痴的。”她看向织影,话语中多了几分真诚,“他这里有我看着,你安心结契便是。” 织影颔首以应,便走到金翎化成的结界边缘,恰好面对着石室中央的石柱,眼前弥生鳞绽放出五色华光,与她的真身五彩华云的光芒似极。 她抬起左手,右手并指在掌心处轻轻划过,掌心立时沁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第155章 弥生之主 织影将划破的掌心贴了上去,灵物独立日久,已然生灵,自然也对外界的力量生出些本能的排斥,她立即释放出本源的云气,继续靠近弥生鳞。 云气纯净,弥生鳞感觉到舒适的气息,竟然发出一声类似女子的呻吟,对织影手掌的排斥之力亦渐渐地开始减弱。 与弥生鳞完全相反,萦绕于弥生鳞周围那股黑气接触到这股云气却是如临大敌,逃窜着要避开,却又舍不得弥生鳞上面充裕纯净的灵气,一直徘徊不去。 获得弥生鳞认可的云气则是势如破竹,由一点向四周延伸,于后方一点集结,形成合围之势,将弥生鳞完全包裹在内,那一股黑气也被云气无情绞杀,再也不见丝毫踪影。 得观此景,小金乌心底那根弦松了下去。 方才织影那般困他,他还当她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如今看来弥生鳞认主与当初九江认主差不离,还比九江更加温顺几分…… 然而他还未曾吐槽九江那副臭德行,变故就在此刻发生了。 织影的掌心本已与弥生鳞两相触碰,再念结契咒语即可完成认主仪式,但浮在弥生鳞之外的云气却从一点陡然下沉,呈细颈漏斗状注入弥生鳞中,仿佛一名幼婴努力吮吸母亲的**一般。 这令旁观的小金乌与飞冉不寒而栗,需知这云气乃是织影的本源之力,是生命中最原始最根本的力量,若是失去了本源之力,便如花木失去了扎入地下的根须,再也不能伸展葱郁的枝叶,绽放美丽的花朵。 小金乌想要让她停下,他再想别的方法破这阵法,却因织影对她禁了声,口中发出的只有“嗯唔唔唔”这么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 他望着织影愈渐苍白的嘴唇,以及开始微微晃动的身躯,心中只觉得有一把火在烧,但他亦清楚地知道,织影是绝对不会停下来的。 她就是这样任性,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他能做什么呢?她要做的,他唯有一种选择,那便是支持。 征讨故孟如此,北上查人如此,寻找灵物亦是如此,如今,莫不如此。 无用的“嗯唔”声停了下来,他的双目死死盯着石柱前的那道身影,暗地汇集剩余的灵力,冲破织影对他下的禁咒。 被小金乌冠以“任性”二字的织影同样有些着慌,她感觉自己全身将近三分之一的云气都快被弥生鳞吸走了。 她不禁心内哀呼:这家伙不会供不应求,把她的云气全部吸走,害她变成肉干儿吧?不对不对,云气又不是精气,可即便不是精气,那也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她怎么那么倒霉?! 许是听见了织影的画外音,弥生鳞吸食云气的速度慢了下来,任由织影将它握在手心里,织影见势大妙,立即念出结契咒语。 析吾之血,以为丸墨; 祭吾之灵,以为神笔。 弥生即生,契立约成! 一瞬间,织影与弥生鳞相触之处遽然释放出剧烈的强光,华放五彩,灵气逼人。 织影却感觉到从掌心处传来极为纯净醇厚的灵力,灌入她的经脉,通向四肢百骸,连之前识海愈合之处都熨帖至极。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一面玉圭形状的器物在她的识海里凝聚,上面三列古字,字字皆是圣光闪烁,犹如箴言,古字上方一道云纹印记,一道蛇形光迹,分别对应着她的名字与弥生鳞。 织影大喜,这便是认主仪式完成,结契成功! 正当织影放松之际,脑海当中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清冷:“结契成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弥生的主人了,我将辅助督促你用弥生鳞的力量为凡界人族谋福祉,建大同。” 织影愣了。 什么玩意儿?! 容不得她反应,石室之中传来轰隆隆剧烈的响声。 “遭了,石室即将坍塌,快走!”飞冉惊呼着。 织影猛然清醒,预备解了小金乌身上的禁咒,谁知他已经活动自如,并抢先一步将织影揽入怀中,接着金翎之便带着她和飞冉离开石室,从暗道出去。 未料蔺轩早已于暗道之中设下阵法与机关,在他们出了石室,便启动阵法与机关,将暗道炸毁。好在小金乌的金翎是件顶尖的防护法宝,虽受弥生鳞攻击而折损,应付眼下的状况却是绰绰有余的。 因着与蔺轩撕破了脸皮,织影三人也没有再客气,直接从所在之地窜了出去,其间隆隆巨响不绝于耳。 织影只觉得视野刹那间变亮了,俯首看去。 一座典雅素丽的屋舍屹立于苍翠清流之中,美好的清晨,空山鸟语,花香阵阵,个中一片清幽,引人向往,不过那青瓦之上一个偌大的窟窿委实有些煞风景。 织影忍不住嘴角弯起的笑意,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了起来,引得环在她腰际的手有紧了一紧,她却丝毫不理,抬起手来张开掌心,一片五彩斑斓的三角状鳞片便悬浮其上,她扬起头,嘴角咧开,露出两瓣虎牙,欢喜道:“拿到了!” “是啊,拿到了。”小金乌注视着她应和着,脸上的笑容只多不少。 江心岛外围的结界几乎全部仰仗弥生鳞来维持,如今弥生鳞已然认主,之前布下的结界也都在一瞬间消失,织影一行人畅通无阻地出了江心岛,迎面便碰上了别故双燕中的淮术,淮术面露惊讶。 话说几日前织影分散众人为三路,分别施法以破解地载阵,谁知竟然阵中有阵,便在那时,一股浑厚纯净的灵力将淮术和伏丹震开,神识也施放不了,织影给的丝线也失去了作用。 在海里游了许久都不见其他人的踪影,他和伏丹便先行浮出水面,没一会儿就瞧见冀离从水里钻了出来。 然而这三人在揽碧湖上空等了一日,都不见织影和小金乌的踪迹,冀离便猜测这二人十有八九已经潜入江心岛,伏丹亲眼见证过织影于阵法上的造诣,亦表赞同,淮术是有些疑虑,却也未曾多言。 于是冀离决定,三人轮流守着揽碧湖,以便织影与小金乌从江心岛出来有人接应。 如今看见他们顺利飞出江心岛,淮术心中松了一口气,再见织影春风满面,便更加确信,弥生鳞已然到手。 四个人飞离揽碧湖,一同回到了隐于市井之中的落脚之所。 第156章 正宗围棋 佛说: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总之,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 织影不以为然,事物都有对立面,有苦,必然有甜,没有甜作为对照,又如何说苦? 正如飞冉与风还池,他们一人身陨,一人苟活,相隔万里之遥,却从未放弃过对彼此的守候,相思之苦,蚀骨噬心。 而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便是曾经相守之时那一点一滴的甜,恍如破晓之际,天边那一束熹微的天光,让所有人都仰望着,等待着。 织影一行人回到商丘城落脚的宅院之时,冀离正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与风还池设局对弈,落下一子,白棋大获全胜,他略略颔首:“风先生,承让。” 风还池笑道:“恭喜冀离君。” 冀离但笑不语,将棋盘上的棋子扔回棋篓子里,便听见身后一道清凌凌的女子声音:“原来冀离君在这里下棋啊,还挺有闲情逸致的!”声音愈近,带了丝怨怪的意味,“这趟出去可是累死我了!” 站立转身,他望着从月洞门里踏进来的女子,口中道:“辛苦你了,不如我给你放个假?” 织影蓦然张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冀离微一挑眉,问道:“你想休息多久?” 织影笑笑不答,将身后的飞冉引见给众人:“这位姑娘名唤飞冉……” 甫一听见这个名字,风还池拢在袖中的手一下就收紧了。 在织影等人进入月洞门时他就发现了“萧萧”,当即便有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只是自己如今面目全非,怕吓着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遂侧了侧身,将自己妥帖地隐在树荫里。 眼下听到飞冉的名字,他除了亲切眷恋,却更添了一丝紧张与迷惑。 冷不防织影眼睛一转便望了过来,使他心里无端发紧,仿佛她下一刻便会说出一个教他大喜大悲的消息,但见她嘴角轻轻弯起,启唇道出一句:“霸土原的飞冉。” 瞳孔霎时骤缩,风还池蓦然移目,死死盯着织影身旁才及她肩头的女孩儿,目光透过女孩儿的眼睛恍若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段“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静好岁月重又浮上了心头,鲜明又珍贵。 昔日一别,再见经年。 不过短短八个字,其中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苦辣。 似是想起什么,风还池突然背转了身去,树荫下的他垂下眼眸,掩耳盗铃般以为这样就能遮掩自己本以为不在乎的皮相。 飞冉早已瞧见他的模样,那是浇筑之刑落下的痕迹,也是再也抹不掉的痛苦。 见这两人近情情怯,织影抬起双手在眉毛上搭了个凉棚,对冀离等人使了个眼色,说道:“这里日头大,我们进到屋里说话。” 众人会意,都不妨碍院中这两人“叙旧”。乾坤听书网. 于屋内落座,织影悠悠然饮了盏口感清新的银丹草茶,消了消身上疲乏,方才叹了句:“还是日子平淡些的好,四处奔波,喝口称意的茶都不容易。”眼珠骨碌一转,她看向冀离,“冀离君,你怎么不问问我弥生鳞拿到了没有?” 冀离笑道:“顾姑娘天生率性,结果如何不难猜。” 织影撇了撇嘴:“没意思。”伸出手掌摊开,露出一片光芒灿丽的三角状物什,她道,“这就是弥生鳞。” “弥生鳞认主!” 别故双燕几乎同时道出这句话,却是以不同的口吻与神态,接着伏丹大笑着向织影拱手:“恭喜顾姑娘!” 淮术却暗自惊疑,冀离怔愣一瞬,旋即两人与伏丹一样向织影道喜:“有此灵物相助,顾姑娘进阶上神指日可待!” 织影以淡笑答之,面上并无多大喜色。 这让冀离不禁怀疑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在打自己的脸,伏丹则暗道冀离小瞧了织影,淮术却是觉得此事别有隐情。 掩饰性地饮了口茶,放下茶杯,冀离说道:“如今已取得弥生鳞,接下来休整几日,便该启程去妖界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看向织影和小金乌,“这次去江心岛,我等未能同往,辛苦顾姑娘与赤霄上仙了。适才说到要给顾姑娘放个假……” 小金乌不禁也看向坐在旁边玩穗子的女子,却见织影弧度优美的下颌轻轻一点:“嗯,我在外面滞留太久,想回天界向司织大人报个平安。” 将小金乌疑惑的神情尽收眼底,冀离不动声色地笑道:“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既然这样,我等与二位便兵分两路,顾姑娘与赤霄上仙回天界报平安,我等先行一步,去若耶谷见妖王。” “好。”织影应着,指尖不停,忽而眉尖微蹙,“我在江心岛遇见了一个人。” 如若是无关紧要的人,织影是不会特意提出这么个人来,于是冀离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织影目光清澈,直接道出:“他叫蔺轩,从前,名唤归尘。” 冀离登时就变了脸色,手臂下意识地动作,带倒了手边的茶盏,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惊愕万分地看着织影,对方直白肯定的目光告诉他没有听错,稍微缓了一缓,他才镇定下来,口中呢喃:“是他……” 别故双燕并不知道归尘这个名字,只知道似锦爱上了一个凡人,后来死在了凡界,见冀离如此失态,心里也能猜到几分,再见织影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可能不方便他们听见,便起身出去。 关上门转身,原本院子里的两个人也不见了踪影,唯留一方棋盘,上面的黑子丢了大片江山,却是一子无悔。 伏丹过去将黑白二色棋子一粒粒拣回各自的棋篓子里,对淮术招了招手,笑道:“上神走后,我俩都没再碰过棋子儿,不如今日就在这树荫下杀上一局,看看自个儿的棋艺有没有退步!” 淮术坐下,拈起一枚白子,问道:“下哪种?” 伏丹一手拖着棋篓子,另一手两指夹着枚黑子落在了天元上,眼底流露出无限的怀念:“自然是下上神教的那种,那可是‘正宗围棋’呢!” 淮术弯起嘴角,眼前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悔棋赖棋,揽过棋篓子告诉他们什么是“正宗围棋”的女子。 第157章 两个问题 隐去问心洞的事情不提,织影将在江心岛如何遇见蔺轩,以及后来怎么发现他是归尘的事情详尽地告诉冀离后,语气凝重地说道:“那归尘不知逃到哪里去了,虽则他修为不高,但似锦似乎告诉过他很多事情,复活似锦的事情只怕要添上一层阻碍了。” 冀离深思一番,颔首道:“我知道了,顾姑娘不用担忧,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小金乌冷着脸质问:“你怎么处理?是将他找出来杀掉或者囚禁,还是放任自流,让他继续伤害她?”自然,小金乌所说的“她”指的只能是织影。 “那么赤霄上仙想要如何?”冀离淡声问道。 “依本神君之意,自然是永除后患来得痛快!”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两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镇定如初,从怀里掏出一个照不清事物的方镜来。 他将方镜抛给冀离,说道:“只是你们定然不愿,那便退而求其次,我这里有件用以追踪的法宝,你派人将那归尘捉住。我听说归墟有个地方叫作永夜沼,终年暗无天日。 “那归尘在冥界待了一千多年,只怕已经习惯了不见天光,不如将这个‘好习惯’延续下去,就在永夜沼安家好了,也好在那里安心等着似锦归来。” 听完他的话,织影不禁抽了抽嘴角,这话说得……考虑得委实周全又贴心。 冀离托着方镜端详,这面方镜看不出材质,镜背雕刻着青鸟逐日的图案,图案边缘依稀镌着几句晦涩的铭文,镜面打磨得倒是光滑明净,只是照不出事物来。 他能感受到方镜之中的力量,想来小金乌所说皆是真话,那主意也适合解决当下的问题,只是当年他与归尘也算是患过难的同伴,何况似锦的私心,他还是了解一些的,如此对待总有些愧疚在其中。 “冀离君?”织影出声唤醒沉思中的冀离。 冀离回神,与小金乌道:“如此,便多谢赤霄上仙相助。”话落,他将方镜收入囊中。 小金乌摆了摆手,随口说道:“不客气,我只是想少些麻烦罢了。”瞥见织影将茶杯放下,他道,“这里也没我们什么事了,这便告辞。”语毕,将织影拉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院子里,正巧看见别故双燕在原先冀离与风还池对弈的地方下棋,那落棋子的动作颇有几分豪气。 匆匆一瞥,织影便被小金乌拽回了房间里。 在问心洞里也不知道待了几日,织影只觉得整个人都累得很,回到房内,踢了鞋子她顺势爬上了床,睡觉! 不防桌边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发毛,睡意全都被这双眼犀利的眼神赶跑了。 织影坐了起来,剜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小金乌,没好气儿:“你是专门来打扰我补觉的?” 小金乌目光端凝,一臂曲肘于桌面,另一手曲握成拳,而后蹦出两根手指,简练道:“两个问题,答完我就走。” “你说。啊唔……”织影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一副周公光临的样子。 小金乌快速问来:“第一问,弥生鳞可有什么问题?” 织影准备揭开的手就这么盖在了嘴上,径自望着小金乌,像是不愿意回答的样子。乾坤听书网. “看来还真有问题。”小金乌垂眸,捏着下巴嘀咕着,眼球转了一转,他再抬眸,拧眉道,“是不是弥生鳞里面的器灵在认主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 织影抿了抿唇角,迟疑道:“呃……这个,情况有一点儿复杂,让我怎么说才好……” “将你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小金乌好心提醒道。 “那你让我组织一下语言。”织影绞着捋到手里的穗子,将弥生鳞的情况娓娓道来,“弥生鳞的确已经生出了器灵,她告诉我,娲皇当初将弥生鳞造出来的根本原因是人族弱小,易受红尘浊气所侵染,生出许多负面情绪,从而作恶。 “而弥生鳞的灵力纯净强大,正好能够消除人族生出的负面情绪,使人族重新变回善良的本性。而弥生鳞的主人便是要游历天下,以弥生鳞的力量解救被红尘浊气所侵染的人族……” 小金乌破口大骂:“九江这个混账,竟然给你出这种馊主意!他是又皮痒了,想尝尝烈焰焚身的滋味儿了?” 装睡的戟灵九江暗暗吐槽:没有老子这个混账,看你们怎样走出石室!还烈焰焚身,你个阴险狡诈的臭小子,竟然算计老子!…… 吐槽归吐槽,真正烈焰焚身的滋味谁会主动送上门去尝?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当时的情况,应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织影说道。 九江暗自点头:还是你这小丫头懂我! 接着织影就说:“何况就算有,指不定当时九江还瞌睡着,只想到这么简单粗暴的一个呢?” 九江:…… 小金乌头点点头,赞同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果然这家伙靠不住!” 九江忿忿不平,暗地替自己叫屈:也不看看是谁帮你们进的江心岛,时代变了,人心也变了,真是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小金乌点头的动作倏忽一停,他斜睨织影,一本正经地提醒道:“话题跑偏了。”不待织影说话,他就接着问,“所以器灵要你留在凡界,完成娲皇的嘱托?” 织影颔首以答,很快又解释道:“不过我和她商量了,要在完成自己的心愿之后再说。” 至于去不去那就另当别论了,虽然弥生鳞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但是和人身自由相比,还是自由更重要,谁规定契约就一定要贯彻到底?她解约还不行? “什么心愿?”小金乌追问。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我要补觉了。”织影瞪着小金乌,眼睛干涩,急需休息养神。 “这句包含在第一问里。”看见织影开始发黑的脸色,小金乌做出了让步,“好吧,既然不愿答,这一问里我也没别的要问了。”但让步只有这一步,第二问紧跟而来,“怎么突然决定回天界?” 织影答:“就是有些想司织大人了,而且我只在出门的时候留了书信让澹生代为呈给司织大人,自己一个字都没说,后来又落入凡界,再去归墟,绕了一圈儿,也该回去向她报个平安了。” 想到一个人,她低垂着脑袋,嘴里低声喃喃:“倘若让司织大人知道我要救的是谁,只怕她推我出门还来不及呢。” 第158章 芙蓉燕菜 这回小金乌没有再追根究底,大致问了下情况,就随手使了个咒术让织影安睡,自己踱步到院子里。 他躺在织影之前晒太阳看话本子的摇椅上,足下略微用力,便随着弧度上下摇晃起来,被树叶分得细碎的天光跃动不止,却不及眼中璀璨生辉。 他对着围墙外的一丛翠竹屈指弹出,手指引动,一截竹梢儿便拈在他手中,接着便手指翻动起来,口中懒洋洋地问道:“九江,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认主契约?” 无人应答,唯有风吹竹曳之声与浅浅鸟啼。 小金乌择了一片墨绿色竹叶,拇指对应着食指搓捻几番,便化作了灰烬,顺着风迹旋转飞舞,他道:“再装睡,便与这老竹叶一般下场。” 九江气结:竹叶就竹叶,还老竹叶!他很老么!就算他活的年岁久了,经历丰富,也不用这么特意强调吧! 气结中的九江更是懒得搭理小金乌,小金乌幽幽地叹息:“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黔驴技穷,那我只好用最方便最快捷的那种了,只是你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一串口诀只吐出几个音节,便被不耐的吼声阻断:“臭小子!遇事只会威胁,你师尊就是这样教你的?” “既有依仗,为何不用?”小金乌淡淡地说道,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再拔了一片深绿竹叶,他言道,“有与没有,直说。” 本是求人的一方,却如此振振有词,九江心里不爽,没好气儿地答:“没有!” “什么办法?” “本座说没有。” 小金乌轻笑一声:“象征性地问你一下,你还当了真。”他将竹枝扒得只剩下一茎三叶,便开始绕圈打结,口中亦是不停,“你这老怪物活了这么久,见得也必然多。说吧,怎样才能解除?” 九江道:“本座被扔在卷轴里这许多年,活得久是不错,见得多却未必。” “当年手持天龙破城戟那位骁勇善战,势力强大,带领部落上下走向最辉煌的时代,怎么手底下的戟灵却是胆小如鼠,畏首畏尾?”小金乌专注着手里的动作,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在藏经洞看到的那卷上古残篇里面的内容,言语中佯装出几分不屑与失望。 烘热的空气中凝结一段苍凉的沉默,小金乌也没有再催促,谁还没有个不堪回首的过去? 静默良久,手中竹枝编出形状,小金乌将之立在眼前端详着,听见九江出声道:“上古灵物实力非凡,向来是物择主,也便是弥生鳞选择自己的主人。与其说是那丫头与弥生鳞立下契约,不如说是她真身中的云气与弥生鳞投契,令弥生鳞愿意与之立下契约。所以想要解除契约很简单……” 小金乌抿了抿唇,轻轻触摸着编织之后的竹叶,出言打断了九江的话:“你不用再说,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九江试探道。 “嗯?”小金乌疑惑。 九江疾声说:“那我再睡会儿。”随后发出微微鼾声。 小金乌:“……” 看了手中的竹枝良久,小金乌将之收好,遂仰面望着天上挂着的那一轮金灿热烈的夏日炽阳。 寻常习惯了的光线却忍不住抬手遮挡,他轻声喃喃:“果然炽阳灼眼,若是再来一朵云该有多好……” 仿佛司云殿里的人听见了小金乌的祈求,不过多时,便布施了厚厚一层云朵堆积于空中,一丝不苟地将高挂的烈阳挡了个严实。 随后,一道炽白耀眼的闪电将整个昏暗天地都照亮了,旋即“咣当”一声震耳的雷响,乌沉的天空中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不过两息时间,雨势渐大,滴滴答答的拍瓦声不绝,击出壮烈激昂的乐章。 早在闪电耀出白光的那一刻,小金乌便跳到了屋檐下,透过檐角垂下来浓密的雨瀑,眺望暴雨源头那层沉重的乌云,不禁嘴角抽搐。 他要的是云,可没要闪电响雷和暴雨啊!乾坤听书网. 就算买一送三也没有这么送的吧! 老天爷还是很优厚的,这场天昏地暗的暴雨从正午下到了晚上,又熬过宵禁直至黎明,其间电闪雷鸣,风啸雨怒,把围墙外的苦竹摧残得歪七倒八,潦倒不堪,仿佛要将商丘城彻底毁灭一般。 窗外的黑暗缓缓褪去,涌上来的是明朗清新的晨曦。 也就在这一刻,织影张开了眼睛,脑海中霎时回想起自己睡前发生的事。 这只臭乌鸦居然对她下咒!不过经过这大半日的安眠,精神的确恢复过来,罢了,就不拔他本就毁掉了的鸟毛了! 织影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动作一停,不对,她当时本就睡意深深,根本不需要对她下咒以助安眠…… 他的反噬! 该死!织影猛然跳下了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过去开门,差点儿和站在门口的人撞个满怀。 来人一手扶稳她,笑问:“饿虎扑食啊?” 熟悉的声音,轻快又欠揍,织影怔愣一瞬,遂上下将小金乌看了一遍,确认面前的人完好无损,精神抖擞,那揶揄的目光,笑嘻嘻的模样委实提气。 织影转身回屋,在桌边坐下不言语。 小金乌自己进屋,自己落座,自己倒茶,问道:“怎么了?” 织影默了默,随后眨了眨眼睛,声音闷闷地说道:“你不是说饿虎扑食么,我饿了,在觅食呢!” “觅哪儿的?半溪居?”小金乌打趣道。 织影随口答:“是啊!” “那就不用觅了,这儿有呢。”语毕,桌面上一连串响动,香喷喷的味道随之而来。 织影眸光忽而一亮,转头便瞧见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只不过,这桌子美味佳肴着实有些隆重。 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鹧鸪,罐儿野鸡,蜜蜡肘子……盘盘碟碟,重重叠叠摆了满满一桌。 织影惊愕地看着这满桌子的菜肴,咽了咽口水,她问小金乌道:“你刚从半溪居搬来的?” 这些菜肴无不是席面中的大菜,费时费力费心,单说其中最清淡的一道芙蓉燕菜,里面的燕菜便需要用水涨发,然后仔细清洗其中的杂毛和沉渣,还要掌握火候,多一分短一分都不行,等闲做不出那种细嫩爽口,咸香醇美的口感。 小金乌道:“昨儿的,热过了。” 织影抽了抽嘴角,热过了也不成啊,谁大清早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在小金乌饱含期待的目光下,她从满桌子的玉盘珍馐中将那盅芙蓉燕菜端了过来,由于桌子已经被占满了,她只好捧在手里,依旧是从前那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瞄了眼小金乌,一边舀芙蓉蛋,一边问:“你那个,反噬怎么样了?降消丹管用吗?” “管用。”小金乌只说了这两个字,别的却是再不与她多说。 以织影的医术与炼丹术,她所制的降消丹应该已经是这个丹方中最强的药效,但光是昨晚他就已经吞服了半瓶,后古草药炼制的丹药怎么抵得过远古真神之威呢? 只有织影这样单纯的人才会相信,不过也幸亏这样单纯,才不会多想。 看着织影津津有味地吃着芙蓉燕菜,小金乌轻轻笑了,却不曾发现低垂的眼睫下,那一粒剔透的晶莹。 第159章 咫尺天涯 其实当初织影并无必要和飞冉做交易,只要她想,就能找到借口,而弥生鳞的位置,她也能从松风口中套出来。 提出交易最重要的两个原因,也不过是毁掉霸土原的惭愧和对圆满结局的执着。 经年的岁月,一时间是话不完的。 织影决定早日完成交易,也好早日启程回天界。 她将飞冉请至屋内,准备用弥生鳞将飞冉的魂魄从萧萧识海里剥离出来,再用飞冉之前说的那个方法凝实躯壳。 风还池不放心,也一并跟来,虽然经过浇筑之刑的脸上也看不出的颜色来,但在织影别有意味的目光下,他的耳尖慢慢红了。 织影:“……” 风须国主都是近两百岁的年纪,这位身为他的兄长比他只大不小,怎么还跟个青涩少年似的一看就羞? 进得屋内,织影让飞冉盘坐在罗汉榻上。 剥桔子拨土她干过,替人剥魂,她还是人生头一遭,难免有一种仪式感,将风还池赶出屋子,她便在屋内设了结界,唤出弥生鳞。 斑斓瑰丽的光芒霎时间盈满了整间屋子,光芒褪去,弥生鳞所在的地方出现一名身着五彩锦衣的女子。 这女子眼型狭长,眼尾上挑,以五色勾勒着一条玲珑小蛇,高鼻薄唇,生得极为冷艳,气质不俗,淡淡一眼落来,便给人无形的压力。 织影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小金乌给自己找了个懒虫大爷,她这是给自己找了个高冷御姐啊! 默默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扯了个大方端庄的笑容,对女子介绍道:“她便是我与你说起的飞冉,前任风须国太子的妻子。” 她特意咬重了“风须国太子”这五个字,器灵弥生要她为凡界人族谋福祉,风须国太子便是人族一员,他的妻子自然也算是人族一员,如此,弥生应该不会阻止准许她用弥生鳞的力量来帮飞冉吧! 唉,她这主人做得当真不容易,想做件事还要征得器灵同意,也真是没谁了。 经过弥生的再三考虑,她同意了织影的要求,但她只答应将飞冉的魂魄剥离出来,后面的事情她不会插手。 原因无他,萧萧是半人半妖,而飞冉却是只完完全全的妖,纵然只有魂魄,那浑身的妖气与怨气却是骗不了人的,因而弥生答应借弥生鳞之力剥魂也只是因为拥有一半人族血脉的萧萧而已。 飞冉并无异议,安安静静地盘膝于榻上,等着织影动作。 在江心岛之时,织影用银针将萧萧的魂魄封在了识海里,如今第一步就是解封萧萧的魂魄。 施法将打入体内的银针拔出,原本意识清醒的飞冉痛苦地叫出一声,便昏死过去。乾坤听书网. 还好设了结界,不然她这么凄厉的一声,风还池还不破门而入,此时的魂魄最为脆弱,要是中途被人打扰以致伤了魂,那就完蛋了! 为防伤到识海中的两个魂魄,整个剥魂的过程很是缓慢,且大部分是以织影为主导,弥生只负责提供源源不绝的灵力,让织影不至于后继无力,中途失败。 首次做这样的事,说不紧张那都是骗人的,织影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这个动作中,神情专注而认真,同时精神也是高度的集中和紧张。 屋内之人如此,屋外守候妻子的风还池也没好到哪里去。 从门关上,他就再没听见过屋里的声音,便知道里面已经布下了隔音的结界,已经为人父的他焦灼地在院子房门外来回踱步,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不知不困当中已经汗湿,却是半点儿也没有发现。 这时小金乌走了进来,看见他这般紧张,再观得结界存在,便道:“无须担心,她要办一件事,无论如何也会办到。” 风还池愣了一愣,旋即明白小金乌说的“她”指的是谁,他不由笑道:“赤霄公子说的我都知道,我也相信顾姑娘的能力,只是……”他转头看向房内,笑容有些泛苦,又蕴含着甜甜的眷恋之意,“但凡是她的事情,天涯或是咫尺,总是忍不住担忧和牵挂的。” 小金乌听完此话,不由心中一动,也跟着望了过去,嘴角亦是溢出一抹苦笑。 天涯于他太远,咫尺于她太近,退一步他不甘,近一步于她只怕不愿,不近不远的距离,担忧和牵挂却也从未少过,然而这样的距离,才是他们当下最合适的距离吧。 那么便保持着这样的距离,酸甜自尝,苦乐随意,我自受本心,永不背弃。 从巳时开始剥魂,等到整个过程结束,已近申时。 整整三个时辰的施法,这对精神力高度集中的织影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还好有弥生鳞,灵力充足,她总算是完成了最初对飞冉的承诺。 只是她现在仍旧是魂体状态,见不得阳光,也无法触碰到自己最爱的人。 对此,以一种带着母性光辉的目光凝视着榻上少女的飞冉却是十分知足:“之前在江心岛上,我总想着事情能够尽善尽美,但是现在能看到真正的萧萧坐在我面前,而不是之前有形无神的躯壳,便已经是世间难得的幸运了。” 织影望着萧萧青雉的面庞,想起她在霸土原恳求自己的话来,问飞冉道:“你先时与我说过凝实躯壳的秘术可以用吗?” 虽然看开,但飞冉还是不无惋惜地摇头:“那是需要弥生鳞这样的至宝相助,才能够做到的。” 织影摩挲着手里蕴含着无限灵力的弥生鳞,暗道这位高冷御姐为人古板,不懂变通,想试着和她沟通,让她同意将弥生鳞的力量借给自己帮助飞冉,然而试了许久,弥生鳞都没有反应,就想前一段时间九江休眠一样,她只好悻悻作罢。 挥袖收起结界,她让风还池进来,再施法将萧萧唤醒,这一家子数十年不曾相见,乍然团聚,当即就抱作一团喜极而泣,如何诉说思念之情自不必多说。 织影退出房间,让他们一家三口尽兴。 相遇容易,重逢却是难得。多少生离成了死别,多少相思将泪水风干。 不想成就一生悔恨,那便踏出那一步,探个究竟,纵使头破血流,也不负当时那一番痴意。 第160章 借道冥府 枫林卷轴失窃,风须国帝王一怒,派遣兵将全城搜索。 一时间商丘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口中一个不慎,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被当作盗宝贼抓进牢狱,生不如死。 在这样堪称残酷的搜查当中,终于有人举报了织影等人藏身的宅院,奈何屋主早先闻了风声,已款了包袱离去,织影等人也悄然离开商丘城,自然也就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风须国主将办事不利的一干官员下了牢狱,旋即下令在全国范围内,不,于天下各国通缉一个人。 接旨的官员在看到风须国主所绘通缉犯的画像,整个人都懵了。 画像上是一个面目尽毁,仪容落拓之人,人像一旁书了几个字——或可易容。 或可易容……既然能易容,要这画像来有什么用?!不过这就不是他该担心的事了,他只负责传旨,找人这事那是别人干的,成与败,与他何干?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盗走枫林卷轴的冀离与织影,一个带着别故双燕渡过沧浪海,去若邪谷,一个和小金乌一同跟着乱葬岗里走出的冤魂前往冥界。 织影环顾周围众多鬼魂,身上泛起一丝凉意,因着怕生人气息惊扰了去冥界投胎的鬼魂,她与小金乌皆敛了周身神息,此时也不启唇,只与小金乌传音:“最近怎么这么多无头鬼魂?有人犯了什么大案吗?” 小金乌抬眸瞥了眼前面离地三尺的一只无头鬼魂,用不甚在意的口吻密语传声:“管这么多作甚?冤案自有冥界诸君去审去判,你我只需借个道。” 身体微侧,避开一个无头鬼魂撞上自己,织影蹙起眉尖嗫嚅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 想着想着,两人便与周围鬼魂一般离地三尺,飘到了鬼门关前。 与上次取道北海时的入口不同,到达冥界的凡界入口处,面前的牌坊完完全全是一片死气沉沉的乌黑色彩,俨然是货真价实的阴沉木建造的,上面书了“鬼门关”三个大字,字体工整,笔锋圆润,倒也不觉阴森,反有种悲悯众生的慈和温容之感。 “走吧,早回早去早回。”小金乌当先走进牌坊。 织影埋头忍笑,得亏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明白的还以为他在玩儿绕口令呢! 轻悠悠地往前漂浮,在飘进鬼门关的一刹那,头顶上投下来一道黑色光柱,将织影和小金乌两人笼罩在内,旋即便有人大喝:“你两个站住!生人不许进入鬼门关,还不速速退去!” 织影下意识地停步,余光瞥见守在鬼门关的鬼差执了钢叉就往自己这边浮了过来。 “走!”小金乌伸手抓住织影的手腕便拽着她往黄泉路里面极速飞行,将周围漂浮前进的鬼魂撂倒了也不理,一路上闹得个鬼仰魂翻的。 织影瞧他这慌忙慌急,什么也不管了的模样,暗自猜测,莫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小说娃.xiaoshuowa. 她知道小金乌一向小节不拘,大节却是守的,借道冥界本该是他们这一方放得低些,这样不管不顾地硬闯进去,只怕会触怒冥界中人,引起不满,受到惩处,甚至影响到两族交情。 待甩掉了身后的鬼差,织影皱眉,问小金乌道:“你怎么就这样带着我跑了?冥界又有什么大事发生?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说完忽然觉得自己的问话听着有些耳熟,但眼下也不是追究的时候。 小金乌将她跑路时散落的头发抿到耳后,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迷迷糊糊的性子啊!等回到天界,你自然就知道了。” “天界……是天界发生什么事了?”织影眉心皱得更深了,她心里一直牵挂着问心洞里那个梦,害怕这个梦真的如归尘所说,会成为确凿的将来。 为避免遇到冥界中的高层人物,两个人都没有铺展神识,小金乌举目四顾,道:“幸而借道冥界只有这一次了,快走吧!只怕鬼差已经互相传讯,人多了,你我就不好走了。” 织影颔首以答,未免再遇到冥界中人,生出不必要的事端,这次他们直接用了天幕遮,明目张胆地从冥界的土地上飘过去。 经过一方巨型青石的时候,织影偶然听到有人在讨论着什么,依稀提到“天界”两个字,她鬼使神差地出声,示意小金乌停下来驻足倾听。 一名瞧着五六十岁的老妪向面前的牛头使者悄声问道:“使者说的是真的么,巫咸国当真已归顺新天界?” 牛头使者点头,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崔判亲口与我说起,若非你我交情匪浅,我也不会与你多言。” 织影差点儿惊愕出声。 那巫咸国负责的乃是将凡界人族的意愿传达给天帝,再将天帝的意旨传达于凡界人族,是四海八荒诸国之中与神族关系最为密切的国家之一。 若是掌控了巫咸国,等于掌控了凡界人族,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那老妪也是大吃一惊,原本深深凹陷的眼窝托得两只大张的眼珠快要掉下来似的,她缓了一缓,才将这个消息消化,感叹道:“如此,那新天界岂不是得了一半儿的优势了!” “是啊。”牛头使者深深地叹了口气,山根处的横纹又多了两条。 “这几日元君时常召众位大人入议事厅议事,崔判忧心忡忡,觉得不应该掺和进新天界与天界之间的纷争中去,但元君六百年前与新天界之主有言在先,追随他去的又大多是见证了当年结盟的神族重要人物。 是以对于支持新天界还是天界,众位大人僵持不下,至今仍在吵闹不休。依我看不如像咱们崔判所说两头不理,闹成今日这般,何苦来哉?” 听了牛头使者这番话,织影心中惶恐更甚。 他这番冗杂的话里透露出三个信息:一是巫咸国已经归顺新天界,二是新天界的阵容,三是冥界中人的态度。 先撇开已经归顺新天界的巫咸国不谈,牛头口中构成新天界的神族大多是见证当年结盟的神族,关于这个“当年结盟”,织影还是有些印象的,那便是六百年前故孟攻打冥界的那一次。 第161章 一个答案 当年天界各神族来拜贺地母元君圣诞的不是本族首领,便是族中优秀族人,其中织影认识的就不下十数位,交好的便有风使飞廉、月使望舒等人。 而主张两界结盟的人,织影就更不可能忘记,难道真如问心洞中那般,他们口中的“新天界之主”,是他? 小金乌驻足已久,那老妪与牛头使者口中翻来覆去就是讲巫咸国归顺的事,以及感叹新天界的势头正盛,其他有用的信息却是再没有了。 织影仍旧沉默,他轻轻拍了下垂挂在穗子上面的云纹玉佩,语气温柔道:“丫头,还听么?” “……没有别的了,就回吧,快些。”织影回过神来,话语中含了几分焦急,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慌张。 小金乌道:“别想太多,我……”接下来也不知道说什么了,索性放开了速度,一路奔向天界与冥界的通道处。 他走得太匆忙,便没有发现方才驻足处的青石上五个古字一闪而没。 小金乌全力施为下,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通道入口处,织影心里想着事情,也就没有化出人形来,由着小金乌用破海珠召出通道,又一路沿着通道自北海里步出。 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织影脑中方才清醒几分。 重又立于云端,小金乌觉得心里没由来的烦闷都被这又腥又咸的海风吹开了一半儿,他问道:“直接回司云殿么?” 织影脱离火红穗子,甫一化出身形便摇头,神情坚定道:“不,去新天界。” 虽知道她此番回来,定然不是回来探望司织那么简单,但这样直接地说出来,还是让小金乌的目光凝滞了一瞬,下一刻就恢复如常:“你知道在哪里么?” 织影眸光犀利,如同一道开锋的宝剑一般:“你知道就够了。” 小金乌忽而自嘲一笑,低喃着:“这个你能准确猜出,直言道出,别的便要装傻么……” “……没有,我都知道,知道你的心意。” 织影低低柔柔的声音却宛如春日里那道震天的惊雷,没有丝毫预兆与铺垫,便携着万钧之力劈了下来,然后润雨倾盆,将所有的枯涸干裂的田地盈满。 小金乌蓦然被惊得呆住,她都知道…… 很快他就释然了,他从未想过要掩饰不是么,她又那么聪明,那么敏锐,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小金乌笑了,明朗不带任何羞涩与遮掩,如同晴空曜日那般光明正大地问她:“所以呢,你是怎样的?” 织影低垂着脑袋,浓密乌黑恶心睫毛仿佛雨刷似的一颤一颤的,将散落下来的一缕青丝带着颤动,她玉笋般纤白的手指在如脚下海一样蔚蓝的穗子上打转,一下又一下,直将滑腻丝线绞成乱蓬蓬的一团,她却丝毫不曾发觉。 等待了良久,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海域让人觉得静默得可怕。 在心底再次叹息两声,小金乌轻声言:“想不出便不答吧,左右我也是不需要答案的。” 翻动的手指停顿下来,织影抬眸,墨黑的眼瞳恍若被清水濯洗过一般清亮透彻,眉如玉羽,腮若润雪,端的是钟灵毓秀,顾盼神飞。 秀丽清灵的脸庞缓缓展开浅淡的笑容,她说道:“你便认定我给的答案是你不想要的么,所以这样不屑?” “我以为在章尾山,你已经给过我答案了。不过心里不甘,才有此一问。”小金乌双手负于身后,脸上却不曾露出半分弱态。懒人听书nren9. 当真是只骄傲十足的鸟儿! 织影在心中这般想着。 她目光坦白又直率地注视小金乌许久,忽而抬起手掌,掌心轻轻覆于他眉心。 小金乌只感觉落在眉心处的手掌细嫩而冰冷,仿佛要将他所有熊熊燃烧的心火都熄灭,耳畔却闻得熟悉的笑声,清清朗朗,听着极为熨帖。 “臭乌鸦,总是自以为是!本神女需要你来提醒曾经的年少轻狂么?你给我听着,在本神女没有开口拒绝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替本神女拒绝,包括你自己。” 眉心处的手掌不曾退去,奄奄一息的心火却一瞬间都活了过来,甚至比从前还要旺盛。 小金乌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对面巧笑嫣然的女子,直到双眉之间吃痛,他才反应过来,织影已收回手,冲他笑骂道:“傻啦?到底听见没有?” 小金乌郑重地颔首答之,执着地问:“那么你的答案呢?” 织影敛了笑,专注地看着小金乌的眼睛,认真道:“小金乌,我确定自己喜欢你,但我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爱你,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或许,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 说到这里,她上前一步,双臂张开,拥住小金乌,在他耳畔说道:“抱歉,现在的我给不了你答案,不过我会认真对待你的心意,不会像从前那般迷迷糊糊的了。” 清清凉凉的吐息扑在耳际,小金乌心底不禁有些失望,但比起曾经害怕给她带来困扰而深深埋藏这段无法言说的感情,现在的情况要好太多太多。 他抬起双臂紧紧抱住织影,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闭上眼睛嗅着她发间不知名的淡淡清香,柔声道:“如果你尝到爱人的滋味,那个人一定是我,也只能是我。记住了么?” “噫~好霸道的臭乌鸦啊!”织影调侃着。 小金乌不由笑了,又板起脸来,佯怒道:“你懂什么,这个叫王者霸气!” “王者霸气……哈哈!”织影不知不觉笑了起来,肩头颤动不止,让小金乌觉得自己的牙齿都要被她震坏了。 小金乌抱着她的双臂收拢几分,不让她乱动,口中问道:“想起了什么,笑得这么欢畅?” 织影抿了抿唇角,忍住笑意,说道:“想起一个新鲜词汇。” “什么新鲜词汇?” “和你刚才说的有点儿像,不过顺序不大一样。”吊了小金乌的胃口,织影方才缓缓道来,“这个词叫作,王霸之气。” 小金乌将这四个字放在舌尖徘徊:“王霸之气……王八之气,哈哈!”笑着笑着,脸就黑了,手掌在她背心轻轻拍了一记,“臭丫头,你骂谁呢!” 织影一本正经道:“我没骂谁啊!我只是想起了这么一个词而已,你不要多想嘛!” 玩笑够了,她将小金乌轻轻推开,正色道:“好了,现在这件事情可以先翻过了。告诉我,新天界在哪里?” 鼻端还残留着那清清淡淡的香味,怀中却是怅然若失,小金乌垂下手臂,心里却轻快了一大半儿。 他道:“不周山。” 第162章 冰雪未艾 本想到了天界,让织影自己去听去看,未料在冥界就让她知道了天界发生的变化,小金乌也再不能瞒她了,终于还是把织影不知道的事告诉了她。 一切几乎和织影的那个梦一模一样,雎略已成为新天界之主,与从前的天界分庭抗礼,而云族仍旧在从前的天界。 也许是因为事先的预知,从小金乌口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织影的内心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理智。 既然云族没有追随雎略去新天界,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就不能与新天界有任何牵扯,至少在明面上不能。 是以她向小金乌借了天幕遮,遮掩着身形独自去了不周山。 常年的冰雪严寒,让不周山成为天界最为荒芜的地域之一,然而对于霜雪一族来说,这个地方却是修炼圣地,雎略便将此地划给了未艾。 而不周山也是新天界的第一道防线,未艾便是镇守在此的将领。 来到不周山前,织影觉得这里与她埋伏那时几乎一模一样,但又与从前不同了,至少,它已经不再属于天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变更了它的主人。 不周山外设了结界,若非有开启结界口诀或是从里面打开,外界的人进不去。 正当织影考虑要不要化作冰夷的模样蒙混过关时,天边掠来一队玄甲天兵。 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织影借着天幕遮的遮掩无声无息地潜到队尾,将排在最后的一名玄甲天兵打晕,幻化成他的模样,又不动声色地追上了队伍。 山门守卫的天兵查检了领头的令牌后便下令开了结界,织影眼观鼻鼻观心,跟着队伍顺利地进了结界。 结界内的不周山还是与从前不同的,比如山顶上建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宫殿,由冰雪筑就,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辉。 想必那里就是未艾修炼的地方了。 织影望着山顶那座冰雪宫殿,足下仍旧跟着前面的队伍走,瞅准了一个转角,她将手里的天幕遮一扬,大变活人似的没了踪影。 大摇大摆地从山脚跃向山顶的宫殿,她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宫殿里冰雪的气息让她觉得身心舒畅,氤氲的灵气从肌肤渗透,运转于各大经脉之中。 未艾并没有在修炼室里修炼,而是在殿中与人议事,议事殿里又设了一层结界,约摸在讨论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要事。 她怕触碰结界惊动到里面的人,便在外面等他们议事完毕。 好在她来时,殿中众人即将谈论结束,没等一会儿结界就打开了,待里面的人散尽了,她步入殿内,在首座上打坐休憩,仿佛与这宫殿融为一体的银发女子面前停住,撤了天幕遮现出身形。 女子睁开了眼睛,视线聚焦那一瞬略略一惊,旋即又变得从容:“是你。” “未艾,许久不见。”织影脸上浮起一抹淡笑。 未艾微微抬手,示意她坐下说话,道:“不久,不过月余。” 织影在她下首落座,闻得此言不由微怔。凡界岁月流动缓慢,悲欢离合几年,于诸神却只有几日时光,的确,不久。 未艾仍旧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问:“来此何事?” 织影不由失笑,她就是这样直接,开门见山,配合着寒暄一两句已是极限,织影也不与她闲话,正色道:“我要见师……”顿了顿,她改换了称谓,“我要见你们的天帝。” “你既已知道他是新天界之主,来此求见,是代表云族前来俯首称臣的?”未艾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孔,冷淡疏离的目光,若是当保镖,一定很有威慑力。懒人听书nren9. 织影摇头:“我并非代表云族,此番是我自己想要见他。”是她自己,而不是司云殿的影部神女,云族中人。 她直白地迎上未艾的目光,道:“并肩作战一场,上神应当知道我与……与他的关系,这次求见只是我个人之意,与云族无关。” 未艾眸底掠过一丝兴味,唇角微勾:“你倒是为云族计得深远。” “织影生于云族长于云族,深受云族恩惠,自然不能为一己之私欲牵累本族。”织影神色严肃,认真道。 唇际笑意敛尽,未艾淡声道:“我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立场,是敌是友,最好分个清楚。两面三刀,伤人伤己。” 织影苦笑一声:“共事六百载,难道未艾还不清楚织影是什么样的人吗?”称呼又变回了从前亲近的直呼其名。 “我清楚不重要。”未艾言道。 织影心中一震,遂站起身来,对着首座上的银发女子便是郑重一礼:“多谢。”抬起眸来,其中俱是坚定,“带我去见他吧。” “冰夷。”未艾还是那般清冷的嗓音,淡漠的语气。 织影缓缓侧首,殿门外闪进来一个蓝紫色衣袍的少年,听得未艾与少年言道:“你同她走一遭天都,隐秘些。” “冰夷遵命。” 织影正准备转身跟上冰夷,却被未艾叫住,她言:“今次助你,算是还了当日你为本座祛除卮阴岩阴气之恩情,往后你我再无干系。” 织影并未作答,再次与她施得半礼,便离开了这座冰雪宫殿。 时移世易,曾经共事的两人已经开始撇清关系,织影心头苦笑,时隔月余,这个世界便已不是那个世界了,她与他可还是从前的她与他? 冰夷是未艾的心腹,何况他的性子要比冰霜气质的未艾温暖得多,与织影相识六百年,两人交情称不上深厚,却也担得“朋友”二字。 他让织影换了一身月白长裙,领着去往山门结界处。 刚到,便被守门的天兵抬手拦了下来:“冰夷将军,请出示令牌。” 只见冰夷手掌摊开,一枚刻着六棱霜花的玉牌便呈现出来,守门天兵看了便拱手行礼,道声“得罪”,而后又看向织影。 后者如法炮制,只是这霜花只有五棱,却也是光芒闪耀,不必冰夷差多少,守门天兵见之微愕,亦与对待冰夷一般歉然行礼。 出得山门,离得不周山远了,织影问道:“这令牌有什么讲究吗?”她记得从前霜雪族用的令牌是霜花形状,而不是将霜花刻在别的令牌上。 冰夷瞄了她一眼,道:“六棱霜花是我霜雪族男子的令牌,五棱霜花是女子的令牌。” 所以呢? 织影狐疑地看着他。 冰夷挠了挠鼻尖儿,眼睛慌乱东瞥西瞄,双颊渐渐红了,口中支吾着:“那个,刚才几位长老与上神商量来着,挑选两名族中女子送去天都,咳……选天妃。” 纳尼?!! 织影满头黑线,天……妃? 第163章 只留一个 织影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儿不够用,选天妃……给她那个禁欲系的师兄?别闹了好么! 她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对冰夷道:“你是不是听错了?新天界才建立,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这档口儿选什么天妃?” 这时冰夷已经缓了过来:“正因为新天界才建立,所以才要在各族选天妃,联姻是最好的结盟。”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他转了话题。 “神女,我家上神表面瞧着不好亲近,实则最是重情重义。她嘴上说着与你再无干系,却愿意冒着风险来帮你,你可不能记恨于她。” 正如织影刚才所说,她和未艾共事六百年,是了解对方的,自然冰夷说的这些她都能理解,可是,这个联姻是怎么回事儿? 她不禁嗫嚅:“冰夷,不是明令神族不能生出私情来么,联姻……”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天界自有一套新的天规,神族可自由通婚便是其中之一。万物生出灵智不易,直接飞升天道的更为不易,万物繁衍,须,须阴阳调和,神族亦然,如此,如此方为正道。”冰夷将此番话语道出,脸已红成了熟透的苹果。 虽不忍再摧残无辜“少年”,但不明白的地方织影还是要问个清楚的:“是谁提出这条天规的?”此人必然是个情种。 冰夷奇怪地看她一眼:“自然是天帝陛下。” 织影的脑子再一次成了浆糊,这个天帝陛下果真是她那性子冷淡到寡淡的师兄吗? 她再不问冰夷了,倒是冰夷与她说了许多事情,比如微之真君被调去看守刻着新天规的天碑,永不调迁,再比如风使与月使结为夫妇…… 林林总总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却被冰夷以淡淡语气说来,似乎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织影扶着自己的下巴,跟着冰夷来到了新天界之主所在天都的城门前。 城门前停着诸多衣饰华美身姿袅娜的女子,织影顶着满头的黑线任由冰夷引着排队验明身份,然后被他交给一个面容陌生的神官,由他领着自己与那些女子一同步入备好的轿辇。 织影始终以一种十分荒谬的眼神看着一众仙娥一组四人,分作数组,将各个轿辇中的女子抬起,莲步轻抬,御风而飞,带起轿辇上聊胜于无的淡粉薄纱缓缓飘动,轻若浮云,颇有几分飘逸。 虽然明晰自己是被带去见雎略,但她心里还是很不安,不由自主地探出头来,瞪着下面送她来的冰夷。 少年咧开嘴笑了笑,冲她招了招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 织影心中一沉,正要张口将他叫住,轿辇外窜过来一个面容寻常的仙娥将她的视线完全挡住,公式化的笑容溢了出来,言语却不甚美丽。 “玉素上仙,请注意仪态,一会儿若是天帝陛下瞧见您这般迫不及待的模样,只怕要贻笑大方。” 仙娥话落,周围几个与她一同来的仙子都掩唇“咯咯”笑起来,无不带着讥讽与嘲笑。 织影充耳不闻,面不改色地与那仙娥说道:“你叫什么名字?这般知礼识仪,谆谆教诲于本上仙,待我见了天帝陛下,教他好生奖赏与你!” 仙娥面色陡然一白,赶紧低下头颅,与织影赔礼道歉:“婢子僭越,请上仙千万不要与婢子一般见识,饶婢子一命!” 她这话一出,若是织影不饶,便是织影心胸狭隘,心狠手辣,为区区小过便要夺人性命;若是织影饶了她,这名声只怕也毁了。懒人听书nren9. 不对,她又不是玉素上仙,关她什么事? 于是面容绝美的女子手腕轻轻抬起,将轿辇外仙娥的下颌抬了起来,甜甜笑道:“说哪里的话?本上仙这是夸你呢,怎么你没听出来么?” 仙娥眨了眨挤出了两泡泪的眼睛,不解地看着织影,见她容貌倾城,笑容如那灼灼盛开的牡丹花,暗道自己看错了人,如此美艳无方的仙子,能够得到天帝陛下宠爱的机会极大,又哪里是自己这样的小角色能够得罪得起的? 她连忙堆了谄媚的笑容,道:“多谢上仙夸赞,婢子愧不敢当。” 织影顶着玉素上仙那张脸笑而不语。 见没得戏看,其余人都收回目光,端坐于轿辇中,再不说话。 同样端坐于轿辇中的织影突然觉得很恶心,如果神族联姻都是这么个宫斗剧的剧本,那么她宁愿支持天界那套冷心冷情的做派! 这个小插曲后没一会儿,轿辇便落在了一座巍峨殿宇的台阶前。 一众仙子出了轿辇,在神官的引领下步入殿中,此时殿中尚无人迹,织影保持着颔首低眉的姿势等待来挑选她们的人。 少顷,便有很轻的三种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身后而来,原以为会再由近放远,这脚步声里面其中一道却停了下来,正好就停在她身边,不过两尺的距离。 眼角余光映入一双金丝镶边的紫金靴,以及一片印着翟纹的衣角,虽然衣着变了,但凭着气息,织影还是一瞬间认出了此人,不是她那师兄又是何人? 她本就是来寻他的,如此大好良机怎能错过? 可事实就是喜欢捉弄人,她甫一启唇,停在身旁的人便走开了,不紧不慢地步上台阶上的座位。 前方一人笑道:“哟!各族送来不少美人,天帝陛下,当心应接不暇,凡界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为美人误了江山!这便不好了!” 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到过。 不及织影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是谁,她曾经日日听的声音响起了:“你说得甚是有理。既然如此……” 在台下众多美人的祈盼下,他将话缓缓续上:“那么九黎宫中便只留下一个。诸卿跟随本君劳苦功高,便各自挑选喜欢的仙子,若是仙子也有意愿,本君择日赐婚!” 周围的美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织影却沉浸在这道极为熟悉又极为陌生的声音当中,回不过神来。 直到有人捅了捅她的胳膊,她才醒神,抬眸看向捅她胳膊的仙子,那仙子生得甜美可爱,眼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水,让人不由自主去信任她。 织影恍惚记得服侍她的仙娥唤她“婵华上仙”。 这位婵华上仙压低了声音,提醒她道:“玉素上仙,天帝陛下唤你呢!” 织影这才感觉到又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盯得她如芒在背,极不舒坦,不过既然他唤了自己,她便硬着头皮抬起头来,目光直白地对上坐于高位的人的目光。 那人薄唇微启,以威严不容置喙的声音言道:“就你吧。” 第164章 天帝陛下 织影晕晕乎乎地被神官带出了大殿,又晕晕乎乎地被引着去了另一座殿宇,然后被请到了床榻上坐下。 “请天妃稍等,天帝陛下处理完公事便来见您。”说完这句,那神官欠身退出寝殿。 留在殿中陪伴她的仙娥唇畔溢出一抹暧昧不明的笑意,与她道贺:“恭喜上仙,不,婢子说错了,该是恭喜天妃!一众仙子之中,天帝陛下单单对天妃如此青睐,想必天妃很快便能荣登天后宝座,荣耀霜雪一族!” 织影不咸不淡地提了提嘴角:“过奖过奖……”她淡淡瞥一眼仙娥,“你也退下吧。” 仙娥欠身一礼,也退出了寝殿。 待寝殿之中只剩下织影一个人,她不由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陷入深思。 在换衣裳的时候,冰夷将幻作了玉素上仙的模样,端的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这位玉素上仙醉心修炼,除了在进阶上仙,接受天帝琅亘敕封之时在众神面前露了个脸以外,平日里不是在闭关修炼,便是在准备闭关修炼需要的东西,从未踏出积霰宫中半步,是以扮作她的模样来天都最为安全。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后面是这么个发展,当真是……始料未及啊! 这个主意也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不晓得是未艾出的还是冰夷出的,嗯,一定是冰夷了,未艾再是正经不过,哪里会出这种主意。 也不知雎略是发现了她,还是单纯地喜欢玉素上仙,所以才选了她作天妃。 但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混了进来,并且马上就能见到他,将沉积心头日久的疑问一次性问个清楚。 但今日的公事似乎有点儿多,织影等得颇为煎熬,眼看着日头即将沉入虞渊,殿门外总算有了响动。 “参见天帝陛下。” “她歇了?” “天妃娘娘还在等候天帝陛下,尚未安歇。” “知道了,都下去吧,无本君传召,不得靠近寝殿半步。” “是。” 随后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应当是那些仙娥退下了,紧接着是一串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织影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薄透轻纱的月白衣裙,不由赧然。 这一刻,她万分感激开创袖里乾坤这项术法的人,只见她素手探入袖中取出一件雪白衣裙,眨眼便换下先前的轻纱裙。 穿着自己的衣裳,织影心头方才轻松些许。 彼时来人已来到山河图的屏风前,瞧见榻上坐着的白衣女子,目中闪过复杂难解的情绪,遂几步来到她身前。 织影下意识地往后挪,闻得来人吐出一声疑惑:“怕我?”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织影敛了敛眉,这气息分明是她熟悉亲近的,却不知为何,她只觉十分的陌生,变了,还是变了。 “嗯?”雎略抿唇,发出一声鼻音。 织影定了定神,抬起眸来,与他对视:“怎么会?天帝陛下乃我神族第一人,带领我等走进新的纪元,敬都来不及,怎么会怕?” 雎略凝视着她,道:“本君倒不知霜雪一族竟也有你这般能说会道之人。” 织影心头一跳,莫非雎略认出她了? 也好,就这样显出真容,正好问事,雎略却开口了:“时辰不早了,你侍候本君安寝吧。”说着就站了起来,双臂张开,背立于织影面前。 织影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嘴角抽搐,从前也不曾见他如此。 好吧,每次见雎略,他都是一丝不苟的模样,她也没有机会更没有那个胆敢闯他的寝殿,自然也就不知道他在寝殿是不是要人侍候。 织影为难地将手伸向他的腰带,正不知道该怎样解他这繁琐难解的腰带时,脑海当中灵光一闪,旋即口中快速念出一串咒语,一瞬间,面前哗啦啦落了一地的衣裳。 她扬起一个满意的笑容,身前的只剩了一件衣袍的人转过身来凝睇着她,嘴角亦是勾起一个很微小的弧度:“术法修得不错。” “天帝陛下谬赞。”织影道。 唇畔笑意加深几分,雎略擦过她的肩,落下一句:“安寝吧。” 织影猛然回神,急急转身,对坐在榻上始终带着浅淡笑意的男子说道:“不是,我……” 可怜她话未说完便被雎略截了下来,后者笑意敛了,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左手搂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右手曲握,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绞着她的眸光神情无比认真地说道:“你莫要害怕,本君既选定你做天妃,必然不会亏待于你,更不会亏待你的族人。” 他不算温柔却十分郑重的话,还有那缱绻的目光令织影有片刻的失神,但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映出的那张绝美的脸,她瞬间就恢复了清醒,这番话是他对霜雪族的玉素说的,而不是她织影。 心中不由升起淡淡的失落,她垂下眼睫,七手八脚地从他怀里离开,往后退了好几步,低着头颤着声音惶然道:“师兄恕罪,织影再不敢了。” 她没敢抬头,只听见雎略言道:“哦?你冒名顶替?” 既然已经说出身份,她索性变回自己的模样,不意雎略的气息突然靠近,带来沉沉的威压,令她不由自主往后退却,却被一道强大的力量禁锢住,不能如愿。 “你来做什么?”淡漠的声音,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找到熟悉的感觉,织影调整好状态,抬起头来,面容平静地说道:“我心里有些疑问弄不清楚,来向师兄请教。” 雎略缓步走近,直到与她只有一步的距离,方才停下,他锁着织影的眸光,淡声问:“你可知现在我是谁?你又是谁?” 简简单单的两个问将织影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击得溃不成军,视野渐渐变得模糊,看不清面前的人,她不住地眨着眼睛,艰难地做出颔首的动作:“我知道。师兄……陛下是新天界之主。” 话落,身上的禁锢陡然松开,雎略移开了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既然知道,那便走吧。” 织影却未退却,执着道:“我只是想求一个答案,请天帝陛下让我弄个明白。” 第165章 往日情分 许是尚还念及曾经的同门之谊,雎略做出了妥协:“问完就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织影强自镇定,口中说道:“天帝陛下有此雄心,织影也猜到几分,不知天帝陛下是以何种理由离开天界,建立新天界?” “你既想问个清楚明白,那本君便与你道个清楚明白。”雎略将双手负于身后,踱至屏风跟前,他面带沉色,言,“琅亘泯灭神性,却为一己私欲,与勾陈大帝、东君密谋杀害本君之恩师玄祖元君,无意之中为本君所察。 “为掩盖此事真相,琅亘多番借故打压本君,甚至枉顾众多无辜将士之性命,与魔界夜族联盟挑起天冥两界与魔界之间的纷争,致使三界动荡不安,生灵涂炭。如此不仁不义之徒,不配为一界之主。” 织影微讶,她知道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师尊早已身归混沌,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缘故,只是为一己私欲便谋害一个在神族中颇有威望的上神,实为不智,天帝琅亘不该这么愚蠢。 她不禁问:“不知那一己私欲是何私欲?” 雎略答:“前任影部神女被琅亘与东君设计致死,此事为本君恩师所知悉,因而被琅亘灭口。” 此言一出,织影哑然。 早知他对似锦的不同,却不想玄祖元君的死也与似锦有关系,这便解释了为什么雎略明明关注着云族却又不愿与云族有过多牵扯,可是为什么要教她剑术呢? 雎略淡淡瞥她一眼,冷声道:“云族主神之位空虚多年,本君原想为云族培养一个能担大任的主神来,却未想你耽于儿女私情,如此不济。” 曾经暗自守护的情愫一朝被揭穿,织影不由大感窘迫,脸涨得通红,羞愤得无地自容。 耽误儿女私情,如此不济。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他看来竟是这样的不堪,原来那一条神则竟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果然是她自作多情。 她渐渐笑了起来,脚下踉跄着后退几步,与面前一身干净白衣的男子拉开距离,氤氲着雾气的眸望着雎略,轻声道:“抱歉,让师兄失望了。师兄放弃了我不打紧,可为什么连带着云族也一起放弃?”那也是似锦的族人啊! “本君已派人递去招安书,云族不愿归顺,本君亦不愿强求。”雎略忽略掉她对自己的称谓,说道。 呵呵,与她半分关系都没有呢…… “那么青冢呢?西北海上,师兄是为了对付故孟,才误将青冢对准了我,对么?” 是不死心还是不甘,她辨不清楚,也没有心思去辨个清楚,她只想问清这个困了她许久的问题。 雎略望着屏风上面浓墨重彩的大好山河,言:“青冢永远不会误伤。” 织影足下不稳,便要跌倒,后脑勺却乍然吃痛,却下意识扶住身后表面凹凸不平的事物,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 永远不会误伤……所以那是故意的。 她过去总是安慰他是情急之下偏了剑锋,却从未想过,没有情,何来情急?既无情急,何来误伤?乾坤听书网. 许是问心洞中的预知,令她对这些都有了准备,心中虽然有些痛楚,却不至于失去理智,在他面前失态。 何况她早就做出了选择,不是么。 过了一会儿,她完美地收起方才的软弱,站稳了身躯,眸光澄澈而清明,仿若一弯涓涓流淌的山溪,脸上是真诚的笑容,她向雎略行了一礼,道:“多谢师兄让我明白。” 她对自己的感情并没有那么坚定,也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喜欢雎略,可以豁出性命去喜欢他,所以知晓天碑上有那么一条神则,她选择将一切埋在心底,什么也不说。 而当她再问心洞里知道自己和雎略是那样的未来,便在潜意识里放弃了曾经那段隐秘的守候,给了小金乌希望,也给自己一个希望,并理智地选择以这种方式与雎略见面,为云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曾经的喜欢,还真是个活脱脱的笑话!在雎略眼中是一个笑话,在自己这里也是一个笑话! 她抬起头来,拇指扣着小指,其余三指并拢竖立,郑重其事,立下誓言:“天帝陛下,感谢您六百年来的教导之恩,织影修为浅薄,术法不济,无以报答天帝陛下恩情,深觉歉意,如若有朝一日织影找到机会,定然拼死还报。” 雎略道:“你的话说完了?” 织影答:“是。” “那便走吧!这一次,念在往日情分,本君便放过你,下一次,本君绝不容情!”便如当日不周山她落入海中那般,雎略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织影付之一笑,最后看一眼这个曾经喜欢过的人,遂从容地披上天幕遮,隐去形迹,洒然离去。 想必雎略暗中下了指令,她从九黎宫到新天界的边界,这一行非常顺利,没有碰到任何结界阻碍,路上也没有再遇见冰夷,应当是将她送到这里便回去向未艾交差了吧。 接着天幕遮的掩护,她一路前行,径直来到北冥,她与小金乌约好碰面,然后一同横渡北冥,去往若邪谷的地方。 不过她尚未等来小金乌,便遇到了麻烦。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鲲鹏一族世世代代居于北冥,也算是偏安一隅,以致但凡鲲鹏族人便都有些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便如三百年前小金乌烧了一只鲲鹏的长羽,其中固然有小金乌的不对,但也是这只鲲鹏自视甚高,扬言要以几千里之长翼将天遮蔽,偏偏那时小金乌在北冥钓鱼晒太阳,两人便打了起来,就这样,那只鲲鹏成了一只秃子…… 这一次,她遇到的麻烦便是这只变成了秃子的鲲鹏。 也不知是不是这只鲲鹏没了引以为傲的鹏羽,性子愈发狂躁暴戾了,偶然遇上立于云端的织影,便大喝一声:“哪个族的?敢来我北冥的地界儿上撒野!” 刚刚经历大喜大悲的织影心灵有些脆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得耸了耸肩,旋即恢复镇定,看向那个挑衅的人。 撒野这个词在北冥定义不一样么?她只是在这里等人,怎么就撒野了? 第166章 少君图罗 当初小金乌烧鹏羽的的时候,这只鲲鹏未曾显出人形,因而织影并没有将他认出。 她一眼便瞧见一群身着羽缎的男子御空在前,为首的那个鹰眼犀利,眼里闪着极亮的光,让人心生不喜,方才咋咋呼呼说话的便是他。 瞧他们的装束,织影便认出了这群人就是鲲鹏族的,她面色从容道:“阁下在说我?” 那男子冷冷地看着她:“此处除你,还有其他人么!” 织影无意与人结怨,虽然往后这个鲲鹏族一定会与她结下仇怨,却不该在此时,她现在还不是上神,没有一招秒杀鲲鹏族首领的能力,尽管眼前这个人完全不能和鲲鹏族首领相比,她也不想这么快就和他们对上,何况她还要在这里等小金乌。 唉,早知道她该等小金乌来了再现出身形的,脑子秀逗了! 一番心理活动后,她与那为首之人行了半礼,言道:“在下路经北冥,在此等候一位朋友,方才若有唐突之处,但请见谅。” “在我北冥等朋友……你是要去妖界的?”男子双臂环抱于胸前,说到后面已是面色冷凝,眼底浮起戏谑之意。 织影心头微震,北冥处于天界与妖界冥界的交界处,不怪乎他会想到,但她怎么可能承认呢? 她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非也,我是受东华帝君之命去冥界与地母元君传话的,只因出来得急,未曾携带破海珠,水性又不佳,故而传音,托紫府的同僚带来。” 那男子脑袋一歪,漫不经心地瞧了身旁的随侍一眼:“东华帝君?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紫府中有仙娥侍奉?” “是呢是呢!少君说的没错!”随侍堆着满脸谄笑,点头哈腰地附和着。 织影眉尖蹙起:这和鲲鹏族的怎么还紧咬着不放?她只是借个地儿等人,又没烧他的毛! 不过这随侍称他少君…… 当年小金乌烧了那只鲲鹏之后,她倒是去天权塔楼翻了翻鲲鹏族的卷宗。 这位鲲鹏族的少君名唤图罗,是鲲鹏族首领乘摇的小徒弟,少年英才,不到七百岁便修成了上仙,乃为乘摇所宠,以少君之位托之。 只是这图罗性格高傲,与小金乌有得一拼,也确确实实拼了一架,战况相当惨烈,当然,这惨烈只单方面针对图罗来说…… 该死!冤家路窄,怎么就遇着他了? 好在当时她披着天幕遮,图罗不曾看见她,自然也不晓得眼前的她便是当年看他好戏捡他鹏羽之人,依旧保持着当年的风范。小说娃.xiaoshuowa. 他高昂着下巴用鼻孔看她,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不管是从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这里是我鲲鹏族的地盘,识相的,给我滚出北冥!” 这图罗口口声声“撒野”“滚出北冥”,若是从前,织影或许会不在意这只发了疯的鲲鹏,可今日,先是被冰夷坑去选天妃,再是知晓过往种种的内情,然后与雎略分道扬镳,她心里正不爽快着呢! 既然你送到枪口上来,那就别怪我开枪了! 再不忍耐的织影将之前学的礼貌仪态全部抛在脑后,横眉怒目道:“滚你个头!鲲鹏族虽是北冥的土著,却也隶属于天界,受天界管束。我家帝君虽避世已久,却也不是你这区区鲲鹏族的竖子可以言语不敬的! “本神女好脾气,却也不是人人都可以欺负戏耍的,你以为你一个鲲鹏族少君有什么可以称颂依凭的,不过一只不鱼不鸟的东西罢了!” 图罗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生来便被千人宠着,万人疼着,就算那次被小金乌烧毁了身上的鹏羽,他师尊乘摇都不曾冷待于他,反而用了众多珍贵丹药替他催生鹏羽,虽然收效甚微,但他仍旧是鲲鹏族最尊贵的少君,又几时被人这般劈头盖脸地教训过! “贱人敢尔!”尊贵的鲲鹏族少君亦是火气蹭蹭蹭往上冒,一下震退了围在身边的随侍,手中化出一口红芒毕露的鸣鸿刀来,照着织影白嫩纤细的脖颈起手就是一砍,带起一道恍如火雀的赤色光芒。 织影早已将沧巫召唤而出,一剑化去他的刀势,待图罗的随侍稳住身躯,回过神来,两人刀剑之下已过了数十个回合。 织影与沧巫已经练到可以心意相通的境界,沧巫也因为她生出了剑灵,她喜欢谁,沧巫便会收敛锋芒,与谁亲近,反之,一旦她厌恶谁,沧巫必定将之斩于剑下。 前有身临其境一般与鲲鹏族首领的交战,后有鲲鹏族少君出言不逊,傲慢无礼,织影对这个图罗可谓是半分好感也无,沧巫也毫不留情。 只是图罗虽被小金乌烧掉鹏羽以致去了半数修为,但他也是个心高气傲能下苦工的,几百年的时间里,日日闭关苦修,直到修得比从前还要厉害几分,方才缓缓出关,日日出来海上溜达。 而这溜达的目的便是要再和小金乌来个偶遇,与他重新比过,不巧乍然碰上织影,周身气息清灵,便存心挑衅,打算先拿她练练手,看这几百年的苦修是否有所进益。 未料她倒是一点就着,痛快地便和自己交上了手,这交手之下更教他吃惊,这女子灵力充沛纯净,竟然也能与他斗个不相上下。 一个女子尚且如此,若是几百年后的小金乌又该当如何? 图罗细想之下战意更盛,畅快地笑了起来:“哈哈,天界竟也有你这般人物,这修为起码也是个上仙中阶以上才能有的!今日倒是教本少君碰到个合适的对手,这一趟值了!你叫什么?本少君的鸣鸿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他这一语发出,织影心里咯噔一跳,暗道自己竟然在心绪不稳之下中了他的计,看来这看似骄矜自傲的鲲鹏族少君也不是个只懂吹牛说大话的草包嘛! 沧巫在她驱使下冲图罗腰际抹过,划破了细密的羽缎,周围立即传来一阵惊呼,织影扬起唇角:“本神女的名讳岂是你这小小鲲鹏能够知晓的!” 图罗遽然后退至三丈外,浑不在意地拂了拂被豁开的衣衫,抬眸勾唇一笑:“小?呵!那便教你见识见识鲲之大!” 第167章 千里冰封 图罗一语落下,鸣鸿刀化作一只火雀印入他右手腕间,原本麦色的皮肤变化不止,五指并拢,逐渐化作一侧光滑的鱼鳍,另一条手臂亦是如此,足部与双手几乎同时变幻。 几乎一息之间,先前那个看着有些讨厌的鲲鹏族少君便彻头彻尾地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鱼,相比之下,当年在东海看到的那只巨蟹无论是体型还是气势都完全不能与之相较。 但见这巨鲲双翅一般形状的尾鳍来回抖动,庞大的身躯呈一个抛物线从织影头顶上划过,一头扎进了蔚蓝的海里。 织影扬起唇角一笑,海里的鱼,就应该乖乖待在海里! 五指极速打出繁复多变的手印,五彩的颜色在织影两手之间闪耀而出,俱是绽放到极致的光芒色彩,比之天边那道七彩的霓虹更加耀眼夺目。 一个眨眼的时间,最后一个手印打出,一个云丝纠结盘绕成如意云形状的印伽便已成型,五彩流转,灵力四溢。 在巨鲲的尾鳍彻底没入海中,她将那五彩印伽利落打向海面,原本被巨鲲溅起的偌大水花被骤然扩大的印伽一滴不落地推回海里,在印伽与海面相贴的那一刻,被巨鲲惊起的波澜乍然恢复了平静,更确切地来说,是死寂。 图罗的那几个随侍乍然见到这景象,已经惊讶得合不拢嘴,俱是目瞪口呆,立在原地,完全忘了自家少君现在如何,他们作为随侍此时又该如何。 待到反应过来时,空中的女子已经没了踪迹,他们连忙施法的施法,救援的救援,一通手忙脚乱。 织影披着天幕遮御风于空中,看着海下的图罗一下一下猛烈撞击这她的印伽,余波将抢救他的随侍们撞飞,她不由撇了撇嘴:“看来羽毛还真是彻底毁掉了,不变威风凛凛的金翅大鹏,要变成一条迟钝笨重的大鱼。” 落下这句话,她用腰间穗子传讯与小金乌,换个地方汇合,再不流连此地,撇下被千里冰封术困在海下的图罗与他的随侍们,择了一个方向飞走了。 在她传讯未久,小金乌便已赶至北冥,彼时图罗已冲破千里冰封术的束缚离去,是以他看到的唯有海面随波飘荡的浮冰。 鼻翼间缭绕着一股血腥味,他心头一突,立马联系织影,穗子传来对方安全的讯息,他方才大松一口气,眉宇间的阴霾却不曾散去。 能让织影大范围使用千里冰封术的敌人必然不同寻常,而当他在北冥之北遇到织影时,才晓得自己错过了怎样一场好戏,一面嘲笑那图罗作茧自缚,一面又暗责自己种下的仇怨牵累了织影。 织影知道他烧掉图罗的鹏羽是为了什么,自然不会怪责于他,况且就算没有图罗的事情,在未来她与鲲鹏族也不会和平共处。 当下她也不再拖延,将鲲鹏族的事情抛开,与小金乌一起渡过北冥,前往妖界若邪谷。 后古有六界,天界、冥界、凡界与魔界织影都已经去过,至于仙界,那其实是凡人的说法。 凡人修道,以得容颜不老近于长生,与凡人有别,便独自划出一界来,仙人多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为己任,居于灵气充裕的仙山福地,引得凡人拜奉称颂。 但其中也不乏蝇营狗苟之徒,行不义之事,为世人唾骂鄙弃。乾坤听书网. 听冀离说,那归尘便是仙门中人,细细想来,若非如此,他又怎能用弥生鳞在江心岛外布下那样厉害的阵法,又怎能借助弥生鳞之力来窥视她的未来? 她曾经向弥生求证过,确实有这种预知未来的方法,历史的巨轮转动不息,或许她一个选择,便能改变自己的轨迹,避免那个她不愿走去的结局。 “这是很危险的做法,历史之所以叫作历史,那便是因为它早已刻下了轨迹,生死来去皆已注定,倘若因为一个人的私欲,便去改变这道轨迹,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人的未来都会因此而改变,未来只有一个结局——六界大乱。” 这段话是弥生告诉她的,其中只有一个意思——未来不能更改。 过去她喜欢看小说,到了这里她喜欢看话本子,看每个人的故事,直至翻到最后的结局,或是击手相赞,或是唏嘘不已,或是敬佩仰慕,或是深深唾弃。 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是这故事之中的一个,随着预定的轨迹走下去,走到最后,成为别人眼中或悲或喜的角色。 一路上心思转动,到了妖界大门都不知道,还是小金乌唤她,她才醒过神来。 妖界不同于凡界,想进便能进得,高耸宽敞的妖界大门前两队妖兵一左一右排列整齐,硬是将想要进去的人严严实实地拦在了外面,检查一个放一个。 织影皱了皱眉,与小金乌密语道:“妖界这是怎么了?防守这么严密。” 从前在观尘镜里看到的也不过是看一眼就放人,怎么这次盘查却如此严苛?莫非妖界也知道了新天界之事,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小金乌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他略一沉吟,说道:“不如用天幕遮隐匿形迹,不动声色地进去?” “可以试试。” 织影取出天幕遮,小金乌无比熟练地化作一枚三足乌玉佩落在了她的穗子上,她便将天幕遮披上,走向了妖界大门。 两队妖兵硬是将原本可供十人并肩而入的大门挤成了一条羊肠小道。 每个人都要到大门左侧立着的一面石镜前站一站,妖兵点头了才能去往大门右侧查令牌,查验之后才能通过。 织影径直走向大门右侧,刚从排头一个的小妖面前越过,便被前面的妖兵骂了回来:“你这妖娘怎么插队呢!先到左边排队去!” 不止如此,这妖兵还出手推了她一下,她连忙谦逊地与人赔礼:“抱歉抱歉,我外出历练太久,不知现在改换了规矩,这就去!” 那妖兵感觉到她身上有着极为浓烈的妖气,也便不多苛责,摆了摆手让她去大门左侧,织影笑着点头,又去大门左侧,听见小金乌惊疑地传音与她:“天幕遮失灵了?” 第168章 钦使大人 “天幕遮失灵了?” 织影不露声色地望了一眼高耸雄伟的妖界大门,传音道:“应该不是。”遂垂下眼帘,与旁的妖族一般到左侧排队,“还记得前日在鬼门关前的事吗?” 小金乌略一回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一向不觉得有人能敌得过自己的师尊,琢磨着:“什么法宝这样厉害?能破帝君的天幕遮。”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扔下这么一句,织影掩于袖内的手捏起诀来。 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很快织影便来到石镜前。 石镜旁的头顶露出一对犬耳的妖兵重复着对每个前来照镜的人的话:“止步勿动!” 织影莞尔一笑,便如这妖兵所说,立于镜前,目光看向表面磨砺得不怎么光滑的石镜里忽然清晰显出了自己的模样。 眉如着黛,唇似施丹,白色长裙轻啄鞋尖,一根银质长链束在纤细的腰际,上面挂着一条通透润泽的鸟形玉佩,坠着光泽亮丽的渐变蓝流苏,便是她平常的打扮,素丽而清新。 不多时,石镜中的女子起了变化,恍若一团雾气掠过,再眨眼时,里面只余一丛草叶郁绿,花穗茸茸迎风的荻花,荻花的草叶上停着一只眼描白眉的虎鸦。 在妖兵向石镜望来之时,那只虎鸦也移了目光看向镜中,与镜里虎鸦目光相触不到一息,它便竖起了全身的羽毛,怒视镜里那一个,旋即又翻了个白眼,眸里闪过一抹无奈之色,接着闭上了眼睛,不动了。 查看的妖兵瞧这一幕瞧得呆了,还是另一个妖兵咳了咳,他才缓过神来,对立在石镜前的织影道:“妖娘养的这只虎鸦倒是颇具灵性。” 织影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玉佩,笑道:“总爱吵闹,扰人着呢!”再瞟一眼石镜,“我可过关了?” 那妖兵点了点头:“可以了,再去右边验了令牌便能进妖界了。” 织影颔首以应,便再去右侧,轮到她时,她淡定地自袖中掏出一面剔透的琉璃令牌,里面夹着一枚反射着彩色光泽的鳞片,令牌上刻着一个“潜”字。 妖兵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令牌看了会儿,在织影考虑要不要直接讲明这令牌寓意的时候,那妖兵躬身一礼,上半身与下半身折成一个直角,高呼道:“拜见钦使大人!” 他的一番动作惊到了其他妖兵,他们皆看向织影手中的令牌,而后互相对视一眼,亦如这妖兵一样躬身行礼,口中所言也与这妖兵一般无二。 周围的人都看得不知所以,有人眼尖,认出令牌:“这令牌是妖君赐予各大钦使的信物,拜见钦使大人!”亦是朝织影一拜。 接着不管是认出没认出这令牌的,所有人都弯了腰,一时众人簇拥,好不热闹! 织影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那是在问心洞里留下的记忆。 甩了甩脑袋,将这些全部赶出脑海,她扫一眼周围的妖族,颇有几分威严地说道:“都起来吧,继续查验,莫要因为我的到来而误了你们的差事。” “是,钦使大人!” 待众人起身,织影便抬步走向大门,恰好里面驶出来一辆四只踏火麒麟驾着的车驾。 此车驾一出,妖界大门所有人都自发避退至两边,织影亦随着人群退避,因着好奇抬眼瞥去,不禁眉尖抽搐。小说娃.xiaoshuowa. 华盖外围坠着内外两层金流苏,长短不一,随着马车行动纠结在一起,倏而又分开,分分合合,不休不止;华盖顶部嵌着一颗的宝珠,释放出绚丽的光芒。 整辆车驾装饰华丽,无不透着一股豪奢之气。 车驾上,一名长相雌雄莫辨之人贴身搂着一个妆容浓艳的女子,两人俱是衣衫半敞,两胸相贴。 那雌雄莫辨之人咬着女子的耳朵,嘴角翕合,不知说了什么,紧接着在女子颊边熟稔地狠狠啄了一下,那女子原就艳丽的面庞更是红霞翻飞,娇嗔着嘤咛一声,与那人贴得更紧了。 从踏火麒麟出现,到车驾驶出人群,此二人始终旁若无人般紧紧纠缠在一起,形止放荡,瞧着让人脸红。 “还看!” 一声带着恼意的怒吼传来,织影下意识地缩回了目光,旋即发觉了说话的人是谁,抬手将长链上挂着的玉佩一拍,传音道:“多嘴!” 耳边依稀闻得那女子的娇喘,脑海里便闪过刚才那香艳的一幕,双颊不由自主地红了。 待那车驾消失在视线之中,众人再次围拢过来,排队的排队,查检的查检,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脑海中响起小金乌的一声轻咳,然后他说道:“看来此人在妖界地位不低啊!” “嗯。”织影应了一声。 不止不低,还举止放浪,风流轻狂,且在妖界众人看来是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如何。 身边忽然有气息靠近,织影侧首,便瞧见先前那名查看她令牌的妖兵走了过来,瞥了下妖界大门里,面带请示:“钦使大人,您……” 织影已是一派镇定自若的神情:“好生守着妖界大门,别放了不该进的人进来,回头我在妖君面前为尔等美言几句。” 得了此话,那妖兵欢喜地应了一声便千恩万谢地恭送织影,然后回去继续守门了。 织影转身进去,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钦使大人?我记得当初在江心岛时,那只荻花小妖便是唤你钦使大人。你倒是会给自己身上揽差事啊!”小金乌似笑非笑的口吻说着。 织影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个身份行事比较方便嘛!” 这令牌还是飞冉临行前交给她的,确确实实是妖君指定的钦使所持有之令牌。 在霸土原被烧毁后,飞冉便借用萧萧的躯壳回到了若邪谷,向妖君求助帮她恢复霸土原,妖君本无心助她,是妖后——胭棠夫人出言相劝,这妖君才勉为其难,答应只要她取得弥生鳞,便帮她重现霸土原之生机。 飞冉领命,因而得了这么一面钦使令牌,此令牌一出,方圆百里但凡妖族莫敢不从,只是飞冉后来探得弥生鳞就在江心岛,未免多生事端,便没有用令牌召妖。 一家团聚后,得知织影要去若邪谷,便将这令牌与了她,算是报恩。 第169章 一段佳话 若邪谷,碧回浔。 一条泠泠溪水顺着河床湍流,淌至尽头,山石环成马蹄状,将溪水纳入其中,石隙间冒出点点苍翠,抽条拔枝,在湖面之上投下一片墨绿的浓荫,枝头几只山雀啼鸣,颇有一番野趣。 湖畔不远处设了一所竹亭,清幽宁静,恬淡和美。 一名乌发如瀑身姿窈窕的女子倚于桌边,水葱一般的指间拈着一张纸条,眉心似蹙非蹙,彷如一张印入画中的美人,已是许久不曾动过。 有人踏着溪水携着清风而来,走进竹亭,宽厚的手掌极为自然地覆于女子肩头,他问:“阿胭,在看什么?” 女子眉心处松了松,将手里的纸条抻于男子眼前,朱唇轻启,声音媚而不妖,清而不淡,格外动人:“妖界大门传来密报,一名钦使回归若邪谷,是只荻花妖。” 男子半分目光也吝于施舍给抻平的纸条,一双眼只专注地落在女子身上,口中迟疑道:“荻花妖……” “你又忘了!”女子眯起眼来,上翘的眼尾愈发扬得高了,无形之中拥出一股无奈的恼意来。 男子坐了下来,抽出那张纸条扔在桌上,继而伸手握住女子的一双柔荑放在掌心轻轻摩挲,安抚道:“阿胭,你莫要生气,派出去的钦使太多,一时记不清也是有的。嗯……”他眸光微凝,似是努力回溯,随后面露恍然,“你说的是那个霸土原的荻花妖?” 女子任自己的手被他裹于双掌之间,先时的恼意散开微许,言:“是一只荻花妖没错。” 男子眉峰一挑:“此话有深意,莫非这只荻花妖不是之前派出去的那个?” 女子下颌微点:“容貌有异。” “既如此,多派人盯着些便是了,无需太过费心。”男子不甚在意地说道,忽而眸光黯下,拢着女子的手微微发凉,“阿胭,你知道的,而今时间一日日近了,指派出去的钦使又多无音讯,只怕是找不到……” “休要胡言!”女子声如斩冰切雪,将他未说尽的话截下,眼眶里攒出一粒晶莹,“阿潜,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这次也能过去。我已身负重重罪孽,若再没了你,倒不如跳了那万丈业火,还了这一身业障!” 说到后来,女子脸颊浮起潮红,握在男子掌心的手已蜷作一团,肌肉紧绷,仿佛已置身恶魇之中,但求一个痛快,寻得解脱。 心里知道她是故意威胁,但那恶魇又何尝不是他的罪业? 男子心中乍然一痛,抬手握着女子的颈项,将她揉进怀里:“阿胭,你明知道我不舍的。” 女子抬起双手回应着他的拥抱:“既然不舍,那便活着。你安然,我方能安心。”似想到什么,她唇畔扬起一抹哂笑,“那魔族储君不是想要借万灵珠么,那便光明正大地来拿,远古灵物,看他拿什么来换!” “……抱歉阿胭,山河万里,终是教你帮我担着了。” “古有蛟龙,朝潜夕纵。我只担这一时,未来,你替我担着。” “好。”懒人听书nren9. …… 织影甫一进入妖界,便直奔若邪谷,她借着钦使的身份行路,倒是畅通无阻,不到半日的功夫便已走在若邪谷的土地上。 给冀离递去传讯,她便与小金乌在一处茶摊落座,少顷便有卷着黄白相间的尾巴的猫妖端了满脸敬业的笑容上来,她摆了一壶自称是妖界驰名的碧落茶,又敬业地翻了茶杯来为两人满上。 织影观察着杯中茶汤,而后凑近唇畔,倾杯饮了一口,末了撇嘴道:“这个茶我喝着与旁的茶也没什么不同。” 猫妖腼腆地抿出一缕笑意,道:“妖娘一看就是从若邪谷外来的。” 织影也不恼她地域歧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她既不恼,小金乌亦无甚可恼,亦是无话。 若邪谷中好地界儿都让背后有靠山的人占了,猫妖无权无势又无人,是以这茶摊建得偏僻,少有人来,再加上时辰不对,更是人迹罕至,她便就势在织影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与两人说道:“这碧落茶贵不在茶而在水。现今咱们妖君与妖后帝后和美,流传了一段佳话。 “想当年,咱们妖君还是蛟龙族的少主,在一个天朗气清,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生出了作画的心思,却屡不得心意,听闻碧回浔景致绝佳,于是就去了那里采景……” 织影抿了口茶,极为顺溜地将猫妖的话接了过来:“也便是这一回,妖君与妖后偶然邂逅,双双看对了眼,不久便坠入爱河,后来蛟龙族少主登上妖君之位,便立她为妖后,两人共谱一段旷世情缘。” 她指尖把玩着粗糙的陶制茶具,目光流连在因为烹茶时间过长而导致颜色泛黄的茶汤上,随口道:“而这茶便是采的碧回浔的水,故而名曰碧落茶,可对?” 猫妖脸上腼腆尽去,双手相击,拍出一记响亮的掌声:“全中!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哄我的?你其实早已听过这个唯美动人的故事,只是闲得无聊,以此与我搭讪?” 望着猫妖晶晶亮的眼神,织影嘴角抽动。 如此信手便能拈来的套路,想不知道都难,就不能来点儿创新?才子与佳人的故事她脑子里就不下十来个版本,怎么就挑了这么烂俗的一个? 她平复了唇角,与这猫妖言:“既是妖君与妖后的邂逅,自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将这个糊弄过去,又道,“你日日都守着这茶摊,岂非日日都要去碧回浔打水?我看这来回的路程也不近,可是辛苦呢!” 这只猫妖难得遇见一个能说话的人,说话像倒豆子似的:“辛苦倒确实是辛苦,我也没有能力去得好地界儿摆摊,唯有日日守在这里……” 吧啦吧啦一大堆无用的诉苦之言,织影听得耳朵颇为受罪,不过只要有恒心,铁杵都能磨成针,何况是套话! 良久之后,这猫妖终于说出些有用的话来:“这来回的路程瞧着是远,但条条小路通深溪。看在咱们这么投缘的份上,我便与你分享分享,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啊!” 织影配合着点了点头,小金乌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巴。 见此,猫妖方才与两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在茶摊不远处的竹林里,有一个半人高的山洞,这个山洞里有一个小洞和碧回浔相通,我就是从那里每日取来泉水,回来煮茶的。” 织影刚想问她半人高山洞里的小洞她这体型是怎么钻过去时,瞧见她身后兴奋得乱甩的长尾巴,一下子就明白了。 人进不去,一只猫却是能过去的,再在身上栓一只芥子袋,运水何难? 第170章 金毛狮子 织影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猫妖得意地笑了笑,又给织影添了茶水,一面说道:“说起来,咱们这几日间也不怎么太平。”却不再说下去。 暗道这猫妖性格多变,一时腼腆,一时活络,一时又傲娇,看你与她攀谈起来,便开始耍大牌了。织影捏了粒灵芝丹扔进杯子里,再将茶杯推到猫妖面前,遂笑道:“咱们妖君这样厉害,妖界还会不太平么?” 猫妖笑眯眯地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感觉身体里蓄了小部分灵力,心满意足之下便又开了话匣子:“前日里,魔界来了几个人,听说是个魔君,你说这魔界来人就来人吧,偏偏这几个人一来,妖君就被刺客伤了。 “据说还伤得不清呢!为此,妖君将政务都交给妖后,妖后临危受命,指派了胞弟妖王高唐查找凶手后,便将所有待批的折子都搬去了妖君宫中,一面批折子,一面为妖君侍奉汤药,刚来的魔族人都被撂到一边。 “那些人都说妖后是妖女祸国,妖女乱世,咱们妖后娘娘这样好的人,怎么可能是祸国乱世的妖女呢!真是群没长眼睛的家伙!” 说着,这猫妖将茶杯往桌子上“咚”地一放,竟然义愤填膺起来。 织影抿了抿唇,暗道这猫妖还是妖后的死忠粉呢!兀自想着,便听得小金乌问道:“你怎知这妖后是好是坏?” “我自然是亲眼见到的!唔……”猫妖觉出自己不小心说漏了,急忙捂住了嘴,懊恼地逡巡着他们。 织影笑了笑,想是这猫妖钻山洞去碧回浔取水,一时好奇出了水里,正好瞧见了妖后也说不定。 “你刚才给的灵芝丹灵气很足,以后你来我这儿喝茶都不用再给茶资了!”猫妖探头瞧了瞧天色,与他二人道,“时候不早了,你们慢慢儿喝,我去煮下一壶茶,这个时候人会多些。” 猫妖又走到茶摊后方的炉子前忙活,时不时抬手抹掉脑袋上的发出的汗。 织影看了会儿,便与小金乌安安静静地喝起茶来,自然这茶早已不是猫妖煮的碧落茶,而是织影早先烹的仙露茶。 两人又在这茶摊里坐了坐,外面经过的人果然渐渐多了起来,或是露耳或是晃尾,皆是妖族中人,偶有几个口渴了过来买茶喝,不管是何类,猫妖俱是殷勤招待,脸上笑意融融。 织影如同在动物园看野生动物一般,与小金乌密语闲聊起来,聊着聊着,茶摊外又走来一位男子。 这男子顶着一头金发,发间露出一对毛茸茸兽耳,脖颈围着一圈与发丝同色的毛发。 这男子一边走,一边目光转动,旋即落在了织影这一桌,他露出爽朗的笑容,迈着大步过来,在织影对面坐下,遂与她问候起来:“妹子近来可好?”紧接着发出传音,“顾姑娘,我是伏丹。” 织影眼睛一亮,遂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答他道:“还好。”说着翻了只杯子,提起茶壶来给伏丹斟茶。 小金乌不曾接到伏丹的传音,但看织影的神情以及与此人熟络的样子,对此人身份也猜到几分,只是心里总有些不痛快。 那边伏丹接了茶在手,一脸惭愧地说道:“妹子来也不说一声,为兄没来得及前来迎接……不知妹子眼下在何处落脚?”小说娃.xiaoshuowa. “才来半日,还不曾寻找落脚之地。”织影答着,心里却赞叹伏丹演技不俗,“妹子”“为兄”说得如此顺溜。 但见那伏丹合掌一拍,笑道:“如此甚好,妹子不如去我那儿坐坐,为兄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织影尚未说话,小金乌咳了一声,对着伏丹磨牙道:“妖兄怎么能厚此薄彼呢?只为妹子接风,我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妖兄就不为我洗洗尘,接接风么?” 一旁的织影额际不由滑落一摞黑线——这听着怎么这么像是争风吃醋呢? 伏丹眉心跳了跳,随即与小金乌笑道:“自然也不会落了你的份儿!”又与清理了额角黑线的织影提议,“时辰不早了,咱们不如现在就动身?” “好啊!”织影应着,拉着小金乌与伏丹离开了这处茶摊。 路上,织影忍不住往伏丹那对圆融的兽耳上瞅,瞅得伏丹怪不好意思的,见四下无人,他咳了声:“顾姑娘……” 听到这一声,织影回过神,忍笑着说道:“伏丹兄,你这是狮子的耳朵还是猫耳朵?看起来……”好呆萌啊! 伏丹伸手搓了搓耳朵,神情很是无辜:“拟着金毛狮子变的,有什么不妥么?” “金毛狮子……哈哈!”织影目光落在伏丹脖际的毛发上,憋着笑,口中道,“没什么不妥,挺好的,狮子很威武,金色很霸气!” 小金乌心里琢磨着:金色狮子威武霸气么?能有三足金乌威武霸气? 兀自想着,便接到了织影的传音:“臭乌鸦你知道吗,我之前在一册话本子里读到过一个角色,外号就叫金毛狮王,今日伏丹兄扮得倒是比他更像。” 他侧首看向织影,后者屈指掩着唇,唇角和眼角却没忍住往上翘起。 唉,她总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人物,这个距离似乎有点儿远啊,还好他们都是神,岁月漫长,可以慢慢了解她从前的那个世界。 小金乌思绪纷飞间,不防眉心一痛,他看向罪魁织影,听她说道:“竹林里很多刚刚冒出来的新笋,看路。” 织影的力道很轻,小金乌揉了揉眉心,照她说的,注意脚下冒头的竹笋。 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的伏丹心里愈发煎熬:与她那般相似的顾姑娘怎么能和东君的族人搅和在一起呢?虽然这小子看上去和东君大为不同,但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三个人各怀心思,由伏丹带着七扭八拐地走,日落之前总算是来到了一道院墙外面。 织影看向那杂草丛生的墙壁,颇为无语地看向伏丹,后者有些尴尬地躲开她的目光,言:“妖君那里出了点儿事情,这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委屈二位了。” “不打紧。”跟着某人为祸一方多年,织影也没少翻过别家的院墙…… 第171章 狼族之主 目睹织影和小金乌两个无比熟练地跃上墙头,动作利落又潇洒,且衣角半分脏污都没有蹭到,像是演习过无数次似的,伏丹觉得自己方才的赧然和担忧都是多余的。 他纵身一跃,甫一落地便足下不稳,光荣地滑了一跤,还好他反应及时,顺势一个后空翻站稳了身子。 耳畔传来浅浅笑声:“伏丹兄,看你择了这个角落,我还以为你晓得里边落地处有一块泥泞呢!也就没提醒你,你还好吧?” 伏丹抬眼就瞧见织影与小金乌两个立在一丈外的草丛里攒着满脸笑意看着自己的样子,心头又涌起了那种令人无比怀念的熟悉感。 他甩了甩脑袋,镇定地一步跨过那块泥泞,越过织影两人,在前引路,口中道:“无妨。一早接到顾姑娘的传讯,殿下已等候二位多时了。” 小金乌撇了撇嘴,与织影并肩而行走在伏丹后面。 院子里种了很多狐面兰,那花一朵生出三片花瓣,两片尖尖,肖似狐耳,根部印着黑斑,如一对狐眼,另一片花瓣向内卷曲,尖端部分紧贴着两根黑色的雄蕊,正如狐狸的嘴和鼻,称它狐面兰倒是十分贴切。 越往里走,狐面兰就越多,红黄紫白橙,各色交织融合,仿若一匹色彩缤纷又鲜艳的时新绸缎,瞧着十分养眼。 随着伏丹的步伐进入一处庭院,这里单单遍植红色狐面兰,一朵簇着一朵,摩肩接踵般布满了整个庭院,如同一片热烈的花海。 花海之中,一个玄色衣袍的男子茕茕孑立,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来,紫瞳潋滟,正是他们要见的冀离。 他笑开:“来了。” 织影亦是笑了,她身侧小金乌双手抱胸,笑言:“怎么这么短的时间没见,冀离君就被人看管起来了?是犯了什么样了不得的过错,也说与我听听,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小金乌直言不讳,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冀离简明扼要与他二人解来:“妖君遇刺,凶手逃脱,于兰苑附近失踪。” 兰苑便是冀离的住处。 织影捏着下巴朝冀离挑了挑眉:“哇呜!冀离君你可真倒霉!” 对于织影的幸灾乐祸,冀离有些意外,不止他,连小金乌都有点儿意外。但冀离想到线人递来的奏报,又表示理解,笑意却不减,丝毫没有一个被看管之人的惶恐与慌乱。 织影不由惊奇,转念一想,立即释然。若是连处变不惊都做不到,如何配做这一界储君的位子? “所以当务之急是为冀离君洗脱这罪名,还你自由?”织影道。 未料冀离说:“是,也不是。” 织影惑然:“何解?” 冀离将两人请入殿内,落座后便有一名侍女上来茶水,冀离与两人直言:“是看管不错,却非因妖君遇刺,而是别的。刺杀妖君的刺客于兰苑附近失踪,我等嫌疑固然最大,但看那胭棠夫人诸般作为,仿佛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多少怒意,似乎一早便已料到有此一劫。” 织影思索着点头,然而,伏丹方才引他们进来时说那处院墙防守最弱,以他的能力,织影相信他能够悄无声息地进入兰苑,但他提议翻墙,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她问:“在妖君遇刺前,冀离君是否向妖君说了自己的来意?”小说娃.xiaoshuowa. 冀离颔首。 “好嘛,你做了人家的替罪羔羊,还是不能宰的那种!”织影下了结论。 小金乌不以为然:“他方才说的是‘非因妖君遇刺,而是别的’。” 冀离点头表示赞同:“赤霄上仙说的不错,胭棠夫人的胞弟高唐简单问过几句便转了方向,可见是知晓内情的,只是我现在琢磨不透,这内情究竟为何。” 织影瞄了一眼伏丹,对冀离说道:“刚才伏丹兄说要为我接风洗尘,不知妖君是否也为冀离君接风洗尘过?” 冀离会心一笑:“不曾,但也快了。” 冀离口中的“快”来得极快,在织影等三人抵达兰苑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妖侍传话,说妖君与妖后设下夜宴为冀离君接风。 织影想要一睹传闻当中妖君朝潜与妖后胭棠夫人的风姿,幻做侍女的模样跟着冀离去了这迟来的接风宴,小金乌亦是兴致盎然,虽是不情不愿,却也化作侍卫的样子跟上去。 本以为冀离身边突然多出来两个人,妖界的人会觉出异处,未料却是一行顺利,回想起在兰苑奉茶的侍女并门外的侍卫,织影明了,恰好此时冀离递来传音:“想着你们会来,便提前捏了两个与你们形貌相似的泥偶幻了人形,如今倒是有了用处。” “冀离君想得甚是周到。”织影道。 小金乌瞥了下冀离,移开了视线。 妖君招待冀离的殿宇离兰苑不远,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只见这大殿如同一座广场般宽阔,未砌墙面,唯有数十漆成洋红的大柱擎着高耸的栋梁,四面植了众多花木,清风掠过,疏影浮动,带来满殿奇香,十分醉人。 冀离才进来,便有一名妖族中人上来迎接,衣着气势皆是不凡,目光更是露出毫不掩饰的精光,满面笑意地与冀离说道:“冀离君可还安好?”说着冲空着的首座瞥了一眼,不忿道,“妖君遇刺,身体不佳,任着胭棠夫人把持权位,乱用职权,令冀离君受委屈了!” 冀离目光淡漠,声音更加漠然地说道:“那人于本君住所附近消失,胭棠夫人请本君帮助调查倒也合情理。” 那人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叹道:“冀离君仁义,却不是每个人皆这般仁义……” 织影悄悄抬眼瞄了下说话的人,想辨认出他的原身是什么,可惜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脑袋上依稀有两只直立的耳朵,裸露无毛,像是狼又像是狗。 “是狼族之主封居胥。”脑海里响起小金乌的声音。 她默不作声地小幅度偏了脑袋,别人看到只会以为她在打量殿内陈设。 她问道:“那个不服妖君朝潜,与之分庭抗礼的封居胥?” 小金乌微点头。 织影会意,怪不得在冀离面前这样斥责朝潜和胭棠夫人夫妇了,这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啊! 第172章 绿腰一舞 这封居胥拉着冀离入座,又坐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殿外方才有人唱着:“妖君妖后到!”拖了好长的尾音。 织影早就听多了对这位胭棠夫人的评论,如今能够亲眼见到,不知那些人口中的评论真假都有几分。 她与众人一齐往殿门处望去,只见那花团锦簇之间一抹浓艳的红色,高贵而不张扬,甫一进来,便夺去了殿中人所有的目光,将身边着金鳞纹墨袍的人遮得黯然失色。 四周静了一瞬,而后除却作为客人的冀离一行与右侧上座的封居胥,所有人都离开座位,跪伏于地,埋头高呼:“君上,娘娘万安!” 这一跪,正好让织影等人将来人瞧个清楚。 殿门口的两个人,男子俊美威严,风流倜傥,一身绣了金色龙鳞纹的墨色衣袍更为他添上五分的威严与沉稳,仿若那临水的卧龙,只待一跃,变可龙游四海,万里奔腾;不过那微微发白的唇色与略显缓钝的动作,还是昭示了前日刺杀的惊险以及现在身体的虚弱。 再看那女子,初见已是惊艳,如今细看,更加让人怨怒造物主的不公。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美,织影见过穿红裙的人很多,或是风姿绰约,或是魅力十足,然而与这胭棠夫人相起来,却显得有些稚嫩与艳俗了。 朝潜与胭棠夫人携手款步踏上殿中首座,朝潜左手微抬:“众卿不必多礼,起来吧。”声音虚弱无力,气息不稳,动作懒怠,似乎是病入沉疴。 织影皱了皱眉,站在冀离身后并未言语。 上面朝潜嘴角翕合,但胭棠夫人与他使了个眼色,挽在他臂弯的手掌轻拍,他便微微点头以应。 随即胭棠夫人又向冀离看来,歉然道:“这几日委屈冀离君了,刺客之事本座已派高唐去查,还要再烦劳冀离君在妖界小住几日,也好找出刺客,给冀离君一个交代。” 织影暗暗挑眉,在妖界小住几日,这是说明不用再拘束于兰苑之内,可以四处走动了,看来这刺客一事,胭棠夫人心里都有数。 她身前,冀离颀身长立,淡声道:“胭棠夫人言重。刺客一日不能揪出,本君亦是心下难安,便恭敬不如从命,再多叨扰了。” “冀离君客气,妖界招待不周,今夜之宴是为冀离君接风,请坐。”胭棠夫人抬手示意,也扶着朝潜一同落座。 冀离自然也不会扭捏,绕到座椅面前坐下,可怜织影与小金乌以侍女侍卫的身份进来,如今只能站在他身后看着了。 不多时,便有侍女鱼贯而入,奉上菜肴,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和缓悦耳的琵琶声,紧接着殿外踏着调子徐徐跃进一位背影婀娜的女子,穿着天蓝色长袖开襟轻纱舞裙,腰间紧缠一段绿带,舞步翩跹着而来。 观得她背对着观众,从右肩上侧过半个芙蓉脸来,微微抬起裸着的玉白右足正要踏下去,背后的双手,好象正要从下向两边分开,长袖正欲飘起,继而玉臂轻震,将长袖一掷而出,划过一道恍若春水的痕迹。 殿中之人或有看得呆了的,将壶里的酒斟满了不知,香醇的酒酿溢将出去,顺着桌子湿了衣衫;或有目露暧昧之人支着下颌,盯着舞姬身上不该看的位置瞧得目不转睛;抑或有人指尖敲打着节拍,口中吟诵靡靡歌赋;自然,也有单纯欣赏女子舞姿之人。 这大殿之中不为女子之舞所感的大抵就是妖君朝潜与小金乌了。乾坤听书网. 朝潜目中一片柔光,只看着坐于身侧的胭棠夫人,亲自为她斟酒剥葡萄;小金乌则百无聊赖地双眸轻阖,像是老僧入了定似的。 正瞧见女子收回长袖,忽而琵琶声奏得紧了,女子的舞步也跟着紧凑起来,裙间佩饰摇动,衣襟也随之飘起,似乘风而去,追逐那惊飞的鸿鸟。 琵琶声止,翡翠色的长袖缓缓落地,如同一幕戏唱到尽头,倦鸟归林,尘埃落定。 殿中众人早已看得呆了,竟也不知曲终人散,女子已叠步退出大殿,一抹倩影消失于暗香疏影当中。 织影想要击节相赞,奈何眼下这身份委实不宜如此作为,于是她将之分享给了小金乌,传音道:“这女子舞得甚妙!一时轻灵如翠鸟,一时婉转若游龙,低回之时如莲破浪,双袖飞舞如雪萦风。一场舞蹈下来,舞姿轻盈多变,教人惊喜连连!” 小金乌结束“入定”,淡淡地瞥了眼殿门处,道:“不觉得。” 织影瞪了他一眼,判了句:“榆木疙瘩!” 小金乌唇际勾起一丝戏谑:“或者你何时也舞上一支来教我瞧瞧,有了比对,也教我识得何为好舞。” 织影道:“你不是看过望舒的惊鸿么,还没有比对?” 小金乌耍无赖似的:“没仔细瞧,不过你若一舞,我定然认真看!” 织影偏开了脑袋:“我又不会!” 小金乌笑着说:“照猫画虎,我对你很有信心。” 织影道:“呵呵!可惜我对自己没信心。” 这两人暗里斗嘴斗得正是酣畅,殿外响起一阵猖狂又放肆的大笑,偏偏殿内无一人喝止,想必来人身份不凡。 织影和小金乌停止争论,齐齐看向殿门外,在看见那两个人的容貌时,织影不由眉心一皱。 只见方才朝潜与胭棠夫人进来的地方立着两条身影,一个绯色衣袍一个天蓝衣裙,着天蓝衣裙那个身姿曼妙,凹凸有致,正是方才一舞惊人的舞姬。 适才舞蹈时未曾见得她全貌,如今一张芙蓉面孔露出来了,却让织影不禁觉得眼熟,而目光滑到另一张脸上,织影便认出了这两人——不就是在妖界大门处见到的,卧在踏火麒麟车驾上面那对行止孟浪的男女么! 那长得雌雄莫辨的人一如在妖界大门一样搂着舞姬的细腰,绯色的衣袍缓缓浮动,倒更像是一朵刚出水面的芙蓉花,却没有芙蓉的纯雅高洁,看上去妖妖佻佻,轻狂无状。 他露出妖冶的笑容,搂着舞姬步子轻乱地踱至冀离的桌案前,问道:“冀离君可喜欢本王安排的歌舞?” 第173章 狐狸洞香 织影站在冀离身后,也不知道他看进去没有,反正桌子上的吃食是一口没动的。 她看见冀离稳坐在位子上,淡声道:“狐王费心了,不过本君不懂舞蹈。” 织影记得,这个狐王就是胭棠夫人的胞弟,唤作高唐。 “没关系,本王懂得。”高唐好似一点儿也不介意冀离不买账,大庭广众之下低首在舞姬亲了一记,引得舞姬脸颊飞红,他似叹似惋地说,“画屏啊,可惜冀离君不懂你的舞,不然本王就将你送与他了,冀离君可是未来的魔界之主呢,你跟了他必然前程似锦!” 织影看到冀离搁在桌面的手紧了紧,很快又松开。 她起初有些不明白,将高唐的话回味一番才发现,这句话里提及了“似锦”这两个字。唉,眼下这情况,也不好开口向妖君讨要万灵珠啊! 那高唐在胭棠夫人下首落了座,硬是搂了舞姬画屏与他同坐,让她随身侍奉着。 场面静了少顷,便有人不甘寂寞:“哈哈!本王早就听闻狐王府上收了一名色艺绝佳的舞姬,心中向往已久,奈何狐王看美人儿看得紧,今日方得一见,果然不同寻常!” 织影循声望去,却是那狼王封居胥目有异色,紧盯着画屏,言:“画屏,本王府中舞姬技艺不佳,正缺一个教习,不如你来我府中指点指点她们,也好让本王的舞姬们知道知道什么才叫跳舞。” “画屏是本王府中的舞姬,狼王不觉得应该先来问问本王的意思么?”高唐依旧搂着画屏,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让画屏不禁拧起秀气的眉来,他却不理,目光移向对面的冀离,笑问,“冀离君,你觉得呢?” 封居胥的座位就在冀离下首,闻言也兴味地看了过来。 织影不禁心头一凛:这个高唐好一招祸水东引!若是冀离君认同他的话,那便得罪了封居胥;要是不认同,便会惹怒高唐。 真真进退都不是,让人为难! 况且根据她了解到的信息,这个答案不仅是冀离扫了谁面子的问题,高唐与封居胥身后的势力,哪个又是好惹的? 但冀离又怎么会是那种任人拿捏算计的庸诺之徒? 闻得他淡定地说道:“此乃狐王家事,本君不便插手。”既是家事,又怎好让外人来表意见? 高唐却不吃这一套,白皙修长的手一挥,状似爽朗地说:“无妨!本王只是问一问冀离君对狼王横刀夺爱之举的看法。” 冀离尚未言,封居胥抢白道:“横刀夺爱?我妖族人崇尚自由,画屏虽为狐王府中舞姬,却也有选择去留的权利。”他看向对面被高唐锁在怀里的女子,笑着唤了一声,“画屏?”尾音上翘,其中颇有威胁之意。 看好戏的织影皱起眉来,和高唐抢人不易,却来为难一个女子,虽则她也看不惯画屏的轻浮,但同为女子,对这样的事出于本能地反感着。 高唐唇畔的笑逐渐冷了下来:“舞姬乃是妖族中最为卑贱的奴才,与物品无异。狼王什么时候见过物品能够选择主人的?”狭长魅惑的眼微微眯起,精准无比地落在封居胥身上。小说娃.xiaoshuowa. 封居胥不甘示弱,四目相对,炸起无数火花,都恨不能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样子,高唐甚至左臂收拢,将画屏裸露在外的丰满莹白的手臂掐得变了形,痛得画屏低眉敛眸,忍不住唇瓣紧咬,此人哪里有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 殿中一切皆分毫不落地被上座的妖君朝潜和胭棠夫人看在眼里。 胭棠夫人瞟一眼左下首的冀离,眉心漾出一道浅波,望着激动的高唐颇有威严地低喝一声:“阿唐。” 这一声终于令高唐毒辣的目光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放松紧绷着的肌肉,同时也缓缓松开在画屏左臂上的禁锢,目光轻轻地瞥了眼胭棠夫人,“既然阿姊开口了……”他转而背靠着凭几,与怀中的画屏微微拉开一小段距离,也放开了扣着画屏臂弯的手,懒洋洋仿若不在乎似的说,“那好,画屏,本王今日就给你这个权利,你自己选吧!” 此话一出,画屏描画精致的眉眼乍然一怔,眸光盈盈,似有水波荡漾,涟漪泛起,让人不由为之动容。 织影与小金乌两个却是同时挑眉:这个看似蛮横倨傲又狂狷无礼的高唐竟然这么听姐姐胭棠夫人的话啊!或者玩儿腻了画屏,所以不要她了?还是暂时不想和封居胥翻脸,所以弃了画屏? 两人正浮想联翩,那边画屏流动着满目水光言:“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承狼王错爱,奴感激不尽,但狐王对奴恩深义重,奴虽卑贱,却也知晓忘恩负义为人所不耻,故而辜负狼王一番厚爱,请狼王原宥。”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对着封居胥遥遥一礼,动作柔美,举止大方,与织影之前所见却是不同。 “哈哈!”高唐身体前倾,将毫无准备的画屏拉进怀里,又惹得她一声娇呼,如同战胜之后得到了丰厚的战利品一般,他极为自得地与封居胥讥笑着说道,“狼王,你可瞧见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狼窝哪有本王的狐狸洞香啊!” “噗!”一位正在饮酒的妖王听到这句,忍不住将酒一口喷了出来,紧接着拍着胸脯一阵猛咳,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着委实难受,还是身后的侍女为他拍背,这才好受些,慢慢恢复了常色。 高唐视线一转,看向他,目光中是明晃晃的鄙视:“怎么?猫王有意见?” 高唐口中的“猫王”,正是之前画屏跳绿腰舞时将酒水倒得溢满桌面的那位,如今被高唐这么一声喝再加上狐眼一横,拿着酒杯的手不由得抖了起来,虽然幅度不大,却也能让在座这些神识修得足够好的妖捕捉到了。 织影不禁嘴角抽搐,她算是明白为什么那只猫妖会沦落到那个地步了,做王的不争气,那些小的们日子能好过么! 猫妖生怕动作慢了一分会被某人记上黑名单,来不及整理仪态,以致嘴周围还留有一些酒渍,便忙撇清自己,与高唐应和:“狐王说的不错!说的不错!” 高唐这才满意地弯了唇角,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继续与画屏腻在一起,又恢复了先前的举止。 织影暗自与小金乌传音,感叹道:“这位狐王还真是奔放健忘啊!” 小金乌微侧首,唇际牵起一个细微的笑来:“我怎么觉得你想说的是放荡疯狂?” 织影提了提嘴角:“你真了解我。” 小金乌自傲起来:“那是!” 织影:“……” 第174章 犹未晚矣 这场舞姬争夺战后,场面又静了下来。 没一会儿,朝潜到了用药的时辰,胭棠夫人陪同着提前离席,命狐王高唐与一众妖臣招待冀离。 冀离与众人饮了三杯酒后,借口不胜酒力也离了场。 他只想借取万灵珠,若非万不得已,不欲掺和到妖界的纷争中去,可眼下,这火都燃到面前来了,不是他在自己身前砌一面防火墙就能挡得了的,既避不得,就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冀离君要支持那个半男不女的狐狸?”和冀离他们回到兰苑,织影摘了一朵绯色的狐面兰,用花蕊对着冀离,指着狐面兰问他。 小金乌绕到她身前,反问:“莫非你要他支持那头野心勃勃的狼?” 织影摇了摇头:“那倒不是,这一狐一狼瞧着一样叫人恶心。”她看向冀离,“难为冀离君还要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真可怜。” 冀离失笑:“这样的人何止妖界?若是遇到一个便呼可怜,那你是怜不过来了。” 说着,三人来到花厅里,自有木偶侍女奉上茶来,复又躬身退下,一举一动无不与真人一个模样。 织影瞧着有趣,眸子里闪着星星:“这个可是个巧宗儿!冀离君教教我,回头我也拿来唬人玩儿!” 小金乌泼了瓢冷水过来,一边晃悠着茶碗里的茶水,一边说道:“已经懒得出奇了,还要木偶帮你做事,那是否需要他们搭个神座给你供起来啊?” “好主意!”织影接到小金乌甩过来的白眼儿,回头抿了口茶,端正了神色,“说真的,冀离君,你想要怎么做?我们也好配合你嘛!” “哎!”小金乌抬起手,“别带上我,我只是来妖界游玩儿的,玩够了就走,你们的事儿我不想掺和。” “好!祝你玩得开心!”织影痛快地应了他,亦是一派正色,遂与冀离言,“你说。” 冀离对她二人的对话仿若未闻,道:“万灵珠在妖君手中,莫说他现在的状况,便是平日里,亦不轻易予人。眼下是胭棠夫人执掌万妖令,这几日看来,此人倒不像是个玩弄权术之人。” 织影挑起眉来:“那看来,冀离君有选择了。” “这趟浑水是摆脱不了了……”冀离抬起下颌,越过窗台眺望远空,雾蒙蒙的,像是随时都会雷声轰鸣,降下倾盆大雨,将这遍地鲜艳的花朵埋进泥泞中。 织影不以为意,将手里怒放的狐面兰放在冀离面前,遂言:“如今瞧着是趟浑水,若是运用得好,往后也是一大助力。” 冀离眉峰轻轻动了下,笑道:“你说的不错。”他转过头来,对两人道,“要下雨了,回屋去吧。” 织影点了点头,起身要走,却忽然转了回来,唤道:“冀离君。” “嗯?”冀离抬起眸来看她。 织影问:“我之前拜托你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冀离愣了一愣,说道:“……再等我几日。” 织影眸光黯了黯,垂下眼睫,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就再等等,但不要太久。”乾坤听书网. 冀离颔首以诺。 织影从花厅里出来,便看见乌云密布,深重的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在这浑浊蒙昧的天地间一步步孑然而行,足下踏着狐面花,仿佛越过无数难以辨清的阴谋诡计,在足踝上划开细小的口子,不痛,却依旧是一种伤。 果然不久,闻得天边轻微的一阵隆隆声,一粒冰凉落在发间的百会穴处,将她的迷惘通通击散,身后早已追逐良久的声音终于颤动了她的耳膜。 她停下了脚步,偏了个弧度与身后的人说道:“下雨了,我回屋了,你也赶紧回吧。” 身后的人迟疑道:“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织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而后问:“什么话?” 那人道:“你走错方向了。” “……”织影噎了一噎,遂探眼往前面瞧了瞧,这个方向的确不是通向自己屋子的,而且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心里顿时升起一丝赧然。 那人揶揄的笑声顺着风灌进耳朵里:“迷途知返,犹未晚矣。” “……妖界的雨可是混了浊气的,也不怕脏了你金贵霸气的金翎?”织影一面说着一面转过身,对穿着普通黑袍的小金乌说,注意到他仍旧是魔族侍卫的衣着,眼眸霎时间被灼痛,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目光放到了小金乌身后,蒙蒙细雨中那两座并排坐落的木屋,“我回去了。” 话落便越过小金乌,往木屋的方向疾步奔去。 翌日,花香鸟语中,织影掀开被子,双臂撑开伸了个懒腰。经过一夜风雨的洗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以及泥土的气息,让人觉得心情平和又轻松。 整理好衣着发型,她正要拉开门却顿了步子,紧接着随手幻了面水镜出来对着镜面照了一照。 衣着整齐,发型不乱,嗯,很好;眉青眼亮,嗯,不错;嘴唇,哎呀,有点儿苍白啊,不行! 她在袖子里面掏啊掏,眉尖扭动不停,她记得就是放在里面的,忽而眸光一亮,紧接着右手自袖中滑了出来,同时掌心摊着一个描桃花,着天青釉的小瓷盒来。 多少年没有化妆意识的她照着从前送这个小瓷盒给她的人教的那样,指尖挖了一点儿里面稠密润滑的脂膏往嘴唇上点注匀。 不到片刻,水镜里倒映出来的女子就有了一张娇嫩的唇瓣,不过好像还有一点儿不对劲儿。 哦,味道! 这个口脂味道太重了,满满的花香,令人闻之欲醉。又使了个小法术,总算没有那股香喷喷的气味了! 搞定!出发! 她出门左转,敲响了小金乌的房门,可是敲了好半天都没有人来开,便暗自揣测是不是小金乌设了隔音的结界,手指捏诀就要打开,身后传来了声响:“敲门作什么,我在这儿。” 织影循声转身,恰好和小金乌来了个四目相对,原本的瞳色自然隐去,是纯粹的紫色,却比冀离的更耀眼些。 她当先转了目光,便瞧见小金乌双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个汤盅,一种极为熟悉的味道从里面飘散出来。 第175章 出门溜达 织影一瞬间就想起了这个味道,喉咙里条件反射地直发齁,她扭动着眉毛:“臭乌鸦,你又摧残了多少花?” 小金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瞥了眼长廊上放着的狐面兰,又盯了下托盘上的汤盅,神情倨傲道:“日日都有这么多花凋谢,还不如在有限的生命里实现它们最大的价值。”说着便推开了房门,带着织影进去坐下。 “它们最大的价值就是变成你的盘中餐?”织影离放汤盅的桌子远远的。 小金乌下巴往上一昂:“本神君堂堂……” “停!”织影捅了捅耳朵,摸出来一只红瓶子抛给小金乌,“给你炼了个丹,养颜的。” 小金乌觑着瓶子,不以为然道:“本神君风流倜傥丰神俊朗,还需要你这养颜丹?” “是么,真是枉费我一番心思,这个还能增长金火灵气,助长修为呢!” 织影轻轻叹气,作势要拿回瓶子,被小金乌捏紧了没成功,后者拔了瓶塞,一股火热狂烈的气息涌将出来,他微愕,将瓶子塞好,问道,“你不是最烦火灵气的么,怎么还炼这个?” 织影:“反正这些火属性的灵草灵花对我来说都没用……你还非要我说是专门给你炼的啊!” 小金乌看着她,嘴角不知不觉地咧开笑来,似乎对这个红瓶子爱不释手似的,余光瞥到桌上的汤盅,于是端起来走到她面前:“那本神君就投桃报李,喏,新鲜的芳华羹,就给你当早餐了!” “噫~”织影猛然惊跳起来,一手格开那汤盅,别过脸去,“拿远点儿!我才不要喝什么芳华羹呢,喝了过后一身的味道,甜腻得要死!” 小金乌道:“这次我减了花蜜的,你试试。” 减了花蜜也不成啊,到时候把涂上去的口脂擦掉了怎么办? “不要,你自己喝吧!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出去。”织影摆了摆手,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长廊上又折回来指着那个红瓶子叮嘱,“那个丹你别忘了,一日一粒就成,之后什么剂量再看吧。” 看出她打算单独行动的样子,小金乌忙把她叫住:“你去哪儿?” “我就在妖界随便溜达溜达,屋子里太闷了!你记得吃啊!”声音落下,人也没了影子。 小金乌注视着手里的瓶子,慢慢拢起了眉心。 织影披着天幕遮出了兰苑,选了个方向就走。 在凡界之时冀离就说再给些时日让他的人去查杀害阿灼的凶手,这都多久了还要几日!若非此人难查,那便是有什么在隐瞒着她!既然他不说,她就自己查好了! 据她所知,妖界但凡有点规模的族群就会有自己的族徽,那凶手出手不凡,又擅隐藏气息,衣服上还有特别的梅花印记,或许就是妖族之一呢。 有了约摸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前路就来了一行三个侍女,都是一水儿的妖媚容貌,身姿身姿。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走在后面的其中一个侍女拉着另一个咬起了耳朵:“玉姐姐,那个魔族储君要在咱们妖界住多久?怎么还不走?” “你这小妮子!”另一个侍女一脸花痴相,“那冀离君人品风流,才貌双全,未来更是魔界至高者,号令一出莫敢不从。我看啊,你是巴不得人家在兰苑多住几日,这样才好多看上两回,不然回了魔界,哪里还有人看去?”说到这里,脸上已攒了暧昧的笑对着先前那侍女。 先前那侍女羞红了一张脸:“玉姐姐你说什么呢!亏人家还拿你当亲姐姐似的,你,你竟然这样取笑人家,不理你了!” “好妹妹,你可莫要不理我,咱们还要一起把这早膳送去兰苑呢!我也好顺道瞧一瞧那俊美无匹的储君殿下!” 听到这儿,织影捂嘴掩笑,想着回头一定跟冀离好好讲讲,这妖界的姑娘对他都抱着怎样的想法,也叫他稳了多年的淡定破一破功,那侍女又开口了。 “说起俊美无匹,还是咱们狐王更配得这个词,冀离君俊是俊,可也太冷了些!你们看他身边那个侍女,那双眼睛就老往咱们狐王身上跑,指不定就是看腻了主子冷淡,想去狐狸洞里暖和暖和呢!” 织影听得一愣,嗯?冀离身边那个侍女,不就是她么…… 这什么乱七遭八的鬼话,她好好在冀离后边儿站着,眼睛怎么就往什么狐王身上跑了?还狐狸洞,听没听过“狐臭”这个词? 仿佛听到了她的画外音,打头那侍女听她二人说了这许久的话,这时忽然转身,一对俏目堆起冰雪,板起脸来呵斥道:“你两个越来越不像话了!这种浑话在我面前说也就算了,若是叫这当事人中任意一个听见了,有你们好受的!” 最先说话那侍女抖了抖肩,急忙低头认错:“我错了,苏香姐姐。” 被她唤作“玉姐姐”那个胆子倒是大得多,笑道:“放心吧苏香姐姐,这都是咱们姐妹之间的悄悄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的。” 织影翻了个白眼,不禁想要“切”她一声,活脱脱第四个人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不知道罢了,就算没有天幕遮,若是离你们近一点儿,也能听得个一字不漏,自以为是的家伙! 那苏香凌厉地睃她一眼,斥道:“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隔墙有耳你不知?还是被人抓到受了惩戒才知,只怕你那时知道也晚了!” 苏香的身形比玉儿低上半寸,此刻抬起头来,颊边那原本若有似无的疤痕就凸显出来,生生毁了这张俏丽的脸蛋,再配上这副冷如冰霜的神情,便更是骇人。 被骂的侍女被她这横眼厉声吓得腿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不敢看一下,抱着苏香的裙脚连连求饶:“苏香姐姐,玉儿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请苏香姐姐饶玉儿!” 苏香大抵也知道自己的容貌有多骇人,忙敛了面,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玉儿,脸上神情有所松动,但还是冷着声音:“还有下次?” 玉儿抬起哭成花猫似的脸来,瞳孔涣散,拇指小指相扣,作发誓状:“没有了,玉儿向您保证,再也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了!请您饶了玉儿吧!” “我是要你记住教训,主子们的事,咱们这些做奴婢的不应该多言。”苏香最后嘱咐一句,也便不再多言,让另一个侍女将她搀起来,道,“好了,起来吧,你哭成这样,还怎么见人,就在这里等着。雪儿随我去兰苑,若是迟了,便是冀离君不追究,桑总管也会严加责罚。” 两个侍女哪里还敢再说半个不字,当下应诺,一人跟着苏香去兰苑,待两人走远,余下的玉儿对着她们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踢着狐面兰骂骂咧咧好一通。 织影看了这会子戏,也不驻足,转身走了。 第176章 质问冀离 刚才那个玉儿向苏香下跪时,恰巧露出后颈,上面朦胧是一个狐脸的形状,而伏丹与她说过,胭棠夫人拨了人来服侍他们,那这个玉儿十有八九就是狐族中人了。 可若是各族都将族徽刺在自己身上,那么她的寻人的思路不就是错的么。 织影再次陷入了矛盾。 哎呀,不管了!即便不能找到那个人,多探听一些消息对眼下情形也是有利无弊的。 打定了主意,便沿着前路行走,越往外走,越是人多,且多是向着她的来路而行的,织影回头望那彩丝织就一般的兰苑屋舍,忽地一笑。 看来冀离君倒是个香饽饽! 只是这香饽饽有点儿不大厚道啊。 织影轻叹一声,继续往前走。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前面刚被那几个侍女说了自己的闲话,这头儿,闲话里的另一个当事人就来了,瞧这肩舆行走的方向,估计也是来找冀离君的。 织影冲高唐的方向扮了个鬼脸,大摇大摆地从抬着他的肩舆的上面飞了过去。 “嗯?” 高唐忽然发出一声。 织影经过上次在妖界大门的事,多多少少心有余悸,当下心里就咯噔跳了下,莫非此人也能识破天幕遮的伪装? 与高唐几乎形影不离,此次亦被搂着同坐于肩舆上的画屏娇软着声问道:“王,可是有何处不对?” “不曾。”高唐依旧是一种慵懒疏淡,妖里妖气,令织影浑身起小米粒的语气,“画屏,你对冀离君是何看法?” 画屏又恢复了在妖界大门时那种带着媚意,似乎能浸噬骨髓的声音:“王这是又不相信画屏,想要试探于画屏么?” 高唐笑应:“是呢。” “那么什么样的答案能令王打消疑虑呢?” “那就看你的诚意喽!”一句话至尾已携了忘我的欲念,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已不言而喻。 一阵疾风刮过,卷起了地上各色花叶青草,嫩红嫩绿,织成一条色泽亮丽的毯子,将当中那座肩舆围了起来,花叶交隙,影影绰绰,却更加令人想要一探个中趣味。 抬肩舆的几个人已快步闪至花叶毯子之外,恭身肃立,活像几座受神庙的门神。 织影搓了搓身上的小米粒,忍不住批判:“白日宣淫的浪荡子!”说罢,飞也似的夺路而逃,自然也就不知道后面高唐与画屏的枕边话。 今天出门一定是触了哪方仙友的霉头,先是被几个侍女扯进八卦的中心,再是碰到高唐这个玩世不恭不看场合的浪子,接下来还会碰上什么,织影不敢想象。 那么,找呢?还是找呢?还是找呢……乾坤听书网. 还是找吧,再遇到这种乱七遭八的情况避开就是了。 早知道这样,不该急着来妖界,该先去问微之真君借一本妖界族徽大全再说的!失算啊失算! 嗯?梅花梅花,莫非是梅花鹿一族? 不对,这一族向来是性情温驯,敏感机警,胆小易惊,这几项论起来,连做臣子都嫌小气,更遑论是做杀手了。 整整一个上午,织影走了将近大半个若邪谷,别说梅花徽记了,便是一株梅花也没看到,这让她十分怀疑自己的思路是不是真的错了。 本欲将若邪谷里没去过的地方探查完,她却接到了小金乌的传讯,说冀离君已与狐王高唐达成共识,今夜便带着冀离君前去与妖君朝潜会面商谈万灵珠一事。 织影愕然。 竟然这么顺利? 鉴于此事复杂,在传讯中一时无法说清,织影火速赶回兰苑,向冀离打听,对方稳若泰山地安坐于上首,从她进来到现在,一根发丝都没有动过,这令奔波了大半日的她心里不觉生出些烦许躁来。 “不知冀离君是如何打动狐王的?”织影有些沉不住气,当先发问,言语中未免携了几分莫名的火气。 冀离若有所思,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雕饰,一边答她:“无须我去打动。封居胥虎视眈眈,魔界的支持无疑是胭棠夫人身后最坚实的后盾。狐王若是不蠢,自当知晓应该如何选择。” “呵,冀离君好算计!昨日尚与我说这是趟浑水,今日便已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真叫小神白忧心一场!” 织影朝着冀离一个不甚恭敬的拱手,不知自己该是佩服冀离的口才好,还是该暗嘲自己的单纯无知。 在侧的淮术瞧她这反常的模样,以为她是和冀离闹了什么龃龉,上前来与她劝和一番:“织影上仙,你与殿下早有约定,共同取得六界灵物,助似锦公主复活,如今理应同心同德,共谋大业才是,万莫因一些微末小事而伤了和气。” “微末小事?呵呵!”织影冷笑一声,旋即神情严肃,目光刺亮地扫向冀离,“我自会遵守约定,只是也希望别人能够遵守约定,冀离君应当知道我的意思,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冀离这才正视她,却仍旧是昨日那套说辞:“我说过,再给我几日,几日后,我便会给你一个结果。” 织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蕴藏的涵义:“听冀离君的语气,似乎已经查到那人是谁了,那就请告诉我吧。” 冀离摇头:“现在不可以。” 织影猜度:“他就在妖界?” 冀离坚定道:“总之现在不可以。” 织影却是穷追不舍:“为何?难道这个人与似锦有关?还是与万灵珠有关?或者会妨碍到你夺取万灵珠?是与不是,你给我个确切的答案,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神经病似的猜来猜去!” 歇斯底里的一通质问,将在场众人皆震在原地,织影已是面色潮红,眼底血丝如网,托着一团剔透的湿润,身体激动得震颤不止,如西风中簌簌的落叶。 小金乌本就在她身侧,对她情绪变化了然于心,当先一把握住她的手,低首在她耳畔柔声道:“冷静。” 伏丹望了望冀离,又回看织影,想着从头到尾的熟悉感,以及一直以来织影给他带来的惊喜与震撼,他与织影劝道:“顾姑娘,殿下他想必是有什么苦衷,但请你相信殿下,他做的决定必然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第177章 做出让步 仿佛是多日的苦闷陡然间寻到了发泄口,埋在心里的问题一经脱口而出,织影心头松快许多,又听了伏丹劝解的话,缓了缓情绪,方道:“我没有说我不信他,他要是有什么苦衷大可以说出来,我都答应帮你们去救似锦,也帮你们拿到了弥生鳞,难道有什么苦衷,我不会与你们一起解决么?还是你们觉得弥生鳞在我手中,我会临阵退缩,所以根本就不信我?!” 真诚的心尤为可贵。 伏丹目光诚挚道:“顾姑娘,我信你。” 织影朝他递去颇为感激的一眼,遂看向冀离。 冀离自座上起来,缓步踱至织影面前七步处停住,他环视一圈屋内的人,再定睛于织影,说道:“顾姑娘,我要与你单独谈谈。” 淮术与伏丹两人对视一眼,自发回避,退出屋中,小金乌揉了揉织影的脑后的发,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想明白了再决定。”而后扫了眼冀离,轻轻拍了下织影的肩,遂出了去。 冀离望着掩上的门,笑道:“看来,你回头了。” 织影却不接他的话,执拗地问:“害死阿灼的人是谁?” 敛去笑意,冀离眉目间有些凝重,他不答反问:“无虞山的孤女,一生都没有出过无虞山,你与她是什么关系?” “你能查到她的身份,她的阅历,却查不到我和她的关系?冀离君,别拿我戏耍了,直说吧,是谁?”织影一步一步缓缓而行,黑色的裙脚如水浪起伏,最后趋于平静,她站在冀离身前,如同一座永远也移不开的山岳。 这万人难当的气势令冀离忍不住要后退,放出威压方才稳住,心底暗暗吃惊,这样的气势,离上神不能说是只差临门一脚,却也不远了,可她才六百多岁呀! “冀离君,你走神了。”织影语气不善,双目微眯,露出的瞳孔里却闪烁着危险的光。 冀离眸光微闪,直面织影的目光,正色道:“顾姑娘,方才你说对了,这个人会妨碍我得到万灵珠,所以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织影垂眸略略思索一番,而后道:“这个人,和万灵珠有关,和妖君有关?” 冀离颔首:“是。” 织影抿了抿唇,背转了身无意识地踱步,贝齿紧咬,挣扎着不甘,愤怒与恨意在沉积日久之后几欲喷涌而出,临到口子了,却被她竭力一应压下。 她闭上眼,脑海里尽是那日阿灼没有气息身体僵硬,面露痛苦神情狰狞的惨状。已经耽搁了这许久,为着一己私欲,便要隐忍不发,任胸中郁气怨气冲撞来去,当真是憋屈! 如若没有那个人,她也不会在凡界逗留太久,便不会途径天女庙,唤醒冀离,又怎会有后来的事情? 但若没有他,或许现在她还做着那个“永远相伴”的美梦,不知道醒转…… 呵,有也是他,没有也是他。 罢了罢了,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他了。 不过天地一片云,飘摇无根蒂,只当生死一捧沙,来去俱无意。 织影倏地睁眼转身,愤怒、不甘、喟叹、伤怀尽皆化作一抔尘土,随着瑟瑟秋风回归大地,她死死地盯着冀离。懒人听书nren9. “冀离君,我已经做出了让步,万灵珠到手,希望你能够遵守约定,将那人身份告诉我,无论那人是妖君朝潜,或是别的人,我都不会放过。自然这些与你,与魔界,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侍女,报仇的时候,我只是意外落入无虞山的顾隐之。” 织影目光微暗,隐隐一股杀气即将吐露而出。 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当时醒来,发现自己突然落入的是这么一个陌生的凡界,心里是多么的慌乱和害怕。 那时她身边没有云族的族人,也没有雎略和小金乌,更加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小小的阿灼,与她说话解闷,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说句见笑的话,那个时候她和阿灼就是彼此的全部,纵有嫌弃,却从不言离开。 虽然最后她和她,都走了。 沉了沉心气,织影已然面色如常,与冀离说道:“晚上你和朝潜会面,要不要我去?” 冀离微摇头:“不用了,这次会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织影无可无不可的点头,见此刻也没她什么事,便与冀离,跑了一天,她着实有些累了。 “织影。”冀离出声叫住她,待她停下,方语气诚恳地对她说,“我替阿锦谢谢你。” 织影看着窗外繁花如锦的景象有些愣神:“替她?她活着,有很多人会开心,她活了,那些和我也就再没有关系了。” 眼眶里转悠着一粒光莹,不待它凝聚成形,便被她掐散,她回头,一本正经地说:“冀离君,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做圣母,走啦!”语毕转身即走,还顺带把门给冀离关上。 这次小金乌有些长进,不曾在院中偷听她和冀离讲话,织影循路回小木屋,刚要推开门去睡大觉,目光一转,对着小金乌的房门忽地笑开,便沿着长廊踩着花香转了过去。 她叩响小金乌的房门,同时唤了一声,等对方开了门,她笑道:“臭乌鸦,咱们闯祸去,怎么样?” 见她笑得不怀好意,小金乌挑眉:“哦?” 织影示意他附耳过来,与他轻声低语几句。 小金乌眸光登时一亮,笑骂:“臭丫头,一肚子坏水!” 织影抬了抬下巴,嘴角扬起一抹神秘的笑:“让步可以有,利息必须讨。” 亥末子初之际,有高唐所派妖使来请,冀离与淮术一起出发,在他们踏出兰苑,与高唐相互见礼的那一刻,织影与小金乌也凭借丹药化作玉白澄黄两只蝴蝶要展翼而出。 高唐亲送冀离进入轿辇,遂移步另一架,不意间,余光瞥见狐面兰花丛中两只高低追逐的蝴蝶,目光微凝,而后恍若未见一般跨进了轿辇之中。 扑棱翅膀的小金乌动作滞了一滞,望向前方行走的轿辇,织影有些未能适应,纵使小金乌放慢了速度,也在这会儿才堪堪赶上来,见他停驻于花间,问道:“怎么了?” 小金乌迟疑片刻,道:“没事,跟上吧。” 第178章 冰性灵物 妖侍抬着轿辇弯弯绕绕,穿林过水行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悠悠然抵达目的地。 轿帘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撩开,冀离举目而望,四顾之下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 侧旁高唐款款踱步而来,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玉骨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做派得了织影四个字为评——风流纨绔。 “风流纨绔”的高唐笑得一脸魅惑,言:“此次冀离君与我阿姐姐夫所议之事乃属机密,本王就请那位先下去歇歇,稍后冀离君与我阿姐姐夫谈完了事,自当令他与冀离君同归。” 冀离神情未变,淡淡看了一眼笑吟吟的高唐,便往前看。 此时织影与小金乌两只靠扑扇蝶翼施施然而至。 织影做云做人都习惯,变这变那也都行,独独没有试过用翅膀来飞行,平日里又喜欢躺着赖着,这么乍然幻作一只扑棱双翼的蝴蝶,还真有些消受不了,到了目的地,干脆瘫在花台上喘喘气儿。 同样幻作蝴蝶的小金乌生来就是三足金乌,原身那般庞大的身躯尚且遨游天下不费吹灰之力,况乎一只小小的蝴蝶。 他落在花台上,蝶翼拍了拍织影的:“他们可要进去了,你还行不行?” 玉白蝴蝶一足指向小金乌:“留下你最后一个字。”语毕,伸了伸三对足,蝶翼一个扑棱,便又振奋起来。 小金乌觑着一对眼睛,咕哝着:“真不知道你是来讨利息的还是来讨苦吃的。” “你说什么?”织影问。 “……他们进去了,快走。”小金乌当先扑打着翅膀缀在冀离后面,织影也不多歇,拍翅跟上。 本以为朝潜与冀离商议要事的地方即便不是重重关卡的密室,也该是严肃安静的环境,却未成想,高唐带着冀离一行穿红拂绿,仿若是闲庭信步,抵达的居然是这么个鸟语花香流水淙淙,如同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织影小金乌二人不觉有些奇怪,冀离眸光微闪,显然也有一丝惊奇。 唯有高唐面容不变,对着流水旁的一座四面竹帘低垂的亭子行了一礼,笑道:“阿姐,我把人带来了。”这句话可谓是相当无礼的了。 果然亭中人传来一声清喝:“阿唐,不可无礼。” “阿姐说的是。”高唐笑嘻嘻地应一声,合上玉骨扇,对冀离抱了抱拳,“冀离君,适才无礼之处,还望多多见谅。”虽则如此说来,脸上嬉笑却不曾收敛半分,这歉道得委实敷衍。 织影心下感慨,此人某些方面与小金乌倒是颇为相似。 冀离也觉出来了,只觉脑仁儿又在隐隐作痛,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本君曾听闻胭棠夫人与狐王姐弟情深,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高唐但笑不语,竹帘里面传来胭棠夫人柔和而端庄的声音:“冀离君客气,请进。”话落便有侍女左右挑开竹帘,迎候冀离进亭。 竹帘挑开便有风灌入,亭中传来两声男子的喘咳,听声音,似乎是妖君朝潜。 织影好奇心大盛,趁着冀离君刚刚进去,竹帘尚未合拢,也飞扑进去,小金乌放心不下,自当同往。小说娃.xiaoshuowa. 站在帘子外头的高唐瞧见这一幕,手指微微动作,口中喃喃有词,末了勾唇一笑,收了玉骨扇坐在水潭边儿上,化了罐鱼食出来喂潭中之鱼。 而飞进竹帘的织影被一股冰冷的气息弄得快要血液凝固,好不容易缓和下来,便见如同一间宫室大小的竹亭之中,冀离与朝潜胭棠夫人见礼,而后坐下。 为方便看戏,也为了省点劲儿,她趴在竹亭角落一盆瘦骨嶙峋的老梅上,小金乌不由得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传音:“你这是大病初愈么?”说完也趴了上来。 织影:“……” 她见近处执壶侍立的侍女将要上前为冀离斟茶,便顺着那壶口吹了把“佐料”进去,待得一杯茶斟好,瞧见冀离端起来抿了一口,紧接着眉毛扭曲,嘴唇动了动,末了还是一口将嘴里的茶水尽数吞入腹中,唇色却是比先前更加红润了几分,显出艳丽的玫瑰色来。 织影忍笑,却还是带着老梅枝微微抖动,幸而此处是角落,不曾引人注目。 “本君来意,想必妖君与胭棠夫人已然知晓,不如就直入正题吧。”冀离再不碰茶,直言道。 织影不禁要为他竖一个大拇指,向人讨东西还这样不输于人的气势,不愧是未来的魔界之主。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将冀离与朝潜和胭棠夫人的神情皆收入眼中。 观得朝潜面色唇色俱是红润,但那虚浮的目光和深浅不一的呼吸都在告诉织影他此刻的虚弱。 他侧首向胭棠夫人递去一眼,后者会意,与冀离笑道:“冀离君直爽,本座与妖君自不会拐弯抹角,只是这万灵珠乃妖君世传之物,轻易不予人观,况乎‘借’之一字。” 冀离眉梢微挑:“既是不轻易,便有本君一借的机会。” 胭棠夫人浅笑着言:“机会难得,但看冀离君有与无,舍与不舍。” “何物?” “冰属性之灵物。” 冀离豁然一笑:“六界大战多次爆发以致灵物所剩无几,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胭棠夫人这是在为难本君。” 胭棠夫人定定地锁着冀离的眼睛,道:“为难,不是绝对。” 冀离回:“是本君口误,冰属性的灵物早已灭绝于世,胭棠夫人这是在拒绝本君啊!”神情上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灭绝……” 胭棠夫人将这两个字置于舌尖徘徊,不知为何,竟叫织影觉出几分莫可名状的绝望与悲怆之感来。 “阿胭。”朝潜翕了翕唇,低低唤了一声。 他二人身前有张宽大的桌案,上面放着几摞折子,将腰际以下遮挡住,然而织影和小金乌这个方向却是不妨事的。 但见朝潜握住胭棠夫人的手,似在传递着力量一般,胭棠夫人才从“灭绝”二字中醒神,与他四目相对,眸光流转,不知密语了些什么,最后朝潜状似无奈地叹息,胭棠夫人挺了挺脊骨,看向冀离。 第179章 不可与说 “二位若有需要之处,本君定然义不容辞。”冀离说道。 这便是承诺了,一个未来魔界之主的承诺,份量之重,不言而喻。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会为此动心的。 胭棠夫人道:“本座何尝不知灵物难寻,但冀离君若要借取万灵珠,非此不可,若无,本座先时已言,邀冀离君于妖界小住,冀离君请便。” 冀离眉目间攒起一抹沉凝之意。 织影颇为不解。 万灵珠是妖界君王的象征没错,但以当前的形式来看,魔界储君的承诺,比起这颗除了净化妖气以外没有其他大用的珠子来,明显更利于妖君之位的稳固,为何妖君,不对,是胭棠夫人偏要执着于冰属性的灵物呢? 似能洞悉她的想法,小金乌曲起蝴蝶一足托着下巴,与她密语道:“我曾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这胭棠夫人在妖君未曾遇刺时便已为君分忧,批折上朝,俨然一副妖君做派。” “这妖君瞧着也是疼老婆的,可就算胭棠夫人想要取而代之,也不必对灵物如此执着啊!何况她不是九尾狐么,要冰属性的灵物有什么用?屠杉那会儿不是很讨厌我用千里冰封术冻住她的狐狸尾巴么……” 织影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什么缘故,让胭棠夫人宁愿下逐客令,也不愿将万灵珠相借。 小金乌忍不住想说:“不借才是正常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她的眼神很可疑。” 织影疑心不减,目光在胭棠夫人身上逡巡,奈何对方定力惊人,在经过与朝潜密语之后便再没有任何破绽露出。 可越是这样平静,越叫织影狐疑方才她的悲恸。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对面的冀离捧着一杯茶神情怔忡,自然在品尝到这杯茶的“奇妙滋味”之后,他是绝对不会再将之凑近嘴唇半寸的。 客人厚着脸皮不走,做主人的总不好明着驱逐,何况这客人的身份委实有些难惹。 胭棠夫人安之若素地拾了本桌案上的折子摊开,提起朱笔批阅起来。 朝潜见状,便自然地着手为她研磨,被她拦了下来,苦笑一下,遂与冀离歉然一笑,蹒跚着去了胭棠夫人身后铺着青簟的贵妃榻上稍事歇息。 “好奇怪啊。”织影望着闭阖双目的朝潜说道。 小金乌亦看向朝潜,表附和之意:“确然,我去瞧瞧。” “等等。”织影将他拦下,抬眼瞄了下竹亭顶部一刻未绝地释放寒气的冰魄珠,对他道,“还是我去吧,这样的环境于我有利。” 知道她是忧心太阳真火对冰属气息的抵触,小金乌心下轻轻颤动,也不言拒绝,只一双眼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余光又将这头的胭棠夫人与冀离锁住。 织影扑扇两下蝶翼,那不起眼的颜色并不曾引起亭中人的注意,她轻轻落在朝潜的手腕上,这时她才觉出身为蝴蝶的又一个不便来。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如何把脉? 算了,还是用云气吧! 织影调动体内的云气,分出一缕来试探朝潜。 “嘶……”经脉怎么像被突然刺了一下似的? 织影顿了顿,虽是如此,云气还是钻进了朝潜的经脉之中,她的云气最为纯粹,等闲是不能让人察觉的,何况朝潜现在身体虚弱。 如此之下,织影的云气一路无阻,几乎在一息之内走遍了朝潜的全部经脉,这令织影不禁心下愕然,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正事要紧。云气回归到织影体内,将朝潜的状况清楚明晰地反馈给织影,她这才明白为何胭棠夫人非要冀离拿冰属性灵物作为交换不可。 原来朝潜现如今已经到化龙的当口了啊…… 织影刚消化完云气反馈给她的信息,就感觉自己所处的位置突然变高了些。 她不安地扇了扇翅膀,借此稳住身躯,却还是从朝潜手腕内侧逐步滑到了他的手背上,感觉到前方有一道气息在靠近,紧接着抬眼就看到一张放大了数倍的面孔,吓得她差点儿又一个没稳住,从现在的位置摔下来。 那人唇角撩起,低低地笑声随之而起:“蝶儿,你也来安慰我么?” 织影心下暗暗吐槽:安慰你什么?妖君大人,你不要动不动就这样吓人好不好?没事儿对一只蝴蝶说什么话? 朝潜凝睇着织影幻的蝴蝶,良久之后,轻声道:“竹亭阴冷,离开这里吧。”说罢,手背轻轻向上一扬。 织影探完了他的身体状况,本就是要去和小金乌汇合离开的,此般正好顺势而为,展翼翩然而去。 彼时冀离已不在竹亭之中,她一面飞行一面传音小金乌一同出竹亭。 两人飞出竹亭所在的碧回浔,刚寻向一条幽僻路径,前路便被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挡住。织影正自腹诽何人如此碍事,还未抬头,一阵劲风袭来,而后身子就被禁锢住。 一张长相罪恶的脸拉近,做出言笑晏晏的模样:“两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织影猛然瞠大了眼睛,与她一同遭罪的小金乌脑海里却闪过高唐往他们这边看来的一幕——原来他早就觉察出来了。 既然如此,却还放心大胆地随他们跟踪去探听竹亭中的情况,此人之意是起了杀心! 一念及此,小金乌也不再遮掩,施法从高唐掌中脱出,织影亦是同样动作,两人甫一落地,便幻出人形,齐齐看向前方的高唐。 后者一把玉骨扇敲在手心,那落在掌心的一端分明是逼人的寒光,便如他的眼神一般:“消息也听够了,那便回家吧!”慵懒的语调,像是昨日对画屏的耳语,不容忽视的,是其中的杀意。 连魔尊修渊都见识过了,织影的胆子早养肥了,闻此不禁撇了撇嘴:“我的家远着呢!狐王的本事,只怕还没到那个份儿上!” “哈哈,冀离君此次带来的人倒个个都是藏龙卧虎!姑娘相貌平平,但愿法术能令本王惊艳一番。”高唐笑意未消即出手如电,尚未见如何动作,那扇尖上的寒芒眨眼便到了织影面前一尺处。 第180章 赤青之血 织影又岂是束手就擒的那一类?当下凝出一道冰刃迎击,却被小金乌抢了个先,一击将玉骨扇打回。 他站在织影身前,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寒声道:“狐王就这点儿本事,专挑女人欺负?” 谁知那高唐笑得一派邪肆张扬,放肆的目光仿佛透过小金乌将织影一扫,说道:“本王还不曾欺负过她,不过她这副皮相若是能生得美艳些,本王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可怜织影现在仍旧是木偶侍女的相貌,被他这般评说,心中委实憋屈,只是此时也顾不得争辩,因为弥生突然主动联系她了。 “凭你也配!” 小金乌一声怒吼,便要扑上去与高唐恶战一番,却被织影拽住,听得她神识传音:“弥生感应到,他身上有远古气息。” “你是说……”小金乌冷静下来,双目与织影轻轻一触,便知对方的的意思,他不甘地睃一眼高唐方向。 织影笑:“我尚不曾说什么,你倒先气上了。” 将他二人细节全部收入眼底的高唐抚掌而笑:“原来你二人早有私情……也好,一起死不至于太孤单,届时亦有说法。”话一落,便掷出玉骨扇,化作一支尖锐的飞矢,欲直取那两人。 织影见状立时化出一面冰镜,将高唐的飞矢挡下。 未料这支飞矢竟然穿透她的冰镜,势如破竹般直逼向她,纵使织影躲闪得快,还是被划伤了右臂,很快痛觉与血液流失的感觉就席卷而来,不过衣料颜色是墨色,看上去伤势并不严重。 她感觉身上经脉出现一瞬异动,眉心顿时一皱,彼时也没多想,脱身要紧,便上前扬声道:“狐王且慢!我等虽人微言轻,却也是冀离君带来的人,生死也该由他来定。” “你二人窥探了我妖族的至高机密,本王又岂能轻易饶过你们?何况,你们本就不是魔族的人,就算杀了,相信冀离君也不会多加怪责本王,说不定还会感谢本王为他除掉两个祸患。” 高唐的声音如同一曲华丽的乐章,尽管这乐章之中涵盖了一抹难以忽视的凶煞之气。 织影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那你可就想错了!我等对冀离君的重要性和妖君如今所需之物是一样的。”她好言相劝道,“狐王在处置我等之前,可要三思而行啊!” “你说的很有道理,那本王就拿你二人和冀离君谈条件。”高唐语调懒洋洋的,似乎根本就不把织影的话放在眼里。 “……”织影无语,她垂眸捏了捏手指,慨叹道,“狐王大人,我真的很不想动手的,咱们就不能用和平一点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吗?而且我不觉得要保守秘密,就非要用杀这种损阴德的办法。” “哦?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织影兴然道:“比如与冀离君交易,再比如……”胸口似有血气翻涌,她压制不住之下咳了出来,腥甜的味道溢满唇腮,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别的气息,织影眼前忽然一花,刚好撞进身后小金乌怀里。懒人听书nren9. “臭丫头!”小金乌低呼一声,将她扶稳。 织影恍惚之下抬手擦拭嘴角来一看,指腹之上一抹赤中带青的颜色,溢出一股极为怪异的气息,她惊愕道:“妖血!” 高唐道:“本王觉得你说得很对,既然你们喜欢幻作蝴蝶,那本王就满足你们这个心愿,如此一来我既可放尔等一马,尔等也不会将秘密泄露出去。” 小金乌扶着织影的手骤然收紧,从齿隙间磨出来两个字:“找!死!”话落便目眦欲裂,要召出太阳真火将高唐烧成烤狐狸肉似的。 织影急急将他拉住:“等等!”遂摸出一粒碧玉丸子来放在小金乌唇际:“吃下去,快!” 小金乌片刻不迟疑,就着她的手吞了下去,不意间触碰到指尖微凉,叫他心尖一颤,一时也没来得及拦住尽力振奋精神的织影。 她已经用丹药暂时控制住体内流窜的妖气,脸色虽还是不大好看,但那气势却丝毫不逊于高唐:“狐王当真辜负在下一片好意,我本来打算帮助妖君渡过化龙这一劫的。” “冀离君尚且不能,凭你?”高唐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对织影的好奇心更加强烈了。 织影淡笑道:“呵!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且术业有专攻。冀离君不能,不代表我不能。” “是么?那本王就先留着你,等处理完你的同伴,本王再来好好审审你。” “伤他?只怕你是打错了主意!”织影瞟了眼小金乌,作势轻嗤一声。 小金乌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叫高唐心里生出忌惮,出手时多加思忖,她还真是步步为营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脑后的发,丝毫不在旁人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思,柔声道:“大树底下好乘凉,乖乖等着,我给你出气。” 后脑的触觉让织影不由得怔愣一瞬,温暖又麻痒,在那只手要离开的一刻,织影猛然醒神,连忙与他传音交代:“你要小心,我只能暂时压制妖气在你体内的运行,万莫令他在你身上留下伤口。我已搬了救兵,不要暴露身份,设法拖住他即可。” 小金乌轻颔首:“放心。”这才恋恋不舍地将手从织影的青丝上挪开,他唤出天龙破城戟,将之立于织影身侧,同时厉声吩咐戟灵,“九江,保护好她,若有万一,飞灰之刑伺候!” 九江极不耐烦地保证:“去去去,本座在此,没有万一!”倨傲之意与他的主人一般无二。 “哼!”小金乌也懒得计较他这德行,九江的实力他还是很放心的,凭着主仆契约,他也不怕他不执行指令,遂一心对付高唐,出口就是一句厉声喝骂,“死狐狸,一个比一个恶心!” 织影盘膝坐下,准备设法逼出体内流窜的妖气,乍然听到这么一句,差点儿就破了功,能被小金乌骂作“死狐狸”的,她只见过两个,一个在眼前,一个在夕守镇赎罪。 可怜的屠杉,现在还被他记恨着呢! 第181章 何以为报 那边小金乌和高唐已经动起手来,并且从一开始的法术比拼上升到刀兵交锋。 凭着契约,九江能够体会到小金乌的部分感受,见小金乌用着不趁手的兵器,脸上已显出不耐之色,回头又瞧见织影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问她:“小丫头,你搬的救兵几时能到?我看那小子要发火了。” 织影缓缓张开眼睛看向与高唐鏖战的小金乌,一边答复九江道:“很快。”她和弥生之间的感应越来越强烈,相信她已经成功引来了那个人。 九江迟疑地说:“小丫头,你所中妖毒不易拔出。” 织影停下动作,正如九江所说,她一直都在做无用功,那股妖气孜孜不倦地在她经脉之间鼓动,还有几分渗进血液里的势头,像只吃不够的蝗虫似的,真让人头疼啊! 她面色沉然,注视着手上的妖血,嘱咐道:“我知道,不要跟他说。” 九江乐了:“嘿!你的性子和这臭小子倒是像了个八九成。” 织影心中一动,看向九江青年模样的虚影:“他有什么瞒着我?” “我也想和你说呀,可这小子的真火随时都备着呢!我要是说了,只怕讨不了好,到时候你给我担着?” 织影似笑非笑道:“哟!你老人家还怕他呐?那两只巨手不是很厉害的嘛!” 九江怂的样子,与画轴之中一双巨手搅动风云的霸气完全是天壤之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自从跟这臭小子立下……” 他还要再向织影诉苦抱怨,后者眼球霎时瞪得老大,自动屏蔽掉他后面的话,急忙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句?你晓得长江是哪里吗?是谁告诉你的?小金乌?” 九江被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弄得有点儿懵,他刚才说的什么来着?哦,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这句有什么问题么?不是感慨年纪大了的很常用的一句么? 他迟迟不答,织影心中焦急,这个世界也有长江的么?还是又是微之真君的个人杜撰,被他学去的?不对,九江起码也是上古时期的戟灵,与微之真君的年岁相差太远…… 织影如同被扔到一堆乱麻当中,东一根线头,西一根断线,怎么也理不顺,一旁还有九江喋喋不休,吵得人心烦。 “你们都给我住手!” 身后突然呵斥声传来,紧接着前方的兵戈相击之声停了下来。 小金乌撤回长剑,心弦松了一分,总算来人了,他都快要控制不住放出太阳真火,一劳永逸地把面前这只明骚的死狐狸烧成烤狐狸了。 只不过……丫头搬来的救兵怎么是她? 但见一袭殷红锦裙拂过地面,停驻于碧回浔外织影等人所在的石子路尽头,女子神情莫测,判断着面前的情形。 她是被一个声音引到这里来的,那声音吸引她的原因无他,只一句——外面有人能够襄助渡过化龙一劫。 她便毫不迟疑地来了。 却未想,竟是两个魔族人在与高唐交锋,不,应该说只有一个,另一个还坐在地上观战,身边竖立一杆长戟,那长戟……竟然是远古之物!小说娃.xiaoshuowa. 这令她有些兴奋,既然有远古之物出现,那么是不是代表冰属性灵物尚存于世? 长久不能轻信一个人的习惯叫她很快又稳住心绪,突然出现的声音,以及与高唐对战的魔族人都在告诉她情况的怪异,是封居胥耍的伎俩? “阿姐,你怎么来了?”高唐看向那边的胭棠夫人,乖乖地收回玉骨扇,却不曾放松警惕。 织影勾唇浅笑,你阿姐不来,这架还有得打呢! 她起身过去和小金乌站在一处。 胭棠夫人过来,看清他二人的容貌,脸上掠过一丝讶色:“二位深夜来访,可是冀离君还有什么话需要你们带的?” 织影汗颜,她以为自己够能装的了,没想到这里还藏了一位高手,现在这情形,用“来访”两个字委实客气。 不过既然她客气,织影也厚着脸皮接下去:“冀离君的确有话命我等带来,只是……”她将四下里一扫,胭棠夫人即刻会意,将身后跟来的一众妖侍屏退,示意织影直言。 “妖后娘娘所求之物冀离君手中没有,但他有办法令妖后娘娘所求之事得偿所愿。”织影说道。 胭棠夫人双目微眯,透露出一种探究的意味,织影目光直率地回视,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和心虚。 黑白分明的眼瞳很容易获得别人的信任,这是织影很早就知道的,庆幸这朵云给了她这么一双占便宜的眼睛,胭棠夫人眼底的疑虑去了大半,她看向高唐:“带他们去宸极殿。” “阿姐……”高唐忽而出声。 胭棠夫人眼眸微抬:“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妨,带走。”遂越过高唐,走向与碧回浔不同的方向。 她执意如此,高唐无法,眼神古怪地瞟了织影与小金乌两下,命妖侍带着他们跟上胭棠夫人,前往宸极殿。 与此同时,冀离与淮术已然汇合,淮术脸色有些难看,似在隐忍着些什么。 冀离心下暗奇,别故双燕一静一动,淮术镇定沉稳,倒是甚少有此神态,他道:“有事不妨直说。” 望着前方急流直下的瀑布,淮术颇为糟心,说道:“属下接到伏丹传讯,顾姑娘与赤霄不见了。” 冀离足下一顿,转过头,目光中不乏锐利之色:“何时不见的?” “……约摸在属下同殿下离开兰苑之时。” 冀离不由得噎了一下,嘴里又泛起一股子辣味儿,撩到了唇瓣上。妖君和胭棠夫人再不待见自己,单凭一界储君的身份,他们也不会在这些微末小事上苛待于自己,呵,原来是她动的手脚么…… “伏丹还说什么了?” 淮术支吾其词,这次却是不情愿。 一静一动互补,却也会意见不同。冀离负手在后,淡声道:“在玄左使面前,你也如此含糊?” 这是意指在淮术心目当中,他这个储君的地位还不如一个魔使,淮术躬身请罪:“属下知错。”停顿片刻,答,“伏丹还说,顾姑娘为似锦公主做的已经够多,不知似锦公主又该拿什么来报答。” 第182章 所谓审问 伏丹说的话,冀离何尝不知。欠她的又岂止似锦一个,他何尝不欠,不过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罢了! 往后如何,往后再说。 他低首吩咐淮术道:“你去跟着胭棠夫人,若有异动,即刻传讯于我。” “是。” 淮术刚到织影等人交战的地方,另一个角落里便有人暗自放出了传讯符。 传讯符到达的地方,一锦袍人将之捏在手中,神识阅过,那传讯符立即燃作锦烬,不留一丝痕迹。 但见那锦袍人斜勾嘴角,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闪过精烁的光,出声命令身后不知何时来的,隐在阴影当中的人:“查探被胭棠夫人带走之人所言虚实,如若属实,杀!” 等了两息,未有人应诺,锦袍人目光陡然冷了几分,转身看向匿于阴影当中的人:“怎么,这才一日不见,我就使唤不动你了?还是说,你已经被他迷住,乐不思蜀了?嗯?” 那人踏上前,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露出一截玉白莹润的颈项以及一侧弧度优雅的下颌,说道:“尊驾与我只是合作关系,这般颐指气使,可是忘了当初的协定与先主的栽培?” “呵!” 锦袍人嗤笑一声,睨着眼前带着面罩的人,突然伸出两指钳住其下颌,将之掠至身前,声音轻似微风,却带着崖上寒刺:“先主栽培,本王自不敢忘,但凭你这区区一只三尾尚未修成的赤狐,也敢对本王不敬。本王是否该和你的主人说一说你对那人的心思,让他换一个人来?” 余光得见那人指尖轻轻颤了颤,锦袍人脸上笑意更浓,粗粝的手掌拍了拍那人的脸颊:“只要你乖乖听我的,本王便不会将你的事告诉你的主人。去吧,本王等你的消息。” 指尖一送,便将那人推远。 那人被搡得一个趔趄,站稳后头颅点了下,而后身体如一缕疾风闪出,来去无踪。 与此同时,隔间闪出一名戴着银质面具的男子,他笑道:“你倒是对她放心。” “一只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罢了!”锦袍人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帕用力擦拭手指,然后将之狠狠扔回侍从脸上,两手交握于背后,望着梢头的弓月,道:“朝潜,胭棠,高处不胜寒,是时候下来歇一歇了。” …… 织影和小金乌被胭棠夫人带到宸极殿,挥退闲杂人等,胭棠夫人便开始“审问”他们。 “说,你们是何人,竟敢蛊惑冀离君,让他带你们来魔界!” 以疏懒姿势站在台阶下的织影忍不住笑了:“妖后娘娘,请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蛊惑冀离君了?”她失望地摇头,“我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也是个自以为是,想当然的主!” 高唐一改之前的嬉笑,怒目而视:“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阿姐不敬!” 小金乌眯了眼:“死狐狸,你跟谁说话呢!” 高唐妖媚的狐眼一转,连着他一起骂:“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唇际掀起一抹冷笑,带着刻骨的寒意:“你要是再敢说一句,我可以让你知道你将会是个什么东西!” 话至此,两人已是针尖对麦芒,身体紧绷,似乎随时都能打起来,不死不休。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胭棠夫人定力不俗,仿若没看见听见这两个人的对峙一般,面色平静地望着织影:“尔等化形来此有何目的?” 得闻此言,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暂时休战,倾听织影的回答。 “冀离君所求,即是吾所求。”织影忽然摆正了身子,正了神色,语气坚定地说道。 胭棠夫人心下狐疑,面上却是半分不显,声音淡漠,仿佛只是在审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案子似的:“这么说,是冀离君自愿带你进来的?”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 织影无意与她计较这些微末细节,只说:“这便不是妖后娘娘操心的事了,但我可以和你保证,我和我的朋友对妖界,对妖君妖后半分恶意都没有。” “对于一个连容貌也不愿意坦诚相待的人,本座可以相信你的保证么?”胭棠夫人质疑着。 殿中有人讥笑两声,似嘲讽,似轻蔑。 所有人都朝发声者看去。 唯见小金乌双手抄抱在前,目光不甚恭敬地看着坐在上面的妖界掌权者,说道:“现在还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么?就算我们愿意在这里等你去查证,你的夫君等得了么?如果可以……”他看向织影,眼里忽闪着一束狡黠的光,“臭丫头,咱们就在这里待着,左右前日接风宴上忙着看两兽争侣的好戏,什么也没吃,这几日正好可以补回来!” 论起合伙整人,这世上没有谁比小金乌与织影更为默契的。 后者当下抚掌附和:“好提议!此地飞禽走兽俱全,野外烧烤最是畅快!” 此言一出,殿中侍立诸人无不一个激灵狠狠打将出来,心中同时升起一个问题——这是哪里来的野人呐?! 主人们却是心头一凛,小金乌的话听似随便无礼,实则是在暗示着些什么,胭棠夫人与高唐虽是各自思索,想的却是同一件事——狼王封居胥。 静默半晌,大殿之内再次响起声音。 “阿姐,不妨一试。”高唐说着,而后耐人寻味地笑着瞥了织影一眼,接着道,“也不怕这丫头翻出什么风浪来。” 被他扫视的织影面色不改,依旧一副闲逸镇定的神态,将小金乌心头刚升起的那丝疑虑消了下去。 胭棠夫人看了一眼成竹在胸的高唐,又瞟了下从容不迫的织影,心下略略一想,便有了主意,她唤了声:“桑台。” 穿着暗色衣袍,打扮得丝毫不起眼,以致令在场众人都忽视掉的一名男子走到胭棠夫人后斜方,低眉垂首,躬身待命。 胭棠夫人脸颊微侧,柔荑掩唇,与那名叫桑台的男子耳语几句。 只见桑台眉梢微扬,遂向她颔首:“桑台领命。”遂躬身退出殿中。 他刚一走,胭棠夫人便又交代高唐:“阿唐,你去跟冀离君说一声,他的意见本座有了新的想法,但请他明日辰时再来一叙。” 高唐应下,而后转身,对着织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抖开扇子摇着出了去。 再挥退一众妖侍,胭棠夫人道:“两位,可以露出真容了?” 第183章 吾之所求 织影暗自奇怪,高唐在时不说,此时说,莫非她猜到了自己和小金乌的身份?不可能,她刚才没有出手,小金乌也没有使用太阳真火,顶多会以为他会一些火系法术,以此推断身份却是不能够。 在胭棠夫人好整以暇的目光下,织影坦然地显出了本来面目,小金乌亦然,不过那一双墨瞳却没有改变。 胭棠夫人的目光停驻在织影身上,片刻后,她嘴角翕合,似在念诵什么咒语,但见她并指指向织影。 手势引动之下,一枚剔透琉璃的令牌从织影衣袖里钻了出来,径直落到胭棠夫人手中。 指尖碰了碰镶在琉璃内部的鳞片,胭棠夫人问道:“姑娘可知这是什么?” “羊毛出在羊身上,妖后娘娘何必多此一问。”织影面无急色,仿佛这令牌于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胭棠夫人抬眸,问她道:“给你令牌的人可留下什么话?” 看她这淡定出手,淡定问话的模样,织影心里越发肯定自己在进入妖界的那一刻就被人盯上了,至于现在才搜出钦使令牌,只怕是当日伏丹带路将那些人甩开了。 织影按下心绪,一本正经地说:“她了了自己的心愿,已经不能完成你交代的任务了,托我向你表达歉意,而我,”她的眸光陡然间变得极亮,“可以替代所有钦使,助你达成目的。” 大殿空敞,织影的话似有余音,在梁柱之间回荡,撞在最深处的心弦,捻起一声清亮的琴音。 织影望着胭棠夫人骤然攥皱衣衫的手以及眼底那乍然闪烁的光亮,知道自己自信满满的话已然打动眼前这个身居高位的女子,如今只差权衡筹码,走向共赢了。 胭棠夫人眼底那束光缓缓收敛起来,她看向织影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对面的女子嘴角妖血已经清理干净,雪白的脸蛋恍若从来没有染过尘埃,那样坦率而直白地看着她,似乎不是被带到这里来的,而是主动想来参观做客似的。 这样的从容与坦然,不是出身太好没有受过多少挫折,便是实力超群胆识过人,或者身后有着不容小觑的靠山。 不过她能看得出,这个女子的实力并不是很强大,至少不是她的对手,但偏偏给她的感觉却…… 这时,胭棠夫人想到了冀离,魔族储君的传言她亦有所耳闻,莫非是魔族那位公主回来了? 胭棠夫人看着织影的眼神不停地变换,闹得下面的小金乌心里十分不安,下意识地站到织影身前,隔绝那道似是探索的目光。 织影见他这护犊子似的动作不觉好笑,好笑之外,心里某个角落却也泛起一股酸涩之感来,她从来都渴望着被人珍视,如今,这种感觉竟然令人喉头发紧,不由哽咽。 如果一开始就是他,或许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与悲伤吧…… “这位公子请出去稍候片刻。” 打断织影忧思的是胭棠夫人。 小金乌的眉当即就拧了起来:“事无不可对人言,妖后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就是,在下不会在外多言,也没那兴趣多言。”小说娃.xiaoshuowa. 胭棠夫人两弯柳叶眉微挑,瞥小金乌一眼,再看向织影。福至心灵般,织影竟然读懂了她眼中的含义。 她怔愣片刻,在小金乌转过来之前就抓住他的手臂,转到他面前,手下使力,将他往外推,一面说道:“妖后娘娘所言必是秘事,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危险,你且出去稍待片刻,我们谈完了就出来。”再传音,“到时候再一字不差地说给你听。” 此招果然奏效,小金乌目光微微动摇,覆上她的手,手心贴着手背,递去一股暖意。 他轻声道:“那好,我就在门外,记得有事叫我。”说着目光仿若不经意地掠过她腰间的穗子。 织影会意,扯出笑意,故意调侃道:“说得跟老爹不放心上学的孩子似的,去吧去吧!” 小金乌脸黑了:“你这什么鬼比喻!”还是不放心地再次叮嘱,“记得啊!” 直到织影点头,他才出去,殿门关上那一刻,一层结界自然而然地亮起,而后又归于沉寂。 胭棠夫人不曾看见织影神态如何,但从两人话语和动作,心里对这二人有了几分猜测。 她问:“姑娘如何称呼?” 织影无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既然有了决定,就不该给云族添麻烦,遂言:“妖后娘娘不介意,可以唤我顾姑娘。” 她这称呼明显不欲旁人知晓自己的身份,胭棠夫人从善如流地说道:“顾姑娘,你已身中妖毒,是想以渡过化龙劫为条件,求得解毒之法?” 织影轻轻摇头:“非也。” 胭棠夫人微讶,越发觉得面前的女子透着古怪。 她声称与冀离有着相同的目的,却与同伴特意来此一趟,像是不相信冀离似的,如今又放着手里可以换取解毒的筹码提别的要求,岂非自相矛盾? 织影瞄了眼结界,确定这里发生的事外界无法感知,才回过头来与胭棠夫人道:“我说了,冀离君要的东西就是我的目的,想必妖后娘娘早已厌倦和九曲玲珑心的人打交道,这里也没有旁的人,咱们就干脆点儿吧,我帮助妖君渡过化龙劫,妖后娘娘就将万灵珠借我几日如何?” 胭棠夫人不禁问她:“我一直很好奇,你哪儿来的自信,敢说自己能够助我夫君渡劫?” “看来不拿出点儿实际的东西,妖后娘娘是不肯放心信任我了。”织影叹了一叹,心念引动之下,她抬起左手,摊开手心,一枚释放着五彩光芒的物什浮于其上,吐露出一种悠远沧桑的气息。 她笑眯眯地看向胭棠夫人,对方霎时瞠大一双美目,旋即醒悟过来:“这是远古灵物,弥生鳞?” “正是。” “莫非你修习的是冰系法术?” “不是,但有弥生鳞,这并不是问题。”织影目光始终看着胭棠夫人,神情从容,语气诚恳,不似撒谎的样子。 经此两问,胭棠夫人已彻底冷静下来,将思绪理清。 第184章 烁辉流霜 虺五百年为蛟,蛟修炼千年,以远古冰之灵力冰封五百载即可化龙,若无冰之灵力相助,则于灵力暴涨之下,受经脉寸焚之苦而亡。 六界之中,拥有冰之灵力的除却天界的霜雪一族,便只有部分远古灵物能够化出冰之灵力帮助蛟族化龙。 万灵珠虽是远古灵物,却不在其列。 在平定妖族之乱,登上妖君之位未久,朝潜便算到自己化龙之期将近。 远古之物难得,胭棠夫人广封钦使,对外宣称寻宝进献,实则只为寻得远古宝物来帮助自己的夫君渡过化龙这一劫。 飞冉来若邪谷之时,胭棠夫人刚刚接到有关弥生鳞的消息,便顺水推舟,让她去执行任务。若是事成,凭弥生鳞之力,恢复霸土原的生机并非难事,若是失败,也不过损失一个早就脱离妖界的人而已。 却未想她竟然将钦使令牌送给了别人,而这个人居然试图以此与她做交易,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呐! 看胭棠夫人的样子,似乎还要考虑一阵儿,织影自行落座,提壶倒茶,那熟稔的动作以及懒散的神态,委实不像个被“请”来的客人。 可惜殿中只有茶,没有茶点来配,织影在袖里乾坤中翻了翻,翻出一小袋乌梅干出来,待第三枚乌梅干,一壶茶入腹,织影觉得两排牙都快没感觉了,于是望着合计已久的胭棠夫人:“妖后娘娘想好了吗?” 胭棠夫人转身,看见桌上三粒乌梅核,嘴角微不可见地抽动。 “是否合作?”织影提醒着。 胭棠夫人豁然一笑:“合作?不是交易么?” “嗯,什么时候见妖君?”织影起身,拍了拍手。 胭棠夫人不由挑眉:“顾姑娘竟比我还要急。” 织影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当然急了,算算日子,妖君若是再没有冰之灵力封冻真身,可受不住这经脉爆裂之痛。啧啧啧!”旋即她皱着一张清丽的脸,仿佛身临其境。 这几声如同敲在胭棠夫人心间,她不再纠缠这个,而是说道:“倘若妖君能够顺利渡过此劫,本座便将万灵珠借予你半月。” 织影心里暗嘲一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妖后娘娘安排一下吧,最迟明日午时,我便可养好精神,届时随时都可以为妖君开始封冻事宜。若无旁的事,我就去休息休息了。”说着就绕过胭棠夫人要出去。 “哦,对了!”走到一半儿,她折返回来,一改方才的淡然随意,神情严肃嘱咐道,“我体内妖毒已清,妖后娘娘可莫要让狐王出去乱说。” “何苦?你明明可以……”不知为何,胭棠夫人多问了一句。 织影有些意外,仍是说道:“我来此行的目的只有万灵珠。”随后,她狡黠地笑了笑,“不过如果妖后娘娘能够为我解了妖毒,我还是很乐意领这个情的!” 清丽的容貌,却偏要做出一副狐狸的模样。 胭棠夫人被她逗笑,竟情不自禁地说:“那就看你是否尽心了。” 织影笑靥如花:“妖后娘娘就瞧好吧!” “本座拭目以待。”说完,胭棠夫人就打开了结界,放织影出去。小说娃.xiaoshuowa. 殿门一开,便有一团黑影扑过来,将织影吓了好大一跳,耳边同时响起:“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个女人有没有给你施什么妖术?有没有威胁你去做什么事?” 织影抱着脑袋喊道:“好啦好啦!我没事!你,你站定可以吗?我快被你转晕了!” 这只臭乌鸦逮着她乱转,她感觉自己像在银河里飞了一圈儿似的,头上都是星星,眼睛里也全是星星。 小金乌忙不迭地双手扣着她的肩膀,扶稳了她,紧张道:“现在不晕了?”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手里的筹码是她现如今最想要的,她哪里还会对我做什么?”织影按着眼侧的太阳穴缓了一缓,面前乱晃的几个虚影才重合为一个清晰的小金乌。 小金乌扣指轻轻弹了她额心一记:“你笨得很,什么时候踏进别人的陷阱里,自己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拼尽全力帮人做事!让我怎么放心?” 织影眸光忽地一滞。 从前顾着往前走,以为前面的山川挺拔秀丽,殊不知,原来后退一步,始终在那里的枫叶林是如此的热烈柔暖,可是未来…… “你竟然走神!”耳畔传来恼火的一句,同时额心吃痛。 “啊!” 织影捂着额头痛呼一声,随即便是小金乌紧张兮兮的问候,听着听着,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耳边的问候渐渐止住,闻得小金乌微愠的话:“你这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见我紧张你便如此欢喜?”织影再次被他问得愣住,他脸上的愠意刹那间去个干净,自觉无趣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总是输给你!”遂转身要走。 织影鬼使神差地抓住他的手将之拉回,认真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忙活完万灵珠的事情,应该就没有其他事要我去做了,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小金乌看着她钻进自己掌心的手,感受着彼此掌心贴合处冰冷的温度,心里却奇异地升起一股暖意。 两双墨瞳咫尺相对,他凝视着织影迟疑地动了动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感应到一股别的气息往这边来,于是有些恼怒和失落地选择闭口不言。 待那人靠近了方才认出,是宸极殿里胭棠夫人身后那名不起眼的侍从,叫桑台的。 他向织影和小金乌微微躬身,请道:“二位,请随我来。” 看来胭棠夫人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和她还有冀离做交易,只是想试探一下她的筹码轻重,衡量自己可以从中获得多少利益。 不愧是狐狸出身。 两人点头致意,任由桑台引着去偏殿。 桑台一面引路,一面侧首与他二人讲道:“宸极殿是上一任妖君处理政务的地方,自从她去后,便闲置下来,作为妖后娘娘接待来客的地方,而今二位的身份是妖后娘娘派出寻宝的钦使,这是两位的身份令牌。” 两人分别接过令牌,模样大小与飞冉给的那枚相同。 织影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中心鳞片区域,上面跃出两个字来,她再看小金乌的那枚,情况也是一样,不同之处在于,她这两个字是“流霜”,而小金乌那枚显出的是“烁辉”。 将这两个名字细细念来,她不由笑:“一个月光一个日光,这是要败家的节奏啊!” 第185章 花香醉心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幽微处。 宸极殿偏殿,织影姿态不雅地坐在榻上,幽怨地望着站在榻边的女子:“就不能破例一次?大不了往后我为人族多做几件好事来偿还还不成嘛?” 女子第n次转过头颅,眸光一低,淡漠又机械地答:“不能。不成。”然后又转了回去。 织影抽了抽嘴角。 两个问题,两个答案,回答得很完整,鉴定完毕。 接着织影揉了揉眼睛,直到感觉到酸涩,视线所及变得模糊不清,而后瘪起嘴来,抱着女子的臂弯又开始求她:“弥生姐姐,不,弥生前辈,你就忍心我就这样变成一只绿眼睛的妖吗?一只妖怎好混迹凡界,造福人族?” 弥生第n+1次转过头颅,下颌微敛,语气音色俱是不改:“弥生生来无心,不用忍心。众生平等,只要你的所作所为对人族有利,是神是妖并无二致。” 很好,又是两个问题,两个答案,回答得十分全面。 织影后槽牙有些松动,瞪着如同一只木偶一样呆滞地目视前方的弥生,心里有些发急。 弥生的第二个回答没错,做妖是不打紧,反正修为还在,但她还要回天界,天界是不会允许一只妖踏入的,况且,妖毒会不会影响到识海里的似锦呢? 她瞒着小金乌,想要独自解决这件事,原本以为弥生会看在她是弥生鳞主人的份上答应解毒,却没想到弥生如此古板固执,她在这里说了这么久的话都不管用。 这妖毒是万灵珠汲取外界各种妖气凝练出来的毒素,若非远古灵物协助拔毒,其他办法皆是徒劳,哪怕是神界药王那里最好的解毒丸,最多也只能延缓几个时辰的毒素蔓延。 此毒以妖咒为引,血液为桥。 运气忒差,这两样让织影占了个全,好在小金乌单中了妖咒,那妖咒时效短,他又及时服下摧毁体内咒术的丹药,故而不曾真正中毒,不然织影可得悔死。 难道她真要变成一只妖? “弥生……” 织影扯着弥生的广袖还要软语再求,话只起了个头,弥生就转过来看着她:“几个时辰前,你便借口造福人族向我借取远古灵力,这灵力却被你用来炼制敛息丹,行偷窥之事,今次你不为人族,我是不会帮你的。” 做人,不对,做器灵怎么能这么刻板呢?若没有敛息丹隐去气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现妖君的秘密?又哪里来的筹码和那胭棠夫人谈交易? 她不觉得不戳破妖君的秘密就能达成取得万灵珠的目的,至少绝对不会这么快,而似锦已经等不了这么久。 “你的筹码是我?” “是,也不是。”织影盘腿而坐,曲肘托腮,歪斜着脑袋看着床边儿的弥生,“五彩华云的灵力最为纯净,可以转化成冰性灵力,但还不够,所以我还是需要你的帮助。” 弥生严词告诫道:“你一开始就打错主意了,我不会将灵力用在除凡界人族以外的人身上,你就断了这念头,另寻他法吧。” 软的不行,还是来硬的吧! 她从榻上蹦了下来,裸着一双玉足踩在地板上,心里的不悦明摆在脸上:“娲皇做你主人的时候,你也是这不允那不允,远古时期的凡界不也是各族混杂,娲皇就没有帮助过人族以外的种族?” “不知。” 织影狐疑:“你不是娲皇创造出来的么,怎么会不知?”懒人听书nren9. 弥生对她的眼锋毫不避讳,直言:“弥生鳞出世,娲皇处在弥留之际,她只来得及交代我‘此身为凡界而生,此生为人族而活’,便已形消魂散,身归混沌。” “所以娲皇是弥生鳞的创造者,却未有一日做过弥生鳞的主人。”织影琢磨着,“这么说来,我是你的第一任主人?” 这么不幸?! 弥生眉尖轻轻蹙起,眸光变得悠远,似在回忆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睫,也掩下了眼底的迷茫:“不是,在你之前,曾有人唤醒过我。” 织影兴趣陡增,眼眸闪闪发光:“谁啊?” 谁比她还不幸? “不知,那个人似乎带着我去了很多地方,大漠荒原,山峦叠嶂,茫白云天,更多的是纷繁尘世,最后还是将我留在了凡界……”弥生回想着曾经,模糊的曾经,似乎也是精彩纷呈的曾经,果然是过了太久,所以都不太记得了么? “若非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我也不会再次醒来,选了你……”处于回忆之中的弥生眸光流转,竟也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柔,可惜某人已经不甚优雅地躺倒在榻上,呼吸绵长,显已梦会周公。 弥生嘴角微微翘起一个角度,然而目光转动间,织影衣襟处露出的锁骨已泛起一团玉白的磷光,她语气幽幽,呢喃着:“妖毒即将侵入到心脉,这场交易是谁获利?主,人……” 窗外疏影斜动,前一刻的温和与柔软已不复存在,目光如一支冷箭,射向某个地方,她清喝一声:“出来吧!” 她目光所及之处,一蓬清雾散开,露出一名男子,头戴紫绣抹额,双目深邃,正是戟灵九江。 他一现身就问:“你真不帮这丫头?你真的忍心她变成妖?” 弥生眼神疏离:“与你无关。” 忽而她眸光转冷,侧身面向钻进窗隙的一截花藤,迅速挥出一道风刃将之斩断,开了一对浅紫喇叭状花朵的藤尖落进屋内,另一截颤抖两下就缩了回去,窗子“砰”一声合上。 九江将窗下那截花藤摄入手中,端详着上面的双生花凝眉:“……醉心花。” 此花之香有迷神致幻的功效,常用于止痛之列,对躯壳有效,于灵来说却是无妨,何况他和弥生这种远古器灵。 弥生掷出一道清光,将醉心花摄回,那清光便如一层薄膜,轻轻覆盖于醉心花表面,阻隔花香散出。 她面无表情道:“你若是为那只三足金乌来问我,大可不必,若是旁的,直说便是。” “不救这丫头,你只怕会后悔。”九江劝着。 长袖一拂,弥生道:“请吧。” 九江笑了:“还是这个臭脾气!”而后正色言,“我是为你而来。娲皇乃是伏羲之妹,如今九重天两分,以如今的局势,那伏羲后裔的天帝只怕气数将尽。” 弥生娥眉轻扬:“所以?” “这丫头所在的云族与那天帝积怨已深,又系新天界之主师妹,是以……” 弥生毫不客气地打断九江的话:“她会留在凡界。”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不会掺和天界之争。 “以这丫头的性子,断然不会置身事外。”九江看了一眼处于酣睡之中的织影,转而对弥生道,“弥生,娲皇创造出弥生鳞的初衷,只怕你领会有误。” 第186章 涂山妖君 织影与周公畅谈良久,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窗格将投来的阳光分作无数股,如同机杼上缠绕的丝线一般。 第一时间想起的是昨夜胭棠夫人交代与冀离辰时商议交易之事,她立马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刚刚穿上鞋,她将昨晚的记忆全部拾了回来,急忙幻了面镜子出来照了照,脸上没有长毛没有鳞片,白皙依旧滑嫩依旧,眼珠还是浓墨的黑,舌尖抵着贝齿划过,也没有尖利的獠牙。 还好,还没有妖化。 织影抚慰似的拍了拍心口,深深地松了口气,看来妖化的过程还是很缓慢的。 弥生隐匿于弥生鳞中,看着织影脸上的意外和庆幸,感应到她内心的欢喜,不由心情复杂。 或许她不该因为感应到五彩华云熟悉的气息,就仓促地认织影为主,她的心太软太容易被打动,依赖感又太强,没有原则地使用弥生鳞里的灵力。 可是,九江对她说的话又令她不由疑惑,娲皇的嘱托,上一个唤醒她的人,模糊不清的记忆,那个人也是如此没有原则的吗?她怎么会忘了? 虽然弥生跟织影说自己没有心,然而契约的存在还是让织影感觉到了些什么,她收起镜子,疑问道:“昨夜九江来过吗?是小金乌出了什么事?” “没有。”弥生现出身形,将那截封起来的醉心花藤给她看,“如你所料,胭棠夫人派人来打探你的底细。那人被我伤了,希望没有破坏你的计划。” 织影接过醉心花藤,浅紫的颜色让人如坠梦幻,虽不如醉骨厉害,却也是一等一的迷药,怪不得她睡到了现在才醒。 弥生怎么不叫醒她? “你需要休息。”弥生面无表情地给了她一个解释。 织影哑口无言:“……好吧。” 她将醉心花藤收好,叹了口气:“胭棠夫人虽然被我的筹码打动,但终究还是不能完全放心,看来只有等到朝潜情况好转了才行。” 弥生没有回答。 织影看了她两眼,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做主人站得低,不由得有些心塞,挥了挥手让她回弥生鳞里休息,就拉开了房门。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心情也跟着阳光起来。 “感觉怎么样?” 突然间闪过来两道人影,异口同声地对她说。 织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人唬了一跳,虽然没有叫出声来,却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目定睛一看,原来是冀离和小金乌两个站在门口,不止是问候,连神情都是一模一样,一脸的欣慰与关怀。 她忍不住打趣这两人:“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竟然一起来看我,难得啊难得!” 小金乌看她还有心思开玩笑,心顿时就放下了一大半。天知道刚才他发现织影躺在床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时,他有多担心。乾坤听书网. 虽则对胭棠夫人的安排有怀疑,却没想到她会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令织影在幻觉当中吐露真话,实在卑鄙! 对于织影的调侃,冀离但笑不语。 见他这样,织影便知他是有话对自己说,便侧身让两人进来,关了门布下隔音结界,而后落座。 “还是开门见山吧!说话也要打机锋,实在累得很!”织影分别给两人斟茶,就准备四碟子点心当早餐,也不再招呼他们,自己吃起来。 冀离从善如流地说:“胭棠夫人已与我立下协定,朝潜真身彻底进入冰封之日便出借万灵珠。” 织影不疾不徐地将嘴里的点心咽下,方才笑道:“狼族还在一边儿虎视眈眈,一旦万灵珠不在妖君手上的消息传出去,封居胥这头饿狼还不把她和妖君给一口吞了。她还管你借兵了吧?” “三万精锐。”冀离语气无波地说。 与织影一样,小金乌也是才听他说起此事,不由诧异,而后开始暗自盘算,若是魔族与妖族结盟,共同对抗神族,此时陷入内战的天界危矣。 织影敲了敲小金乌的茶杯,发出清亮的响声,顿时将小金乌惊醒。 后者见她宛然一笑,遂心里明了,凭她对似锦的恩情,魔族行事总还要顾念几分的,于是散开了眉宇见的凝重,悠然吃茶。 织影笑意加深,与冀离言:“你倒舍得。”随后她不由感慨,“这位妖后娘娘也是个人物!换做是我,可不敢让这么多魔兵在自个儿家里边儿晃悠,吃饭膈应,睡觉也睡不安稳!” “家里?” “有什么问题?” “没有,你这么说也对,朝潜与胭棠夫人伉俪情深,妖君后院也未曾听说有姬妾,可以说是除上一代妖君以外的一股清流。” “为何要除却上一代妖君?”织影下意识地问,问完没两秒就想起来,上一代妖君是个女子,如何来的姬妾? 而且据她所知,这位妖君是从她丈夫手里接过万妖令执掌大权的,彼时各族皆有反对之声,她硬是凭借自己的运筹帷幄,挥斥方遒,将这些反对她的人都收归旗下,变成自己的追随者,其中就有封居胥所在的狼族和朝潜所在的蛟族,而她自己则是涂山狐的族长。 同为狐族,即便各族向她称臣,青丘狐却始终反对着她,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妖后胭棠夫人就是青丘狐。 她放下茶杯,市井小民听先生说书似的看向冀离:“我有一点好奇了,这位妖君是怎么死的?” 冀离故意吊她胃口一样,指间把玩着茶杯,欣赏着清碧的茶水缓缓漫过洁白的瓷杯内壁,再正经不过的神情:“据说,是旧伤复发,不治而亡。” 织影赠了他一个白眼,附送“切”的一声:“少拿讲给世人听的那套说辞来搪塞我,讲真!” “你不是猜到了么。”冀离执杯的动作未停,眼里浮起一丝戏谑。 “管中窥豹,时见一斑。你既然知道,何不拿出来大家分享分享?长长见识嘛!” 冀离哭笑不得:“如此说来,若我执意不说,便是藏私自利了?”见织影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更是不知作何表情才符合此时的心情,遂不再逗她,直言,“涂山妖君无后,座下仅有两名女弟子,其中一位就是胭棠夫人,涂山妖君陨落后,亦是胭棠夫人宣读其传位朝潜的诏书。” 第187章 孰与咫尺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些意外,但她想不通的是:“青丘和涂山这是有多大的仇才要这样做?” 冀离只答了八个字——狐族正统,难分高下。 “……”织影嘴角抽搐,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不服就杀,这跟野兽有什么差别,哦,他们就是兽。” 想着想着,织影就想到了在夕守镇见到的屠杉身上,记得屠杉当时翘高了下巴称自己是“尊贵的涂山氏”,还扬言要“光复涂山一族”,她还以为是这只小狐狸的自吹自擂,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番缘故在里头。 那么本应继承妖君之位的是谁呢…… 想了一会儿,织影就不想了,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又一次成功地在说话的时候带偏了话题。 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未料立马有人递来茶杯,如镜的茶汤刚好将她脸上的尴尬清晰地倒映出来,叫她更加尴尬了。 小金乌看着她脸上的红云,不解地问:“热?” 织影横了他一眼,而后若无其事地接了茶杯以袖掩面,作势饮茶,衣袖下的她长舒一口气,太尴尬了! 冀离在侧旁观,倒是瞧出一二,也未作声,执杯微笑同饮,原本甘甜的仙露茶竟也品出一丝苦味来,叫他十分不解,只是他一向不在此般小事上多作纠缠,遂放开一边不想。 织影已收拾好状态,正色道:“有关交易之事,冀离君你还是一次说尽吧。”她怕自己再次把话题带跑偏。 冀离隐去唇角笑意,说道:“也没有别的了,只是胭棠夫人择了今夜子时月华大盛之际,请你移步碧回浔凌波洞为妖君真身进行冰封。” 颔首示意明白,织影再未多言。 一想到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将自己修炼出来的灵力送给别人,织影就忍不住肉痛。 但肉痛归肉痛,要是重来一次她还会这样做,反正没了还可以重新修回来,就是弥生一直不肯帮忙,若是拼尽这一身灵力,她还是可以独自完成冰封的,只不过到时候她没有灵力自保,体内的妖毒更嚣张。 变成了妖,后面的事情就有点儿麻烦了…… 而且这里面还有很多不定因素,比如四方之气和其他灵物,比如陷入内战的天界与新天界,比如不想让似锦回来的归尘。 想到归尘,织影惊觉自己从再次见到冀离开始就再也没有想起来这个人,也没有人提起过。 “冀离君,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你?” “顾姑娘,有一事我想告诉你。” 冀离与织影几乎同时发声,她不由有些错愕,冀离颇有绅士风度地示意她先说,她也不客气,直言:“抓到归尘了吗?” 冀离眸光忽闪,发出一声无奈地叹息:“我要与你说的正是此事,昨夜传来密报,在妖界附近遇到归尘,但,叫他寻隙逃了。” 织影恨不能狠狠打自己一个嘴巴子,这乌鸦嘴哟! “一个凡人,竟也让冀离君座下力有不逮?”小金乌犀利的目光朝向冀离。小说娃.xiaoshuowa. 他给冀离的咫尺镜是东华帝君手下的满意之作,可以超越结界,任你逃到天涯海角,形迹也逃不出这咫尺镜的搜索。 所以……过错当然就出在奉命去抓归尘的人身上。 不过,既然冀离已经决定将归尘擒回魔界,派出去捉拿他的又岂会是无能之辈?只怕这样的人也不配站到冀离身边,那么就是出现了什么变数。 “是何人在襄助于他?”织影问。 “或许,我们都小瞧了他,从前,他就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只是没想到他与妖界也有往来……”提及往事,即便是这位在魔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也会触动心肠,他垂下眼睫,对织影歉然道,“抱歉,这件事的确是我这边的问题。” 织影不由感叹。 冥界那个归尘虽然冷漠,但总有其可取之处;夕守镇的归尘看起来像个酸儒,但也算温和善良;而江心岛的归尘,表面上如那春风和煦,心底却笼罩着一种浓重的怨气和煞气,令人不寒而栗。 三个地方表现出三种性格。 不知似锦看见她心爱的男子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心里是何感受,知晓她心爱的男子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全都拜她所赐,心里又会是何感受,会不会后悔醒来,宁愿永世沉睡? “……你放心,我会让人继续盯着他的。”冀离说完,便起身告辞。 织影回神,看着小金乌一脸茫然,全然不知屋里什么时候只剩下她和小金乌两个人。 小金乌不由扶额:“你又想到了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呃,冀离君走之前说什么了?”织影的第六感告诉她不要跟小金乌说自己在想归尘,于是十分生硬地转了话题。 小金乌凝视她两秒,忽然出手在她额心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以示惩戒,看到对方龇牙,才扬起嘴角,慢悠悠地将冀离的话转述与她:“他说咫尺镜显示归尘所在之地是个狼窝,提醒你小心提防封居胥那头色狼。” 织影的太阳穴跳了跳:“被你加工过的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我只是没有他说话那么扭捏。”小金乌厚颜道。 织影答之以“呵呵”,便继续吃早餐。 在织影和小金乌的协作下,四个碟子不到半刻钟就见了空,织影正要动手收拾,小金乌抢先将桌面清理干净,而后拉着织影就往外走。 小金乌回头冲她神秘地笑:“我带你去个地方。”阳光打在他墨色的眼瞳上,晕出墨金色的光团,让人目眩。 织影狐疑看着他的侧影。 这里可是妖界若邪谷,不是天界,不是他可以任意来去的地方,但心底又不由得去相信,也便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往外跑。 唉,似乎习惯了,反正遇到事都有他这个“煞神”在前面顶着,她只要跟着闯祸,呸,跟着吃喝玩乐就可以了。 好歹现在他和自己都是胭棠夫人指定的钦使,想到外面游玩应该没问题的吧。 织影跟着小金乌出了宸极殿后门,见所过路径皆是落叶堆积草木疯长,而不见人迹之地,想是小金乌特意为之,遂将那丝缥缈的狐疑彻底逐出脑海。 第188章 一许三不 小金乌带着织影轻车熟路地东拐西绕,到达目的地时愣是一个人也没有撞见。 这让织影忍不住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趁她不备偷了她的远飞目。 神识悄悄将袖里乾坤一扫,那颗远飞目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一堆宝贝中等着主人不知猴年马月的召唤,连位置都没有移过一下。 她的所为没能逃过小金乌的感知,小金乌下意识地勾起手指想要去弹她脑门儿,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顿住,手指落在她的鼻梁上,不轻不重地刮了下,不由失笑:“这个时候知道用神识了?” 织影耳根忽而一红,果然,她被醉心花的香气所感染,脑子秀逗反应迟钝,没想到这一层上。但是,这么丢人的事她怎么可能亲口承认呢? 于是,她眼神一个飘忽,注意力就被周围的景象给吸引住了。 千丈瀑布为远山横翠挑起,于那浅川洼地蓬出一片浓白深雾,川地如梯,承接跳跃争流的白浪,一阶一阶,顺流而下,浓白、乳白、淡白,浅绿、翠绿、深绿,直至最后一阶,众多分流汇作一池浓重的墨青。 墨青池畔,三两间竹舍拥簇,七八只白鹤折颈亮翅,竟也有几分神府仙山的味道。 小金乌上前与她并肩:“像不像苍灵墟?” 他这一问,织影才觉出那股熟悉感的来源,那一池墨青,可不就和苍灵墟里被东华帝君用来蘸墨的广砚池肖似么! 织影侧首相问:“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想帝君他老人家了?”眼尾俏皮地往上挑。 “少来这些不正经的。”小金乌语气里罕见的没有一丝恼怒,反而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地转过头来与她对视,凝眉沉面地注视着她,问,“你的修为有多久没有进境了?” 织影不由一愣,这话题转得有点儿快。 不过修为这回事,近日来她的确有所懈怠了,上次与鲲鹏族少君交手,被他判出自己已是上仙中阶,这进益叫她有些不敢置信,但体内充盈的灵力又告诉她,她的确已经抵达上仙中阶了,并且已经快要触碰到后阶的瓶颈。 她稍一作想,暗忖应是几次运用弥生鳞的结果,若是真能随意使用弥生鳞里的远古灵力,只怕千岁之内修成上神不在话下。 这就是后古神族与远古真神之间的差距么? 耳畔有人唤:“织影。” 织影下意识地应了声,瞳孔再次聚焦就看见小金乌一脸正色,严肃的神情跟她初中时期那个戴眼镜的语文老师一模一样。 他,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唤过她的名字。 这样认真的语气和神态,令织影也不由得认真起来:“我似乎已经到了上仙中阶。”她给了个保守的回答。 未料小金乌只是平淡地“嗯”了声,好像早就知道的样子,评了一句:“还不够。” 织影点了点头。 是的,帮助朝潜之后若要自保,的确还不够,所以…… “你带我来,是让我破境的?!” 织影愕然。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小金乌道:“今日戌时前必须达到上仙后阶。” 织影更骇,她今夜子时就要冰封朝潜真身,若是戌时前达到上仙后阶,还能再增进些灵力。 他竟为她打算得如此清楚! 织影心里某个角落不由得泛起涩一丝甜蜜,同时还要掩盖不了的涩意与惭愧,如同一根隐在衣料之间的刺,随着动作时不时扎上一回,提醒着她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和卑鄙。 她羞愧地垂下眼睫,视野所及之处,对面的人腰带上那根火红色的穗子,被穿过山谷的风轻轻撩起,丝线末端轻抚着垂在身侧的手,仿佛是怜惜和安慰。 不防身前的人叹息,抬步靠近,将她一把揉进怀中,下巴抵着头顶,轻轻蹭了蹭她的发,柔声细语:“只许抱一会儿,心里不许想着其他人,不许比我先推开,不许说话。” 织影对小金乌突然温柔的语气感到颇为意外,待反应过来,脑子里的感叹号变成了问号,这怎么就抱上了呢?不是要破境吗?而且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儿? 她的左耳不偏不倚地贴着小金乌的心口,里面健硕有力的心跳透过皮肤和衣衫一下下击打着她的耳膜,一径传达,在脑海里轰隆作响,将之前蹦出来的问题全部炸成了浆糊,心跳也乱了原有的频率,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搏动。 迟钝的小神女最是乖巧,那一许三不许一下子全都做到了。 小金乌拥着怀里的温软,不安乱跳的心很快落到了实处,即便没有那个答案,他也知足心安,何况,帝君说过的…… 谷中那飒飒风声,耳畔那轻浅呼吸声,默契地协作着搅动青丝飞舞,攀上鼻尖来回跳跃,更加衬得这里的静谧如同洒落花叶间的细雨般款款温柔,身处其间,疲惫的心便忍不住为之沉湎。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的拥抱,让人感到无比的踏实和温暖,织影不自觉地合上双目,仿若跌进一片被阳光沐浴着的绵云之中,卸却了压在肩上的所有重力,令她有一种想要永远这样放任下去的错觉。 那些烦人恼人的事情通通甩开,似锦如何,云族如何,天界与新天界如何,通通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想闲游天地,累了就煮一壶茶,伴两三碟点心,一边读话本子一边躺着晒太阳,一天就这么过去。 她就是这么一个没有志气的人。 如果没有上神才可以去往凡界的界限,或许她都懒怠修炼,就做一个逍遥尘世的散仙,不也是件很快乐的事么? 天地山川,各有其色,酸甜苦辣,各有其味。 做神未必都好,做人未必不好。 不喜与人争斗,不愿随波逐流,恬淡自在,逍遥无忌,同行者是志投者,身边人是意中人,如此一生,便是很好。 识海里响起很轻微的“咔”的声音,蓝莹莹的海面尽头处,那冰原一般的岸堤裂开一条缝隙,如同春的气息拂过,一条条裂痕涌现,冰川融化,汇进大海,恍若大海吞噬了冰原,面积极速扩张。 海底某个地方,一团清光浮动,凝作一个女子的轮廓。 怀里的人似乎沉入了某种不可意会的境界,宁静平和,皮肤表面透出一种淡淡的光芒,如同幽暗处夜明珠散发出来的静静柔光。 小金乌除了惊讶以外,更多是替她高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突破了。 上仙后阶,对于众多神族而言是多么难以迈过的关隘,她成了,他是第一个见证的人,然而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惊讶和高兴沉下,担忧便浮了上来,但不论何时,不论如何,他都不会离开。 帝君说他这一生会被她耽搁,那又如何?是耽搁还是享受,他自己才是最清楚的不是么。 笔在我手,如何挥毫,自随我意,个中意境,但随我心。 第189章 伯乐高唐 海的边沿静止下来,游离于玄妙之中的意识重新落归原位,眼睫颤了颤,织影缓缓睁开双目。 经脉柔韧度增加,并且又扩张了几分,可以容纳的灵气也随之增多,更重要的是,她冲破了上仙后阶的瓶颈后,识海里浮现出一套叫作“南霜杀花”功法口诀,好巧不巧,正是用来克制外侵气息的功法! 天不亡我也! “恭喜进阶,不过,才到上仙后阶,不用笑得这么激动吧?” 落覆在蝴蝶骨上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织影猛然醒悟,一张老脸登时就红了,下意识要推开,谁料那手掌却突然加了力道,将她牢牢禁锢。 “用完了就想赶人?说了不许比我先推开,忘了?”声音像教堂里祷告的神父一样严穆。 织影不由撇嘴——装! 她向着天空翻了一个白眼,而后开口:“那么请问神君——” “还有不许说话!” 织影:“……” 条款太多,反对无效,彻底沦陷。 耳朵枕着的胸膛里的心跳频率加快,伴有偶尔震颤,不用看也知道这厮脸上一准儿是得逞的坏笑。 可怜她的脖子平白遭罪,瞧这天色,也没有太阳,谁知道过了多久,早已发酸。 她不适地扭动脖子,引得小金乌胸口发痒,眼底的墨色深沉了些许,轻叹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就放开了她,也不说别的,只道:“经脉扩展,抓紧吸收天地灵气吧。”耳尖却偷偷攒起一团绯红色。 织影看着他的耳尖,敛腮低笑,亦不言其他,寻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五心向天,运起吐纳之法来。 有小金乌在,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小金乌挑的这个地方对她吸收灵气极为有利。 四周的花树石头,自然地摆成了一个聚灵阵,将盘绕在周围的灵气全部都送到她这里来,叫她吐纳起来格外轻松,并且花树根系发达,将地下的灵气也送了上来。 也不知道小金乌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地方的,是歪打正着还是“蓄谋已久”? 织影一面吸纳灵气,一面思考这些问题,而小金乌则如同一棵挺拔的榕树,伫立于织影三尺处,神识早在到达之时就将方圆一里之内全部笼罩起来,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开他的监察。 两个人一个修炼一个守护,从午时到亥时三刻,中途无人打扰,像是早就有人安排好了似的。 若邪谷中禁止飞行,他们原路返回,织影照着习惯和小金乌一起吃过晚饭,正收拾碗筷,外面就有人前来叩门。 织影收起结界,声音不大不小地道了声“进”,门便被打开,进来的仍旧是那个领他们来偏殿的桑台,他与两人行了半礼,和气说道:“君上与娘娘已于凌波洞准备妥当,两位钦使请随我来,切莫让君上与娘娘久等。” 说话十分稳妥,却也有几分催促之意。 小金乌睨他一眼,吩咐:“前面带路。” 面对他的驱使,桑台仍旧是那副和气的样子,笑意极淡,又不会让人觉得失礼,侧了身子左手虚抬,便踏足先行。 忍功了啊! 织影看了眼桑台的背影,偏过头正巧撞进小金乌的眸,深沉的墨色如同那叠云翻滚的夜空,将所有星辰都摄了进去。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清了清嗓子,她转回头,因而未见小金乌忽闪而过的笑意。 有人带路走捷径,很快就到了碧回浔。 若邪谷有溪,与谷同名,沿地势而下,与千尺瀑布同归于碧回浔,也就是织影上午在山顶上看到的那片墨青池,瀑布边沿,青藤如帘,偶有清风掠过,碧浪翻卷,露出一片幽暗。 到了这里,桑台即刻止步,指向那片青藤帘,对织影和小金乌:“君上与娘娘就在里面,两位钦使请自行入内。” 他二人还未动,青藤先行被人撩开,轻佻的目光在门口三人身上一晃,停在织影身上,露出一抹笑来:“来得倒快。”顿了一下,而后对桑台说,“他们不识路,我领他们进去。” 桑台自无异议,道了声“诺”,遂退守洞外,静立不动。 织影看向立在青藤前的人,胭棠夫人与他姐弟亲厚,想必对于此事也不会对他有所隐瞒,见他伸手再次将青藤拨开,露出后面的通道,脸上的笑意愈加莫测:“二位,请。” “有劳狐王。” 织影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抬步欲前,手掌被一片温暖包裹,她诧异回头,小金乌已与她并肩,侧头浅浅一笑,未有他语,织影一愣,遂回之一笑。 他们一入内,高唐便闪身进去,青藤重又闭合,将银色月辉隔绝在外,也隔绝了温暖。 冷。 这是凌波洞给织影的第一感觉,和在竹亭里一样。 果然,在洞顶上,每隔二十步就嵌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冰魄珠,直将整个通道都铺上一层厚厚的寒冰,散发着浓郁的冰性灵气,如同走进一个冰窟雪洞一般。 侧首而望,身侧之人面色不改,笑意不减,握着她手的掌心温度亦是温暖如初,想必修为也是大有精进。 可是后来他和自己是怎么进阶上神的呢?她或者可以猜测自己是因为弥生鳞,那么小金乌呢?是因为同为远古之物的天龙破城戟吗? 织影甩了甩脑袋,又开始胡思乱想了,现在应该想的是一会儿冰封朝潜真身的事才对。 高唐先他二人一步而行,此时转过头来看向她:“流霜钦使,娘娘一番器重,你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这只狐狸不叫阿姐叫娘娘,还叫她钦使,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不管是一只,几只,还是一群幺蛾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织影抿唇笑着回道:“在其位,谋其事;言必信,行必果。在下一直都秉持这一处事原则,相信妖后娘娘也是一样。狐王说,在下说的可对?” 高唐愣了一愣,然后看着织影似笑非笑地点头:“本王就喜欢流霜钦使这种虎口拔牙的胆气,叫人又爱又恨又不舍。” 小金乌另一侧的手即刻紧了两分,却感觉到握着织影右手的左手心一痒,目光偏去。 对面的高唐没有如愿地看到织影被他肉麻的话激得一阵颤栗,也没有接到她的冷嘲热讽。 而是…… “多谢狐王赞赏!在下原本觉得这真身忒不够气势,未成想,狐王慧眼识英雄,实乃流霜之伯乐也!” 话至此处,神情激动的织影颇有男子气概地拱手一礼,拜得高唐好一阵儿脸僵,半晌才缓过劲儿来,更加仔细地打量面前的女子,旋即仰面大笑,笑完说:“不愧是冀离君的红颜知己……”状若不经意地瞥向小金乌,笑意,“一样的长袖善舞。” 织影笑得没心没肺:“狐王过奖,在下也就是厚颜一点,实不足与冀离君相较。” 高唐笑而不语,转身带路。 第190章 凌波缥缈 织影厚颜地说了那番话以后,高唐就再也没有跟他们说过话,尽职尽责地干起了引路人的活计。 小金乌与织影密语猜测,大抵是被她的厚颜无耻给雷到了。 织影对他的话深以为然,引以为傲。 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秦国那位哥们儿不就是以雄辩的口才诡谲的谋略游说六国,以连横之计使得最后自己效忠的秦国称霸天下的么!况且,对付这只狐狸还用不上谋略。 凌波洞内通道多且乱,如同小孩儿的随手涂鸦,你永远也不知道这条线下一秒会拐到哪个方向,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用以藏人坑人俱是绝妙之选! 越往里走,妖气和寒气就越重,织影暗想,目的地已然不远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高唐引着他们再度一个转角,一道凝固着冰雪的石门呈现在三人面前,门楣上刻着“缥缈”二字,字体周围绘着华丽妖冶的花纹,镶着各色宝石,亦为冰雪所覆,看形状似乎是无数只狐狸的眼睛。 高唐左手印在两扇门的缝隙上,手掌与冰面交汇之处亮起一层光芒,眨眼湮灭,一息的安静之后,冰门隆隆地打开了。 “请。”高唐重又戴上那张貌似高深莫测的面具,好似除了他的妖后阿姐和妖君姐夫,谁都不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织影微一颔首,便与小金乌并肩而入,她明显感觉到牵着自己右手的小金乌的手突然发紧,并未侧目而视,抻了手掌主动握住他的,打算渡些云气过去,她已经不再体寒了,云气也修得足够柔和,不会伤到他。 “突然转冷,初时有些不适应罢了,不算什么。节省点儿灵力,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小金乌所传密语停下,手上紧绷的感觉松了开来。 织影不由得看向他,他却目视前方,仿佛刚才传音的不是他。 目光也不多作停留,想做的事也没有放下,云气毫不吝啬地渡去,也递去传音:“这也是我想做的。”掌心收紧,传达这一种叫作珍惜的情愫。 小金乌的目光陡然间转暖,却又听见一句故作硬气的:“我还指望着你一会儿帮我盯着那两口子还有那只骚狐狸呢!” 幽暗掩去嘴角的弧度,人已来到冰室里面一个径宽数丈的水潭边上。 一块一丈方圆的石台位于水潭一侧,上面盘坐一男子,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宝蓝袍子,贴在身上隐约可见衣衫下虬结砰张的肌肉,令织影不禁称赞这好身材,正应了那句“穿上显瘦,脱了有肉”。 “咳咳!” 这低低沉沉的声音将织影的注意力从那男子身上拉了过来,看向石台旁立着的胭棠夫人,方悟刚才自己的目光停在朝潜身上太久,作为妻子的胭棠夫人有些稳不住了。 但织影何许人也,几乎在一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脸不红心不跳地望着胭棠夫人,尽一个医者的本分,正色道:“初诊时有些草率,我需要再为妖君诊治一番,以便制定合适的方案,使冰封之举更加有助于妖君化龙。”乾坤听书网. 胭棠夫人深深看她一眼,旋即移目于石台上的朝潜,神情依旧,目光却柔软许多,待妖君点头,她方与织影道:“过来吧。” 织影也不多耽搁,几步走到石台前,示意朝潜抬手以便她诊脉。 指尖落在朝潜手腕,同时析出一缕云气,她严词告诫朝潜:“不要抵抗这股气息。”朝潜照做,是个极为省心的病人。 织影足足诊治了半刻钟,直到那边旁观的高唐快要失尽耐心,方才撤回手。 云气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情况下于朝潜身体里转一个来回,最后回归织影体内,将所探细节反馈给主人。与上次的结果一样,朝潜化龙之期至,急需远古冰之灵力予以冰封真身。 “如何?”胭棠夫人问。 织影严肃着一张脸,答:“妖君这情况不算太糟,但的不能说好。按说这化龙的期限早该到了,仰赖妖君得天庇佑,还有妖后娘娘全心以待,用诸多法宝将这期限延迟到今日。但物有穷尽,想必妖君切身感受,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吧?”她看向朝潜。 朝潜迟疑片刻,终是颔首,身边胭棠夫人身子似乎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在场诸人一个都不曾注意到。 织影点了点头,从脉象上来看,朝潜如今阳火旺盛,几有爆发之势,只是体内一直有股力量在压制,所以才暂时蛰伏体内,蠢蠢欲动,时不时蹿上来撩拨一番,极为折腾。 “流霜钦使,你的方案呢?” 高唐近得前来,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刻在脸上一样。与此同时,小金乌已不甘落后,几步跨前,迫得高唐不得不停下来,这两人不知不觉中又开始暗暗对峙。 织影都快见怪不怪了,退离石台三步,言:“鉴于妖君如今灵力暴涨之下,精力不济,魂魄不稳,肉身疲乏,在下建议分作三个阶段,循序渐进,冰封真身,也好让在下为妖君更快地恢复精力,稳固魂魄,强健肉身,尽快适应冰封环境,早日化龙。不知妖君与娘娘意下如何?” “整个冰封需要耗费几日?”胭棠夫人问。 织影想了想,说:“今日冰封之后,我要使些丹药为妖君调理两日,两日后再行加固冰封,而后调养一日,行最后的冰封,完全封印真身。前后五日,两位若是点头,在下即刻便为妖君施法。” 不卑不亢,面色沉着,目光淡泊,如同一个真正的医者,只是写下自己认为最适宜患者眼下情况的药方,抓药治病还是放任自流,全由患者和家属自己来选。 胭棠夫人略有迟疑,似在掂量,或是疑虑。 思忖之间,腕处覆上一层刺骨的冰寒,令她不禁震颤,眸一转,已落入一双幽深的眼瞳之中,其间柔情,不可言表。 无数年的相守,相持,相依,相伴,曾经,现在,亦盼未来。高处深寒,身畔若有顾,深寒不觉孤。 朝潜放开手,与织影坚定道:“钦使所提,本君愿循,请开始。” 第191章 一番好意 朝潜倒是干脆,织影自不拖沓,当下让胭棠夫人和小金乌分别为朝潜和自己护法,至于高唐…… 织影望着门缝前立着的“门神”,忍不住扶额。 她给胭棠夫人和小金乌布置完任务,就让高唐出去守着,高唐摇头,称自己不放心,要留在这里协助护法,织影说有胭棠夫人和小金乌便已足够,高唐又称自己想要瞻仰一番远古灵物的风采。 织影无语,心道自己不论怎么说,这厮是一定要赖在这里的了,遂令他站得远些以免影响到自己施法,直至他退到门边,织影才勉强觉得顺眼些。 走近寒气氤氲的水潭,三寸厚的冰呈块垒状漂浮在潭水之上,如同被捣乱的拼图。 纵观整只潜在冰下的巨兽,兼具鱼蛇之形,身上覆着青色的鳞甲,前端两足健硕有力,后端亦有两足,却是极小,像是刚长出来似的,头部顶着两个浑圆的凸起,还有两个突起的肉块在两眉之间交叉。 整体形态似蛟似龙,在冰下盘着,隐约溢着陆离光芒,心口处搏动微弱,与石台上的朝潜心跳同步。 织影唤出弥生鳞掷向水潭上空,并于中心处停滞而悬浮,那投射出的斑斓色彩让人觉得格外亲切。 她已与弥生说过,只借助弥生鳞将自己的灵力转化为带着远古气息的冰性灵力,而不动用其中的远古灵力,弥生思虑再三,终是应了她,而后出神着低喃了两句,也不知道说的什么,就没了身影。 双手捏诀,一枚五色的云印成型于掌心之间,使得石台旁的胭棠夫人和门边观望的高唐同时怔了一怔,下一瞬间又化作一团五色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织影不欲暴露身份,遂使了个障眼法,将云印遮挡住。 云印既成,立竿见影。 灵力自丹田而出,流经四肢百骸,灌注于胸前的云印之中,再经过弥生鳞的转化,纯净的水性灵力便如愿化作一股股带着悠远远古气息的冰性灵力,全部投入下方的水潭。 潭中之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冻结成冰,清润的潭水逐渐凝固成剔透的水晶模样。水中潜蛟那两个鼻孔吐出白气的频率趋于稳定,心跳亦有所好转。 织影望向朝潜,他的眉毛和眼睫上都挂着晶莹的白霜,在上空夜明珠的映照下闪着微光,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退了下去。 胭棠夫人从一开始就纠结在一起的五官终于松动些许,恍若牡丹舒展花瓣,绽出倾城国色;门口的高唐审视地望着水潭前的女子,片刻又着目于上空散发着悦目光彩的弥生鳞,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心神至始至终都分作三束的小金乌心里却与之不同的紧绷,留下余光盯着另两处,大多目光都集中在织影身上。 只见她欣慰地舒展眉睫,嘴角溢开的那一抹淡淡笑意恰如门楣上所书的“缥缈”二字。 此时云印未消,织影身体里的灵力仍在继续被抽调而出。 灵力从身体里被强行抽出来的感觉并不好受,这与血液从针管里抽出来的感觉相似,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分离出来,四肢越来越无力,视线也开始出现模糊,就像当初在冥界时一般,身体如同脱了线的风筝似的,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带着飘远。 在将近三分之一的灵力被用来冰封潭中蛟的时候,织影突然合掌击散云印,并召回水潭上方的弥生鳞。 与此同时,朝潜脸上附着的冰霜逐渐消融,潮红不复,睁得眼来,眼眸已明亮许多,周遭之物也不似之前,总是蒙着一层白雾似的。乾坤听书网. 他看向一直守候在身边的胭棠夫人,万般缱绻都融在彼此的微笑之间。 几乎被他们抛在脑后的“流霜钦使”织影在收回弥生鳞后,突然一下子失去那么多灵力的后遗症就光临了,排山倒海似的晕眩感轰然袭来,眼前一片密集的芝麻点子。 耳畔遥遥听见有人在唤“臭丫头”,几乎快要脱离身体的意识生生又回归到原位。 嘴忍不住一瘪,委屈道:“我后悔了……” 小金乌看着她一脸可怜巴巴悔不当初的模样,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可说出的话总是和想说的话不合拍,语气又生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该跟他们多分两个阶段的,两天能不能恢复过来啊?”织影哭丧着脸,如丧考妣。 小金乌磨牙,眯眼看着她,齿缝间挤出一句:“……冥顽不灵。”说着不由分说就将她打横抱起,完全不理睬看过来的妖君夫妇,就朝门口去。 高唐挡在门口,笑得一脸深意,语带双关道:“流霜钦使就这样走了么?” 被小金乌勒令闭眼养神的织影眼睫颤了颤,眯开一条缝便看见小金乌斜勾唇角,目光里藏着锐利的锋芒:“你那当妖君妖后的姐姐姐夫尚且不曾说什么,你敢拦我?” “流霜钦使,难为阿姐一番好意,你还不领情,唉。”高唐叹息一声,似在为自己的姐姐感到可惜,又像是责怪织影的不知好歹。 胭棠夫人的“一番好意”…… 织影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脑海里闪过离开宸极殿时胭棠夫人唇畔那抹笑意。 妖毒的事情么? 织影动了动手脚,愣是被小金乌箍在臂弯里,不由有些尴尬,灵力不济,任人宰割啊! 她只好保持这样的姿势看向高唐:“妖后娘娘的好意,在下却之不恭,只是眼下,请容在下调息调息,改日再去叨扰妖后娘娘。” 高唐微颔首:“恭候大驾。” 他意味不明的目光令织影心下一沉,刚才脑子里缺的那根弦刹那间补了回来,只是她面容上却是一派淡定,不动声色地回他一句“客气”。 话也说完了,小金乌与她说:“我们回吧。” 高唐已让开了路,他抱着织影出去,石门关上,怀里的人就又不安分起来:“我有力气,可以自己走的。” 小金乌凝着她的眸:“他的话……” 织影眸光顿时一凝,却是一语不发。 第192章 清晨轶事 小金乌不由感到一丝挫败,他仰起头颅行走在凌波洞的通道里,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好了,我不问你,你能保重自己就好。” “嗯……”织影低低地应了一声。 似乎又走了很久,通道里响起低喃声:“臭丫头,你怎么总是忘了身边的人?你不是常说大树底下好乘凉么,我晓得你不喜做那棉柔的丝萝,可是,你就不能多依赖我一些么,你知道的……” 视线下移,怀里的女子早已吐息轻匀,两瓣粉嫩的唇如同褪了颜色的画,苍白极了。 小金乌又气又心疼,低骂一声:“笨蛋!”随即搂紧了她,足下加快了速度,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 他顺利地出了凌波洞,堪堪撩开青藤,便看见有人迎了上来,小金乌淡淡地瞥他一眼,看清对方是胭棠夫人的侍从桑台,遂将之彻底无视,一步不停地继续走。 特意择了僻静无人处返回,未料前面又过来一拨人,气息格外熟悉,小金乌冷目:“一群混账!”语毕,临时改道去了另一条路。 回到宸极殿的住所,小金乌召出九江守门后,将织影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又掏出身上的仙露喂给织影,再取了混元珠与她掌心相贴,以己身净化过后的灵力引导她吸收这些灵力。 大约一盏茶后,织影纸一样苍白的唇色才恢复原有的红润,小金乌扶着她躺下休憩。 九江布置好结界,走到床边看着熟睡中的织影,皱眉:“这丫头着实任性,耗了自己三成的灵力给朝潜渡劫,她自己的劫数……唉!”他看向小金乌,如同织影的长辈似的问他,“你小子就任由她这样折腾自己?” 小金乌轻轻抚摸着织影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话里的意思却是势不可挡:“阻止不了,那就陪着她一起闯!” “后生可畏啊!”九江感叹道。 小金乌傲然道:“那是当然!” “……谦逊!现在的后辈怎么都不懂得谦逊?”九江厉声教训道。 “小点儿声!”小金乌警告的眼神杀了过来,见九江不以为意地抱臂而立,他又道,“再说了,我赞同你,你不应该感到高兴么?” 乍然一听很有道理,仔细一听全是歪理。 九江哼了声,心道他这个做前辈的不跟晚辈一般见识,又回天龙破城戟中养神。 织影醒来时,小金乌正趴在床沿上打盹儿。 她静止不动地躺了两秒,昨晚的记忆一页页翻开,精神上缓冲了一下,她就想坐起来,奈何左手却是一片酸麻,方觉自己的手正被趴在床沿上的小金乌捏在掌心,若是能够动弹一下,定然会将他弄醒。 屋外的光透过窗格,将海棠图样的线条投影在小金乌的脸上,却也丝毫不能遮盖他的风采,一对剑眉英气十足。 织影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去碰他的眉毛,寅初时分才缓缓睡去的小金乌自然十分乖巧地任她施为。 指尖传来毛茸茸的触觉,就好像前世她抚摸小安的毛发一样,虽然这个比喻有些不厚道,但这样的触觉委实令她爱不释手。乾坤听书网. 三足金乌通体金翎,坚硬如同玄铁,因而护身结界天生就比其余各族坚固强硬。 想到这里,织影停下在小金乌眉毛上作乱的手指,转而探向他的脉门,弯起的嘴角染上一抹深色,月牙状的笑眼晕开一层雾气。 指尖将将触碰到手腕,就被锁困住动弹不得。 接着一声刚从睡梦中醒来带着的迷茫和喑哑的疑问:“做什么?” 织影如同一个在犯罪时被抓住的小偷,心里竟然条件反射的有些慌张,身躯下意识地往后退,碍于此时侧躺着,脑袋后移,以致自己的脸就枕在了头发上,雪白与墨黑的鲜明对比,造就出一种别样的美感。 小金乌保持着坐在脚踏上的姿势看着她。 他在织影摸眉毛的时候就醒了,出于好奇心,他没有睁开眼睛,而是铺开神识,谁知道织影就只是折腾他的眉毛,像在把玩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简直无法无天! 正要“醒来”,谁知道她探手要给自己把脉,昨夜他也耗了不少灵力,虽有灵丹妙药补足,身体还是要休息的。 这么多年,他十分了解织影不喜欠别人人情的个性,若是叫她瞧出异样,生了愧疚之心,将报恩与感情混杂而做出什么违背她真心的选择,那却万万不是他想要的,于是抓住了她的手腕,装作刚醒的样子。 看她现在这恍若惊弓之鸟的样子,小金乌摇了摇头就要起来,谁知道他刚一动作,织影的脑袋就又往后移了一分。 三摞黑线滑下,小金乌不动了,提醒道:“再往后退,可就磕到床板了。” 织影眨了眨眼睛,这里的家具一应是取紫光檀做的,质地又沉又硬,这要是磕上,铁定在后脑勺留下一个斗大的包,没得让人以为她是寿星老儿府上做事的呢! 她明智地缩回了软枕上,小金乌见了忍不住笑。 织影瞪向他:“有什么可笑的!身体发肤受之,受之天地,岂可有伤?” “原话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小金乌顺嘴驳她,谁道她眸光闪了闪,眼底飞速掠过一抹哀色,旋即又变回那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臭丫头。 缓解尴尬的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另起话题,虽然生硬,却极有效。于是他说:“你还没说,你刚才在干嘛?是不是——” 话音拉长,小金乌轻巧起身坐到床沿上,脑袋凑近,然后…… “咚”的一声,织影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跟床板来了个亲密接触,几乎引起了回声,随之而来一阵惨烈的痛呼:“你个臭乌鸦啊啊啊!” 幸好九江设置的结界同时具有隔音的效果,不然这吼声只怕波及不少人。 小金乌拢着耳朵,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织影抱着后脑勺难受地扭动眉毛皱起五官的样子又不好笑出来,这种肉笑皮不笑的感觉委实难受。 织影一手抱头一手指着他厉声控诉:“你个混蛋!” 第193章 南霜杀花 小金乌压了压笑意,坐到床头与织影面对面,又将织影的手从脑袋上拿下来,让她的下巴枕在自己肩头,言:“痛就抓我的衣服,千万别抓我。” “哼!”织影反其道而行,偏掐他两下,听见小金乌呼痛,方才心理平衡似的停下,改为抓衣服。 “心理平衡了?”小金乌低笑道。 织影很没节操地应了声“嗯”。 小金乌司空见惯,未言其他,指尖探进织影脑后的头发里,果真起了个寸径的大包,随着他指尖动作,织影忍不住发出“嘶”声,催促道:“好了没?肯定肿了!”咬牙切齿地说,“臭乌鸦,没事儿净吓我,害我变成这样!” “我可没吓你。”小金乌抽出手指,换作掌心覆上那个包,轻声道,“忍着点。” 话落,掌心已轻轻揉动起来,后脑勺的痛觉排山倒海似的席卷而来,痛得织影咬紧了牙关。 但这痛楚也只在一息之间。 很快,痛感便消了大半,一股温温热热的感觉代替了痛觉,像是小金乌融了几分灵力在里头。织影缓缓松开牙关,脑袋舒适中不自觉地侧里一歪,恰恰与小金乌的脑袋碰至一处。 发丝在脸颊上蹭碰,撩起一股麻痒之意。 “别动。”小金乌一手固定住她的颈项,另一只手上运起灵力,掌心绕着肿块边缘不停地轻揉,加速肿块消散,“起了个肿块儿,揉散了就没事了。”小金乌在耳畔低语。 轻轻柔柔的声音,像林间掠过的一束风,带起凤尾森森,龙吟浅浅,悄悄地淌进她心间,曳动心底的柔软。 “小金乌。” “嗯?” “没事。”织影本就是无知无觉中唤的他,哪里是真的有事与他说。 小金乌随口道:“没事叫我做什么?” 眼下这姿势委实有些亲近,织影的耳朵几乎和小金乌的亲密地贴在一起,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每一个呼吸,偏这后脑勺上的伤自己处理又不大方便。 既如此,织影也就与他闲聊起来,缓解一下此时的尴尬:“我前日里听说,过几日妖界将会举行百年一度的频伽盛会,到时候妖界各族将齐聚若邪谷,比赛法术修为,并且最终获胜之人可向妖君妖后提一个要求,除君位以外,必应。” “想留下来看热闹?”小金乌问。 织影答:“算算日子,频伽盛会那日,咱们还在妖界,这热闹不看白不看!何况妖族女子多貌美,打起架来身姿袅娜裙袂飘逸,定然极是养眼!” 小金乌道:“我想我该提醒你一下,你是女子。”女子看什么女子? 织影抠着被子上面的绣纹,眨巴着眼睛惋惜道:“虽然现在我也是妖族人的身份,但这种盛会,妖君他们应该不会同意我参赛的吧。况且这赛事男女不限,那些妖族男子大多粗狂豪野,打起架来如同兽斗,我怕一个没忍住,把他们当成异兽给砍了。” “哟,这么说那些妖族人还因此逃过一劫了?”小金乌打趣道。 织影自豪地说:“你看我多善良啊!” “嗯,是啊,你多善良,为了不把枕头压坏,宁愿在床板上磕出个大包来,我是万万不及的。”小金乌回之以低低的笑声,震得肩头织影的牙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臭乌鸦!”织影一把将他推开,无甚威胁性地怒吼一声。乾坤听书网. 小金乌早有预料似的抢先下床站立,笑问:“头不痛了?” 织影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肿块之类,点了点头,旋即又怒目而视,做出一副气恼的神态:“别以为你帮我治伤,我就会忘了你是元凶!混蛋!” 小金乌头颅微微侧倾一个角度,笑容不变:“混蛋?嗯?” 织影跳下床来,法随意动,灵力汇聚,于身前凝作一枚冰刃,比之原来更加轻薄而锋利,她将之捏在指间,冲小金乌恶狠狠地比划了两下。 小金乌看了眼她的冰刃,无动于衷,好整以暇地问:“想吃东西吗?” 美食引诱果真有效,再加上织影本就只是与他玩笑,指间冰刃刹那间升华成一团雾气,将织影的眼睛折射出惑人的神采。 她笑吟吟地说:“不加蜜的芳华羹。” 小金乌的脸黑了几分。 “吃太甜对牙不好!”织影说得理直气壮。 “……行。” 小金乌开门出去,再关上门,下了台阶望着偏殿里那棵绿荫如盖的大榕树,脑海当中满是刚才为织影治伤时的场景。距离太近,两颗心就只隔着两寸的距离,以相同的频率跳动,这种感觉让他不禁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被女人使唤,真没出息!” 九江用神识传讯来鄙夷他。 小金乌哼了声:“本神君乐意!要你一个器灵予以置喙!” “男儿洗手作羹汤,世风日下哟!” “说得跟你享受过夫人下厨似的。” “……” 小金乌与九江吵闹着移步给织影做芳华羹去了,未见身后一抹灰影闪过,直入殿中。 在小金乌关上门后,织影捂着自己的胸口,里面那三寸方圆的天地中如同豢养了一群小鹿,蹦跶得极为雀跃。 太近了…… 她几次深呼吸,心跳速率终于稳定下来,她捋起袖子,便见手臂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玉白鳞片,就像前日她变成的蝴蝶的那双翅膀一样。 难道是昨晚一次性消耗太多灵力,令妖毒有机可趁? 抛开疑问,织影放下袖子,运起昨日破境之时领悟的那套南霜杀花功法来。 南霜杀花重在一个杀字,灭杀肉身与魂魄之内所有入侵者。此功法分作三层,第一层灭杀气息毒障,第二层灭杀神识意念,第三层,也是最厉害的一层——灭杀躯壳,若是将这套功法修炼臻至化境者,便是能够直接将入侵者抹杀,包括魂魄,也便是所谓的陨灭。 毫无疑问,这是一套极为暴戾的功法,修炼得越深,手段越是狠辣,一点儿也不像是崇尚逍遥自在的云族所修炼的功法。 虽则如此,但能解决眼下危机,练上一练也无妨,何况功法总是没错的,只要她将这套南霜杀花功法用于正途,也就没有什么妨碍了。 第194章 不速之客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织影将将把云气汇聚到经脉里,正准备凝固妖毒排出体外,空气当中冲过来一道危险的气息,她即时收功,身子撑着床榻侧向一滚,而后听见刚才所坐的地方响起“叮”的一声。 暗器! 织影暗提灵力,同时将屋内快速一扫,但视线所过之处却是空无一人。 匿身术啊…… 幻出一条锦带快速将眼睛绑上,排除视觉干扰,神识立放,囊括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敌人是谁,意图是为何,实力强弱,此三者一项不知,这是打架的大忌。致人而不致于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这三项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眨眼之间,在神识搜索之下,一切虚假的隐匿毕露无疑。 织影掌中凝出三枚锐利的冰棱,无片刻犹疑地直取窗格一侧,闻得“叮叮”两声,最后一声紧随而至,墙面滑下一条血迹,赤中带青。 是妖族! 刺客受了伤,形迹再也遮掩不住,索性现身。 一个浑身包裹在灰袍之中的人站在窗前,脸上戴着面罩,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死亡的气息,与曾经那一幕似极! 刺客一现身就抛掷出一条灰色长索,末端连着尖刺,呈墨黑之色,直冲冲地朝织影刺来。 织影身体化作一团水雾,原地消失,于桌边再次出现,掩目锦带化去,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刺客:“你是谁?!” 刺客一语未发,挥动长索再次攻来,尖刺闪着暗光如同蛇族带着剧毒的牙齿,出手比上次更加狠辣,直抹织影雪白颈项上面的大血管。 屋内响起拉长的金属刮擦声,刺耳难听。 刺客拉回长索,平寂无波的眼神在看到织影手中兵器的那一刻忽然有了波动。 三尺青锋柔亮如水,恍若一匹水练握在手中,其中依稀透着一股难以忽略的锐气,在尖刺触碰到剑身的那一刻汹涌而出,通过长索传递过来,将虎口震得微微发麻。 织影感受到沧巫的兴奋,心中暗暗叹息,下意识还是把它召出来对敌了。 压下这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她手持沧巫,剑指刺客,此人身法招式明显不是无虞山的那个人,威压施放出来,她厉声喝道:“若邪谷内,君后眼皮子底下,何族宵小,竟敢如此放肆!” 那刺客如同一把被人操纵的只懂得杀伐的刀,回答她的只有手中长索一次又一次毒辣狠厉的进攻,瞧那进攻势头以及尖刺对准的目标,毫无疑虑是要取她命来的。 她招谁惹谁了,总有人想要她的命!乾坤听书网. 织影暗自为自己叫屈,剑先意而动,将长索的攻势化去,任那刺客使出什么招数,都被沧巫剑一一拆解开来,但那刺客一逮见空隙就扔出一把暗器,让织影不得不闪身避开,是以一时半刻,竟也不能分出胜负。 没一会儿,两人缠斗至门边。 长索适合远程进攻,虽然这偏殿还算宽敞,但对刺客来说仍是一种掣肘,若是踹门而出,于刺客必然有利。 织影见状一脚勾起就近的凳子踢向那刺客,后者往旁边闪避。 与此同时,她单手划出一方印伽推向屋顶,一粒白芒炸开,化作一层结界将整个屋子都笼罩其间。 转瞬间,三枚细长暗器射来,织影将沧巫一横,“铿铿铿”三声,暗器坠地,紧随而来的是一前一后两支魁星笔,分别指着她的眉心和心口,她足尖轻点,拔地而起,身形一闪就来到刺客身后,对准其背心掷出沧巫,继而双手快速打出手诀,灵力灌注其间,施展千里冰封术。 那刺客虽反应得快,及时转身抛出一支魁星笔迎接沧巫一击,可被雎略温养千年又与织影心意相通的沧巫又岂是凡物,当下就将魁星笔打落在地,直朝刺客而杀去。 猝不及防之下,刺客唯有倾力抵御躲闪,却还是被沧巫划破了颈项。 此时织影手中印伽已成,即将脱手而出,见状,刺客了快速念出一串晦涩咒语,身周立时蓬出一层结界,将再次攻来的沧巫抵挡在外,左右手各一支魁星笔画出两道残印,这两道残印合在一起形成一枚完整的符印。 织影将将推出印伽,屋内已没了刺客的踪迹,这时门开了,织影一见门口那身影,想也没想就祭出星柳鞭,运足了灵力向印伽劈去。 闻得轰然一声,印伽霎时碎裂,星柳鞭瞬间黯淡,以印伽为中心震开一股巨大的气浪,被那人一招化去。 见此情形,织影方才松了口气,扬起释然的笑,未料喉头突然一痒,笑意陡然散开。 她左手捂着嘴巴几声咳将出来,一团赤青色明晃晃地躺在掌心,这时那人已几步奔了过来,她急急将手握成拳头,敛去这难看的颜色,看向面前恍若太阳般热烈的男子,问道:“你没事儿吧?” 小金乌不答反问,紧张地说:“你受伤了?”抓起她的手就要检查。 织影将左手往身后一藏,佯作恼怒状,鼓起眼睛将他一瞪:“你这是瞧不起我呢!要不是我把印伽劈散,你早就变成冰雕了!哪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 小金乌抓了个空,讪讪地收回手,冷似的蜷成拳头,他压着声音,关切道:“你在里面设了结界,刚才有人行刺?” 织影心里顿时后悔自己为了掩饰便对他口不择言,讷讷道:“我,我刚才说话没经大脑,你,你莫介怀。” 说罢快步越过小金乌,手移到身前清理了掌心的血迹,一面借着察看屋内情况稳定心绪,一面答他:“你猜的不错,是有人前来刺杀,被我击败,使手段破开我的结界逃了。” 屋里被气浪轰得一片狼藉,纵使是紫光檀制的家具,也被推得离开了原位,更莫提上面的摆件茶具之类,早就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她走到床边,拔出刺客钉在床板上面的银针,阳光下,针尖闪着蓝芒,显然淬了剧毒,织影将之置于鼻端一嗅,便已了然。 小金乌也看到了墙上蜿蜒的赤青色血迹:“来人隶属妖族。” 第195章 悔之晚矣 “对,就是妖族。” 织影已嗅出银针所淬之毒不是其他,而是浮屠叶。 《金匮注》中有载:远古西荒沼地,盛产浮屠树,其形如塔,花似佛铃,常佩之清心凝神,叶若墨玉,其汁液腐身蚀骨,是为剧毒。 万物相生相克,天地日月如此,浮屠树的花与叶亦遵循这个原则。 织影幻了支竹筒来,收集了几根毒针,而后纳入袖中,眼神一晃就瞧见门口碎成几大片的瓷盅,以及尚在散着热气的芳华羹。 她忍不住怒骂一声:“这个该死的刺客!”她的早餐泡汤了! “这里还有呢。” 一股奇香飘入鼻间,视野里出现一盏天青色汤盅,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织影笑开,捧着汤盅舀了勺芳华羹就往嘴里送,粉色的羹汤,甜蜜又香滑,仿若置身那灼灼桃花之中,又似乎穿行在桂花林,又恍惚间回到了当年偷去的藕花深处。 “这样的味道才对!芳华绝代,何需那甜腻的花蜜画蛇添足?” 天青的勺子高举,徐徐倾斜,黏滑的粉色汤汁犹如那溶洞中的钟乳石,注入汤盅之中,又如同荷池之中亭亭玉立的莲。 瞧见她这般喜欢,小金乌不自觉心生欢悦,然而看着这满屋子狼藉,几乎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这欢悦就散了一半。 他摄了根银针在手,道:“你好好用吧,我出去一趟。”转身就要走。 “去找妖君和胭棠夫人?”织影叫住他,盯着他手里的银针。 小金乌目光在四下里一晃,正色道:“你在他们管辖的地界儿里遇刺,行刺之人又是妖族,自然应当将这个光荣使命交给他们。” 织影直接抱着汤盅,将剩余的芳华羹一口饮尽,遂道:“我喝完了,一起去!” 小金乌保证道:“我不会和他们打起来的。” 嗬,合着您还知道自己脾气坏呢! 织影埋头忍笑,再又施法将屋内的废墟保护起来,方与他说道:“不止你我去,还得叫上冀离君,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说到这里,双眸即刻焕发出神采,左眼一眨,说不出的俏皮。 小金乌一眼即知她之意,同为颔首:“嗯,的确,是了不得!” 倘若织影受伤,那么朝潜的冰封将付诸一炬,渡不过化龙劫,朝潜必死,剩下胭棠夫人一个,纵然如今的她很有可能摆平眼下的困局,成为下一个涂山妖君,但遥遥万里江山,如若无人伴随,终究是高处不胜寒,况且凭这几日他的观察,以胭棠夫人对朝潜的感情,又怎会弃之不顾,独自苟活于世? 他不由看向织影,织影不明其意地回视,眼睛里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段时日,织影在不经意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难以言喻的忧伤。从江心岛出来以后,她就时常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这样的眼神令小金乌很是不安。 他在问心洞里看到了她,那么她呢?她在问心洞里又看到了什么?是……雎略么?乾坤听书网. 突然眉心一痛,他聚焦视线,织影右手拇指中指合在一起捻了捻,脸上挂着报复得逞的笑:“你还说我老走神,这下可让我给逮着了!” 小金乌状似苦恼地揉眉心,幽怨地看着她:“可不,我就是被你传染的!” 织影浑身抖了抖,呸的一声:“传染你个头!”玩笑过了也便就此打住,她问,“想什么呢?” 小金乌一本正经地答她:“想那妖后会派哪个倒霉蛋帮你缉拿刺客。” 织影理所当然地说:“这么秘密的事情当然是交给她最信任的人了!” “你说那只死狐狸?” “不知道,频伽盛会不是要开始了么,毕竟是妖界大事,和我被刺杀勉强同等的重要吧,所以也不确定!” “呵呵,你可真谦虚……” “那是!好歹这个词也是本姑娘的个人标签之一嘛!” “……” 两人“谈笑风生”间已走出偏殿,说干就干,当下就传讯冀离,让他前往碧回浔一会。 正要去偏殿看望织影的冀离在接到传讯后就直接去了碧回浔,他一进竹亭,就瞧见织影和小金乌已在座位无声地品茗,朝潜不在,上座的胭棠夫人旁若无人似的,全神贯注于提笔批阅奏折。 身后心腹侍女提醒,她才抬头看了眼冀离,略一点头后在折子上划了两下就将毛笔放回到笔山上,指了指小金乌对面的位子:“冀离君请坐。” 织影见他落座传音与之道明来意,就对胭棠夫人说:“妖后娘娘,今早辰末之际,有刺客前来偏殿暗杀于我,事败后伺机逃匿。” 胭棠夫人面沉如水:“何人如此大胆?顾姑娘可有线索?” “这个刺客血色赤青,使长索与魁星笔,观其身形,应为女子,未有幻化。”织影屈指一弹,一道绿光落在胭棠夫人桌上,“这是那女刺客所用的暗器。” 胭棠夫人捡起绿光隐没后呈于视野里的竹筒,将之打开,目光在看到银针的那一刻陡然凝住,口中轻轻吐出三个字来。 “浮屠叶。” 此话一出,正在忖度寻一个适当时机开口的冀离登时变了脸色。 他常去方壶山,也曾翻阅过《金匮注》,自然清楚浮屠叶是什么,又会起到什么作用,却没想到在后古会有人以此害人,更没想到有一天织影会成为这个受害人。 刚才她跟他简述事情原委,并要他配合的时候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 冀离掌下的座椅扶手发生了微小的形变,直到听到“咔嚓”一声,扶手达到了它的形变限度,屈辱地碎成了木屑。 他突然拍案而起,冷声道:“本君持满心赤诚前来与妖后订立盟约,未想堂堂若邪谷,妖君妖后所在之地,竟会发生此等恶劣之事。幸而此次刺客事败,不然本君悔之晚矣!本君认为,妖后现在与本君是同样的心情,对么?” 在织影和小金乌惊讶的目光下,他将手中的木屑撒在了地毯上,这才发现他刚才坐的椅子缺了一角。 两人眸光一对,织影惊叹的眼神像是在称赞“好演技”,小金乌却从冀离反常的言行中品出些旁的含义。 第196章 三日为期 胭棠夫人淡定地盖上竹筒,冷眼看着木屑哗哗地把洁白的地毯弄脏,神情并无多大变化,但眉心那微微的褶皱还是出卖了她被人触犯到威严的愤怒。 她淡声道:“冀离君息怒,顾姑娘放心,本座必会将那刺客抓出来,给冀离君与顾姑娘一个交代。” 冀离眉心涌现一丝戾气。 和他一比,小金乌就显得镇定多了,只见其转悠着手里的白玉茶盏,语气散漫道:“还是定个期限吧,倘若妖后娘娘为案牍所累,手下人又力不从心,我等可没那个耐心留在妖界苦等。” 两人似对换了灵魂,一向冷静自持的人失了分寸,以往鲁莽直接的人却变得从容自如,一番话慢悠悠轻飘飘地说来,却犹如那跳动的火苗,一下下撩拨着白纸,期待着将之点燃的那一刻。 胭棠夫人正待发话,竹帘被人挑开,语随人而至。 “等什么?让烁辉钦使如此着恼?” 面容姣好,眼含七分戏谑三分慵懒,走起路来悠哉悠哉,仿佛与人漫步赏花一般。 不错,此人正是狐王高唐。 小金乌淡淡地瞥了眼高唐,回头与织影笑了笑便低头饮茶,织影笑眯眯地看着高唐,心道胭棠夫人的援兵来了。 果然一见到高唐,胭棠夫人前倾的身体收敛几分,她陈述道:“今日辰末,顾姑娘受刺客袭击,你来的正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高唐苦恼地拧起眉头:“阿姐,我还要准备三日后的频伽盛会,哪有时间查案?你也知道的,我对这些并不擅长,不如让……”他将手中扇子一合,指向胭棠夫人身后,似找到了救星一般,扬声道,“就让桑台来查吧!他最是细心沉稳,必不辱使命!” 先莫管胭棠夫人和桑台作何反应,小金乌首先就不答应,隔着一寸高的距离将茶盏砸在桌面上,声音依旧是那般懒散的感觉,却带着明显的不悦:“狐王如此推脱,莫不是……” “狐王日理万机,确实无此闲暇,既然狐王举荐桑总管调查此事,想必桑总管确然有此才能,我愿将此事交托。” 茶盏被法术定住,小金乌的话亦被织影盖过。 他看向织影,传音问:“你对真的那个桑台放心?” 织影仍旧望着上面的胭棠夫人,暗地传音答复小金乌:“我已无恙,况且,该头疼的是他们,不但要抓到害我的刺客,还要对付指使这刺客的幕后之人,因而此番绝不会对刺客之事有所含糊。” 她执意如此,小金乌只得答应,但该提的条件还是要提的。他起身,毫无恭敬之意地直视胭棠夫人:“关于时限……” “三日为限,倘若妖后不能将那刺客带至面前,本君与妖后之约就此作废。” 说这话的是冀离,字字铿锵,全无做戏之态。 织影惊愕得无以复加,心绪动,被定在桌子上方的茶盏“咣当”一声落了下来,杯底晃悠两下倏地一歪,决明茶漫开滴落。 此事关乎妖界两派势力,若能轻易撕破脸皮,胭棠夫人也不必容忍那些人到现在。 不得不说,以朝潜为要挟的确是一个实用的方法,但他此时惹怒妖后,事后她不给万灵珠怎么办? 这,也是在做戏? 心里具有同样疑问的还有小金乌,他被冀离抢白自是不快,但听其以此要挟胭棠夫人,就有些不明白冀离这个人了,这维护之下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又想利用织影做些什么?懒人听书nren9. 竹亭之中突然陷入一片可怕的沉默,各人各怀心思,唯有间或一声茶水滴嗒声与竹帘外隐隐的鸟雀啁啾,让气氛显得更为冷凝。 “好,本座答应你。” 却是胭棠夫人首先发声。 织影余光偶然瞥见高唐舒了口气,不由暗笑,他手里这个烫手山芋总算是扔出去了。 胭棠夫人雷厉风行,当即下令:“桑台,宸极殿刺客一事本座交由你全权调查,三日之内,务必给顾姑娘一个交代。” 那不起眼的身影走到竹亭中央,躬身接令:“桑台领命。” 胭棠夫人的目光看向冀离,冀离微不可察地瞟了眼织影,后者点了点头,他才对胭棠夫人颔首。 这时高唐走上前,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似的,想求胭棠夫人帮忙:“阿姐,我还有些关于频伽盛会的事情要与你商议一下。” 未待胭棠夫人示意,达成目的的织影等人就起身告辞,和他们一起出去的还有桑台。 走到半路,冀离漫不经心地提道:“桑总管,本君曾听闻过去有妖族办事不力,便随意逮一个无辜之人充作案犯,妄图以此交差的事情,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桑台神色微僵,仅此一瞬,又摆出一副和气生财的面孔:“冀离君说笑了,君上与娘娘治下严明,断然不会出现此等鱼目混珠之事。” “如此说来本君就放心了,此事有劳桑总管了。”冀离略略拱手。 桑台头颅压低,连声说着“不敢不敢”。 织影明白冀离的意思,此番他拿盟约一事作筏子,迫得胭棠夫人答应三日之期,她心存感激,也不曾多言。 一行人到了偏殿门口,冀离停下来,与她说道:“若有需要,只管告诉我。” 织影点了点头:“放心,若有难处,我一定会找你来替我撑腰的!我现在是钦使,和你这个魔界储君不宜来往过密,快走吧!” 冀离深深地看着她,感激她替自己考虑得周全,自己却连她的安危都不能保证,灵物一事也大多她在周旋筹谋,他这个真正应该冲在前面的反倒成了那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伏丹说的不错,这份恩情,难还呐…… 他斟酌了一番,说道:“如今宸极殿不安全,不如来兰苑吧。”他顿了顿,看向桑台,话语间的温度渐渐冷却,“本君带走自己的人,想必妖后娘娘也不会多言的。” 桑台犹疑少顷,笑以应和:“自然。” 织影晓得他是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在眼神问询过小金乌后,点头答应:“也行,我先和桑总管去宸极殿查勘现场,晚些再回兰苑。” 冀离从袖管里掏出一个圆肚小瓶,与织影轻声嘱咐道:“这是蓄灵丹,怎么用我想你应该清楚。稍后我会让淮术他们来帮桑总管的忙,这几日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好生休息。” 织影拨弄着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为难道:“我倒是乐意讨这个清闲,不过这两日我要炼制几味丹药,可能不行……” 织影连着瞄了冀离好几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快快听懂我的暗示,主动提议帮我炼丹”。 第197章 霞染白衣 冀离几乎绷不住要笑将出来,还是努力抑制住,顺她心意:“这几日我正得闲,要炼什么丹药只管告诉我,我帮你炼来就是。” 织影立马笑靥如花,溜须拍马之词几乎信手拈来:“就知道冀离君善解人意,玉壶冰心!你未来的魔后,肯定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这番话使得后面的桑台没忍住多看了她几眼,小金乌不由汗颜,这说恭维话的陋习六百年都没能帮她完全改掉。 冀离倒是有些愣神,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姻缘,更莫提立储妃的问题了。他明白所谓因缘际会,缘字强求不得,顺其自然即可。 然而突然间听织影这么提起,他对自己往后的储妃倒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无须容冠天下,不用温婉贤淑,也不求灵力超群,但一定要率直善良,明媚爽朗,最好目光清澈,眼睛里可以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就如同现在…… 织影望着冀离认真凝视自己的眼神,仿佛透过皮囊看穿她的灵魂,头皮不禁有些发麻,这个冀离又在搞什么鬼?睹她思似锦? 不等她开口,小金乌就从旁插到两人中间,将冀离那胶着的目光完全隔离,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着森寒的光芒。 “冀离君请回吧,这里还要查案呢!” 冀离猛然惊醒,视线聚焦就瞧见小金乌一脸不爽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撕烂了似的。 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无礼行径,冀离懊悔不迭,织影是他和似锦的恩人,他怎能如此唐突亵渎? 面前的小金乌冷冷地看着他,冀离知道他是怎样都不会让路的,遂不做那无用之举,又鉴于周围还有旁人在,唯有与织影传音告罪:“顾姑娘,适才想起一些事情,多有失礼之处,还望谅解。” 织影从小金乌身后走出来,笑道:“冀离君快快回去帮我炼丹吧,我有急用呢!”随后幻了枚玉简给他,“这里面誊录着我要的丹药以及炼制丹药所对应的丹方,越快炼成越好,麻烦了。” 这些丹药都是用来给朝潜调理身体的,她还要尽快恢复灵力,为后日的第二次冰封做准备,没有办法兼顾到这些。 本来她想让小金乌帮忙的,但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冀离来,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况且这家伙闲得很,正好给他找点儿事情做,反正也费不了他多少灵力和材料。 神识阅过玉简里的内容,冀离将之递还给织影,轻点下颌:“大致明早就能炼好,届时给你送来。” 小金乌先一步接了玉简,说道:“她素来体虚,需要静养,明早还是我跑一趟吧。” 冀离点了点头,再无他话,转身回兰苑。 身后,织影一把夺过玉简,向小金乌质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素来体虚’的?”她分明生龙活虎虎虎生威得很好不好!何况他们都住兰苑,能跑多远? “那谁醒来就磕一大包?”小金乌笑看着她。 织影龇牙:“明明是你吓我的!” 小金乌道:“你若是不体虚,能这么轻轻一吓就磕着么?” 织影气恼:“你强词夺理!” 小金乌拱手谦虚地笑:“过奖过奖!” 织影怒骂:“厚颜无耻!” 小金乌仍是笑得谦虚:“哪里哪里。”小说娃.xiaoshuowa. 织影指着他:“脸啊!” “……”小金乌的笑僵在了脸上,然后逐渐龟裂。 织影冲他吐了吐舌头,末了得意地笑。 两个人这般旁若无人地斗嘴,桑台也很是尽责地扮演着空气的角色,等他们吵完,他才不紧不慢地踏前一步,请示道:“两位钦使,在下能否入殿察看一番现场。” 织影这才发现他的存在,好在刚才和小金乌的对话里没有漏洞,于是带着桑台进去。 在门口处将里面粗略浏览一遍,桑台总结道:“看来流霜钦使与那刺客打斗颇为激烈。”出了碧回浔,还是以妖族身份相称。 织影干笑两声。 她和那刺客打斗虽然激烈,但眼前狼藉多半是千里冰封术和星柳鞭相击产生的气浪所致。当然,这种拆人房子的事情她是不会承认是自己干的。 绕过诸多破碎的杂物,她指着窗口侧旁墙壁上的冰棱说明:“我曾打出冰棱贯穿那刺客左肩,还用剑伤其颈项。那刺客身上前后统共就这两处伤桑,总管可以此为据,查出真凶。” 桑台走到窗边,由于织影用了法力保留现场,是以一切仍旧和离开时一般无二,他指尖沾了点墙壁上面的血闻了闻,点头示意。 将整间屋子仔细看过一遍,桑台又拿出一枚贝壳,对着四下里一扫而过,此刻屋中的影像全部都收纳进去,他向织影歉然道:“稍后会有人将两位的东西送去兰苑,此间事了,两位可随意。” “好,劳烦桑总管费心了。” “桑台分内之事。” 见这里也没自己的事儿了,织影拉着小金乌去他的屋子:“午时,开饭!” …… 有冀离帮着炼丹,织影又清闲下来,回到兰苑便将他给的蓄灵丹陆续服下化入各大经脉之中,回转了约摸四分之一的灵力,织影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她翻开衣袖,手臂上面的蝴蝶鳞片还在,而且又扩展了一小段距离,反射着妖冶的斑斓之色。 还挺好看…… 织影放下袖子,全神贯注地运起南霜杀花功法来,妖毒的隐患还是趁早解决了,以后才好行事。 满打满算,这算是她第三次碰这套功法,或许是因为真身的缘故,竟有种随心所欲之感。 一个时辰后,体内妖毒已去了十之八九,手臂上的蝴蝶鳞片褪去大部分。 织影颇感欣慰,终于不用再时刻担心妖毒发作了,她随手使了个小法术,浑身顿时清爽。 打开门,小金乌背对着她坐在台阶上,以手支颐,呼吸平缓,似乎正在打盹儿,织影幻了件披风来抖开,在后面给他披上,再转到他身前蹲下。 彼时已近黄昏,妖界的晚霞瑰丽炫目,横亘在重峦叠翠之上,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西洋画,印在她和小金乌洁白的衣衫上,恍若披了一身彩缎。 织影看着他的衣裳,低喃道:“什么时候喜欢穿白色的衣裳了?多单调啊……” 第198章 美人千面 “和我一起折腾了这么久,是该好好睡一觉了。”织影给小金乌系好披风带子,遂使了个移形换影的法术,将他移到屋里。 正待就着台阶坐下赏赏晚霞,那边聘聘袅袅走过来一个作侍女打扮的人,面带微笑,姿态甚是风流。 走到近前一丈处止步,那侍女福了一福:“奴婢见过流霜钦使。” 织影未语。 侍女不由得抬眼打量她,对方只携了淡淡的笑,远望那漫天霞云。 侍女按捺不住,声调高了几分,颇为不恭:“我家大王说,请钦使前往府中一叙。” 织影蹙眉,似有不耐,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看向她:“你是谁?你家大王又是哪位?说得这么不明不白的,我倒不放心跟你走了。” 侍女忽然睁大眼睛,似乎在惊讶妖界之内若邪谷之中竟然还有人不认识她和她的大王。 还真是巧了,织影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她走的幽僻路径回的兰苑,此刻仍是自己的模样,钦使的身份,故而在一个狗仗人势的侍女面前,她不觉得自己需要示弱。 在实力的威压下,狐假虎威的作用微乎其微,侍女连忙低下头颅,恭敬答:“是奴婢的过错,还请钦使见谅。”面前的女子并未让她起来,她保持着半站半坐的姿势接着道,“奴婢是狐王府的侍女,贱名花晨,奉大王之命,请流霜钦使赴狐王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听她这么一说,织影了然。 凌波洞里高唐就暗示她解妖毒这件事,只是她当时灵力消耗太多,再加上领悟了南霜杀花功法,也就含糊过去,暗自打算先试了这功法,若是不成再向人求助,如今看来倒无须他们这“一番好意”了。 “起来吧。不知你家大王所说的是何事?”若非必要,她实在不想见到那只狐狸,应付起来累得很。 侍女神情一愣,对她的问感到颇为意外,随即答:“这,奴婢不知,钦使随奴婢去了就知道了。” 得!问和不问没差。 织影瞄了眼天色,推辞道:“夜色将至,现在前去叨扰你家大王只怕不合礼数。” 侍女登时就一层水雾涌将上来,一双眼睛如同带露的葡萄似的引人垂怜:“奴婢奉大王之命前来,只负责将钦使请至狐王府,还请钦使莫要让奴婢为难。” 若在平常,织影很可能会因为无聊勉强出言安慰一下这朵带露的白莲花,但现在,她很想道一句“你为不为难与我何干”。 她勾了勾唇角,淡漠道:“那就请花晨姑娘多多斟酌这不去的缘故了。时候不早了,本钦使要休息了,你回去复命吧,以你家大王那颗怜香惜玉之心,必不会对你多加苛责的。” 语毕,转身就要进屋。 侍女急了:“钦使,流霜钦使!”她咬了咬唇,忽然眼眸一亮,冲口而出一句,“珠灵万宇界!” 织影足下一顿,掉过头来看着她:“你说什么?” 见有转机,侍女急忙道:“大王说,若是流霜钦使不愿意来,就让奴婢对钦使说这句话。” 织影低声念道:“珠灵万宇界……” 珠灵万宇界,借予万灵珠…… 织影微愠,又是万灵珠,这头死狐狸,居然拿这个来要挟她! “流霜钦使……” 织影低喝一声:“带路!”小说娃.xiaoshuowa. 行动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一缕柔滑,她垂眼看向腰间穗子,迟疑一瞬,终究没有别的动作。 “是!”侍女如释重负,高高兴兴地在前头引路。 屋外的动静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九江望向门外影影绰绰的人,怒声道:“那只骚狐狸的葫芦里也不知买的什么药,这丫头就这么答应了!我说你这臭小子,就打算在这儿挺尸?” 等他转回头,床榻上已经没了人影,身后传来一声:“去!” 九江抽了抽嘴角,随后笑骂:“这臭小子!” 由着侍女带路,织影很快便来到狐王府,倒是不曾遇刺,到了这里她就更放心了,想以如今的情势,高唐绝对会竭力保护她的。 进了狐王府,侍女带着她绕过正厅,取道迂回幽径,前往书斋侧庭。 此间来往所见皆是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妙态,都在拿眼偷偷瞧她,或是稍稍品评一番,无一善言。 织影目视前方,恍若未闻。 入得书斋,侍女上前一步,向桌案前对着窗外执笔作画的男子躬身回禀:“大王,流霜钦使到了。”说完就徐徐退出书斋。 男子抬眼轻轻瞥一眼织影,浮起一个不达眼底的笑,低头继续作画,口中道:“流霜钦使快请坐,容本王将这幅美人图临摹完成。” 织影垫脚看了眼案上的画作,旁的俱已绘完,只剩下一张美人脸尚未完成。 能入狐王高唐眼的必是美人,他方才时不时移目窗外,想必这美人此刻就站在窗外。 织影一时好奇,侧了头望去。 窗外凿了一片嶙峋山石,一位着朱红色广袖留仙裙的女子卧于其间,轻罗团扇掩去半张芙蓉面,露出来的那一面如同饮醉了一般颜色娇红,慵软无力,团扇之下影影绰绰,更增神秘。这女子颇有几分史湘云醉卧芍药圃的美态。 美是美,只是……这狐王什么怪癖! 还有,前头派侍女请了她来,这会儿却又研墨作画,摆明了是想消她的锐气。 织影不甚在意地站在窗前赏看山石间的美人,细看之下,这美人着实眼熟,媚眼如丝,醉意朦胧,如同一片娇媚的垂丝海棠。 “美人千面,画屏醉时犹美,流霜钦使觉得呢?”高唐一边描画一边说着。 织影心道:你的女人问我作什么? 高唐面含歉意:“抱歉,我忘了,你是女人。” “……”织影看见画屏掩唇笑了笑,她翻了白眼,人身攻击对别的女子或许有用,但对她这个早已将皮囊和脸皮都看作浮云的人基本没什么效果。 “啧!”高唐突然发出一声。 织影下意识地回头看,只见高唐将画笔扔进笔洗,面带惋惜地注视着桌上的美人图。 那图上山石错落,其间一抹妖冶的殷红,是为衣裙,美人半遮面,腮如蜜桃,眉黛如柳,唯那点睛一笔下得很是“任性”,颜料填满眼眶,美人就像是入了魔一般,极为骇人。 织影笑问:“狐王也是喝高了以致手抖,才拿不稳笔么?” 对于她的挑衅,高唐不置一词,施法将美人图毁去,又让外间的画屏退下,再请织影落座,见桌上茶具原封未动,蹙眉道:“府中侍女愈发不知礼数,连个茶也不会倒了,今日让钦使见笑了。” 第199章 无谓邀请 织影看着他提壶给自己斟的茶,问:“狐王以万灵珠诱我前来,便是请我品茗看美人的么?” “必要的寒暄,还是走个过场的。”高唐于桌子另一侧坐下,勾唇笑。 这个距离委实有些近了,尤其是高唐留给织影的印象并不好。 织影微微往后蹑了几分,而后道:“现如今过场也走完了,该当开门见山了吧?” “不急,先喝杯茶润润嗓子,本王与钦使才好畅谈尽兴。”高唐瞧织影迟迟未动,不禁嗤道,“怎么,流霜钦使怕本王在茶里下毒?” 织影挑眉:“狐王位列妖界十大妖王之一,更是妖后娘娘最为器重的胞弟,位高权重,又怎会做此等有失身份自降格调的事情呢?” 语毕,盯着高唐执盏饮了。 高唐玩味地看着她:“流霜钦使在冀离君和烁辉钦使面前亦是如此的妙语连珠,舌灿莲花的?” 织影将杯底展示于他:“茶已饮尽。” “好吧,本王就直话直说了。前日情急之下误伤流霜钦使,本王深感愧疚,今日特邀流霜钦使入府,本王愿亲自为钦使施法疗伤,以赎前罪。” 高唐一番话说得极有诚意,若是不知内情,定然以为他确实怀有满腔赤诚。 这位狐王还真是戏多。 织影面露谦逊:“狐王真是客气。在下略通岐黄之术,自诊自治,这伤倒是无碍了。” 高唐不以为意:“流霜钦使可莫要大意,除恶未尽,遗落祸根,后患无穷啊!” 这就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看来狐王的一片盛情,在下是却之不恭了。” “那就请吧。” 高唐拂开桌上杂物,幻了一只脉枕出来,示意织影伸手,后者镇定如斯,照做。 听了一会儿脉,高唐状似惊讶地挑了下眉,而后笑道:“钦使运气不错,体内伤处十不存一。” “在下的运气一向很好,狐王诊过脉,可以放心了。”织影收手放袖子,起身坐到了另一边,眉心方才略略舒展,她摩挲着绣着缠枝纹的袖口,淡声问,“冀离君与妖君妖后已然结盟,狐王为何仍以万灵珠作为借口,一定要将我骗至府上?”话落,浓墨般的眼瞳直直望去。 高唐拉了拉嘴角,“善意”提醒道:“流霜钦使,女人还是笨一点儿比较好。” “那是男人的想法,哦,不对,那是狐王你的想法。”织影面色颇有不耐,“狐王还是直说吧,不要再九曲回肠地浪费时间,时候不早了,我还想回去歇个觉呢!”随即应景地打了个哈欠。 高唐摆正了躯干,问道:“本王好奇一件事,你既然已经拥有弥生鳞,又为什么一定要帮冀离君取得万灵珠?” 织影眸光冷了几分:“这是在下的私事,就不牢狐王挂心了。” “和冀离君结盟的是妖君与妖后。”高唐不甚在意摊手耸肩。 织影不以为然,声音低沉,倒是压出几分逼人的气势来:“难道狐王要违抗君后之命?” 高唐道:“你果然知道。”懒人听书nren9. “若是万灵珠在君后手中,狐王又怎会越俎代庖,管这等闲事呢?”嘴角淡淡地向上一弯,有笑态却无笑意,仿若早已看透一切。 高唐却不中计,悠然地展开折扇,扇面上描绘着两个正在咬耳朵的美人,色比花艳,意更风流,极其符合折扇主人的品味。 他漫笑道:“那么流霜钦使就更要回答本王的问题了,如若不然,本王终日牵挂此事,辗转难眠,忘记万灵珠放在哪里,这就不好了不是?” 织影轻笑一声,眼珠将高唐囫囵打量了,末了敛了笑意与他评了句:“狐王,你真的很无聊。” 万灵珠明显就被他收在身上,又哪里来的忘记一说。 “你不怕本王事后不予万灵珠?” 对于高唐的再次要挟,织影仿佛无关痛痒似的,说:“事关妖魔两族盟约,狐王若是任性而为,自有妖君妖后处置,毕竟万灵珠乃是历代妖君所持之物。” 高唐一对狐狸眼刹那间缩成了椭圆,手里的折扇被他捏得扇骨狠狠相碾,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又顾忌着什么,迟迟不能动手。 欣赏似的看了一会儿,织影便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本就没有的灰尘,对着高唐略略一个拱手,语气轻快:“狐王若是没有旁的事,在下就告辞了。” 高唐一语不发地盯着她,她自发将此当作默认,转了个身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片刻后高唐曲肘支于扶手上,歪着脑袋望着织影潇洒离去的背影,脸上全然不见前一刻的剑拔弩张,意态甚是雍容闲适,口中嘟哝着:“这样的性子,亏得那两位受得了。” 织影身影消失没一会儿,外间进来一名侍女,躬身禀道:“王,画屏姑娘已经睡下了。”而后偷偷抬眼瞧了瞧座椅上的高唐。 高唐未曾看她一眼,淡淡点头,随后吩咐:“本王这几日事务繁忙,她身子不好,就让她在屋子里好生休息,不要再出来了,频伽盛会就由你随侍本王左右。” 侍女激动地对着高唐有些萧索的背影俯身拜下,欢喜应了:“是!” 这时织影早已循着来时记下的路出了狐王府邸,走了不到二十步,转了个拐角就看见前面站了个人,看清了是小金乌,条件反射之下变得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她抚了抚突突跳的心口,踏上前。 “你什么时候醒的?” 小金乌板着一张脸问:“你就这样不信任我吗?” 织影无辜摇头:“我没有不信任你啊!” “那你为什么去狐王府不告诉我?” “我能自己解决的,而且当时你在睡觉啊。” “你——”小金乌心中似有火在烧,偏偏面前的人毫无所觉,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他“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可真能干!” 织影奇怪道:“我能干不是好事么,你怎么这副表情?哎!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她改走为跑,奔向大步流星的小金乌。 小金乌头也不回地说:“追上我就等你。” 织影撇嘴:“追上了我就不用你等了!” “笨蛋!” 虽然口中骂着,嘴角却在不知不觉地上扬。 第200章 天界使团 织影堪堪追上,手掌搭在他肩头,扬起眉梢吹嘘道:“我聪明着呢!你是没看见,那只狐狸吃瘪的样子有多搞笑,跟吞了苍蝇似的!还想威胁我,也不看看本姑娘是谁!还有刚才那幅美人图……” 脑海里乍然闪现高唐惋惜的神情,语句至此断掉。 小金乌步伐一顿,回头看她:“美人图怎么了?” “……你不会进到狐王府,听到我和那死狐狸说话了吧?” 疾走了这么一会儿,小金乌心里哪还有气,惩罚性地弹了弹她的额头,反问:“你说呢?”未等织影回答,他又问,“那死狐狸说你受了伤,伤在哪儿?为什么也不告诉我?” 织影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被小金乌一眼看穿。 他沉声道:“手拿出来。” 眼看着瞒不住了,织影暗骂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然后乖乖把手递了过去。 此刻她穿着一身窄袖便装,衣袖委实难捋,小金乌瞥了眼织影,随后在她暗暗自得的目光下开启天眼将她整条手臂瞧了个遍,在手肘上面靠近肩膀之处看见一团不起眼的细小鳞片,与蝴蝶翅膀上的鳞片极为相似。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你的妖毒没有解?” 虽早料到他会生气,但真正面对愤怒的他,织影还是有些心虚兼慌张,强自镇定地扯了个笑:“万灵珠催出来的毒,以妖咒为引,血液为桥。我运气不错,中了个大奖!” “没心没肺!笑不出来就不要强装,丑的很!”小金乌训道,随即掏出粒碧玉样的药丸,放在她唇边,“吃了。” 织影听话地舌头来把药丸卷了进去,咕哝道:“我这叫苦中作乐……” 小金乌轻嗤一声:“苦中作乐?你倒是说说,乐在哪儿?” “乐……”下文难续,织影话音一转,压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个秘密,破境的时候我领会了一套功法,刚好可以解妖毒,我身上的妖毒差不多快驱除完了!” 小金乌的手指分毫不差地点在她手臂上长着蝴蝶鳞片的地方,问:“那这是什么?” 织影眨了眨眼睛,呵呵笑:“这是‘差不多’里面‘差’的那部分。” “……”小金乌无言以对。 织影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回去,你调息,我监督。”他牵着织影的手转身,在织影开口之前警告道,“再多话我就把你抱回去。” 织影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一句反对的话,话在舌尖转悠一圈,然后……咽回了肚子里。 手掌包裹在一片令人留恋的温暖里,凌乱的步伐渐渐和身旁的人走到了同一个频率,俗世的纷乱化进地上徐徐前进的影子,无言仰望着此刻的静谧与美好。 …… 小金乌给的药丸效用极佳,一觉醒来,织影发现自己手臂上的蝴蝶鳞片全部都消失了,灵力在体内运行一个大周天,没有丝毫滞涩之感。 小金乌去冀离那里拿丹药了,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心情舒爽的织影决定出门散散步,开门前想起他昨日的话,就在桌子上给他留了张字条就出发。 前日在山顶看到的若邪谷美极了,尤其是垂挂在山壁上那一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实在壮观,令人赞叹。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可惜那日忙着破境修炼,无暇欣赏,紧接着要兑现承诺,第二日又遇刺客袭击,更是不能得空,今日正好闲暇,自然要将这未尽之事补上。 织影哼着自创的小调,轻歌漫行。 冀离给她的魔族令牌上面存了部分魔气,路上所遇之人皆未觉出异常,反而因为魔族的身份,没有人敢不知趣地在前拦她的路。 只是这些人里面总有一两个例外,比如眼前这个人。 “这是去哪儿?” 织影愣了一愣,随即退后两步,照着魔族的规矩不轻不重地行了个礼,淡声道:“见过封少主。” 此人相貌与封居胥有五六分相似,正是其长子,承了少主之位的封计洲。 冀离接风宴那日他也在,是以织影记得,只是这个人坐在身后,鲜少言语。 封计洲手掌虚抬示意她起身,却是不语,依着现在的身份,不宜多生事端,织影只好答他:“奴婢在魔界时就听闻若邪谷乃是六界最最美丽神秘的地方,心中向往已久,今次有幸跟随我家殿下来到若邪谷,便偷个闲,拣个殿下不需奴婢服侍的时候出来见识见识。封少主仁慈,千万不要和殿下说。” “原来如此,本少主也不是那等多事之人,放心吧,不会的。”封计洲颇有兴趣地问她,“刚才你所吟听着倒是十分悦耳,是什么曲子?” “啊……啊?”织影错愕地看着他。 封计洲以为她没听清,特意重复了一遍。 织影不由瞠目,口中片刻不迟疑地答:“奴婢随口哼的,并没有名字,哼了也就忘了。” 封计洲忽然笑了:“随心随行,魔族人似乎都是这个样子的。” 他顶着一张和封居胥五成像的脸,浑身上下的气质却全然不同,不像头狼崽子,倒像一个凡尘里养出来的普通世家公子。 织影不禁怀疑。 这人真是狼王封居胥的亲儿子?这风格怎么一点儿也不一样? 仿佛没看见织影探究的眼神,封计洲望了眼广场方向,与她闲聊似的说道:“马上就是频伽盛会了,届时天魔两界皆会派遣使团前来参观,哦,今日巳时天界使团就到了,你可有兴趣与本少主前去一睹天界神族的风采?” 织影心头突地一跳,她的确听说过频伽盛会被妖族视为妖界中的一桩大事,却未想到会惊动天界,一时惊诧,忘了答封计洲。 封计洲有些寂寥地叹了口气:“罢了,青崖,咱们去吧。”遂与织影擦肩而过,带着随侍青崖往若邪谷谷口方向行去。 织影原地站了少顷,最后还是决定跟着去看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总比坐等霹雳加身的强! 见她跟上来,封计洲只向她淡淡地笑了笑,既未讽刺,也未搭话,静默地走向谷口,似乎只是一个带路的向导。 若邪谷之所以称之为谷,便是因其坐落于两条相望相交的山脉之间,内中灵力浓郁,一年四季光景各异。 而今正值暖春时节,谷口处垂满了藤蔓,一派盎然生机。 织影和封计洲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高唐和封居胥带领一众妖界贵族迎接即将到来的天界使团,不发一词。 第201章 流云轻纱 六界之中,妖界种族繁杂,根系庞大,修炼之道亦是参差不齐,各有所长,远古时期,妖族盘踞若邪谷,称霸一方。 大战之后,妖族领地不断扩张,逐渐发展成如今的妖界,不容小觑,再加之现今天界一分为二,两派分庭抗礼,是以如今的妖族目光里或多或少带着些轻慢之色。 织影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波澜不惊,但切切实实感受到这些目光之时,她还是忍不住为神族感到忧愤。 “当今神族两分,今日是天界遣使,明日不知新天界之主会否派人前来。” 织影循声看去,说这话的是封计洲的随侍青崖,他望着人烟寂寥的谷口外,神情恍惚,语气中却不乏嘲弄和讥讽。 是啊,新天界与原天界平分秋色,如若妖族被原天界所拉拢,那么新天界又岂会坐视不理? 希望他们的到来不会再影响到她,坏她的事。 青崖又说道:“魔族与神族常年交战,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姑娘侍奉于冀离君左右,应当比我了解得更多。” 一听此言,织影眉心顿时就皱了起来,一旁的封计洲却跟打了鸡血似的,立马就来劲儿了,拉着织影的胳膊就说:“青崖说的对,可否与我讲讲天界是如何一分为二的?传闻说新天界之主的师父玄祖元君是被天帝设计惨死的,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织影扫了一眼笑容如沐春风,眼睛却闪过一束刻毒光芒的青崖,心里不由生出一股厌恶和疑惑。 若说狼族要拉拢于冀离,那么不说礼遇,至少也应该平常待之,缘何封计洲的随侍却特意难为自己,话里也带有试探之意?莫非是封居胥知道了冀离与妖君结盟之事而又无法阻止,所以才破罐子破摔? 她神情淡漠地让过封计洲伸过来的手,冷声道:“封少主抬举,奴婢一介卑贱之躯,有幸服侍在主子身侧已是上辈子积来的福气,当以服侍主子为头等大事,方不负主上提拔之恩。 “或许妖界规矩松散,故而封少主这位随侍说话才如此随意,只是奴婢是魔界中人,无论何处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未能替封少主解惑,奴婢深感惭愧。” 封计洲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疏离,浅笑道:“姑娘说的极是,抱歉,是我的人唐突了。”看向青崖,要他向织影道歉。 织影最厌烦这些虚假的礼仪,也就不怎么客气地跟他道了句“无妨”,就着眼于前面谷口处。 闹了些不快,封计洲讪讪不言语,想不明白被父王安排到自己身边的青崖前两日瞧着十分沉稳,怎么今日说起话来却如此冒失。 后面发生的小插曲并未影响到前面的人,已过巳时,天界使团迟迟未至,这令候在谷口的一众妖界贵族开始躁动,三三两两地接头交耳,嘀嘀咕咕的窃窃私语不绝。 未几,天上徐徐传来凤鸣之声,声声入耳,响彻人心,轻而易举地将所有声音压下,众人极目而望,晴空之上,三对青鸾赤凤相携掠至,翠羽赤翎青红交映,将万里无云的天空渲染得绚丽多姿。 视觉与听觉上的气派将地上的一众妖族震在当场,唯有寥寥数人保持着初时的自若。 织影未瞧见的地方,青崖歪起嘴角,目光追逐着其中一只青鸾,准确地说,是站在青鸾上面的人,而后缓缓后退,隐没于人群当中。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下,青鸾赤凤飞掠而下,速度之快,未曾激起一星尘埃。神鸟过处,若邪谷口,一行身着羽衣云裳的人仙姿傲立,艳惊四方。 为首的男子一身轻衫,衣摆上绣着连绵的绿叶纹饰,发间一支朴素的红褐色木藤簪,眉目隽秀,嘴角时时向上轻扬,露出十分标准的公关式微笑,远远瞧着十分亲切,久了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张定格了的笑脸面具。 带领妖族迎接天界使团的则是蛟族大长老,须发花白,面容慈和,是从头到尾保持镇定的人之一。 大长老迎上前去,与神族为首的男子一礼,同时笑着与之寒暄:“近百年未见,长春上神一向可好?” 长春上神唇畔笑窝更深,赶紧上前将大长老双臂托起,笑道:“劳大长老记挂,长春一切都好。” 织影不耐烦这些无趣的寒暄试探,目光将长春上神身后神族的脸庞一一扫过,刚从朱雀神君脸上掠过,便叫她瞧见了一张熟悉到指颤的脸。 一袭流云轻纱,一束冰丝弦挂。 ——曲觅! 她安静地站在天界使团里,看上去清冷孤高,明显对于长春上神与蛟族大长老的客套话毫无兴趣,却碍于同为天界使者不得不驻足留听。 织影惊讶之下不免对曲觅的到来感到意外,云族不是一向不入天帝琅亘的眼么,天界使团中怎会有云族在列?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曲觅视线倏地看了过来。 织影下意识地大惊,背心突然痛了一下,面容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突然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她自己却全然不知,眼看曲觅的视线就要落到她这里,腰间猛然被一股大力往后拉,惊恐之下她愣是死咬着嘴唇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离她最近的封计洲丝毫不曾发觉身边就这么少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远离人群,织影已经缓了过来,低声说道:“现在安全了,放开吧。” 带她走的小金乌哼了声才撤回手,口中还不忘教训道:“一刻不在眼前就如此不安分!” 织影不由得发出叹息:“迟早都要见的,现在见到还能有个准备。” 小金乌辩她不过,又知晓她此刻心里必然不痛快,暗暗嘟囔一句:“你总是有理的。” “不止我,还有你。”织影脸上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漩涡,素来攒着笑意的脸庞却头一次出现仿佛是化不开的愁容。 小金乌心疼地揉了揉她的眉心,想要将里面的愁思揉散,却不能如愿,他只好说:“这里人多,回兰苑再说。”说着,自己不自觉也拧起眉来。 心事重重地回到兰苑自己房中,小金乌给织影沏了一盏清心的甘草茶,塞进她手心。 第202章 一对木偶 织影饮了一口,心中余悸稍退,她说道:“曲觅刚才很可能看见我了,还好我是木偶侍女的模样,可还是忍不住害怕。” 小金乌愕然:“你竟不知?” 织影奇怪道:“不知什么?” 小金乌幻了一面镜子立在她面前。 看见几面自己的脸,织影不由瞠目结舌:“怎,怎么会这样?易容丹失效了?”她慌乱地掏出装易容丹的瓶子,打开来闻,拧了眉,“不对啊,灵气充裕,根本就没有失效。” 小金乌安抚道:“莫急,你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人?” 织影将自己遇到封计洲以及他随侍的异常全部说给他听,想到什么,补充道:“在你拉走我之前,我感觉有人拿东西打我背心,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 “不管是谁,曲觅十有八九已经看见你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用这样强制性的办法把织影拖出人群,他斟酌一番,说,“还是继续用易容丹变成那个木偶侍女的模样吧,两族战争刚刚结束,任谁也不会先去触对方的霉头,曲觅行事起来多些顾虑。” 织影脱口而问:“那么你呢?” 小金乌“驰骋”天界六百年,神族基本上就没有不认识他的,尤其是一向不喜织影与之来往的曲觅。 “委屈委屈继续做木偶侍卫好了!”小金乌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 “是很委屈的。”织影点了点头,思虑片刻,方才嘴唇翕动。 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没等她说出口就摇头,抢先说明:“帝君不会再管我了。” “怎么会?” 织影很自然地反问,以平素东华帝君对他的宠爱,怎会对他弃之不理?然而小金乌认真的神情委实令她如坠云雾,看不清内中情由。 想到一个可能,她颤声问:“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帝君他才……” 小金乌即刻否决:“与你无关!” 果然…… 织影暗暗自责,不觉指甲已嵌到皮肉之中,晕出一弯妖异的血月。 她尽力保持声音平稳:“你还有太阳神族……” “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回天界,回紫府或者炎光殿了?”小金乌压着声量,声音低沉得如同乌云里躁动着想要将整个天地震动的雷声,音量不大,比之霹雳却是更加骇人。 “咔嚓!” 压力之下,小金乌手中的茶杯碎了,破裂的瓷片犹如利刃,轻易将皮肉割伤,渗出鲜红的血。 “啊!” 织影低呼一声,即刻幻出一条手帕,沾去血污茶渍,细细敷上一层紫白散,再又取了条干净手帕小心翼翼地包扎,最后习惯性地打了一个蝴蝶结,方才长舒口气,抬起眸来就瞧见小金乌神情莫测地凝视着她。懒人听书nren9. 不敌眼神对垒,织影败退,将自己能想到的说与他听。 “如今神族两分,人心浮动,所谓乱世出英雄,若在此时联合众长老褫夺东君族长之位,大事可成,届时东君失道寡助,主神之职形同虚设,天帝自顾不暇,唯有装聋作哑,默认你是太阳神族唯一的主神。” 小金乌看着她郑重沉着的神情,不禁咋舌:“你,你竟为我设想如此之多,可为什么,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开心?” 他动了动被手帕包着的手,一抹殷红迅速濡湿了雪白,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楚。 “你这是自虐么!”织影垂着眼帘,却将他的动作分毫不落地收入眼底,忍不住出言怒骂,那团殷红还在往外扩散,她不由剜了小金乌一眼,只好拆了手帕重新上药,口中念叨,“以往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做主神的么,一偿夙愿又怎么会不开心?” 小金乌“嗯”了半天,才说:“大概和你待在一起久了,我也变得和你一样没志气了吧。”话音渐渐湮没,化入嘴角的一抹苦笑之中。 “这也能赖我!”织影忿忿不平,然后在手帕末端打了个死结。 她迟疑片刻,旋即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如今看来,那女刺客反倒是助了你我一回。你我若是再扮成魔族人,难免引起高唐等人猜忌真实身份,眼下却是不必顾虑这一点了。不过以曲觅的脾气,若是认出我,没准儿会直接把我逮回司云殿去。”她将玉瓶递与小金乌。 这表是认同他留下来,虽然小金乌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又突然改了主意。 “我倒希望她把你逮回去。” 他盯着玉瓶笑了笑,迟迟没有动作。 织影轻哼一声,拔了瓶塞往他手心倒了一粒:“不还有一只爪子么!” 小金乌瘪了瘪嘴,吃了易容丹,一息之间,已然幻作之前那个魔族侍卫的模样,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嫌弃地“啧啧”两声,道了句“真丑”。 织影看着他乱糟糟的两撇吊梢眉,点了点头:“嗯,真丑!”旋即夸张地大笑起来,边笑边说,“要不变把眉刷出来帮你理一理?” “织影!” 一声暴戾的怒吼传来。 织影娇躯一震,拿着瓶子的手抖了抖,终是攥稳了,看向门口怒容满面的女子,然后快速把易容丹扔进袖里乾坤。 四目相对,中间火花四溅,杀气腾腾,心虚的织影再度败下阵来,立时挤出一张灿烂的笑脸起身奔向女子,抱着她的胳膊甜腻腻地唤了声:“曲觅姐姐!” 瞧见她这怂样,小金乌忍不住蒙脸。 这真是刚才那个条理清晰,劝他篡东君位子的人么? 曲觅妙眼簇着层冰雪,盯着对面的魔族人,话却是对织影说的:“你还知道我是谁?” 说起讨好人的话,织影张口就来:“曲觅姐姐长得如此美丽,见过的人谁会忘啊?” 曲觅这才移过眼来看她,眸中冷意稍稍退却:“是么?那你刚才跑什么?若非一时抽不开身,我一定当场将你抓回来好生问一问。老实交代,这一个多月人都去了哪里?怎么和魔族在一起?” 织影心中暗探,果真,在曲觅面前,这些糖衣炮弹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思及此处,她收起这副黏黏糊糊的样子,站到小金乌的身前,曲觅的对面,面有惭色:“对不起,当初我不该这样一走了之的,这段时间澹生他们一定忙坏了吧?” 第203章 个中情由 曲觅瞟一眼后面的魔族人,见织影说话也不避讳他,心当下就是一沉,看着织影严肃道:“等你回去了,司织大人面前自有计较,该领的罚一样都不会少。” 织影早有准备,倒是未曾在意此事,不过又是几百年的禁闭,天幕遮在手,何惧? 只是接下来曲觅的问话就令她不得不提起心来了。 “这些都暂且放下,先说清楚,他是谁?” 织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就要开口,却被曲觅抢先警告:“说实话,不许扯谎!” 一句话断了织影的路。 然而,织影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断了一条路,那就再辟出一条就是,嘴长在自己身上,实话如何,全凭自己。 织影沉了沉眸光,面上显露出些许犹豫之色。 曲觅也不催促,自己进屋提壶斟茶。 甘草茶清心降燥,半杯下去,初时在谷口处偶然看见织影的惊诧以及目睹她与面前这个魔族人在一起的怒火不知觉中压下大半,这时织影已转过身来,那个魔族人站在她身前,看过来的目光不大友善。 她能感觉到,这名魔族人修为不凡,甚至隐隐能够压过她,但想要诓骗云族的人,这个人还是织影,绝对不行! “想好了?” 织影点点头。 “说。” 织影侧头望了望身后的“魔族人”,咬了咬嘴唇,往后退了半步,在曲觅看来,便是与他站到同一阵营,这令曲觅心头的火焰瞬间又冒了上来。 在她又是气恼又是痛恨的目光下,织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讲来。 “他是魔族的一个侍卫。那日我不意之下落入凡界,受到冲击以致昏迷不醒,恰好被他救下,他见我浑身伤痕累累,不忍我做了山中野兽的腹中之物,动了恻隐之心将我带去魔界,还用药治好了我的伤,经他竭力救治,很快我身上的伤便已痊愈。 “后来我听说妖界不日将举行频伽盛会,各界会派出使团前往若邪谷,他被冀离君点中随行护卫,我就求他想办法帮我混进去,他应下,然后我就以侍女之名跟着他们到这里来了。” 说完这个故事,织影感到一阵口干舌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曲觅手边的甘草茶,奈何曲觅认真起来什么人情也不管用,她只好悻悻地舔了舔嘴唇,缓上一缓。 小金乌站在她身后,因而未能亲见织影在说撒谎的时候是否脸不红心不跳,单凭编出这故事的流畅度,他可以肯定,她十分的从容淡定。 从容淡定的织影望着曲觅手里缓慢转动茶杯,目光在她和小金乌身上来回逡巡,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淡定,接下来还有好几个回合的战斗。 只见曲觅一下将茶杯摁在桌面上,瓷器和硬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很是提神。 曲觅问:“他可知晓你是谁?” 织影轻轻点头。 “起初我灵力十不存一,因而他并不知晓我的来历,以为我是一名孤弱凡女,在灵力开始恢复之时,他便瞧出来了,我只好坦白自己的身份,他听了以后就说让我灵力恢复以后便立即离开魔界。”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小金乌听得一脑门儿的汗,她说得这般详细,若非他过耳不忘,曲觅有心拷问他时,还真不一定能对上。 小金乌继续疑惑,曲觅继续挑刺:“得知你是神族,他就没有对你动过杀心?” 织影抽了抽嘴角,心道:听这语气是非要对她动杀心才正常,你到底是谁的姐姐啊? 吐槽归吐槽,正事也不能耽搁,她迟疑地点头:“……有,但是他终究没有杀我。” 一问收尾紧接着又是一问:“你说他恰好路过将你救了?织影,你从不是这样轻率的人。” 织影半真半假地解释道:“他是冀离君的部下,冀离君失踪后就留在凡界搜寻,那日他是要回魔界禀告冀离君复苏的消息的,我落下的地方离人魔两族的通道很近,他就顺手救了我。” 曲觅并不相信,她又道:“那么帮你隐瞒身份混进魔界使团里呢?一旦被人发现勾结神族,那可是大罪。” 织影低下头来,咬了咬唇,迟疑着:“这个……” “你将一切都圆得有理有据,唯独一点,魔族人岂是那良善之辈,恻隐之心说动就动的么!”曲觅目光陡然间变得犀利,仿佛要将小金乌洞穿。 身前的女子还未续上自己临时编撰的故事,小金乌低头轻笑,从来不知她是这样会编故事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出这样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也真难为她这小脑袋瓜了。 小金乌拍了拍她的肩,就要上前替她把故事编下去,她却突然发声:“我并未说谎,只是具体情由,我……”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她犹豫了一会儿,旋即正色,对曲觅说道:“具体情由我要单独和你说。” 曲觅指尖敲打着桌面,一下复一下,似在考量织影此举用意,是真的将具体情由和盘托出,还是只是以此为借口,让这个魔族子弟寻机脱身。 未久,她以命令的口吻对小金乌说:“你,出去!”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小金乌被人要求出去了,若是旁人,只怕早已习惯,可他是骄傲的小金乌,留在里面的是织影,一墙之隔却犹胜重山之隔,尤其,提出避开他说话的那个人与他心里牵挂的是同一人。 看着一直不动的小金乌,曲觅已面露不豫之色,正要动手,织影抢先转身将小金乌推出去:“侍卫大哥,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姐姐说。女孩子的悄悄话,男子是不能听的。”话落,已经将小金乌推到了门外,然后“咣”地一声关上了门。 织影心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转过身时,房间里已经被曲觅布下了结界。 曲觅淡声道:“说吧。” “他对我这样好是因为他,他对我有意。” 织影低头藏住双颊微红,声音娇嗔,语带羞怯,与那突然被人表白的少女一个模样。 想她六百年锻炼出来的厚脸皮,今日竟要装作一个动不动就发红的薄脸皮,而且演绎得惟妙惟肖,忍不住暗暗为自己拍掌叫好。 不过之前还真脸红过几次,什么时候来着? “荒唐!” 应和她的是曲觅一声怒斥。 第204章 若论真心 曲觅仍是愤怒,站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教训:“魔族之人能有几分真心?!他说你就信了?你可知先主神就是因为他们……”话至此处,曲觅突然意识到自己触犯到神族禁忌,掐断了话音。 织影早已知晓她口中的“先主神”洛霞上神的真正死因,仍低着头装作害怕,不去多问。 这令曲觅松了一口气,刚才的怒火也因此熄下稍许,再次出声已是关切:“那你呢?方才你如此维护于他,莫不是动心了?” 倘若在掉落凡界之前曲觅问这个问题,织影或许还会不知所措,但,一切早已不是当初。 她倏忽抬头,惊惧得手足无措,眼睛都忘了眨,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急忙澄清:“我记得禁令,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修为,怎么能够因为一点儿小情小爱就让从前的努力付诸东流呢?何况他还是那样的身份。 “姐姐你是知道我的,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修炼,也好早日成就上神。至于他,我不过是念着他救我的恩情,而且还有事相求,才勉强自己与他虚与委蛇几日罢了。” 织影慌张地抓住曲觅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她的信任一般。 曲觅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所说的话是否属实,是不是特意说来搪塞自己的,但手臂上传来的感觉…… 这丫头手指头掐得她好痛,这样用力,看来是真话没错了。 织影暗暗观察着曲觅神态上的变化,确定她已经被自己说服了,于是悄悄安了一半儿的心,脸上仍旧是一派惶然。 两息后,曲觅将手臂抽了回去,暗自“疗伤”,她告诫道:“动情的惩罚也不是人人都受得的,即便是上神之尊,受此之刑,肉身与神魂也逃不过一把灰的结局。” 织影连连点头,脸色应景地变白。 曲觅缓和神色,握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抚,微微轻叹:“你呀,既然我找到了你,你也无须再委屈自己做个卑微的魔族侍女了,跟我走吧,等频伽盛会结束,就和我一起回司云殿。” 织影早料到她会这样说,劝道:“不行啊,冀离君已经点了我随侍身侧,若是我突然消失,他必然会追究。”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曲觅微微皱眉。 “如姐姐所说,等到频伽盛会结束,我就回司云殿。那侍卫救我一命,我总不能恩将仇报,让他为我担下所有罪责,自己脱身逍遥去。”织影认真道。 曲觅从她化形就一直看着她修炼,深知她不喜欠别人人情,况乎这种救命之情。 忽然间,曲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里一片喜色,激动道:“你修为进益了?”在得到织影确认后,她更是喜形于色,眉梢飞扬,比她自己修为进益还要高兴,“若是让司织大人知道你进益至此,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都是侥幸。” 织影颇为心虚,除了这一回,之前她还真没注意自己是怎么进阶的,回想起来,她这进阶进得委实有些草率。 心头略略叹了一叹,织影又问候道:“司织大人她这些日子还好吗?我听说神族两分,新天界之主给云族递过招安书,她没有答应。” “司织大人一切都好。招安书一事说来话长。”曲觅神情微凝,默了默,问织影道,“你知道新天界之主是谁么?” 织影跟随雎略修炼一事,天界之中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眼前的曲觅就是其中之一。绝世唐门.jueshitangn.info 她突然问起这个,织影不禁垂下眸子,嗓音如同被蒙住的铃铛,有些闷沉:“听魔族人说,是战神族雎略。”是战神族雎略,而不是她代师授艺的师兄。 曲觅掩护她许久,心里是知道她对她的这位师兄如何推崇的,自然也就知道她肯与雎略划清边界会有多艰难多难过。 曲觅怜惜地轻拍她的手,不忍心地颔首:“没错。当日他拿下魔族故孟,便向六界宣告其恩师玄祖元君死因以及天帝为一己私欲犯下的无数罪业,带领支持他的数万神族将士叛出天界,自立新天界。 “紧接着他又一边以故孟及一干魔族将士为筹码与魔界谈判,要求其不得参与神族争端之中,一边向天界各神族发去招安书,陈明新天界之天规,招揽人马,一项项的举措下来,促成如今的新天界。 “云族的确曾经收到过他的招安书,司织大人拒绝了,至于这其中的缘故,等你回了司云殿,再由司织大人亲口告诉你吧。” 织影面有急切:“就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曲觅悲悯地看着她,终是选择了缄默。 “好吧。” 织影抿了抿唇,若是能说,曲觅也不会瞒着她,可为何要以这种神情? “好了,我该回去了,峄阳口拙,拖不了太久。”曲觅拿出一支笛子,叮嘱道,“拿着,若遇难事吹响它,我即刻便至。” 织影应下:“嗯,我送姐姐出去。” “不必了,我悄悄来的,人多不好。保持警惕,不要让那个魔族人骗了,对了,他叫什么?”走到门前,曲觅掉过头来问她。 “呃,他叫云霄。”织影情急之下随口编了个名字。 曲觅点了点头就开门,警告性地横了一眼站在院中的“云霄”,然后化作一道风离开了兰苑。 小金乌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击,甚至都没有看一眼曲觅,直接走到门口。 “搞定了?” 织影扬起下巴:“自然。” 小金乌略微提了提嘴角:“你说了什么,还不让我听?” “我说了……”织影目光流转,却就此打住,缄口不言,“都说了不能让你听见的。对了,我跟曲觅说你叫云霄,你可别说漏了嘴,我去给冀离君他们打个招呼。”说干就干,抬腿就往冀离住的方向去。 身后小金乌轻声问:“不觉得累么?” 织影回头,面露疑惑。 小金乌解释道:“明日子时又该去喂那条蛟龙了。” “有你在啊!”织影几乎是脱口而出,下一刻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歧义颇大,好在亡羊补牢,未为迟也,她认真道,“有你帮我盯着他们,我很放心。” 第205章 山花似锦 织影找到冀离的时候,别故双燕也在,见到她来,三个人皆是义愤填膺。她怪道:“怎么了?怎么都这副表情?吃火药了这是?” 冀离稍微缓和下神情,问她道:“你来这里,是那几味丹药出了问题吗?” 织影窘然,被曲觅一吓,她都忘了这回事,她让小金乌直接拿给朝潜,丹药如何得朝潜吃了才知道。 她打了个马虎眼,然后把刚才发生的事简要说了,末了道:“这几日我们在人前都用魔族身份,还有‘云霄’这个名字千万别说漏了。” 这点要求合情合理,冀离三人没理由不答应,织影又追问起他们来:“发生了什么事?” “顾姑娘,刺客一事有些眉目了。我和伏丹以刺客遗留妖血为引,利用追踪术追踪,明确了那刺客的逃跑路线,然而到了狐王府邸,这条路线就断了。”淮术上前说明。 织影眼珠一转,问:“你是怀疑刺客是狐王高唐派来的?” “不能确定。” 织影又问:“何不入府一探?” 伏丹苦恼道:“顾姑娘,我等何尝不想?那桑台以身相拦,直言搜查狐王府邸须得妖君的搜查令,否则不合规矩。要依我的个性,早就破开结界,进去搜个底朝天了!” 以伏丹的个性,这种事的确做得出来。 淮术横了伏丹一眼,接着讲道:“我等去往碧回浔请搜查令,奈何妖君妖后前往接见天界使团不得抽身,我等就提议先请狐王开门,盼得入内相商,能不动兵戈达成目的自然两全其美,岂料那狐王闭门自守,称不见搜查令不开府邸门!” 织影了悟:“噢,一碗闭门羹啊。” 淮术脸上的愤懑郁卒之色更深了,织影轻咳一声,而后道:“我记得那日伏丹兄是带我们翻墙进的兰苑,或可如法炮制。我昨日去过狐王府邸,对里面的地形还有几分印象,趁着今晚夜深人静再去一回好了。” “此举不妥。”淮术反对道。 织影摆了摆手,坐到一边的椅子上,顺势翘起了二郎腿,恍若随意地说道:“那行,就等妖君妖后忙完了有空了再查吧。” 伏丹怕她是一时赌气,急忙要说明:“顾姑娘……” “伏丹兄不必担忧,我不是赌气。”织影顺手拿了块糕点扔进嘴里,细嚼慢咽之后方才将缘故道来,“既然妖后承诺三日之内必有结果,我便等她三日,有冀离君在,不怕她言而无信,毕竟妖君那里更急一些。” 冀离笑着摇头:“你倒是豁达。” 织影一手托腮,眨了两下眼睛:“我可以说实话吗?” 冀离略微挑眉,以示可以。 “我是懒,有别人费心,我乐得清闲。”织影后背靠在椅背上,一副懒散样子。 另三人皆是不由得失笑。 织影笑了笑,起身告辞:“可算把这一屋子火药味儿弄干净了,我就功成身退了。” “顾姑娘稍等。”冀离将她叫住,斟酌着说道,“天界使团既然来了,妖族作为东道主一方,必然设宴接风,你……” 织影牙关暗咬,手指上刚刚凝结的血痂再次被指甲豁开,她忽地转身,胸中蹿升一团火焰,艰难压着:“算起来,我在归墟那段时日,神族就已经一分为二,魔族也已经答应新天界不再干涉神族之争。 “冀离君,闭关结束那日,你对我说的什么呢?我不介意装糊涂,但我介意别人把我当成糊涂鬼!已经走到这里,我不想半途而废,冀离君最好也不要让我再生出想要半途而废的念头!” 冀离脸色突然一白,急急起身过去解释:“顾姑娘,我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从前之所以选择隐瞒,是因为我不想——” 织影在他距离自己三步的时候往后退,神情逐渐变得冰冷:“你是因为什么我不感兴趣!魔族欠我一个人情,你们记着就是了!”遂再不回头转身离开,满腔愤懑通过疾走来发泄。 如果冀离一早将神族之事告诉她,她也不会在外逗留如此之久,也不会带累小金乌为她受伤,屡次承受反噬之苦。 似锦,呵呵,一个她完全没有见过的人与她何干?凭什么让她为一个活在别人嘴里的人付出这么多,如今她修得南霜杀花,还怕区区一个魂体作祟? “织影……” 声音很微弱,犹如从远处遥遥传来。 织影霎时停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看向周围,神识外放,却未勘察出人迹,莫非是她听错了? 原地犹疑片刻,四周仍无异象,正欲抬步前行,那声音却又响了起来:“织影……织影……” “谁!” 无人应答,神识之内的情景亦无异动,可她确凿听见有人在唤她。 妖族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天界使团的人也被请至景宁殿款待,她又刚从冀离那里出来,而且听这声音,那人分明是个女子。 谁呢?难道是小金乌用了天幕遮,特意化出女子声音来唬她? “千年修来一幽魂,经年未变是故人。犹待山中花似锦,不见窗外叶归尘。千年修来一幽魂,……” 那个声音又一次传来,这次织影留了神,声音是从识海里发出来的,反反复复吟唱着这几句诗。 织影试着和那人神识沟通:“尔乃何人?” 过了好些时间,那人才给出答案:“……似锦。” “似锦?!” 织影惊愕得无以复加,从前都是似锦将将突破封印,令她的神识受创,今日竟然主动与她神识沟通了! 她恍惚记起在破境之时,识海当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莫非那就是似锦的魂魄? 似锦的嗓音渐而带着渴求与急切:“织影,我要出去,他在这里,我要去见他,见他……” 织影又问:“谁在这里?你要见谁?”她的兄长冀离吗? 未料这次似锦没有直接给答案,只不断重复着前面的话:“他在这里,见他,去见他……” “去见冀离吗?” “见他……” 织影不解,这里和似锦相关的人就只有冀离,她要见的不是冀离又是谁?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似锦吟唱的那几句诗: 千年修来一幽魂,经年未变是故人。 犹待山中花似锦,不见窗外叶归尘。 莫非,她要见的是,归尘?! 第206章 对酒当歌 “你要见归尘?” 识海没有传来回应。 织影试探地唤了声:“似锦?” “姑娘在叫谁?” 织影乍然一惊,立即转身,见到的却是先前在谷口出言试探她的封计洲那个被唤作“青崖”的随侍,眼下正一脸微笑地望着她。 他来到自己身后,自己居然没有丝毫警觉! 织影放出了十二万分的警惕,用含沙射影术将此人足下影子快速扫过,此人竟与阿灼和归尘他们一样是至纯精魄! 这年头盛产至纯精魄么?怎么总能让她碰见? “姑娘来我家少主的墨梅林是有何事?”青崖问道。 织影微讶:“你说这是哪儿?” 青崖耐心地重复一遍:“我家少主的墨梅林。” 织影越过青崖看向他身后,好一片深紫红色的梅花林,远远看去,可不就是一片厚重的墨色,只是与她要找的墨梅徽记不是一个就是了。 她气愤之下竟然走了这么远!还闯进了狼窝里,今天诸事不宜,诸事不宜呀! 尤其是她现在还是自己的容貌,幸而这青崖不曾见过她的真容,不然还不得被这狼窝里的老狼当午餐给吃了! 为今之计,走为上策! 心念一动,人已化作一团雾气消失在青崖面前。 青崖丝毫未惊,反而露出一种阴鸷的眼神,笑容依旧,口中呢喃道:“顾姑娘,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有趣,可惜……” 火速远离狼族的地界,织影保持水雾的状态回到兰苑,鉴于今天总是遇到些破事儿,她决定待在屋子里,不再出去。 晚间,朝潜与胭棠夫人设宴款待天界使团,织影仰面躺在屋顶上,听着景宁殿传来的靡靡之音,饮着从小金乌手里抢来的妖界名酒醉流光,赏着被黑云压了一半的那弯光泽黯淡的钩月。 她语气幽怨道:“诸事不宜的日子,想赏个月,天公都不愿作这个美!还有谁比我更倒霉的么!” 同样躺在屋顶上的小金乌喝了一大口醉流光,随声应和:“有啊!我啊!大晚上的陪你在屋顶上吹冷风,你有我倒霉?” 织影一个巴掌呼过去:“胡说!分明是你自己要跳上来的,我可没逼你!” 小金乌坐了起来,轻松让过她的手掌:“是是是,我自己跳上来的成了吧?少喝点,这醉流光后劲儿十足,喝醉了不好。” 织影摇头晃脑地念叨:“醉流光,醉流光,一醉流光浮梦长!必须喝,喝醉了才好!”说着便就着壶嘴喝了一口。 初时觉得辣喉的酒这会儿竟也品出个中的美妙滋味来,织影贪恋着多饮了些,所幸这酒壶表里不一,巴掌大的酒壶存了不下寻常五坛子的量,喝多喝少也瞧不出来。 “你这是歪理。” “是不是歪理试验试验不就知道啦!来,咱们干一个!” 织影举起酒壶,像小说里的绿林好汉那样要和小金乌碰壶痛饮,小金乌换了一只手拿醉流光。 他皱眉:“你醉了。” “醉了?”织影觉得有点儿热,但好像还没有传说中酒醉后那些头昏脑涨之类的感觉,伸出手掌来数指头,摇了摇头,“这是五啊!不行,还得多喝一点儿!” 小金乌瞧她像是非要将自己灌醉不可,颇有些一醉解千愁的意思,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 “这厢有酒,那畔有歌,正该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哪里会不开心?” 一番话说的很是慷慨激昂,提酒壶闭眼豪饮的姿势亦是爽朗痛快,小金乌几乎要信以为真,但那被濡湿了的睫毛,他却是看得真切。 良久的沉默,厚重的黑云将所有月华拦截,织影忽然睁开眼,泪光闪闪地摇着小金乌的膝盖问:“臭乌鸦,我是不是很好骗?” 小金乌眸光黯了黯,轻声问:“你被谁骗了?” 膝盖摇动的频率加快,织影催促道:“你回答啊!” 放在膝盖上的手玉白细嫩,如同刚从水里挖出来的去了污泥的新鲜藕带,让人想要放进嘴里一品那清新爽脆的滋味。 才生出这个想法,小金乌不由失笑,和她在一起久了,自己也满脑子吃的。 织影犹在催促,他以手为她拭去眨眼时泪珠划过留下的痕迹,语气放得尽量轻快:“有时候是,有时候又聪明得不像话,让人恨不能拿棒子来把你敲笨些才好。”遂虚握着手,仿佛手里真的捏了根木棒,要敲她的头。 织影一掌拍开他的手,进行评说:“臭乌鸦你好暴力!” 小金乌下巴一抬:“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也是,那时候的你才是最快活的,每天只用操心修炼的事情,或者寻人打架就好,不用像现在这样和我一起东奔西跑的。”织影眨巴眨巴水润的大眼睛,眼眶里的泪珠就要从眼角滚进耳窝里。 小金乌捏了捏她的耳朵,认真道:“不追往昔,只看眼下。”何况,他甘之如饴。 “眼下……嗝!”织影忽然闭着眼一个酒嗝打将出来,脑子里轰然一声,如同被一阵烈风席卷而过,迷迷瞪瞪的,将原先要说的话全忘了,她觑着小金乌的眼睛,摇摇晃晃地往下游移而去,一个撇嘴,“你这眼下就一个鼻子一张嘴,有什么可看的?” 一股子酒味儿冲进小金乌鼻子里,他郁卒地盯着织影怀里抱着的酒壶,出手抢去:“不要喝了。” “不,我要喝!”织影翻了个身,将酒壶护在身下,委屈道,“我以前都没喝过,今天一定要多喝一点儿,把那六百多年没喝到的通通都给补回来!” 说完觉得这话有些耳熟,恍惚往昔说过类似的话,她敲了敲脑袋,想翻一翻自己的记忆:“诶,我好像喝过一次,在哪儿来着?不过没这个好喝,酸苦酸苦的……”越想越头痛,索性抛开,冲小金乌傻笑道,“还是你有品味。嘿嘿,好酒!”趁机又喝了两口。 小金乌无言以对,干脆眼不见为净,背转了身,仰头灌酒。 织影专注于壶中物,忽而拧眉。 “哎呀!什么东西硌背?”她一把将垫着背心的东西扯了出来,凑近了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207章 醉言醉行 小金乌没忍住回了头,惊讶地发现她手里提着一条黑红交错的蛇欣喜地叫嚷:“好一根朱锦腰带,摸起来还凉嗖嗖的!” 额头一滴冷汗滑下。 好家伙! 小臂粗的一条火赤练被她拿在手里,嘴里嘶嘶吐着蛇信,离她的脸不到一寸的距离,粗壮的蛇身一圈圈盘在她手臂上,若不是恰巧被她捏中七寸,后果难料! 织影浑然不觉,犹自欢喜。 小金乌唤出火焰将火赤练烧成灰烬,又不伤织影毫发。 眼见朱锦腰带化成灰,织影瘪起嘴巴:“你赔我朱锦腰带!赔我!”目光下移,落在小金乌的墨玉腰带上,眼睛发亮,直接伸手探去。 在织影指尖碰到腰带的那一刻,小金乌才反应过来她想要做什么,真真是哭笑不得,忙轻身退开。 所为不能如愿,织影气愤地竖起眉毛,也不用法术,张牙舞爪地扭打上去。 小金乌看得瞠目结舌,眼前这个跟个稚子一般为了一条朱锦腰带,不,一条火赤练就要出手抢他的腰带,强抢不成就要开打的人,真是他的臭丫头? 织影威胁道:“你烧了我的东西就要赔的,不然把你冻成冰雕,说到做到!”边说边掐诀,一枚水刃已然成形。 这话听着还是原来的配方,是她没错了,约摸是喝醉了撒酒疯呢,这堪忧的酒量,不能喝不知道用法术把酒逼出来吗? 小金乌以结界挡下织影的水刃攻击,岂知她竟似疯魔了一般再次攻来。 他却不知,织影喝了酒又经凉风一吹,酒劲上头以致迷惑了视觉,此刻她所看见的眼前人完全是另一个人,压抑着的满腔怒火借着酒劲儿全部喷薄而出,灵力激荡,水刃一枚枚陆续凝聚而成,脱出指尖,直击对方几大要穴,未有留情。 对方亦是身形灵敏步伐矫捷,轻轻松松将水刃闪过劈碎,最后稳健地落在瓦片之上。 织影目光凶狠:“冀离君,仗着自己年纪大修为高欺负我,本神女可不是吃素的!” 双手掐印,同时念起雷字诀,瞬息之间,头顶响起沉闷的轰隆声,一片耀眼白光闪动,里头酝酿着的力量似乎随时都会穿透云层,劈中既定目标。 印成击出后,织影双手抄于胸前,嘴角抿了笑,仿似在等待一场好戏开锣。 然而,随着对方数次出招,印被阻挡,头顶轰隆逐渐湮灭,白光只在初时闪了下就不见了。 这场好戏还未敲起锣鼓,就已落幕。 “臭丫头,你看清了我是谁!”小金乌立定,朝织影低喝。 这一声怒吼让织影脑海里震了一震,她甩了甩脑袋,揉捏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再眨一眼,面前的人又换了个模样,脑子仍有些恍惚,眼前的人影晃作几个,好一会儿才又重叠成一个。 望着熟悉到蒙着眼睛都能画出的眉眼,织影茫然地盯着对面的人:“臭乌鸦,我惹着你了,作甚吼我?”嗓音却是喑哑的。 小金乌暗暗松气,确定了一个事实:“看来你真的醉了。” 织影坚定地摆头:“没醉,不信你出一根手指头让我数数!”自己冒出一根手指竖在眼前,极为成功地演了回斗鸡眼。 那模样瞧着委实可爱,小金乌抑制住将将溢出的笑,出言批判于她:“有你这么明目张胆地要求作弊的么?” 织影懵懵怔怔地立在原地,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双目微微湿漉,如同堆砌于堤岸,被水濯洗过的雨花石,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他的脸开始隐隐发烫。 撇开眼,小金乌说道:“该回屋睡觉了。”踏步向她走去。 织影转了个方向,双足正于瓦片凹凸间交错,身形略微踉跄,好在脚下很快便踩实了,不致失足摔下去。 她脑袋一撇,态度坚决:“不去,月亮还没赏完呢!”又冲某个方向努了努嘴,“你看他们那边笙歌燕舞的都没有停,不行,继续。”孩子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拾起脚边的酒壶傻傻地笑。 小金乌明白她说的是景宁殿里的情况,但是,她刚才努嘴的方向分明是碧回浔的方向,且与景宁殿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你又看不见。”他慢吞吞地说了句。 织影狠狠瞪了他一下,扬起下巴将自己神识所看到的在他面前卖弄:“谁说我看不见!我看见那头狼和长春上神拼酒拼不过,已经开始用灵力把喝进去的酒从指尖逼出来了;还有朱雀神君,他看不惯那只死狐狸左拥一个美姬右搂一名爱妾,又不能出言教训,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排苍蝇;还有曲觅,咦,她怎么没在?” 她觑着眼睛,眼睛对着的方向仍旧是碧回浔的方向,神识却在竭力探索。 小金乌一脸的不敢苟同:“都开始出现幻觉了,还说自己没醉,不许再喝了!”说完就趁着织影犯迷糊,出手将她手里的酒壶吸到自己掌中。 手上突然空落落的,织影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恍恍惚惚地看向小金乌,正瞧见他手里的物什,拔腿就要过去抢回来:“把我的醉流光还回来!” “啊呀!” 这回……她一脚踩碎了落足的瓦片,带着发梢在半空划了个坡形,然后光荣地陷了下去。 织影无辜地看着自己没入瓦片一半儿的腿,一脑门的黑线:“什么瓦这样脆弱,我才踩了一下就烂了?!”两秒后,她总结道,“豆腐渣工程!” 只见她豪气干云地用陷下去的那只脚狠踢向前,成片的青色琉璃瓦随这一脚一掀而起,叮呤咣啷声不断,比起昨日宸极殿所发生的拆房子事件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金乌抑住嘴角抽动,施法将所有被掀起来的琉璃瓦禁住,再使之回归原位,遂纵身而起,抢先将反应慢半拍的织影从屋顶上带下来。 这小祖宗,平日里他毁一根草,她都要说教半天,而今她醉了,拆房揭瓦倒是一样不落。 但愿她明日一早醒来不记得自己干的这些荒唐事儿! 织影脑子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爆开,眨眼间,面前已是另一番光景,门槛处立着一位飘逸佳人。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忽而笑着喊道:“曲觅姐姐,你怎么又来了?景宁殿的歌舞好看吗?” 第208章 惊世骇俗 小金乌看向曲觅:“你怎么又来了?” 曲觅盯着他搂着织影肩膀的手,语带三分怒气七分寒气:“把你的爪子拿开。” 这怒气与寒气直接传到了织影这里,她抖了抖,意识到曲觅不高兴了,推开小金乌就要上前去跟曲觅说话,调剂一下气氛。 经历适才种种,小金乌哪里还敢让她说醉话,手上略一使力又将她拉到怀里,拘束着不让动,并传音令其不要说话。 可是,醉中的织影如何听得进去? 只见她幻出一只酒杯递向曲觅,笑吟吟地说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少容明月放清光,光阴须得酒消磨,且来花里听笙歌……来,曲觅姐姐,咱们也来喝……” 本以为曲觅会同长春上神那般接了酒杯一笑而饮,却不承想对方脸色乍然变青,将织影后面的话扼在了喉咙里。 小金乌悔不当初,早知如此,还是先封了她的声音更为妥当。 “曲觅上仙此来何事?若是无事便回吧。”他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曲觅恨恨地盯着他,几息后又看向一旁神情恍惚的织影,后者呆呆地扇了扇睫毛,见她看过来,咧嘴露出一个纯真的笑来。曲觅登时火大,忍不住出言训斥:“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有神族的模样么!” 这一句如同一根细针,无比清晰又尖锐地刺进织影的耳朵。 她低着脑袋垂着眸,鞋面上托着的黑色裙脚就如同沼泽里沉淀日久的污泥,脸上划开自嘲的笑,良久之后她抬头相望,双眸之中闪着泪光,情绪的钥匙被酒腐蚀,失控的情绪犹如脱闸的洪水,疯狂肆意地汹涌而出。 “神族的模样如何?互相攻讦,互相伤害么?还是绝情绝欲,铁石心肠?若是那般,我宁愿自己不是,何况我本来就……唔唔……” 小金乌及时捂住她的嘴巴,以免她说出惊天骇地之言,惹人嫌疑。 可他明显忘了,织影是牙尖嘴利之人。 “嘶!” 手掌的皮肉被利齿穿透,细碎的痛觉紧跟而来,小金乌却没有抽手之意,亦收住声。 这一幕看得曲觅大为惊骇,惊的是织影口中竟说出如此狂恣之语,骇的是眼前这个魔族人对她这般迁就忍耐,若非用心颇深,便是真的用情颇深,无论事实是哪一样,对织影来说都不是好事。 血腥的味道入喉,织影拢起了眉心,尤其被她咬住的手是如此顺从,顺从得令她不禁心惊,?她都是在做什么?小金乌,小金乌! 似有人听到了她内心的不安,在她耳际低语安抚:“我在。” 头一侧,便见小金乌暖煦的笑,织影顿时心安,待瞥眼看见他手上的牙印,她又心疼又愧疚,抬起眸来泪光闪闪地注视着小金乌,哑着嗓子道:“对不起……” 千字万字,最不想听见她口中道出的便是此般三字。 小金乌轻轻摇头:“不痛的。” “都出血了。”织影情急之下直接撕了截衣袖,动手将小金乌的手裹了起来,在末端打了个分外漂亮的蝴蝶结,抬眸粲然而笑。 小金乌愣了一愣,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和她相同的弧度。 东边日出西边雨,小金乌是心情愉悦了,对面的曲觅差点儿被织影的行为和笑容气得七窍生烟。 这丫头上回和她说的什么? 仅只恩情,虚与委蛇。 那么眼下呢?是她的幻觉,还是她被这丫头给诓了? 回到使团中她便听闻冀离早已来到若邪谷中数日,晚宴时滴酒未沾,就是要趁着众人欢饮,来兰苑探一探冀离的目的,顺便看看这个云霄对织影究竟如何,哪知竟叫她瞧见这么一副景况! 这丫头,糊涂啊! 如此作想,对面织影脸上明媚的笑容便愈加刺眼,曲觅施法将她弄晕,一把摄到自己这边。小金乌又岂会叫她如愿?出手将她的法术击溃,伸手一捞便将失去知觉的织影接到怀中,以免跌伤。 “放开!”曲觅怒喝。 小金乌不疾不徐地开口:“走吧,我会照顾她。” “你是魔,只会害死她!” 小金乌斜起一侧嘴角,嗤笑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会害死她,那你们呢?在你们眼中,她,又是什么?”眸光不复前刻温柔,如同冰刃,冷且利。 曲觅暗暗捏拳,厉斥:“窃听鼠辈!” 小金乌耸了耸肩:“修为如此,不算偷听。” 这模样和从前那个总是来影殿纠缠织影的太阳神族人像了个十之七八,曲觅心中更是厌恨,冷哼一声,右手自腰间抽出一根冰蚕丝置于拇指食指之间绷直,左手启指轻弹,尖锐的琴音化作一道音波利刃向小金乌迸射而来。 小金乌身形陡转,将织影严密护住,祭起护身结界挡下攻击,乍然音消气静,他蹙眉,沉声道:“要打出去打。” 方才一击只为试探,见他用身躯护卫织影,曲觅有片刻的犹疑。 “你若无事,我带她去休息。”小金乌瞅着曲觅未曾阻拦,便扶着织影进屋,前进两步,他侧首与曲觅说道,“她本就不该卷入这些纷争当中,可她放不下……”回头心疼地抚了抚织影的发顶,留下一句,“曲觅上仙请便。” 夜风微凉,曲觅独立中宵,思索着小金乌的那句话,终究还是带着满腹疑问,踏着漫天星子徐徐回返。 …… 人有三千烦恼丝,世有诸般离愁怨。 小烦小忧,笑过也便忘了,深愁浓恨,却不是笑一笑便可以轻巧消解的,唯是杯中物,自斟消忧愁。 一壶酒,尽忘忧。 饮了醉流光,织影酣睡了三个时辰,自睡梦间醒来,靠在榻上静坐片刻,饮酒后的事情确凿是忘了个七七八八,其中也包括曲觅,但那饮酒前的心烦却一分不少地重又拾了回来。 织影揉按着太阳穴,嫌弃地盯着桌上原本盛满醉流光的酒壶,谓之曰:鸡肋酒。 小金乌进来的时候,她将将吞了两粒解酒丸,抱着一只枕头歪在榻上发呆,等着这酒后头昏脑涨的副作用消失。 “尝到酒是什么滋味了?” 略带打趣的语气,步履踏近。 织影瘪了瘪嘴:“忘了。”想起什么,倏地坐正了,冲小金乌问,“昨夜我没干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吧?” 小金乌端着下巴面露思索,半晌过后,在织影惶恐的目光下,他目光专注,笑着说:“有啊,你说要我用十里红妆来娶你。” “去你的!”织影啐了他一口。 小金乌眸光微涩,笑意却盛:“你看,你让我说的,我说了你又不信,我觉得这一句就挺惊世骇俗的,起码在天界一定是。” 第209章 祖宗规矩 织影暗自磨牙,一面故作镇定地接过小金乌递来的蕃柿汁缓缓喝了两口,而后捧着碗口中念叨:“我应该没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不然你早拿事儿来笑话我了!”语毕便倾碗尽数饮完。 “自我感觉良好,心态不错!”小金乌弯起眼睛,指腹将她嘴角残留的蕃柿汁轻轻擦净。 小金乌的指腹如同一支软毛刷,挠得织影皮肤痒痒的,这麻痒的感觉像入了心尖儿上似的,颤痒得厉害,且拂过处撩起一层热意,因而不禁与他指尖错开。 “我自己来吧。”语气略微慌乱。 织影用自己的手指抚了抚嘴角,心尖儿上的麻痒才稍稍平复,热意却久不能退。 这臭乌鸦从哪里学来这些撩人的招数?还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躲避似的低着眸子将碗放到床头小几上,她定了定心绪,旋即奇怪地瞅着小金乌:“你不也喝了醉流光,缘何唯有我一人饮醉,你却如此精神奕奕?”念及某处,她眯起眼来,“莫不是你从前偷偷喝过,因此练出了酒量?” 小金乌轻捻指腹,蕃柿汁那甜馥浓郁的香气隐隐散发而出,他随口答:“你昨夜不是一心求醉么,我若再醉,届时谁来照顾你?” 织影眼睛一利:“哪个小贼若敢趁人之危,本神女——” “把他冻成冰雕。” 小金乌流畅地将话接了过来。 织影眉梢微挑,而后点头:“不仅如此,还要扔进冼云池里洗净肉身三毒,再世为人!” 小金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下颌:“的确有人即将再世为人。” “嗯?”织影疑问道,“此言何意?” 小金乌正色:“伏丹传话,前日里那女刺客一事已经有了结果了。” 织影微讶:“这么快?”她还以为会卡着时间,明日才出结果呢。 小金乌道:“那两只飞鼠总算还有些用处。”他拦住着急下床的织影,“不急,现下辰初,妖后巳时方才着手审问那女刺客,稍后我与你同去,你且先养养精神,才好看戏。”他唇角翘起,隐着一丝神秘感。 织影慢吞吞地坐了回去,好不容易捱到辰末时分,她拽着小金乌一阵旋风似的卷到了胭棠夫人审问女刺客的宸极殿。 彼时正好巳时,妖界君后以及狐王高唐已依尊卑落座,许是已经确定了刺客,竟也不避嫌,一并请了冀离在旁听审,桑台未再隐在胭棠夫人身后做隐形人,而是立于台阶下方,身姿挺拔,目光沉静,流露出几分领导者的气势来。 织影与小金乌择位坐下,胭棠夫人便传女刺客入内。 不多时,便有两名侍卫将一女子押了进来,行至大殿中央,方才止步。 侍卫手下用力,迫使女子屈膝跪下,动作间手铐脚镣相碰,在这肃静的大殿之中发出的声音尤其响亮,因着她低首敛眸,着实难以让人瞧清楚她的容貌。 胭棠夫人出言:“抬起头来。” 那女子依言照做,只见她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裳,鬓角微乱,面色发白,却丝毫不能遮盖她本身的美丽,不过不是初见时的妖媚入骨,亦非作绿腰舞时的灵动轻盈,却是一种秋风落叶飞的凄凉与无奈。 虽则只得数面,这几日却足矣叫织影印象深刻,一眼认出了。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常伴狐王高唐左右的宠姬。 ——画屏。 织影狐疑地看了眼胭棠夫人。 画屏是高唐的人,也就等同于是胭棠夫人和朝潜的人,她是朝潜的生机,画屏刺杀她无疑是在拖胭棠夫人的后腿…… 织影在遇刺后就猜测指使女刺客之人是胭棠夫人的政敌,却未料到,这女刺客就是高唐身边最亲近的画屏。 她自然而然地望向在对面的高唐,却见他低垂着睫毛,微抿薄唇,从她和小金乌进来,便是如此,纵使传召画屏入殿,他也未有半分动摇,看不出是何种情绪。 她隐约听见胭棠夫人发出一声轻叹,而后下方的桑台例行公事似的问了句:“画屏,你可知罪?” 画屏跪于大殿中央,眸底一片死寂,沉默着不发一语。 “妖族万般刑罚,你于狐王府邸日深,不会不了解,如若将之加于你身,你这条命,能够捱上多久?”桑台目光平静无波,向画屏陈明个中厉害。 织影暗自摇头,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殊为不智,桑台这招,算不得高明。 果见那画屏扯开一抹讥笑:“阶下之囚,将死之人,何须桑总管这般费心向我陈明利弊?行刺流霜钦使之人是我,画屏认罪亦认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是敢问妖后娘娘,当今妖界之主是君上,还是您?” 一双媚眼冷厉至极,望向座上的胭棠夫人,再又滑向她身侧的朝潜。 朝潜手里拿着一本书卷,闻言抬眼瞧了瞧下头的画屏,再侧首与胭棠夫人一笑,方才又看向画屏。 “老祖宗的规矩,君后各有其职,妖族女眷之事向来由历代妖后处理,你是狐王府上女眷,如何处置,自然由妖后定夺,妖后的能力,本君很是放心。你们继续,不必管我。”说完又专注于手里的书卷,发现这页阅完,抬手翻下一页。 织影莞尔一笑,早就听闻妖族君后鹣鲽情深,却未承想朝潜是这样一个护妻狂魔的妖君。 “老祖宗的规矩……”画屏轻嗤了下,“历代妖君皆由上代妖君指定而立,君上这妖君之位来得容易,这其中妖后娘娘出了不少力吧?” 她的笑声如同春日拂柳的微风般轻柔,言语却似那隆冬季节难以融化的坚冰一样冷硬刺骨。 织影忽而想起那日冀离与她说起的涂山妖君,今日听得画屏这般说来,她不由心中一动,随后仔细探了探,发现这画屏原是一只两尾赤狐。 同为狐族,画屏没理由和宠爱她的高唐作对,要么是为人所收买,要么便是……她是与青丘誓不两立的涂山狐,所以才会刺杀她,间接破坏朝潜化龙。 以高唐的权势及对其宠爱程度,画屏实在无须被人收买,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是涂山狐。 这些事情她能猜到,心肠九曲十八弯的朝潜与胭棠夫人等人又怎会想不到这一层?然而众人各有各的心思,暗自权衡利弊,一时间场面冷了下来。 织影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将之编成辫子又拆开,循环数次,终于等到平静被人打破,殿中一人突然动了。 众人还没看清他是如何离位如何动作,他的手掌就已将画屏的喉咙扼住,面无表情的脸在画屏呼吸困难而露出痛苦神情的那一刻有了些微波动。 “狐王不可!”桑台上前,意欲阻止。 高唐恍若未闻,抬起眸来,视线缓缓停驻于画屏那张美丽妖媚的容颜之上。 织影这才瞧见他藏在浓密睫毛下的,是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疲倦的眼睛,其间被亲近之人背叛的伤痛不言而喻。 这只风流狐狸动的竟是真心! 第210章 不过尔尔 高唐一分分收紧锁着画屏纤弱细颈的手,痛苦与恨意如同两棵枝叶紧紧交缠的生死树,疯狂地相生滋长,似要将所有理智戳破,让对方为曾经的欺骗和利用付出惨痛的代价。 胸腔里的空气被一寸寸剥夺,因为缺氧,画屏那妖媚的容颜犹如涂满朱红颜料,如丝媚眼狰狞凸出,那样一个勾魂的美人在死亡面前也不能免俗地显出几分地狱恶魔的可怖。 织影别过脸去,纵使明确画屏刺杀于她,心中也因为曾经感同身受而生出一丝不忍。 “本王予你此生能尽所有的宠爱,你便是如此回报本王的?嗯?!” 高唐手腕一扭,如同甩掉一件脏东西似的将画屏毫不留情地甩在了地上,不偏不倚地落在桑台脚边,桑台垂眼瞥了下,此外再无其他动作。 织影恍惚听见“咔”的一声脆响,想是这一摔将画屏的骨头给摔断了。 她抿了抿唇角,心道高唐下手之狠辣,转念一想,突然发现曾经如胶似漆的人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只为伤害与利用,她在不喜的同时不由得心生同情。 伏在地上的画屏抚着胸口大口喘气,干燥的喉咙因乍然吸入新鲜空气使之不能自抑地剧烈咳嗽。 高唐却没有再怜香惜玉,就这样轻易放过,而是死死盯着在生死之间徘徊一遭的画屏,疾言厉色地吼道:“回答!” 画屏以左手撑地,垂落的头发将脸挡住,骨折的右手可笑地扭曲触地,闻得她嗤笑两声:“狐王以为的尽其所能,于我而言不过尔尔,画屏忍着恶心服侍狐王这些年,再多的恩宠也已了结,何谈回报?狐王莫要贪得无厌,索求更多!” 口吻中是不容忽视的嫌恶。 “放肆!” 高唐怒喝一声,抬手就是一掌,却停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 “呵呵!”画屏仍旧不知死活地不断出言激怒于他,“狐王为人,我心恶之,这番话,画屏早就想说,而今得以吐露,便是放肆一回又如何?” 自始至终,她都不曾看过高唐一眼,此刻却忽然抬起头来,不带半分敬意,甚而有些挑衅地望向上面坐着的胭棠夫人,冷笑道:“更何况,放肆的,又岂止我一人?妖后娘娘——” 未及她将话说完,高唐猛然转身,跪伏于地,低下头颅。 “君上,娘娘,臣忝为狐族首领,却管束无方治下不严,致使画屏犯下此等过错,臣深觉羞愧,在此恳请君上与娘娘将此女交由臣来处置,臣定当对其严加惩治,给君上与娘娘一个交代!” 一番话字字铿锵,言辞恳切。 织影不意瞥见画屏目中蓄泪,眨眼又化作虚无,使她不禁怀疑自己眼花看错。 胭棠夫人似乎为其所动,张口欲言,被小金乌拦了下来。 他目含戏谑,笑意浅淡:“刚才妖君陛下说什么来着?妖界历来的规矩,君后各司其职,女眷之事由妖后处置。莫非是我听错了,还是狐王听错了?抑或是,狐王权势滔天,可以无视规矩,想讨谁就讨谁,想杀谁就杀谁?” 高唐怒视:“你——” 小金乌满不在乎地堵住他的话:“狐王稍安勿躁,我还没有说完。妖后娘娘前日允诺揪出宸极殿行刺的真凶,给流霜一个交代,现今刺客就在眼前,娘娘是不是该履行承诺,将此女交给流霜,让她来判呢?” 小金乌暗自恼恨。 此事的受害者是织影,殿中却无一人提起,似乎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意思,就连逼迫胭棠夫人立下三日之约的冀离,从进殿起,却也只是失神地看着织影,一个字斗未曾说过。 胭棠夫人也察觉到冀离的不对劲,又不便开口相问,也便略过他,直接问织影:“流霜钦使,你的意思呢?” 织影点了点头:“烁辉说的不错,妖后娘娘是该履行承诺。”她起身走到画屏跟前,面容沉静,不卑不亢地向胭棠夫人请道,“这刺客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流霜深恶痛绝,请恕流霜僭越,想要亲自审问于她。” “本王愿为流霜钦使代劳。”高唐抢先于胭棠夫人开口。 旋即殿内响起哈哈大笑,众人一看,却是小金乌,高唐多次领教过他的毒舌,亦是多次败北,但这次,不能再让他坏自己的事! 他死攥着拳头,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不看小金乌,只与织影道:“流霜钦使?” 织影摇头:“她要杀我,我总要了解她为何杀我,若是狐王遇刺,会愿意做个糊涂鬼么?” 猜测终归是猜测,虽然画屏说的不一定是真话,但到了别人手里,真相就遥遥无期了。 小金乌作为最佳助攻,此刻自然要替她添上一把火:“这女刺客受狐王雨露多年,感情都是日久弥深的,狐王能够保证自己不会因情徇私?” “烁辉钦使不觉自己管得太宽了么?”高唐一双狐狸眼微眯,浑身散发着难挡的寒气。 小金乌略提嘴角,上前一步,直视高唐:“狐王不觉得,我就不觉得。”身躯恰好夹在织影和高唐中间,不给高唐出手的机会。 织影由得小金乌与高唐周旋,在朝潜和胭棠夫人的半默许半迟疑下单膝蹲下,面对着画屏,淡声道:“画屏姑娘,得罪了。”遂出手如电,一把抓住画屏的左手,一缕云气随之进入画屏的身体。 画屏想要抽手,无奈织影力道极大,自己右手又被打折,便如那俎上之鱼,只能任由织影施为,心里却将织影恨极,一双美目已成骇人的血色。 趁着云气探查的档口,织影传音入密,问画屏道:“你是涂山狐吧?” 画屏未答。 “我曾在凡界遇见一名四尾白狐,她称自己是最尊贵的涂山氏,要光复涂山氏一族。”织影一面说,一面密切观察着画屏的情况,见得她眸光有了波动,她接着说道,“那应当是你的族人吧,并且与涂山妖君关系极近,你认得她?” 画屏身体骤然前倾,神识传音质问于她:“你对她做了什么?!” 幸而织影的位置选得巧妙,画屏的异状除了她,其他人并不曾发觉。 第211章 同仇敌忾 见她听到屠杉的消息这样激动,织影暗暗松了口气,抓着她的手徐徐收紧,注视着她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活下来,我便将她的事情全部告诉你。在此之前,解决好你和高唐的事情。” 画屏面露迟疑,静默之下,时间变得极为漫长,短短十秒,却仿佛过了十年那么久,眼看身后高唐就要沉不住气,画屏终于答应。 目的达成,织影撤回云气,不意瞟了眼画屏歪扭的右手,双手疾出稳住其右手蓦地一扭,又闻得“咔”的一声,画屏的右手已经恢复原状。 不睬画屏怔愣的表情,她浅浅一笑,起身走到小金乌身侧,向他点了点下巴,转头与离暴走只差一线的高唐说道:“三日期限未至,今日,狐王尽可带走画屏,明日此时,请狐王亲自将画屏交给我,如何处置由我来定。”语气坚定,不容商榷。 高唐不由对她突然做出的妥协感到疑惑。 织影却无心为他解惑,云气反馈的结果,画屏身上有两处伤,与当日她留在刺客身上的伤不论是位置还是气息都是一模一样,这刺客的罪名是确凿无疑。 除此之外,她身体里还种了一种蛊——噬心蛊。 这是子母蛊的一种,母蛊控制子蛊,一定期限内,种有子蛊之人必须饮种有母蛊之人的血,方能平安无事,若未能及时饮血,轻则心痛难当,重则子蛊食尽内腑而亡。 控制画屏的人不知是朝潜和胭棠夫人的政敌,还是涂山氏一族,若是后者,未免太过无情。 织影一向是有仇必报,此次无辜遇刺,面前的画屏只是一把刀,虽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总要将这把刀的主人找出来揍一顿方才稍稍解气。 还好她赌对了,屠杉对于画屏来说很重要,但愿画屏能够不再一心激怒高唐,只为求死,撑到明日告诉她幕后之人是谁。 想到这里,她向首座上的两人道:“君上,娘娘,炉子里还炼着几味丹药,流霜就先告退了。”剩下的时间就留给画屏处理和高唐间的私事了。 得到君后首肯,她转身即走。 在与高唐擦肩而过时,织影略一驻足,再次提醒:“明日此时,狐王莫要忘了。” 高唐这才从画屏那里微微醒神,眼里似有极淡的感激之色,瞬间隐没,颔首以答:“自然。” 织影轻一点头,便同小金乌一起出去,而后从头到尾存在感最弱的冀离也起身告辞,没过多久高唐亦带着画屏离开。 合上书页,朝潜望着敞开的殿门,与胭棠夫人笑道:“阿唐与从前不一样了。” 后者评:“耽于女色,不思进取。” “他已是狐族之王,再进,我就该禅让了。”朝潜弯起眼睛,见胭棠夫人脸色忽变,他微微叹息,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柔声道,“我没有多心。这女子是真心还是假意,不止你我,那两位也看出来了。” 胭棠夫人展颜,倾身靠在朝潜肩上,语气轻柔:“经此一事,往后尽可同仇敌忾了。” 朝潜脸颊蹭着她的发,慢慢勾起了嘴角。 远离宸极殿的织影尚不知旁人在庆幸前日遇刺的发生,与她同行的小金乌这会儿出奇的安静,安静得让她觉得有些无措与不安。 眼看着还有几步就回到兰苑,她转到小金乌面前,面对着他向后倒行:“你生气啦?” 小金乌摇头:“没有。” 织影不信:“肯定有!” 小金乌将她拉到身侧并肩而行,低头轻轻叹息一声,言:“我没有生气,方才是我过于急躁,即便后面你没有主动妥协,以那只死狐狸的个性,还有画屏身上的秘密,最后也会被迫妥协。你做得很对。” 虽则如此,织影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三个大字——不开心。 不等她问,小金乌便替她解答了。 他忽然停步,说道:“但我心有不甘,是我不够强大,不然,也不会总叫你受委屈。” 织影足下一顿,侧首相望,却见他从来宛如曜日般耀眼的金眸换做一双的幽黑墨瞳,蒙了一层本不属于他的阴郁,仿佛阴雨连绵后的天空,不知几时才会迎来真正的雨霁。 她是云,会削弱他的光芒,这却不是她的意愿,太阳就应该站在高处,让所有人仰望,而不是被她拖到这波云诡谲之地,日日与妖魔周旋对弈。 回想这逝如流水的六百年,玩笑,打闹,别离,相伴,小金乌对她,从来不乏一片澄净的赤子之心。 但愿…… 她掉转头,迎着前方暖煦的骄阳,翘起了嘴角:“我才不委屈呢!正如我之前说的,妖界就是一滩浑水,谁沾上一点都会惹得一身脏污。本神女堂堂天界上仙,才不要做一朵人见人躲的乌云呢!” 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一句话可以让人如坠谷底,也可以让人如临九霄,可以令人悲从中来,也可以令人心花怒放,可以是伤人的毒药,也可以是救人的解药。 显然,于小金乌而言,织影是后者。 眸中阴霾逐渐散开,雨幕退去,天空放晴,在水露湿润处托起一缕虹光,他向织影笑了笑:“走吧,回去炼丹。”踩着和风,步履变轻。 织影亦笑了笑,几步追上,与他谈论起自己从画屏身上发现的一些问题。 虽说炼丹是织影临时想出的搪塞之辞,不过,她确实需要丹药调养自身。 两日已过,今夜又该去往凌波洞耗费灵力冰封朝潜真身,小金乌让她打坐调息,自己翻了丹炉灵草出来炼制丹药,为织影尽快恢复灵力。 子时,织影如约到达凌波洞,作为一名称职的医者,她再一次要求为朝潜号脉,朝潜自然答允。 一如上次,听脉象,释云气。 云气首次返回,织影蹙了蹙眉,再次释出一缕云气探去,往复三次,结果无不相同。 见她犹豫不决,胭棠夫人问:“如何?” 织影斟酌片刻,不答反问:“送去的那些丹药妖君可有服用?” “皆是按照顾姑娘嘱咐服用,未有差错。”朝潜答。 织影敛眸思索。 少顷,胭棠夫人开口道:“顾姑娘有什么话但可直说。”面色依旧镇定,眸光却不似前一刻柔和。 第212章 月照琴心 猜测始终作不得实,织影只得以实相告:“我给妖君用的丹药皆有安魂固体增强神识之效,但今次妖君的脉象与上次冰封结束之时相比,魂体、肉骨、神识变化极其微弱。”她不得不询问朝潜,“妖君除了用我配的丹药,平日还用别的丹药吗?” 朝潜沉默未几,侧首看向胭棠夫人,两人不发一词,心有灵犀地相视颔首,而后朝潜语气平和道:“请顾姑娘开始冰封吧。” 织影点头,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尽管凌波洞光线幽微,却不妨碍外间皓月当空,银霜漫地。 庭中落英缤纷,指间琴声淙淙,一曲《洛水》终了,两道琴声中的一道停下,另一道却又开始弹拨入调,重复散起后面三部分的曲音。 拂袖收琴,峄阳起身,手掌按在另一张琴的琴弦之上,逐渐缭乱的乐章戛然而止。 陷入琴音当中而心绪不宁的曲觅乍然惊醒,抬头看他,目光迷茫,眼底残留着尚未褪尽的怒火。 峄阳注视着她:“你乱了。” 凉如冰雪淡如水的嗓音,却还是不能浇熄残存的火星。 “没有。” 曲觅下意识地出言否认,却见峄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是了,琴弦即心弦,琴声即心声,峄阳出自乐神一族,精晓音律,又岂会听不出? 她浮起淡淡的笑,解释道:“初到妖域,有些不适应。” 峄阳不置可否:“这两日不可再抚琴。” 曲觅明白他的意思,抚琴之人,切忌神思不聚,便如方才,心乱之下她险些坏了原本的琴心。 “多谢。”曲觅感激道。 峄阳温言:“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见曲觅神情一愣,他转身走,掩去所有的情绪,“夜已深,露将重,早些安息。” 曲觅轻轻摇头,将琴收好,也打算回屋休息了。 便在她转身那一瞬,偶然瞥见侧旁的暗香疏影之间匆忙闪过一条黑影:“谁!” 没走多远的峄阳听见她的声音顿时回过头,却又闻得一道破空声,紧接着瞧见一人影越墙而出,曲觅急急追了出去,他一甩袖,人已在曲觅身侧。 曲觅有些诧异,捏紧手中碎石外包裹的写着“欲知神女真相,随我来”的纸条,疾声道:“你回去!” 峄阳紧盯前面的人,简短道:“走。” 他瞧曲觅心急却又不出手将那人拦住,暗忖那人要引曲觅去至某处,且曲觅愿往,也便不多事,坚持与曲觅随行,以免落入圈套,她应对不及。 念及此处,他突然扣住曲觅手腕,捏了个诀,速度陡然加快,瞬间与那人拉近一半距离。 曲觅又急又惊,急于那人速度之快,竭尽全力却始终不能追上,惊于峄阳修为,平日竟丝毫未曾发觉。 她拢紧了眉头,奈何前面那人行动太快,饶是峄阳亦不能再近得一寸,她也管不得那些令她心惊的异常之处,借峄阳之势紧跟那人而去。 出乎意料的是,途中极为顺遂,不曾发生峄阳所担心的圈套之类,然而跟至一片幽僻之地,那人却突然没了影子,神识之内亦无踪迹。 发现那人彻底消失,原就存了十二分警惕的峄阳更是戒备,曲觅亦未有一刻放松,犹自狐疑那人引她去碧回浔,眼下却又突然消失的原由,却感应到有人踏进神识范围之内。 片刻后,她听见有人声传来。 “臭乌鸦,好累。” “睡吧。” 曲觅凝眉,心道这两个声音好是耳熟,细细回想琢磨之下,她突然反应过来,眼底那未熄的火星子瞬间形成燎原之势。 对这声音的主人,峄阳亦几分猜测,但又觉得那个人不会出现在妖界,看她这怒气冲冲要杀人的架势,峄阳连忙拉住她。 曲觅一把拂开他的手,捏了诀,眨眼就到了那声音来源之处。 待看清对面人的容貌时,她惊诧到无以复加,也愤怒到无以复加,嗓音在不知不觉当中变得有些尖锐刺耳:“竟然是你!果真是你!” 对方看了眼依偎在自己怀中的人,声音如绒羽之轻,神情却如寒冰之冷:“请你小声一点。” 这时峄阳赶到,见到对面的人,心中亦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站在他们对面的,正是刚从凌波洞里回来的织影和小金乌二人。 织影灵力损耗过度,精神不济,此刻靠在小金乌怀里养神,乍然听见曲觅的声音,她猛然醒了来,除却小金乌,看见的还有怒不可遏的曲觅和面露疑惑的峄阳。 若说刚才回神五分,那么此刻她是完全清醒了,而且是惊醒的,她吓得急忙从小金乌臂弯里跳下来,面对的却是曲觅的质问:“他就是云霄?” 织影攥着袖口,扯了下嘴角:“曲觅姐姐都发现了,我再否认也没有用了。” 曲觅沉着脸:“既然没用,那就从实招来吧。” 织影笑了笑,也不知是皓月清辉映入的,还是夜风拂过,那黑如点漆的眸子里竟显出几分苍凉来,她摇头:“不成的,说出来我就没那么坚定了。曲觅姐姐,你就当作不知道好不好?等我完成一切,就会回到司云殿,聆听司织大人教诲。” 似锦的神魂就要醒了,如果把她正在做的事情告诉曲觅,曲觅必然会告诉司织,那时她们一定会举族欢庆吧。 可那样她会忍不住嫉妒,忍不住生出恶念,用南霜杀花杀了似锦。还是让她默默做完这一切,那时就算再嫉妒,她也不会伤害众人宠爱的似锦,破坏那些由衷的欢欣了。 “你究竟要做什么?”曲觅想到司织告诫她的那些话,心中既是不安又是害怕。 织影仍是摇头,握住小金乌的手臂,说道:“我们走吧。” 小金乌轻点下颌,扶着她越过曲觅和峄阳,往兰苑方向行去,曲觅却转过来挡住他们的去路:“跟我回司云殿,立刻!” “这是司织大人的意思吗?”织影一句话将曲觅堵得语塞。 当时得知织影失踪,曲觅打算去不周山寻找,却为司织所阻止,告诉她不用去管,所以,她真的要听司织的话,放任不管么? 第213章 强求不得 织影收回目光,再次越过曲觅。 “小金乌!”曲觅疾声叫住小金乌,“我有话问你。” 织影抬眸看着小金乌,后者摇头示意无妨,与曲觅道:“我先送她回兰苑。” 曲觅不再阻止,她望着织影和小金乌相携离去的背影,脑海里“相濡以沫”四个字跃然而出。 仅只一瞬,她连忙将这个词驱逐,身旁静寂良久的峄阳却开口了:“他们,很好。” 曲觅冷声反驳:“我却瞧不出哪里好。” 默了默,峄阳道:“曲觅,如果当初司织大人接受招安书——” “你是神,竟也会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如果?”曲觅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她垂眸,歉然道,“抱歉,我失态了。” 横斜的花影遮住了眼睛,峄阳嘴角轻提:“无妨。” 另一面,小金乌送织影回兰苑,使了个法术令她安睡,将九江留在房间里守着,便出来见曲觅,刚见到两人,他就问:“是谁带你们来的?” 曲觅拢了拢藏在手心的纸条,对这个被她忽略的地方警醒起来,她面色不改,只道:“我自会查清,你只消回答我的问题。” 紧随而来的是一连串的质问。 “既然无事,你们又为何迟迟不回天界?而今扮成魔族来妖界又是想做什么?为何她的灵力突然衰弱成这个样子?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小金乌负手而立,淡声道:“问完了么?” 曲觅不答。 “该我来问了。”小金乌目光冷冽,比夜色更加深沉,“司织为何拒绝新天界招安?似锦对你们云族来说有多重要?织影对你们云族来说又是什么?比之似锦,哪个更重要?云族留在天界究竟想做什么?” 一问接着一问,声音随着一声声问句愈加森冷彻骨,最后一问落下,身后的手已攥成了坚硬的拳头,遏制着里面即将爆发的熊熊烈火。 “你知道些什么?!”曲觅厉声而问,只得到小金乌冷漠相待,遂同样回以冷硬之辞:“此乃我云族之事,无可奉告!” 小金乌一声冷笑发出:“你们连她也不告诉,所以已经将她排除在外了么?那么又有什么资格来过问她的事情?” 曲觅不由反驳:“那你又有什么资格过问云族的事?” 小金乌嗤了声:“若非她放不下云族,谁稀得问?” “小金乌!”曲觅怒声大喝,对小金乌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小金乌一早便知云族对他的厌恶与防备,司织和曲觅更是多次告诫织影除帝君之意而产生不可避免的接触外,不可与他往来过密,他很清楚云族如此作为无非是因为洛霞上神与东君的那桩旧怨,可这与他何干? 幸而织影不曾因此疏远自己,既然曲觅是织影的同僚,那便给她几分薄面,也不叫织影为难。 小金乌缓和缓和神色,说道:“不如我们来交换吧,你答我之问,我释你之疑,何如?” “你先说。”曲觅道。 小金乌暗自叹息:“曲觅上仙,换做我来说这句话,之后你会据实以告么?” 曲觅哑然。 “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曲觅上仙,峄阳上仙,请吧。”小金乌手一抬,当即就下逐客令。 曲觅一阵风似的从小金乌面前刮过:“我走可以,但她必须和我一起走。” 小金乌声如疾电:“如果她愿意和你走的话——”他转身,目光迎上同样回转过身的曲觅的,认真且郑重地说道,“我会尊重她的选择。” 曲觅深知织影是不会答应跟自己走的,唯有愤恨地怒视于小金乌,以此发泄自己的无可奈何。 两人如同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认输。 直到峄阳走到曲觅身边,出言劝解:“曲觅,强求不得。” 曲觅终于移开了视线,看着峄阳的目光既愤怒又委屈:“怎么连你也——” 许是作为一个局外人,峄阳的态度冷静至极,口中道出的事实亦是那般冷酷:“那是她的劫数,你我都阻止不了。” 这样的话,与当初司织说的如出一辙,她只能袖手旁观了么? 余光中,那道人影长身而立,始终面对着前方的灯火阑珊,那里,是织影所在之地…… 曲觅沉默良久,再次开口,脸上神情已是一片平静:“小金乌,眼下我只有一问。” “请说。” “你是以什么身份陪在她身边?朋友?神族同僚?”曲觅定定地看着小金乌,等待着他给出的答案。 小金乌毫不犹疑,目光郑重且坚定:“无论以何种身份,她所在处,吾必奉陪,她所面对,吾必同在,生死亦然。” 曲觅摇头失笑:“没想到太阳神一族竟也会出情种,只是在灰飞之刑面前,但愿你仍旧能够坚定地说出这番话来。” 但愿那些所谓的矢志不渝不是一段可望而不可即的空谈。 小金乌但笑不语,送走曲觅和峄阳,他回到屋内,在九江念叨下给织影输送灵力,昏昏睡去。 第二日巳时刚过,高唐如约而至,亲自将画屏交给织影,当然,此事不为任何人所知。 再见到高唐,织影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比前一天更加冷鸷了,而画屏,从进来到他离开,就如同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柱,伫立原地,既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这两个彼此漠视的人,织影都不能想象他们来之前是怎样的情况。 织影瞄了眼门外,再掉转回头瞅着画屏,八卦的心蹦了起来:“你们……”看着画屏眼中的的疲惫,她心生不忍,状似败兴地摆了摆手,“算了,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就不惹人嫌了。” “她在哪儿?” 仿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画屏眸子里立时闪现神采,视线落在织影身上,其中急切与喜悦可见一斑。 面对她如此热切的目光,织影反而视如不见,转身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顺手拿了个橘子来剥:“我这个人呢,做事喜欢公平,你急于了解她的情况,我想知道是谁要害我,可是,之前你又要杀我,还好我修为深厚,未曾叫你得逞。”她忽而抬眼,朝画屏露出个友善的笑来,“这样吧,我吃个亏,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第214章 求一公平 “这样吧,我吃个亏,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一听“交易”二字,画屏如同嗅到危险气息而伏低身躯沉眸竖耳的狼,端起一副凝神戒备的姿态。 织影剥完橘子皮,慢条斯理地将橘瓣上附着的橘络一丝丝剔出来,语气亦如动作那样不紧不慢,连唇际那抹微笑也是那样的从容不迫:“不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毕竟在这桩交易里,吃亏的人是我。” 橘络剔完,仍不见画屏说话,织影将橘子分她一半,见她接了,倏而眼珠骨碌一转,说道:“你这么紧张,不如我来讲个故事,放松放松。” 不待画屏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四百多年前有一位女君,以一介女子之躯治理国家,并不计前嫌,将政敌之女收作学生,试图以师徒之情消解仇怨。后来,这位女君意外身故,垂死之际留下遗诏交予学生,随后这位学生将此遗诏昭告天下,由她看重的一名青年才俊继承帝位,而为了表达对女君胸怀的崇敬,以及传位的感激,青年迎娶女君的学生为后。” 画屏愤然一哼。 “怎么,我哪里讲的不对么?” 织影身体前探做出虚心请教的模样,然而画屏再没做出别的反应,她暗中给自己鼓气:“既然没有什么不对,那我就继续讲下去了。” 语落,她起身漫步而行。 “历来君王更替,拥戴者与反对者并存,这个国家亦不能免俗,这反对者中,便有女君的母族。 “虽则女君与政敌之女已有师徒之名,但这积年旧怨岂会轻易化解,且女君的母族靠着女君,早已过惯了作威作福高高在上的生活,怎能习惯看人眼色过日子? “彼时女君尚有一幼女,凭此血脉亲缘,女君的母族拥立不谙世事的公主承继君位,一山岂容二虎,女君的母族在与新任帝王的博弈之中很快溃不成军。 “于是暗暗将公主送去异国他乡躲避,公主年幼贪玩,不幸失踪,就此杳无音信。女君母族的族人所剩无几,唯有暂时蛰伏,以图来日。” 故事讲完,织影吃了两瓣橘子解渴,然后问道:“我这个故事讲得如何?” 画屏目光深邃:“字字珠玑,耐人寻味。” “多谢夸奖。” 织影面不改色地接下画屏的赞词,吃完橘子,她瞅着画屏身上穿的碧波纹石榴裙,仿似无意间提起:“听闻妖界上一任涂山妖君生有一女……” 得见画屏一副秘密被人戳破的危机样子,她微微一笑:“我恍惚记得你们涂山氏有一个传统,凡涂山氏族人,五百岁前无有名讳,待得五百岁生辰那日,便由族长亲自赐名。四百年前,那位涂山公主尚不及百岁之龄,想来是没有名字的,只晓得自己是,尊贵的涂山氏。” 她特意咬重“尊贵的涂山氏”这六个字,果见画屏露出骇然之色,仅只一瞬便彻底湮没,化作冷然一问:“姑娘对我妖族之事如此清楚,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已经看出来了啊?真没意思。” 织影有些扫兴,不过既然刚才已经说了自己行事公平,也不好出尔反尔,打自己的脸,她既知晓画屏的底细,画屏也有同等权利知道她的身份。 于是织影端正神色,半含半露地说:“混沌初开,清浊分明,苍穹之上,是为九天。” “你是神族?”画屏微愕。 织影淡定地收了敛息术,周身神泽显露无疑。 画屏缓缓收起脸上惊讶,不解地问:“既是神族,为何你却与魔族同流合污?还掺和我妖族中事?” 织影重又敛息,道:“这便是我的私事了,你们妖族的恩怨本与我无关,但我也有旁的交易要履行,干涉进来实乃情非得已。我俩的交易,答不答应,由你自行抉择。” 她伸开左掌竖立在侧,等候画屏击掌为誓。 画屏犹在沉思,织影既未出言催促,亦未收回手掌,只看着画屏静静地等待,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样。 在织影手开始发酸的那一刻,画屏决然:“成交。”语落,左掌与织影相击,同意这桩“公平的交易”。 织影化出两套笔墨:“你我各自写下对方所求,以物易物,方为公平。” 画屏轻轻点了点下巴:“好。” 只待少顷,两人停笔,将纸折叠成双方的形状。 织影严肃道:“你可想好了?告诉我便是背主,蛊毒噬心,无药可救。” “背主?”画屏似听了笑话一般,傲然道,“我是涂山画屏,谁为我主?何谈背叛?至于噬心蛊,本就心不由己,没了又何妨?”越到后面,那股骄傲就转为苦涩的凄凉与无奈。 织影默了默,想到高唐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她多言一句:“真心难求,最当珍惜。” 不仅是劝慰画屏,亦是劝慰自己。 看着画屏黯然神伤,织影心中微叹,将记录了夕守镇那段记忆的双方递给了她:“这便是你想要的。” 画屏轻拭眼角,一手接过,一手将写着指使她刺杀织影之人名字的折纸交给织影。 展开双方,她将内容细细阅过,先是又惊又怒又忧,随后慢慢归复平静,再看到后面,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才逐渐落回了原位,同时大松一口气,口中随之轻轻呢喃:“夕守镇……也好。”然后施法将信纸焚毁。 而另一面,织影也拆了双方,神情却与画屏截然相反,看过上面的字,双目不觉眯了起来,语气是意料之中的肯定:“果然是他。”沉默片刻,她沿着痕迹重新将双方折好,收进袖中。 这时画屏向织影郑重地施了一礼:“如果你要报仇,请你对涂山一族手下留情。” 织影侧身错开,言:“与狼共舞,必遭反噬。只怕我手下留情并不管用,更何况,他们要谋的不止是我的性命。” 画屏默然。 织影思虑片刻,说道:“我可以帮你解除噬心蛊的控制。” 画屏蹙眉:“你之前说,蛊毒噬心,无药可救。” 织影点了点头:“的确是无药可救,但我有别的办法。” 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画屏不由自主地升起几分信心来,却也未曾就此失了理智,而是问:“你要什么?” 织影不由笑开:“你可真是一朵解语花!”赞完,她走到近前,附在画屏耳边,与之悄声低语一番,未几便退开。 听完她的话,画屏眉宇间尽是疑惑:“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织影缓缓踱步,望向墙上那幅绘着成片桑树的画,目光如秋水微凉,慢慢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忧伤,她轻合双目,语气是那样的无助与彷徨。 “没有好处,但,至少能够公平一点。” 第215章 频伽盛会 如众人所料,天界使团抵达妖界未久,新天界亦遣使团前来造访。 而带领使团的正是北斗七星之一,微之真君从前的顶头上司,于天权宫任文曲星君一职的师雅上神。 织影安置好画屏,便从小金乌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彼时她捧着一本古旧的兽皮书,面容平静。 她记得曲觅说过,雎略揭露天帝琅亘罪行那日,神族各部前来追随。 战神族所在的紫微垣,与星神族世代居住的太微宫毗邻,想必雎略早先便说服了星神一族,故此今日代表新天界前来妖界说项。 论起谋略胆识,她这个师兄,只怕鲜少有人能够企及,然而这次,她要给他添一点小麻烦了。 “明日的频伽盛会一定很热闹。”织影这般说道。 小金乌沉吟:“昨日你说了丹药的事情,妖君妖后未必查不出那背后之人。” 织影化出一本空白册子,一心二用,一面提笔将兽皮书上面的远古文字翻译出来,一面解答小金乌的话:“突然不见了一个人,旁人总会觉得奇怪,起码在频伽盛会结束前,他们不会动他,说不准还会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我已经让伏丹帮忙打探了,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但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再加上从画屏那里得来的线索当中抽丝剥茧,想找到知晓当年内情的人应当不会太过艰难。” 小金乌不禁疑惑:“怎么会找他帮忙?” “他们协助追查刺客的时候,我发现他们的追踪术很厉害,正适合去查此事。因才分工嘛,不然多浪费他们的才华!”织影琢磨着兽皮书上的一句话,口中理所当然地说道。 小金乌挑了挑眉,身体欺近几分:“让我炼丹也是因才分工?” 织影思考的正是关键,未曾觉察他愈发靠近的气息,随口驳他道:“难道你觉得自己的太阳真火没用吗?” 离了天界后,她甚少有这样用心研究一本书的时候,这使小金乌也对兽皮书起了兴趣,都忘了反驳,凑近了兽皮书一看,脸登时一垮:“那你现在研究的这些兵书就是有用的?”联想到天界,他神色端凝,沉声问,“你要上战场?” 织影提笔的手僵了一僵,而后笑道:“这不是闲着没事做么,就把这些闲置了几百年的兵书拿出来翻译翻译,省得和你斗嘴的时候吃亏。” “你要上战场?”小金乌只重复这一句。 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织影垂眸盯着兽皮书上晦涩的文字,提了提嘴角,尽量把语气放得轻快:“天帝再次启用云族,有备无患嘛!” 听完这一句,小金乌没有再追问,目光灼灼地凝视她良久,倏而起身走了。 织影动笔续写,兽皮上的文字却忽然散开,变成一条条蠕动扭曲的蚯蚓,使她不能解读,犹豫半晌,终是不能再一心二用,烦躁将兽皮书等物收拾了,最后颓然地趴向桌面。 “临时抱佛脚,不如稳固修为,提升实力。” 织影瞥了眼那五彩华锦的衣角,恹恹地说:“我只是不想做别人手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会帮你。”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恐惧。 织影摩挲着袖口上红艳艳的曼珠沙华,眼里满是那簇照亮整个天地的金色火焰,她害怕地闭上双眼,光芒却映入脑海深处,无法抹去。 进阶上神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以弥生墨守成规的性子,是不可能用弥生鳞里的灵力来帮她的,上仙到上神的那一步极为难渡,不仅是丹药这些外在条件,最难得的是机缘和心境,不然曲觅也不会在上仙后阶一蹉跎就是几千年。 几番思索,仍是想不明白,她问:“弥生,有什么办法可以尽快晋升上神吗?” “有。” 织影眸光陡然发亮,直起上半身,兴奋地催促:“快说!” 弥生注视着她的眼睛:“置之死地而后生。” 织影原地琢磨了一阵儿,忽而目光一凝,看向弥生,得对方下颌轻点以作肯定,她立即展颜,跑回屋里修炼。 打开门,便见一人背对而立,听到动静,里面那人转过身来,织影狐疑:“妖后娘娘?” …… 天空暗了又明,露水聚了又散。 转眼就到了召开频伽盛会的日子。 作为妖界盛会,频伽盛会的场地定在了若邪谷占地面积最广的明心广场。 织影顶着木偶侍女的脸与易容成侍卫“云霄”的小金乌一同跟在冀离身后前往明心广场。 他们到来未久,长春上神与师雅上神也各自带领天界使团和新天界使团相继入座。 曲觅望着对面侍立于冀离身后的织影,犹豫着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才好的时候,对方却朝她扬起一个微笑当作招呼,随后撤回目光敛起笑意,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猜朱雀神君会抽到谁做对手?”峄阳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曲觅回神,看向他,又移目于新天界那边,语带讽刺道:“只要不是那边的人,谁都好。” 峄阳笑而不语。 频伽盛会最初是为妖界各族切磋法术而创办,随着妖族在六界日渐强大,也不乏妖族妖界以外的人参与其中,本着与人为善的理念,妖族自然无有不欢迎的,才有了今日各界齐聚若邪谷的景象。 因与新天界有言在先,魔族不便派人下场比试,便安心做那壁上观,故而此次真正参加比试的只有两派神族与妖族,是以才有了曲觅那句话。 不多时,偌大的明心广场已坐满了前来比试以及观看比试的人。 众人皆在猜测今次谁会摘得桂冠,得到妖君的一个承诺,更有好事者如凡人那般开设赌局,自然他们赌的并非金银财宝这般红尘俗物,而是法宝丹药之类。 到得辰时三刻,妖界君后至。 约定俗成地讲了一番激励人心的开场白后,桑台宣布比试规则。 这规则并不如何新奇,无非是两副相同的刻有数字的竹签子置于竹筒之中,一人抽一支,数字相同即为对手。 各族派出的人陆续上台抽签,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期待或者紧张的神情,等到抽签完毕,抽到数字一的人上台比试。 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抽中数字一的竟然是天界的朱雀神君和新天界的维远神君。 第216章 昔日同袍 朱雀神君在火神麾下供职,颇有威名,而维远神君…… 那一身玄色衣袍,那满眼的冷漠孤傲,与某夜驱使重剑指向她,告诫她牢牢记住神则的那个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织影记得这个人,他出身战神族峄皋山一脉,是岩川着意培养的族人,也曾立下不少功绩,并且两人还曾并肩作战。 天界与新天界尚未正式开战,今日便要在这明心广场先战上一场么。 “你猜谁会赢?”小金乌问着与峄阳相同的问题,语气全然不似峄阳那般淡泊平静,因为他问的不是曲觅,而是织影。 织影于沉吟中抽出,注视着站在台上那两个人,她忽而一笑:“我猜,是平局。” 最好是平局。 台上两人相互见了礼,朱雀神君看着面前冷得像快冰的男子,感叹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你我昔年同袍,今日竟要互为敌人,刀剑相向么?” 维远神君神色未有半丝变改:“或者,来新天界,你我仍是生死相托的战友。” 朱雀神君敛目沉吟,台下有大胆些的妖族出言催促。 织影远远地瞧见对面长春上神盯着朱雀神君的身影好似动嘴说了什么,那朱雀神君即刻便振奋了精神,抬眸坚定道:“各为其主,不必留情!”随之祭出自己的长刀,刀上吞吐三寸白色的火焰,不及太阳真火炽热,却也不容小觑。 “请。”维远神君丝毫不意外他的选择,说话间已祭起自己的兵器,身影化作一道锐芒迸射而出。 织影静默地旁观,眼波微微颤动,小金乌注视着她,沉默不语。 比试台上两人数次交锋,忽然,朱雀神君的长刀化作一只通身燃烧着白色火焰的神鸟,展翼间将比试台满满覆盖,让修为稍浅的人烘出一身热汗,而那道锐芒则在神鸟的威势下如同沧海蜉蝣,微不足道,仿若即刻便被这神鸟身上的火焰燎作灰烬。 台下登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哈!朱雀神君赢定了!” “早就听闻朱雀神君的南明离火乃是世间数一数二的至阳之火,没想到这般厉害,寥寥数招便将对手斩落马下!” “那战神族的看着锐气逼人,怎的几招就败北了?” “啊呀呀!我压了五百年灵力在他身上,这下赔惨了!” “说了让你压朱雀神君一准儿赢,你偏不信!” 众人对于维远神君的失败似乎就此定音,赌输的人已摆出一张哭丧懊恼的神情,就在这时,比试台外响起了一道反驳之声。 “未必。” 嗓音虽是轻柔,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这笃定的言辞在一片不看好的言论当中如同一根倒刺,一下子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众人一看,方觉此话竟出自一名魔族侍女之口,不由都目带轻蔑地笑起来,但顾忌到魔族储君在侧,未曾太过放肆。 一身材魁梧的大汉越众而出:“姑娘莫要胡乱猜测,神君斗法,哪里是你认为谁赢,谁就会赢的!” 紧接着一名长发披散,额角勒着一根兽牙抹额的男子随声附和:“是啊!南明离火无坚不摧,那维远神君如何能突破此火化出的牢笼?” “南明离火无坚不摧?呵!” 那两人看向织影身旁的男子,那长发男子问:“兄台笑什么?” 小金乌的目光半分都未施与他,话中嘲笑之意却分毫不掩:“我笑一群见识浅薄之辈!” 一句话将所有人都骂了,一时群情激愤,那大汉更是气得眼比钟馗,脸似关公,碍于冀离,只得忍气吞声,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嘎吱响。 都知晓生气无济于事,众人回头望向比试台,期望南明离火将那道锐芒吞噬,替他们狠狠打这个不知所谓的魔族侍卫一个耳光,就连原本压维远神君赢,担心自己赔灵力的那些人也都期待着朱雀神君胜出。 见此情状,织影紧绷的神情不觉云开雾散,雨霁天青,她低声与小金乌打趣:“如此看来,若是维远输了,他们也不怎么沮丧了。” 小金乌甩了个白眼过来:“谁管他们!” 织影自然明白他是为了逗自己开心,心中微暖,再着眼于比试台,台上局势已经开始出现扭转。 交手数百招后,游移于比试台上那道忽隐忽现的锐芒突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铺展开来,转瞬之间,神鸟下方便铺满了一层密实的细沙,明亮又绚烂。 修为浅些的,只看见细沙,而修为深厚的人却能看清那细沙并不是细沙,而是一把把排列紧凑的银亮窄剑,只因反射着南明离火的光,远看便如细沙。 细沙之中,那道屹立如山的身影孤清傲然,令人见之胆寒。 与岩川的重剑不同,维远神君使的是一把两指宽的窄剑,之前出剑,每每无声,可见其速度之快,力量之稳。 而此刻,窄剑成阵,剑芒逼人,竟也丝毫不弱于南明离火。 “过往他都在隐藏实力!” 小金乌目露惊讶,在心中暗呼。 他能看出,处在局中的朱雀神君更是切身体会,个中惊讶绝不下于小金乌,除此之外,甚而还有一丝未曾察觉的怯意。 这剑阵乃是一杀阵,一旦开启,即便是南明离火,也会被剑气一寸寸绞杀殆尽。 台下一时鸦雀无声,皆屏息以待,看南明离火与剑阵在角力之下,谁会被粉碎成空。 纵使是初时淡漠以对的峄阳,在此刻表情也开始凝重起来,领头的长春上神更是神经紧绷,冷汗连连,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的对战。 这一战不仅是朱雀神君与维远神君两人之战,更是代表着天界与新天界的第一战,此间成败,关系到双方的士气和尊严,而比起新天界,不复昨日的天界更是不容失败,更不能失去这个得到妖君许诺的机会。 朱雀神君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在剑阵完全开启的那一刻,神鸟仰天厉啸,南明离火的光芒霎时暴涨。 那样纯净透彻的白色,却席卷着视死如归的决绝之意,仿佛以天地为炉,要将世间一切皆熔为混沌。 织影眉头紧拧:“这哪里是比试,完全是生死相搏!” 然而面对这场早已超出比试的比试,不论是朝潜与胭棠夫人,还是长春上神和师雅上神,都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 第217章 暗夜风声 这是织影第一次亲眼看到神族之间以性命拼杀的战斗。 南明离火的力量已经到达极致,而下方的剑阵在维远神君手中染着他心头血的窄剑指天那一刹那便已开启。 比试台上登时光芒大亮,即使比试台外围设置了结界,这光芒也分毫未减地刺进每个人的眼睛里,以致短时间内无法视物。 待众人缓过神来睁开双眼时,比试已经结束,比试台几乎变成一片废墟,只见焦土遍地,血迹斑斑,令人触目惊心。 尘土飞扬之中,一人单膝触地,一人瘫在地上。 有人迟疑地问:“这就……结束了?”既是自言自语,也是绝大部分人心中的疑问。 那大汉瞪向一旁的织影,却见她慢慢拢着头发,额上青筋跳了两跳,抖着嘴皮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低哼了声转回头去。 织影不予理会,绑好头发,注视着台上那两个血人,神情怔忡。 冰绡纱能抵挡太阳真火,自然也能隔绝南明离火,刚才光芒大盛间,她立即以冰绡纱覆眼,得以将这场决斗看了个一清二楚。 当南明离火化成的神鸟气势汹汹地俯冲而下,维远神君所掌控的剑阵也拔地而起,那样的光芒夺目,如同鸿蒙开辟后升起的第一道光,比之南明离火更为明亮。 神鸟与剑阵甫一触碰,便带起剧烈的震动,一时间剑气逼人,火意滔天,搅得那一方天地风云变色,烟尘四起。 而那一道玄色身影仿佛不受丝毫影响地在其间穿行,片刻后,步伐忽而刹住,将手中窄剑笔直地向前一刺,朱雀神君神情陡变,催动神鸟飞离,维远神君身形一闪,追击而去,朱雀神君亦抢上前。 两人缠斗数招,身形变换,维远神君虚晃一招,手一窄剑随着动作抛出,精准无比地刺向掠至身后的神鸟的心脏。 此剑若中,朱雀神君必败无疑,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面上浮起决然之色,法术祭出,一团绚丽刺目的红色光芒轰然炸开,直接将离它最近的维远神君炸成一个血人,落到结界处,气若游丝,已无力再战,而朱雀神君也狼狈坠地,精神萎靡,双目望着那边的维远神君,以手撑地“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光亮湮灭,一场生死相搏的较量就此结束。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作为裁判的桑台领了君后之意,高声宣布:“第一场,朱雀神君胜!” 那大汉愣了愣,旋即大笑,趾高气扬地朝织影挤兑道:“姑娘,怎么样?是朱雀神君胜了吧?” 织影只摇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胜是胜了,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那团红色光芒是神鸟的心脏自爆所发出来的,南明离火损失大半,此战过后,朱雀神君即便是胜了,也无法参加下一轮比试。 这只是一场比试啊,因为双方背后的势力眼中所谓的利害关系,朱雀神君没有选择,维远神君也必须竭力而为,使之成为了一场以性命相拼的决斗。 那场挥之不去的梦魇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眼前,织影逃避似的闭上眼睛,眉心纠结成深刻的“川”字。 “他们都还活着。”小金乌轻声说。 织影稍稍振作。 没错,他们还活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至少如此一来,长春上神和师雅上神便再无理由让这对昔日的战友相互厮杀。 未久,冀离的声音传来。 “战未止,兵未藏,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织影忽而睁开双目,神思清明,碍于场合,只向冀离的背影微一颔首,低声却郑重:“多谢。” 第一场比试结束,峄阳上去将朱雀神君扶下来,维远神君则被喂了粒丹药,由两名神族同伴架回去疗伤休养。 比试台无须人为清扫,待到台上空无一人,内中法阵自觉启动,废墟一寸寸重建,风烟一分分消弭,不到两息的功夫,便已恢复成原本平坦洁净的样子,静候下一场比试。 这回,抽中相同数字的分别是狐族女子白禾和一名狼族少年。 面容娟秀,有青莲之姿,全无狐媚之态。 这是织影对白禾的第一印象,结果比试过程却令她大跌眼镜。 白禾与那狼族少年在法术修为等方面半斤八两,也斗了个旗鼓相当,然而在比试的最后关头,白禾忽而眼波流转,勾起嫣然一笑,端的是销魂又风流,当场就叫那狼族少年骨头酥了半边,逮准时机,她抬腿就是一脚,将少年踹得以一个圆润的方式滚下了比试台。 观众们哄然一片,织影亦是破冰而笑,君后两人不禁莞尔。 胭棠夫人视线略微一偏,便见高唐搂着个妖娆侍婢如胶似漆,但以她对高唐的了解,何尝看不出那是心不在焉的逢场作戏。 她心中不由升起一重隐忧,只盼这个向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弟弟莫要因枕边人的背叛而误了大事。 再瞥向那边的织影巧笑倩兮的模样,画屏的容颜却毫无预料地浮现于脑海,忽而寸寸扭曲,化作另一张早已阔别数百年的面孔,胭棠夫人不觉轻咬贝齿。 那厢,狼族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阴冷的目光如夜中冷箭,他背后的封居胥一张脸铁青,一口牙险些咬碎,好似众人笑的是他,连带得周围的人义愤填膺之下不免心中惴惴。 织影缓缓敛了笑,目光匆匆掠过,突然打了一个冷噤。 小金乌察觉到,问:“怎么了?” 视线扫视一圈,一无所获,织影疑惑地摇了摇头:“总感觉有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留神看又寻不见。” “莫不是奇闻异录看多了的后遗症?”小金乌笑着调侃,收获了织影的白眼,也暗暗留心起来。 一场场的比试下来,除了前面几场外,织影回想起来几乎没什么印象,因为她大多都在打坐调息。 今夜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打起精神,尽快将这个任务解决,早日剥出似锦的魂魄,也好以全部的自己去完成另一件事情。 是夜,无星无月,唯拂过耳畔的风声呜咽,似嫠妇低泣,在荒僻寂静处听着尤为悚然。 织影面色如常,目视前方,足下踩着柔软的草皮,细听之下,步伐有点儿乱。 小金乌垂眸瞄了眼紧紧攥着自己两根手指头的那只手,心中无奈,织影不怕黑,也不怕静,只怕暗处寂静,偏偏脸上淡定得很。 这还是五百多年前,他带着她去翼望山的洞穴里捉白额狸的时候才发现她这个弱点的。 当时一进洞穴她就下意识抓着他的两根手指头,浑身瑟瑟发抖,就算手心被灼出水泡来也不撒手,他那时还嘲笑她,说天界怎么会有这么胆小的神仙。 六百年过去,倒是不发抖了,手里却还是习惯性地喜欢抓着什么东西或者弄出点儿动静来方才安心,可惜这里的枯叶都被人清扫一空,她没得踩…… 第218章 横生枝节 不多时便到了凌波洞,洞外仍旧站着桑台,见到他们未语先携三分笑,极具亲和力的模样:“见过二位钦使。” 织影上前,笑容清浅:“桑总管还是这么客气,不过稍后,我们便不再是钦使了。”言尽于此,她收回落在桑台脸上的目光,与小金乌一道前行,拨开青藤入内。 行至半道,织影忽然停了脚步,她调转回头,疑惑的目光看着小金乌:“那晚你对曲觅说了什么?” 不用她说明,小金乌便知她说的是上次自凌波洞回来,在别人谋划之下被曲觅阻路的那次。 “问这个做什么?”小金乌问。 织影转过去,鞋底擦着地面,慢吞吞地向前走,声音也慢吞吞的,让人觉得时间的流动也慢了下来。 “那会儿我有些累,心里也有些烦躁,没心思再去应付曲觅,所以不曾否认,翌日又有诸多事宜需要安排,忘了向你问起。曲觅她,她们是对东君心存芥蒂,并非故意针对于你,如今见我与你在一起,我又不肯回去,她没有给你好脸色吧?” 后面传来相同节奏的脚步声,不远也不近,就那么两步的距离,保持着不进也不退。 他的语气却是散漫的,甚至是又几分说笑的意味:“都习惯了,也不差这一回。再说,近墨者黑,和你待在一起,我的脸皮也锻炼得极为厚实。” 织影恼羞成怒,猛然回头,只见她倏而前扑,龇牙亮爪,眼放幽幽绿光,形同隐在夜色之中猎食的野兽。 小金乌乍然见到她故作凶恶的模样,忍不住咧嘴耸肩。 织影撤去幻象,双手抄抱在前,脑袋偏向一边:“看来是你的真身太过凶猛,以致我所幻化的凶兽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小金乌忍着笑:“威慑我做什么?你若想在六界横着走,二话不说我便可帮你实现,为何非执着于那个没什么作用的答案?” “你和曲觅有什么悄悄话,不能叫我知道?”织影斜睨他。 小金乌突然止住笑,有些愣愣地不敢置信:“你这是,醋了?” “胡说!” 织影想也没想就矢口否认,心中那股异样却是忽略不过,她只是不喜欢身边的人有事瞒着自己……而已,而已么。 清晰地瞧见她耳尖染上粉色,小金乌不禁翘起嘴角,心里免不了沾沾自喜一番,他的心意她都知道,又何必在她面前再强调一次? 想到这里,他正色道:“答案我在江心岛的密室里已经说过了,你忘记了也不打紧,左右她是不会干涉你的事了。”他清了清嗓子,“先解决这里的事吧,还有人在前头等着我们呢!” 织影仿佛在乱军中找到了突破口,逃也似的调头向前疾走,步伐却有些乱了。 望着她狼狈而逃的背影,小金乌再也忍不住笑,昂首阔步而行,一面出声提醒:“当心脚下!” 来过两次,织影对凌波洞里的通道明了于心,未久,两人便顺利入得洞内,彼时朝潜与胭棠夫人已准备就绪,于石台静候。 织影上前颔首,不痛不痒地说了句场面话:“二位久等了。” 朝潜微微一笑:“时辰尚早,倒也无妨。” 仍旧与上回那般,织影素手微抬:“还是让我先行诊脉。” 小金乌与胭棠夫人分别在织影和朝潜身后看着,犹如早先确定的章程,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怎么还是这样?”织影皱眉,神情困惑。 朝潜挑眉,胭棠夫人双手紧攥,小金乌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织影最终放弃思索:“罢了,待行完今夜最后一次冰封,我再回去查查医书,想办法为妖君细细调理一番。” 朝潜也不深究:“麻烦姑娘了。” 织影轻摇头:“此乃医者本分,妖君不必多礼。” 她立于冰潭前,唤出弥生鳞,以转换自身灵力属性,尽送予面前的冰潭之中。 冰层内的蛟已初具真龙的形态,额头上的凸起已进化为两只短小而坚硬的龙角,后两足也逐渐生长饱满,若是渡劫成功,便可成为飞翔八极周游四冥的苍龙。 织影兢兢业业地向弥生鳞里灌注灵力,未露丝毫疲态。 冰潭中一时间寒气弥漫,似那司云殿里随处可见的云腾雾绕,将里面沉睡的蛟龙潜藏,待至冰消雪融,便是另一番天地。 突然间,一股暴戾的火热气息扑面而来,织影利落地旋身而起,手中凝出一枚水刃疾发,射向视线左侧逃窜的人影,那人影应声而倒。 下方,硕大的白色火焰为小金乌祭出的太阳真火所吞噬一空。 然而—— “咔嚓!” “噗!” “君上!” 织影将将落地,便听得这几声,定睛一看,脸色不由大变。 白色的南明离火由彼至此,席卷整个冰潭表面,水克火,火融冰,萦绕其上的寒气被扫荡一空,纯正的火性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冰面融化,冰块的声音纷纷而起,封住蛟龙的冰裂开,破碎,消融,直至化成一池子冰水,冰封其间的蛟龙瘫软在水中,气息奄奄。 那边石台上的朝潜在冰块碎裂的那一刻突然大睁双目,随后喷出一大口鲜血,散开的红雾将身前的霜苔染尽,他两眼顿时失去光彩,从石台上向前面栽倒。 紧接着胭棠夫人大呼一声,抢上前接住双眼紧闭的朝潜,执起他的手输送灵力试图将其唤醒。 织影走向被水刃击中的那个人,没想到洞门在这时打开了,她与小金乌相互交换过眼神,小金乌手中闪过金光,人影霎时消失,她则将那个人打晕,留神戒备洞门处。 “哈哈哈!朝潜,你也有今日!” 随声踏进来的是今日族人在频伽盛会上丢了丑的狼族之主,他身后涌进一群人,个个披甲,刀锋逼人,转瞬便将整个凌波洞层层封锁,一柄刀刃架上织影的脖子。 胭棠夫人从朝潜身上抽出神来,目光凛然:“封居胥!” 封居胥含笑颔首,款步踱来:“正是本王,见过妖后娘娘,哦,等过了今晚,你,胭棠,就是前任妖后了!” 胭棠夫人托着朝潜颈项,令其靠于石台,随后从容自若地站起身来,将垂落胸前的青丝随手拨到后面。 第219章 因缘果报 此时她穿着一袭简单大方的珊瑚色衣裙,寥寥绣了几只丹鸟的宽腰带将那纤若细柳的腰肢束起,黑如鸦羽的发间嵌着几粒深海珍珠,一身装扮华丽而不失典雅。 再则狐族天生妩媚,姿容绝色,眼眸流转间便自成一段风流,使得封居胥有一瞬的失神,不免心旌摇曳。 胭棠夫人眉宇间攒起一抹霜色,扬手便是一掌,放出炎炎天火直取封居胥命门,后者闪身而避,落空的天火将石壁灼出一个黑深大坑。 封居胥冷哼一声:“原本你这般花容月貌,韶颜雅容,若是肯归顺本王,本王倒是可以饶你一命,让你做个侍婢随侍身侧,只可惜,你太过奸诈又城府甚深,本王可不想成为下一个朝潜,叫你把持整个妖界。” 胭棠夫人对他的言辞侮辱无动于衷,视线冷冷向四下里扫视一周,严声质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织影一足踩地,一足与背心抵着石壁,双手环胸,眼畔笑意盈盈,将架在喉咙前的刀刃视作无物,分毫不觉得自己是个阶下囚,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对于她的表情,封居胥暂时顾不着,盯着胭棠夫人那张脸恨得牙根痒痒。 如此高高在上,与当年的涂山妖君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卑微低贱的蝼蚁,或者泥潭里爬出来的肮脏的蛤蟆,总是带着鄙夷和嫌恶。 他不由怒极而笑:“胭棠,我真是佩服你,如今成为了阶下之囚,还跟本王摆出一副妖后的臭架子!也罢,左右眼下还未到明日,就再叫你得意片刻,也好死得安心。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是谁放我进来的,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昔年涂山妖君为身边人所趁,未得善终,因缘果报,如今,也该轮到你了。” 封居胥扬起讽刺得意的笑,脸微微侧向身后:“进来吧,我最好的盟友!” 话落,洞门外闪进来一条暗影。 织影瞧见那人的相貌,眉梢陡然一挑,心道:是他呀,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越是信任,捅刀子的时候才越是猝不及防。 胭棠夫人眸光微凝,字眼咬得无比清晰:“桑台。” “是我,妖后娘娘。” 那人踏上前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步履止住,立在封居胥身侧,往日不起眼的柱子仿佛被刀削成的长剑,露出掩藏日久的锋芒。 胭棠夫人盯着他,问了句:“你背叛我?” 桑台咧了下嘴角,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讽刺面前的胭棠夫人:“谈不上背叛,不过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罢了。” “你倒是说说,本座与你有何仇怨,让你不惜与狼为伍,也要背叛甚而陷害本座与君上!” 封居胥领兵闯进来时,胭棠夫人没有怒,封居胥出言侮辱时,她也没有怒,如今面对桑台,她却忍不住激起怒容。 被自己日久信任的人所背叛,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够忍受。 桑台垂眸,抬手扯下腰间令牌,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当初娘娘救我于危难,多番提拔,又以总管之位相托,此乃恩义,桑台以四百年尽心辅佐作为偿还。如今恩已还清,便该计较旧日之仇。” 他一把将令牌掷在胭棠夫人面前,织影随意瞥了眼,在瞧见令牌上面那一团墨色时,神情变得异常惊愕。 随着令牌掷落,桑台语调转换,往日间随常挂在脸上那谦卑温和的公关式微笑倏而变得阴冷,恍若凶徒手中沾染了无数血腥的刀,轻轻一挥,便释放出令人难以抵抗的戾气,咆哮着附在刀锋里的亡魂那无助凄惨的悲呼。 桑台眼睛闭合又张开,个中情绪才缓和微许,他嗓音低沉道:“我本涂山氏一族,父亲为族中长老,深沐涂山妖君恩德。四百年前,父亲因牵涉族中反叛一事被加以谋逆之罪,与母亲一同在斩妖台上神魂俱灭。 “在此之前,父亲早有所料,将我与兄长幼妹藏于密道之中,得以躲过一劫,孰料,诛杀之后又是一轮清洗,兄长为护我与幼妹,惨死于妖刀之下! “至于幼妹,只怕也早已魂归九幽了吧。”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视线落在了织影身上。 织影适才看到令牌恍惚了下,很快又平复了心绪,等过许久,也不差这一时,事情结束后再寻机会问个清楚也不迟,因而她听全了桑台的话,也接到了桑台怨恨的目光。 她心中一动,道出:“你的幼妹是——” 桑台的声音如同斩冰切雪一般:“顾姑娘,你的朋友当真好手段,仅凭一滴妖血便能追索至狐王府邸拿人!” 如此便是肯定了,他的幼妹就是画屏! 织影拧眉,昨日里画屏并未与她说起这一则。 她垂眼看了看系于腕间的白色丝带,这是她和伏丹确定的暗号,眼下尚未转变为赤红,也就是说,他还没有找到那些人。 也罢,此事尚不急,先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下去。 织影脚踏实地,站直了身躯,虽则受困于囹圄之中,却不见囚徒狼狈之态,反而傲睨桑台,目带审视之意。 “自你遣画屏前来杀我那日,便该明白,如若刺杀不成,她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妖后娘娘将追查刺客一事交由你来办,你有的是机会替画屏开脱,然而你并没有,反而为了逃脱责任,受冀离君追究,将自己的妹妹推了出去,接受审判与制裁。” 织影的话犹如杀人不见血的钢刀,画屏就是她抹在刀刃上的剧毒,她步步紧逼,迫得桑台不断摇头,双手捂着耳朵一步步后退,如同学步的婴孩足下一个趔趄,几欲跌倒。 然而她却没有就此作罢,停下言语与精神的双重攻击,只见她恍若未见身前兵刃,进逼一步,声如金玉般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亏得她在众人面前替你苦苦隐瞒,宁死也不肯松口将你出卖,你便是如此为人兄长的?!” “你住口,住口!” 桑台再也受不了如此攻势,勾着腰厉声嘶吼,双目赤红如血,青筋暴出扭曲,极尽癫狂之态,悲怒欲绝,倒叫织影不由生出些不忍来。 第220章 棋差一招 然而事已至此,若是弱了气势,反倒不好。 她沉着脸,又添了一把火:“我可以住口,但这样便能换来你的妹妹么?” 桑台已气怒得不能再言,痛苦哽咽。 封居胥见他心绪大乱,朝那个押着织影的妖将使了个眼神,令其看紧了她,回头拍了拍桑台的肩膀,温言软语地安抚。 “桑兄,莫要被这女子的巧舌如簧绕过去。为报父母兄长,以及无数族人的血海深仇,画屏姑娘以身试险,不畏牺牲,便是为你赢得今日这一击制胜的机会!这样的奇女子,本王自叹弗如,你也不能辜负了她的牺牲才是!” 桑台眼睫微动,似有松动。 架在织影脖子上的锋刃紧贴着皮肤,她却浑不在意,盯着有振作迹象的桑台拢起眉心。 封居胥则是再接再厉,如同奇闻异志里那些喜爱在深夜出来蛊惑男人的女鬼,诱导着他。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刀,杀了害死你父母兄妹还有那一众亲族的仇人!高唐,朝潜,还有胭棠!” 桑台神思大乱,耳边封居胥的声音带着深深蛊惑,恍若那牵引空中纸鸢的线,失去方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言语而走:“对!报仇,报仇!”语毕,已裹着滔滔恨意向胭棠夫人那边冲去。 见此情状,织影口中啧啧两声,感慨道:“没想到狐王还会惑心术,棋差一招啊!” “姑娘这可是小瞧本王了,本王会的可远不止这些。等送走了君后二人,我再杀你,得到弥生鳞这件远古至宝。”封居胥笑着摇头,继而望向悬留在水潭上方的弥生鳞,眼神迷醉,好不容易撤回黏在上面的目光,他脸上的笑意却是愈发深刻,叫人一阵恶寒,“或者以姑娘神族的身份,能够替本王争取到更多的好处。” “我一向贪生的。”织影却是笑眯眯地说了句,重又抄手在怀,靠回了石壁,悠哉悠哉,口中吐露出犹似真诚的告诫之语:“凡人有句谚语,叫作‘偷鸡不成蚀把米’,狐王可要三思而后行哦!” 封居胥挑眉:“哦?” 织影脸庞笑靥如故,却是未再出言解惑。 再看向那边交战的两个人。 桑台与胭棠夫人同是狐族,所用法术也相差未几,但相比胭棠夫人这个根红正苗的前任妖君弟子兼现任妖后,他的法术显然没有胭棠夫人修得精深,修为亦是不及,因而交手未久便已落了下风,封居胥见状抬手一挥,立即补上三名妖将,打算以多取胜。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以多取胜大多意味着自取其辱。 没一会儿,胭棠夫人化出的天火锁链已将桑台制住,三名妖将也被打倒在地,或是因身体某部分成了焦炭而嗷嗷痛叫,或是人事不省,总之,都失去了战斗力。 凌波洞虽小,但其内部通道长而复杂,曲折蜿蜒,直直通向地底百丈,又借地利之便设置阵法,若非山崩地裂,眼下他们所在的洞穴即便发出再大的声响,外界也是感知不到的。 桑台与封居胥合谋,想必早已将内中阵法尽数告知,因而一时未有人发觉此地生变。 胭棠夫人横眉冷目,斥道:“封居胥,本座早知你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原想效仿当年师尊之举,却不想你本性难改,野心日重。今夕你率众谋反,以下犯上,意图行刺君后,明朝你又如何与我妖界万民交代?” 封居胥一眼未看倒地的妖将,反而仰天大笑:“一朝天子一朝臣,明朝改天换地,前代君后如何,一纸笔墨任我来书,便如当年的你!”挑衅地指向胭棠夫人,右手一伸,便化出兵器飞身而上。 “罢妖君!诛妖后!” 封居胥身后一名投效的妖王当先一呼,便与封居胥一同带领一众妖兵涌将上来,如洪水一般要将胭棠夫人吞没。 众多妖兵前赴后继,倾尽法术,奋力拼杀,以求拼得从龙之功,一夜登高。 一时间短兵相接的铿锵之声贯耳,法术相击炸开各种颜色的亮光晃得人眼花缭乱,将洞穴映得忽明忽暗,战团之中不时传来厮杀声或惨叫声,受伤的或死亡的被涌上前的人踩踏成泥,脑浆四溅,血肉横飞,混在一起黏腻又恶心。 正是人头攒动时,织影的视线被妖兵挡了个严实,看不见其中胭棠夫人和朝潜的情况,她略带焦灼地摸了摸系于腰间的穗子。 不料战团之中突然爆开一道强光,如同彗星降落引起的震天巨响。 织影撇开脑袋,祭出周身神光,以免被这强光所带的力量所伤。 待到周围暗下,身上忽觉一重,额间滴落一滴温热,顺延而下,她张开眼,睫毛上被什么压过,一股灼热的气息环绕着她,耳畔低沉的嗓音响起:“没事吧?” 织影双手虚虚环抱,指尖一带,淡金色光芒闪过,眼前一切一览无余。 视野里只有一个人,他站在她身前,身躯如同一只蚌壳,独自扛下所有攻击,使得躲在里面的她毫发无伤。 织影抬手拂过额际来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殷红,手心如同被沸水洗过,格外滚烫。 头顶道来一声:“弄脏了。” 一只手抬起,扯着衣袖在额头仔细擦拭,动作轻柔,如同眼前是他所爱重的珍宝。 织影咬着下唇,突然挥开那只手,口中禁不住道出愤怒的骂声:“自不量力自以为是的家伙!” 一边忙不迭地掏出身上最好的疗伤丹药,因着手上不大稳,落了好些在地上,她看也不看一眼,一心一意只想快些给小金乌服下,慌忙之下差点儿弄错剂量。 嘴里还不忘教训:“你这是疯了,还是自信得过了头?放着护体神光不用,竟然以自己的肉身去扛下这一击。”瞟一眼护在头顶的弥生鳞,她气急败坏道,“若不是弥生鳞及时相护,以你眼下的灵力,还不知道怎样呢!你是要我……你是要我恨死你么?!” 小金乌一愣,而后豁然一笑,笑声清朗。 织影拿眼瞪他:“你还笑!” 小金乌横袖抹掉嘴边的血迹,一双眼在这光线幽暗的地方显得极亮:“你在担心我。” 第221章 姗姗来迟 织影一噎,与他错开脸,一眼瞥见滚落在地的疗伤丹药,立即竖起挡箭牌:“我心疼丹药,平白浪费这许多。” 小金乌对于织影蹩脚的借口也不再继续纠缠,那些凡人话本虽则不堪大用,但里面有一句说得很对——循序渐进,始有花开。 “一点小伤,这两粒丹药下去也便好了。”小金乌轻轻拭净她额角渗出的冷汗,而后望向那爆开强光的地方,“他已经恢复了。” 织影一眼望去,视野所及委实不堪入目。 那些没有丝毫准备的妖兵被万灵珠施放出来的威力轰开,修为低的已然气绝显出原形,好些的也身受重创,倒地不起,浑身沾满了红白相错的血肉,如同潮水退去冲上来的腥臭难闻的死鱼,令人几欲作呕。 其间跌跌撞撞站起来一个满身污秽的人,糊了一脸的脏污,看不清长相,但那一对醒目的狼眼明确地透露了他的身份。 封居胥亦是受创不小,出气多进气少,凭着满腔不甘强撑着,好似见到鬼一样惊惧地盯护在胭棠夫人身前的人,口齿已不复蛊惑桑台之时的伶俐:“你,你竟然安然无恙!” 原本应该靠坐于石台边不省人事的朝潜不仅醒了,而且精神抖擞,人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座令人仰止的孤峰绝壁,不可企及。 “让狼王失望了,本君业已于昨日完成冰封,身上法术尽数回归。” 织影嘴角弯弯,昨日胭棠夫人私下来访便是为了此事。 根据第二次冰封时织影提出的疑问,朝潜与胭棠夫人查出了对丹药做手脚的人,决定瞒天过海,悄无声息地转移朝潜真身,并提前一日完成最后的冰封。 织影坦言自己尚未复原,恐力所不能及,胭棠夫人又提议寻一名修习水性灵力的人效仿于她,借弥生鳞之力成事。 还没等织影答应,冀离就来了,他询问胭棠夫人背后的原由,多番周旋以及各种威逼利诱之下,总算晓得对方是因为妖族内乱。 于是冀离露出一个笑,声称两方交易便应有始有终,在胭棠夫人嘴角抽搐之下十分爽快地应下此事,织影趁火打劫,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只不过胭棠夫人并没有直接答应她,说此事重大,须得同妖君商议一番。 今日在频伽盛会上借白禾之手羞辱激将封居胥,再设下请君入瓮之计引封居胥和桑台入局。 胭棠夫人与封居胥等人虚与委蛇,不过是替朝潜拖延时间,在众妖围攻胭棠夫人之时,朝潜才将全部修为捡回来,凭借他与万灵珠之间联系,以远古之威震慑群妖。 整个过程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朝潜露出温和的笑意,似乎从前一样,但洞内所有清醒的人都能够感觉到他周身纯厚而强势的气息,以及潜藏在这温和笑容里那无声的令人胆寒的锐利与杀意。 此刻织影无比庆幸他们是在朝潜即将经历化龙劫之际来到若邪谷,否则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讨得万灵珠。 但总归有那么一些人不愿接受事实,封居胥便是头一个。 “不可能!你的真身明明——” 视线往水潭方向一晃,那水潭已经形同一方血池,满目猩红,但不妨碍神识察看,一察之下,封居胥的声音如同一根崩裂的琴弦,乍然断了音调。 织影记着旧仇,十分乐意在眼前这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骆驼身上再添上一根稻草。 “久闻狼族目力超群,百里之内的光景如在眼前。而今狼王距那水潭不过一箭之地,竟也能将云泥之别的泥鳅与蛟龙混作一谈,想来传闻多是不尽不实用以唬人的,亏得我误以为真,唯恐被你瞧出端倪来。 “狼王大人,下回为自己造势的时候切莫再误人子弟,记得让底下人挑些确凿的优点来宣传。不过,眼下狼王大人您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只怕没有下回了,真是可惜,可惜啊!” 织影拉着嘴角边说边摇头,感慨复感慨,毒舌技能还未发挥出十成功力,重创之下本就头晕目眩摇摇欲坠的封居胥在绝望与气怒之下气血翻腾,忽然喷出一大口鲜血,两眼一翻白,直挺挺地躺倒在腌臜的地上,变回一头体型巨大,依稀辨出毛色纯黑的狼。 “搞定!” 织影弯起眼睛,依稀听见纷乱的脚步声,扬手收回浮在水潭上面的弥生鳞,转头就看见洞口涌进来另一批人马,领头者一人容貌妖冶,难辨雌雄,一人身形颀长,目光犀利,正是高唐与淮术。 他们进入洞内刚要下令,看着这遍地狼藉,嘴角同时默默地抽搐两下,后面跃跃欲试的将士与他们一个表情,惊诧又钦佩,还有那么一点儿失望。 织影忍不住调侃起他们来:“我还以为他们不来了呢,拖这么久才到,现在只能干些脏活儿了吧。” 纵使高唐充满厌恨的目光落来,她依旧笑颜以对,对方清清冷冷地撤回,赶上前与妖君夫妇拱手:“君上,阿姐。” “外面怎么样了?”朝潜问。 高唐回禀道:“所有反叛的妖族已然降服,为首的已押至狱中严加看管,负隅顽抗者全部歼灭,外面有几位长老看着,魔族精锐也已伏于暗处静观其变,阿姐与君上不用担心。” 胭棠夫人欣慰地轻点下颌,朝潜抬手拍了拍高唐的肩膀:“做得很好!” 这边,淮术亦上前问候:“顾姑娘,没事吧?” 织影收了收脸上戏谑,神情凛然,问道:“来得似乎有些晚,可是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一提此事,素日神色严明的淮术难得赧然起来,他点头:“出了点儿岔子……” 织影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晚来是因为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此次谋逆的主谋者封居胥的亲子,狼族少主封计洲。 封居胥命人严加看管封计洲,未料他趁着自个儿老爹率众谋反,狼王府邸防守松懈之际偷跑出来。 你说偷跑就偷跑吧,这小狼也不知犯了什么癫,竟乐呵呵地往谷口方向奔去,不早不晚地,迎面就碰上了依照计划率领部分魔族精锐前来支援驻守的淮术。 第222章 一枚令牌 淮术思及他是封居胥的儿子,又是狼族少主的身份,二话不说,果断让人把他抓了起来。 一开始没堵嘴,这小狼哇哇大叫,说什么不管山河在谁手,他只愿羁旅天涯自在一世。淮术素来谨慎,自是不信,以为这是他为了自保放出来的烟雾弹,可封计洲的叫喊已经惊动了周围的妖族守卫,也惊动了在空谷暗处自称是赏月吟诗的师雅上神。 这下事情就有些棘手了,师雅上神生性耿介,一见淮术抓了封计洲这个狼族少主便过来询问一番。 这一询问就是一炷香,偏偏这师雅上神一脸微笑,叫淮术不好脱身,还是一个机灵的狐族守卫见势不对,急忙回去禀了高唐,高唐权衡一番,这才火急火燎地赶来化解了这场误会,因而两人带领各自部下姗姗来迟。 织影与小金乌对视一眼,扯着嘴角:“这位封少主还真是,与众不同额。” 其实她想说真是一朵志向不凡的奇葩来着……不过师雅上神这赏月的地儿倒是选得颇有一番深意啊。 听高唐交代完外面的情况,朝潜褪去祥和的一面,他的举手投足间渐渐显露出一代妖君的威严与气势来,踱至织影等人三步前止步,双手执礼,微微躬身:“今日多谢三位出手相助,稍后本君与夫人将于紫极殿漏夜审问参与此次谋逆的一干人等,不知几位作何打算?” 淮术向后退避,说道:“这些精锐还需妥善安排,请妖君指派一人助我一臂之力。” 当初胭棠夫人要求冀离借兵,无非是怕万灵珠不在,令封居胥一众逆臣趁隙生乱,如今封居胥伏法,这些借来的魔族精锐反倒有些碍眼。 妖族独领一界,禁地众多,若被魔族知悉,于妖族而言极为不利。淮术主动要求由妖族人帮忙安排布防,既兑现了借兵的诺言,也为魔族撇清了关系,万灵珠归还后,双方便是银货两讫。 思虑这般周全,朝潜自然没有不应的,当即指了一名心腹妖将与淮术去了。 解决此事,他又看向织影与小金乌。 小金乌服下疗伤药,伤势已治愈四成,至于打算,他倒是有,但遇上另有一番计较的织影,这些打算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织影将目光投到那头失去意识的狼身上:“封居胥培育子母蛊控制手下妖族,使之不敢不听其号令,忠心追随。倘若妖君不介意,我想先行取出养在封居胥体内的母蛊,解了那些妖族的后顾之忧,如此也便于妖君审问。” 朝潜自然不会拒绝:“如此便有劳顾姑娘了。明晨,本君会依诺将万灵珠交与顾姑娘。” “多谢。” 织影看向小金乌,动了动唇。 小金乌会意,扣指轻弹她额心一记,牵过她的手,踏过遍地污秽,来到封居胥晕厥处。 小金乌用脚尖踢了踢狼肚子,黑狼半点儿反应都没有,倒是方便织影引母蛊出来,她本来不用揽这事的,他惋惜道:“你这桩买卖做得亏了。” “不知道画屏厨艺如何,要是好的话,还可以摆几桌席找补找补。”织影一面说着玩笑的话,一面以水刃割破黑狼一条腿上的血管。 小金乌看着她凭空变出一根两指长的透明细管,一下戳在心口,她眉心逸出痛苦之色,立时有鲜红将管子染遍,再将细管抽出,扔在黑狼腿上的伤口近端。 神族的心头血气息纯净,灵气十足,对于蛊虫的诱惑力比妖族大得多。 果然不多时,黑狼心口处出现一粒指肚大小的疙瘩起伏跃动,一下下往伤口方向跳,两个眨眼,便已跳出了伤口,蹦向细管管口。 千钧一发之际,小金乌放出真火,母蛊尚还沉醉在神血的香味中,便被烧成了一束白烟。 织影呼出一口浊气,视野里出现一个绘凤凰花的白瓷小圆盒儿。 “吃了。”小金乌语言简洁,拉着一张脸。 织影揭开盒盖,一颗紫红色丸子嵌在盒子中心,她嗅了嗅,问:“这不是你被罚,种了百余年才开花的柏连子么,什么时候给制成丹了?” 小金乌直接把小瓷盒塞进她手里,看向别处:“吃完赶紧走,这洞穴里难闻得紧。”两条眉毛应景地扭到了一块儿。 织影笑了笑,将柏连子服下,趁着没人注意到他们,抬手摄走了地上的一样东西,然后和小金乌出去。 撩开青藤,空气中青草泥土混合的清香,织影心口痒痒的,那是伤口在迅速愈合的征兆。 手一抬,一面令牌跃入眼帘,白檀木的质地,刻着蛟龙图腾,更重要的是角落那一枚棱角分明的墨色梅花,这是方才桑台扔出的那面令牌。 小金乌也注意到了:“这令牌?” 织影肯定道:“就是这个印记,与那杀手面罩上的一模一样!”指腹压在梅花边沿,压得指甲泛白。 小金乌轻声道:“等明日吧。” 织影无声地点了点头,这枚令牌应当是胭棠夫人交与桑台的,明日拿到万灵珠后,再去问个明白。 凌波洞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见到他们出来,驻守的妖兵粗粗察看两眼就撤回。 树影婆娑处,起露的落花纷纷如雨,沾湿了人的袍角,他负手而立,一动不动,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清冷的眉眼更胜月三分,视野所及,是一对并肩同行的男女。 目送着那双人影远去不见,他轻轻低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拂晓未至,寒风呼啸,仿似鬼魅歌吟,不知不觉中吹干了眼角凝结的水珠,他不禁仰面而叹,冷漠的目色中浮起一片惘然。 “师尊,弟子明白了。” 一语落下,指尖凌空划了一道,他一步迈出,光芒一闪而没,人影无声无息地消失于疏影横斜中,徒留一方绣有云纹的雪白锦帕,被重重花雨掩埋。 今夜妖界激流涌动,这一角的前尘往事没有影响到其他任何人。 织影与小金乌回到兰苑,门外已有两队卫士把守,两人观其衣着制式,一眼就认出他们乃是地地道道的魔族人。 来的时候,冀离轻装简行,侍女随从皆以木偶化就,那么这些都是淮术带来的魔族精锐喽。 第223章 居心叵测 两人进入兰苑,一眼便瞧见冀离以一个非常经典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姿势,站在一棵红绿相间的树前发呆,红叶落在头顶也不知。 虽然忧伤的眼神很有感染力,但脑袋上顶着片叶子忧伤,看起来就未免有些滑稽了。 织影忍不住弯起眼睛,两日前的龃龉却再次浮上心头,湮没了眼角笑意,但若以单纯的交易来衡量,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何况回到魔界,她还需要冀离的帮助,如此想来,她倒可以勉强忘却之前的矛盾。 于是她出声问候:“计策成功,反叛的妖族尽皆锒铛入狱听候审判,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冀离君,你怎生这副神情?” 冀离侧首望来。 织影指了指头顶,后者往头发上一摸,指间捋下来一片深红的叶子,他不由失笑:“一时出神,竟未发觉。” “什么事情能让冀离君出神?”织影本是玩笑,但想来想去,也唯有一人能够令他失神,嗓音忽然沉了下来,“和似锦有关?” 瞧见冀离嘴角笑意倏而一滞,织影不由得疑惑地看向身侧的小金乌,两人皆是一片茫然的神情。 她不得不从当事人身上找答案,对方却一副隐忍的模样,突然过来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织影下意识地向后退避,小金乌抢先握住她的手,一步迈到她身前,两人几乎同时而动,动作之默契,仿佛约好了似的。 冀离的手抓了个空,十分尴尬地停在半空,视线徘徊于那相握的两只手。 察觉到他的目光,织影的双颊不禁有些发烧,低咳一声,尽量忽略被某人紧握的右手,问他道:“做什么?” 冀离五指僵硬地合拢又收回,暗自驱赶着心间那股不该有的怅然,他若无其事道:“带你们去见一个人。”旋即瞥开目光,没等他们答应,便当先举步,目视前方,与织影擦肩而过。 织影反应过来,转身喊道:“哎!你说清楚,见谁!?” 她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极为难闻,见冀离足下如风,想必等会儿要见是至关重要的人,当下只得使个清洁的小法术,拉着小金乌半步不歇地追了上去。 小金乌冷声斥道:“居心叵测!” 冀离带他们绕过花园,去了后面的小木屋。 见到这里不下于门口数目的魔族守卫,织影心情不由凝重起来,待到守卫将屋门打开,她瞧清楚里面坐着谁的时候,这份凝重就有了着落。 “顾姑娘,墨梅林别后,可还安好?” 站在窗前剪盆栽的人青衫长立,修竹风姿,一双眼眸里满载星子,淡淡笑开,便是星光荡漾,煜煜生辉。 织影不禁感叹造物主的偏心,这样一副皮囊,着实让人难以不生出好感来。 然而,就是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在江心岛上却想断绝一个爱他之人的唯一生机,何其狠心! 等等,他说的是,墨梅林!? 织影惊愕之下脱口道出:“那个青崖是你扮的?” 归尘微笑着点了下头,仿佛忘却了在江心岛上发生的事情,彬彬有礼地请他们不要拘礼,进来坐。 织影嘴角一阵猛抽,这是精分,还是得了健忘症? 心存疑虑,她不得不询问带他们来此的冀离:“怎么带来的?” “自然是‘请’来的。” 冀离张口欲答,归尘抢先一步答了。 冀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向织影解释道:“为防被今夜之事牵连,我派去的人就趁着狼王府邸守卫薄弱,将他带了过来。” “各位既然来了,好歹先喝杯茶再走吧。”归尘冲冀离眨两下眼睛,举了举手中的空茶壶,“阿离,茶。” 乍一下听见这一声“阿离”,织影绷不住破了功,这样亲昵的称呼,这样亲近的举动,好似女子向爱慕的男子撒娇,委实令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与小金乌两个笑作一团。 冀离:“……” 他一脸黑线地看着始作俑者,归尘耸了耸肩,手上还拎着茶壶,笑吟吟地等候他添茶,若不是生就这副好皮相,他实在像个混迹市井的地痞无赖,诚然,当年的归尘也不是性子沉闷之人,不然如何令满心怨愤的似锦日渐倾心? 思及过往,冀离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激荡,对空茶壶使了个无中生有的法术。 看着壶嘴溢出白色水汽,归尘翻了四个杯子,逐一斟上茶水。 他将茶放在冀离面前的桌上:“阿离,咱们千余年未见,如今重逢,也该坐下来好好叙叙旧了。顾姑娘,你说是吧?” 织影缓过劲儿来,抬眸就撞上归尘那双笑异常深刻的眼睛,不知怎的,竟似被卷进了深海的漩涡里,迷了心神。 眼前忽现那团耀眼的光,顷刻间照亮了整个天地,心中却只余下一片虚无,空落无着,不晓得身在何方,不晓得去往何地,恍若沉浮于远古之前的混沌之中,漫无目的地飘移或后退。 无助之际,识海里暗暗升起一抹清凉,缓缓下沉,将空荡荡的心房逐渐盈满,再次醒过神来,便见得归尘脸上的言笑晏晏地看着她,眼底闪过些许失望之色。 这是狐族的迷魂术! 织影猛然醒悟过来,之前小金乌就转告过冀离的话,说归尘进了狼窝,要她小心封居胥,他既然承认自己是青崖,那么他一早就与封居胥有所往来,且关系不浅,封居胥又与桑台拧在一条绳子上,如此一来,他学到部分狐族的法术倒也在情理之中。 好一个归尘!竟以迷魂术来迷惑她的心神,使她陷入魔魇当中,若非及时清醒,只怕真叫他得逞,由得他摆布! 桌子上是他斟的云雾茶,那仙境一般袅绕的水雾此刻却如同噬人心神的毒障,令她身上一阵恶寒,指尖好似突然浸入了冰水里,阵阵发冷。 小金乌和冀离都觉察到她的异常,但回想起织影的疏离躲避,冀离什么也没做,端起茶杯来饮,不防一个不稳,衣裳被茶水湿了一片,向边沿迅速漫开,他不动声色地施法弄干净,恍若无事地低头继续饮茶。 殊不知,他这自以为掩饰得极好的动作却被另一人完完整整地收入眼底。 第224章 百日幽兰 归尘移开目光,又瞟了眼小金乌与织影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嘴角轻轻掠起一个了然的笑。 他仿佛是情真意切地开口道:“在江心岛上,我与顾姑娘还有赤霄公子相谈甚欢,自那次一别,也有十来日了。顾姑娘,赤霄公子,咱们也算久别重逢,不是么?” 缓过神来的织影都不知该佩服他那一身好演技,还是揭穿他贴在脸上这张叫作虚伪的面具。 江心岛上发生的事恍如昨日,六眼狼蛛,问心洞,藏着弥生鳞的密室,一切历历在目,杀机犹在眼前,他怎么能如此淡然地说出这一句相谈甚欢? 小金乌直接掀起冷笑,明讽暗刺道:“区区十余日的时间,阁下的记忆就开始出现错乱了么?还是阁下对‘相谈甚欢’这个词的理解有误?” “在下承认,江心岛中事乃是在下之过,多有得罪之处请赤霄公子和顾姑娘原宥。” 归尘起身,十分恳切地歉然拜下。 “别!”小金乌出手制止,却没用法术,仅是单手虚虚一抬,由着归尘的礼落到实处,才又继续,“我们可没打算原谅你,你也无需向我们致歉,但本神君向来不喜被别人坑,若是坑了,也必然是要讨回来的。” 他十指交叉,活络一番手上的筋骨,发出挑衅的咯吱声。 织影提醒道:“他是肉骨凡胎,受不住的。” 小金乌哈哈一笑,眼眸里战意涌现:“那本神君就纡尊降贵一回,卸去法力,用你们凡人的方式打一场如何?放心,绝对不会妨碍到你投胎的!”说着已然亮出拳头,照着归尘那倒映着星海漩涡的眼睛就是一拳。 “且慢!” 这声音在小金乌出拳的时候就已喝出,但还是晚了一步,或者说,小金乌根本就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几时喝出并无太大分别。 出去的拳头一击即中,随之而来的是重物倒地的闷沉声,以及木头被砸得散架的声音。 织影定睛一看,归尘捂着左眼从一堆废木头中撑着地面爬了起来,被打晕了似的一摇三晃,左手拿开,露出一只肿得高高的熊猫眼,他用手指按了下肿块,毫不意外地发出嘶声,而后痞痞地咧开了嘴,溢出几许轻细的咳声。 “赤霄公子拳法不错呀,很有准头!” 小金乌吹了下拳头,傲然而立:“那是当然,本神君出手向来是百发百中,怎么会让你失望呢?” 他还要再出手,冀离眨眼闪过来挡在归尘面前,面色发沉,露出私底下许久未见的威严:“还请赤霄上仙给本君一个面子,放下此事。” 小金乌冷哼一声,并不买账:“你以为你魔界储君的面子有多贵重!” 话落,趁着冀离松懈那瞬间又是一拳击出。 等归尘再次爬起来,右边的眼睛也挂了彩,力道比起之前,不增一分也不减一分,十分和谐而完美地凑出了一对熊猫眼。 织影看得忍俊不禁,不意间瞧见冀离快要拧作死结的眉头,她忽而心生一计,闪身上前与归尘讲道:“看阁下现今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心下倒着实有些不忍。” “哦?顾姑娘打算与在下尽释前嫌了么?”归尘笑容邪佞,如同一个逃出地狱的恶魔脸上的狞笑。 织影压低眉毛,负手身后,摆了摆头:“一报还一报,我不介意封了灵力和你打,既出气又公平。记得当年你一手花藤鞭子使得不错,不知轮回一次,以往的身手有否生疏!” 她并指为掌,揉身而上,直劈归尘面门。 “顾姑娘!”冀离出手拦截。 织影早有所料,在他碰到自己的那一瞬化作水雾,下一刻已现身在他身后,与归尘交上了手。 冀离转身,再要出手阻止,被小金乌抢身挡在面前,眼见织影次次取向归尘要穴,招招皆是狠手,冀离沉喝一声:“让开!” 小金乌半步不移,嘲讽道:“凡人才相信那些所谓的眼见为实,你也与他们一样么?” 冀离心下狐疑,思及织影素来行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观战,果真从织影的招式中觉出些端倪来。 与小金乌对阵,归尘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掌控在对方手中,还未做出防守,便已中招。 但面对织影的攻击,即便他被小金乌的攻击引出的暗劲损伤心肺的情况下,却依然有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这使他不禁怀疑织影是否另有所图,因而没有露出真正的实力,只待他放松警惕,再设法一举拿下。 于是归尘激将道:“顾姑娘的身手比之赤霄公子还是要差上那么一截儿!” “是么?”织影挑眉。 她再次出掌劈向归尘面门,后者侧头一躲,堪堪避开掌风,心道她果然是在敛藏锋芒,条件反射地掉回头反击,冷不防织影另一手屈指弹出,一粒浑圆的东西就势钻进嘴里。 织影化去归尘的攻势,看着他用手指抠挠喉咙,寄望于以此能将吃进去的东西呕出来,但那东西入口即化,已经无可转圜了。 绝望之下,归尘总算扯下了那张虚伪的假面具,对织影怒目而视,质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横眉怒目有时候是很有威慑力,但对于一个顶着熊猫眼的人来说,这威慑力就可以忽略不计了,更何况是在织影已经占取主动权的情况下。 欣赏着他这张真实的愤怒的熊猫脸,她嫣然一笑:“没什么,平日里闲着无聊,琢磨了些效用比较特别的方子来试,刚才我随手摸的丸子,是什么颜色来着?”她捏着下巴,露出思索的神情。 归尘警惕地盯着她,回想适才仓促间所见,思索着说道:“乳白色,似有兰花纹。” 织影双手一合:“恭喜你,那是迄今为止我炼制的最好看的丹药,叫作百日幽兰香。”见归尘和被小金乌拦住的冀离面露不解,她耐心解释道,“顾名思义,服下百日幽兰香之后身上会带有独特的兰花香味,气味极淡,不易察觉,但我又配了另一种药,只要服下,就能清晰地闻得见,更完美的是,此香香气持久至百日而不散,也省却佩戴香囊这一桩麻烦。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儿?” 第225章 胖揍一顿 归尘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如此说来,我是逃不了了?” “当然可以啦!”织影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在归尘逐渐焕发神采的眼神中话锋一转,“不过那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归尘怎么样,似锦怎么样就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归尘目光阴冷地看着织影,后者连连啧了几声:“幸好我不是似锦,否则瞧见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定会很伤心的。” 归尘扬起清风朗月般的微笑,笑脸愈加深邃,逐渐转为哈哈大笑,肆意而疯狂,胸膛起伏间牵动心肺,带起剧烈的喘咳,更是气血动荡,不过几下,便呕出血来。 深红色于嘴角蜿蜒,若非那两只黑黝黝的熊猫眼,必然似妖魔那般显出十分的邪魅,如今却只剩下可笑与一丝难以觉察的凄怆与苍凉。 他犹待余笑地直视织影,语带警告:“还请顾姑娘莫要再凭自己所知的那冰山一角而妄加臆测,事实如何,她就隐在你识海当中,近日你修为大增,泽沐于她,想来她应该能够主动与你沟通了吧。” 说起刻薄讽刺的话,归尘自问不输于织影,更何况他历经两世,又于冥界略尽千年沧桑,并不是织影这样从出世就一直一帆风顺的天界神女可以体会的。 听了他的话,织影心中不由为之一痛,但她能清楚分辨出,这痛觉不是她自己的。 呵,她所说的真的只是臆测么? 她按下不属于她的那份伤痛,琢磨之下,发觉归尘这一番话所隐含的信息量极大。 归尘如何知晓她修为有所提升?当时有小金乌守着,不可能有人在旁窥伺。 还有似锦,在墨梅林里,似锦与她神识交流,缘何归尘扮的青崖出现,就再没有她的音讯了?莫非当时归尘在暗中做了手脚? 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人,织影不得不更加谨慎:“你知道多少?” “我所知道的,比顾姑娘要多一些。” 归尘踉跄着几步过去扶着桌面坐下,伸手揽过茶杯,无奈方才打斗,致使茶水上浮了一层厚厚的木屑灰尘,他砸了咂嘴,只能另翻了只杯子倒茶。 他这静若处子动若疯子的行事,委实叫织影琢磨不透。 织影回想起当时在谷口忽然变回真容的事情,多半儿也是他的杰作了,不然妖界中谁会有闲心与她一个魔族侍女计较。 她摇头直道可惜:“你可真是不简单呐!只可惜心生魔障,难以消除。” 归尘瞥了过来:“要除我心中魔障,其实很简单。” 织影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掌,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何能放弃? 冀离不能,她也不能。 “等她回来,随你们怎么折腾,这本来只是交换而已啊。”织影五指合拢,垂下了手。 归尘冷哼一声:“顾姑娘好狠的心,为了自己的利益,便要搭上旁人的一生,冷心冷性,又比我好得了多——” 话还没说全,手上的杯子陡然炸开,温热的茶水溅了他一身,杯子碎片更是将他袍子上割出许多口子,左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流淌而下,头发也断了一绺,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他一把抹了脸上水渍,也懒得理会不成样子的衣袍以及脸上的伤势,一双眼看向小金乌,嗓音跟幽冥鬼火一般森寒:“赤霄公子这是意犹未尽,还想再切磋一番么?” 小金乌屈指凌空一抓,阴鸷的眼瞳看着升至半空猛踢双腿,两手护着颈项,脸色涨红至几欲窒息的归尘,直至织影出声制止,冀离出手击溃他的法术,令归尘落了地,抚着脖子大口喘息,他才略略收住。 他长身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形容狼狈的归尘,眼神冷鸷,警告道:“管好你的嘴,下回就不是一杯茶这么轻松了!” 织影双手握住小金乌紧捏的拳,怕他失控之下反倒伤了自己,却被他反手一下紧扣着手腕,他的一双眼睛里满是怒火,只是在她面前强自压着,压得声音又低又哑:“跟我出来。”然后拉着她调头就往外走。 感受到他滔天的怒火,织影心虚地一句话都没有说,纵使她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心虚。 小金乌用了缩地术,一步跨出,人已经回到了房间里,松开手,声音低沉道:“你回自己房间吧。”闭上眼睛平复情绪。 “嗯。”身后的织影轻轻应了一声。 小金乌黑暗的视线里恍若又出现了织影和归尘缠斗的一幕。 哪有什么百日幽兰香,不过是用一些普通的疗伤草药做的丸子,她不喜苦味,所以和了各种各样的花汁子调味儿。如此一来,既压下冀离之怒,又威胁了归尘,一举两得。 这个臭丫头!笨丫头!蠢丫头!关心那些个不相干又不知好歹的人做什么?! 一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上面的茶具跳了两跳,洒了好些在桌上。 一刻钟后,怒火平息,喉咙又干又涩,小金乌拎起茶壶倒了杯水,而后打算去榻上调息片刻,转头就看见本应回房歇息的人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关切之意。 “你,一直在这儿?”刚问完小金乌就发觉自己这句话问得多余。 织影点了点头,顿了顿,上前问道:“要不再去小木屋,胖揍归尘一顿?” 小金乌道:“你说什么?” 织影以为他没听清楚,把自己刚才说的重复了一遍,这次却是没有了询问的意思:“去小木屋胖揍归尘一顿吧。” 小金乌疑问道:“揍他做什么?” 织影诚恳道:“揍完了心里就舒坦了。” 小金乌:“……”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领会了她话中的含义,不自觉地就翘起了嘴角:“你就不怕我下手重将他打成重伤?” 织影十分直率地答:“我这里有药,够你揍个百八十回,我的用完了,冀离那儿还有,他们哥儿俩好,肯定不会见死不救。”越说眼睛越亮,好似想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 小金乌笑意更深:“你这是什么逻辑?”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织影答道,瞄了眼他锤出血来的左手,又加上一句,“他如何无妨,你莫伤了自己就好。” 第226章 我心缭乱 小金乌几步跨过去,激动地携起她的双手,深深地凝视着她,对她柔声说道:“织影,你对我不止是喜欢,对不对?” 织影注视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雄奇无边的锦绣山河,唯有一团墨色,墨色里也唯有一个她。 那么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的也是一样的么? 她所给予的与他给予的是同等的么? 织影低下头,讷讷地不言语。 小金乌微微笑,跨出最后一步,却如同跨过了遥遥的天涯万里,此刻才来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便再没有了始终横亘在前的咫尺之距。 织影身子下意识后仰,险些撞到门板,被后脑勺却意外地没有传来痛感,她侧首看,却被扳了回来。 一个抬眸,便被两束目光绞住,那目光如同晓星透过雾霭重重的迷离,他的声音也被这迷离渲染,变得轻柔而朦胧:“你不承认也没关系的,我都知道,一定不止的。” 生了一层薄茧的指尖轻轻抚过织影的脸颊,同时带过一串细密的电流,使得织影的身躯一阵颤栗。 织影怔怔地看着他,忘却了如何说话,如何动作,如何答他。 纵使,他说没关系。 一人不出声,一人不想出声,屋子里静默良久。 织影额心处忽然微微一痛,方才回过神,刚才还近在咫尺的人不见了影子,四下张望,才发现他盘坐窗下的木榻上闭眼调息。 似乎感应到她投来的目光,小金乌嘴角翕合:“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由他们自去忙活。” 织影愣了愣,而后应了声,视线滑落,偶然掠过他的左手,渗出的血丝在皮肤上凝结成块儿。 这等小伤,他通常是不在意的,也懒得上药包扎,算得上放任自流那一类。 织影心中轻叹,取了药粉过去给他仔细敷上,再用锦带包扎,嘴里念叨着:“古语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虽则我们这一辈做神仙的大多是天生天养,但身边总归有些称得上亲近的人不是?再则,泰半沉疴皆是积年累月来的,似你这般一时不在意,且不说远的,若你不依着这副神体仙躯,过个四五日,化脓了都还是轻的,那时麻烦可就多了……” 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拂晓过去,妥善包扎完毕,她准备起身回房了,人却被一双火热的目光锁住,这目光生生将织影钉在了原地。 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她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要打坐调息么?” 小金乌目光专注而幽深地看着她:“是要调息的,可你在这里絮叨,我又不想了。” 织影挑了下眉毛,眼中含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难道你改变主意,打算去胖揍——” 一句话尚未说尽,便被骤然欺近的柔软唇瓣堵在口中,她瞪圆了双目,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半分动弹不得,而这元凶一手牢牢掌着她后脑,一手稳稳扶着她的颈项,将她锁在这一方静谧的天地里,温热的气息在她唇角萦绕,拂过皮肤上微小的绒毛,有些轻微的发痒。 她恍惚在他墨黑的眼瞳中捕捉到一丝淡淡的笑意,转眼又化作一片金色细碎的迷离,融化在这个略显青涩的吻中。 狐面兰的芬芳循着窗隙掠进来,被愈加升温的气息熏蒸过,营造出一种似醉非醉的旖旎,让她不觉间陶然欲醉,忘却了周遭的一切,忘却了所有的感官,眼里心里唯有眼前这个人,心神渐渐沉溺,深陷,最后迷失了自己,无声地,笨拙地去回应。 小金乌的动作顿了一顿,而后愉悦地弯起眼角,扶着她后脑的左手忽然用了些力道,加深这个吻。 织影在这半醉半醒间沉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晓得面前这个人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想用她的所有去珍惜。 待到覆在唇瓣上的柔软离开,她缓缓睁开双眼,脑子因为方才朦胧间忘却了呼吸,还有些轻微发晕,也就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小金乌扶到了榻上。 小金乌以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手掌揉了揉她脑后散落的青丝,低沉的,令人迷醉的声音带着欢悦和满足:“看来我说的是对的。” 她的目光一抬,分毫不差地卷进他那双温柔而明亮的眸子里,她咬了咬犹自殷红的嘴唇,垂目看着他同样颜色的嘴唇面露怔忡。 小金乌动了动眉头,她没有害羞,也没有发怒,而是平静得有些过了头,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别的? 纠缠在一起的呼吸缓缓冷却下来。 此时织影脑海里已经掀起了滔天狂澜,疯狂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回想五六次,答案都是一样,她发现了一个事实——她实在有失女儿家应有的矜持,竟然什么也不说,就这样实施了! 诚然,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思想也没那么保守拘谨,但这样不负责任的做法委实不符合她平素的行事风格。 她的确很喜欢小金乌,可是,这种很喜欢到底是不是爱呢?还是她一时头脑发热,转眼又是一则伤人伤己的笑话?而且小金乌对她确凿是十足的真心…… 织影才从空白里抽出来的脑子再次化成了一滩浆糊,眸底惊疑、懊悔、纠结、惶然轮番变换。 额间不知何时冰凉一片,插入发间的手也已离去,她回过神来,面前的人又恢复了打坐的姿势,若非嘴唇上遗留的痕迹,她会认为刚才发生的所有都是自己一次荒唐的臆想。 “你……刚才我不是……”织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解释,心里一急,就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不禁更加懊恼,刚才脑子是忽然被驴踢了么! 小金乌没有睁眼,不代表他看不见听不见,相反,织影的每一个神情他都印刻于心,包括她的懊恼和焦灼。 他依旧维持着闭眼打坐的模样,沉吟半晌,方才淡声道:“刚才是我失了分寸,你回去吧。”遂抬手掐诀捏印,落在织影身上。 一眨眼,织影已站在了小金乌房门外。 她抬手欲去拍门,却犹疑着没有落下,原地徘徊了一阵,心里一团凌乱。 小金乌那般神情,定然是生了她的气,可分明是他主动的,闹上法庭,他是主犯,她只是从犯…… 咦?那受害人是谁? 织影蒙了,然后烦躁地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再次回头看了眼里面的身影,揣着一颗缭乱的心神不守舍地回到自己房间。 身后屋子里的人张开双目,垂下眼眸,落寞的目光流连着缠在左手的锦带上成片绣制的云纹,慢慢握紧了。 第227章 与君天明 频伽盛会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眠夜,各方势力各怀鬼胎,蠢蠢欲动。 却说第二日,一则传言以迅雷之势在若邪谷内外火速传开—— 狼王封居胥联合三大妖族反叛,为君后二人提前知悉,反将一军,以瓮中捉鳖之计将其擒获,又悉数封了修为法术,扔进了妖界水牢。 与这则传言一起传开的,还有魔族精锐驻扎若邪谷。 若说前一则传言是火星子落进了油锅里,那么后面这则传言就称得上是星火燎原,让所有妖族人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暗自展望着光明的前景。 淮术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也有二三计较,也认为妖魔两族联盟是个两方得益的主意,他再三思量后,把这个想法说与冀离,却出乎意料地被驳了回来。 “此行只为万灵珠,旁的多想无益。” 冀离站在窗前,冷冷地甩过来这么一句话。 淮术循着冀离的目光望去,窗外的庭院里坐着一个女子,白衣如雪,乌发如瀑,似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女子起身走了进来。 看着淮术脸上惊疑不定神情,女子自嘲道:“在下耳力一向不错。” 屋子里没有设置隔音结界,凭神族敏锐的五识,坐在距离窗户不到一射之地的庭院里,不可能听不见屋里的声音。 淮术绷紧脊梁,警惕地看着她。 织影两手负手在身后,对此付之一笑:“淮术兄不应该先问问你家殿下么?毕竟我才是先来的那一个。” 她懒怠再看这个合作时和气,一旦出事又怀疑她的人,独自去到桌边,拿了块儿水仙糕咬了口,入口才知太过甜腻,又不好吐出来,囫囵着咽了下去,却是再也不肯碰了。 耳边倒是忽然清净下来,她瞅了瞅一脸便秘的淮术,又瞧了瞧尴尬无比的冀离,笑容里含了一丝嘲讽道:“冀离君倒让我做了那个隔墙有耳之人。罢了,你们主仆尽兴,我出去走走。” 冀离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如同被利刃划过,没有妨碍,却忍不住不时的隐隐作痛。 他看向身旁的淮术,问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愚耶?智耶?” 淮术面露疑问:“殿下?” 冀离摇头轻叹:“无妨,左右我不会去为的。” 淮术更是拧紧了眉头,忧虑重重。 织影回到住处,发现小金乌不在,穗子上面的联系又被断开,就出了兰苑,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 昨夜一场变故,周围的守卫多了不少,倒是没有人过来拦她的路。 织影转念一想,也对。 这些妖族都和淮术一样,盼望着两族结盟,联手对付分作两派的神族,为自己分得一杯羹,自然要捧着冀离这个魔族储君,连带着她这个储君身边的贴身侍女也跟着水涨船高,颇受礼遇。 不过对于这些人,她没心思去管,当下找到小金乌才最是要紧。 她拂晓回房后细细回想了过往的点滴,也认真审视了自己对小金乌的感情。 是的,不止喜欢。 流年似水,韶华易逝。 如果到头来难逃人影两离散,与其空庭中孑然独醉迎飞雪,不如笙箫里与君携手共天明。 如此,倒也不算辜负了。 于是她来冀离这里交代了一些事,就出来寻小金乌,只是转悠了一圈儿也没找见,倒是手上的丝带变了颜色。 ——伏丹回来了。 她依着丝带的指引见到了伏丹,彼时他正去往兰苑,身后跟着四五个身形打扮都各异的妖族人。 其中一名女子脸上有一条陈年瘢痕,颜色虽淡,位置却颇为醒目,叫织影惋惜中又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而且这女子包括其他妖族都有点儿不对劲儿,眼神木讷,步伐轻浮,像是失了神智。 伏丹往身后一指:“顾姑娘,你要找的人我都找过了,但其中有两个不幸身陨,剩下的全都在这儿了。” 织影颔首道:“此番多谢伏丹兄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伏丹连连摆手:“都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别故双燕法术相辅相成,性情却是互补,一个沉稳一个爽快,一个不苟言笑一个豪放坦荡。比起淮术,织影更愿意和生性爽直的伏丹打交道。 她听伏丹这样说,也就此打住,又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伏丹道:“想着尽快给你把人带来,就使了些手段摄住他们的心神,让他们乖乖听话。稍后我就给他们解了。” 织影看着这些形同行尸走肉的人,艰难地应了声:“嗯……” “顾姑娘可是要先回兰苑?”伏丹询问道。 谋逆之事牵连甚广,妖界各大部落或多或少都参与其中,短时间内是处理不完的,君后也不会今日就定罪施罚。 织影心里惦记着小金乌,于是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在身,再劳烦伏丹兄一趟,先带他们回兰苑吧,我细细考虑一番再行定夺。” 伏丹应下,见织影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愁色,他关怀道:“顾姑娘,你有心事?” 织影笑了笑:“这不正要去解决么!”想了想,她加了句,“赤霄若回了兰苑,帮我转告一句,我有要事与他说。”也好打开穗子的封印,让她找到他。 伏丹愣了愣,旋即答应,又关怀了几句,就领着那些妖族人继续行路。 风起苍岚,眨眼间乌云盖日,树萧瑟,水波谲。 沙尘落叶随着疾风扑面而来,织影用衣袖护住面门,同时施法升起一个保护结界,方才放下,一面沿路而行,一面口中喃喃道:“要下雨了,臭乌鸦在哪儿呢?这个笨蛋,就不能等我说说清楚么!” 虽则嘴里埋怨,双目和脚下却未有片刻停歇,仔仔细细将每一个角落走遍搜遍。 若邪谷上空陡然劈下一条闪电,谷内登时一片大亮,电光拂过若邪谷每处角落,将所有丑陋与阴暗照耀得纤毫毕现。 “轰隆!” 雷响随之而来,一声接着一声,令人振聋发聩,心生敬畏。 雷鸣电闪中,织影定定地仰望着山巅上层云间,那一道想要携手共天明的身影,嘴角缓缓泛起微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疾走,奔跑,越过所有的阻碍奔向那轮永恒不变的骄阳。 第228章 与子成说 织影化成一只白鹤飞向山巅,激动的同时还有一丝隐隐的怯意,都道近乡情怯,原来近情也会情怯。 天地乍然一亮,紧接着雷声滚滚,雨势倾盆,三两下将她的羽毛打湿,她顾不上,也没心思去在意,拼命拍动着双翅在扑面而来的逆风中,笔直地冲向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猎猎而飞的衣袍,被雨水濯洗得清澈见底的眼眸,还有他眼睛里的白鹤! 眼看只剩十丈之距,他的脸色霎时一白,嘴唇张合,因着这暴风雨的天儿,织影听不见他的声音,不过看唇形,好似在说——闪、开! 织影心里暗暗摇头:我闪开后你跑了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决定豁出去一切,断不能再度退却! 空中的白鹤依然以一往无前的劲头冲刺。 山巅上的人更是面白如纸,急急张口呼喊,约摸着也领悟了在这疾风暴雨中喊叫不怎么管用,他住了嘴,双臂一展,从山崖上一跃而下,俯身冲向白鹤。 织影心情大悦,禁不住忘我地仰天长啸。 听见这一声欢畅嘹亮的鹤鸣,冲下来的人不由在半空打了个趔趄,然后立马稳了身形,加速俯冲下来。 就在这一人一鹤相距不到一丈之际,视野里双双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织影这才反应过来,他那两个字的含义。 然而,她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被雷电击中的疼痛,于是她悲观地想,自己很可能是被雷劈得失去知觉了。 下一刻,耳畔送来温热的吐息,低低的带了丝颤音的笑声清晰传来:“刚才不是还一副势不可挡的架势么,现在知道怕了?” 织影试探地掀开一条眼缝,正对上一双墨黑的眼睛,眼底丝丝笑意如同落花入水泛开的缕缕涟漪。 她视野开全了,方才发觉自己正被小金乌护在怀中,而守在两人身周一片片金色层层相叠的,正是小金乌在问心洞里毁去大半儿的金翎,而自己也不知何时化回了人形,衣衫湿透。 她来不及注意自己的衣裳,伸手抚摸小金乌双翅上神气非凡的金翎,惊喜又欣慰地叫喊出声:“你的金翎好啦!” 小金乌对她的衣裳使了个烘干术,然后笑吟吟地应和:“是啊,你耗了那么多本源之气给我制的养颜丹,怎么可能不好呢?” 织影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养颜丹是我用……”她的话在小金乌果然如此的眼神中渐渐湮没,目光陡然一利,“好啊,你敢炸我!” 原本想着做什么给他点儿教训,脑海里一个激灵,她俯视着脚下涌出来的一个个小黑点,心里咯噔一跳,慌忙拍了拍小金乌的手臂。 “快收了金翎!底下的神族都见过,他们找你麻烦可如何是好!” 地上的小黑点越聚越多,守护他们的金翎却并未即刻收回,织影慌了神,抬眸却得见小金乌看着自己那异常迷茫的眼神,犹如看着一件被玻璃罩着的文物,不清楚真正触摸到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忽然镇定下来,问:“怎么了?” 小金乌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加重了力道,却又仿佛松了几分,以落寞为经,企盼为纬,交织成这句既是嘲讽也是自嘲的语句。 “你化成白鹤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究竟是为什么?好玩儿么?” 织影怔了怔,又瞟了眼下方的情况,旋即凝视着他的眸浅浅地笑了,轻轻挣脱他的怀抱,在他所有情绪全部为眼底的落寞做嫁衣之前,右手灵巧地钻进他的左手掌心,分开他的五指与之十指紧扣,再举到他眼前。 她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在玩儿,回去之后我很认真很认真地想了,想了过去六百多年我和你的点滴,想了我对你,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感情。 “被你说中了,不止的,不止喜欢,远远不止。那个吻是真心,从来没有过的真心,之所以心存懊恼,是因为在这之前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是我一直欠你的答案。” 她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眼两人紧扣的十指,复又凝睇着他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认真而又郑重地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小金乌怔忡地看着她这一串动作,直到她的右手与他的左手十指交错,紧紧相扣,她说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八个字时,心海狠狠激荡了一回,将他所有的空寂与落寞冲刷一空,留下不可名状,同时也不可置信的欢喜,如同狂澜一般卷了回来。 他久不言语,神情也无甚变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好似说了什么缥缈的画外音。 织影瞥一眼下方的状况,心下暗急,倏而一束淡金色光芒拂过,有一样轻如鸿羽的东西落在了肩头。 天幕遮将两人形迹隐去,耳畔是他颤抖的声音:“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向来是骄傲的,就如同天上的太阳,对凡尘所有不屑一顾,从来没有这样的不确定,甚至是近乎于卑微的脆弱。 织影心口犹如被什么东西扯住,一揪一揪的疼,她紧了紧右手,唇齿间逸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是我晚了,可这样一尊为我挡下所有问责与惩罚的煞神,天地间如何找出第二个?臭乌鸦,这算是我第一次与你重温过去,那就从我们相识开始吧,不过你听了可不许生气。” 在小金乌惊喜又惊疑的目光中,她将那些前尘道来:“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是我在天界认识的最最讨厌的人!幼稚,暴力,唯我独尊,脾气还特别坏,死缠着我跟你比武,晚上总是梦见你用太阳真火把我烧死,那段时间我真是烦透你了!” 小金乌嘴角翕动,她莞尔一笑,不许他插嘴,一气儿说下去。 “后来,你拉着我到藕花深处偷藕,我前后两辈子从没有干过这么丢人的事!可是被人发现之后,你没有溜走,让我独自扛下罪责,而且半点不吝惜帝君的玉膏给我治伤。 “你也从来没有因为云族的身份而将我看轻,时常来看我,指点我法术,还送给我不会被太阳真火灼伤的冰绡纱,在我被禁足的时候偷偷带我出去玩儿,帮我顶下所有过错。 第229章 妖风临世 “你为了救我于青锋之下,与我共坠西北海,不顾自己反噬将至,将自己的灵力炼成丹药哄我服下,因我去救援伤过你的伏丹,还有你的金翎……” 她渐渐止住了笑,望着小金乌双翅上的金翎,一时百感交集,眼中慢慢氤氲出一层水雾。 “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如果一件件讲来,只怕今次雷雨过去,你我还在这里叙谈往事。 “你还要我一件件回忆给你吗?你是小金乌,也是我挂在嘴边,想要放在心上的臭乌鸦。 “从前我以为自己心里喜欢的是雎略,所以发现你的情意后,告诉自己要拒绝你,远离你,尽量不欠你。 “可是,原来要做到竟这么难,每次看见你看我的眼神,我就无法道出拒绝的话;决意狠心远离,却时常攥着穗子就忍不住发呆,碰见美味的东西总会无意识地收拾了存一份儿在玉盒里,却始终不去碰。 “我已经习惯于你的存在,习惯走路的时候身边有你,吃饭的时候身边有你,习惯和你一起默契地整人。” 她握过小金乌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扬起优雅的下颌,以坦然而霸道的口吻说道:“臭乌鸦,你已经在这里,我赶不走,也不想赶走了,所以,我决定让你永远在这里住下,长长久久地住下。” 小金乌凝视着她怔然良久。 女子一双浓墨黑瞳清亮如洗,比广砚池的颜色更深,恍若一面黑色的镜子,里面映出的他的容颜也更加深刻厚重。 金翎笼罩下的小世界静谧,将震天响亮的雷雨闪电悉数阻挡在外,时间仿佛被这静谧抻过,漫长得让人觉得煎熬,却又忍不住为眼前的人而感到甘之如饴。 眸光流转,里面的倒影也跟着轻轻颤动,他沉吟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么,我们可不适合这句话。” 她惊然失色,仔细一看,却望见他眼中流动的微微笑意:“你我是神,容颜不老,寿岁同天。” 织影窘然,如此看来,这一句确然不适合。 她左思右想,正当为难古诗词中哪一句才能极尽她此刻的诚恳真挚之际,他握紧与她相扣的左手,柔声道:“不必许诺,这样已经很好了。” 织影面露询问:“这样就行?” “一切语言都是虚无,它会告诉我。”小金乌伸出食指点在她的心口。 “好。”她欣然应下,同样伸出食指点在小金乌心口,轻声说道,“请多多指教,千万不要消极怠工哦!” 小金乌失笑:“怎么说得倒像是你在监督我的?” 织影看着他笑而不语。 他拨了拨织影垂落鬓边的头发,伸手揽她入怀,继而双翅一振,欲带她去往就近的避风挡雨之所,迎面一阵狂风呼啸而来。 …… 山风谷雨,疾雷闪电。 纵使小金乌及时展开天幕遮,但那漫天的金光还是吸引了为数不多的人的注意,这其中就有倚楼听风雨的师雅上神。 “是你……” 虽则雨声如鼓,却丝毫不妨碍在自己和棋盘周围设下结界,安心双手对弈的知非上神听见这声低喃。 他左手执黑,一面琢磨着应当落于何处,一面出言教训:“你这人好不知趣,叫你坐下与我对弈一局你不干,偏要讲究风雅立足窗下,你那不叫听雨,叫沐雨!” 受到奚落,师雅上神并未着恼,一手缓缓伸出窗外,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今日不但有雨可听,还有风。” 知非上神落下黑子,看着棋盘“唔”了声,而后眉心挤出一条细线,欲掐指推演卜算一番,便随口附和了师雅上神句:“风?” 师雅上神掀唇,耐人寻味地一笑。 “风,很大的风。” 除却凭栏听雨,听雨抚琴亦是一桩风雅事。 峄阳和曲觅两个原本就以琴为乐的人,更是一听见雨声,就开始转而试弹前几日有感而发新谱的《空山聆雨》,打磨一番琴心。 然而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外头的雨势就发生了转变,淅沥小雨转眼倾盆,琴声也不由随着雨势变急,脱离了原有的谱子,两人也便就此作罢。 “你先拭琴,我去将窗子掩上。” 峄阳放下软巾,起身去关窗。 曲觅不紧不慢地拭琴,从岳山到琴尾,闻言说道:“相识千百载了,你还是喜欢这样,凡事亲力亲为。” “盘膝而琴,偶尔也要活动一下筋骨才是。”峄阳笑道。 峄阳刚走到窗前,便有豆大的雨点几乎呈水平的角度扑面打来,他急忙抬袖掩面,另一只手拂袖一挥将窗子关了。 曲觅抬眼一看。 面前的人一身浅蓝衣袍几乎湿透,湿哒哒地坠在身上,平日的缥缈仙姿半分也无。 她忍俊不禁道:“外头的雨是有多大,转眼竟将你淋成这样?” 望着她的笑颜,峄阳略微赧然,使了个烘干术,旋即接过曲觅递来用以拭琴的软巾,却不坐下,立于原地,口中奇怪道:“若说雨势,倒也不算太大,只是这风却有些奇怪。” 曲觅见他这严谨的模样,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站了起来,正色道:“怪在何处?” “风力极大,风势颇急。” 曲觅的神情转而变得凝重道:“首代妖君为保妖界平安,在妖界外围设立重重结界,又有历代妖君强化加固,因而若邪谷一向是风调雨顺,今日忽逢异变,不知又将发生何种变故。” 两人相顾沉默了一会儿,几乎同时出声。 “未雨绸缪!” “先出去看看吧!” …… 小金乌和织影被呼啸而来的狂风刮得个七荤八素,他唯有合拢双翅,将自己和织影护在里面,以防被风里的碎片刮伤。 “这是妖风么?” 织影扶额,半调侃半探究地问道。 小金乌的金翎其实只好了十之七八,坚固倒是依然坚固,就是不能似从前那般化作透明,她看不见外面的情景,便像以往那样铺展神识,未承想神识竟然探不出去。 倒不是被金翎锁住,而是外面的风将她的神识弹了回来。 普通的风怎么可能阻挡神识? 小金乌思索道:“除却远古之时天劫降世,妖界历来风调雨顺,从未有过这等现象。” 织影对妖界历史知之甚少,听了他的话不由奇怪地问:“这么安宁?连狂风暴雨也不曾有过么?” 第230章 小小虎鸦 织影问道:“这么安宁,连狂风暴雨也不曾有过么?” 小金乌闭目回想,却又摇头否定:“倒是曾经有过那么一遭,可是……不应该啊。” “怎么个不应该法?”织影追问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若能了解到这股妖风的来历,便能顺藤摸瓜,想出有效的克敌之法。 小金乌看着她:“你可识得上古异兽录里的妖兽大风?” 织影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有关大风的资料,一面背诵出来:“上古有妖兽,名曰大风,人面鸟身,性极凶悍,见人则笑,展翼间即取半数天光,振翅则起百里飓风,刚劲无比……” 她恍然道:“你是说此番极有可能是妖兽大风在作怪?” 小金乌颔首以答。 她单手托腮,提出质疑:“可我并未瞧见有可以遮盖半边天的鸷鸟之类的东西,乌云倒是有一大坨。而且,大风不是在上古时期就已经被羿射杀于青丘泽了么,又如何会在后古出现,回来祸乱妖界?” “这正是我疑虑之处,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会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小金乌想到什么,笑道,“或者是飞廉的法术。” 织影想到那个时常照拂于自己的男子,直接否定了他的猜想:“不会。飞廉为人旷达,理智磊落,不是这么暴躁的人,还有,他这样做图什么?” 神族两派分庭抗礼,正是需要拉拢人心的时候,若此事乃是飞廉所为,无疑是作茧自缚,亲手将妖族推向另一方。 “所以我说的是或者。” 小金乌揉了揉她紧拧的眉心,柔声道:“你太紧张了。” 织影颓丧着脸:“我今天出门前应该先卜个吉凶,刚才差点被雷劈,这会儿遇到这邪门儿的妖风,这运气也忒差了些!” “哦?”小金乌揉按眉心的动作缓了缓,状似随意地问,“所以今日你不应该出来寻我?” 织影忍俊不禁,深知他对自己的在意,作势埋头,胡乱掐算一通,末了抬起头来笑出两瓣月牙,说道:“今日忌出门宜表白,所以我做对了一半儿。” 小金乌指尖滑下,宠溺地轻轻捏了捏她挺直秀美的鼻子:“这些糖衣炮弹造得倒是愈发纯熟了,往后除了我,不许对别人用这招。” 面对着这温柔得几乎掐出水来的眼神,温柔得让人心跳加速的动作,触及他眼中不加分毫掩饰的柔情蜜意,织影的脸刷地就红了,偏过头挪开视线,下意识里道了句心里话:“你的不一样。” 小金乌微微一愣,继而眸光荡漾,嘴角溢出点点笑意。 脸上热意稍稍退去,织影便听小金乌说道:“眼下你我灵力俱是不足,先退吧,实在不成——” “我同你一起灭了这风!” 她十分顺嘴地接了过来,与小金乌相视而笑。 瞟了眼层层固守的金翎,她问道:“我的神识放不出去,咱们现在被刮到哪儿了?” 小金乌将双翅缓缓拉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在外面的强风灌了进来前,又迅速合拢,前后仅有一瞬的时间。他回道:“而今你我身处若邪谷外,就在你我路上经过的那个茶寮附近。” 织影不禁讶然:“这才不过半柱香,竟然这么远了!” 她斟酌着说道:“若这狂风真的与妖兽大风有关,我们现在必须尽快赶回谷内,也好及早寻得良策做出应对,若不是大风,谷内修为深厚之人众多,群力群策,总要比孤军奋战的好。所以咱们还先是回……”一抬眸,就发现小金乌目光深邃地凝视自己,于是笑问,“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小金乌眼一眨,回道:“没什么,只是这风势颇盛,此处与谷内又有些距离,要回去怕是不易。” 织影莞尔一笑:“可还记得咱们在茶寮里遇到的那只猫妖透露的取水之所?” “竹林洞口?” “对。”织影眼带戏谑地瞄了眼他的金翎,与他道,“不过可能要委屈你这神俊英伟的真身一番了。” 小金乌会意,在她瑶鼻上轻轻刮了下以作惩诫:“亏你想得出这法子。” 织影轻巧躲开,咯咯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况乎我这小小女子!” 小金乌择机缩回双翼,又施了千钧之术搂着织影一同沉入竹林,再与狂风到来之前找到猫妖口中所述的山洞,执起织影的手进了去。 这洞穴深入三丈即止,两人在石壁间摸索片刻,方才找到及腰处被藤蔓遮盖,直径不到两尺的洞口。 小金乌施展化形术,眨眼就变成了一只画着白眉的虎鸦,张开翅膀堪堪巴掌大小。 织影不解道:“你怎么幻作这小小虎鸦的模样?” “叫声好听?”小金乌道。 织影腹诽,这和叫声有什么干系? “那我化成一朵袖珍小云和你进去。”她正要施展化形术,小金乌疾拍翅膀窜了上来,她疑惑地“唔”了声。 小金乌转了过去,扭回头简单道:“上来。” 织影顺了顺虎鸦脑袋上的羽毛,笑道:“那就辛苦你了,小虎鸦!”遂变成缩小版的自己伏在他背上,她坐稳后,小金乌立马箭一般地冲进了洞口。 他飞得很快很稳,除了耳畔风声,倒不觉得有何不适。 不比洞口的干燥,越往里飞,洞壁周围就越加潮湿,飞了一段,就有一股水流如同放下来的锁链一般沿着洞壁徐徐淌下,风声越发紧了,掠过耳边犹如哨响般尖锐。 渐渐地,地势升高,水流汩汩而来,汇作一匹水练,水声糅合在风里,风里带着细小的水珠,有些湿润。 织影凌空画圆,造出一个透明的泡泡将自己和小金乌两个护在里面,以隔绝扑面的水汽,而后再往前探出神识,测算距离碧回浔还有多远。 就在此时,异变丛生。 “咚咚!沙沙沙!” 头顶的声响撞得石壁剧烈震动,顶上附着的苔藓大块大块地往下落,眨眼就将织影造出的泡泡淹没。 织影暗道不妙,眼看着前方的通道被累积的苔藓堵了半数,她抬手结印向前打去,手印所到之处无不结成坚冰。 她警示道:“那东西在上面!” 小金乌沉声喝出:“九江!” 天龙破城戟随声而出,朝着织影手印冲过的斜上方疾驰而去,硬生生辟出一条路来。 …… 第231章 妖兽大风 曲觅同峄阳筑起结界,顶着狂风暴雨来到上空,停留未至半刻,那股强劲暴戾的风就莫名消失。 豆大的雨点重新回归到原来轨迹,笔直落下,打得屋檐劈啪作响,整个若邪谷笼罩在阴暗的雨幕之中。 曲觅敛眉:“峄阳……” “你也察觉到了么?”峄阳问。 曲觅点了下颌:“我的神识被它阻截下来了。” 峄阳面露思索,有些迟疑地说:“这是……妖兽大风。” 曲觅说道:“大风早在上古便已伏诛。” 俯瞰雨幕中仿若安静沉睡的若邪谷,她沉思少顷,最终放弃了搜寻真相:“罢了,终是妖族的事,左右如期三日的频伽盛会已经提前结束,谁都不曾夺得妖君的承诺,早些离开也好。” 她刚要离开,转眼就瞧见不远处冀离御风而立的侧影,刚刚有几分松动的眉心又拢了起来。 但见他薄唇微抿,双目半阖,手持一面镜子,低声念诵着什么,时不时看一眼镜子,转个方位,这一转,恰好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双方的人都愣了下,倒是冀离主动与他们点头致意。 曲觅见他行为古怪,又思及织影与他同行,便上前回礼,询问道:“大雨如注,冀离君何故在此?”眼睛不着痕迹地瞥了下他手里的镜子,却得见镜面粗糙,半个影子也照不出来。 冀离随口扯了个谎:“本君刚铸了面四方镜,打算测一测身在风雨之中会否影响这四方镜显示四方景致的效用。” 他亦是为数不多的见到小金乌金翎的人中的一个,不过他见到的更多,除却金翎,还有织影幻化出来的白鹤。 织影走后,他在花园的亭子里品茶,那个角度恰好正对小金乌之前所在的山巅,也因此目睹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金翎消失未久,妖风乍起,正是山巅那个方向。 他忧心他们被妖风卷走,于是急急追索而至,巧遇曲觅和峄阳却在意料之外。 听了他的谎的曲觅注视着他手里的四方镜,面露好奇:“哦?曲觅倒不曾听闻冀离君有这等嗜好。” “曲觅上仙似乎话里有话。”冀离道。 曲觅张口欲言,峄阳却忽然上前,与冀离笑道:“冀离君好雅兴,峄阳闲来也爱琢磨这等奇巧之物,不知可否向冀离君讨教一二。” 冀离看着他,面色微沉:“此镜铸造工序乃属魔族要密,恕本君不能相告。” “如此,倒是峄阳唐突了。” 吃了个闭门羹,峄阳脸上倒不见丝毫尴尬之色,笑容里露出恰到好处的几许失望,又不失气度。 冀离道:“无妨。” 他无心与曲峄二人搭话,曲觅又对他手里的四方镜心怀疑虑,峄阳本不是多话的人,三人不尴不尬地站着,气氛将要降至冰点,远远地传来令人闻之悚然的凄厉尖叫。 冀离立即向那个方向掠去,曲觅和峄阳落后一步,紧跟而去。 …… 织影和小金乌沿着天龙破城戟开辟的通道一路前冲,不多时就重见天日。 只不过出口错了方向,毁了一座屋舍,引起些许混乱。 至于这座屋舍究竟是谁的,他们没来得及细看,恍惚听见有人大呼什么神君,不是天界的就是新天界的,反正他们不曾化出人形,出来得又十分仓促,想必旁人只来得及瞧见一道光芒匆匆闪过,然后……房子就被拆了。 当然,这些对于眼下这两个火烧眉毛的人来说实在谈不上要紧。 造出狂风的东西在他们头顶,若不及早重回地上,恐怕两人都将葬身山腹。在天龙破城戟开路之下,如今这个出口的位置正好和那东西拉出一段距离,可以有充足的余力和时间来做出应对。 两人御风而行,被前方悬崖绝壁挡住去路,便落在上面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织影哭笑不得:“这风是赖上我们了么?” 小金乌目光当中闪过一抹杀意:“想要全身而退只怕不能了。”他留下天龙破城戟给织影,将九江召了出来,“你在这里守着她。” “等等!” 织影接过神戟急呼一声,哪知他嘱咐完就纵身而起,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眨眼人已在十丈开外。 九江双手抄抱在胸前,望着小金乌去的方向啧啧几声:“这股妖风非同一般呐!”感叹后又与织影说道,“丫头,这小子为了你,耗去不少灵力,又在凌波洞里替你挡了一下,目前灵力至多有原来的五成,对付这古怪的妖风,估计会有些吃力。” “我这里不用你操心,你快去帮他!”织影将神戟递与他。 九江身子向侧里一晃,半步未动地立在原地,十分坚决又坚定地执行小金乌的指令:“不成,见我离了你去帮他,这小子定然火冒三丈将我焚作灰炭,到时候即便是你想替我说情,我也已经变成一把灰了。” 织影啐了口:“磨叽!我自己去!” 足尖一点,如同剪春的黑燕子似的就掠了出去。 “哎!”九江作势劝留,足下却是稳如磐石,不见得多大着急的样子,看着织影的身影化成一个小黑点,低低地哼哼两声,“你若再不出手,今次你这小主人恐怕要性命攸关了。” “桀桀桀桀桀——” 织影还未见到小金乌,便听见这么一阵令人浑身鸡皮疙瘩悉数暴起的怪笑。 眼前不觉间感到天昏地暗,险些叫她心神不宁,撑不住这御风术。她忙不迭默诵清心诀凝神守心,又升起结界抵御越加强势的狂风,加紧赶赴笑声源头。 结界破碎之前,她总算见到了小金乌。 彼时他将各种招式流水般的使出,赤羽鞭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线,一下下连贯而紧密地抽打而去。 然而在织影视野中他的面前是苍白的空无,赤羽鞭每次都是不受任何阻碍地一晃而过,然后再次被他挥出,那不绝于耳的桀桀怪笑更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蒙。 织影探出神识,虽则无法直接看出小金乌面前是怎样的状况,但凭借神识被弹回来的方向和轨迹,亦可描绘其相应的形象。 “果真是妖兽大风!” 她撤回神识,惊愕出声。 第232章 区区不才 或许是察觉到被人窥伺,大风振翅一拍,周围的空气立时聚成一团刚猛的飓风,混着雨点直冲冲向她卷来。 “小影!” 有人仓促间喊了声,这称呼倒是日久不曾听见了。 势态紧急,她顾不上心中惊讶,定心凝神,双手轻柔浮动,一起一伏间,方圆十丈的雨水如同被磁石吸引的小铁珠,瞬息间融汇到织影身畔,随着她手势引动,凝成一条透明的水晶匹练,缠上袭来的飓风。 匹练骤然一紧,将挣扎不止的飓风绞成了数段,而后缠绕在织影手臂上,滑入她掌心化作一柄清透无色的长剑,斩向接踵而来的飓风。 大风似乎被她激怒,连连挥出飓风,她几乎是一步一斩。 一剑落下,她终于与同样鏖战过来的小金乌会合,两人得到片刻喘息,未及她言语,小金乌沉着脸问:“怎么过来了?” 织影理所当然道:“不是说好了,若是不能全身而退,就一同斩了这凶兽。莫非你方才是诓我的么?” 小金乌噎了噎,深知她并不是那等娇弱得禁不得风霜的女子,故而提醒道:“既然如此,你要当心,这家伙没有肉身,法术之类等闲伤不到它!” 他的太阳真火尚未修炼到能够焚尽神魂的三阶心火的境界,否则也不会叫面前的凶兽在面前这般猖狂无忌。 织影点头笑了笑,回想史籍里有关大风的记载:“当年羿用射日弓补天箭将它射杀,这家伙或许会对弓箭之类心有余悸,我来试试。” 手中水剑形随意动,化作一副弓箭,织影搭弓射箭,暗自往里面注入一缕濯洗三毒的云气,合眼于神识中搜寻大风的位置,箭头对准了,手上一松,便无声无息地射了出去。 “桀桀桀!” 大风不疾不徐地振了振双翅,两道飓风同时发出,将水箭绞了个水花四溅。 织影见状再次挽弓,前后发出三支水箭,前两道被大风绞碎或挥开,就在此时,大风胸前空门大露,已来不及抵挡近在眼前的最后一支水箭。 水箭直直穿过大风的胸膛,同时响起一声响彻天际的厉啸,水箭透体而出,因无肉身,不见半分血色,反而呈现出一种沉沉的黑灰之色,充满了躁动的邪戾气息。 经此一箭,大风更加凶戾,恶狠狠地冲着织影撞来。 见状,她镇定如初,与小金乌使了个眼神,划破掌心以自身神血祭雨,将自己的云气通过神血渗进雨水中,遂抬手幻出一管玉笛,凑近唇边略微调试了气息,便抿唇吹奏起诛邪镇恶之曲。 笛音袅袅,漫天雨水为之召唤,强行破开罡风的桎梏,成汩集流地汇聚而来,化成环环相扣的锁链蜿蜒,在大风扑来之际一圈圈缠住其两爪与双翅。 上古时期的凶兽,即便失去肉身,其力量亦是不可小觑。 纵使织影以笛声水链牵制大风的元神,却也抽不出余力将之灭杀。 大风翅爪并用,剧烈挣扎着,一张喙也不曾闲着,伸长颈子去啄咬缠着翅膀的水链,被小金乌提着沾染血雨的赤羽鞭劈了回去,发出同样的桀桀声,听入耳中悚然无比。 两人一攻一辅,相携对付大风,笛声悠扬,鞭势如火。 被夺去自由的大风不甘地拍打双翅,激起无数飓风从四面八方向两人所在之处合围,如同包饺子一样,要将他们绞成碎末,然后包起来一口吞下,以泄心头之恨。 小金乌见势不妙,心念一动,欲催动太阳真火,但风助火势,火随风势,只怕还未将这头妖兽制服,底下若干无辜生灵倒先受到波及,如赤枫林那般。于是他按下真火,立马将天龙破城戟召来,一心二用,一面手执赤羽鞭攻击大风,又分神操控天龙破城戟周旋围拢过来的飓风。 织影见他顷刻间大汗淋漓,却始终不用太阳真火,瞥了眼下方的若邪谷,便知他的心思,遂注入更多灵力于笛声中,帮他分担些压力。 一时间,若邪谷内几乎所有雨水都被她调来控制大风暴走的元神。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不想惊动其他人是不可能的,然而,当先到达的人却叫她和小金乌齐齐皱了眉头。 来人白袍玉带,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当中插了支青玉竹节簪,手里握着卷白玉简,端的是一副谦谦有礼的君子做派。 正是司掌文运的师雅上神。 他立在飓风外围,恍若游园赏乐一般与他们谈笑风生。 “二位仙友好大的能耐,随手便能在妖界之中搅弄风云,叫不才好生佩服。” 织影瞥了眼师雅上神的方向,彼时她和小金乌早已化出原貌,又祭起各自法术对付大风,身份败露无疑,再遮掩已是不能,再则对方意图不明,索性提着警惕之心坦然而对。 小金乌就没那么好的耐性了,横眼过来,直白道:“若来降服大风,祭出你的法宝,若是其他,那就闭上你的嘴!” 师雅上神人如其名,是个极重优雅的人,对于小金乌的不怎么客气的话,依旧保持着一惯温和雅量的风度。 他笑容不变,望着小金乌和织影。 “于私,此乃妖界,大风归来之事当由妖君定夺,不才倒是愿意为二位跑着一趟,但以二位目前匮乏的灵力,只怕不才请来妖君旨意,二位早已身陨;于公,二位隶属天界,与不才所在的新天界乃是水火不容,若是帮了二位,不才回去如何面对天帝陛下与一众同僚?所以这于公于私,不才——” “滚!” 师雅上神还未说完,就被小金乌一声冷喝打断了。 他惋惜地叹了叹,歉然致礼:“不才礼节已至,既然二位不领此情,不才唯有用自己的方法了。” 织影心中诧异。 此乃妖界,师雅上神有何依凭,竟敢在若邪谷内就对他们下杀手? “本神君奉东华帝君之意前来斩杀大风元神,你敢违逆帝君?”小金乌搬出东华帝君,盼以东华帝君之威能够震慑眼前这个明面上就对他们展露杀意的人。 师雅上神笑得一派优雅,劝道:“赤霄上仙莫要再做这无谓的挣扎,大风乃是上古妖兽,葬身其腹中的六界生灵不计其数,赤霄上仙一人前来,斩杀不了反倒身陨亦不足为奇,何况……” 织影不由看了过去,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他这“何况”后面的内容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消息。 只听得师雅上神以他那温润质朴的嗓音吐出冰冷又极具讽刺的话语。 “帝君早已将你逐出紫府,又如何会指派你来斩杀大风元神?” 织影心头一震,望向小金乌,恰好瞧见他煞白的脸色,便知师雅上神所言非虚。当初小金乌只道东华帝君不再理会他的事,原来竟不止这个…… 第233章 良禽择木 许是出于惜才之故,飓风外的师雅上神又开始苦口婆心地规劝。 “还是束手就擒吧,赤霄上仙,以你之能,何苦屈居东君之下受其打压,若是来我新天界,何愁不能一展宏图,实现心中抱负?” 小金乌一鞭子打折了大风挣扎最为激烈的左翼,闻言笑了声。 不明其意的师雅上神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于是上前加紧劝说,也省得动用武力,有失雅士风范。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天帝陛下乃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明主,恩泽四海,惠及八荒,赤霄上仙也曾与陛下共事,其人如何,上仙心中应当有数;琅亘为一己私欲铲除有功于天界的神族重臣,其凉薄寡义可见一斑。赤霄上仙明理通达,何不弃暗投明,辅佐良主,建立不世功勋?” “说完了?” 师雅上神道:“不知赤霄上仙意下如何?” 小金乌略略缓了笑,忍不住出言感慨:“想不到我这个在神族当中臭名昭著的煞神,现如今也会有人愿意招揽!” 师雅上神言辞恳切,好似他已经是新天界的一员了,温言劝慰道:“怀才之人性情高傲一些也属寻常,天帝陛下礼贤下士,惜才爱才,又怎会因这等寻常之事而错过一个良臣?” “你将我捧得这么高,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可惜……”小金乌露出稍许愉悦之色,而后转为惋惜,一把抹去脑门上的汗,以防流进眼睛里,随后打了个响指。 师雅上神正要问可惜什么,盘桓在他面前的飓风中心陡然窜起丈高的赤金火焰。 若是旁的火焰,他要化去极为容易,但小金乌使得是十成十的太阳真火,混在飓风里,如同蛰伏在深草野丛里的毒蛇,突然一击即可致命。 然而,纵使他匆匆退避,衣摆出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火舌舔了上去,一径而上,若非他及时挥剑斩去,就不仅是形象上稍显狼狈这么简单了。 要不是弄着笛子,在旁全程观看的织影只怕会笑出声来。 她是知道的,小金乌出手向来是遍地焦土,漫天火光,眼下顾忌大风,才只化出这么一簇小火苗,师雅上神不是以风雅为名么,那就毁了他最在意的风雅,倒是比伤其肉身更加令人快意,也算是给师雅上神一个小小的教训。 师雅上神捧着半幅衣摆脸色发青,施法换了身衣装,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 小金乌留出余光欣赏着他脸上不大美妙的色彩,手中片刻未曾松懈,逐一击打在大风各大要害部位,每落一下,手底下的大风就发出疯子似的刺耳的怪笑。 “只可惜本神君从没想过要做一个良臣。”他冷声道,“师雅,速速离去,否则,我会让你为今日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师雅上神那一惯端出来的谦谦君子的形象裂了个口子,眼角眉梢淡淡的微笑冷淡下来,随着他放出上神之威,温和的五官如同被刻刀重新削了一遍,变得冷硬而凌厉。 他沉声道:“赤霄上仙可是错估了眼前形势?我乃上神之尊,又有大风牵制你们,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你们占上风。” 小金乌勾起一侧嘴角:“是么?” 师雅上神脸色微变,循着小金乌的目光望去。 四面合围的飓风之中,大风弯折的左翼被水链紧紧缠住,犹在垂死挣扎的右翼与乱抓的双爪则被双倍粗重的锁链牢牢扣住。 织影奏出的笛音陡然变了调子,数根小臂粗的水链拧结缠绕,合成一根树干一般粗的水绳,从大风的两只爪子,一圈圈卷曲上去,再是翅膀,最后头颅。 水绳相邻的缝隙渐而融合凝实,犹如蚕吐丝结出的茧,将大风巨大的身躯包裹在里面。 被夺去自由的大风不甘被困,仍在里面苦苦挣扎。 织影见状立即放下玉笛,施展千里冰封术,五彩光华流转的云印打在雨水化成的茧上,流动的水闪过同样的光芒,眨眼就凝结成冰,水蚕茧刹那间就停止了蠕动,化作一座巨大的茧状冰雕。 她暗舒一口气,外围和天龙破城戟角力的飓风在这一刻陡然消散,小金乌收回神戟,飞来她身边,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向师雅上神,指出:“上神说漏了一样。” 师雅上神抬了抬眉梢,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 织影扫了周围一眼,目光沉然:“不止大风,还有风灵阵。” 她抬掌拍向下方,如同向清水里落了一块石青颜料,以她和小金乌为中心方圆十余丈的地界儿,刹那间亮起青色光芒,将对面师雅上神的脸映照得如同炼狱来的鬼怪。 被她吐槽为鬼怪的师雅上神见她虽神情有些凝重,但面对自己施放出来的上神之威并未丝毫畏惧,反而坦荡地直视自己,从容不迫,气势凛然。 他不禁对她露出欣赏的目光,不吝赞言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见识倒是不浅,适才斗法间,我观你行事颇有些章法,修为亦不在他之下……” 这番评估似的话织影恍惚是在哪里听到过,再结合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隐隐有了预判,她借着袖子的遮掩握住小金乌的手,在他手心里划拉两下,然后迅速松开。 转眼就听见那边的师雅上神说道:“若你有意加入我新天界,我可放你出阵,并在天帝陛下面前替你说项。” 小金乌朝她瞥了一眼。 织影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再扫视一番漫漫青光下掩盖着的阵法的轨迹,她沉吟了片刻,耳边传来小金乌的告诫:“此人虚伪,便如那披着羊皮的狼,口蜜腹剑,相信不得。” 织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一言不发。 小金乌颇有些激动地问道:“莫非你为了苟且偷安,甘愿与狼为伍?” 织影拢了手侧首而望,讽刺道:“你说他们是狼,那琅亘何尝不是一匹自私自利,薄情寡恩的狼?我出身云族,即便是刻苦修炼,亦是无人问津,还要备受其他神族的冷眼,你化形便被帝君带入紫府传道受业,闯了再大的祸事都有帝君替你兜着,为你摆平,你这样的天之骄子如何懂得我的委屈与不甘?” 第234章 递投名状 “如今我已不在帝君门下,我与你不是一样的么?缘何你就不能与我一样呢?”小金乌问道。 “一开始就不一样,眼下你我的选择自然也不同,往后更是殊途。” 织影目光疏离,面对着他缓慢地退了几步,而后停下,干脆利落地挪开视线,转而看向师雅上神。 “琅亘孤立云族良久,累得小神在天界也颇受冷眼,就连应有的敕封都吝惜授予。招安书传来时,小神就曾相劝司织大人带领族人投奔新天界,无奈她顽固不化,拒不答应。方才上神好言相劝赤霄上仙之时,小神就有意去新天界效力,可不知……” 她放缓了语气,直直地盯着师雅上神。 师雅上神轻轻勾了勾嘴角,示意她说下去。 织影微抬下颌,问道:“上神承诺予我何等神职?” 对于她的问题,师雅上神无不失望地摇了摇头,心却安了几分,他道:“神职原由东华帝君与金母元君来定,如今两位神座置身事外,神职理应由天帝陛下定夺,我身为臣下,怎可越俎代庖?待你随我去到天都,觐见天帝陛下,陛下识人善任,定会予你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我曾听闻望舒上神座前的素娥仙子因捣药有方,被天帝陛下留在身侧做了掌药医官,颇受重用。如此看来,的确如上神所说。”织影回想着先前冰夷吧啦给她听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斟酌少顷就点了头,“小神愿投效新天界,请上神放我出去吧。” 师雅上神抬手往下按了按:“莫急,俗语有云,水不试,不知深浅;人不交,不知好坏。神女自称投效,我却不清楚神女有多少诚意。” “你待如何?” 师雅上神目光往小金乌一瞟,又转了回来,微笑着状似好心地给她出了个主意:“不如神女以赤霄上仙的性命作为投名状,如此天帝陛下方能体悟你投效的诚意。如何?” “用他的命换雎略的信任?”织影沉声道。 师雅上神恍惚看到了织影眼中闪着一星寒芒,眨眼却又不见,只是求证的眼神,他略过这点,颔首以答。 织影倏而提了下嘴角,空有形而无笑意,反而携着薄怒质问于他。 “上神怕是太看得起我!即便他已非帝君门下,但其太阳真火世间少有匹敌,我如何胜他?更莫谈取他性命!我携诚意投效而来,上神便是如此戏耍于我的么?”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师雅上神安抚道:“稍安勿躁,取他性命又有何难?大风的元神会助你一臂之力,以你的修为,再加上以上古妖兽为阵眼的风灵阵,还怕拿不下一个赤霄?如若他使用太阳真火,我立时打开阵法,风助火长,他焚毁若邪谷,即便不栽在你我手里,妖族也必然全力追杀于他。” 织影不禁愕然:“大风的元神是你带来的?” 师雅上神抚了抚手里的白玉简,说道:“上古羿射杀大风于青丘之泽,大风元神就此沉睡,唤醒它倒费了我好一番功夫。” “什么意思?”织影追问道。 师雅上神却就此打住:“多说无益。这投名状你可愿献上?” 织影咬了咬唇。 她刚才用的笛子是曲觅赠予她的,笛声奏了这么久,曲觅却还未现身,也不见其他人的踪迹,怕是这周围都已经被师雅上神所掌控。 小金乌放声大笑,指着师雅上神厉声道:“师雅,你今日让本神君开了眼界,那雎略着实瞎了眼,当然,他的眼光原本就不佳,如今更是瞎得厉害,竟选了你这么个东西执掌天权宫,真乃笑话!” 师雅上神脸色当即就如锅底一般黑。 神族未分那时,他就是出了名的好涵养,心如止水。从前与小金乌少有往来,虽则听过小金乌煞神的威名,却从未真正领教过这尊煞神的功力。 今日不仅是小金乌开了眼界,他同样也开了眼界,几百年都不曾动过的怒气,今日一动就是两回,两回还是因为同一个人,这更是令他怒上心头,心火如焚。 他不由得出言催促织影:“神女可有了决定?” 织影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看向师雅上神,正色道:“上神将这青云之路铺在我脚下,倘若我不走,岂非太过不识时务?小神愿承此情!” “情”字落下,已凝了一柄水剑窜了出去,与小金乌展开激烈的战斗。 小金乌不便使用太阳真火,赤羽鞭威力大减,而水克火,再加上脚下的风灵阵又刻意控制了风势,时刻牵制着赤羽鞭,给织影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条件。 两人一攻一守,一进一退,法术相击放出陆离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间。 师雅上神旁观着这场战斗,看着织影招招紧逼,小金乌步步后退,两人身形如风,出手更是疾如闪电,游走追击于风灵阵中,几乎让他看花了眼。 直至—— 织影身周水雾四起,将她的身形隐没,瞬息之间,小金乌周围已被这水雾全部覆盖,他凝神戒备,忽然正北处水雾十数支水箭射向他,他挥鞭将之悉数化去。 然而,成败已定。 水雾散开一半,小金乌身后,织影手执水剑,剑锋落在小金乌肩头,只需往前轻轻一送,他即刻毙命。 师雅上神有些不可置信,但他无比清楚地感知到小金乌身上仅剩不到五成功力,且被当下环境所压制,这女子又修习的水性灵力,恰好克制小金乌的法术。 种种条件对小金乌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他不信旁人,却不能不相信自己。 织影将他的惊愕尽收眼底,浅浅地提了提嘴角,一手扣着小金乌肩膀,一手将水剑横在他喉咙处,扬声道:“赤霄现已为我所擒,上神可满意我这份投名状?” 师雅上神再次审视他俩。织影眼底快要压制不住的自得,手中水剑的利刃紧贴着小金乌的喉管,还有小金乌目眦欲裂,恨不能亲手将面前这两个人碎尸万段的眼神。 他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眼睛,展开手中白玉简,指尖在上面划了两笔,与她道:“阵中震位便是出口。” 织影抬眼望去,西南方向的青光里露出一条道来,她左手扶着小金乌,挟着他走去。 第235章 未雨绸缪 在离出口相距不到三丈之时,她突然止步,十分利落地将手中水剑掷入阵法中,激起一道霹雳巨响,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如同山间深溪般清泠泠的,回响在师雅上神耳畔。 “小神又想了一想,比起名利,心里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倒是辜负上神一番美意了。不过,想必是上神活的年岁太长的缘故,这双眼睛已经瞧得不甚清楚。” 这变故只在转瞬之间,师雅上神心下一沉,目光在他们二人间逡巡了一番,刚合上的白玉简又缓缓摊了开来:“你们倒是演的一手惟妙惟肖的好戏,可惜到底是年轻气盛,如今你们仍在风灵阵中,纵使你二人联手,只消我启动法阵,尔等便会困死阵中。” 本应等待裁决的小金乌此刻抄手在怀,冲他讥笑道:“你还以为自己占尽上风么?”目光微转,与织影的目光相触,漫开真切的笑意。 织影以笑相应,转而看向师雅上神,慢悠悠地开口:“上神错了,如今阵眼移位,风灵阵早已不在上神手中。” 她拂袖一挥,方才未曾散尽的水雾骤然消散,露出下头的阵法来。 也不知是何缘故,师雅上神面对她竟有种站在台阶下看楼阁的错觉,不由得提起十分的谨慎去察看自己设下的阵法。 这一看之下惊觉不同。 这阵法还是原来的阵法,阵眼也还是妖兽大风的元神,不过,阵法的排布完全颠倒了过来,大风元神也在与原位截然相反的方位。 师雅上神急急忙忙摊平了白玉简,上面的阵法图全然倒转,与面前呈现在他面前的一模一样。 耳边仿似晨钟敲响般“嗡”的一声。 他猛然抬眸。 阵法腾起湛湛青光,将他笼罩在内,转瞬间,双方已变换了位置,换做他被困住。 师雅上神卷起白玉简,与她道:“倒是我小瞧了你。” 瞧他这临危不乱,从容不迫的模样,织影不由挑起眉梢:“我也小瞧了上神,原本以为你被我设计困在自己的阵法里,会暴怒生恼而失去理智,却没想到,上神依然能够保持惯来的气度。 “但你不是小瞧我,而是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太过刚愎自用。 “你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将他困住,又有我这个擅长水系法术的人做你手里的刀,诱之以名利,如此我就心甘情愿地供你驱策,帮你杀人,可惜你不了解自己的对手,我和他都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师雅上神笑了笑,自省道:“的确。你们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许多,也默契许多。从你叫破自己陷进风灵阵开始就在筹谋如何反击,你展露自己的才能,激起我的惜才之心,令我劝降于你,甚至故意装出自己贪名图利,让我觉得好掌控,进而放松警惕。” 织影瘪了瘪嘴,道:“可惜作用不大,你是个谨慎的神仙,仅仅如此还不能让你真正相信我,因而迫我递上投名状,也是借机铲除他,无论我投下之心是否真诚,对你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她与小金乌相继退出阵法外,再次取出玉笛,凝神随意奏了一段。 “方才你们在阵中打斗,应当就是在改制我的阵法了,打乱顺序分作数次修改阵法,难得的是十分默契,在招式上叫我瞧不出丝毫破绽来,看样子,你们竟是一对好友么?云族和太阳神族?”师雅上神满是惊奇地望着他俩。 小金乌嗤了声:“你们这些人为何总是纠缠这等灰都积了几万丈高的陈年旧事?难道年纪大了就喜欢追忆往昔么?还是说,当年之事也有你的手笔,所以见不得我们携手坑你?” 师雅上神怒喝一声:“满口胡言!” “倘若不是,你这般气恼又作何解释?” 小金乌信口反驳,亏得师雅上神定力好,竟也没有被他气到脸红脖子粗,白皮细肉,眉宇如画,端的还是一个风雅的翩翩君子。 织影旁观了小半刻,才开始抓紧盘问:“你以大风元神作为阵眼布阵,但大风元神既然沉睡于青丘泽,你又是如何唤醒它的?” 师雅望着她反问道:“你不是早有猜测么?大风元神由狐族世代守护,只需取得青丘狐王室的一滴心头血,便可唤醒大风的元神。” “狐族怎会帮你?” 织影是不信的,做交易最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二字,何况他们陷入内斗之中,已然是自顾不暇,若再放出大风的元神,无异于自取灭亡。 师雅上神道:“你能想到与人做交易,我便不能么?狐族不会帮我,别的妖族便不会帮我了么?” 织影脸色一沉:“那么帮你的是狼族?”有桑台这颗棋子在胭棠夫人身侧,何愁没有机会得到她的心头血。 师雅上神略微颔首。 “狼族帮你得到心头血,你的筹码又是什么?” 这一问刚出口,织影就想通了。 若是放出了大风的元神,届时飓风暴雨席卷若邪谷,制造混乱,朝潜等人必然全力应付大风,保护谷中无辜妖众,如此一来,防守松懈,只要事先准备好人接应封居胥,他就可以重获自由,再趁朝潜等人无暇他顾之际从背后下手,妖君之位同样唾手可得。 如此一来,新天界与封居胥结盟,一样也能得到妖界的支持,合力抗衡天界。 “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么?” 师雅上神淡淡一笑:“未雨绸缪总是要的。” 这未雨绸缪早在织影来到若邪谷之前,不过双方一直没有达成约定,所以新天界首要还是在频伽盛会中拔得头筹,得到朝潜的承诺,只可惜随着封居胥的谋反幻灭了,封居胥走投无路,又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呢? “用狼族来放出大风元神,用大风元神来屠戮妖族,此计不成,还能斩杀大风元神,将一切罪孽推给狼族,一身干净。”织影分析着,慨叹道,“如此神谟庙算,几乎是步步为营。” 她望着师雅上神,不禁质疑:“上神主司文运,以雅性文采见长,此等损人利己的计策,当真是你所出?” 小金乌咧嘴笑了,这话说的委实不算客气,师雅上神答是,便承认自己名不副实,答不是,则是损了这背后之人的形象。 师雅上神却是半点不扭捏,大大方方地答了:“出谋划策的确非我所长,说与你也无妨,天帝陛下之雄才伟略,冠绝古今,一则良策自不在话下……” 他阿谀奉承的话尚未说尽,风灵阵中青光闪过,陡然刮起一阵狂风,将他卷了进去。 小金乌惊讶地看向织影。 织影与他几乎一样的神情,她乘风掠至高处,将底下情形尽收眼底,竟是大风元神挣开了冰茧的束缚,借着风灵阵强势反扑。 第236章 来去匆匆 却道冀离三人循着惨叫声而去,待至声音来处,三人不由得顿住身形。 发出凄厉惨叫的地方是新天界使团客居的竹园。 彼时一林子翠竹经雨水洗练,越发的青翠欲滴,宛如碧玉雕刻,但其中一处院落却如同一丛落败的枯竹,生生破坏了竹园秀丽幽雅的景致。 曲觅看向峄阳,峄阳俯视着下方凌乱的院落以及里面进出频繁的人,与曲觅摇了摇头,而后对冀离道:“风高雨寒,冀离君,我等就先回房去了。” “恐怕不行。”冀离说道。 峄阳面色一凝,紧接着就看见下面突然窜上来一条人影,将他们的去路堵住。同为神族,相互或多或少都打过照面,他看清对方的容貌就认出对方是战神族子暮。 子暮挡在他们面前,沉声道:“请三位留步,适才竹园发生了些意外,请三位随我下去说个清楚。” 冀离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你的言下之意是,这里的意外是我们造成的?” 子暮道:“冀离君息怒。适才我等合力为维远神君疗伤,正值紧要关头,却不想突然有人从地底冲出,惊散了周围灵气,以致维远神君气脉断绝,神魂四散。” 冀离仍是面色无波:“这与我等何干?” 他这“我等”两个字使得曲觅眉心更皱,峄阳亦是眼波微动。 子暮瞟了他二人两眼,回道:“那人以长戟开路,灵力深厚,转瞬即逝,恰好此时三位就出现了,为免误会,上神便遣我来问上一问。” 冀离淡声道:“我等循着惨叫声到此,尚未看清底下光景,你便来了,来此之前却是不曾看见你所描述的可疑之人。” 子暮看向他旁边的峄阳和曲觅,冷了声音:“两位亦是如此?” 对于他不屑中带着怀疑的眼神,峄阳付之一笑,解释道:“我二人于兵器上头无甚造诣,平素不过抚琴弄箫,以乐怡情,子暮将军却是疑错人了。” 目光拂过他二人缠于腕间的冰蚕丝,子暮以往虽少与他们往来,却也知晓他们两族中均无一人修炼长戟,但这样糟糕的天气,谁又会在外间栉风沐雨。 再则,魔族既已与新天界立下契约,不再掺和神族之事,而今又为何与他们关系密切? 子暮犹疑之际,冀离顿感心绪不宁,他直觉有大事发生,不再与面前的子暮多作纠缠,手腕一翻,看见咫尺镜里两个光点一闪即没,他确定了方位,身形疾驰而去。 他的惊慌分毫不落地纳入曲觅眼中,曲觅想也没想,折了个身就疾追而去。 “曲觅!” 峄阳欲追,被子暮抓住衣袖,他无奈地看着曲觅越来越小的背影,回头满脸歉意地对子暮道了声:“抱歉。” 趁着子暮尚未反应过来,峄阳甩出冰蚕丝,三两下将之捆成了一个粽子,又撕了被他攥在手里的半幅衣袖,急急御风追去。 “回来!” 子暮奋力挣扎,奈何这冰蚕丝沾上雨水,越是挣扎,收得越紧,想要用炎火诀,却始终落不定目标。 他怒上心头间骂了句:“这个混蛋!” 遣他上来询问的知非上神见他迟迟未归,就出来寻,未承想看到了被绑成蚕宝宝的子暮,他忍着笑掐了个诀,迫得冰蚕丝松开禁制,说道:“老夫忘了提醒你,如果是魔族人就不用盘问了。” “您老这忘得可真是时候!”子暮揉着手膀子忿忿不平,却又不敢造次,低声抱怨了句,而后询问道,“维远怎么样了?” 知非上神叹了声:“暂时稳住了神魂。” 子暮心下暂安,缓了缓,与知非上神回禀道:“刚才和冀离君一道来的还有乐族峄阳和云族那个……那个谁来着?”好半天没想起来。 “云族?”知非上神忽然拧起了眉头。 子暮努力回想,终于露出恍然的神情:“曲觅!峄阳唤她曲觅。” 知非上神捋着垂到膝盖处的胡须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口气还没舒顺畅,就听见子暮接着道:“那魔族储君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突然闪身走了,那个曲觅也紧跟而去,见他们都跑了,峄阳也设法远遁。这三人极为可疑,但细想之下又都不像。” 知非上神捋胡须的动作忽而顿了一顿,问他道:“师雅上神回来了么?” 子暮道:“您老这话可是问错人了,不过我刚才在这里倒是没看见有人回来。” 知非上神回想起双手对弈时卜出来的那一卦,如今仔细一琢磨,忽然双眸圆睁。 “糟了!” 他抛下子暮,急匆匆地化作一道流星远去。 “怎么了,这一个个的?”子暮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回到竹园照顾维远神君。 此时冀离已只身来到咫尺镜上光点消失的地方。 这是一片荒芜之地,准确地来说,这是一片被拔去了所有绿植的丛林。 地面上排布细密的土坑,遍地的残叶、乱红、山卵石,尽皆被雨水无情地践踏,化作一团不堪的泥泞。 他翻出咫尺镜来,光点却又消失了。 血脉感应也再次断开,神识、法宝、追踪术,各种手段都用尽了,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你在哪儿?” 冀离有史以来第二次无助地呼唤着,心慌乱地跳动,让他分不清到底是为了谁。 身后,曲觅匆匆赶来,注视着下面满目疮痍,她不禁心生疑窦,而当她看到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茫然无措地环顾四周的冀离时,她怔住了。 当初似锦的命灯突然熄灭,她跟随心急如焚的司织去往凡界朝阳山。 亲眼目睹了冀离蜕丹失败,恢复清醒后,知道自己错手杀了似锦,抱着她逐渐化作云烟的身体,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魂飞魄散的样子。 那时他就是这般无助地呼喊着,盼望着自己能够唤回似锦的魂魄。 最后经司织当头棒喝,他带着自己倾尽余力收集的似锦那一缕支离破碎的魂魄回到归墟,向魔尊修渊求助,再后来,她就听说了他失踪的消息。 他消失了一千年之久,突然出现,一跃成为无可争议的魔界储君,带领使团来到若邪谷,那么,似锦呢?她被救回来了么? 曲觅定了定神,来到他面前,问道:“你在喊谁?” 第237章 螳螂捕蝉 冀离听见她的声音,振作了稍许。 雨点打在他肩头,或是沿着墨缎衣袍倾泻而下,或是向着各面飞溅出去,没有丝毫期盼地来,亦未有半分眷恋地离开。 许是被这大雨淋得没了火气,曲觅难得柔和了神色,再次问道:“你是在唤谁?谁又不见了?” 这个“又”字说的人无意,听的人却入了心。 冀离眸底闪过一抹痛色,又被他很快藏了起来。 他知道曲觅来兰苑的事,也是他叮嘱别故双燕不必阻拦她与织影相见,如今织影失去踪迹,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云族或许有特别的办法可以找到她。 于是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坦白道:“织影,她不见了。” “你说什么?!”曲觅的声调突然拔高了几分,心绪转动,她忽然道,“小金乌呢?他在哪儿?” 冀离怔了怔,回道:“他们在一处。” 听毕,曲觅眉心微展。 此时峄阳也到了,问起缘故,才得知织影与小金乌一同失踪。 冀离怀着疑虑看了眼峄阳,见曲觅眼神示意无妨,他才隐去白鹤部分,将事情的始末简要地述与他二人听,末了道:“到这里就失去了踪迹,我感应不到她的存在,追踪术亦无任何作用。” 曲觅在听到他说“感应”时,忽而心中一动,想要询问,但碍于织影此时的处境,她不得不按下这个问题,留待找到织影之后。 “这种情况,倒像是空间阵法,或者极为厉害的法宝空间。”峄阳思索道。 冀离点头:“但无论是这二者中的哪一个,都需要摸到这层布,才好理出经纬,顺势撕开,但我并未察觉这里有异样。”他停了停,伸出手来,望着雨水重重地笔直地拍打着掌心,“若说其他异样,倒是有。” 曲觅与峄阳几乎同时道出:“风!” “今日的风很不寻常。”他瞥了眼下方沧桑荒凉的景象,说道,“我怀疑,是被囚禁在青丘泽的妖兽大风的元神觉醒了。” 曲觅问:“元神?你是说,是大风的元神撕裂了空间,将织影拉了进去?” “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这是最有可能也是最合理的解释。”冀离望向曲觅和峄阳,“我已用尽所有探寻的手段,不知二位有何良策?” 指尖抚弄着冰蚕丝,曲觅沉默片刻,心中有一丝迟疑。 法子有倒是有,但有些冒险,且须得两个功力相近的人配合,不论能否成功,对琴心都会有所损伤,她本云族,损了琴心倒还无妨,而乐族修琴一脉最为重要的就是琴心,她怎好为自己的决定带累他? 然而未及她开口征询,峄阳便与冀离提议道:“良策不敢当,我等修习过一项术法,眼下或可一试。” 曲觅诧异地看着他,个中心绪复杂难定。 峄阳温和地笑了笑,与她道:“取琴吧。”随即升起结界,又唤出自己的焦桐琴。 曲觅不再扭捏当下,亦取了自己的环梧,又化出两张矮榻出来,各自坐下,将七弦琴安置于琴几上,静心凝神,指尖抚上琴弦。 冀离郑重道:“拜托二位了。” 曲觅抬起清冷的眼,淡声道:“我要救的是织影。” 冀离不置可否,自发站向外侧为两人护法。 静默两息,低沉的琴音宛如空山中晨起时缓慢而悠扬的古钟声,潇潇夜雨落尽,旭日东升,几声后,曲觅挑弦而奏,恍若引来清灵鸟语啁啾啼鸣,伴着晨钟,向远山迢迢处掠去。 正与峄阳以琴声相和,忽然耳畔遥遥飘来一串漫不经心的笛音,曲觅眸光微动,与峄阳的目光在空中一会,彼此相顾,轻点下颌,指尖漫漫琴声立即紧凑起来,曲觅的琴声如风中清脆的铃铎,应和着峄阳指尖明亮铿锵的玉磬,自然与工巧的和谐碰撞,如同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被桥梁连在一起侃侃而谈。 冀离望着沉浸在琴声中的两个人,不得不固守着对他们的希望,希望他们能够觅得缝隙所在,将织影和小金乌找回来。 琴声远播,未几,一声沉闷的回音慢悠悠荡了回来。 紫眸霎时一亮,继而耳边两道琴声渐止,冀离直直地盯着漾开回声的地方,倏而扬手抛出一面闪烁着清冷光泽的弯刃。 弯刃至半空好似被一堵透明的墙面拦截,忽然落到实处。 如同擎天山岳被天外神斧一击劈开,狂风挟着漫天黑影轰然袭来,剧烈的响动将周围的空间震得扭曲变形,雨水犹如被狂风吹得叮啷作响的水晶帘,最终承受不住巨力陡然断裂,暗器一般扑面打来。 三人升起十二分的警惕,将那方天地的变化收入眼底,在狂风袭来之时便相继撑起结界或放出神光以作防护。 冀离在影影绰绰中终于捕捉到苦苦寻找的身影,狂喜之下立即祭起法术,迎着狂风向那里飞速掠去。 曲觅后他一步发现,正要上前,衣袖忽然一紧,她面含薄怒地看向峄阳,后者示意她看向身后。她转身望去,原来此处震动远播,引来了另一拨人。 她眸光冷冽地看着火急火燎赶来的那些人,这一连串的事叫她忽然明白过来,不禁低声喃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 话落,掀起一抹冰冷的笑,云袖一拂,迎了上去。 与她相反的方向,冀离挺进狂风更深处,来到风灵阵外,使尽万般手段,却不得其门而入,眼睁睁看着阵法里源源不绝地涌出狂风,却是只出不进,不禁焦急万分。 造成眼下情况的原因,却是织影在发现大风反扑之后临时改动了阵法,将大风锁在了阵中,仓促间难免留下疏漏,以致狂风四散,随着时光流逝,将师雅上神设下的一层空间结界撑至饱和状态,而曲觅与峄阳的琴声就如同一只巨手,正好将这层空间结界撕破,没有限制的狂风迅速肆虐开来。 而今她与小金乌和大风关在一起,此中凶险不言而喻。 娉婷的身影立足青云之上,执水剑画圆,转瞬间数十个水环从剑尖飞旋而出,罩上大风双翅呼过来的飓风,小金乌趁势进逼,赤羽鞭上的玄武岩一粒粒排列组合,化作一条长链挥旋着缠上去。 第238章 秀色可餐 大风仰天厉啸,骤然释放出浑厚刚劲的力量,在方圆三丈之内形成一个气旋护罩,将堪堪绞至近前的长链震开,旋即双翅一抖,无数羽毛脱落形成风刃疾射而来。 小金乌挥动长链缠卷,玄武岩粒粒散开,他就势向前疾拍,细石霎时对上片片风刃,将之一击而散。 与此同时,水剑化链攀缠在手臂上,织影十指翻飞如舞,周围水汽皆被引来,层层附着在大风周围的气旋护罩上,而后,她复又抽出水剑,灌注云气于其中,向前抛去。 水剑猛地扎进气旋护罩里,云气随之蔓延开来,搅进气旋里的水汽立时凝结成冰,再随着小金乌一鞭挥出碾作漫天的碎冰。 大风趁此间隙,朝与小金乌相反的方向飞扑而出,好巧不巧,正与同样站在风灵阵边儿上看热闹,随时准备偷袭织影二人一把的师雅上神直面对上,师雅上神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双手火速掐了个诀,眨眼就把自己变没了。 织影霎时杏眸圆睁。 ——结界外竟站着冀离! 原本大风与师雅上神和冀离在同一条直线上,师雅上神一溜,将冀离暴露出来,于是大风就直冲着冀离去了。 织影惊急之下连忙施法加固阵法结界,然而大风振翼之间扶摇千里,她这边刚开始加固结界,大风已经到了冀离面前,眨眼就越了过去,带起数丈的飓风将围观的一干人等扇得老远,冀离也不在原地。 她被这一幕吓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举目四顾,却不见冀离的身影,莫非他被大风叼走了? 结界被大风这么一撞,轰然破碎,外面的瓢泼大雨被大风搅进来,如同银龙翻滚,卷起江河狂涌而出,淹没人间,一时间风潇雨晦,暗无天日,几乎不能视物。 被大风元神一通搅和,小金乌消耗了不少灵力,此刻已是筋疲力竭,不得不吞下一整瓶回灵丹,紧接着冒雨飞奔而来。 “臭乌鸦!”织影见他面白如纸,浑身被兜头泼来的雨水浇了个透湿,急忙扶住他,迅速升起结界,使了烘干术,一手按在他脉门上就要输灵力过去。 小金乌忽而扣住她手腕,勾起苍白的唇来,玩笑似的说道:“你也忒不上道,这合该是我献殷勤的时机,你也来抢?” 织影噗嗤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顿时化为无形。 她还是不放心地分了丝云气探进去,得知他给自己补了灵力,再则自己身上灵力也不多,便不去拂他面子,转而问道:“方才你离得近些,可有见着冀离君如何了?” 小金乌立时瘪了嘴,眼睛往她身后一晃而过,大喇喇地说道:“他呀!死啦!” 织影嘴角一抽,一脸的不信。 “赤霄上仙背后这样诅咒本君,可知君王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她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转头望去,冀离从雨中慢悠悠地走来,雨水给身上的墨缎衣袍镀上一层闪亮的银白光泽,仿佛并不曾面对过大风的冲击。 小金乌嘁了声:“本神君当着你的面说的,正大光明,何为背后?再则,”他含笑看着冀离,“你父君尚且还坐在魔尊的位子上,君王之怒又从何而来?” 织影瞥见冀离那潋滟紫眸中透出来的忍耐,不由狂汗,这样的话也就小金乌能说得出来了,也难得冀离忍功练得上乘,不曾展露怒火,自然也不排除这大雨滂沱之下,怒火烧不起来这一可能。 目前大风仍在逃窜,若邪谷里正乱着,还有封居胥这个隐患,师雅上神的计划,一大堆事情摆在面前,塞得她脑仁疼。 小金乌怼得心里舒坦了,就懒怠再搭理冀离,转眼瞧见织影俯视着下方满目苍夷面露苦恼,伸手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理了一理,放柔了声音说道:“现在已经不是你我两个能够解决的事了,这里的动静引来不少人瞩目,大风的祸事怕是要栽在我们头上,你怕么?” 发根处被小金乌的动作弄得跟蚂蚁啃似的发痒,织影抬手按着头发方才好些。对于大风这个问题,她浑不在意地说:“天界都闯了个遍,还有什么可怕的?” 冀离见织影与小金乌亲密无间的说话,心里有一部分似水中青荇般浑然飘荡,却无个依着。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躺着的咫尺镜,上前将之递与小金乌:“有百日幽兰香,这面咫尺镜还是物归原主吧。” 小金乌看了眼,不由问道:“归尘允诺你去往归墟,不中途逃走么?” 纵使冀离心不在焉,也听出了这句话中的含义,他疑惑地看向织影,后者不禁笑开:“哪有什么百日幽兰香?归尘身上有暗伤,那是疗伤的药丸,不过我加了点兰花汁和花蜜调味,唬他罢了,算算时辰,那香气这会儿应该散尽了吧。” “这样么。” 冀离微讶,看这样子,小金乌是一早就看明白的,所以才出手拦住他。终究还是不够相信,所以也没有什么不甘的了。 他怀着心里的释然凝睇着织影的笑颜,转眼就瞧见小金乌脸上明显的不满,不禁哑然失笑,坦然地将咫尺镜纳入袖中:“那这咫尺镜就容我再借用几日。” 小金乌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如今她就在近前,咫尺之间,这面镜子于他已经不重要了。 织影见他这大方的模样,回想起师雅上神说的东华帝君将他逐出紫府的事,虽然得到小金乌的默认,但师雅上神并没有说起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难道真的与她有关吗? 突然额心一痛,回过神来就瞧见小金乌笑吟吟的脸:“你这样一直看着我,可是觉得秀色可餐?” 织影太阳穴狠狠跳了两跳,这家伙说起话来越发没个正形儿了! 她眼珠一转,立即想了个主意,自袖中取出描桃花的天青釉瓷盒,而后扯出一个十分甜美的笑来,又十分诚恳地向他提出建议:“若要称得上‘秀色可餐’四字,眼下还差一点,美人儿,还是先点个绛唇来试试!”她作势掀开瓷盖子。 小金乌抽了抽眉毛,眨眼就退了三丈远。 第239章 五色神光 织影注视着他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委实抑不住笑声不断溢出嘴角,旁观的冀离好歹在凡界待过一段时日,一眼便看出瓷盒里装的是什么,看着小金乌的目光里不自觉带了丝同情,却也忍不住嘴角的弧度。 小金乌望了望天,默默地背过身去看风景,视线往下面一扫,眼皮跳了跳,被大风呼啸过的地方寸草不留,哪有什么风景可看? 他稳了稳气息,自欺欺人地赏起景来。 “桀桀桀——” 他立即回头,就望见织影笑容凝滞在脸上,这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狂风阵阵,一声声惨呼伴随其间,如同地府之门被打开,无数恶鬼冤魂趁势倾巢而出,肆无忌惮地释放着积蓄已久的恶念与怨愤,使人间也沦为无间地狱。 “大风?!” 织影惊愕出声,小金乌倾身扑过来,一手穿过她腰际,朝冀离喊了声:“走!”跟着就张开双翼,带着她掠向若邪谷深处。 她回过头远望那头乌沉沉的天空,心里一阵发沉,神识沉入弥生鳞中。 “弥生,怎么做才能杀了大风?” 弥生化形出现在面前,神情一如初见那般冰冷,或者说是对一切无情的漠视,只见她面容平静地扬手幻出一面光镜,示意她看。 织影心头虽急,却也知晓情绪二字在古井无波的弥生面前起不了任何作用,唯有依她之意看向光镜,盼能早些从她这里得到答案,解除眼前困境。 视线落到光镜上,她微微怔住。 画面里是一座巨大的山峰,不,应该说那是一只炉鼎,一只掏空整座山体粗粗凿刻出来的巨型炉鼎! 炉鼎之上,一位仙姿玉貌的女子拈指作法,引来地火燃于炉底。历经数个寒来暑往,方熄火开炉,彼时数万块奇石齐齐跃炉而出,五色神光照耀大地。女子将这数万块奇石纳入流云广袖,遂踏云直上九霄。女子去后,身后石山炉鼎余光未逝,一缕五色神光投入云中…… 最后那缕五色神光出现时,织影觉得有一种很奇怪很亲切的感觉,但这和她来的目的有关系么? 她不满地觑了眼弥生,忍不住嘀咕:“这不是远古娲皇炼石补青天的场景么,与大风又有什么干系?” 弥生不发一言,目光始终在光镜上。 织影噘噘嘴,只好继续观看。 画面一转,终于出现了上古之时大风作乱的情形,山峦倾,江河覆,生灵涂炭,赤地千里,今日所见比之全盛状态下的大风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人间的君王不忍苍生受苦,独自去往王族禁地天台山寻求解决方法,进入山中,君王启出了里面的东西,带去铸剑炉,将之打造成一百零八支散发着五色微光的箭矢。 看到这里,织影顿悟,怪不得瞧这天台山的造型颇觉眼熟,仔细一看,不就是之前娲皇熔炼五色石的那个炉鼎么! 接下来就如她所料,君王将箭矢并一张弓交给一个年轻人,此人用弓箭在一片水泽将大风射杀,又斩杀了与大风共同祸乱人间的妖兽,大地重回安宁。 光镜消失,织影若有所思,正要张口,弥生说道:“射杀大风的箭矢是凡界君王以补天遗留下来的五色石铸就,大风对五色石极为敏感,所以才会缠着你。” 对她说的这个因果关系,织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它对五色石敏感,我又不是五色石,缠我做什么?” 弥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被弥生看得心里发毛,脑海里忽然就闪过天台山里五色神光映入云中的那一幕。 不会……这么巧吧? 难道五彩华云是吸收了五色神光的云朵所化? 成功吊起她的胃口后,弥生却忽然收住话题,淡定道:“此事往后我再与你详说。若要射杀大风元神,须得以五色石炼制箭矢,而今时间不足,唯有以弥生鳞为媒介……” 织影抽出神识,弥生鳞里的时间流动极为缓慢,此时离她的神识进入弥生鳞不过瞬息之间的功夫,她让小金乌停下来:“我有办法可以斩杀大风元神。” 小金乌没有立即停下,而是蹙眉问她:“什么办法?” 织影将弥生所说转述与他,末了道:“弥生鳞既已认主,便只会听从一人。”见他眉心蹙起的深痕还在,她将手滑进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又放软了声音,恳求道,“允了我可好?” 掌心刚传来一点痒意,他条件反射地攥住她作乱的手,转头就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还未开口,心就软成了一团,他无力地叹了口气:“败给你了。” 面前的人儿顿时展颜,雪白柔美的面容,娇红的唇瓣微微抿着,就像一朵清雅又明媚的花骨朵,只消风稍稍一吹,花瓣就会簌簌抖散开来。 可他知道,她骨子里不是温室里等着别人来悉心照料的娇花,她可以独自对抗暴风骤雨,并且在恶劣的情况下越来越茁壮,越来越惊艳。 小金乌在她手背上轻轻啄了啄,眸子里荡漾着柔波:“我来为你掠阵。” 织影脸上一热,瞄了眼他,又悄悄瞄了眼那边,见冀离面色无波,方才回过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小猫似的“嗯”了声。 小金乌大感有趣,但眼下不是逗弄她的时候。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背转了身,撤去金翎结界,手臂一伸,玄武岩拆散重组,化作一条金光熠熠的长链绕在他臂间,他凛然备战,护在织影身侧。 冀离听了织影的打算,也留下来助战。 狂风一路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楼阁摧毁,草木不留,尽皆被搅成碎片混着雨水卷进风里,形成黑压压的浪潮,如同一头经年未食的恶兽,倾尽全力扑将上来,把眼前的猎物吞食入腹。 大风已至近前,织影立即召出弥生鳞,将自身三成的本源之力尽数灌注其中,再以弥生所授之法将之在顷刻之间锻造为箭矢。 又召来流水化弓,以冰蚕丝为弦,引弓搭箭,五彩光芒在指尖流转,将她雪白的脸颊映得光怪陆离。 她以锦带掩目,神识探出,找出大风的心脏,箭尖对准了,只等松开弓弦,一箭中的。 第240章 发号施令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织影在心里默数着,打在脸上的风仿若一片片利刃,将她的皮肤割得生疼,但她不能祭出结界,这样会削弱箭矢的力量和速度。 而以她目前的灵力,机会只有一次,不容有失。 大风近至百丈之际,小金乌与另一侧的冀离相互点头,紧接着手腕一抖,长链如同一尾穿梭在云间翻腾前进的金龙,将那半侧的天地照耀得如火如荼。 与此同时,冀离翻开右手,掌心一枚弯刃浮现,随着他一声叱喝,弯刃疾转而出,刀影旋转,恍若凝结了世间所有月华的罩子,要将汹涌而来的黑暗全部罩在里面。 大风自然不甘心就此被困,消亡于尘世。 在长链抵达前,几十丈宽的双翅骤然合拢,然后旋转而上,周围的空间如同被一双巨手无情搅弄,形成一个巨型的黑色漩涡,下方的屋舍绿植无一幸免地被轰然拔起,顺着风向搅进其中,亦不乏若干尚未来得及逃走的妖族被无辜牵连,一番无谓的苦苦挣扎之后成为漩涡的一部分。 漩涡上升到半空,被兜头而来的弯刃化成的罩子阻截下来,去路被堵,漩涡里面的大风狠狠顶撞着弯刃,发出沉闷又撼动人心的巨响。 长链趁此机会再次卷去,围绕着漩涡一步步攀援而上。 见周围的空间亦被锁住,大风片刻不停地向各个方向猛力撞击,试图脱出长链的桎梏,越来越多的黑气从缝隙中逸散而出。 小金乌加倍灌注灵力于长链之中,长链的直径登时暴涨十倍,终于将黑气逸散的速度减缓下来。 大风犹自不甘,更加疯狂地向四面冲撞,想要逃离出去,长链上的金光被它撞得时隐时现。 织影时刻关注着大风的情况,如何不会发现? 她急急扑向小金乌,见得他额角青筋暴起,满头大汗,就连周身神光也暗了几分,想也没想就取了混元珠,而后抬手抵着他的背心,将自己体内所余的灵力全部输了过去。 经脉受到精纯的灵力滋润,如同枯木遇上一场久违的甘霖,小金乌精神大好,暗淡的神光又亮了起来。 乍然失去几乎所有灵力,织影双足发软,小金乌似有感应一般,即刻回身将她捞进怀中,望着织影紧闭的双眼,他眼里满是心疼,一声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织影的神识早已沉入弥生鳞,弥生凝视着石榻上沉睡的人,心中困惑不解,又好似有一些明白了九江所说的娲皇留在凡界的原因,以及为凡界留下弥生鳞的初衷。 她看了一会儿,忽而开口:“你是弥生鳞的主人,我不能不管。” 似乎这样就能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开脱,而不是被织影的所作所为折服而违背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她伸出指尖点向自己心口,一束五色光芒循着指尖钻了出来,在她手心融汇变换,最终化作三角蛇鳞的形状。 她将蛇鳞置于织影丹田处,口中吟诵成咒,蛇鳞五色光芒一闪,渐渐融进了织影的丹田里。 待至蛇鳞彻底融进丹田,织影的皮肤突然闪烁出与蛇鳞同样的五色光芒,片刻后,光芒缓缓隐没,织影醒了来。 她目露迷惑地看着弥生,弥生却板着一张绝美的脸,道:“大风未灭,去。”旋即扬手轻轻一挥。 织影感觉自己眼前突然一黑,再一眨眼,周围已不再是弥生鳞里光华流动的景象,她迷糊地“唔”了声,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吐息扑在额间:“没事吧?” 她抬眸一看,原来自己正偎在小金乌怀中。听到他的关切,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意识堪堪与身体完全契合,她站直了身子,习惯性地察看一番所处环境,突然发现周围已不似她晕倒前的冷清,各个方位皆是人影。 妖族,魔族,还有天界和新天界都有几人站列在内。 看样子,都是来助力拿下大风的。 而前方的大风则被束缚在光罩之中,这个光罩比之前厚实许多,不过瞧大风那个精神抖擞的劲儿,想必这些人才来不久。 她目光询问小金乌,小金乌与她简要地解释了一番:“你晕倒未久,曲觅和峄阳、知非上神就赶了过来,没多久朝潜也来了,有他们帮忙制住大风,我和冀离就暂时退了下来。” 刚好给她探完身体,小金乌觉得有些奇怪:“你体内的灵力充盈且精纯,似乎还有一种特别悠远的气息。”想了想,他恍然道,“是弥生鳞?” 织影点了点头:“我刚才神识进入了弥生鳞里面,应当是这样没错。你怎么样?”她望着小金乌,眼底满是自责的情绪。 小金乌弹了她额头一记,笑了笑:“你都没事,本神君怎么可能有事?”他顿了下,随后将五色箭交给她,正色道,“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织影重重地点了点头,遂掠至阵前,面向在场所有人,她刚至,众人一齐向她看来,神情郑重无比,就想战场上等候主将发号施令的士兵一般。 她愣了愣,思忖着应当是小金乌和冀离之前与他们交代过,所以这些人才会听她的,于是与众人道:“多谢各位前来襄助,在下斗胆做这个发号施令的人,稍后我喊‘放’,就请诸位即刻收回法术。” 朝潜当先点头,而后所有人相继应声。 织影转过身去,两指夹着五色箭,张弓引弦,体内浑厚的灵力激荡,她将之灌注在弓箭上,阖上双目,神识锁定大风,箭尖径直瞄准了它的心脏。 此时大风已不复前一刻精神,撞击光罩的前后间隔也愈发长了,但就算此刻,间隔时间也在半息之内。 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大风撞击的规律,并试着借此规律对下一次的撞击做出预判,失败两次后,她终于做出了准确的预判。 将弓拉至满月,她倒数着时间,三,二…… “放!” 此声一出,众人齐齐收回法术,光罩顿时化为乌有,大风原本向左侧扑去,察觉禁锢消失,忙不迭地振翅而起! 就在此时,一束五色光芒恍若天上的一颗流星,以势不可挡的威势冲向大风,大风双翅尚未抬起,就被这五色光芒穿了个透心凉,当然,如果它还有心的话。 织影放下双臂,弥生告诉她,上古羿一箭射中了大风的心脏,因而大风的元神本能地对心脏部位十分敏感,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它的罩门。 而今被相同气息的五色箭射中心脏,大风发出最后的异常凄厉不甘又怨愤的“桀桀”怪笑后,元神随风消散,世上在没有大风这头曾经两番翻云覆雨的妖兽。 第241章 今始知非 解决完大风,织影急忙将五色箭召回,收进袖子里,也好抽时间净化上面沾染的三毒之气,以便后面顺利开启却枯大阵。 乌云消弭,风平雨霁,天光照进若邪谷,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冲站在最后面的小金乌眨了眨眼睛。 小金乌回她一笑,嘴唇张合,无声地说:“做得好。” 织影心里像抹了一层蜜似的,甜滋滋的,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但思及在场之中不乏神族,曲觅倒还罢了,其余人却是虎视眈眈的,于是又竭力将嘴边的弧度压了下去,撤回与小金乌胶着在一起的目光。 视线刚一挪动,就被一片碧莹莹的颜色挡了去。 “你这孩子也太任性了些!这大风是何等妖兽?上古神明都难以将它彻底铲除,你竟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若你在这里有个好歹,我回去如何与你们司织大人交代?下回切不可再这般鲁莽行事了!” 织影呆呆地望着如同长辈担心晚辈似的,上前来与她唠叨的长春上神,心里委实是莫名其妙,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曲觅,目露询问。 摇了摇头,曲觅过来轻轻拉了织影一把,不动声色地将长春上神隔开。 她不卑不亢道:“上神说的哪里的话,这丫头惯来贪玩,得知我这次随使团出使若邪谷,便悄悄跟了过来。未能及时向上神禀明,是我的过错,待回到司云殿,我自会押着她一起向司织大人请罪领罚。” 长春上神任花神殿掌印神使一职时逾千载,虽然时时将笑容挂在脸上,却鲜少有人因此小瞧,更莫提拂他面子,出言顶撞于他。 若说织影刚才没看明白他这自来熟的原因,现在却是摸了个门儿清。 她平息了大风之祸,便是于妖族有恩,天界因频伽盛会取消而没能争取到朝潜的承诺,而今却可以借此恩情向朝潜提出要求,怎能不将这个人情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白白浪费了? 而曲觅的话却是撇清了此事与天界的关系,将之归于织影个人,狠狠甩了长春上神一耳刮子。 这次曲觅为了维护自己,不惜与长春上神直面对上,织影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 她立即配合地垂下眸子:“织影知错,回去就面壁思过。” 曲觅道:“你知错就好。” 她们两姐妹一唱一和,又是认错又是请罚的,长春上神便是有心利用她的功劳,也没脸当着众人的面去付诸于行动,便思忖着另作打算。 在场众人大部分都是人精,自然能够感受到他们之间涌动的暗潮,心中多少对长春上神的作为带着些不屑,只是大多因为事不关己或是存着看戏的心态不发一词。 冀离嗫嚅着嘴巴踟蹰不前,他有心为织影说话,却深知此刻容颜法术暴露,她已是天界神女,他哪怕多言半个字,也会给她带来麻烦。 深深无奈之际,他不由得掉脸去看小金乌。 却见小金乌凝望着织影那边,眼波平静得如同幽深的潭水,不见半分起伏,似乎那边站着的只是几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心中不觉间涌起一股不平之意,他使了个传音入密之术,问小金乌道:“你不过去?” 小金乌的视线如同被定格了似的,只目视前方,好一会儿才回道:“她不会愿意。” 耳边传来捏骨节的细微声音,因为一门心思关注着前面的人,冀离这才察觉,登即恍悟。 不是因为不在意而选择漠视,而是因为了解,清楚对方的每一分心思,所以尊重她的选择,忍耐着融入大多数中,做别人眼中那个看似无情的壁上观。 冀离哑然,旋即摇了摇头,愈发觉得自己先前那股不平的可笑,也便渐渐淡了。 全部里面除了大多数,总还有那么小部分是例外。 不过这个人却叫他有些意外。 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仙人越众而出,抚着一把银亮长须看着织影笑得无比慈蔼祥和。 “织影上仙年纪尚轻,性子跳脱些也无妨,总不能跟鸟雀似的关在笼子里呆呆地望天儿。想当年老夫在你这个年纪时还在帝君府上洒扫,你就已经一箭歼灭了上古妖兽的元神,力挽若邪谷于狂澜,实在后生可畏啊!” “您说是吧,妖君陛下?”目光一转,就把话头递给了朝潜。 朝潜作为东道主,也不好看着场面陷入僵局。 况且他多番承情于织影,眼下织影又于众目睽睽之下抹杀大风元神,解决了妖族的一大隐患,虽则带着目的,还隐瞒了身份,但却从未做过对妖族不利的事,顺手拉一把倒也无妨。 如是作想,他颔首道:“知非上神所言极是。织影上仙射杀大风元神,为我妖族永绝后患,于我妖界万民有着莫大的恩情,若要问责,本君愿往九重天,亲自为上仙陈情。” 织影还没搞清楚知非上神说那番话的目的何在,话就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委实叫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缓了下神,婉言谢绝了这番场面话:“妖君言重了,织影区区小仙,怎敢劳动妖君大驾,专程为我跑这一趟?不过这一日风吹雨淋的,着实有些疲乏,可否容小神休整片刻?” “既然如此,那本君也就不勉强了。” 所幸若邪谷腹地各处都另外布置了结界,不曾被大风波及,朝潜便引着织影等人前去安歇。 织影心中疑惑难解,忍不住多看了知非上神几眼,知非上神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点头致意,便不再看她。 她慢吞吞地缀在曲觅身后,在脑海里翻出从前听说过的关于知非上神为数不多的信息。 在知非上神还不是上神的时候,曾经在紫府管过一段时日的庶务,后来顺利历劫晋升上神,就被东华帝君打发去天璇宫里担了个巨门星君的职,与同为北斗七君之一的师雅上神是同僚。 可是,在她来这儿以前,知非上神就已经是巨门星君了,与她也从没有说过话,可谓和她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而且现如今北斗七君全部跟随雎略去了新天界,何以今日竟出言帮她? 可疑,着实可疑。 第242章 定情信物 已经叫破了身份,织影不得不随曲觅一道回去。 面对其他神族的频频侧目和明里暗里的试探,她要么面无表情地无视,要么就用“嗯”“哦”这些简单的字眼作为回应,对方察觉到她的敷衍,悻悻然打道回府。 仰赖于司织那六百年的禁足,神族中除了同僚和几个好友几乎没有几个人认得她,也不知道她实力几何,故而既是诧异,又是好奇,或许还有防备和审视。 知非上神称她“上仙”,想必也是以她目前的修为来判定的。 他那番话听似夸张,却也提醒了朝潜自己对妖族的贡献,令朝潜出言回护,算是解了围。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她呢? 织影盘坐在矮榻上融合体内弥生鳞给予的灵力,想了老半天都没想通这个问题,事出反常必有妖,哪会有无缘无故来的好处。 屋内气流忽而微动,她立即抛开这些疑问,嘴角上扬。 静坐许久,始终没有动静。 她掏出一枚散发着萤火虫般黄绿色光芒的珠子,拈在指间幽幽地叹息。 “弥生说,大风身上所有的精华都聚集在元神里,元神死后会化作风元珠,若是以风元珠入药炼制丹药,风属木,木又生火,必然对修习火系法术的人很有帮助。”她又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风元珠,露出遗憾的神情,“可惜啊,我这云做的身子练不得火系法术,咦,朱雀神君的本源之力就是南明离火,我拿去送给他好了!” 脚还没着地,手里的风元珠就没了。 织影抬起头来,双手撑着矮榻前倾着身子笑嘻嘻地说:“你舍得出来啦?” 来人一个旋身就落在她旁边,拢了风元珠在手心,宝贝一样盯着反复瞧,仿佛在说什么至理名言似的说道:“定情信物,当然要当着对方的面亲自拿才行!” 织影啐了他一口:“没正经!什么定情信物?有拿炼药材料当定情信物送人的么!” “哦?原来这个不是定情信物,让我看看你要送什么给我做定情信物啊!”小金乌眉梢一扬,满脸的笑意,眼睛里好似有湛亮的星芒闪动。 这模样活像个向大人讨礼物的孩子,充满期待和惊喜,顿时让她的心化成了一滩水,着实叫她难以拒绝。 不过有生以来头一次谈恋爱,难免经验不足,她还真没想到定情信物这一茬,况且,从确定关系到现在也就不到半天的功夫,中间忙着对付大风,她哪有时间准备定情信物! 眼睛里的星芒逐渐黯淡下去,她脱口而出:“既然是定情信物,一定要精心准备的才行,风元珠不够正式,等我准备好了再送给你。” 小金乌板着脸看她,看得她心里惴惴,忽然又轻轻笑了起来,转而拥她入怀,一下下轻抚她黑绸一般的头发:“与你说笑呢,有你就够了。” 织影哼哼两声,嘴角漾开浅浅的笑,手绕上了他的腰,也拥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脏在耳边跳动,让她觉得分外安心。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可否认,贪恋眼前的美好,她有些动摇了。 她迟疑了一下,说道:“等我做完一些事,我们就离开九重天,去游历好不好?” “离开九重天?” 小金乌惊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织影仰头看他:“不好么?” “为什么会想着要离开九重天?”小金乌低头看着她,眼睛一眨,哦了声,“你喜欢凡界对么,那我们可以等神族统一了,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凡界游玩,去吃没吃过的美食,去看没看过的风景,到时候我可以学……” 织影的面色慢慢白了,慌忙地将脸埋进他胸膛,攥着他的衣服拥紧了他。 小金乌禁不住低低地笑:“你说要是曲觅看见你抱我抱得这样紧,会不会拿她那冰蚕丝勒断我的脖子?” 原本的恐慌一扫而空,织影噗嗤笑出了声,扯了扯落在手边的他的头发:“不会的,她会先把你冻成冰块儿,然后一片片切了扔进冼云池里让你回炉再造。” 小金乌作势嘶的一声,哄得她立马松了头发,动作很轻地拍了下她背心:“这是你的办法吧!你也下得去手?” “冻肉好切啊,切完了码出来,一片片的多整齐、多好看!”织影憋着笑,煞有介事地说。 这些还都是妈妈教她的呢! 想到这儿,织影默默地叹了一声。 好似听见了她心里的叹息一般,小金乌俯下来看着她:“怎么了?” 蓦然回想起飓风迎面扑来时,小金乌喊出的那声小影,她抬起头问道:“你怎么会叫我小影?”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 小金乌愣了愣,而后说道:“你不是叫织影么,我唤你小影有什么不对么?” 倒是没有不对之处,就是让她有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小影”这个称呼除了妈妈姥姥还有表姊妹叫过,旁人都没有,这样一看,的确没有什么不对的。 “好啊,那以后,你就这样叫我,可不许再叫臭丫头了!”织影仰着脸,露出两瓣虎牙威胁似的呲了呲。 小金乌觉得她现在就像一只刚长出牙来的幼虎,毛茸茸软乎乎的一团趴在他怀里,毫无威胁性地对他咧嘴龇牙。 真是……可爱到不行! 他将她的双颊捧在手心,触手又滑又软,没忍住揉了两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从现在起,‘小影’这个称呼只能我叫,别人都不可以,知道么?” “从现在起?”织影错愕地看着他,耳畔遥遥又响起那声熟稔得如同唤了千百遍的小影,一个隐约的念头渐而明晰起来。 小金乌凝睇着她,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眸光犹如一泓水一样温柔,悄然无声地漫入她心间。 他说:“在这个世界,我做你的家人,可好?” 织影心头一颤,有种他什么都知道的感觉。 那时在卷轴里他与她的重逢,他身上有天幕遮,可以随时藏匿形迹,所以他们真正的重逢不是在卷轴里,那是什么时候?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来历的? 想着,就问了:“你怎么会知晓我不是这里的人?” 第243章 心有灵犀 看着她惊乱无措的目光,小金乌心间微涩,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一吻落在她发间,而后低语细喃:“我一直都在啊。” 一直?! 织影伏在他胸口目瞪舌僵,脑海里疯狂搜寻记忆当中那些被自己疏漏的地方,她这个糊涂鬼,到底在不知不觉里错过了多少!? 心头又是惊又是乱又是疼,刹那间百味交杂。 一股暖流涌上眼眶,将所见物事揉成一团色彩交融的朦胧,织影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过了好久,才嗡着鼻子说道:“以后我也做你的家人,帝君不要你没关系,我要你,永远永远都不会撇下你。” 小金乌呆怔一瞬,旋即轻轻笑开:“好。” 织影满意地点了点头,神思松弛下,一日夜身心磋磨后的疲惫涌将上来,她迷糊间寻了个舒适的角度,靠在小金乌怀里沉沉睡去。 小金乌拥抱着怀里的人儿,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未几,窗格间漏进来一只小小的流萤,他眸里闪过一丝不悦的情绪,回头轻手轻脚地将织影抱上床榻,又掖好被子,然后化作一束流光钻了出去。 落在林间隐蔽处,他头也没回:“何事?” 流萤在暗影中旋了两圈,传来声音:“主上,东君已获悉主上行踪,恳请主上早日回炎光殿主持大局。” 小金乌眸光微凝,他在若邪谷现身不到半日的时间,便已传到了东君那里。 他摩挲着指间流苏,道:“五日后,本君便回。” “是。” 流萤光芒湮没,化作一束烟尘。 织影醒来的时候,外间霞光如织,将雪白的窗纱映得如同一匹色彩亮丽的流光锦。 她坐了起来,发现枕畔躺着一支油光水滑的金翎并一面淡金色轻纱,她将金翎拿在手里,翎羽忽而散作点点金光,聚成一行字:兰间候卿来,霄。 阅完,光点消散无迹。 织影抿唇笑了笑,洗漱一番便开门出去,用天幕遮隐去形迹,仔细避开周遭的神族,稍稍去往兰苑。 与头一次来一样,织影选择了翻墙进去,双脚刚踩到实地,就瞧见一片绣满金色花纹的衣角,她抬眼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翻墙进来?” 小金乌上前牵过她的手,落下一句:“因为咱们心有灵犀。” 看着两人手牵手进来的时候,除却冀离,其余人均是一愣,视线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尤其是伏丹,惊疑之中带着痛惜,痛惜之中又带着释然,释然之中又带着感怀。 织影与小金乌坦然入座,她淡笑着问:“冀离君可是拿到万灵珠了?” 大概前两日消耗的灵力尚未补充回来,冀离的脸色有些苍白,停顿一会儿才有了反应,翻手露出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白色珠子。 织影望着他手里的东西,不由说道:“这是万灵珠?我瞧着倘若把它扔里锅里和元宵一块搅上两下,定能以假乱真!”可叹她还没用早饭,说到这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冀离忍俊不禁,手掌微微一抬,万灵珠就如同流星一般划过一条拖尾的弧线,浮在她面前。 “还真是只大元宵啊!” 织影想用手指戳一戳,试试手感,但出于星落林那个黑甲人给她留下的深重阴影,她含着遗憾默默缩回了自己的爪子。 小金乌看过来:“用灵力试试。” 依言照做,织影化出一条水带缠上万灵珠,仿佛沉睡的猛兽受到侵犯,万灵珠登即放出瑞光,一举将水带击散,但那部分灵力并未就此散去,点点晶莹剔透的细小水珠萦绕在周围,似方壶山外的流云飞雾般守护着里面的胜境。 “怎么会这样?”淮术面含疑惑。 织影看向他,不解道:“很特殊么?” 淮术不置一词,抬手击出一道风刃,尚未触及到万灵珠表面,风刃就被放出来的瑞光击溃,消弭于无形。 织影新奇地瞪着万灵珠眨巴眨巴眼睛,这东西还懂得看菜下碟,区别对待,不知道是不是和弥生鳞一样拥有器灵呢? 她眼前闪过懒虫九江和御姐弥生的脸,噩梦惊醒般摆了摆头。 为免再发生什么难以收拾的意外,织影扬手收回了围在万灵珠表面的灵力,将之递还给冀离。 “这珠子既不好看也不管用,委实没什么稀奇!”她顿时就失了兴趣,算算时间,还有四天就该启阵了,她望向冀离,“什么时候启程去归墟?”她也好早做打算,将自己要办的几件事情办妥当了。 “明日。”冀离答得干脆。 时间有点儿紧啊,织影攒起眉心:“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完就和小金乌起身走人。 “且慢。” 冀离闪身过来,将一枚玉简放入她手心:“答应你的事,今日兑现。” 因故拖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杀害阿灼的真凶。 虽然她已经得到了相关的线索,但他到底是兑现了诺言,没有失信于她,织影诚恳地向他道谢。 看着冀离,不知何故,竟觉得这位魔族储君眼中有一丝不大应景的哀色。苦守千年的心愿即将圆满,似锦要回来了,又有什么可悲哀的呢? 她不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多作纠缠,当即就将神识探入玉简中,读取里面的信息。 读完后,她总算知道了冀离为什么要拖到这么久——这件事的根本原因,还在胭棠夫人身上,倘若一查出来就告诉她,借取万灵珠一事十有八九还真会被她搅黄。 “不得不承认,你的权衡是对的。”织影说道。 冀离看着她:“你会杀了她么?” 织影捏紧了玉简,笑容平静:“一命赔一命,很公平不是么。”说完就走,转身时,她看了眼伏丹。 在院子里等了没一会儿,伏丹就过来了。 织影一见到他就直奔主题:“伏丹兄,烦劳你将那些人交给画屏,给他们服下吐真丸,剩下的就不用管了。”而后交给他两只不同颜色的玉瓶,“红色是吐真丸,绿色这瓶有重塑心脉之用,聊表织影感激之情。” 伏丹接过,注视着绿色小瓶露出深深的怀念,他笑道:“你和她真的很像,若是早生个万来年,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第244章 意在寻仇 伏丹口中这个人是谁,织影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左右不过是一个作古已久的人。 眼下得知那凶手是谁,自当前去讨个公道。 小金乌与她披上天幕遮,见她仿若被风吹皱了的眉心,叹息着开口:“那丫头去了那么久,还能得你记挂至今,倒也不枉了。” 织影侧了头浅笑:“你这是在吃醋么?吃一个小姑娘的醋?” 小金乌供认不讳:“你吃一回,我吃一回,咱们扯平了。” “什么扯平,我可没吃过!”织影白了他一眼。 小金乌点了点头:“嗯,你可以吃柠檬。”反正都是酸的。 织影:“……” 她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晓得你说这些是想逗我开心,其实阿灼的事情于你我来说,也就过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我也想过,阿灼作为芸芸众生的一部分,早已记在司命星君的命簿上,其生其死都是定数,纵没有那人,她也逃不过这一劫。 “道理我都懂,可我终究看不透这生死,大概是因为,我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神仙吧。” 远风拂过,将天上万丈霞光晕开浅浅的一层,丝丝缕缕洒下来,茂盛的草木花颜蒙上了淡淡的光辉,静谧而美好。 若非亲身经历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风雨,目睹过草木摧折,花容凋谢,谁又懂得珍视这些从来被忽视的美好? 小金乌望着她秀丽的侧颜,在心里立誓:放心吧,往后都不会了。 妖族刚出了一场蓄谋已久的谋逆案,正是风声鹤唳之际,相隔未久,上古妖兽大风的元神就前来光顾了一番,虽则保住了紧要之地,所伤元气也不小。 审查缉捕谋逆案一干余党,安抚安置谷中伤亡人员及其家眷,重现若邪谷生机,致歉于受惊的各界使团,备礼答谢在大风之祸时出力的人…… 一条条款项列下来分工实施,不但君后二人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各路妖王将军亦是脚不沾地地各处奔忙。 白禾在狐王高唐手下当差,因其胆大心细,处事果断,高唐便派给她捉捕谋逆余党的差事,带人出谷缉拿几个闻风而逃的叛将及其亲眷。 她赶到时,这些人正藏在一处深山之中暂歇,虽则借此躲过了大风的袭击,却也是固步自封,被白禾带兵包围,堵上各个出口,形如瓮中之鳖。 念及其中若干无辜被牵连进来的叛将亲眷,白禾挥退妖兵,允他们出来公平一战,若他们胜了便可任其亲眷离去。 可惜这几个叛将法术实在稀松平常,仗着修为与白禾缠斗一个时辰后陆续落败,最后唯有灰溜溜地被人押回若邪谷。 织影和小金乌立于云中,将白禾如何找到这座深山以及如何拿下一干叛将的过程看在眼里,自然也看出打斗间白禾并未尽其全力。 她有些看不明白白禾这个人。 若是真心前来拿人,就不该放水,明知对方加起来都不是自己的对手,此战必败无疑,又何苦拿他们当猴子来耍,平白践踏对方的尊严? 回程至半途,她抛开所有杂念,召出沧巫剑,握着剑柄用力向队伍返回的路上掷去,随即飘然间一跃而下,小金乌紧随其后。 在听到剑鸣那一刻,白禾示意众妖戒备,烟尘中,流动着一渠秋水的沧巫剑映入眼帘,娟秀的脸庞出现一瞬的迷惑,视线未做过久停留,转而望向站在青锋之后的人。 织影从滚滚尘烟中缓步而来,目光如同面前这把剑,柔波中流动着不容忽视的锐芒,锁定了前方凝神戒备的白禾。 她身后,小金乌长身而立,并未动作。 白禾秀眉微蹙,沉声道:“两位在此拦我去路,是何道理?” “月余前,无虞山脚桃花小屋,你可还记得?”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快要忘记了无虞山的事,但当这条口子再次被撕开,她还是做不到真正的平静无波, 白禾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语气中的冷意也卸去几分:“想必阁下认错了人,月余前我在若邪谷,也不曾听说过什么无虞山。烦请阁下让路,让我回去向君上复命。” 这话说得坦荡,神态也不似作伪,织影不由得有些犹疑不定,莫非冀离手下的人查证有误?那凶手不是白禾? 心思急转,她化出一块黑帛,挂在凝出的冰刃上,朝白禾掷去。 “这个标记,你总该记得!” 白禾扬手接住冰刃,摊开黑帛,便看见黑帛上绣的一朵墨色棱角梅花,眸光陡然凝住,这是君后暗卫所执的墨梅令! 难道这女子要寻的是她?怪不得她迟迟没有回来! 白禾举着黑帛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织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神情变化,自然没有错过她看到黑帛时眼底的惊惶,不由冷哼一声:“看来就是你了!我可以让你的手下押着他们回去替你复命,但你要留下。” 白禾踏前一步,把黑帛攥出深深的褶皱,嗓音就好像刀子在铁片来回刮动般尖锐:“既是月余前发生的事,为何你现在才来向我寻仇?” 织影怒极而笑:“呵!你这杀人的倒质问起我这讨命的来了,真是天下奇闻!还是不要再白费唇舌了,杀人偿命,你逃不了的!” 五指骤然张合,沧巫受到召唤,发出嗡嗡剑鸣,落入织影手中,空中白影一闪,眨眼便至白禾身前,带着浓烈的杀意,挥出道道凛冽的剑光。 白禾好不容易得了线索,岂会束手待毙?当即唤出双剑,舞出朵朵剑花,将织影的剑势化开。 为防那些妖兵上来捣乱,小金乌布下结界,将他们隔开。 织影执沧巫剑一路势如破竹,白禾以双剑御敌,攻守兼备。 须臾间,两人已拆了不下两百招。 白禾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出剑变缓,隐隐有些力不从心,但对方却依旧精力充沛,甚至可以说对付她之余还在走神,这令她感到十分屈辱。 在侧旁观的小金乌也觉察出些不对来,以织影如今的修为和剑法,白禾早该败下阵来,而不是这样势均力敌,将战局拖到现在。 她在想什么? 第245章 空手夺刃 织影的确在走神,甚至不知道打斗间战地转移,自己已身处无人之地。 她现在思绪有些乱,冀离给她的玉简里所绘画像就是白禾的模样,上面题的也是白禾的名字,所有信息也与白禾十分吻合。 可是,此番与白禾交手之间,她没有丝毫熟悉感。 出现在无虞山的那个杀手身法敏捷又诡异,就如同一尾浑身滑腻腻的游鱼,怎么抓都抓不住,而眼前的白禾虽然也是身手灵敏,但一招一式之间总是有迹可循,鲜有惑敌的虚招。 气势上也完全不同,那杀手就像一口经年无人踏足的枯井,养着一滩死水,而白禾身上却有一股利剑出鞘的锐气。 就算一个人可以练习多种功法,那么气势呢?月余的时间就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气势么? 她一剑刺向白禾左侧腰际,心口处空门大开。 白禾见状,左手剑格开沧巫,身躯挺进,右手剑随之划破虚空,架上了她的脖颈,瞬息之间,小金乌御空而来,一把挑开白禾的剑。 织影剑指白禾,眸光分外冷澈:“不是你!” 白禾稳住身形,反应过来不由愕然:“你故意露出破绽,就是为了试探我?” 织影道:“你伤不了我。” 有小金乌看着,断不会让她受伤。 她厉声喝问:“你不是无虞山那个‘亡命之人’,招式不像,气势不像,更没有那段记忆!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白禾问道:“她做了什么?” “哼!一个亡命之人能做什么?杀人,取魂,逃之夭夭!”织影越说越怒,脸上因激动而浮起潮红,沧巫剑发出的嗡鸣一阵胜过一阵。 白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最后闭上眼睛,低声喃喃:“她果真还是这么做了。” 见白禾这失魂落魄的神情,织影心中烦躁更甚,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小金乌拍了拍她的肩,转而向白禾问道:“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白禾收起双剑,平复心绪,不答反问:“你们可是为身怀至纯精魄之人前来寻仇?” “是。” “凶手用的可是银针,并且身上没有丝毫灵力?” “是。” 心中抱着的侥幸被人亲手掐断,白禾如同风中的烛火般摇摇欲坠。 她咬了咬唇,接着说道:“她是我的双生妹妹白穗,出生之时心脉受损,空有一颗内丹却无法修炼。 “但她从不认命,不能修炼法术就开始精心钻研凡人的功夫,再结合各种奇术,终于练就一身诡异功法,虽没有丝毫灵力,却能于众目睽睽之下取人性命而不留下任何痕迹,因而被妖后娘娘看中,选为暗卫,颇受器重。 “月余前,她出去执行任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织影平复怒火,问她道:“白穗没告诉你她去了哪儿?” 白禾解释道:“暗卫只听从君后的指令,不能将君后吩咐的事情告诉旁人,是以她出去执行任务从来不告诉我行踪,她的敛息术修炼得极好,如此便更是难觅其踪。” 那日若不是阿灼看到并叫破白穗的位置,织影怕是不会发现,想来白穗见她和阿灼身上都没有什么灵力,所以才肆无忌惮地现出身形。 既然如此,白禾如何会知晓白穗是去寻找至纯精魄? 白穗给出答案:“当时我正要向妖后禀告要事,不意间听见妖后向她交代事情。” 织影回想起玉简上的信息,脱口而出道:“妖后需要至纯精魄作为药引炼制九转冰魄丹?” 白禾颔首以答。 “混账!” 织影没忍住,一下子爆出了粗口。 小金乌不由得问白禾:“你既然知晓我们是来找你妹妹报仇的,为何还将她的事情告诉我们?难道不怕我们找到她,杀了她么?” 白禾眸底闪过一丝冷厉,双目猩红,其中满是痛色,哽咽道:“如若她还活着,既然已经取得至纯精魄,完成任务,必然会回若邪谷向妖后娘娘复命,又怎会至今不见其人?” 听完这话,小金乌若有所思地与织影对视一眼。 白禾用双手盖住了脸颊,双肩颤动,如同受伤的小兽,发出低低的呜咽,与风声融合在一起,格外凄凉。 过了一会儿,小金乌与织影说道:“白穗既受命于妖后,想必妖后会知晓她的行踪,我们去问问吧。” 织影点了点头。 两人正欲转身,却闻得一声:“等等!” 他们看向白禾,面露疑惑。 白禾已是泪流满面,抽泣着说道:“因着心脉一事,白穗从小吃过太多的苦,好不容易练就一身本事,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却只能作为见不得光的暗卫供人驱使,做些杀人害命的事情,犯下重重罪业。如果找到她,求你们,无论如何,留她一条性命吧。” 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虽则也曾于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跪拜过,但白禾这一跪却跪得尤其沉重,织影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小金乌向她摇了摇头,她走上前,俯视着白禾,淡声道:“你既然清楚她犯下罪业重重,便该知晓我是不会放过她的。没有人犯下杀业是不用付出代价的,或早或晚而已。她已经逍遥法外了这么久,是时候为她犯下的错买单了!” 白禾倏而仰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恳求道:“我是她的姐姐,是我没有管束好自己的妹妹,白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是无颜去黄泉见早逝的父母双亲的,你要找人偿命,那便冲着我来吧!” 织影目光逐渐冷了,语气冷硬道:“你是你,她是她,我若杀你,那就是我自己造了杀业。” 白禾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得如同一只被丢弃的玩具娃娃,没有丝毫神采。 “我修为不如你,你要杀她,我拦不住,既然她迟早都要死在你手中,那我不如早做了断,也好在黄泉路上等她,姊妹相伴,也不算孤单了——”话落,白禾化出一柄利刃就往心口扎去。 “住手!” 织影出手如电,利落的一记空手夺白刃,救白禾于利刃之下。 哪知对方手指忽然在剑柄上一按,立闻机括开启之声,数道细微的白芒自剑首处发出,径直没入织影心口。 第246章 再不可三 利器入肉的闷声传来,小金乌立即施展禁咒将白禾锁在原地。 白禾低下头颅,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心口处染着点点血迹的银针针柄,急忙施法止血,遂仰头望向本应被银针所创的织影,却见对方正好端端地站在小金乌身畔,眸色冷厉。 被银针封住心脉,动不得灵力,用不了法术,又被禁咒定住动弹不得,她将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回想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 “你们早就看出来了?” 织影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本来气急之下我差点就信了,但冷静下来细想一番,你露出的破绽其实很多。 “你说暗卫不能泄露君后所派任务的内容,你却对白穗将要执行什么任务了如指掌,就算如你所说,这是你无意中偷听来的,以妖后的手段,能不为其所察觉? “白穗是月余前离开若邪谷去往凡界,且已完成任务,理应回到若邪谷复命。 “退一万步来讲,她没有回若邪谷,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应该担心她的安危么?为何一口咬定她已经死了,还将她的事情告诉来找她寻仇的人?” 白禾道:“所以你们声称去向妖后求证,实则是为了逼我下杀心?” “不把你逼进绝路,你怎么舍得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来?”小金乌望向她身后,仿佛已经看到她身后招展的尾巴。 “得亏了你在。”织影朝小金乌笑了笑,而后将白禾使的剑摄到手中,摆弄着剑柄上面的机关,顺道评点了一番,“你这个机关造得有些简陋,一次只能发出三根银针,而且射程极短,须得近身发动才能保证成功。”和凶手那一手掷银针的狠辣功夫却是大相径庭。 白禾从剑柄上挪开目光,恨恨然盯着织影,双目红得比之前表演姐妹情深的戏码的时候更加骇人,竟有几分走火入魔之象。 忽而迎面而来一大股水流,不偏不倚地全部泼在她脸上。 犹如火中烧得滚烫的烙铁乍然扔进水里,激起一股青烟,经这冷水一浇,心头鼓动的恶念得到稍稍平息,等她再张开眼,却瞧见织影目光清冷,嗓音更是如同雪山融水般冷洌:“平心静气,当心再次走火入魔。” 白禾偏开眼,因着冷意侵体,声音有些发颤:“我不会感激你。” 织影拍了拍手,闻言嘁了声:“千万别误会,你走火入魔了,我还得再费力气摆平,麻烦!”说罢,俯身勾起白禾的下巴,对她的脸轻轻吹了口气,将上面泪痕水渍弄干净,而后左右看了看,不解道,“你和白穗真的是姊妹么?为何不让我去见妖后?” 白禾垂目沉思少顷,权衡利弊,方抬眸望着织影:“你是找她报仇的,如果她死了,你可以放了我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是牵动心绪,白禾胸前止住的血又冒了出来,浸了手指,浸了衣裳,顷刻间就将左半边身子全部染成刺目的血红,她却像是没有知觉似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说道:“其实她已经死了,向妖后复完命回来就死了,这也是她罪有应得,所以你根本就不用复仇。”随即看着织影,语气幽幽补了一句,“你若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她的墓冢瞧瞧,她就躺在冰棺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白禾眼底如同盘旋着漩涡,嘴角掠开一抹淡淡的笑意,恍若一阵熏风拂过,罂粟花缓缓绽开了花苞,酝酿出深深诱惑的香,又随着熏风逸开。 不知为何,在这晴光潋滟的天儿,看到她的笑容,织影背脊处却好似爬上来一股透骨的寒意,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目光,好生熟悉。 在白禾得意的目光下,后方轰地窜过来一团红丽丽的火焰,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顿时冒起了黑烟,惨叫声呼啸起来。 织影瞬间清醒过来,被一只大手揽着飘然后掠,侧首便被小金乌戳了下她的额头:“笨!可一不可再,可再不可三,你自己说说,这是第几回中迷魂术了?” 她郁闷地摸着额头嘀咕:“听说恋爱让人降智,这么看来好像亏了……”还没说完就收到旁边一记眼刀,她讪讪地笑,“当然了,有你在的时候,我也不用太费脑子。” 小金乌低哼一声,嘴角慢慢上扬。 织影嗅到一股皮毛烧焦的味道,提醒他:“你可别把她烧死了。” “我有那么没分寸么?”小金乌不满的目光投过来。 织影干笑两声:“没……”没分寸。 轻咳了两下,她正色道:“向这个说话半藏半露的白禾问话完全是浪费时间,我想带她直接去问妖后,毕竟是她指派白穗行事的。” “好。” 小金乌手臂高抬,倏而合拢手掌,前方牢笼似的火焰骤然熄灭,露出里面被熏得浑身漆黑脸也漆黑的白禾。 织影默默地撇开视线,以免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又抬手对着白禾使了个净字诀,省得她倒打一耙,借机向胭棠夫人告状。 想起白禾抓到的那几个叛将,她说了句:“等我一下。” 随即她飞身折回来时的地方,将胭棠夫人给的那枚钦使令牌抛给正在管事的一名妖兵,同时放出威压,淡声道:“本钦使奉妖后之命来传白禾前去问话,尔等押送一干叛将及其亲眷返回若邪谷复命,不得有违!” 钦使直接受命于君后二人,代为传达指令,拥有除君后二人以外绝对的权利。 故而即便织影与白禾起了冲突,众妖兵也只会以为他们之间存在私怨,而不会质疑织影下达的命令,当下就接令执行,继续押解被封住灵力的一干叛军极其亲眷上路。 处理好叛军的事,织影正要与小金乌带着白禾御风先他们一步隐匿身形回到若邪谷,却见一束荧光径直飞来,被小金乌扬手抓在手心里。 见小金乌两个眉头即将凑到一块儿,织影不由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小金乌想了想,说道:“我可能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织影心里清楚,若非要紧事,他是不会提出先走的,于是不用他多说就放了人:“那你去吧,我先带她去找胭棠夫人。” 小金乌匆忙地点了下头就与她分道扬镳。 第247章 恃强凌弱 织影直接找到了正在碧回浔与高唐议事的胭棠夫人,然后收起天幕遮显出身形。 一看到织影,高唐那一张美得犹如春晓之花的脸顿时就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掀开竹帘出来,看着她咬牙切齿地说:“顾姑娘不觉得这样贸然来访可谓无礼么?” 织影上前道:“失礼之处还望妖后娘娘与狐王见谅,我有紧要之事向娘娘问询,可否请狐王稍作回避?” 她没想和高唐废话,但眼下和他硬碰硬只会更耽误时间,而且也确实是她无礼在先,倒不如先赔个礼,如此一来,只要胭棠夫人不计较,高唐这里也就不成问题了。 “什么紧要之事值得你不顾礼仪擅闯碧回浔,惊扰娘娘与本王?”高唐质问道。 眼睛往旁边一瞟,才发现白禾来了,也连着教训起来:“不是让你去缉拿那些叛将和亲眷么,怎么和她在一起?脸色还搞得这么差?” 仿佛找到靠山,白禾拧起秀眉瞥了眼织影,高唐领悟过来,凝神间瞧见白禾的皮毛被熏得乌漆墨黑,顺口又给织影安了条罪名:“本王以礼相待,你却伤我族人,辱我狐族——” 织影凛然不惧,即便站在台阶下也丝毫不损气势:“狐王想要如何?若是不能如何,就请让开,我有要事需向妖后娘娘请教。” 清清灵灵的声音,却像是夹着霜刀雪棍似的极具威赫。 纵使高唐自持身份,此时却像是平白矮了她一头似的,不禁心下懊恼,再又想起被织影带走的人,更是没有好脸色给她看。 织影不甚在意,趁他怔愣出神之际,嘴巴快速说道:“狐王还有闲情逸致来审人,看来并不着急与妖后娘娘议事,那么在下就借个先了!” 话落,拉着白禾就一阵风似的轻飘飘地掠进了竹亭里。 朝潜已然顺利封住了真身,竹亭顶上的冰魄珠自当取下,亭中已不似第一次来那般严寒,书案上的折子却更胜从前,好在竹帘半卷,案牍劳形间偶然抬眸,秀丽山水尽收眼底,鸟雀轻歌浮于耳畔,倒也能放松放松。 织影进来时,胭棠夫人正端起茶盏饮茶,想来已与高唐话谈了许久,瞧见她进来,却也没有像高唐那样厉声言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冒昧来访,还请恕罪。”织影礼节性地道了句。 胭棠夫人不动声色地睃了眼白禾,问道:“顾姑娘来此何事?” 快人快语正符合眼下的情况,织影直截了当道:“月余前娘娘可曾派遣白穗去往凡界,寻找九转雪晶丹的药引?” 胭棠夫人轻点下颌:“不错,月余前本座的确派她前往凡界寻这味药。” “她在哪儿?”织影急切相问。 这时,高唐漫步进来,抓住话头:“顾姑娘询问白穗是为何事?” 织影心知白穗出身狐族,问到这里,是避不开高唐的了,于是拿出桑台扔出的令牌并绣有墨色梅花的黑帛,又将阿灼的事简要叙述一遍,末了说道:“我查到白穗与此事有关,可否传她来此一见?” 她自问这番话说得十分客气,更加没有损害到妖族声誉,只消白穗出来当面对质,后面的事她自有办法解决,未料事情却不似这般简单。 胭棠夫人面含疑惑地瞧了瞧她身旁的白禾,与她说道:“白穗回若邪谷向本座复命后便已回府,这段时日本座事务繁忙,却也无心理会他事。” “你此来寻人,是为了报仇?”高唐插话进来。 织影坦然承认。 高唐挑起眉梢,颇为纳罕地看着她:“为一个凡人?” 织影霎时冷下了眸光,为高唐这样轻贱生命而感到愤怒:“她是凡人没错,却也是我的恩人,就算不是,那也是一条无辜的生命,不该因为天生至纯精魄而死于非命!” “何必这样怒气冲冲?不知你可听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高唐说道。 织影冷笑一声:“这不过是那些贪婪无度的人,为自己卑鄙无耻的行为而寻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怎么,狐王也以为然么?” 她言语间充满了鄙夷与不屑,虽未指名道姓,却让高唐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点头否认都不对。 织影从他身上挪开目光,直视胭棠夫人:“妖后娘娘可有找到白穗的办法?” “白穗行踪诡秘,又一向喜欢独来独往,旁人难觅其踪……”胭棠夫人说着,忽而垂眸,抚摸着令牌上的墨色梅花叹息起来,“她是我妖界子民,又奉本座之命前去办事,你既来此寻仇,白穗不在,那便由本座接着,有什么招式尽管使来。” 织影突然想笑:“娘娘这是要恃强凌弱么?” 胭棠夫人抬眸,说道:“此事盖因本座而起,顾姑娘寻仇,是该寻那把杀人的刀,还是提刀的人呢?” “折刀杀人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若找不到这把刀,杀了刀的主人也还不错。”织影沉吟道。 她刚说完,就感觉到有一双堪比利刃的眼睛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用看,她也知道这双眼睛是谁的。 狐族的人大都护短啊。 织影连连叹息,很是苦恼地说:“论及修为法术,我是万万打不过妖后娘娘您的,这种没有任何胜算的战斗,实在是毫无意义。”视线偶然飘到白禾身上,本来有些忧郁的目光霎时一亮,“我看不如今日我先拿了白禾为人质,等哪天白穗回来了,再来同我换她姐姐吧!” 她一手成爪,瞬间扣住了被封住修为的白禾的肩膀,不管耳边刺耳的尖叫,抓着人就开溜。堪堪掠至墨青池畔,迎面遇上朝潜款步走来。 他用了缩地成尺,眨眼已至织影身前,说道:“顾姑娘请先止步。” 前有妖君拦路,后有妖后静候,使得中间的织影举步维艰,她一面飞速盘算着脱身之计,一面问道:“妖君陛下前来,也是为了替她出头的么?” 朝潜轻轻摇头:“非也,本君前来,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哦?”织影随口道,“什么地方?很好玩儿么?” “一个你去了,兴许会打消寻仇这个念头的地方。” 第248章 龙血巨树 织影目带审视地看着朝潜。能够让她打消复仇的念头,莫非是要囚禁她? 转念一想,却又不对。 且莫说她当众灭杀大风元神,于妖族有恩,单凭她神族的身份以及目前对冀离的重要性,朝潜犯不上为了一个暗卫而开罪于她,同时得罪神族和魔族这两尊庞然大物,得不偿失。 胭棠夫人走出竹亭,亦是深感不解。 但困扰她的却是另一件事。 望着白禾那张熟悉的面孔,她想了想,遂素手掩唇,与高唐低声交代几句,不出意料地见到高唐眼底的惊讶与意外,她动作极轻地摇头,示意他抓紧去办。 在织影与朝潜两相对峙之际,高唐身形一闪,消失在碧回浔。 这一幕为白禾所见,心里竟没来由地慌了起来,她瞥见胭棠夫人走近,那股心慌的感觉更加厉害,下意识低下头颅,这种感觉方才稍稍疏解几许。 织影没弄明白朝潜的意思,得见胭棠夫人过来,局面越发紧张。 她暗地给自己打了打气,严阵以待,见胭棠夫人嗔怪地看了朝潜一眼,而后与她说道:“九转雪晶丹并没有炼成。” “什么意思?”织影面露茫然。 没有炼成,是失败了?可炼丹失败与她有什么干系?朝潜不还是成功地冰封了真身么! 等等!若是没有炼成,那是不是意味着…… 她霍然看向朝潜,犹如丢失很久的东西骤然间有了消息,错愕与惊喜接连闪现,急待向人求证。 朝潜点了点头,给出确凿的答案:“白穗取来药引,本君并未将之入药。”他顿了下,又道,“顾姑娘,待去至那处,这仇报与不报,便由你自己决定吧,本君与夫人都不会再行干涉。” 接到朝潜的眼神,胭棠夫人眸光微微闪动,随即颔首附和。 织影按下心中即将失而复得的喜悦,将朝潜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这话说得很是大方,却也有字眼可嚼,但她下定决心找到一个人,那是无论如何都要找出来的。 是以她暗暗给小金乌传去讯息,随后便由朝潜引着去往他说的地方。 其实,这个地方就在碧回浔。 朝潜解开结界,扬手挥开青藤,露出一片空洞的漆黑。 织影心下微讶,她统共来过凌波洞四次,却从不知道这里除了朝潜的真身外,还藏着其他。 她也的确不能亦不该知道,这样隐秘紧要的地方,怎能让她一个外人知晓?若非冰封一事,恐怕都不会让她看到这青藤之下别有洞天。 洞中通道繁复错杂,她也仅仅只认得两条路。 其一是被桑台泄露给封居胥的那条,其二则是真正通往安置着蛟龙真身的洞穴那一条,完成冰封后就被重重封印保护起来,真真护得如同铁通一般。 并且为了避免嫌疑,在他们出了凌波洞后,就已经抹去了关于后面这条通道的记忆。 是以织影对于凌波洞里大部分都是陌生的。 她随朝潜进洞,即便卸去冰魄珠,凌波洞里也依旧寒冷,除了寒冷,还很潮湿,耳边滴滴答答的滴水声从未停歇,偶然钻进衣领里,滑过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立即祭起结界隔绝。 也许是因为周遭太过安静,走在前面的朝潜缓缓开口:“凌波洞共有九层,越是深入地下,就越是寒冷幽暗,离幽冥鬼府也就越近。” “所以才适合保养魂魄?”织影领会道。 “不错。”朝潜回过头来看她,脚下步履不停,“顾姑娘既然知道她是至纯精魄,想必也应该知道,至纯精魄一旦离开肉身寄宿,必然难以维持,所以才如此怒恨白穗吧?” 织影纠正道:“愤怒是有的,说恨,倒也算不上。阿灼年纪尚小,懵懂又单纯,好像也没什么想要的,我能为她做的不多,报仇是唯一一件比较实际的事情。” 朝潜微微一愣,露出思索的表情,转回头去,过了一会儿,语气轻幽地说道:“仇恨仇恨,有仇必然恨,本就无仇,如何去恨?” 织影眉头微蹙,略作分辨,发觉他说的好像不是自己,也便懒得追究,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当她腹诽这位妖君今日有些反常,话格外多时,朝潜又停下了话语。 前进中,她感觉到地势呈螺旋式盘旋至下,每进一步,空气中的阴寒之气就增加一分,到了后面,甚至凝结成黑珍珠一样的水珠悬浮空中,更为未知的前路增添几许神秘感。 朝潜忽然翻手取出一块纹路奇特的玉璧,手指在上面比划了几下,四下里阴冷的感觉又减弱几分。 织影想起这凌波洞里法阵众多,暗猜那玉璧应当就是控制整座法阵的阵令了。不过目前她倒没有感觉到有何不适,约摸是最近修为大进,又得了弥生鳞里的灵力,才有如此好处。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行进,织影估算着已经到了地下百丈处,阴寒之气化成的水珠已有碗口径大,竞相堆砌在石壁间,像一簇簇圆润可爱的巨型蘑菇。 坡度减缓,前路被一个个阴寒水球堵得严丝合缝,朝潜抬起手臂将之挥开,水球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向后飘去,织影侧身让过,待得全部清理完毕,惊然发现前面竟被这水球堵了有足足十丈之长,而十丈开外,是一面颜色漆黑的石壁。 她看向朝潜,对方将阵令嵌在了石壁上面的凹槽里,光芒从阵令处震开,石壁轰隆几声,簌簌抖落一层细灰,缓缓向两侧打开,里面亦是一片沉寂的昏暗。 朝潜让开一步,与她道:“她就在里面。”然后当先走去。 织影紧随其上。 魂魄不能见阳光,这里却连明珠都不曾留下,黑得如同阴暗的幽冥之境,那小丫头可会害怕? 她站在洞口,扔出明珠布于洞顶,洞内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入目便见一棵丈余高两人合抱的巨树,茎干灰青,斑驳栉比,形似龙鳞,枝干间却是片叶不生,唯有树顶处生着一层地毯般平坦的深绿,宛如一双宽厚的大手捧着一簇轻轻跃动的青色光团。 织影心中撼了撼,喃喃:“你竟舍得拿龙血树来养她的魂魄。” 第249章 求一成全 龙血树又名不死树,长于大荒深处,五千年生得一棵,五百年才开花,再得五十年结出果子,食其果可长生不死,汁液呈赤红,仿如龙血,饮之亦得长生。 盖因此等神效,想得到龙血树的人如同过江之鲫,也因如此,早在上古时期,龙血树便已濒临灭绝。 如今已知的也不过昆仑开明北、员丘山、若邪谷这几处地方还有龙血树的踪迹,皆被珍而重之,严密看护,妖族更是将龙血树视为圣物,唯有历代妖君才能动用龙血树。 没想到,朝潜舍得竟用如此珍贵的龙血树来养护阿灼的魂魄。 这是在弥补心中愧疚么? 朝潜挥出一道风刃在树皮上割开一个小口,里面即刻涌出一滴鲜红的汁液,被风刃卷起来滴入光团中,微弱的青光顿时亮了些许,悠然而动,就像少女明眸顾盼,微笑着眨眼。 他说道:“其实白穗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她的魂魄就已经快要散了,即便作为药引入药,炼制出来的九转雪晶丹也远远达不到最初想要的效果,所以本君便将她安置在凌波洞内,每日一滴龙血树汁供养,什么时候能够将魂魄完全修复,也只能看她的造化。” 织影凝望那团青光,忽而自嘲地一笑:“杀她的是你们,留下修复她魂魄的,也是你们,我竟不知道该是怨你们,还是谢你们。” “那就是你的事了。”朝潜顿了顿,又道,“你还要杀白穗么?” 其实在看见阿灼魂魄的那一刻,织影心中的杀意就淡了许多,何况有龙血树汁滋养,总能等到阿灼回来的那一天,她沉思片刻,终于默认了不杀白穗,换作其他惩罚,但是…… 她回想起从白禾那里得到的消息,沉吟道:“我之前错将白禾看做是白穗,从白禾口中得知,白穗已经死了。” 朝潜眉头紧皱:“怎么可能?她的命灯分明还亮着。” “这就是你的事了。”织影趁机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饶是朝潜惯来沉稳,也被她这句话弄得是哭笑不得,恍然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胭棠夫人,那时她还没有被家里送来给涂山妖君做弟子…… 织影看了看龙血树上的青光,又瞅了瞅神游天外的朝潜,踟蹰着要不要开口让他们继续用龙血树汁来修复阿灼的魂魄。 不对,她可是来问罪拿人的,即便用上龙血树,说到底也还是他们的过错,才让阿灼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开口唤了朝潜几声,见他回过神来,说道:“妖君,不管怎么说,阿灼只剩下如今这副虚弱的魂体,都与你们脱不开关系,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弥补犯下的过错,继续用龙血树汁来修复她的魂魄。” “若邪谷妖气太重,如若一直将她的魂魄寄养在此,只怕最后会让她投入妖之一道。”朝潜顿了顿,询问她道,“本君原本打算等她魂魄稳固下来,就送去幽都枉死城,如今你来了,不知你是作何打算?” 这回落到织影蹙眉了。 她是万万忍不下心送阿灼去枉死城那样的地方的,况且以阿灼这样的至纯精魄,恐怕到哪儿都是别人眼中的猎物,她又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轮回也不适合,那么…… “我想带她一起去天界。”织影神情坚定地说。 朝潜微愣,而后点头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她如今已是魂体,与灵体一般无二,只要潜心修炼,总有修得人身,飞仙化神的那一日。” 织影道:“那就劳烦妖君再替我照看她一段时日,待阿灼魂魄凝实了,我就来若邪谷接她回去。” 朝潜爽快应下。 织影松了一小口气,总算解决一件事了,趁此时朝潜正是好说话的时候,她又提道:“前两日我提起的事情,妖君与妖后娘娘可商议出结果了?” 也就是胭棠夫人来兰苑要求提前冰封那次,织影想让妖族答应不干涉这次的神族之争,但当时没有得到肯定答复。 她原本也没指望能够轻而易举得到他们的承诺,所以在此之前就从画屏那里换来信息,打算化解青丘与涂山之间的恩怨,以此打动他们。 但这件事毕竟太过遥远,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办成,不知今日能否在朝潜这儿有所收获。 关于神族之争的问题,其实早在神族两分之时,妖族君臣就在大殿上激烈讨论过,其中的利弊得失,孰胜孰负,不仅如此,朝潜和胭棠夫人私底下也曾思考过站队的问题。 然而他却没想到也想不通的是,本属于天界的织影竟然会提出让妖族作壁上观,谁也不帮。 朝潜斟酌少顷,面色沉凝道:“顾姑娘,此事兹事体大,关乎整个妖族,本君身为妖界君主,不可能拿全体妖族的利益和未来与你做交易。你可明白?” 织影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既然身负重担,也就注定他们要站在更多人的立场上思考。 她鼓起勇气,说道:“妖君说的我都明白,但此事不仅关乎妖族,魔族,还有人族,鬼族,以及那些俗世之中的修仙者,芸芸众生皆在其中! “我虽年轻,不曾亲身经历过上古时代的六界大战,但从存留的经史子集中也能感受到一二,那积尸草木腥,血流川原丹的惨烈景象,一旦这场争斗将六界全部牵扯进来,那便是又一次的生灵涂炭,不死不休!届时即便您想带领妖族抽身而出,只怕已是不能够。 “我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相信妖君您也是。我不想仅仅因为这场神族之争,毁掉那么多人所爱的人,所爱的家,还有他们所爱的世界,让那些原本可以长久下去的幸福沦为梦幻泡影,湮没在令人作呕的尸山血海里。 “织影力薄人微,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让这场战争仅限于神族之中的内斗,还望妖君成全!” 她伸展双手上下交叠,以额点手,盈盈下拜,以神族最为隆重的礼节,向妖君朝潜施下自己最诚挚的一礼。 “恳请妖君答允,妖族不再干涉神族之争。” 第250章 另有计较 行出凌波洞,织影脑海中关于去向第九层的路径的这段记忆就开始模糊起来。 她淡淡地看着朝潜将阵令揣进袖子里,默不作声地伸手挑开青藤帘子,迈出逼仄冷暗的空间。 久不见明朗天光,织影不适应地抬起衣袖,和煦的阳光将她发间和衣衫上附着的阴凉水汽蒸发,让身体每一处都温暖起来,她舒心地放下手臂,指尖轻抚迎风飘曳的流苏穗子,唇畔绽开清浅的微笑。 驻足未久,隐约有女子激烈的争执声传入耳中。 织影望向墨青池畔的竹亭,卷了半高的蝉翼竹帘不知何时被人垂放下来,平白为往日的清雅幽静添了几许森严肃穆,使得人心思也跟着端凝起来。 瞥见朝潜脸上的神色出现微妙的变化,她面不改色地提出告辞。 经过竹亭时,织影借着余光透过竹帘缝隙往里窥了一眼,却惊讶地发现白禾毫无恭敬之意地指着胭棠夫人和高唐,再次露出走火入魔的神情。 冷不防高唐的眼睛扫了过来,她即刻收神,目不斜视地驱步前行。 一直到碧回浔外,织影都没有再回头,并决定将自己刚才看见的一幕撇在脑后,妖族的事情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没必要再给自己找不快。 然而,她不给自己找不快,别人却不想轻易让她过关。 踏出没两步,织影就瞧见前面一个蓝紫色长衫的人背身而立,这人毫厘不差地站在石子路的三岔口处,用心堪称险恶。 她腹诽一句阴魂不散,走了上去,嗓音清亮亮地说:“狐王是在鞋底抹了油么,怎么竟滑到我前头来了?” 高唐回转身来,望见她那张巧笑嫣然的脸,牙根忍不住发痒,道出讥诮的话语:“若不快些出来,等到你插翅而逃,本王还怎么堵你?” “每次说话,狐王都要绕上好几绕才肯明义,怎么这次倒是省去诸般繁文缛节,选择单刀直入了?” 织影思路一转,难不成这只狐狸对白禾上了心? 高唐不理她这句,扬起下巴问:“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她眉心动了动,脸上的笑容转而浮起一丝戏谑和讽刺:“我看见一个疯子,我还看见狐王被这个疯子骂了个狗血喷头,我还看见——”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给本王闭上你的嘴。”高唐再一次被她激起了胸中的火气。 织影无奈地叹了声:“这是你让我说的,我不过是顺狐王之意行事罢了,何苦将一切罪过推到我身上?真是莫大的冤枉。” 话说到一半,她就瞧见高唐的狐狸眼仁危险地立了起来,冒着森森绿光。 她神色淡淡,目带探究地盯着他:“狐王是为谁生气?白禾,还是自己,亦或是别人?” 高唐眸光闪了闪,没有作答。 织影心中一动,感慨似的说道:“原本我以为狐王对画屏动的是真心,如今看来却是不然。你身边没有她,依旧是美人妖姬流水似的从面前过,今日是这个,明儿又是那个,从来不会少。” 眼中光芒黯淡微许,高唐神情冷凝:“一个背叛过本王的女人,本王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这倒是一个很万能的说辞。 “嗯,有道理。”织影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态度极其敷衍,想了想,她又道,“你们打算怎样处置桑台?” 高唐满脸不悦地睇着她,不知想到什么,还是答了她:“妖族中但凡有背主谋逆者,剥皮剔骨,毁去妖身,魂魄放逐鬼蜮幽林。” 织影挑眉:“这流放之地的名字起得倒很是相称。成,我知道了,谢狐王解惑!”说完扭头就走。 “站住!” 她停步,回头问:“狐王还有何事?”想起先前他的“忠告”,她极为和善地朝他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把竹亭里发生的事情说出去的。” 高唐眼侧的太阳穴跳了跳,他沉了沉气,说道:“本王适才说的是妖族惯例,情况特殊者,另有计较。” 织影愣了一愣,遂轻点了下颌,转身走了。 碧回浔地处若邪谷正北,兰苑所在偏东,天界使团客居之地差不多在两者中间,织影决定先去向曲觅道个别。 一听到她要走,曲觅的眉头立马就皱紧了:“这么急?” 她解释道:“频伽盛会仓促取消,各界使团谁也不曾捞到好处,必然还会设法争取,冀离君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不日就将启程返回归墟。” 为免旁人猜疑,她必须在冀离启程前先行离开若邪谷。 曲觅了然,问道:“什么时候走?” 在曲觅担忧的目光下,织影抬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幻出一个信封,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自作主张,擅自离开天界来到若邪谷,不料昨日行踪暴露,因为害怕回去受到司织大人责难,我留书一封,连夜逃离若邪谷。” “你……”曲觅不由瞠目结舌。 她竟是早有准备! 织影注视着曲觅惊讶又意外的神情,羞惭又心虚地垂下目光。 想当初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奇妙又陌生的世界,面对眼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一切,心中何其惊恐与惧怕,是曲觅一直在安慰照顾自己,悉心教授各类法术,又亲自教导诸般云务,帮助她适应司云殿,适应天界。 曲觅于她而言何止是姐姐,更是慈爱的长辈,严格的导师,第一位引路人,可谓恩似海深,义比山重。 那日她一句话不说就离开司云殿,任性地跑去了招摇山,意外坠海,再到后来的林林总总。她心中已经做出了选择,找到了自己的方向,眼下她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但她始终欠曲觅——这个对自己恩深义重的人一声谢谢和对不起。 她眨了眨眼睛,缓解眼眶里徘徊不去的热意,上前握住曲觅的手注视着她,哽咽道:“曲觅姐姐,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我所做的事不会危害到云族分毫。 “你和司织大人护了我六百多年,总要给我自己成长的机会,今后的路,终究还是由我自己来走啊。被保护在羽翼之下的雏鹰是永远也飞不起来的,是时候,放手了。” 第251章 那些真相 曲觅心中百感交集。 那日织影初初化形,司织亲手将她交给自己教导看顾。 她托大自称一声老师,织影不是她教导第一个的学生,但却绝对是最叫她省心,同时也是最惊艳的学生。 她看着她从初出茅庐就展现出惊人的法术天赋,看着她用自己的法子将影部管理得井井有条,令若干云族精灵因此受益,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一点点进步,一日日成长。充满奇思妙想的她总是能令自己感到惊喜和骄傲。 后来接到她坠入西北海的消息,也就是在那时,司织说她应该去经历自己的劫数了,她作为局外人,只能袖手旁观,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没想到而今在若邪谷再见,短短两月的时间,她的修为一日千里,心中也有了自己的主意和秘密,不需要她这个江郎才尽的老师在旁提点帮助了。 就像她说的,护在羽翼下的雏鹰长大了,可以独自去面对未来的风浪了。 是呀,她本就不凡,一味的保护只会让她沦为那些庸庸碌碌之人中的一个,而她,注定不是这样的人。 曲觅有些无奈地叹了叹:“从前我希望你能够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神女,如今你真的做到,我却又希望你永远都是最初那个懵懂的向我讨要吃食的小丫头。” 说到这里,织影也想到自己初来时闹出的那些囧事,难得腼腆起来,当初应该很多人都觉得她这个爱吃的神女是个异类吧。 曲觅伸手将她有些毛躁的鬓发抿了抿,而后覆于她的手背上,双手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带着鼓励和支持。 “织影,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知道,即便前方遍地荆棘,险阻重重,你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而是义无反顾地坚持到底。那么,就放手去做吧,我和司织大人,还有云族,会永远是你的后盾!” 织影怔住,内心震动。 她原以为曲觅会劝她放弃现在要做的事,即便不是,也很可能会讲一通大道理,给她洗洗脑,未承想,曲觅却是选择了放开手,尊重和支持她的决定。 感受着这双手传递过来的力量和温度,织影心里涌出无限的感动和宽慰,她扬起微笑,有些哽咽地说道:“对不起。曲觅姐姐,谢谢你。” 又再听曲觅叮嘱了一些事后,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样子闹得曲觅忍不住笑骂着将她赶了出去。 披上天幕遮,再次现出身形,已是在兰苑她住的地方。 织影一进院子,就瞧见一身绛紫长裙的画屏坐在树下的石桌前,垂眸看着捏在手里的紫色狐面兰发呆,原地站了片刻,而后她变了壶蜜茶并两只茶杯出来,在桌边落座。 倾斜茶壶兀自倒了杯茶,她将之推到画屏面前,随口道:“在想什么?” 画屏指尖转捻着花朵,有些发白的嘴唇缓缓张合,发出的声音恍若那天边那一缕飘忽不定的轻烟:“怎么可能?难道都是错的么?” 织影心里咯噔一下。 按说伏丹应该已经把那几个人带到画屏面前,给他们服了吐真丸,也不知这些人嘴里有没有倒出些关于四百年前那件事的有用的信息出来,不过听画屏这语气和神态,似乎很有希望。 她喝了口茶润一润喉咙,方才说道:“可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与你所知有些不同?” 画屏忽然转过头来,一手扣住她的手臂,有些激动地问:“他们是你找来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四百年前涂山妖君逝世的真相?” 织影扭着眉毛,将她嵌进自己肉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这女人,力气真大! 她抱着从魔爪里解脱出来的手臂摇了摇头,无辜地眨巴两下眼睛:“我对你们妖族的事情不太清楚,但从已知的那些消息上来看,那些传言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画屏追问道。 织影想了想,说道:“其一,涂山妖君从丈夫手中接过万妖令一统妖族后,就收了如今的妖后为弟子,妖后近水楼台,若想对涂山妖君下手,可谓是易如反掌,但她这弟子一做就是几百年,很显然她并没有。 “其二,涂山妖君驾崩前将遗诏交给妖后,妖后宣布的遗诏是让蛟族少主,也就是如今的妖君继承君位,如果她有那个私心让青丘踩在涂山头上,直接效仿涂山妖君自己做女君,那样青丘就成了王族,不是比如今做外戚来的好? “其三,我听说涂山妖君有两名女弟子,可为何在她驾崩之后却不见另一位女弟子的影子?就算是妖后杀人灭口,也应该留有痕迹,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提起,所以涂山妖君的死很有可能和这名女弟子有关,或者说,和她背后的势力有关。” “不可能!”画屏尖锐地否定了她的猜测,见织影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她道,“她是先君嫡嫡亲的外甥女,怎么可能去害宠爱自己的亲姑姑!?” 织影眉心蹙起:“有什么不可能?眼睛看到的都有可能是假的,你连见都没见到,又怎么肯定不可能?你没有见到,那几个人里有没有见到的?” 被伏丹带到这里的人都是当年服侍过涂山妖君的人,后来又在涂山妖君驾崩后分崩离析,派去不同的地方做事。 若是那名女弟子加害涂山妖君,涂山妖君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死因公诸于世,白白让六界看涂山氏一族的笑话? 画屏心慌意乱,拼命地找理由来坚定自己早已动摇的心,有些语无伦次起来:“那,那当时还有小公主,先君怎么可能将君位交给一个外人?” 织影拎着茶壶的手忽地一抖,溅了几滴蜜茶出去,然后眉梢一挑,似笑非笑侧望她:“你确定她可以担得起这妖族重任?” 画屏噎了一噎,且莫说那时屠杉尚在龆龀之龄,就是她的血脉和心智,也会为人诟病。 屠杉出生之时,涂山妖君已经统御妖族六百年,彼时将万妖令交给涂山妖君的那位妖君,也就是她的丈夫早就连灰都不剩了,怎么可能如凡人话本里异想天开的那样梦中受孕,生出女儿来? 第252章 蓦然回首 再则,涂山妖君怀身之时正逢兽潮来临,殚精竭虑之下难免伤身,后为了杀死一头千年白额金睛虎,涂山妖君受重创而分娩,以致屠杉生下来时天生不足,此生注定不会有太高的成就。 一个身份尴尬又灵力低微的公主,即便能够登上妖君大位,恐怕也只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傀儡,任之搓圆捏扁。 默默收回暗中在画屏身上施的印心咒,织影不禁唏嘘。 可叹涂山妖君一生叱咤风云,光芒万丈,临了了却没有后人可以继承她的位子,将涂山氏的辉煌延续下去,不可谓不是如此完美妖生中一个碍眼的瑕疵。 织影端详着画屏苍白的面孔,知晓她一时半刻接受不了与她所知完全相悖的真相,十分善解人意地倒掉她杯中冷却的蜜茶,重新斟了一杯热的递给她。 指尖发凉的画屏下意识攥紧了杯子,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织影方才趁她神思不属之际施印心咒时,顺道探了探她见到那几个妖族人的记忆。 原来涂山妖君通过侄女发现了兄长的野心后,就写下了撤销兄长族长之位,并将其流放冰原的诏书,只是这道诏书最后并没有公之于世。 纵使涂山妖君洞察秋毫,也想不到自己的兄长早早得到消息,暗中掳了自己的女儿,以公主之名率涂山氏族谋反,并因此为涂山氏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忽然想到了什么,画屏那原本魅惑的声音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妖后……妖后为何不将那份诏书拿出来?如果将诏书公诸于世,也就不会牵连到父亲,他只是受到了蛊惑而已啊……” 织影望着她婆娑的泪眼,怜悯之余又未免无奈。 画屏的父亲就是涂山妖君诏书里立下的新一任涂山氏族长,涂山妖君那位兄长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呢?便是死,也要拉着他一同跌进沼泽里做垫背,那份诏书是否公布又有什么意义? 而在当时,又有多少妖族心里盼望着压在他们头上六百多年的涂山氏可以就此覆灭,永远淹没在沼泽之中。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彼时初掌妖界的朝潜和胭棠夫人如何抵挡得了悠悠之口? 至于后来,逝者已逝,每一时又有每一时的思量,她哪里知道呢? 涉及到权位利益的事情最是伤脑筋,织影长长地吁了口气,不意瞥到横陈于石桌上那朵花姿招摇的紫色狐面兰,她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开口:“有关对于桑台的判决……” 她的话刚起了个头,就察觉到画屏呼吸陡然变缓,似乎还动了动狐狸耳朵,却未发声。 画屏被织影安置在兰苑,没有人会特意来告诉她外面的消息,她又被织影封住妖力,走不出这里,是以并不知这几日发生了何事,乍然听到,自然不能错过。 茶水已凉,织影将杯子搁在一边儿,目光平静地看向画屏:“你是妖族,相信不用我告诉,就应该清楚参与谋反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画屏眼中泪光重又闪烁颤动,或许正如她说的那样,是以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纤白如玉的双手捧着变温的茶杯,安静得近乎死寂。 织影捡起被画屏弃在一边的花,置于眼前观赏,小小的花瓣莹如紫晶,脉络纤细如发,簇着中间那一点嫩黄的花蕊,华丽又招摇,和那个人的品味倒是相宜。 她缓缓说道:“虽则是规矩,但法理不外乎人情,他是你兄长,自有人会留他一份生机。” 说到这里,她眸一抬,便与画屏异常震惊的目光碰上,她勾唇笑了笑,却不再多言,反而问道:“我要走了,你自由了。” 画屏有一丝茫然。 “封居胥谋反失败,自有下场在等着他,我已经将他养在体内的噬心蛊母蛊摧毁,你以后都不会再受这噬心之痛了,你我的交易就此了结。所以,你自由了。” 语毕,织影并指点在她眉心处。 随着光芒闪动,被封印的妖力刹那间解开,重又回归到体内,充盈了每一条经脉。 画屏试了试,体内妖力分毫不减,反倒更为纯粹,更为凝练,这却是为何? 她看着面前神情悠然的女子,隐隐觉得与她有关,罢了,多究无益,她的语气柔和了几分:“虽然你说交易结束,但我还是要多谢你,第二个交易,是我占了便宜,往后若有机会,我会还给你的。” 对于她的话,织影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画屏沉默良久,方道:“等这次谋逆案过去,我就去凡界寻找小公主。” “也好。” 织影点了点头,屠杉那个性子还是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些,凡界里已经过去几十年,也不知道夕守镇被她折腾成什么样了。 闲想间,穗子上闪过一道蓝光。 她不禁弯起眼睛,时候差不多了。 正欲起身离开,垂眼瞧见一抹浓丽的紫色,她想了想,伸手取走画屏捧着的茶杯,转而将紫色狐面兰放进她手心,轻声说道:“万物枯荣,周而复始,然则花颜不常在,此花非彼花。有些人有些事,如果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言尽于此,我该走了,有缘再会。” 画屏凝睇于手中开得正盛的紫花,待她回过神来,院子里已没有那个白衣女子的踪迹,唯有石桌上一只小玉瓶,打开来瞧,竟是易容丹。 天色将晦,嵌在枝杈间的明珠早早撑起了柔亮的光,洒在花间,洒在茵茵绿草间,也洒在那人绣着烈火流金的衣袍上,光芒流转,莫不静好。 织影不觉间停下脚步,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 身后的人迟迟不过来,他站不住了,霍然转身,几步间跨至她身前,双眉间蹙起一条浅浅的痕迹:“停下做什么?” 织影眨巴眨巴点漆似的眸,觉得有一句词极为契合此时此景,便吟了出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将这句词略为一品,小金乌双眸才重新焕发光亮。 不知何故,织影觉得他好似不大高兴,还未思考出缘故,腰间忽觉一紧,紧接着周遭景色化成一片模糊,随着耳畔呼啸的风极速倒退。 第253章 萤火森海 耳边风声如涛,织影望着小金乌线条明朗的侧影,心中有些不安,冷不丁他倏而看过来,笑问:“现在觉着我秀色可餐了?” 就知道这家伙!她没好气儿地抛了个白眼赏他,忽而嘴角一勾,手往袖子里探去,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扣住,她抬眸:“作甚?” 小金乌双目微眯,嘴唇张合吐出三个字:“不许拿。” 捕捉到他耳尖的一簇微红,织影暗暗发笑,指尖朝向微微偏了偏,绕过口脂盒,拈了块双色百果糕出来举到他眼前,笑嘻嘻道:“吃糕!” 小金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而后脖子一伸,张嘴咬掉了一大半儿,织影急忙收手。 这家伙,手指头差点儿被他咬断! 织影看着他大嚼特嚼,两个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像极了嘴里塞满玉米粒的仓鼠,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小金乌把双色百果糕咽下,瞄了眼她手里剩下的半块,又回来注视着她:“不饿?” 她敛了笑摇头,极其认真地对着他的眼睛说:“秀色可餐。” 小金乌眉梢轻挑,极其平静地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半块吃了,这回倒是没有咬到她的手指,不过不经意间擦了下,软软的凉凉的。 待全部咽下肚,风声温柔下来,周围的景象也不再模糊。 织影极目而望,他们站在一处巍峨孤峰,视野内一片辽阔。 天边悬着一枚明月,又白又亮,清冷的光辉倾洒了一地,与莹绿的流萤之光交汇相融,将山下广袤无垠的森林映得犹如一条漫着光屑的大海。 织影往前进了两步来到崖边,蹲下来伸手一捞,再摊开手掌,一粒长着透明翅膀的绿光在眼前晃悠两下,又飘然飞出,再次融进那片光屑里,随着微风悠悠浮动。 “喜欢么?” 小金乌过来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微笑。 她笑着点了点下颌,干脆也伸腿与他并排坐下,问道:“这是哪儿?” “妖界边地的明景峰。” 小金乌的手状若随意地在流光里划过,伸到她面前来张开了手,一团莹莹绿光恍如蒲公英在他掌心飘散开来。 织影眼疾手快地抓住一粒,这才发现这小虫子肚囊处闪烁的光不是纯粹的绿,而是绿中泛着浅浅的黄。她研究够了松开手,好似森林里有吸力,这只小虫子仍旧执着地跟着大部队回到流光的大海里。 她不再费这无甚成就的力气,手掌伸进流光里像玩水似的轻轻搅动,看着点点绿光卷成沙漏的形状,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搅。 小金乌静静地望着她,银白的月辉将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映照的根根分明,因玩得正兴,一层粉晕爬上她的双颊,像颗粉扑扑的毛桃。 一粒绿光不知何时飘到她耳际,落在耳廓上,他伸手拂去,又就近将她的一缕发丝顺到而后。 织影扭过头来,素白的手挠了挠耳朵,玩笑似的说道:“你特意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方便看我?” 小金乌盯着她一本正经地颔首。 不对劲,小金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她拧着眉,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小金乌眸光凝滞一瞬,旋即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织影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许。 “你喜欢我聒噪?”小金乌讶道。 织影噎了噎,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她干脆换了个说法:“今天你离开去了哪里?是不是遇到讨厌的人了?怎么回来好像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 小金乌满不在乎地回道:“去见了个不要紧的人。” 织影狐疑:“不要紧?”不要紧还和她分开走?还弄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才回来? “你这样执着地追问,莫不是又醋了?”小金乌愉悦地弯起眼睛,仿佛对她吃醋这件事情很满意似的。 织影恼火了:“什么叫‘又’?!” 小金乌赞同地点了点头,纠正道:“莫不是醋了?” 还是醋,这家伙哪里看出来她醋了?她是非醋不可了? 织影突然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顿时明白过来,气鼓鼓地别过头,她绝对是白担心了,他分明就没有不高兴,还有心思捉弄她呢! “恼了?”小金乌试探着问。 织影静默着不动不说话,忽而嗅到一阵浓郁香甜的气味,动作轻微地侧了侧脑袋,嘴唇碰到一片馨香的物什,正对上小金乌那张俊美的脸,脸上星眸灿亮,他笑着说:“新鲜的芳华羹,不加蜜的。” “哼!”织影又转了回去。 眨眼又见小金乌举着调羹,绿光萦绕在他身周,织影往下扫了一眼,这才发现他悬空立着,整个人沐浴在流光里,犹如没有根的浮萍,想到紫府的事,她的心登即一软,就着勺子喝了一口:“你快上来。” 小金乌道:“不气了?” 织影快被他气笑了,泄气道:“你上来我就不气。” “哎!”小金乌瞬间就落在了她身侧,伸手拥她入怀,织影推了推他的胸膛,没成功,也就由着他了。 小金乌蹭了蹭她的头发,芳华羹里的花香和她身上原有的清香融合在一起,味道格外好闻,让他舍不得松开,似乎就这样抱着她看地老天荒也不错。 绿光被他跳上来的动作带的阵阵浮动,有的沾附在他衣角上停息,有的大胆扑动透明的双翅地飞到他们面前,有的绕进发间,落在上面,肚囊一张一缩,光芒随之明亮暗淡。 织影用手将它罩住,变了根帕子出来将它扔进去,灵光一闪,扔出一张灵气罩,网罗了百来只全部扔进帕子里做了盏荧灯。 想到一种可能,她倏地拧起眉心,身子往后蹑了蹑,目带警惕地问:“你是谁?” 面前的人脸色顿时就黑了。 还真是!织影惊恐地跳了起来,站得离他远远的,她已经有主了,断不能再让小金乌伤心。 小金乌一脑门黑线,无奈地唤了声:“小影。” 织影眉心舒展几分,小金乌起身过来,扣起手指就往她脑门上弹了下,她侧闪让过他的手,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第254章 萤传仙踪 香滑的芳华羹被舌头卷进嘴里,织影抿起唇角,好甜的赞叹还没发出来,眨眼就见一手托着碗的小金乌出现在自己面前,绿光萦绕于他身周,映着他俊朗的眉眼,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精灵王子。 她不由大窘,敛眸轻身而起,双足落回到地面上,鼻孔朝天冲他哼了声:“我才不上你的当!”回身靠坐着一块巨石闭眼假寐。 手脚有些僵了,她换了个姿势,四下寂静,没有丝毫空气波动和脚步声。 莫非他一直在萤海里? 右眼悄悄掀开一条缝,入目一片萤光浮游,漾开层层绿色的轻波,独不见他的身影。 他走了? 这个念头一出,织影张开双目,几步冲到崖边,神识搜索了两周,还是没有看到他。这家伙,就这样走了?他难道看不出来她压根儿就没有生气么? 她呆呆地立在悬崖上,任风拂动衣带纠结,发梢飞扬,头一次感受到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这句话背后的意境。 身后忽然传来无奈的叹息,她抬眸往后看。 小金乌站在那块巨石上,银亮的月光在他衣服里埋的金线上流动,勾勒出一朵朵细小的火焰,他目光幽幽地望着她:“你就不能回头看一看么?” “我以为……”织影嘴里嗫嚅着,终是足尖猛一点地,跃了上去,与他抵足而立,看着他的眼睛,摆出约法三章的架势,“以后不许这样!” 小金乌被她这一番动作弄得云里雾里,问:“不许哪样?”墨瞳一转,嘴角勾起淡淡的笑,“不许走?不许站在你后面?还是——” “不许说我吃醋!”织影道。 小金乌俯下头,勾绕着她的目光,似慨似叹地轻声道:“可是我真想你为我吃一回醋啊。” 织影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的?” “就站在你面前啊。”小金乌又凑近一分,鼻尖几乎快要抵上她的,呼吸撩拨着她脸上的绒毛。 织影双颊忽地一热,脑袋往后仰了仰,垂下眸,抿唇思索一番,而后一手掌拍在他肩上,严肃而又认真地说:“那些魔女妖女的哪有我好,你肯定看不上,所以我对你很放心。” 小金乌开始自我反省:“唉,是我眼光太高。” 织影万分赞同,出言开解道:“眼光高是好事,宁缺毋滥嘛,不过这世上有个我,你也算幸运的了。” 小金乌凝视着她,织影坦然以对,对视少顷,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彼此笑了起来。 艰难地敛了笑,小金乌问:“不气了?” 织影本就没有真的生气,又这么胡闹一通,哪里还有火气,当下就摆了摆头,说道:“吃醋对咱们俩都不划算,还是吃糖比较好。” 一语落下,一冰凉凉的物什钻进嘴里,迅速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有一股玫瑰的芬芳,她惊喜道:“玫瑰松子糖?!” 小金乌带她在巨石上坐下,顺手将她拉进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勾弄她落在肩头的青丝:“你不是想知道我之前去了哪儿么,吃糖,听故事。” 杏眸登即一亮,她捧着装满玫瑰松子糖的绣金锦囊说道:“我们那儿是吃零食看视频,糖嘛,勉强也算零食,就是这故事需要想象,有点儿麻烦。” “哟!有故事听还这么多要求呐,那我还是不说了!”小金乌两片嘴唇一合,不动了。 织影立马地伸出两个食指在嘴巴上比了个叉,眨巴两下黑曜石般黝黑清亮的眼睛,又拽着他的袖子摇啊摇,像一只撒娇讨喜的小白猫,着实叫人难以拒绝。 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小金乌说道:“师雅上神陷入你改动过的风灵阵时,我顺手扔了只仙踪萤在他身上。” “顺手扔的?”织影笑眼弯弯,闪着揶揄之色。 小金乌撇过脸来斜乜着她。 她嘴唇抿紧,抬起双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眼里明显的嬉笑之意。没想到面前的人这么贼,这等于是在师雅上神身上安了台远程监视器啊! 像是听见了她的腹诽,小金乌轻捏了下她的肩膀,得她夸张地呼痛,又好笑地抚一抚,然后凝了眸光续上刚才的故事。 “那只仙踪萤跟着他许久,本来我是想趁着他什么时候落单,好教训教训他,不想今日他却孤身离开了若邪谷,去了天妖两族交界处。” 如今正是向妖族趁火打劫的好时候,怎么这师雅上神反倒要离开,有什么事能比筹谋好处更加重要?天妖两族的交界处……莫非是去见什么人?织影暗暗凝重起来。 “他是去见一个人,岩川。”小金乌本来不想告诉她的,毕竟他所见所闻于她而言或许并不是一个好消息,或许她听了之后会伤心。 他会竭尽所能带给她快乐,让她此生恣意幸福,但那个人,他却保证不了。 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瞬,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因为大风元神的缘故,新天界已经知晓你我的行踪了,此次岩川是带着旨意而来……” “他要师雅上神想办法除掉我?” 织影将他犹疑不忍的话利索地接了下去,声音很轻,仿若一束柔柔的绒花,风吹吹就散了。 小金乌伸长双臂搂紧了她,不防她仰起头来讥诮道:“他想让我消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从前碍着同为神族不得如愿,如今能得旨意光明正大地来,自然喜不自胜,瞧瞧,高兴得都愿意纡尊降贵做个跑路带话的伙计了!” 她和岩川之间不对付由来已久,听着她极尽讽刺之能事来批判岩川,小金乌已是见怪不怪了,但看着她如此平静地揭穿这件事,还是叫他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又忍不住附和一句。 “人家可是上神。” 织影不屑地嘁了声:“上神又如何?师雅上神不也是上神,上回还不是昏头昏脑地叫本神女给坑了!再说……” “再说什么?” 神女小嘴一翘,神秘兮兮地示意他低下头来,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不告诉你,这是个秘密。”就这样把吐到舌尖的话收回肚子里。 被耍弄一回,小金乌气笑了,扣指要弹她脑门,被她轻松晃过,只好将她的脑袋按了回来,又道:“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居然连我也说不得?” 第255章 云上九霄 “少来套我的话!都说了是秘密,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织影固守城池,半点儿风声也不肯露,反而来催他,“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小金乌却拿起腔调来:“讲完了。” 织影戳了戳他的手背,半个字也不信:“你隅中去的,回来的时候都日落了,怎么可能只是听他们传两句话这么轻松!快说快说!” 反手抓住她捣乱的右手握在掌心,小金乌望着清寒孤高的月亮,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闪着银光的石头,放到她面前,抬了抬:“喏,我私下里找师雅上神要了个东西。” 织影拿在手里端详,这枚石头呈球形,表面异常光滑,通体散发着柔亮纯透的银光,托在手心能够感应到其中平和又澎湃的力量,隐隐与夜空中的月亮遥相呼应。 顿时吃惊地瞪圆了双眼:“这是,这是天皇星斗中正位星神所持的运星石?!” 乖乖,这家伙竟然抢了人家温养多年的宝贝!不能不说……干得漂亮! “反正他还有六枚,赠我一枚怎地?”小金乌撇了撇嘴,然后以谆谆教诲的口吻说道,“再说了,好东西要拿出来大家分享分享才是,一个人揣怀里多没意思!” 好直白啊。织影干笑着道出一个字:“……对。” 有运星石在手可调用周天星辰之力,但一般不修习星辰之力的人得了来,除了能在无星之夜放出满天星斗用以观赏外也没什么作用。 适才他就收了明景峰的萤光做幻境,难道夺师雅上神的运星石也是为了赏景?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么个癖好? 正把玩着运星石,便听见小金乌言辞斟酌着说道:“我看你那星柳鞭不好用,不如给我拿回去替你重铸一番,也省得你老是化水为剑,耗费灵力且不说,用着也不怎么顺手。”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织影取出星柳鞭,指腹抚摸着上面一粒粒细小银亮的星石。 这还是当初她跟着小金乌偷偷跑去银河泛舟的时候捞回来的一袋子星子,因着她正在学习铸器术,就用这些星子锻造出了星柳鞭。 可惜她不是星神族,借不来星辰之力,唯有在月华疏微,星芒大盛之际吸收几许,故而极少在打斗之时用上星柳鞭,说是鸡肋也不为过。 小金乌看着她手里的星柳鞭,却想到这段时日除了对战白禾外,她几乎没有召唤过沧巫剑,虽然他不清楚她去到不周山后都发生了什么,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主动问及,但这个转变他还是注意到了。 这是那个人在她授印之礼时赠她的贺礼,是她的师尊玄祖元君所铸的上品神剑,威力自不同凡响,意义更是不同寻常。 如今她弃剑不用,手边总还是需要一件趁手的兵器才行。 思及此,忽而闻得她哧哧地笑,却见她抛掷着运星石,感叹道:“可叹那师雅上神苦苦修炼这些年才得了这七枚运星石,如今被你夺了一枚,不知道得肉痛成什么样儿!” 小金乌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是有些可惜!啧啧,你是没瞧见,他那张细白粉糊的脸啊红得都快要滴血了,手抖得白玉简都拿不住,还是我好心给他捡起来塞还给他的!” 织影歪着脑袋望着小金乌,见他说到兴奋时,双眼分外明亮,自个儿也仿佛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了师雅上神被他抢走运星石后气得脸红手抖,掉落了白玉简又被他“好心”塞回怀里的憋屈样儿,禁不住扑到他怀里与他清脆明朗地笑成一团。 貌似他们这样做很不道义,但师雅上神与人勾结放出大风元神之时,用风灵阵困住他们之时,要她亲手杀了小金乌以作为投效新天界的投名状之时,又何尝心怀道义?而今他们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星柳鞭和运星石一块儿交给了小金乌,笑眯眯地说:“下回再遇着师雅上神,我可得好生谢谢他的慷慨解囊。” “嗯,说得有理,不过你拿什么谢我?” 小金乌目光温柔又缱绻地深深凝睇她,带着满身清辉向她压了下来,嘴唇忽然触到一抹香甜的冰凉,一睁眼,就瞅见她眸光盈盈,哄小孩子似的地笑道,“好阿霄,奖励你一颗糖。” “你叫我什么?”小金乌心中一动,微微笑道。 “阿霄。”织影重复了一遍,自顾自地说道,“你不喜欢?那就换一个,小金,小乌,小赤……”小赤佬,织影脑子里突然毫无违和感地蹦出了这个词,再看小金乌的样子,抓着绣金锦囊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小金乌见她笑得古怪,问道:“小赤佬又是什么意思?”她以前没提到过这个词。 她能跟他说是小鬼的意思么,织影压住唇畔溢将出来的笑,给他一个异常合理的解释:“所谓‘赤’就是红色,这个‘佬’嘛,就是很博学很有阅历的意思。” 小金乌明显感觉“小赤佬”不是她说的这个意思,凤眸半眯:“听起来不像啊。” 织影回道:“你没听过的多了,以后我一样一样解释给你听啊。”不过她不能保证全都和以前是一个意思就对了。 小金乌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忽闪而过的狡黠光芒,心道他说的果然不错,一面又颇觉无奈,可惜他不曾去过她那个世界,陪着她在那个世界长大,叹了没多久,转而又释然,凡人的生命犹如昙花一现,时间太短,如今他可以更加长久地与她在一起,这点小遗憾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想了这么一会儿,织影就将刚才想出来的名字叫了一轮,末了笑嘻嘻地看着他,摆出诚意十足的表情来征求他的意见。 云上有九霄。 他看着她的眼睛,道:“阿霄。” 还是选了她那个,一丝甜意漫上心间,织影笑道:“好,阿霄。” 织影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小金乌顺手拥她入怀,她半眯着眼睛,寻了个舒适的角度靠着他眯觉。 第256章 来的不巧 “而今昴日星官在哪一处当值来着?这日头倒是布得半分也不含糊!” 织影仰面躺在甲板上自言自语地嘀咕,满含怨念地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被逼得瑟缩的瞳孔方才舒缓稍许,思绪也清晰起来。 “噢,昴日星官隶属二十八星宿,应当在新天界。” 分归分,各自的职责倒是没落下。 她内心嗤了嗤。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严实地挡住了刺眼的光,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顷刻间笑意漫过嘴角,十分顺从地撤回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阿霄,你出来得正好,一块儿晒太阳。” 来人俯身坐了下来,将她的脑袋轻轻托起,枕在自己大腿上,让她躺得舒服一些,手挪到她眼睛上方,投下一片清凉。 他无奈中带着宠溺地说道:“眼睛这样怕光,还出来晒太阳?” 织影空出手来,就招手唤来一朵彩云,捻了几根丝线出来捣鼓,回道:“最快也要黄昏时分才能渡过沧浪海到达归墟,待在船上也没什么事可做,难得今儿太阳这样暖和,不晒可惜了,多晒太阳心情好!” “还有这说法?”小金乌显然不信。 “我那个主治医生,也就是医官说的,实践证明,这话没错。” “男的女的?” “男的啊。”织影顺嘴就答了,忽而捏着丝绳的手一顿,不禁弯起嘴角揶揄道,“你不会连他的醋也要吃吧?那可不划算。”论辈分,她可得叫人家一声伯伯的。 过了一会儿,小金乌声音低低地问:“哪里不好?” “啊?”织影一头雾水。 小金乌道:“若无病痛,何须找医官?” 织影哦了声,但她的病对神来说委实算不上大事,也不好意思拿出来讲,含糊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肠胃不大好,病程有点儿长。凡人嘛,一年到头总有个三灾六病的,小小的淋个雨都能病上七八日!”想到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不过有一点很不好。” 小金乌洗耳恭听。 织影郑重其事地哀叹道:“没口福。” 小金乌:“……” 难怪她这样爱吃,被掐着脖子还惦记着与他分莲藕,又搜罗一大堆医经药典,兼顾着独自研习医术。云族中人素来不擅医道,她又没半个师者在旁指点,靠着自己硬生生成就这一手不比药王府中医官逊色的炼丹之术。 前世究竟吃了怎样的苦头,才会有如此毅力? 织影不甚在意地说:“其实这些都过去了,神道超脱生老病三苦,能来这里也算是我的幸运。更何况那段时期也不是没有高兴的事情,也有妈妈他们一直陪着我,就是有些可惜,我的生日蛋糕还没吃呢。”想到最后自己做的巧克力蛋糕没有吃上,她心里就倍感遗憾。 将手里的丝绳做最后的收尾,她系在了小金乌为她遮光的那只手腕上。 小金乌对着手绳端量一番,又看向她,挑眉道:“定情信物?” 她摇头:“随手编的。”她怎么可能准备这么草率的东西作为定情信物! 小金乌装模作样地叹了叹,正欲感叹交换定情信物那日好似遥遥无期,身后传来脚踏木板的声音,一息不到,就听见有人温声含笑道:“我来的不巧,打扰二位了。” 闻得人声,纵使织影一惯不拘小节,脸上也不免有些臊,翻了个身轻身而起,双足落到甲板上时踏出几声细碎的声响。 腿上的温度冷却几分,小金乌的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长身站起,转身嗓音发沉:“知道是不巧,怎么不见你走?” 对面的人眸中载满星子,笑意温和,便是被冀离一同带上船的归尘。 他为难道:“船舱里太闷,在下也总得出来透透气啊。” “要不本君在你身上多开两个洞,叫你透气透得更通畅一些?”小金乌随手变了根翎羽出来,淡声说道。 归尘撇过眼,求助似的目光看向织影。 复又心如止水的织影自动屏蔽掉他的目光,淡定地踱步至船舷处看海。那动作和神情,分明就是在表达一个意思——你就是被他戳成筛子,我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见此,归尘不由露出一丝苦笑:“先时顾姑娘以灵药为在下医治旧患,却遭在下曲解误会,是在下小人之心。本来想来向顾姑娘致歉与致谢的,谁知,竟没有机会。” “致歉?致谢?”小金乌嗤之以鼻,嫌恶地挪开视线,冷声道,“冀离念着与你之间的旧日交情,本君可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船上,等到了归墟,自有你的好去处,至于这装腔拿调的歉意和谢意,你还是收回去的好,不然本君这手里冷不丁地一滑,翎羽会扎到哪里,那可就保不准了!” 这是手上发痒,想揍人的前奏。织影默默地放出神识看热闹,可惜没带瓜子,不够有气氛。 “赤霄上仙这是在威胁在下?”归尘依旧是一副公子如玉的模样,可那眉目间的戾气却如带血的箭矢,悄无声息地瞄准了目标。 奇怪,归尘都已经被封了经脉,哪里来的底气挑衅小金乌?织影蹙起眉头,暗自不解。 只见小金乌手掌轻抬,一簇赤金色火焰径直飞向归尘心口三寸处而止,顷刻间就使得他大汗淋漓,眉心蹙起深刻的褶皱,不到一息,便已是面如金纸。 这归尘是成心来作死的么? 内火三层,摧折心脉,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织影禁不住撇眼看去。 海风激昂鼓动着疾掠而来,将归尘那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得四下狂舞,越至他的脸上狠狠抽打,心口的火焰纹丝未动,映亮他愈加发白的唇。 他亦不动不语,未有丝毫退却之意,双眸被发梢刺得发红,乍然间望了过来,整个人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发了狂的魔鬼。 不对,很不对。他不是一个不要命的人。 但是哪里呢? 织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却见他被豆大汗珠划过的嘴角掀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无声地比着口型。 ——我赢了。 第257章 帝君门下 ——我赢了。 织影心下骇然,被封了经脉,用不了灵力,也使不出迷魂术,与一个寻常凡人无异,他还有什么手段? 心念急速转动,竭力回想每次和归尘所见他都用的什么,万年花藤,血祭,剑术,毒蜘蛛……是素问堂! 医毒不分家,他用了毒! 可以什么方式下的毒呢?没有饮食,没有肢体接触,也没有暗器,还有什么? 望着归尘被头发抽打得近乎赤红的眼睛,她恍然大悟。 是风! 织影连忙朝小金乌喊道:“快,掷出风元珠!” 听到她的话,小金乌毫不迟疑地将风元珠抛向空中,空中顿时出现一道硕大的虚影,双翅用力挣开,赫然便是大风。 但闻一声清啸,海风犹如被突然手指压住的琴弦,霎时间湮灭于无声。 风平浪静,虚影消失,风元珠就势滚进小金乌的袖管里。 这时,船舱里脱出来一团黑影,长眉入鬓,眸如紫晶,却是冀离,他目睹归尘乱如蓬草的头发,不由惊了一惊。 织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鼻腔中还充斥着海风那又腥又咸的味道,不由得冷笑一声,走到小金乌身侧,从玉盒里取出一片红酥叶凑到他嘴边示意他吞下去,然后自己又嚼了一片。 看见这一幕,归尘唇角的弧度塌了下去,很快又扬了起来,却依旧冰冷,听似无奈的语气:“顾姑娘怎么什么都会?就连解逐浪兽内胆之毒的红酥叶你都随身备着,好似生来就是克我的。” “借着海风放出毒粉,而且还能顺便借海风同样腥咸的气味来掩饰兽胆的气味。”织影状似赞赏地点了点头,“很缜密的心思。” “看来本君的真火烧得还不够旺,叫你感觉不到本君的火气。”小金乌五指一张,赤金火焰登即化作一张橙红色的火网,对着归尘兜头罩去。 冀离听到这儿,哪里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掷出弯刃将火网阻下。 归尘再一次对织影不利,小金乌忍无可忍,存心要叫归尘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特意将三阶内火转化成橙红色的一阶外火,只伤躯壳,不伤魂魄。 见冀离阻拦,他操控火网缩成火焰,灵巧地越过弯刃的防备,而后骤然铺展成网,如同一头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归尘整个罩在里面,火焰爬上左臂,迅速升起一股黑烟,然而里面的归尘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竟是一声不吭,只拿着一双早已猩红如血的眼睛盯着他们。 那眼睛里熊熊燃烧的不是面前的火焰,而是泼天的恨意! 这个人,已经完全不在乎自己如何,用尽所有手段,只想要她识海里的那缕幽魂彻底消失,太疯狂了! 织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一时惊骇,小金乌已撤回火网,被烧得血肉模糊的归尘轰然倒地。 冀离急忙俯身察看,发现他只是看上去伤得重,实则只是皮外伤,未曾伤及内腑神魂,不由大松了一口气,随即掰开他的嘴巴,喂进去一粒药丸。 他起身面带愧疚道:“顾姑娘,是我的疏忽。” “你是疏忽了,我也疏忽了。”织影缓过神来,神情格外严肃,告诫道,“冀离君狠不下心来锁着他,那还是寸步不离地看着他为好,省得他出来伤人又伤己。上次是迷魂术,这次是逐浪兽之胆,若非临别之时曲觅赠了我一些草药,里面恰好有红酥叶,只怕我等之命危矣。” 迷魂术?什么时候的事? 冀离怔忡不已,低头端凝着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的归尘,心中既是痛惜,又是歉疚,甚而还有一些悔恨。 从前归尘不是这般狠心之人,强自逆天而行,终究是毁了他。 “在却枯大阵开启之前,我不会让他再靠近顾姑娘半步。”冀离立誓许诺后,就扶着归尘回船舱里休息。 海风拂过,织影忽觉面上冰冷,抬手拭了拭,竟是一手水渍。 小金乌紧张道:“你怎么哭了?” 织影微愣,凝视着湿润的手掌,她道:“不是我,是似锦。” 小金乌心下一沉。 如今似锦的魂魄已经能将自己的情绪转移到织影身上,让她代自己流泪,眼下拖得越久,对织影却是不利。他暗暗捏紧了拳头,下定决心,若是却枯大阵不成,那就由他亲自动手,太阳真火一出,还怕灭不了一只小小的孤魂野鬼! 冀离回到船舱,等归尘醒来一次后,就对他施了昏睡咒,亲自在这里守着他,直到抵达归墟渡口,把他交给伏丹淮术看守,才抽开身,与织影他们一道去大殿见魔尊修渊。 修渊将他们挨个扫视了一遍,看到冀离时欣慰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织影身上时,不由得微愕,旋即笑道:“没想到弥生竟认你做了主人。” 闻此,织影禁不住挑了挑眉梢,好奇道:“听起来,魔尊陛下也见过弥生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修渊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她心中更是好奇,以弥生那开口闭口就是为了凡界为了人族的古板性子,修渊竟然会见过她,瞧这感怀的神情,貌似还很熟悉的样子。 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啊,肚子里也不知道藏了多少故事。 想到这儿,她又有些犯糊涂,弥生好似忘记了弥生鳞的上一任主人,从来没有与她提起过,多次提及的,唯有将弥生鳞造出来的娲皇。 难道器灵也会失忆? 她琢磨弥生的事情时,回过神来的修渊已将目光扫向了小金乌,很不喜欢,甚至可以称之为厌恶地眯起眼睛来,声音也不复与织影和冀离说话时那般平和:“太阳神族。” 小金乌凛然不畏地直视他的眼睛,自然也异常清晰地将他丝毫不曾加以掩饰的厌恶尽收眼底,心里暗嗤,又是一个因为上辈人的恩怨迁怒到自己身上的人。 出于对一界之主的尊重,他唇角微勾,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太阳神族上仙赤霄,见过魔尊。” “赤霄……”修渊觉得自己好似听过这个名号,回想了一番,记了起来,“东华帝君门下。” 第258章 悦彼木晶 闻得此言,织影心中那点好奇遽然而散。 小金乌微怔,随后从容不迫道:“帝君于我有传道授业之深恩,无论在其门下与否,我心里都会尊他为师。” 修渊眸光幽深,有着穿透皮肉看到内里的犀利,言语中不知是赞赏还是讽刺:“你这个年纪就有如此修为,东君确实及不上你。” “魔尊谬赞。”小金乌淡道。 修渊不再睬他,转而望向冀离。 冀离恭声回禀:“父君,有赖顾姑娘与赤霄上仙相助,儿臣已将万灵珠和弥生鳞顺利带回,而今时日无多,这西北两方之力……” “西方之力与北方之力分别由白虎监兵神君与玄武执明神君镇守,本尊已与新天界之主约定在先,明日午正便可去取了。”修渊道。 织影心中一动,雎略拿故孟和魔族战俘换取魔族的置身事外,那么肯借予这两方之力,雎略又提了什么条件?什么东西的分量值得上,或者比这两方之力更重? 身侧的冀离毫不迟疑地上前请命:“父君,让我去吧。” 修渊望着他的神情有些微的动容:“这些年辛苦你了,你在风须国与若邪谷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此次你就留在归墟,两方之力我已着了玄左使去办。” “玄左使么?”冀离挑眉,遂不再坚持,“那儿臣就静候玄左使佳音了。” 修渊道:“后日便是启阵之日,你们下去好生休息吧。小丫头,你留下来。” 织影刚要举步转身,就被叫住,向修渊投去询问的目光,与此同时,小金乌收回迈出去的脚,一语不发地护在她身侧,另一侧,冀离也不假思索地掉回头。 三人几乎同时动作,看上去默契十足。 这使得修渊不觉一怔,小金乌也就罢了,在神族统一之前,这些都与他无甚妨碍,冀离却…… 冀离看清他眼底的探究,浑身血液骤然变冷,他垂目镇定稍许,而后请示道:“还有一事忘了禀告父君,儿臣已将归尘带回,他对前事多有怨念,儿臣怕他误事,便将之暂时安置在永夜沼。” “永夜沼”三个字甫一落下,修渊面露不虞,又似在小辈面前失态有失颜面,重整神色:“永夜沼戾气过重,他一介凡胎肉骨,只怕不宜,还是将他安置在你殿内,派遣妥当之人看管即可。” 冀离应诺,踟蹰少顷,终是告退走出大殿。 他一走,修渊就冷沉沉地盯着小金乌:“你不走?” 小金乌在殿中凭空幻了副桌椅茶具,自发落座:“来者是客,我这茶都还没喝上一口,魔尊这就要端茶送客了?” 他不管修渊如何不豫,兀自斟了杯茶,递与织影,然后又给自己斟。 在人家的地盘上也这样桀骜随意,半分不曾收敛,织影瞪了他一眼,接过茶杯,视若无睹地与修渊道:“魔尊陛下让我留下,可是有何吩咐?” 原本就因洛霞之故对太阳神族心存芥蒂,而今见小金乌这般无耻无赖,修渊更是不喜,正待言语,却又被织影一句话堵住。 他目色微沉:“本尊需入你识海察探似锦的情况。” 小金乌抬眼瞥了过来,眼里寒芒湛湛。 一想到要再一次经历那种魂魄被撕裂的痛苦,织影本能地往后退,露出抗拒的神情。 “怎么,你有意见?”修渊道。 织影心道,当然有意见。 “当然有意见!” 一个声音将织影的心声掷地有声地道了出来,差点儿叫她以为是自己没把住嘴以致脱口而出。 修渊一眼望去。 小金乌放下杯子,道:“识海乃是生灵精神意识之所在,何等重要,魔尊身为一界擎天之柱,不会不知。我知魔尊爱女心切,但若反复使用搜查神识的法术,于她识海有损,于令嫒更是无益。魔尊以为呢?” 他数次为织影出头,织影又对他诸般纵容迁就,早已体味过情字的修渊如何看不出,不禁遥想当年岁月正好。虽则不喜小金乌行事做派,却也不免由己及人,对眼前这对小儿女多了几分宽容。 他整肃神情,问:“若是本尊非探不可,你待如何?” 小金乌缓缓起身而立,行至织影身旁,听似漫不经心却又绝对有力地回道:“不如何,眼下她受几分苦,稍后冀离就受几分苦,待令嫒回来,再加倍偿还便是。” 一番话说得如同唠家常般随意轻快,织影却知道,他一定会做到。 修渊轻嗤了声:“黄口小儿,别忘了这里是归墟。” 小金乌毫无惧意,站在那里就犹如一道鸿沟天堑,将所有肮脏的,不利的统统隔绝在外,他道:“我自是知晓此地乃是魔尊的领域,但我这人素来有个毛病,一言既出,说到做到,若一日未能达成,便日日琢磨着,直到达成那一日,日复一日,不死不休。” 修渊沉默地盯着小金乌,正当织影以为他要出手之际,他却在忽然间爆发出豪阔的大笑。 “好好好!”他指着小金乌,口中言,“本尊数万年都不曾再见到过似你这般狂妄自大之人,太阳神族数万年笼罩在东君的阴影之下,现如今倒是能够迎来久违的真正光明了。” 小金乌神情坦然地任之狂语,既未附和,也未反驳。 身旁,织影侧首而望,眸光中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释怀,像九天曜日那般光焰万丈,俯照大地,才是真正的小金乌。 回荡在大殿中的笑声逐渐平息,修渊将视线移向织影,说话间不觉亲近了几分:“小丫头,本尊还是要一探你的识海。”见她立即面泛苦色,他竟也像个父亲一样出言抚慰,“放心,本尊以悦彼木晶助你,再加上你的弥生鳞,非但没有疼痛,还可借此滋养你的识海。” “这样好?”织影忍不住狐疑。 修渊道:“对于六界灵物,世人大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悦彼木晶乃是上古神树——大椿之心所化,拥有世间最纯正的木灵之息,其治愈之能即便是木神一族修为最高深者,亦不能与之媲美。” 织影咧嘴笑道:“这么说来,还是我赚了?” 第259章 再临胜境 “这么说来,还是我赚了?” 她歪起脑袋似是求证,眸光里好似投映着一整条浩瀚的星河,一眨一眨地闪动着慧黠的光,毫不掩饰心中的开心情绪。 这娇憨的模样委实讨人欢喜,修渊仿若看到了似锦在自己跟前撒娇讨宠,情不自禁地想去摸一摸她的脑袋,左手将将抬起,眼前却又闪过她决然离去的背影,颓然地垂下手臂,发出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叹息。 修渊令小金乌在旁护法,与织影相对盘膝而坐,开始施法。 小金乌看着他打出复杂的手印,径直印向织影,继而掌心跃出一片羽状绿叶,环着织影身周飞旋,结出一层恍若被风震荡开来的绿色轻纱护着她。 羽叶翩浮,一下贴上她的眉心,这时修渊迅速并指点向绿叶,清喝一声:“弥生!” 小金乌心道这位魔尊是傻了么,灵物立契认主,又岂会听从除主人外的旁人召唤?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诡异。 随着修渊一声喝出,织影身畔五彩光芒隐现,走出一个身披五彩霞衣的冷美人,赫然就是弥生。 弥生出来后,脸上也是一愣。 作为器灵,她自然知道若非弥生鳞主人的召唤,旁人是万万不能驱使她的,但一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她竟然没有任何疑虑地就现身了。 他是谁? 未等她开始想,修渊再次发出指令:“弥生,助她稳住神魂。” 这一次,仍旧是毫不迟疑,令行禁止,她轻抬柔荑,覆于织影百会穴处,手中五色光芒顷刻间大盛,下方绿芒吞吐,仿似花萼托着一朵五色妙花惊艳绽放于世。 恰似修渊所说,织影没有感到丝毫痛苦,甚至觉得自己的神识犹如被落叶荡开的涟漪,正在一步步向外扩张。 她好似看见了大殿外缓慢流动的风,看见红露殿里咸桑对着一树花悄声自语,看见密林中重明鸟倚歌起舞,看见归墟渡口的海浪拍打彼岸…… 不过三两息间,她的神识已笼罩整个归墟,突然一片血光闪过,她立时收神,睁开眼眸时,面前是小金乌那张俊美无铸的脸。 她提到嗓子眼里的心慢慢落回原位,心有余悸道:“可算逃过一劫。” 小金乌身上的毛立即竖了起来,声音发沉:“谁要伤你?” “貌似是……” 她还未说明,修渊的告诫就传了过来:“小丫头,得了好处可莫要乱用。” 这是为了她好,她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欣然领情:“织影谨记。” 对于她的知情识趣,修渊很满意,轻轻颔首,说道:“似锦魂魄无恙,只待后日启阵,便可解脱。”说完又觉“解脱”二字不妥,却也没有刻意纠正,遂放织影和小金乌出去。 出了大殿,小金乌沉声问:“是谁?” 织影回头望了眼,与他摇头:“说不得。”想了想,又道,“魔界内部事宜,还是少沾染为好。” 小金乌未置可否,却也再未问起。 再次来到归墟,织影已是另一种心情。 上次她是被冀离强行挟来的,有如置身牢狱,深感前路茫茫,又于无意间窥得咸桑之秘,为其冷嘲热讽,只觉通身不自在。 而这回,她看清了自己的心,身畔有小金乌作伴,目标既定,只待付诸于行动,又已修为大进,远非昔日可比,此时心境倒也称得上畅快二字。 挽着小金乌的臂弯,织影在林间漫步而行,与他讲自己上次在归墟发生的事情。 他专注地做一个倾听者,在她讲到有趣的事时共同吐槽大笑,讲到憋屈地餐风饮露时取了茶点与她一起用,讲到方壶山时,又有些期待地说想探一探传说中极为凶险的流云飞雾。 恰巧遇着安顿好归尘的冀离走过来,说了缘故,便由他引着驾云飞往方壶山。 “不知壶老在没在,那本《金匮注》叫我获益良多,还帮了我好些忙,总该再当面谢过他才行。”织影跟在冀离身后穿过流云飞雾这层屏障,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冀离回过头来:“壶老并非计较之人,不过他见到你,应当会很高兴。” 织影道:“我知道啊。我来此拜访致谢,是我的一份心意。” 冀离自感无趣,点了下头,就转了回去。 小金乌双眸微微眯起,垂首看了看手腕上的绳结,唇际浮起春风般的微笑。 未久,三人轻身落地,浓烈馥郁的桂香扑鼻而来。 织影蓦地瞪圆了眼睛,被她清扫一空的桂花林竟在短短半月内就恢复了盎然生机,难怪上回壶老那般大方地叫她随意采摘,还有冀离所说的“铲了一回又一回”…… 她收了收下巴,抬眼就瞧见小金乌忍耐地憋着气,两条眉头都皱到了一块儿,她笑道:“采桂花回去酿桂花蜜。” 小金乌快要绝倒,连忙封闭了嗅觉,霎时恢复了从容淡定的神情:“随便摘,像上回那样摘干净都没问题。” “好啊!” 两人相互打趣完,冀离已在方壶山转了一圈,皱眉道:“未见壶老身影。” 他只好使出千里传音:“壶老!冀离携友人前来拜会答谢,请壶老现身一见!” 如是往复三次,却始终未得回应,这下连织影有些奇怪了,小金乌猜测道:“莫非他已不再方壶山?” 冀离当即否定:“方壶山在一日,壶老便不会离开。” 织影眼珠骨碌一转,语气担忧道:“难道是壶老出了什么事?莫不是失足落进海里,沉到海底了?不如我们下到海里看看?” 她的话刚说完没多久,就听到一阵铃铃啷啷的响声,三人循声望去,竟是一个圆径不到一尺的石洞。 “壶老,您怎么在这里?” “坏心眼的丫头,竟然咒老朽!” “谁让壶老您迟迟不出来呢,我这也是逼不得已嘛,再说了,壶老您与方壶山同在,哪儿能是我说小小一句,就一语成谶的?” “生而为神,并非绝情绝欲,若是无情,怎奢望对万物苍生有情?若是无欲,又如何尽己身之力福泽天下惠及众生?” 第260章 善自珍重 石洞里闷闷地响起一声低哼,尾音上扬,显然这马屁拍得他很是舒心。 织影端正神色:“这次晚辈是来向您道谢的,您赠予的《金匮注》助我良多,今日再来归墟,便至方壶山拜访,若壶老方便,还请现身,也好让晚辈当面拜谢。” 并未如她所愿,石洞里没有跳出那只方壶,壶老更是不曾现身。 只听他浑不在意地说:“女娃娃,小老儿替你解除反噬神引是为报故人旧恩,赠你《金匮注》也是不忍见其为书蠹所噬,白白浪费,能够学以致用亦是你自己的天分,与小老儿无甚干系,更无需言谢。” 对他这番话,织影丝毫不觉意外,对着石洞恭敬而认真地行了一礼。 “壶老心怀高义,雅践于行,晚辈心意已至,便不多作矫情了。” 她直起身,只觉两束目光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她毫毛根根倒立,脑后阴风阵阵一般,扭头一看,小金乌和冀离莫不是如此,心道这壶老深不可测,也不知看出些什么名堂来。 待得身上的重重压力卸去,织影听壶老不满的语气道:“小老儿当日出言好心告诫,你们这两个娃娃却是一个也未曾听进去……罢了罢了,快走吧,往后不必再来方壶山了!” 织影一听,便知不好,忙不迭出言相问:“壶老,为何——” “你们三个小鬼头都是爱折腾的,小老儿这把骨头还想多活两年!” 壶老骂骂咧咧地厉声喝出,大抵是动了真怒,带得串在胡须上的铜铃猛烈相撞,发出啷啷乱响,再加上石壁回声加持,浑坚的余音更是久久未绝。 冀离似有所悟,上前道:“壶老息怒,晚辈愚昧,还请壶老赐教。” 石洞里钻出来一道深紫色虚影,须发全白,统统结成筷子粗的小辫,尾部串着虎头铜铃,分明一副老顽童的形象,却不敢令人小视。 “壶老。”冀离眼巴巴地等着他指点迷津,他却有意吊他胃口予以小惩似的,足尖方向偏转,径自走向了织影。 “女娃娃……” 冀离的话叫织影回过味儿来,她恍然记起前一次来方壶山时壶老说的那番话,不知这次又会是什么。 正竖起耳朵准备聆听他的教诲,他却突然“咦”了声,两束目光又黏在她身上,时间比刚才还要久,久到她已经毛骨悚然到开始麻木,小金乌将要祭起法术,他才看够了似的缓慢收回,末了意味不明地叹了叹:“昨夜梦非醒,今朝醒还梦,明日徒奈何……女娃娃,善自珍重吧。” 织影听得心里一沉:“不能么?” 壶老看着她摇了摇头:“能或不能,小老儿如何知道?” 她呆呆地看着壶老,壶老却再未眷顾她半分,转而移向小金乌,点头复摇头,让人摸不着头脑:“你这个小子生就不凡,若是看不清勘不破,将来有你后悔的!” 小金乌微微一愣,旋即抚着手腕轻笑一声,淡淡颔首:“多谢费心。” 见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壶老不禁摇头。 终于到了冀离这儿,他紧抿薄唇,像极了凡界那些一脸焦灼地等待科举放榜的文士。 却见壶老指着他连连道了好几声“你你你”,半天也没“你”出个下文来,冀离胸腔里揣着的心随着壶老指点的食指而不安地抖动,内心愈发惶恐。 壶老恨铁不成钢地给了他一个爆栗:“你小子,该坚持时痛快丢手,不该执着时偏偏犯倔,同你父君一个混样儿!” 冀离未觉痛楚,脸色倏而一白:“何时应该?” 壶老瞠起目来,脑袋向他探过来,背着手似笑非笑地问:“我说不该,你便不做?” 冀离顿时结舌。 壶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瞟了眼织影和小金乌,语重心长道:“世间难得双全法,远古真神尚且逃不过,你们这些小鬼啊,各自保重吧。” 他背转过身,高扬起手挥了挥。 “走吧走吧,万载已过,封山之期即至,流云飞雾将化作百里毒瘴,小老儿这把朽骨头也该歇养歇养了!大梦千年醒,又见新天地,哪管他潮来、又潮归……” 风送杉桂香,暮色已漫天。 织影坐在屋顶上,静静地远眺大海深处那一大片尤其扎眼的黑气。 瓦片轻动,一转头就看见小金乌不怎么高兴的面孔:“一看就是一个时辰,毒瘴笼罩下的方壶山真就那般好看?” 织影认真想了想,回道:“不如若邪谷好看。” 小金乌纠正道:“不对,你应当说,没有我好看。”似想起什么,他换了个说法,“也不对,还是该说,没有阿霄好看。” 她眉梢轻扬,知道他想起了第二次在影殿见面时自己诓他的话,不由笑了出来,见他面露郑重,艰难地忍了笑,顺他之意,说道:“没有阿霄好看。”见小金乌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又道,“你不觉得拿自己和毒瘴相比很没劲么?” 小金乌神情严肃:“你能看我一看就是一个时辰么?” 织影离自己不到一尺的脸,眨了眨眼睛,这么近,那不得看成斗鸡眼。 她斟酌一番,最终还是摇头。 斗鸡眼多毁形象啊,虽说再糟糕的样子小金乌也见过,但看喜欢的人把自己看成斗鸡眼,那画面,怎么想怎么滑稽。 小金乌脸色却渐渐黑了。 她补救道:“或者你坐远一点儿?” 小金乌的脸又黑了一分。 “要不我坐远一点?”说着,她往后蹑了蹑。 面前的脸已经快要融入到夜色中了,两只眼睛却亮得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默默地坐了回来,瞥见他腰间缀着的火红色流苏穗子,想起一桩事来:“我记得你说过,天幕遮不能变换大小,只能隐去一人身形,所以我做了这个穗子。大风元神为祸那日,怎么又可以了呢?可是你记错了?还是你也被诓了?”语毕,她静静地看着小金乌,面露迷惑。 小金乌眼皮跳了一跳,紧接着迷糊道:“是么?” “不是么?”织影阴恻恻地笑了笑。 小金乌一拍大腿,作义愤填膺状:“是了,帝君太过分了!” 第261章 冤家路窄 紫府,垂藻庭。 刚回来的东华帝君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眼纹丝未动的藤萝,哼了声,遂幻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鼻子,抬眼就瞧见毓言仙官捧着一张朱红请帖过来。 “帝君,新天界发来请帖,新天界之主择霜雪族玉素上仙为天后,将于四月初八大吉之日举行大婚仪式,邀帝君前去天都赴宴。” “玉素上仙……”东华帝君沉吟,忽而眼眸一定,叹道,“也不知是委屈了,还是有幸。” 他将请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这也是个混小子。”他盯着请帖上书写的日期,“现今离四月初八还有半月……” 毓言仙官深知自家帝君不喜热闹,但又见自家帝君算起日子来,有些拿不准主意,请示道:“帝君可要前去赴宴?” “放着吧。”东华帝君将请帖扔在桌上,顿了顿,问道,“这帖子还给哪些人送了?” 毓言仙官答:“因是册封天后,当祭天地,昭告四海八荒,但凡神族中有头有脸的神仙都接到了请帖,另外,新天界已派使者前往魔界归墟、冥界幽都和妖界若邪谷,想必最迟后日,便能将请帖送至。” “那混小子只怕欢喜得很。” 翌日,海风依然腥咸,大海依然蔚蓝,在这浩浩荡荡的蔚蓝中,一片不起眼的冰船在海面缓缓漂浮。 “这都好几个时辰了,怎么还没钓起来?”女子的声音慵懒中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小金乌抬起鱼竿,鱼钩上面还是那捆绿幽幽的水草,他神情麻木地再次将鱼钩甩进海里,回头面带不满地看了眼出言催促他的女子,却是愤愤然敢怒不敢言。 昨夜织影戳破天幕遮可大可小的事实,证实了之前所言乃是诓骗,便着了恼,开始不理他。他是好说歹说,连哄带缠地磨了一夜,她才稍稍松口,说只要他钓上来一尾美人鱼,就不计前嫌原谅他。 于是……他就在这里坐着,拿了几个时辰的鱼竿。 这几个时辰里,美人鱼他是一点影子也没瞧见,倒是顺着钩子窜上来好几头张开血盆大口,迫不及待要进餐的海兽。 倚在躺椅上看书的织影悄悄瞄了眼仰天长叹的小金乌,书册后的眼睛无声地弯了起来,伸向一边拿了枚栗子糕咬了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 明日就会启阵,偷得浮生半日闲,她才不要闷闷地待在房间里浪费着大好时光。 水声响起,钩子上的水草少了一半,但还是没钓上来任何东西,小金乌重又甩出去,用力把鱼竿插进冰里,转身走了过来,见书册簌簌颤抖,他抬手连糕带盘地摄到手中。 伸手没摸到栗子糕,织影放下书册,看向小金乌:“抓到美人鱼了?” 小金乌扔了块栗子糕进嘴,淡然点头。 织影眼眸一亮,就新奇地歪头去瞧:“哪儿呢?” 忽觉脚肚子上一麻,回过头来,一条蓝莹莹银亮亮的巨大鱼尾跃然眼前,她又惊又喜之下激动得跳了起来,冷不防双足绵软,一个不稳就要跌倒,幸而落入有力而温暖的臂弯中,眨眼就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眼瞳。 这双眼瞳的主人往她下半身一瞟,继而勾唇,俯下来贴在她耳边赞道:“好一尾美人鱼,我钓到了。” 织影耳尖好似被火灼了一般,烫得吓人,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而后也拿眼向下半身瞅了瞅。 好家伙,适才那条银亮亮的鱼尾赫然就与她的身子连在一起!不对,这鱼尾赫然就是她的双腿变的!这只臭乌鸦竟然对她使了变身术! 她瞪向小金乌,齿缝里磨出来两个字:“作弊!” 小金乌看着她的脸,然后瞥了眼她的鱼尾,回来一本正经地说:“美人、鱼。” 织影嘴角微抽,好吧,她竟无言以对。 虽然她不怎么在乎皮相,但被自己喜欢的人赞美总归是一件让人暗自欢喜的事。 她抬手冰了冰发烧的脸,将自己双腿变回来,推开小金乌,又偏过脑袋,清了清嗓子,说道:“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你。” 小金乌问:“还有什么要求?”只要不用钓美人鱼,什么要求都好说。 织影埋头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转过头来笑眯眯与他说:“有一样东西,我惦记很久了,只是苦于被人拘着,一直未能实现。” 小金乌望见她甜得像蜜一样的笑容,心头咯噔一跳,直觉她接下来要他做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直觉总是对的。 当小金乌瞠目结舌地望着树林间扑打着肉翅四下飞窜的光溜溜的重明鸟时,突然觉得浑身上下凉嗖嗖的。 织影坐在树下,用丝线将篓子里色泽鲜艳的羽毛一根压着一根地仔细扎起来,不到片刻的功夫,一柄艳丽无匹的羽扇就在她手中送来凉风。 瞥一眼搓胳膊的小金乌,她用羽扇遮住嘴角的窃笑,月牙状的眼睛却明晃晃地露在外头,直直撞进小金乌眼中。 小金乌定了定神,注视着她叹得无奈:“现在你可消气了?” 织影抿住嘴角的笑意,正要开口说自己没生气,就察觉到有人闯进了自己的神识范围,神色立时一凛,视野里闪过一条红影,那人身形凝滞一瞬,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存在,一息不到就听见有人冲这边清喝:“你们两个好生大胆,竟敢伤害看守林中灵禽的重明鸟!” 这声音……呵,冤家路窄啊! 她犹带不舍地摸了摸手中的漂亮羽扇,指尖所过出,丝线寸寸断开,散成水雾,一支支羽毛抖落开来,随着她手指牵引,穿枝拂叶,闻得一声嘹亮的凤鸣,一只重明鸟跃上树颠。 目光回转,密林里走来一位红衣丽人,与从前一样对她怒目而视:“昨日就听说你同殿下回来了,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你,当真是——” “冤家路窄啊!”织影十分顺嘴地接上,她委实不喜欢听这位公主说话,太吵耳朵了。 她决定先发制人:“上次还没来得及告个别,咸桑公主就离开了,不知有何要事叫咸桑公主放弃唾手可得的宝贝,这么着急地赶回来?” 第262章 可疑之人 咸桑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好似一斛被各色颜料浸染的清水,不断变换着颜色。 意外碰到这么个讨厌的人,织影兴致全无,不如眼不见为净,与小金乌折回深海去钓鱼,得个清净自在。 哪知咸桑突然将长袖一甩,肃整了容色,厉声道:“本公主不与你胡搅蛮缠,你窃取重明鸟毛羽制扇,手段残忍,实为不仁,依我魔族法度,理应受鞭笞二十以示惩戒。” 织影才懒得理会,她如今是魔族的座上宾,想必他们不会因为她借重明鸟羽毛来玩一玩就降罪于她,小金乌却停了脚步,转回头来,一双墨瞳冷得骇人:“魔族法度?鞭笞二十?” 刹那间,咸桑浑身如同被玄冥真水从上到下地淋了一遍,禁不住毛孔皱缩,生出退怯之意,她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来路,暗暗松了口气,与小金乌道:“入我魔界,自当遵我魔族法度,她伤重明鸟在前,逃脱责任在后,理应加倍责罚。” 小金乌盯着她看了两眼,忽而问:“你是血族?” 不知他为何要这样问,咸桑没有回答。 见此织影道:“她是血族的咸桑公主。” 小金乌看着她微微讶道:“我竟不知魔族治下是如此混乱不清,血族的人也管起灵禽的事来。” 咸桑下颌微抬:“魔族规矩,任何人不得伤害重明鸟,自然人人都管得。” 小金乌义正辞严道:“那就是了,规矩是你们魔族的规矩,与我等何干?再者,你有何证据证明我等伤害重明鸟?” 他与织影对望一眼,而后将目光放远,遭遇过一次飞来横祸的重明鸟分外珍惜回到身上的羽毛,将双翅拢在胸前,兴奋又谨慎地蹲在树间啭喉高歌。 看到这只重明鸟,咸桑脸色通红,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衣裙上石榴石攒成的大片蔷薇花给映出来的。 织影瞧着颇为解气,有人撑腰的感觉还不错,但为确保明日之事万无一失,她上前正色道:“咸桑公主,你我本无仇怨,你的事我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更没那个兴趣去理睬,可你却屡次寻事,甚而置我于险地。 “我虽无意与你为敌,但也不惧与你为敌,若你再行挑衅,不管你是血族公主,还是未来的魔族储妃,我都不会再手下留情,相信魔尊陛下和冀离君也不会偏袒于你,请你好自为之。” 一番话说得底气十足,谁让似锦的魂魄还在她这里,投鼠忌器,难道他们还会为了一个血族公主就弃自己的女儿和妹妹于不顾? 咸桑心里梗着一口气,作为血族唯一的公主,她自小便享尽荣宠,又被寄予众望,从未有人敢给她脸色看,便是魔尊修渊亦不曾对她多加苛责,却屡屡在织影面前受挫,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而且她能感觉到,织影的修为又进益了,还不止一点……忽然袖子里的璇玑盘颤动不止,咸桑震惊地望向织影:“弥生鳞在你手里?” 织影恍然:“原来你揪着我不放,是为了弥生鳞?”见咸桑嫉妒又恨恨地盯着自己,她忽然心情明媚了起来,“咸桑公主,如果你需要弥生鳞,是不是更应该对我客气些?” 咸桑冷嗤一声:“弥生鳞这样的至宝,有谁会拱手相让?况且你我已然交恶,本公主又何必在你这儿自取其辱?” 织影不禁纳罕,这公主的脑回路可真是清奇得很,自己前头都挑明不想和她为敌,她这会儿还这么固执,不得不说,做公主的就是硬气,这位血族公主尤其硬气! 不过她还真有点儿好奇:“公主尊贵非凡,又深受父君及族民爱戴推崇,就算得到弥生鳞,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何须如此执着?”似联想到什么,她瞪圆了眼睛,“莫非公主是想借弥生鳞之力问鼎一界至尊,取魔尊陛下而代之?” 她越说越离谱,咸桑更是气急败坏:“胡说八道!” 织影一脸淡定:“嗯,我的想象力比较丰富,还请咸桑公主多多担待。” 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咸桑觉得自己心口像堵着一堆大石头,搬不开也劈不碎,着实膈应得很,刚才她不该停下来的。 在侧旁观的小金乌忍不住咧开嘴角。 从前都是他被织影堵得哑口无言,今日却真真切切目睹她将旁人堵得憋屈不已,这个血族公主一身晦气,却是找错了发泄对象,最后只能自找晦气。 这么晦气的人,还是早些远离为妙。 他去够织影的手,密林里窸窸窣窣地又闯进来一群人。 “几位留步!” 他抬眼看去,来的是一队着细鳞甲的巡逻卫兵。 向他们行过礼,带头那个巡逻卫兵说道:“咸桑公主,适才属下等巡逻之时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在越渺台附近徘徊,一路跟着追到这里,不知公主……”随后警惕地瞄了两眼织影和小金乌,“还有两位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咸桑不经意地拿眼瞟织影二人,巡逻卫队长也看了过来。 小金乌漫笑道:“说起这可疑之人,我的确看见一个。”见巡逻卫队长的神情立即慎重起来,他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眼睛朝咸桑望去。 “你想攀诬本公主?”咸桑猛然将双袖一振,气势大开,凛然不可侵犯。 巡逻卫队长退了一步,陷入沉吟。 早在月前,修渊便已下令严密看守越渺台,不许任何人进入,咸桑若是有心,也现在才入越渺台查探,但随着时间推移,防守之心逐渐松懈,趁虚而入也不是不可能。 三方对峙之际,远远地飞过来一道人影,飘然落地,他穿着一身素袍,手里拿着一颗鹅黄果子,一径走到咸桑跟前,嗓音好似乌云里酝酿的雷点,听起来低哑又沉闷:“咸桑,采到玉芝果,可以走了。” 咸桑愣了愣,看了看织影二人,回来朝他点头。 巡逻卫队长见此,立即挥手,给他们让路。 盯着那人的背影,织影觉得有几分眼熟,思索了一番,方才明了,这不是上回在密林里和咸桑抱在一起那人么! 第263章 探越渺台 归墟密林中生长着无数奇姝异树,与此同时,秉着良禽择木而栖,亦有众多灵禽异兽在内居住。 原本魔族有意驱兽保护这片密林,但见驱赶了一波又来一波,也就不再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遣了重明鸟在此看守。 密林中生了一株玉芝树,百年结一次果,食之可稳固修为,强化内丹。 织影离开归墟的时候,玉芝果还只有樱桃大,旁边又有一头九头花豹守在树周,因而未能亲尝,算算时日,而今恰好是落果之时,这样的好东西她不想错过,旁人自然不想错过。 一件物证再加上一个人证,咸桑确实洗清了嫌疑。 巡逻卫队长又把目光放在了她和小金乌身上,她也只好搬出自己的人证。 半柱香前,她和小金乌飞进密林的时候,刚好和上一班回越渺台交班的巡逻卫打了个照面,还被再次“提醒”不要打重明鸟的主意,她一面笑呵呵应着,一面拉着小金乌马不停蹄地往密林里飞,刚一落地就把重明鸟抖落下来的羽毛收罗一空。 从密林飞到越渺台起码也要一炷香的时间,他们还未修到上神境界,不可能无视空间规则踏破虚空。 和上一班巡逻卫对过了证词,织影和小金乌得以顺利脱身。 一路上,小金乌心底始终有些不安。 虽说修渊决定将似锦召回,但保不齐魔界当中还有人不愿让似锦回来,却枯大阵就设在越渺台,只等明日启阵,如今巡逻卫却在附近发现有人形迹鬼祟,这是不是说,有人在打却枯大阵的主意…… “我想去越渺台看看。”他道。 织影脚下一滞:“你是担心有人会对似锦不利?” 脑门儿乍然吃痛,听得小金乌说:“笨蛋,我是担心会间接伤到你。” “知道啦。”这家伙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也不知哪儿学的,她揉了揉脑门,沉吟道,“归尘已经被人看管起来,如今最有可能对似锦不利的是冀离君母后的母族,夜族。” 小金乌颔首:“一个凡人尚且花样众多,手段层出不穷,夜族在魔界根基深厚,若有心想做些手脚使绊子,恐怕不算难事。明日就要开阵,这事还得和魔尊提上一提,有备无患。” 两人即刻出发去找修渊,到了大殿外,却瞧见殿门紧闭。 “魔尊陛下有客人?”织影问门口的守卫。 守卫面无表情地回道:“新天界遣使来访。” “要谈多久?”小金乌道。 守卫转动眼珠看了看他们,知晓他们乃是自家魔尊的座上宾,放轻了语气:“来使轻装简行,应当不会久留,二位若是不急,可往偏殿喝杯茶。” 既然只是喝杯茶的功夫,那还是就在这里等吧。 织影借着门缝往大殿里头望了望,可惜什么也没看见,正要转身走一走,耳边冷不丁听见人声,想了想,默不作声地又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好似散步地走到房檐下,耳朵朝向门里静立不动了。 小金乌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逗得忍俊不禁,也跨了过去,与她一道站着。 里面幽幽传来人声。 “……天帝陛下和玉素上仙大婚在即,特遣我来归墟给魔尊送请帖。” “下月初八,倒是个好日子。本尊自会备下厚礼庆贺他大婚之喜。” “魔尊客气了。天帝陛下还有一句话命我转告魔尊,魔尊想要的,天帝陛下已经全部兑现,也希望魔尊不要忘记当初立下的约定。” “回去告诉你们天帝陛下,本尊言而有信,一诺万钧,自会遵守约定。” “我定将此话带到,眼下事务繁多,我就不叨扰魔尊了。” 脚步声慢慢近了,织影和小金乌齐齐背过身去,走到一半儿,这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她心弦紧绷,难道人被发现了?然而没一会儿,脚步声又逐渐远了。 她方才缓缓转过身来,愣愣地望着使者去的方向,直到小金乌出声唤她,她才醒了醒神,向他微微一笑。 除了眼前这个人,那些其他又与她何干? “走吧。” 织影和小金乌一起进殿向修渊说了夜族的事,提出要去越渺台察看,修渊沉吟半晌,最终答应让冀离带他们去越渺台,至于夜族…… 魔尊夫人夜阑亡故,大王子夜荼在幽都为护故孟而死,族长夜韩战死于西北海,而今王族中只剩下二王子夜崇一个,前段时间理所应当地接过夜韩之位,成为了夜族新一任族长。 要说起来,这位二王子却与父亲夜韩兄长夜荼有所不同。 他无心权谋,更不理俗事,待人接物间温和有礼,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或许正是因此,他对于似锦一事从来没有说过半句不是,现如今他成了夜族族长,照他往日行事做派,也应该不会有太大动作才对。 然而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似锦好不容易有了复生的希望,他绝不能让旁人破坏这件事,当即派了人死死盯着夜族上下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一丝风吹草动,即刻把他们都关起来。 织影三人往越渺台察看,冀离亮出魔尊腰牌后,守卫就放他们进去了。 彼时已集齐东南西北四方之力,以四象的方位排列,万灵珠、曼殊子、洛古天书、无名箫皆已拿到,分别置于四个位置,看排布走向以及地上麒麟血所绘制的阵法轨迹,布的应当是当年玄祖元君所创的天地六合阵,至于空缺的两处,就该是弥生鳞和悦彼木晶所在。 三人分工探查,小金乌察看四方之力,冀离查探曼殊子和无名箫,织影则负责万灵珠和洛古天书还有阵法轨迹。 如同上次所见,万灵珠还是一个大元宵的模样,看上去平平无奇,织影送了一缕灵力进去,见情况和上次一样,她就放下心来,转去检查洛古天书。 洛古天书便是藏在神族的那件灵物,与普普通通的万灵珠截然不同,洛古天书上面释放着一种极为精纯的灵气,让她感觉到很舒服。 再次送了一缕灵力进去,光影流动,一个个金色小字活了似的从洛古天书上浮了起来,排列成段。 第264章 洛古天书 织影定睛一瞧,却发现这些小字都是上古文字,读起来又艰深晦涩,前言不搭后调,就像是打乱了的拼图随意拼回去的。 她不禁嘀咕:“还真是一本看不懂的天书。” 既然洛古天书没有问题,她就撇下,转而去核对天地六合阵。 将将迈出两步,第三步还没跨出去,便觉身后灵气鼓动,她回身去看,竟是洛古天书闹出来的动静。 先前沉入洛古天书里的金色小字再次跃了出来,毫无章法地头尾衔接,组成一条金环光链,逸动着悠远的远古气息直直冲向没有任何准备的织影。 光链完全无视她出于本能的抵制,顺利地穿进识海里,重又断开,变回无数金色小字,落花似的飘入其中。 一切于瞬息之间发生,等织影反应过来这些文字是什么东西时,他们已经深深印入识海之中。 而今在场三人修为相差无几,论起来,冀离还要稍稍强上一些,又一同站在天地六合阵中,洛古天书的异动当然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检查完曼殊子和无名箫,他便看见织影抚着紧锁的眉心长睫轻颤,走过去轻声道:“传闻洛古天书乃是伏羲大帝所书,其内记载上古秘法无数,阵法占卜、兵法谋略、医经药典无不在列。自伏羲大帝陨灭于世,洛古天书经历若干沧海桑田,踪迹难觅。” “那么魔尊陛下又是如何得知洛古天书所在,并顺利收入囊中?”织影绕过他的话,直击重点。 冀离暗自苦笑,他又多嘴了。 也绕过织影的问题,他只道:“伏羲大帝担心有人会利用洛古天书为祸六界,故而在天劫来临前就在洛古天书上留下禁制,并叮嘱神族后辈束之高阁。” “神族也有你们的探子?”织影突然向他问起。 冀离含笑,不答反问:“那魔界中有你们的探子么?” 织影哑然。嗯,这似乎……也很公平。 她指向恢复原状的洛古天书:“那为何刚才突然出现异动?” 冀离面带思索,最后道:“这大概就是伏羲大帝对娲皇最后的眷恋吧,只是他可能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遇到弥生鳞的主人。” 这么说来,弥生鳞是开启洛古天书的钥匙,那她如今相当于是身怀两件灵物了。 冀离那潋滟的紫瞳微闪,意味深长地说道:“世有至宝灵璧,落于一弱女之手,人尽皆知,顾姑娘以为如何?” 织影秀眉轻挑:“你这是在提醒我现在匹夫怀璧?” 冀离不语,形同默认。 织影如何不知,但木已成舟,更何况,她还很需要弥生鳞的帮助。 现在知晓她是弥生鳞主人的人恐怕不下十个,若邪谷那边已经答应会帮她保守秘密。至于归墟,在似锦回归之前,修渊是绝不会泄露出去的,那么就只剩下归尘,还有咸桑。 她抿起唇来叹了叹:“现在你那未婚妻可是知道弥生鳞在我手中了,我不清楚她是以何种手段知悉此事,但我很好奇她要弥生鳞来做什么,还有在风须国时,她又因何故提前抽身。织影心中困顿难解,可否请得冀离君为我指点一二?” 她双手交叠,便是一礼拜下,动作十分标准,可配上她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端庄是绝对谈不上的,说是古灵精怪更为贴切,但这样反倒更亲切,或者说亲昵,久违的亲昵。 冀离玩笑似的说道:“你可别这样,我担心有人会将我记上黑榜。” 眼睛下意识地向供着四方之气的地方掠去,脑海里浮现出某人吃醋的模样,织影忽地笑了:“倒真有这种可能。” 女子眼睛弯弯,嘴角也弯弯,从醒来到现在,冀离从未在她脸上看见过这样甜蜜的笑容,或者说是幸福的神采。 他曾在一个人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采,然而顷刻之间,就被命运的巨轮碾成了齑粉。 他皱起眉来:“若回天界,便会受神则制约,你有准备么?” 果然,女子脸上的笑意层层淡去,眉眼间染上一缕愁思,好似落在红梅上的一簇白雪,生生将那热烈的色彩压下几分,然而那坚毅的品格却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 织影道:“天界神则,我自然晓得。 “从前我以为喜欢一个人便是两相安好,可是啊,若真到了深爱入骨,又如何抵挡得了那似海的相思,如潮的寂寞? “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习惯,他用六百年入了我的心,让他的所有成为我的习惯,岁月绵长,或许有一日我能改掉这个习惯,但却赶不走心里早已住下的他。 “动情就要受灰飞之刑么,那就改掉这条神则好了。” 她挺直了脊背,犹如一棵通天建木,将自己的意念透过重重荆棘送向那至高无上的所在。 冀离耳边遥遥响起一个声音。 “阿兄,我喜欢他,就像阿娘喜欢那个人一样,我不怕神则,一定有办法能够对抗神则的约束。” 后来,她去了忘川,找到了那个办法,换来了一场辛酸又苦涩的姻缘,和一个怨她恨她的人。 他时常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由着她去忘川,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可惜,这世上最残忍的就是有如果,却又没有如果,当现实打破幻想,留下的只有锥心刺骨的痛苦。 眼前的女子和她像,又不像。 女子虽然也很任性,却从不喜欢强求,或许最后,她能用自己的方式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冀离淡笑着说道:“你很勇敢。” 织影翘起嘴角:“我喜欢的人是天上地下第一煞神啊,我怎好丢了他的脸面?” 她的问题还未得解惑,织影倏地敛了笑,拿眼斜乜着冀离,道:“我已说了这么多,冀离君好似还未曾为我解惑。” 还惦记着呢,冀离摇头失笑,旋即将缘故娓娓道来:“我与咸桑,说起来倒是被这一纸婚书束缚了,她心不在我,我亦无意于她,至于弥生鳞,她取来非为己用。” “那是为了什么?” 冀离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此事关乎她的清誉,我不好与你明说,今早她来寻过我,若有可能,能否请你帮她一次?” 第265章 天地六合 织影哼了一声:“她屡屡针对于我,寻我麻烦,凭什么要我帮她?指不定人家公主还不领我这情,我何苦自讨没趣!” 冀离挑眉:“哦?”听上去她好像试探过咸桑。 她暗自腹诽,面前的人眼睛虽然长得犹如璀璨剔透的紫水晶,实则比鹰眼还要犀利几分。 心中着实好奇咸桑的目的,织影便将自己于密林中遇见咸桑和那男子的事简要说与冀离听,然后问他:“那人是谁啊?” 冀离眼中浮现出一丝悲悯:“他是我的表弟,现任夜族族长,夜崇。” 织影恍然,那不就是夜韩的儿子,夜荼的弟弟,难怪在喜欢浓墨重彩的魔族中,罕见地穿了一身素服,原来是在为父兄守丧。 说起来,他父兄的死与她还有些渊源。 好在夜荼一事已过去六百年,这六百年间她又过得很是低调,与夜韩在战场相见时,她还是以男装示人,并无人认出她来。 回忆之前所见男子的音容相貌,织影不禁疑问:“他的修为好像不高。” 冀离颔首:“三年前,夜崇蜕丹失败,便一直不曾恢复。” 难怪要来密林里采玉芝果了。 之前她亲眼目睹过故孟蜕丹之时的魔相,那模样比林子里的千年老树妖还要磕碜,后来援兵赶来,他多半是没能蜕丹成功,冀离曾说自己蜕丹失败,而今这个夜崇也失败了。 她忍不住吐槽:“你们魔族人的内丹怎的比蛋壳还禁不得磕碰?蜕一层皮就这么多凶险?” 冀离哭笑不得,与她辩解:“我们魔族蜕丹与你们神族历劫是一样的,你晋升上仙渡天雷劫时可还容易?” 那日一道接一道劈下来,如同殿柱子一样粗的天雷,织影怎么可能会忘记?眼下从他嘴里冷不丁提到,她仿佛还能闻到衣裳被劈得冒烟的那股子焦糊味儿。 这样看来,蜕丹的确很凶险,要是一个运气不好,再遇上点儿意外,那就更凶险了。 见她的眸光一时泛着郁郁之色,一时又变得闪亮,一时还带着几许幸灾乐祸,也不知道她脑子里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冀离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松快起来。 惦记着正事,他轻咳两声,说道:“现今夜族王室仅剩夜崇一人艰难维系,独木难支,彼时若能得你雪中送炭,夜族与云族之间的恩怨应当可以就此了结了。” 织影心思一转,笑道:“我看你是担心似锦在魔界受到夜族为难吧?” 不止如此,冀离想说这四个字,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没意思,兀自犹豫之际,织影已将此事利弊想了一遭:“这件事我先记着,过了明日再说。” 冀离点了点头,将阵法囫囵看了一遍,想起什么,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沉凝:“你可想清楚了,等到了明日,可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织影一脸坚定:“如果会后悔,我就不会请你帮忙,到时候烦请你代我向魔尊解释。” “那他呢?” 她拨了拨垂在胸前的发带上面印着的冰蓝色火焰,道:“他会懂我。” 天地六合阵中一根三人合抱的石柱背后,一道身影默然独立,拳头紧紧抵着柱面,嘴里溢出无声又无奈的叹息,悄声低喃:“我倒宁愿自己不懂你。” …… 转眼又是一日,晴好无云的天气,黄昏时分绚丽明媚的晚阳光辉纷纷扬扬铺洒在宽阔的海面上,浪涛涌动间浮光跃金,好不明丽!往东的海水犹如被蓝墨汁晕染过的宣纸,层层幽深厚重,由浅蓝到墨蓝,一直蔓延到与天相连的天尽头,与即将降临归墟的夜融为一色。 此时的海域介乎瑰丽与恬淡之间,赤金,淡金,浅橙,天蓝,亮蓝,深蓝,几乎囊括了所有织影喜欢的颜色。 她跟在修渊身后,来到已经他们为她和似锦准备已久的越渺台。 从归墟到风须国,又赴若邪谷,最后再经沧浪海返回归墟,堪堪半个月的时间,却好似过得比之前的六百年都要来的漫长和精彩,她和所有人一样,带着所有努力和期盼,终于迎来等候已久的这一日。 握着小金乌宽厚温暖的手,凝望着他被金色晚阳映照得愈加俊美的侧颜,织影胸中鼓荡起澎湃的勇气。 越渺台上,魔族各长老直身肃立,黑袍严整,神色凛然,站在各自的方位一齐迎候修渊一行。 这其中还有两道身影立于法阵之外,一杏黄一藏蓝,吸引织影注意的是那道藏蓝色身影,只见得此人青年相貌,神色从容,眸光淡泊,浑身散发出一种大海般祥和而又浩瀚的气息。 织影听冀离唤他“玄左使”,看来他就是这次法阵的指挥者了。 数次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这让织影对他保留了足够的好奇心,此刻得见,却不想多加注意,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行至法阵外围,玄左使迎上前来,声音平和而不轻浮,带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越渺台千里之内已清扫干净,确保无闲杂人等干扰,法阵现已安排妥当,只等弥生鳞与悦彼木晶这两件灵物置于阵中,即可完成却枯大阵。” 修渊微微颔首,回身向织影望来。 织影朝小金乌笑了笑,轻声柔语:“等我。” 小金乌神情怔忡,轻点下颌,指尖捏了捏她的手心,等她先抽出手,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缓步上去,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他心里却没来由的有些着慌。 修渊手掌挥出,一道绿影脱袖而出,落在天地六合阵里的东之位,这时织影才看清悦彼木晶的真容,那是一截树枝,枝干深褐,上面生了九片羽状绿叶,好似碧玉玲珑,极为可爱。 她步至修渊跟前,听他嘱咐道:“召出弥生鳞,置于天地六合阵中的地之位。” 天地六合阵,乃是东南西北天地这六个方位,洛古天书在天之位,暗合九天之意,弥生鳞出自大地之母娲皇,自当置于与之相应的地之位。 织影将指尖轻点眉心,一片吞吐着五色神光的鳞片跃然而出,随着指引落入阵中。 第266章 重新比过 弥生鳞落定,残缺了四十九日的却枯大阵终于完整! 修渊向织影喝道:“入阵!” 令行禁止,织影飘然而起,转瞬就已立于阵中的白玉高台上,她长身玉立,白衣翩然,平静淡然的神态令阵中所有人为之诧异与惊叹。 亲自参与布置却枯大阵,他们当然知晓个中之凶险。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六界灵物所蕴含的强大力量可以造肉身凝魂魄,亦可以将肉骨神魂彻底撕裂,化作清气飞散,造就与毁灭只在一线之间,更何况六界灵物自有灵智,他们无法完全掌控里面的力量。 因而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次可以成功塑体凝魂的机会不到一半儿,而能够同时保全织影与似锦两个人的可能更是不超过一成。 这个神族小丫头不知是真的心如止水,还是不知者无畏,才会有这样的从容不迫。 织影无视这些无关紧要的或是惊讶或是嗤笑的目光,她凝目而望,只注视于却枯大阵边沿那两道身影,与此同时,他们也在看她。 在她的视线投过来那一刻,冀离内心震动,不为其他,只为那双眼睛里深深的信任与期冀。 昨日在这里,她说:我信你。 她却不知道,就算没有似锦,就算没有这份信任,今日在这里,他也会倾尽全力。但是,何必呢?还是仅止于此吧。 于是,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颔首,郑重地,接过她的信任。 织影心下暗自欣慰,转而挪开目光,望向那个此时此刻或许比她更加忐忑的人。 抱歉啊,又任性了一回。 小金乌面无表情,只拿一双黝黑深沉的墨瞳,深深地凝望着她,背在身后的手早已捏得发白,自己却浑然不觉,真是个任性的臭丫头啊! 织影轻咬嘴唇,然后无声地比了个口型,还是那句——等我。 白玉高台上的女子有着瓷白的面孔,身形纤弱,素洁优雅的白裙便犹如悠悠飞舞的蝴蝶,这一刻还在手心,下一刻就飞得看不见了。 小金乌愈发握紧了手,唇角微动,以同样的方式回之:活着。 织影微微一怔,而后重重点头,旋即收回目光,绣满如意云纹的长裙漫漫铺开,在白玉高台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启阵!” 原本严阵以待的玄左使与各大长老随着修渊一声令下各自掐诀,起手结印,将术法灌注于却枯大阵中。 中央的天地六合阵由天之位的洛古天书霎时震开曜世金芒,由里至外,六大灵物一一迸发自身灵光,刹那间延及外围,四方之力激荡出巍山苍海般雄浑悠远的力量,当即就将法阵外的小金乌等人震得退了几步。 法阵中斑驳陆离的光芒将视线挡住,众人垂眸敛目,唯有小金乌凛然不惧,一双眼睛透过重重圣光专注无比地望着白玉高台上织影沉静的容颜,他沉下心来,指尖触摸悬于腰间的流苏穗子,果不其然,上面的神识联系已经被法阵里苍古的灵力彻底切开。 宇明殿,望日阁。 四面开阔的楼阁中,归尘静坐于窗台前,遥遥眺望大海深处那座五光十色的小岛,眸子里划过一丝冷意。 回首一看,红泥炉上的茶壶壶嘴处冒着浓浓的白雾,好似清晨时分,朝阳山顶那云雾缭绕的幽雅景致,他将将醒过神来似的轻声低喃:“开了。” 身后盯着他愣愣出神的侍女急忙上前拎起茶壶给他倒茶,却被他抬手阻下:“我自己来。” 声音温和,如同拂过耳畔柔柔的清风。 侍女脸上浮起一层红晕,躬身退后。 “你怎么不说话?”归尘斟好茶,回身过来将杯子递与她。 侍女意外地瞥了眼那只执杯的修长的手,意识到自己的逾矩,立即低下头颅,连连摆手:“奴不敢!” 这样胆小,归尘眼底飞快闪过一抹不豫之色,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冀离君让你来侍奉我,怎么连我煮的茶你都不肯替我尝尝味道?”他败兴地收回来自己嘬了一口,又道,“你会画水镜么?” 处于惶恐中的侍女更加意外地抬目看他,见他透着鼓励的眼神,心里竟然升起勇气来,含羞带怯道:“会一点儿,但是看得不远,也不是很清楚。” 归尘犹如春风化雨一般轻轻笑开:“会就行。”他抬手指向远处那座萦绕着异光的海岛,柔软了声音,“归墟钟灵毓秀,珍奇遍地,我瞧那处一片流光溢彩,想必又有什么异宝现世,可惜我只是个凡人,目力不佳,姑娘可否用画一面水镜出来让我一饱眼福?” 侍女循着他的指尖望去,不禁撇了嘴,那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岛,想必是哪位魔君在那里斗法,术法相撞才生出那样多彩的光。 这个公子到底是俗世里的凡人,没见过世面。 回转头来,将归尘那熠熠闪烁的星眸里满满的渴求收入眼底,侍女心里忽然一软。 这样温柔清俊的男子,和那些整日里对她呼呼喝喝的魔族一点儿都不一样,而且,他好可怜啊,连魔族斗法都没见过,咦,似乎殿下让她来侍奉的时候并没有说不能让他看外面的景色,况且望日阁本身就视野开阔,应当没问题的,嗯。 经过一番自我说服,侍女讷讷应下,双手凌空画圆,窗台边,一枚水镜就此生成。 归尘向她微笑谢过,而后回过身去看水镜,只看见一团混沌的蓝色,果然如她所说既是模糊又是遥远,灵力这般低微。 罢了,何必跟一个供人差使的侍女计较。 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粒光珠,趁着侍女没注意,将之弹进水镜里,水镜里的成像即刻清晰十倍,距离也拉进许多。 不理睬侍女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直呼修为突然提升,他专注地着目于水镜显示出来的画面上,定睛一瞟,不禁眯起眼来。 那座岛陡然浮现出一抹赤红如血的光,将原本神圣的光辉掩去大半,连上方的天空也被映照得一片血红,远远看上去妖异无比。 瞧见这一幕,归尘缓缓弯起嘴角。 顾姑娘,上回输给了你,今日我们重新比过。 第267章 滔天血海 深海之中,越渺台。 却枯大阵开启,涌动的阵法之力如同倒灌的海水,齐齐汇入白玉高台,将上面的白衣女子笼罩其中。 苍远纯粹的灵力轻而易举地穿透她白皙的皮表渗入四肢百骸,在经脉里飞速运行,好似要将这副躯体的构造全部摸清,然后以此为模板塑造一副新的躯体。 这束灵力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在自己身体里左冲右撞,十分残暴地将经脉撕扯出一条条又细又深的裂缝,然后又有温润的木系灵气一点点修补裂缝的伤。 织影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强自忍受着这只既暴戾又温柔的手将体内的经脉一一抚过,顿时汗如雨下,将衣裙打湿。 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就像一块沙地,被学童拿着树枝在上面练习写字,写错了就抹平重来,经脉在撕裂和愈合之间频频轮换,周而复始。 巨大的痛苦之下,嘴唇很快就被咬破了皮,鲜红的血液顷刻间涌出,与滴下来的汗珠交汇,咸涩的味道漫入齿颊,让她拧起的眉锁得更紧了。 进入上仙后阶,她以为自己的经脉已经变得足够柔韧宽阔,可以经得住考验,但在这束灵力之下还是撑不过片刻,就已经难以承受。 后古上仙和远古真神的差距果真是不可想象! 好在这束灵力及时收手,在经脉里运行一个大周天后就放过了她的经脉,然而,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灵力冲破经脉,径直抵达识海,点亮了一粒粒青色光点,混在海水里,抛起又跌落,好似要冲破海水的禁锢,回到外面的世界。 那就是似锦的魂魄了吧。 “凝神守心,不可抵抗!” 耳中传来一道幽冷的声音,是那个玄左使。 织影深吸一口气,依言照做,任由那光点在识海里冲击突破,直捣黄龙。 那只巨手好似伸进了她的脑袋里,将脑仁搅得乱七八糟,血肉模糊,偏偏这痛不欲生之际又有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所受的伤痛一一抚平,然后又迎来新一轮袭击,发出的冷汗几乎将她的衣裳全部湿透。 却枯大阵外,众人用绫纱覆眼,观望着法阵里的情况。 望着白玉高台上那个满头冷汗,宁愿把嘴唇咬出血来,也不肯发出半点声音让他担心的女子,小金乌目光沉沉,紧咬着牙一言不发,负在身后的手几乎快要将指骨捏碎,只恨不能上去以身相替。 冀离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神情又惊又愧又忧,但也是闭紧了嘴巴一声不吭,反倒是站在他们身前的修渊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常人在这样的冲击之下恐怕早就撑不住用灵力抵抗,这丫头倒是块好料子!只可惜不是……” 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后面的两个年轻人也没有上前追问,或者说是根本不在乎他想说什么,一时又陷入沉寂。 未久,法阵之中突见一道赤芒闪过,以破竹之势迅速将整座白玉高台都笼罩其间,也将上面的女子罩住。 “小影!” “顾姑娘!” 织影的双手攥紧了衣裳,嘴唇上的痛开始变得麻木,识海不知道掀起过多少次狂澜,从识海里释放出来的青色光点已经自发凝聚成人形,只差双足尚未补足。 法阵里传来源源不绝的灵力,一刻不停地在她识海里奋力劳作,搅起倾天浪涛。 忽然间,好似战场上挥刀而过带起的一行鲜血,识海里出现一抹妖异的赤红色彩,将深蓝的识海映得如同血海一般,青色光点渐渐隐没,半空的人苦心凝聚出来的人影在一点点飞散。 不好! 织影倏地睁眼,入目竟是异常浓烈的血光,看不见外面的情景,而自己就好像置身于滔天血海之中。 “出了什么事?”她高声呼喊。 无人应答。 这血光还能阻隔声音么? 她抑住心中惊疑,正要放出神识查探一番,忽然又记起来此之前修渊的叮嘱,只好打消这个念头,想了想,她用识海里的契约试着联系弥生。 “弥生,这片血气是怎么回事?” 许是被血气影响,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到弥生的答复:“是魔血。” 织影皱眉沉吟,法阵中怎么会有魔血?分明昨日来察看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又再加强了结界和守卫,根本没有人闯进来…… 又是一阵静默。 木已成舟,如今再追究由来也是枉然。 她振作精神,再向弥生问解决血气的方法,这回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重复几次,还是如此。 难道是被血气影响了契约的联系? 她一时想不出答案,而如今的形势也容不得她再将精力耗费在这些问题上。 ——似锦的魂魄正在逐渐消散! 眼下,该想办法保住似锦的魂魄,如若由着她散去,要是法阵里的灵力失控,那么等待着她的只能再次灰飞烟灭,到时候,只怕连自己也不能全身而退。 好在弥生告诉她这是魔血,既然明确是魔血入侵,那就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 魔血是混在法阵灵力里进入识海的,而今最快捷的办法,唯有先堵住法阵灵力的来源,就只剩下魔血,魔血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一团顽固些的毒瘴,毒瘴入侵肉骨,当以杀之! 幸而法阵灵力中含有悦彼木晶纯正的木系灵力,经脉已经恢复如常,可以随心运转自身灵力。 打定主意,她立即抬起双手结出五彩云印,直推向天,以头顶为起点,厚厚的白冰以弧形为轨迹朝下蔓延,将魔血之气牢牢隔绝在三尺之外,而后运转南霜杀花功法。 天都,九黎宫。 墨香阵阵的书房里,雎略提笔坐在堆满折子的条案前,眼睛却直直盯着悬于前方的水镜,目中难掩担忧之色。 浅色纱幔微动,水镜后走过来一个人,看着他呆望着水镜的模样,不禁凝眉:“都已经将两方之力双手奉上了,我以为你已经放下,没想到你心里还惦记着,我怎么没觉得她有什么好?反倒是这个小丫头更可爱些,可惜你亲手将人家——” 淡淡的一眼瞥来,却叫他再也说不下去,只得讪讪地闭上嘴。 第268章 置之死地 玄左使敛眸沉思。 寻找六界灵物收集四方之力就是为了布下今日的却枯大阵,迎接公主回归,眼前这点儿意外还不至于让他退缩。 目前法阵被魔血侵染,法阵灵力又被那神女的术法阻挡,没有法阵灵力,公主的魂魄就会再次消散,与识海再次融为一体,这个神女莫不是因为魔血而临阵反悔了? 斟酌少顷,如何作为,已有定论。 他向众长老比了个手势,长老们立即振奋,转移三分术法倾注于却枯大阵中的冥界灵物曼殊子。 法阵中立即灵光倾天,然而,血色非但没有按照预期当中那般有半丝减弱,反而随灵光急剧暴涨,甚至隐隐有盖过灵光的趋势,天空被映得如同一层厚重的血幕,顿时显得妖异无比,磅礴的法阵灵力裹挟着象征着弑杀的血色朝白玉高台汹涌而去。 闻得“咔啦”的声响,白玉高台上那颗冰球立即炸开十数道裂痕。 冰球中,织影正全神贯注以南霜杀花功法灭除侵入身体里的魔血之气,耳边陡然听闻裂冰之声,心神一动之下,识海里的灵力击空,魔血之气寻得空隙,趁势反击,直直扑向似锦的魂魄。 哪个趁人之危的混蛋?! 竟然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暗算她! 心里骂归骂,她一面急急抽调云气补上,以本源之力将魔血之气强行净化,似锦魂魄得保,织影压不住喉头一痒,“噗”地一口血喷在冰球内壁上。 “小影……”小金乌看到循着冰球裂缝溢出来的血迹,心中那份不安更甚。 曼殊子蕴含强大的生气与死气,用它对付魔血分明是再正确不过,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魔血之气竟然因此更盛,难道…… 他如梦惊醒,走上前与阵中各人喝道:“即刻抽回灌注于曼殊子之中的术法!” 玄左使朝他淡淡地撇来一眼,眼中厌恶与憎恨,却绝没有听从之意,而是望向修渊。 危急之下,这帮家伙竟还记着当年旧账! 小金乌心头火气,但此时不是发火的时候,眼见冰球上的裂缝正在顺着轨迹扩张,法阵灵力与魔血之气也渐渐趁虚而入,他沉了沉心中怒意,转而面向修渊:“织影从无食言,以术法隔绝法阵灵力必有其因由,法阵生变,令嫒魂魄尚未完全剥离,魔尊别无选择,为保令嫒周全,请魔尊下令。” 修渊眉心微皱,阵中的变化他如何不知。 那缕魔血藏得巧妙,开阵前他又令玄左使亲自检视过一遍,想来能够蒙骗过去,必然是将魔血滴在曼殊子生死两面的缝隙之中,被其中生气与死气掩盖,曼殊子为冥帝所持之物,这般隐秘之事,魔界当中能有几人知晓? 经小金乌这一句,冀离将个中玄机也猜悟过来,严整神色向修渊请道:“父君,赤霄上仙所言不错,请父君下令,让长老们抽回术法。” 修渊深深看他一眼,旋即右手高抬。 玄左使与众长老得令,将注入曼殊子中的那三分术法抽调出来,果然却枯大阵里的魔血之气不再增加,但也没有得到任何消解。 冀离被修渊这一眼盯得头皮发麻,但总归法阵里的情况不再恶化,向后退了一步后便将目光全部放在法阵之中。 小金乌面沉如水,指尖紧紧捏着流苏穗子…… 魔血之气沿着冰隙钻进冰球内部,织影早先备好的丹药服下,暂时压住翻涌的气血,凝神一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的魔血之气愈发浓烈了,竟是刚才的十倍不止,那冰球之外又将是如何景象! 她咽了咽口水,再沉下意识去查探识海,就这一小片刻,似锦的魂魄又淡了两分。 若是只有刚才那点子魔血之气,她还能将似锦的魂魄保全下来,把外面的魔血之气交给控制法阵的玄左使和长老们,可眼下这密度,就算她用尽全部的灵力,恐怕也不能在驱除魔血之气的同时保全似锦的魂魄。 织影满含眷恋地摩挲着流苏穗子,面色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弥生告诉她快速进阶上神之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原想等似锦的魂魄剥离出来,得以复生之后,再借却枯大阵行事,如今看来,竟是等不得了。 织影双目微阖,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倏而睁眼。 等不得,那就开始吧! 她沉心静气,随即放出神光,将护在身周的冰层震碎。 拦在面前的阻碍消失,剧烈动荡的魔血之气经法阵灵力加持,仿佛一头空腹已久的恶兽突然间闻到新鲜血液的味道,猛地朝她倾身扑了过来。 神光被撞得暗淡一瞬,重又亮起。 首先发现这一变故的是控制阵法的长老们,原以为抽回术法后,这个神女会龟缩在冰球里面,没想到突然又莫名其妙地破冰而出,竟然……还飞离了白玉高台! 玄左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看向自家魔尊。 修渊面色冷沉地看着织影从白玉高台上腾空而起,手一抬,一枚墨色卷云方印出现在掌心,被她一把掷向白玉高台,纯净的灵力将白玉高台上方的血雾豁开一个大洞。 紧接着她双手托起,托起一团异常华丽的五色云彩,五彩华芒骤然大放,竟也不输于六界灵物发出的灵光,利落地拍向下方的白玉高台。 五色云彩落在卷云方印上,光芒铺展开来,眨眼扩张至丈方大小,将白玉高台齐齐罩住。 她忽然望向法阵外,目光锐利得恍若能够穿透浓烈的血色和刺目的灵光看见外面的一切。 对于所有法阵而言,都不离不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八个字。 因而她知道,站在却枯大阵外面的人是能够看见她的,包括她干了什么,也很可能由此猜到她接下来会干什么。 修渊好似心血来潮,沿着她的视线向身后看去。 法阵外除了重重守卫只有三个人,修渊,小金乌,冀离,小金乌关心之切,站得比修渊还要靠前,修渊的视野里,就只剩了冀离一个。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两束目光正看着自己,冀离从法阵里所生出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惊然地对上修渊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ps:稍后修改…… 第269章 就此两清 修渊目光淡淡,神情漠然,冀离却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冰川似的浑身发寒,连声音都在不知不觉中瑟瑟颤抖起来:“父、父君。” “这里本尊看着,你带人先去查魔血的事。”修渊淡声道。 “父君!”冀离怔然。 修渊回转身,留下一句:“去吧。” “是。”冀离领命,他朝看过来的小金乌递了个眼神。 小金乌愣了下,马上会意,旋即勾起了嘴角,笑容分外森冷:“是去抓那个放魔血的人么,那我可得好生与冀离君说道说道了。” 不管织影看不看得见,他向她的位置投去一个“我去去就回”的眼神,然后向修渊拱了拱手就走向冀离。 两人一同行至隐蔽处,小金乌立马沉下脸来:“什么事?” 冀离将一枚雕刻着曜日皓月的玉钥交给他,郑重嘱托:“在似锦的魂魄剥离出来之后,将这个拍进法阵结界里。” 小金乌二话不说就接过玉钥。 对于他的干脆利落,冀离颇为诧异:“你不问我这是何物么?” 小金乌提了提嘴角:“若是从前,我一定会追根究底,但现在不一样了。”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一双墨玉似的眼眸透彻得如同一面被清泉濯洗过得明鉴,将面前的人映照得无所遁形,他道,“她信你,我信她,所以这次,我信你。” 冀离心头猛然一震。 小金乌却没再与他多说,带着玉钥折身返回。 他望向却枯大阵的方向,低喃道:“她说的不错,你果真懂她,也值得她托付。” 他忽然想到在大风元神肆虐若邪谷之前的那个早晨。 那时他刚处理完琐事,织影就来了,直截了当地与他说:“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事情完了以后,我和你们就算是两清了。” 听到“两清”这个词,他拿着碧玉盏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颤,不解地问:“顾姑娘,你想要我帮你找做什么?” “本想到了归墟再和你说的,但还有不到五日的时间,便现在和你说了吧。”她看着他,脸上是少有的严肃,“冀离君,我要利用却枯大阵的反噬来破境进阶,你要帮我。” 他当时就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急忙出言劝说:“你如今已是上仙后阶,稳固根基,凝实灵力才是要紧,何况现如今你才六百来岁,于神族之中已是凤毛麟角,何必急在这一时?” 她的目光有些伤感地望向窗外正值盛世芳华的狐面兰,语气有些无奈地说:“我懂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如果天界还是原来的天界,我是可以选择最稳妥的进阶之法,但现在,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也收到了天帝琅亘重新启用云族的消息,深知如若司云殿没有主神镇守,将会在神族之争中漂泊无依,成为头一批牺牲品。 但为什么要她去做呢? “因为……”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续上话,“我的真身是五彩华云啊。” 他恍然。 历代司云殿主神皆是五彩华云之身,洛霞上神是,似锦也是,但若是似锦复活,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到天界去的,那么云族,就只有她。 见自己说服不了她,他只好向她陈述却枯大阵的威力,希望能够让她因此萌生退意,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六界灵物,四方之气,却枯大阵的反噬不是那么容易能捱得下的。” 她却十分笃定地说:“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况且,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一定要这样?”他做出最后的挣扎。 她坚持到底,反问他:“天人两界的百层虚空也可以,但是却枯大阵之后,我还能毫发无伤么?” 他被她问得无言以对,最终答应了她,就算他不答应,她也会去想别的办法,但既然她选择来找自己,那么这个办法必然是她万般思虑之后所选取的最妥当的一个。 只是没想到,变故来得这样快,潜藏在曼殊子里的魔血一下子打乱了全盘计划。 讽刺的是,昨日是他检查的曼殊子,而他却丝毫没有发现这滴魔血的存在,以致今日令她身陷险境,可哪怕到了这时,她还是选择升起冰罩,保全似锦的魂魄不被法阵灵力撕碎…… 他和她,真的两清了么? 小金乌回到法阵外,此时织影已经回到白玉高台上盘膝而坐,眉心紧锁,冷汗涔涔,头顶悬着那枚墨玉卷云方印撑开丈方的空间,恰好将她和整座白玉高台容纳在内。 “她在冒险。”修渊低声道。 “魔尊是在和我说话么?”小金乌语带嘲讽,瞥见修渊神色端凝,他敛了几分,凝望着白玉高台上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声音也不知不觉中柔和些许,“从她进入却枯大阵起,就要面对众多已知的未知的艰险,不是么?” 修渊又道:“你分明很担心,却为何不拦着她?” 小金乌言简意赅答:“没用。”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修渊怔了一下,而后颔首道:“不错,这丫头倔得很,和她倒是十分相似。” 小金乌忽然心中一动,向修渊发问请教:“魔尊怎么和伏丹使一样,都喜欢提起‘她’?这个‘她’是谁?” 修渊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淡淡地瞥了过来,不答反问:“冀离与你说了什么?还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小金乌抓紧了拢在袖中的玉钥,随口打了个马虎眼:“魔尊既然心明眼亮,洞若观火,何须我来多这个嘴?” “你不说,本尊如何保下她?”修渊轻微地叹了声。 小金乌又惊又讶:“你要保她?” 修渊客观点评道:“这丫头确实有几分可爱之处,修为悟性都是万里挑一,云族已失势万载有余,也该有人挺身而出,接下这副重担了。” “魔尊不是早就答应新天界之主不再参与神族之争了么,怎么还心心念念,担心云族的传承将来无人继承?”小金乌追问道。 他觉得自己触到了一个点,只要抓住,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修渊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 修渊淡道:“不可说。” 第270章 罂粟花开 越渺台千里之外的望日阁中,归尘饶有兴致地望着充斥整面水镜的妖异血色,然后又注目于远处那座血色的小岛,低低笑道:“这次你又如何帮她脱险呢?” 侍女看到水镜里的景象之后就开始簌簌发抖。 那样古怪的颜色,根本就不是什么魔族斗法……听管事的说,长老们似乎在布一个很厉害的阵法,难道就是这里? 想到这儿,侍女发觉自己好像闯祸了,身体抖得跟筛子似的,归尘的笑声听在耳里也犹如恶魔在笑。 她决定挽救一下,颤抖着开口:“公、公子,你已经看见,奴就收回水镜了。”没等归尘应答,她就施法撤了水镜,谁知这水镜竟不听使唤,四平八稳地竖在原地。 “诶,好景要慢慢赏才是,姑娘放心,我不会让旁人瞧见的。”归尘微笑着软语安抚,态度却是强硬的。 “公子不可……”侍女急得眼泪汪汪,这时门吱呀开了,一看见门口紫眸墨袍的人,她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殿下饶命!” 冀离注视着映出越渺台异象的水镜,面无表情地说:“饶你一命,自去找管事的领罚,往后不必来宇明殿侍候了。” 侍女连连磕头:“求殿下恕罪!不要赶奴走!” 冀离一眼也没看她,大概是嫌她聒噪,让外面的守卫将她拉了出去。 归尘啧啧道:“阿离,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冀离没理会,直截了当地问:“你做的?” “什么?”归尘张大了眼,好像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冀离反倒默然不语,一对潋滟紫眸被水镜里的血色染成浓烈沉郁的紫红,沉郁得让人感到窒息,看了水镜许久,他忽然道:“如果她们都能平安,我会去寻找解除三生诀的办法。” 归尘不为所动,反问他:“若是不能呢?”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的目光投射过来,“或者说只有一人平安,你会如何?” 冀离一刻也没有将自己的视线从水镜上挪开,对于归尘充满恶意的目光,他回之以坦然:“我不会杀你,但我会将你囚禁起来,守着朝阳山上那片阿锦最爱的望日莲花海,一日复一日,一生又一生。”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刀,将归尘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割裂开来,露出血肉翻卷的狰狞凶狠,登即就拍案而起:“冀离!” 冀离没有予他任何回应,他扭头一看,水镜里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灵光与血光四布的越渺台上,血光刹那间压过了灵光,将上面每个人都照得好似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血人。 一名长老见势不好,忙不迭朝玄左使递去密语传音:“玄左使,灵物已经开始不受控制,魔血之气很快就会充斥整个大阵,届时不止公主,就连咱们也会跟着被法阵之力绞成碎渣,须得你尽快拿主意!” 玄左使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要他拿什么主意,不救公主了么? 话虽如此,但为了复活一个公主就搭上全部长老的性命,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阵中情况如何,魔尊不会不清楚,现在没有接到指令,那就是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么他们就不能擅自怯退。 玄左使暗自咬牙,喝止那个长老:“加强术法,竭尽全力阻止灵物离位!” 长老们无法,只得应命:“是!” 小金乌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玉高台,影落印下的女子面容苍白如纸,原本莹润如玉的皮肤之下,一根根青筋次第凸显出来,扭曲搏动,俨然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他捏紧了玉钥……还不到时候,她不会愿意。 白玉高台上,织影放出体内弥生鳞赋予的远古灵力,用以疏导半数的法阵之力在经脉里流动吸收,由着另一半法阵之力进入识海里剥离似锦的魂魄。 这个过程听似容易,不过就是一分为二,各自运转,然而真正实施起来,却需要她的精神高度集中,不能有片刻的错神,因为只要一个不留神,法阵之力就会冲破她的经脉和识海,那时候她和似锦就都完了。 因而回到白玉高台,她就施法封闭了自己的五识,隔绝外界对自己的一切影响,一心二用,一面引导吸收阵法之力,一面监测似锦魂魄的状况,以求在似锦魂魄成功剥离后第一时间将她送离却枯大阵,至于后面的塑体,自有修渊去操心。 识海里似锦的魂魄已经剥出来九成,很快她就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做自己的事了。 经脉里,法阵之力虽然依旧暴戾恣睢,但在灵力的引导之下已经没有那样乱突乱撞了,再加上悦彼木晶的作用,她吸收起来没那么费劲。 只是六界灵物与四方之力毕竟太过强悍,她用上体内所有灵力,也只能吸收不到两成。 眼看似锦的魂魄完全剥离出来,她压下心里的激动,立即封住识海,然后将涌进识海里的法阵之力导入经脉内,一时间承受双倍的压力,经脉如同被利剑贯穿,牙关再也咬不住失声痛叫出来。 就在此时,白玉高台下传来的法阵之力突然间紊乱起来,时强时弱,时而暴戾时而温和,时而充满生机,时而一片寒冷阴鸷,在她体内暴走。 “啊!!!” 衣裙顿时又湿了一层,不过这一次是被血浸湿的。 法阵之力乍然得到疏解,她得以短暂的放松,令五识回归,她垂下眼眸,一眼就瞧见雪白的衣衫上已经开满了鲜红妖艳的罂粟花,耳边恍惚听见有人在遥遥呼唤她的名字,织影。 怎么会呢? 除了法阵里的长老和玄左使,她根本就听不见别人的声音。 驱除杂念,她服下丹药,迅速修复身上炸开的密集又细碎的伤口,紧接着再一次凝神静气,解开识海的封印,调动仅剩的云气将似锦的魂魄团团护住,送出识海。 未久,血光大涨的法阵内一团五色光芒缓缓飘出,玄左使凝眉,细细一探,不由大骇。 那是公主的魂魄! 竟然叫那个神女成功了! 惊骇仅只一瞬,他赶紧让众长老打开一个出口,以便似锦的魂魄出阵。 ps:稍后修改…… 第271章 东海之滨 在满目的血光和灵光当中,那团五色光芒就如同汪洋大海里一叶小小的扁舟,浅浅的一个浪涛打来,就能轻而易举将之颠覆。 然而,这团五色光芒却始终坚定不移地,缓慢而平稳地往法阵边沿飘去。 法阵外的修渊紧盯着这团光芒,在其脱离法阵的那一刻抛出术法。 未料,一道赤金色光影抢在他之前飞向五色光芒,眨眼就化作十来簇火焰将其严严实实地围住,又挡下了他的术法。 修渊心里一沉,转头就看见小金乌收回手,面露歉然:“抱歉了魔尊,虽然你说过会保下织影,但我心眼太小,疑心又太重,实在担心你会出尔反尔。所以,还是等她出来以后,我再将公主还给魔尊吧!” “你敢威胁本尊,就不怕出不了归墟,逃不出魔界?” 修渊放出威压,当即就将小金乌震得退开好几步。 小金乌脚下猛地一跺,止住退势,心口恍如被石头狠狠重击过似的阵阵发沉,他咽下翻上喉咙的腥甜,忽地一笑:“魔尊心怀若谷,定不会与我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计较。” 他这捧人又自贬的话着实无赖可耻。 修渊心头又恨又怒,瞥眼看见似锦的魂魄在五色光芒悠然翩浮,那模样倒甚是妥当,火焰也始终离五色光芒有两寸的距离。 那五色光芒本就是织影本源之力的云气所化,火焰一有动作,也是先伤及云气。 他望向白玉高台上的白衣女子,不,眼下白衣被鲜血染成了扎眼的血红色,同样的颜色糊了她一脸,她却静而不动,甚至从始至终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远远看上去就好像是用上好的火珊瑚雕刻出来的一座人像。 若是她知道自己离去后云族出现了这样一个优秀又果敢的后辈,想必会很欣慰吧…… 修渊停下追思,与小金乌道:“本尊允你,若你有任何不轨举动,本尊立即让这丫头给公主陪葬。” 小金乌将嘴角一勾,和气地颔首:“魔尊放心,若织影顺利出阵,赤霄定会将公主的魂魄完璧归赵。” 话落,指间掷出一束清光,清光打在已经闭合的法阵结界上,结界光芒大放,直直将诸位长老和玄左使推出了却枯大阵。 影落印下的织影完全不知道法阵外面的剑拔弩张,在将似锦的魂魄送出去以后,趁着却枯大阵还没有开始反噬,着手全力吸纳法阵之力。 刚才半数的法阵之力她吸纳起来尚且不算容易,而今全部的灵力如脱闸的洪水一般齐齐灌进身体里,使得她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又重新崩裂开来,未干的衣裙又一次被鲜血浸透,呈现出鲜艳的朱砂色。 但她没有停下,又扔了一把丹药进嘴里,继续吸纳法阵之力。 弥生曾说,六界灵物俱是应运而生,既可化解劫数,亦可制造劫数,行却枯大阵即是化劫,正反颠倒,却枯大阵的反噬就意味着劫数的产生。 她就是要利用却枯大阵的反噬制造一个与晋升上神的天劫相当的劫数,以此提前进阶。 不到一刻钟,白玉高台下传递而来的法阵之力不管是暴戾的还是温和的,都在逐渐减弱。织影使了个净字诀,随后站起身,召回悬在头顶的影落印,收回里面残存的本源之力,周围的魔血之气即刻以排山倒海的阵势挤向她。 下一刻,血色尽消。 她四下里张望察看,头顶万里乌沉,黑云如织,脚下翻涌着连绵不绝的滔滔江水,无数细小的蝼蚁在里面挣扎求生。 这就是六界灵物借却枯大阵给她制造的劫数么?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救救孩子吧!” 遥遥传来女人求救的嘶哑声音,依稀还有婴孩的号啕大哭。 织影猛然醒过神来,白影一闪,就向发声出掠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个被冲进洪水里的妇人,双手托着一个兽皮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哭得涨红的小脸。 她伸长双臂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正要去拉起泡在水里那个妇人,冷不丁一个浪头打来,将妇人卷了进去。 妇人感谢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湮灭于无声,剩下她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像是想要以自己的方式竭力挽留自己的母亲。 织影抱着孩子,心里好似塞了一团棉花,有些闷闷的难受。 “阿元!” 身后传来大声呼喊,她转过身来去。 出声的是个穿着羽衣长裙的女子,女子一看见她怀里的孩子,就御空飞了过来,掀开兽皮察看,得见孩子哭得中气十足,脸色红润,大松一口气,向她道谢:“多谢你救了孩子。” 织影摇了摇头。 女子问道:“阿元呢?” 织影的脸色有些难看,瞥了眼孩子:“阿元是……孩子的母亲么?” 女子点了点头。 织影扭头望向脚下泛黄的江水,声音低迷:“我只来得及救孩子。” “这样么……” 女子垂下眼睫,眼眶里突然滚出来一颗晶莹,落进了江水里,一抬头,却又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她伸手接过织影怀里的孩子。 谁知哭得恹恹欲睡的孩子一离了织影的手就又开始放声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女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许是惺惺相惜,织影看着孩子的红扑扑的脸扯了扯嘴角:“我先抱一会儿吧,等他睡熟了再交给你。” 女子只好点头。 织影悄悄对孩子使了个昏睡诀,一面问:“这里是哪儿?” 女子嗓音如和风般轻柔:“我是风里希,兄长唤我阿希,你也可以这样叫我。这里是东海之滨。” 织影立即石化在原地,风里希不是娲皇的名字么。 这劫数竟然将她拉到了娲皇的时代?!还东海之滨?!这是要让她去补天灭兽么?! 她满脑子的感叹号和问号,是六界灵物予以的劫数,还是她不幸又穿越了?那阿霄怎么办? 见她神情怔愣,风里希张嘴朝她吁了一口气。 纯正的清气扑面,她听见风里希问自己:“你叫什么?我从来没有在人间见过你,你会御风,你是神族还是妖族?” 脑子里晕晕的,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神族,织影。” 第272章 上古神祇 红尘浊气随江涛翻滚,吹散了萦绕颊边的清气,从迷蒙中清醒,织影忽地一个激灵,面前是风里希奇怪的眼神。 “织影……”她将织影的名字婉转念来,“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织影思索着如何给自己编一个合情合理的来历,她却旷达地放弃了追究:“我离开天宫太久,观你年纪与修为,你是来人间历练的神女吧?” 织影轻轻颔首,心里早已是内牛满面。 多体贴的娲皇啊! 风里希略一思虑,说道:“而今天柱折,地维绝,洪水成灾,鸷兽肆虐,人间正值水深火热。你既是来下界历练,左右无着,不如来助我治水吧。” 织影佯作垂首考虑,暗暗将意识沉入识海里,那则代表着她和弥生鳞结下契约的玉笏还在,也就意味着这次不是再次穿越。 她稍稍安心,如果治水就是她的劫数,那么这个邀请着实是体贴得不能再体贴了。 如此体贴,不接下怎么行? 她展颜而笑,欣然应邀。 风里希见织影怀里的孩子已然沉沉睡去,轻轻叹息:“这孩子是火神祝融之子,太子长琴……随我送他回衡山神宫吧。” 见她说话半藏半露,织影不便多问,以免露出破绽,破坏历劫。 未及她们到达衡山神宫,迎面就飞来一个着赭色长衣,右耳坠着一粒朱红宝珠的男子,视线瞥见织影怀中襁褓,立即踏风而来。 风里希开口道:“火神来的正好,长琴安然……” “阿元呢?”祝融从织影怀里将长琴小心揽进臂弯,未及风里希话完,就问起长琴的母亲来。 风里希还是将残忍的事实告诉了他:“她已身陨。”她将先前从江里带回来的躯体交给祝融,“这是阿元的遗体。” 祝融愣了好久,才颤颤巍巍接过阿元的遗体,指尖轻颤,抚摸妻子安详的遗容,心中悲痛难以名状,语带痛悔:“终究是我害了她……” 织影默然,没想到火神祝融的妻子竟是凡人。 凡人为神族孕育子嗣本就难为,胎儿在母体中生长需要大量富含灵气之物。 堂堂火神自是不会有所短缺,但除此之外,胎儿更多的是吸收母体带来的灵气,想必在长琴的诞生后,阿元就已经没剩下多少寿岁可活了,却不知好生生在衡山神宫待着,怎会被卷进洪水之中? 兀自奇怪间,风里希将她引荐给祝融:“这位是入凡世历练的神女织影,是她救了长琴。” 祝融妥善收起妻子的遗体,带着长琴与织影郑重地俯身拜下。 “多谢织影神女救小儿一命。” 织影哪敢受他这尊上古神祇一拜,当即向侧里挪了一步,忙道:“举手之劳,火神不必如此。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还请火神节哀。” 祝融颔首以答,眸中哀色深深,难以消除。 风里希目含悲悯:“我知火神痛失爱妻,心伤难当,然而当下水患四起,妖孽横行,共工旧臣相柳在逃,若就此放任,不止阿元,天下苍生皆入苦海。还请火神以大局为重,重振旗鼓,还众生一片乐土。” 祝融恍若醍醐灌顶,严整神色:“此事皆因我与水神意气而起,祝融深知此身罪孽深重,定当竭尽全力以赎前罪。待将小儿安置妥当,我即刻去缉拿相柳,斩杀一众为祸妖兽。” “如此甚好。”了结一事,风里希转而看向织影,“你是随我去槐江山采集五色土,还是随火神斩妖杀兽?” 织影寻思采集五色土并非难事,应当没什么危险,称不上劫数,斟酌了一番,回道:“听闻为相柳鲜血所染之地五谷不生,相柳之涎液更会形成毒液沼泽,贻害无穷。织影所习术法兴许可以解除此毒。” 风里希也不强留:“那就襄助火神去吧。” 织影应诺,便见风里希转身乘着清风而去,她跟着祝融先回衡山神宫,沿途见到被冲进洪水里的人,也出手救上一救,送至高山之巅。 行过一座山,原以为会一直沉默下去的祝融低声问:“阿元可有留下什么话?” 祝融在她斜前方,虽然耳畔风声鼓动,但风还是将这声仿若自言自语的低语送入耳中,她默了默,而后有些遗憾地说:“当时江水湍急,我救下孩子之后,她就被江水卷走了,却未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 又过了两重山,祝融才应声:“我知道了。” 一朝失去挚爱,先前与人争锋的高傲神君满怀愧疚与悔恨,耳坠上的朱红宝珠与双眸一样黯淡无光,前后摇摆着似在嘲笑着什么。 织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劝慰道:“神族岁月无疆,尊夫人此身虽去,及至阴司轮回转世之后,火神还可与之再续前缘。”有一事她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开口问,“织影不明白,火神为何不将自己的修为渡给尊夫人,如此岂不两全其美?”也不必忍受这生离死别之痛了。 谁料祝融语气无奈道:“阿元素爱自在,神族戒律太多,她不喜欢。” 这就嫌多了,那后古时代天碑上的神则经历代天帝帝君提笔增添,不知道是这时候的几十倍,那他们这些后古的神族岂不更加悲催? 织影心中不平,也不再提及此事令自己糟心,转了话题:“火神可知相柳下落?”年代久远,有关相柳的资料记载难免不全,也不知相柳还有什么特性。 话一落,周围突然迸发出一股极为炎热的气息,顷刻就叫织影冒出一身的热汗,神族不畏寒来暑往,能够令神族也忍耐不了的也就是神火了。 果见祝融眸中有两簇火光闪现:“相柳所歍之处苦涩难闻,百兽不栖,你我只管往无生息之地一一探去,即可找出相柳所在。” “嗯……” 织影不禁微微抿唇,所吐之物形成的水泽连禽兽都不愿意多待,那是得有多臭啊! 到得衡山神宫,祝融将太子长琴交给神官仔细照看,又以冰棺小心封存妻子遗体之后,就带着织影去各处沉寂的水泽逐一排查,终于在一处黑水沼泽发现了蛛丝马迹。 ps:稍后修改 第273章 红莲业火 黑水沼泽到处都堆积着不明秽物,颜色错杂斑驳,全部包裹在散发着恶臭的浓稠粘液里,看来这位相柳胃口极好,而且不挑食,是泥土花木,山石草树,蛇虫鼠蚁,飞禽走兽什么都不拘的那一挂。 织影默默地封住嗅觉,以免被满地秽物发酵出来的冲天臭气给生生熏晕。 “他受伤了。” 祝融指着地上一滩猩红色液体对她说道。 织影不解:“怎么看出来的?”相柳吃了那么多生灵,安知不是那些生灵的血? “腥臭。”祝融简单以两个字答她。 织影不由嘴角抽搐,也真难为这位火神,竟从这样一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分辨出什么是腥臭来。 她摸了摸鼻子,考虑要不要开启嗅觉,却见祝融对着猩红血水弹出一小团橙色火焰,火焰将血水烧成了淡黄色,淡黄色的痕迹升至半空又悠悠然转了方向,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祝融盯着火焰所示方向:“火焰所指即为血气轨迹,以目前血量来看,相柳不到一炷香就会察觉我们来了,要快!” 眼前身形一闪,人已飞出去老远,织影急忙追去,全力之下才追上他,却始终与他离着一尺的距离。 祝融回头瞥了眼,心中微讶。 刚才一时激动,只想着尽快解决掉相柳,突然记起这神女修为低微,他刚要放得稍稍慢些,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跟了上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初出茅庐的神女。 散去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两人沿着淡黄色的火焰痕迹跨过一座山峰,到了一处辽阔水域,水面露出一个个树影婆娑的小土坡,火焰痕迹探至水面,就此消失。 祝融扫了眼水面上露出的一个个长着葳蕤草木的小土坡,顿了下,而后果断道:“去到水下看看。” 织影自然没有拒绝的,随手布了个结界,就与之一同扎进水里。 这片水域水质倒也算清澈的,丝毫不妨碍水中视物,她一看之下才发现,适才所见小土坡竟是山峰被水淹没后露出水面的一截山巅,被淹没的山峰有九座,每座山峰不下百丈。 下到水底,零星可见房屋散布,屋顶上的稻草散得到处都是,房屋附近浮着几具尸体,被水泡得涨白涨白的,眼珠瞪得比金鱼还要鼓。 虽说织影曾经杀过魔族,但乍然看到这副景象,胃里忍不住还是有些翻腾。 忽然,结界传来波动。 织影循着方向望去,前方萦绕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暗红色,她看向祝融,对方已先她一步往那里游去,行至不远处又见一团暗红,看来相柳所在应当就在这片水域当中。 一团团暗红的血雾寻去,最后一团血雾出现在一座山峰的洞窟前。 祝融回头与她道:“在这里等我。”没等她回答,就钻了进去,显然没指望她可以帮忙。 盯着最后一片赭色衣角没入黑暗中,织影气闷,上古神祇就这样瞧不起人?她想了想,分出一缕神识悄悄探了进去。 这缕神识还没找到祝融,洞窟里就突然涌出来一条巨大的水龙,张开巨口向她咬来,织影下意识闪身避到一侧,未料山体猛地爆裂开来,巨大石块将她撞出十来丈的距离。 一阵天翻地覆过后,她堪堪稳住身形,抬眼就见数条水龙从崩裂的山体中咆哮而出,齐齐卷向中间那一道赭色身影。 祝融站在水龙中,面色沉然,长袖忽地一振,神力震荡,一团亮丽的火球在水中升起,眨眼就将俯冲下来的数条水龙湮灭于无形之中。 他俯视山体一角,扬手挥出一张火网,向那处罩去。 火网正对的方向蹿出一条青绿色影子,上面射出一团青光,只听“滋滋”几声,火网与青光相继消失,那条青绿色影子直向祝融而去。 祝融不闪也不躲,与之保持一丈的距离,攻势减缓下来,直至脱出水面。 织影见此,亦冲出了水面,刚出来就有一团青光冲她脑袋打来,她马上偏开脑袋躲过这飞来一击,而后跃至半空,望向术法光芒大盛之处。 与祝融斗至一处的那个穿青色长衣的男子面容颇为诡异,一时男一时女,一时老一时幼,跟变脸一样,在他的召唤之下,水中又窜出来十数条水龙,围在身周,全都张嘴发出挑衅的龙吟。 祝融面色无波,掌心缓缓托起一团层层绽放的红莲业火,映在眼眸里的红莲盛开到极致,他一手推出,红莲业火刹那间散开无数花瓣悠然飘落,水龙一沾上花瓣,就蒸发成了无色的水汽。 男子脸色一青,直直与身上的青色长衣一个颜色,只见他仰天厉啸,登即青光大盛,光芒中,一条青绿色巨蛇盘绕在水域上空,头上竟然长了九个脑袋,个个长相不一,这就是相柳的真身了。 织影腹诽起来,难怪这样爱变脸,变的总归还都是他自己的脸。 青面男人那个脑袋说道:“火神,何必苦苦相逼?” 眨眼又换做另一个媚态横生的美人面开口:“难道看上我了?” “不对,我与你无冤无仇。”孩童那只脑袋无辜道。 紧接着是老迈沧桑的声音:“怎么能因为你与主上的龃龉迁怒于我?” 这些都是相柳所说的话,一个脑袋一句,声色语调各不相同,好半天的叽叽喳喳,一下子就像在开声讨大会似的热闹无比。 祝融掌心再次开出妖冶红莲,他道:“你掳我妻儿,又不思悔过,擅自逃离天界,为一己私欲致使洪水大涨,祸害人间无数生灵。吾领娲皇法旨,缉拿于你,若你束手就擒,还可少受些苦痛。” 九张面孔齐齐大笑,听得织影耳朵发胀,这次除了青面獠牙那张脸孔,其余全都闭口不言:“火神既已祭出红莲业火,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蛇尾一甩,掀起上百水箭向祝融激射而去,红莲业火脱掌而出,形成一道火墙,将水箭化开,然后聚成一条威风凛凛的火龙,住俯身冲向水里的相柳的蛇身缠去。 在相柳碰到水面那一刻,水面顿时结出一层厚厚的白冰,将那颗青色脑袋冻在冰里,其余八颗惊惶怪叫,这时火龙已经缠上青绿色的蛇身。 第274章 明珠蒙尘 祝融手掌骤然捏紧,火龙缠着相柳蛇身亦随之骤然紧收,大口一张,就要由蛇尾将相柳整个吞食入腹。 忽然间,青绿色的蛇身周围一片雪亮银光悄然盛放,破了织影设下的千里冰封术,相柳“噗”地缩成泥鳅大小,就着融化的冰水钻了进去。 水面露出的小土坡上,织影重又祭出冰封之术,在却枯大阵里吸收的远古灵力犹如蓬勃生长的草木,华光流转的五色云印快速成形,带着极致冰寒的气息印向泥鳅钻进去的地方。 涌起的水花凝滞不动,极寒之冰如同风驰电掣,眨眼就将这片囊括九座山峰的水域全部覆盖,坚寒的冰层直下百丈,生生将这里冻成了一片荒冷的冰原。 织影立即放出神识追索而去,之前帮助相柳逃脱红莲业火的那道冷艳银光在冰层中再次闪现。 一声细微的“喀嚓”传来。 紧接着无数相同的声音连连响起,整片冰原顿时震颤不止,她现在同样被冰雪封冻的小土坡上,脚下的感觉尤为强烈,就像地龙翻身一样…… 不好! 她足尖一点,就化作一束白影冲向九霄,刚才立脚的地方已碎成一片齑粉,那道滟滟银光从中破出,寒芒毕露,吞吐着无限杀意,疾刺而来。 织影折了个身,同时在身后筑起厚厚的冰墙,抵挡追来的银光。 未几,耳后闻得一阵清脆的破冰之声,腾腾杀气逼上空门大开的后心。 掌心水剑凝就,正欲回身御敌,侧里一团烈烈红炎击来,逼人的银光颤滞片刻,为织影赢得时间施展瞬移之术,转眼就来到红炎的主人面前。 “稍后再用冰封术助我。” 祝融沉声留下这句,身影一片,便向银光所在冲去,所过之处无不烈焰炎炎。 灼热的温度令织影不适地拢起眉头,目光一瞥,就看见下方冰原层层融化,而那凸出水面的九座山峰竟全部都成了尘土,随着逐渐汹涌的水缓缓下沉,再看那道势不可挡的银光,却早已被漫天的火光吞噬。 指尖探向发间,冰绡纱落进手里,熟练地将眼睛遮住。 视物无碍,清楚地瞧见前方的祝融神力大开,放出两排红莲业火,次第向银光铺过去,银光很快就被逼得暗淡许多,这时织影方才看清相柳已化出两条布满青绿色蛇鳞的手臂,手中还握着一柄长戟。 望着那柄银光湛湛的长戟,从银亮如雪的戟刃到光泽乌黑的戟身,她忍不住撑圆了眼睛。 那分明就是小金乌的天龙破城戟! 天龙破城戟的上一任主人竟然是相柳么?这个长着九个头的共工旧臣?这个相柳拿着天龙破城戟怎么看着那么诡异? 不过…… 既然相柳所持的是天龙破城戟,那就好办了! 织影焦灼的眸光突然明亮起来,她清了清嗓子,用神力把自己的声音传向术法相击之处:“没想到碧落黄泉间,绝无仅有的天龙破城戟竟然堕落至此,认此等不仁不义的天界恶神为主!简直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啊!” 天龙破城戟银芒一闪一灭,以致相柳被飘过来的红莲业火烧掉一大块鳞片。 祝融眉梢轻扬,相柳却是青面一沉,卷过蛇身盖住没有鳞片的地方,用那张不胜娇媚的脸恶狠狠地瞪过来:“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小神女懂得什么?” 织影嘴角弯了弯,奚落道:“你这是心虚吧,这柄神戟定然是你偷盗得来!所谓宝剑赠英雄,此等举世无双的神戟理当配天下最神勇无畏之人,方能不负这赫赫威名,怎么能在你这才品奇差的九头蛇怪手里平白受到玷污?” 那颗满脸皱纹的脑袋张口大喝:“你这个修为低微的神女,打不过我,就在这里大放厥词,狂妄!” 相柳好歹也是水神属臣,司掌天下洪水,又一位实力与脾气都十分强悍的神仙,在水神共工自毁长城前等闲无人敢欺到他的头上。 不料今日遭到,一面被祝融以实力碾压,一面又被织影以言语侮辱,心中早已憋屈无比,也愤怒无比,祝融这个火神他暂时奈何不得,难道区区一个神女他还奈何不得? 四面水柱擦着织影的身体轰然而起,织影化作一片水雾,再次现身,人已在水柱之外,迎风而立,清丽的面庞透着傲睨之色:“我猖不猖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根本不配做天龙破城戟的主人!” 此言一出,一阵有如滚滚雷霆的笑声突然发出,响彻云霄:“你这小丫头说的不错,他的确不配,也不是,不过你这样说,难道也想做天龙破城戟的主人?”最后一句尾音上扬,含了些嘲意。 果然是九江的声音。 织影心下稍安,对他的话不以为忤,反倒抿唇而笑:“我自然不行,”因为我是女主人,她偷偷在心里补了句,想到小金乌,笑意中带了几分温柔,接着道,“不过我知道一个人,定然能做这天龙破城戟的主人。” “谁?”九江问。 织影却道:“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九江警惕起来:“你这小丫头要耍花样,本座不去。” “刚才你把我追得如此狼狈,还怕我暗害于你?!”织影吃惊地张大一双杏眸,然后撇了嘴,失望地摆了摆手,“天龙破城戟这般神气非凡,没想到里面竟住了你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真是……罢了罢了,当我没说,你就继续将就着,让这个丑八怪当主人吧!” 她将双手抄抱在怀,侧过身去。 等了一会儿,九江答应了:“好,本座就依你之言。” 相柳哪里肯放过这保命的神兵利器,死命攥紧了天龙破城戟,一面喝道:“不许走!” 顾此失彼之下难免漏出诸多破绽,相柳身上的鳞片被趁虚而入的红莲业火烧了个精光,又被祝融化出的刀砍下两个脑袋,惨痛之下,手上的力道却是只增不减,宁死不肯让天龙破城戟脱手。 九江不耐烦了,冷了声音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本座念你解本座于囹圄之中,助你逃里天界,因果既偿,自没有让你一直霸着天龙破城戟的道理!” 第275章 霜雪神女 话落,一片冷冽的银光登即将相柳震出十里开外。 祝融早已在方圆百里之内布满了红莲业火,相柳又有伤在身,若非有天龙破城戟护身,早就被红莲业火烧得连渣都不剩,哪里还能在祝融手下撑到现在? 他不甘地大喊“神戟”,最后被迎接他的红莲业火围了个水泄不通,除却最大的那个长着青面獠牙的脑袋,其余六个全都神情恹恹地耷拉下来。 许是念着对风里希的承诺,祝融终究还是没有杀他以报杀妻之仇,只是收去红莲业火,让织影用千里冰封术将他冻在里面。 一束银光闪过,一名头戴紫绣抹额的男子虚影出现在织影面前,正是九江。 他出来就问:“小丫头,你说的是何许人也?” 织影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他呀……”而后手掌一翻,一副卷轴出现在她掌心,然后对着九江缓缓摊开,“你看!” 九江以为她要给自己看那人的画像,静立不动,等着她将之展开。 未料摊开一半儿还是一片空白的画面,这时神光大盛,他只来得及看一眼织影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跟着就被神光吸进了卷轴之中。 织影抬手轻轻一招,天龙破城戟也飞了过来,不出意料地被神光吞没,而后一个火焰纹的咒印落在了空白卷轴上。 她将卷轴翻过来看,上面画着缩小版的天龙破城戟,只不过没了实物那凛冽迫人的气势,俨然封印得极为牢靠,慢慢卷起卷轴,她向走过来的祝融笑道:“多谢火神相助。” 祝融微微摇头。 适才她以传音入密请他配合行动,但因天龙破城戟有些特殊,他本来没抱多大希望,等她失败了就自己动手,没想到竟真叫她把这只戟灵诓了进去。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哪一族的神女,既能凝水成冰,又能无惧相柳的水系术法,偏偏水神族和霜雪族的天神他都认识,就是没有一个叫织影的神女,真真怪哉! 织影也没想到,这里的九江还是那么目中无人,她使的离间计和诱敌之计轻轻松松就成功了。 然而,再次被关起来的九江心里可就没那么痛快了。 “你这小丫头,胆敢欺骗本座!” 手里的卷轴止不住地阵阵颤动,传来九江发狠的声音,而随着上面的火焰纹隐隐闪烁,颤动不停的卷轴渐渐安静下来。 看了眼前面拉着冰块儿相柳逆风而飞的祝融,织影低声道:“我没有骗你,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安心地再等些时日罢九江。” 虽然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尤其轻,却不妨碍九江听得,他也低下声音,奇怪道:“世人只知天龙破城戟生有器灵,然而除了本座的主人,却从无一人得知本座还有个名讳。你这小丫头怎么会知道?” 织影只是笑:“我就是知道。”而且不止她一个人知道,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九江,就在卷轴里待着吧,这里面什么动乱都没有,很是适合修心养性。” 不理会卷轴的又一轮躁动,她将之收进袖里乾坤,跟着祝融又回到黑水沼泽,用自身云气将相柳制造的那几堆烂摊子收拾干净,以免留下遗患,祸害无穷。 无奈单是这几堆烂摊子,就几乎将她仅剩的那点子云气用掉了九成,她实在累到不行,也不顾什么面子不面子,直接坐在祝融召来的云上面,由着身下柔软的绵云驮着自己回程,和祝融一道将相柳交给风里希。 祝融看得好笑,但怎么说在自己面前她也是个晚辈,他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太无情,也就由她去了。 途中,祝融仿似无意地问起:“神女出自哪族?” 织影翻查过所有有关云族的史籍,结果很奇怪,这些史籍里都没有补天之前的记载,她以为是在六界大战当中遗失了,也没多想,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清了清神,她脆生生回道:“霜雪族。”反正这位火神是亲眼瞧见自己用的千里冰封术,想必不会生疑。 “是么……” 祝融眉心微蹙,但他不大喜欢多管闲事,问这一句已是破了例,也就将此疑问抛开,不再多言。 原本织影听他的话语好似意犹未尽,担心他瞧出什么,眼下却是正中她下怀,于是放下心来垂下脑袋注意所经水域有没有人落水,她好勉力救上一把。 回到东海之滨,风里希已取得五色土,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开炉炼制五色石。 这回,她身边还静立着一位法相庄严的神女,眉心有一枚赤焰红日印记,眸色亦是灿金色,此次是来襄助她炼石的,正是太阳神一族始祖羲和。 织影按捺住心中激动,与羲和见礼,不过大约是太阳神族的性情都高傲的缘故,羲和并没有对她假以辞色。 她素来不爱计较这些,看着祝融将重伤的相柳交给风里希,风里希看了两眼,却让他带相柳回天宫,由时任天帝的兄长伏羲处置,祝融自不会违逆,又带着相柳跑一趟天宫。 风里希探了好些时日,才将炼石的场地选定在东海之滨的天台山,又以神力掏空了山体内部,在山底挖了暗道用以引渡炉火,与羲和一道开启了九九之数的炼石计划。 在这段时间内,织影跟着祝融在凡界斩杀那些趁水患在凡界作乱的妖兽,又一面用医术治疗由水患引起的疫病,一日日也算过得极为充实。 然而织影并不高兴,反而日渐忧心忡忡。 这些时日,祝融看着她白日里卖力地斩杀妖兽,一有空就为人族延医施药,不由被她的勇敢果毅与心怀大爱所打动,也便放下埋在心中那点疑虑,真心拿她当自家晚辈来看。 此时见她对着刚刚熄火的天台山一脸的郁郁寡欢,他温言:“何事不快?” 织影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总不能说自己的劫数还没来,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吧。 如果这只是个造出来的虚假幻境还好,要是却枯大阵真把她送到这个时代来历劫,在这些大人物面前漏了馅儿,对她严加拷问都算轻的,如果耽误她历劫,让她回不去怎么办? ps:不小心犯了个错误,特此纠正说明:本书中,羲和与望舒为同一时代的女神,后古时代将之定为神职,分别为羲和神女和望舒神女,飞廉神君也是神职。 阿莫会回到前面修改,读盗版的朋友们可能看到的依旧是没有改动过的原版,如果不小心弄混的话,那就抱歉了╮(??w??)╭,祝各位阅读愉快(*^w^*) 第276章 法生万相 织影在这里对着天台山愁肠百结,越渺台却枯大阵的结界外,小金乌同样等是得焦头烂额。 从却枯大阵开始反噬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魔血之气始终充斥着整座大阵。 白玉高台上静然玉立的女子还是那般清丽如雪的容颜,丝毫没有因为魔血之气而受到影响,但也没有任何反应,好似一座清雪捏出来的栩栩如生的雕塑,亘古不改地立在那里。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紧随而来的是冀离的声音。 “她还没出来么。” 小金乌没有出声,是啊,三天了,她还没有出来,他的臭丫头从来不是这样急功近利的人啊,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过多久,冀离又道:“我已经查清了,曼殊子里的魔血是咸桑做的。” 面前的人还是一言未发,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意却在无声无息间悄悄蔓延开来。 冀离凝望着大阵里被魔血之气营造出来的妖异血光拥在中间,声音很轻:“四日前咸桑来宇明殿拜访,误入望日阁遇见归尘,受之误导,只身前来越渺台,将曼殊子认作弥生鳞,是以滴魔血欲与之定立契约,闯下大祸。” “我对你说的经过没兴趣,此中罪大恶极者在两人,你只需告诉我,你和你父君会如何处置这两人。”小金乌沉着脸,眸子里闪过一抹锐利的寒芒。 冀离道:“咸桑已被褫夺血族公主之尊,闭门思过两百年——” “难道你们魔族的法度一向是这么避重就轻的么?对于伤害自己女儿的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就是令尊对令妹所谓的父爱?”小金乌沉声打断了冀离的话,目光冷酷而沉怒。 这样的目光持续了很久,他忽觉索然,瞥了开来,转而向他问起:“那个凡人呢?咸桑有血族做后盾,这个借刀杀人的凡人……呵,恐怕就连血族族长也不会放过他的吧。” 冀离从未觉得说一句话如此艰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道:“已将他打入荆棘牢狱,每日子午各受一个时辰的锥心之刑。” 小金乌“呵”了声,虽未表态,冀离却清楚地明白,魔族对归尘施加的这些惩罚远远不够抵偿织影所承受的痛苦。 他本想等织影顺利出阵,再去追究归尘的事,未承想他的父君已另着人调查魔血来历,这一查就查到了红露殿的咸桑身上,爱女被人利用,血族族长岂会善罢甘休?眼看不能摆脱罪责,唯有鱼死网破,将归尘也拉下水。 魔尊亲自过问,又有血族插手其中,这次便是他也无能为力了…… 冀离疲惫地阖上眼眸。 带着淡淡咸味的海风吹散了天边的绵绵白云,太阳挥霍着满身的炽热,好似要将冷冷冰冰的越渺台弄得暖和起来,让里面的人尽量舒适一些。 忽然一缕萤光恍若陨落的流星径直投向小金乌,小金乌似有所觉,张手抓住,眉心不由渐渐皱起,攥紧了五指,萤光碎成了光屑随风散去。 “怎么了?”冀离问。 小金乌淡声回:“无事。” 冀离暗自狐疑,相同的萤光,这已经是他在这三日间第四次得见,看样子,像是紧急传讯。 他想了想,道:“如果有急事,我可以在这里守着。” 小金乌不语,足下亦未挪动毫厘。 冀离又道:“她若是成功进阶上神,必然会受到神息指引,在九重天现出法身。你是在担心途中出现意外?只要我在,就不会让她出事。” 小金乌讥诮道:“那么大阵里这些魔血之气又是如何来的?” 冀离嗓子眼里忽地一噎,的确是他的疏忽,纵有巧舌百辩亦是无用,又是一声叹息。 他不由暗自感慨,自己这一生都没有这两个月叹息的次数多。 摇了摇头,他正色道:“我知晓她所钟之人是你,却也希望她此生能够安好。她在归墟进阶,有心者想要查到并不难,六百岁修成的上神,在一众神族中可谓是鹤立鸡群。”难保不会有人因妒生恨,做出不利于她的事情来。 小金乌双眉紧蹙。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知道,或许在他潜意识里也不希望织影能够成为上神吧,云族以五彩华云为尊,她若进阶成功,必然会成为司云殿的主神,那些人里,又有几个是真心为她,值得她付出的? 他睇向白玉高台,清明灵光和诡异血光里的女子双眸轻阖,眉间拢起细微的褶皱,透着一股不可磨灭的坚毅和执着。 唉,输得一塌糊涂。 小金乌心中微叹,双掌托起璀璨耀眼的金光,如同大漠里涌起的金色流沙,缓缓漫过他的身体,直至整个人都沐浴在这灿金色的光芒中。 冀离忽然被晃得眼睛一花,再次张开就发现面前站着的两个人,两个无论从外貌还是气质上全都一模一样的人! 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他顿时骇得失声:“法生万相!” 小金乌挑了挑眉梢,似乎在说他大惊小怪,随后抬手拍了拍面前另一个自己的肩膀:“你在这儿守好她,不容有失。”见“自己”点头,才侧首对冀离叮嘱道,“似锦的魂魄还需在我这里暂存些时日,至多一日,我就回来。” 语毕,在咸涩的海风中,那道金色身影渐渐远了。 许久后,冀离才回过神来,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冰冷,垂眸一看,才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出了一层薄汗,他禁不住心中震动。 法生万相是一门极为高深的法术,以燃烧施术者的修为为代价造出另一个化身,这个化身与原身有着一般无二的气息和修为,就连修为深厚的上神也难以察出个中区别。 因为种种原因,这门法术早已被六界列为禁术,今日竟叫他亲眼目睹,并且看这熟练程度,小金乌修炼法生万相的时日绝对不少于百年。 这是小金乌自己暗自修习,还是东华帝君传授,冀离并不知晓,他只晓得这次的神族之争恐怕不会如众人所想的那样简单,这其中变数太多,白玉高台上的女子,会法生万相的小金乌,或许还有更多…… 第277章 红尘浊气 经过八十一日的炼化,第一批五色石在今晨出炉,风里希将所有五色石纳入羽衣广袖,就化作一道清影径自飞入九天,祝融羲和等人亦随之乘风而起。 织影虽然仍旧对自己的劫数耿耿于怀,但补天这种万古流芳的壮举,她还是很有兴趣观上一观的,于是一点足尖,也轻身而起,眨眼就落到祝融侧旁。 这三个月要说她没有收获也不完全。 比如眼下她御风的速度,就已经能够不费劲地追上祝融。 再比如她作为本源之力的云气,原本要半年才能将今次将近枯竭的云气修炼回来,这次她不足一个月就已经全部恢复。 所以,她的劫数是正在进行时么? 暂时收回这愁肠百结,她极目远眺,放眼于天空西北角,那个不断涌出天河之水的巨大黑洞。 那就是天柱断裂后,被撕开的天洞。 风里希到达洞前,将羽衣广袖一拂,五色光芒顿时闪耀天际,无数块十丈见方的五色石浮于空中,她将左手一抬,一块五色石立时嵌入天洞边沿,紧跟着双手同时疾挥,流光溢彩的五色石如同一匹瑰丽而又绚烂的彩缎,一一飞向天洞。 随着五彩石一粒粒镶嵌上去,大开的天洞逐渐被堵住,径口缩小,灌进人间的天河水的水量也开始减缓下来。 地上陆陆续续传来激烈又兴奋的欢呼声,那是人们对于灾难在眼前被一步步驱逐的庆祝。 “太早了。” 织影耳边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 她偏过头去,恰巧见到羲和凝视着天洞那渐渐凝重的目光,心中不由觉得奇怪,什么太早了?为何见天洞被补上,还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娲皇补天不是很顺利的么? 正是不解,不防余光里五色光芒忽然一闪,脚下响起片片惊惶之声,她急忙朝光芒源头处望去。 好家伙! 原本安安稳稳嵌在天洞边沿的五色石竟然跟古旧城墙上久经风霜的朱漆似的一块块不断掉落下来! 风里希却好似早就预见了眼前的局面,不慌不乱地抛出术法,将掉下去的五色石重新收进袖子里。 眼见好好的五色石被一块块冲下来,天洞再次豁开,天河水又开始了它的肆意汹涌,狂暴地冲击着早已被洪水吞噬的大地。 兴致勃勃前来观看的众神灰头土脸地回到天台山。 见风里希托着一块缩小的五色石怔忡出神,祝融不禁疑问:“五色石有什么问题么?” “这批五色石炼制得并不完美。”一向高傲冷漠的羲和开口道。 “不完美?”织影蹙眉,那些古籍上对补天的事说得很是鼓舞人心,怎么这其中还有不为后人所知的曲折么? 羲和取了一块五色石,用神力轻轻掰开,示意她看:“五色土被带到人间,就已经被红尘浊气侵染,以致此次炼制之时不能完美融合。” 织影将之拿在手里,却清晰地看见五色石内部各自为政的五种颜色。 五色土之所以被称之为五色土,是因为其中混杂了青白赤黄黑这五种颜色的土壤,而炼制五色石,则需要将这五种土壤完全地融合在一起。 正所谓天衣无缝,如果补上去的这块布本身就是千疮百孔,还怎么去抵御外界的风蚀雨侵? 祝融问:“没有办法消除里面的红尘浊气么?” 一阵诡异的沉默。 若是有办法消除红尘浊气,众神又怎会站在这里束手无策? 织影默然地用手指抠里面的五色土,如果单单是红尘浊气,她倒是可以用云气来净化。 说干就干,她立即调动云气由手掌注入五色石中。 未久,五色石的断裂面升起一缕微不可见的轻烟,露出来的五色土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融合,一种异常悦目的颜色。 羲和离她最近,察觉她周身的气息变化,就看了过来,正好目睹五色土融合那一幕,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但不可否认,更多的是惊喜。 “给我看看。”她道。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专心致志渡送云气的织影吓了一跳,差点儿没握住手里的五色石,她稳了稳,将之递给羲和:“还没净化完全。” 羲和将这块净化过的五色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看向织影:“你怎么会?” 织影望着表情严肃中带着好奇与狐疑的羲和,以及越来越多投向自己身上或惊或疑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回道:“天生的。” 羲和不由眼底划过一丝惊异的神情,竟也没有咄咄逼人地追问,而是转手把五色石给风里希,依旧淡漠的语气中带着让人难以察觉的兴奋:“可以再次着手炼制五色石了。” 指尖拂过断裂面,风里希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未舒展几分,又拢了起来,似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眼下洪水未止,还请各位多担待些。” “阿希……”羲和还要再说什么。 风里希摇了摇头:“你也去吧。” 众神面面相觑,一个个陆续离开,临走时都动作十分合拍地看了织影一眼。 织影被这些上古神祇看得头皮发麻。 祝融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对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示意她不用介怀。 织影回之一笑,轻轻点头,等所有人都走了,再独自拐到一株古木后面,敛去周身气息,趴在树干上听起了墙角。 “为何要阻止我?”羲和没有走,而是留下来质问风里希。 风里希回道:“她的力量远远不够。” 羲和不以为然:“将你我的先天之力渡与她。” 织影的眸光霎时一亮,上古神祇的先天之力那可比后古时代的上神强上不知多少倍,这样的念头仅只一瞬,她就清醒了,制造劫数就已经是一条捷径,不可能这么容易的。 果然,她听见风里希在微微叹息:“羲和,不止力量,还有神体。她的神体太弱,根本容纳不下你我的先天之力,强自渡送只会将她现有的这副神体撑坏。” 沉默了一会儿,羲和忽然开口:“总有办法。” 织影立即将耳朵竖了起来。 风里希的声音却沉了下来:“你是说,让她以身为祭?” 第278章 跃出樊笼 转眼山映斜阳,又是一日光阴随水去。 织影被祝融邀请至衡山神宫做客,神族不似凡人,有充足的灵气精心供养,彼时尚在襁褓中哭嚎的太子长琴如今已经长成一名眉目隽秀的翩翩少年郎了。 “长琴。”祝融唤道。 悠悠琴声止息,满盖郁郁浓阴的若木下,肩头落满赤朱花瓣的抚琴少年转过头来,精雕细琢的面孔顿时挂上明快的笑容,起身向这里奔来,一下就撞到了祝融的身上,抱着他清朗朗地叫道:“父亲。” 祝融褪去脸上疲态,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笑意柔和:“在做什么?” 太子长琴指着树下的琴:“神官说,等我将这一曲弹完,父亲就该回来了,长琴原本不信,结果父亲今日真的回来得比平日早些。” 祝融神情僵了一瞬,又道:“今日长琴又学会了哪一支曲子?” “长琴随心而奏,曲名尚未定下。”太子长琴有些为难,倏而展颜提议,“不如长琴奏与父亲听,父亲为之起名可好?” 祝融无有不应,侧首瞧见织影盯着满地落英那神不守舍的模样,回头与太子长琴悄声言语几句。 “是。”长琴聪慧机敏,顷刻便已了会祝融之意,转而过去拉了拉织影的手,“姑姑,今日长琴习了一阕琴曲,可否请姑姑雅正?” 一听到这声亲亲昵昵的“姑姑”,织影稍作回神,端详长琴脸上纯真的笑容,她笑着应下。 祝融邀她席地而坐,那边太子长琴已摆好了架势,指尖拂过,琴调缓缓流泻而出。 不知从何处飞来三只羽色斑斓的神鸟绕着满庭花树翩翩而舞,赤朱花瓣随风飘扬,一时花落如雨,琴调徐徐轻缓,神鸟舞姿婉转,片片翎羽闪现着熠熠的光辉。 这神鸟随琴舞的景象织影见过数次,并未流露多少惊讶,太子长琴乃是乐神之祖,如今虽只孩提,却也与她而今的琴艺相差未远了。 “你今日总是走神。”耳畔响起祝融的声音。 今日她在斩杀妖兽之时不是没有落准术法,就是被妖兽趁虚而入,有一次还险些被自己化出的冰棱击中,好在祝融在侧多有关照,一直留神看顾着,最后决定提前结束,带她回了衡山神宫。 织影略略沉思片刻,严正神色,问道:“织影囿于一问。如若刻意入梦,徘徊难出,彼时面临生死之选,非死不得解梦中之困,然而此身既去,未来缥缈难定。此番生与死,火神以为该当如何抉择?” 祝融也端凝起来,坐正了身子,却问:“因何入梦?” 织影眉尖一蹙,陷入沉吟。 见她此状,祝融会意,:“困你者,无非就中真假,梦之虚实。其实世间之事真可作假,假可成真,虚虚实实,纷纷扰扰,迷的,只是这里。”指尖轻轻一点,落在眼际。 “眼睛?”织影道。 祝融轻点下颌,再不多言,留与她自己去悟。 那畔已然曲终,神鸟兀自飞绕于枝叶间回味余音,树下又落了满地芬芳,太子长琴走了过来,与织影道:“姑姑,长琴此曲可有不足之处?” 织影不禁赧然,她刚才心里存着事,除了初始那一小段,其余却未曾入耳,何谈给予指点? 这时,祝融揽过太子长琴放在自己腿上,笑道:“琴声由心而发,此曲初时低回萧瑟,其后又跃入轻缓婉转之音,可是近期有所感悟?” 这是在替织影解围,织影这个善解人意的长辈感激地笑了笑,看着太子长琴抱着祝融的脖子,连连点头,尚带些微少年稚气的脸庞满是认真的神情,说话间若网在纲,有条不紊:“父亲明鉴。 “长琴在山崖上观得山川为天水所侵,满目苍茫,了无生息,心中便不由生出无限苍凉。 “父亲每日与姑姑出去灭妖兽,救世人,奔波忙碌,长琴遗憾自己力微,不能为苍生行实事,唯借琴音抒发,以祈人间众生早日脱离苦海,求得往生。” 若在前世,织影定然会认为眼前这个少年表演功底深厚。 但现在,她完全没有点评的心思,反而因为这番童音稚语的话而心有所感,好似困了她整整一天的樊笼即将打开。 瞥见她逐渐散去的阴霾的双眸,祝融眼底划过一丝欣赏,对太子长琴说道:“长琴说得很好。” 太子长琴立即喜笑颜开,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显然是在等着他兑现刚才的承诺,赶紧为琴曲起名。 眺望连天的江河,祝融一面思索一面道:“此曲乃是临人间之难,为苍生而谱,以求平安祥和,可名之为——极乐。” 太子长琴似懂非懂,忽而眼眸一亮,重重点头:“多谢父亲赐名!”撇过头就向织影炫耀,“姑姑,极乐!” 织影抬眸,以笑相应:“极乐。” 诸事具足圆满,惟有乐而无有苦也,是为极乐。 月起南山处,星隐清华间。 织影向衡山神宫的神官要来一篮子赤朱花瓣,将之研成红艳艳的花汁,又引出流霜钦使令牌里的妖息注入其中,平展封印着天龙破城戟的卷轴,就着窗外洒进来的银月清辉蘸点花汁作画。 察觉到异状,卷轴里的九江叫嚷起来:“你这鬼丫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是战神锻造出来的神兵利器,我能对你做什么?”织影笔下未歇,一片片鲜红如血的枫叶在画纸上成形。 九江哼了声:“算你有点儿眼力!” 织影但笑不语,这却不是她的眼力,从看见天龙破城戟起,她就没弄明白这柄神戟的来历,对于九江也始终放心不下,于是她请教了祝融,这才晓得。 兵主此生骁勇善战,造立兵杖刀戟大弩,威振天下,天龙破城戟便是其中之一,后随兵主陨世而被封存于天界。 此次相柳闻得风声,为逃脱天界追捕,便将这件蒙尘已久的神兵盗出天界,以作护卫,却不想竟遇到了她。 织影一笔笔在卷轴上点枫叶,一面道:“九江,在后古,你就会遇到我说的那个人,到时候你就可以认他为主了,别老是躲在天龙破城戟里睡大觉……” ps:稍后修改 第279章 画就枫林 织影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九江听得烦不胜烦,更重要的是,随着她毫无间歇的落笔,卷轴里凭空多出来好几种气息,红尘浊气,妖息,还有草木灵息,熏得他浑身上下的灵气都快被盖没了。 “你这坏丫头究竟在搞什么?本座跟随兵主大杀四方,豪饮无数生灵血肉之时,你这丫头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吸纳天地灵气,竟敢对本座如此不敬!” 织影不骄不躁地拿发涩的毛笔再次蘸满花汁,继续画枫叶,同时悠然回怼:“气急啦,不是应该自称‘老子’么?现在的你竟然不会么?” 九江脱口而出一句:“老子是个什么东西?” “噗!” 织影实在忍不住被九江这句极为直率坦荡的话给逗得笑喷,狐尾毛锁不住花汁,饱满的一滴落在了纸上,缓缓晕开。 顺了顺气,她朝纸上轻轻一吹,花汁化作一蓬红雾,重新回到白玉碟里,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向九江解释起“老子”这个词:“这个‘老子’嘛,是个好东西,很厉害的东西,和这尊盖世无双的神戟很配,和你的气势更是绝配!” 九江哼哼唧唧地,似乎对这个自称颇为满意。 织影咬唇压住将要溢出来的戏笑,待完成枫叶图,她将之铺在桌面上晾干,仰望着天边那一弯岁岁长相见的月,声音放的极轻,犹如萦绕于晨曦之畔缥缈不定的云烟。 “九江,你被锁在天界多少年了?还想回到兵主身边么? “我想回去,他等我,等我回去践行诺言,若是不能够,往后他一个人得多孤单啊,一定会以为我在骗他吧。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次次都为我涉险,回回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却总是后知后觉,一次又一次地任性而为,他也一次又一次地纵着我,宠着我…… “我想陪着他,一直陪着他,能活多久就陪多久……” 低声喃喃了许久,九江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织影一瞥眼,见卷轴上的花汁干透了,她抻在面前细细端详。 若木生长在太阳降落之处,用若木赤华的花汁作画,无论经历多少个沧海桑田,都不会有丝毫褪色。 至于这卷轴,正是风须国主寝宫里挂着的那幅枫林卷轴,和小金乌他们出来之后,冀离就把这副卷轴送给了她。 这回遇到九江,本想用它再次收了天龙破城戟,却不成想上面竟然变成了一片空白,好在有祝融相助,才没有失败。 将卷轴重新放回桌上,她分了缕云气出来,再结成五色云印落入卷轴,无论是红尘浊气、妖息还是草木灵息,全部都归于平静,旁人拾了,只会以为是一幅普通的枫林卷轴。 她道:“九江,我在里面加了一道封印,只有他能够与你签订契约,也只有他能够带你出卷轴,或许那一日,你还会见到我,你这牛逼哄哄的神戟,到时候可一定要‘手’下留情啊!” 似是想到什么,她忽而笑了笑,说起了俏皮话:“不过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个前浪啊,很有可能被他拍在沙滩上哦!” 她这句话让九江又活了过来:“你这个——” 织影扣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轻而易举地将九江的怒声打断:“不要又骂我嘛,我知道这种做法有些卑劣,但我实在不想把你留在天界,留给兵主的族人,那会是个麻烦,我最讨厌麻烦!” 九江终于压不住哽在喉头的怒火,爆发出来:“你这丫头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糊涂话?本座什么也不想听!你既然做出选择,何苦拉着本座陪葬?赶紧解除封印,不然真到了那日,本座定要将你和你说的那人碎尸万段!” 织影撇了撇嘴,一边卷起卷轴,一边不痛不痒地回道:“那就恭候大驾。” 一神一灵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斗到月影西沉,织影迷迷糊糊地抓着卷轴眯了一会儿,直至羲和将太阳神辉洒满人间,晨风掠过水面,泛起片片细密流动的金鳞,将她晃醒。 她迷蒙睁眼,嗓音有些沙哑:“时辰到了。” 抬手揉了揉眼睛,织影把卷轴收进袖里乾坤,召来水流稍稍洗漱一番,托值守神宫的神官给祝融说一声,就离开了衡山神宫,飞往天台山。 风里希独坐于水面隆起的一片矮峰上,拿着炼废的五色石研究,希望能找到别的办法解决里面连太阳真火也无法炼化的红尘浊气。 身后有轻微的落地声,青草窸窣响动,她头也没回地说:“昨日你都听见了?” 织影步伐微顿,随后坐于风里希侧畔,感叹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娲皇。” 风里希侧过脸,忽然问道:“你是哪一族的?” 还是在疑虑么,织影毫不避讳地迎上她洞察明亮的目光,神情肃整,认真而又诚恳地回道:“我是神族,亦为人族。” 风里希把眼睛撇开,摇头:“你与长琴不一样。” 长琴是神族与人族的混血,身上同时兼具神息与红尘浊气两种不同的气息。 但织影不是,她身上没有一丝的红尘浊气,即便一身神息,也是纯粹无比,就恍若一汪清可见底的溪水,不,甚至比溪水还要纯粹,就像九天之上的一片洁白无瑕的云,仙逸出尘。 织影微微勾起嘴角,当然不一样。 少顷,她说道:“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娲皇。” 风里希眉心微动,注视着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幅卷轴,一幅看上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卷轴。 “里面封印着天龙破城戟,兵主的族人身上杀气太重,又有不少人知悉此戟所在,而今它已不宜再留于天界。我已答应此中戟灵,为天龙破城戟寻找一个适合它的主人,恳请娲皇代我保管,直至那个人到来。” 织影坦然而坚定地说完,而后捧着卷轴,将之交付于风里希。 风里希并没有立即接过卷轴,而是问她:“你决定了?” 她轻轻一笑,恰似风吹散了眉弯:“舍小取大,这是一个谁都不会选错的答案。不过你肯问我的意见,我心里会感到欣慰一些。” 第280章 何为大爱 虽然已经做了决定,但再次着手炼制五色石还要做一些准备。 离开天台山的织影没有选择与众神围剿妖兽,而是来到聚集水患中染病之人的疫区,继续行医。 彻底脱出樊笼,曾经受够病痛折磨的她只想在余下的时间里为那些身染疫病的人多做些事。 祝融说的不错,真与假,虚与实,重重错杂在一起,迷得人眼花缭乱,她应该摆脱双眼的束缚,用心去感受,让自己的心来做出回答。 生而为神,心怀苍生。 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神,自私得只在乎对自己好的人,甚至对于那些人,她也没有回之以同等的在乎。 然而这样一个自私的她,如今却决定以身为祭,真真讽刺。 兴许是前世的感同身受吧,曾经无限祈盼着神明降世,能够救她于困厄,如今她就是神明,同样身怀祈盼的不仅是一个她,而是千千万万个她。 要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大地被天河水吞没,冷眼旁观凡界人族就此覆灭,她或许可以忍,但要她亲眼目睹被疫病折磨得苦不堪言的人凄惨离世,她却不忍了。 没错,就算决定以身为祭,她的想法也还是这么狭隘。 帮一个孩子退了热,喂他吃了粒治伤寒的丹丸,织影又去给另一个阿婆医治。 凡人的肉骨凡胎承受力太弱,她身上那些神族吃的丹药都用不得,她只好采药来炼,然而洪水之下,草药更是难寻,所以她大多都是用灵力去治。 一日下来往往是筋疲力尽,灵力空虚,好在这里的灵气要比后古时代浓郁得多,一晚上倒也能恢复过来。 这位阿婆得的也是伤寒,但老人家不比孩子,更为体弱,织影也就省了那一粒丹丸,直接用南霜杀花功法来杀死藏在里面的病气。 灵力进入身体,阿婆扭曲的眉毛缓了下来,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就见一位宛如天仙的姑娘握着自己的手,她记起人们口中提起的那个温柔慈悲的神女,不由有些激动地说道:“神女,有劳神女为老婆子这副残躯耗费神力了。” 这位阿婆长得和姥姥很像,织影动作轻柔将她前倾的身体按了回去:“众生平等,若是阿婆与我易地而处,定然也会如此为我。” 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攒起真切的笑容:“神女心肠慈悲,定能得一位如意郎君相伴左右。” 织影抑不住弯起嘴角:“我,已得良人。” 阿婆愣了愣,忙不迭地给予真诚祝福:“那老婆子就祝神女与郎君岁月长伴,生生不离。” “借阿婆吉言。”织影的眸光不由落在流苏穗子上。 确认阿婆体内病灶皆除,她又起身去治下一个,冷不丁阿婆低声自叹:“唉,也不知道这场洪涝什么时候才会过去,昨儿娲皇娘娘炼的神石都被洪水冲下来了……老婆子这副老骨头倒是没什么,可怜了这孩子,小小的人儿就要吃这么多苦……” 织影轻眨细长的睫毛,清柔的眼睛里只是平静,落下一句轻声的:“放心吧,快了。” 风里希回到天台山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羲和放出太阳真火,自各处通道一径传入山底,风里希将五色石徐徐投入山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袭白衣的织影迎风立于天台山之巅,目光掠过无垠的天与河,望向天际那一团明朗璀璨的光亮,一直看到眼睛发花发酸,亦不愿移开。 “时已至!”风里希忽然道。 织影轻咬嘴唇,心中默道,等我。 眼角因被光芒灼伤而滑下两行热泪,她的身体缓缓向后仰去,顷刻间就已被团团炽热包围,却仍旧执着守望天边的光亮,落进无边的五色绚烂的光晕中。 光亮缩成小小的一点,为五色光晕所取代,她已深入到山腹中,脚下是充斥了红尘浊气的五色土,五种颜色在太阳真火的炼化中慢慢融合。 身体一寸寸消散,从指尖开始,一分分化作五色光艳的云朵,逐渐漫开,渗入到五色的土壤里。 漫长的煎熬紧随而来,她已经看不见,也听不见,与她咫尺相伴的,唯有一刻也不曾停息烈烈燃烧的至阳之火,从真身到魂魄。 也好,至少是太阳真火一直陪着她,就像他在身边,从未离去。 五光十色与热气腾腾之中,五识逐一褪去,在意识消失前,她眷恋地想要抚一抚流苏穗子,却发现,自己全部的血肉精魂早已与五色土彻底融为一体,而那根穗子也随着她融入五色土里,再难得见…… 岁月不知几何,就中难辨朝暮。 当她意识重回,再见天日之时,入目所见已非漫漫无垠的天河之水与戚戚哀哀的大地生灵,山河万里如画,人族繁衍,生生不息。 以此身为祭,净红尘浊气,生不畏死,死即为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原来,应在这里。 可是,她的身体在哪里? 又是一夜尽,太阳东升,她能感受到它的温暖和热烈,并且比从前更加明显,甚至让她有种有流汗的冲动,但没有身体,又哪里来的汗水呢? 视野里的景象忽然模糊起来,整个大地如同披上一层白纱,雾蒙蒙的难以看得真切,街巷里熙熙攘攘的人们一个个撑起伞来,没有的也脱了外衣或是以双手盖住脑袋,在其中穿行奔跑。 下雨了啊。 为什么她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雨水?等等,这雨好像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她刚才分明是想流汗的…… 思索了一天,直到太阳的热度降下来,细雨渐停,她终于明白,她还在这里,但已没有了血肉身躯,随着填补天窟的五色石成为了天空的一部分,不能言语,也动不了分毫。 这个发现委实称不上好。 织影想要叹息,结果呼出来一朵白云,她不由赧然,顿时霞光漫天。 之后的岁月,她百无聊赖地俯瞰红尘滚滚,看着江河奔流又枯竭,枯竭又灌满,人间已鲜见神族踪迹,娲皇却始终坚守,红尘浊气日益深重,日月如梭,不知过了多久,娲皇已临大限,倾尽毕生神力灌注于己身一枚鳞片之上,代她继续守护人间。 这就是弥生鳞了吧,就算娲皇陨灭,也还是想要守护这个自己亲手创造的世界。 此种大爱,她或许永远也学不会。 第281章 落霞如绮 娲皇以余力造出弥生鳞以后,身体神魂就化作一捧细沙随风消逝。 高居于天,织影清晰地瞧见一缕徘徊未去的意识悄然钻进了弥生鳞里,遮挡在心中的迷雾霎时散开。 自此以后数万年的时间,弥生鳞在人间漂泊辗转,因其中娲皇所遗神力,引得各路妖魔窥伺觊觎,然而,由于弥生鳞物择主的关系,在这数万年间,却无一人能够真正成为它的主人。 许是时光流逝,织影觉得自己好似轻了不少,不止是那种体态上的轻,还有抽象的精神。 不久后,天地之间诞生了第一朵五彩华云。 这朵五彩华云朝而成形,暮则化身,花颜月容,玉骨冰肌,初初化得人形便运得神力自如,织纤云为衣裙,舒展了四肢,衣袂飘飘,于云海中忘情地翩然而舞。 指尖点过处,朵朵白云神光隐现,顷刻化形,或男或女,无不容色出尘,自具仙姿。 这样一群出众恣肆的人物,可谓显眼至极,天界的巡察神使很快就察觉到他们。 云天浩渺,织影看着他们跟随巡察神使来到凌霄宫。 昔日远古众神一一陨落,伏羲大帝也已于娲皇之后身赴鸿蒙,上古时代结束,而彼时在位者则是迄今为止统御了众神十余万年的天帝琅亘。 天界正是吐故纳新之时,琅亘经得东华帝君与金母元君考量,提御笔于宝箓之上新添云之一族,辟出司云殿予其居住,又念及云族初登天道,令太阳神族东君暂领司云殿,待云族有人修成上神,便将云印托付。 织影不由端凝起来。 天界里有关云族始祖生平的古籍全部毁去,就连洛霞上神的传记也都支离破碎,原来东君也曾打理过司云殿么?怎么她越看越糊涂了? 无论能否回去,眼下都是把所有事情弄清楚的好机会,她看得愈发仔细。 彼时东君尚未成为一族之长,领了琅亘旨意,他也并未直接入驻司云殿,而是每日去炎光殿点卯应值后,才来司云殿教导一众云族,这里面最聪慧也最活泼的就是那位五彩华云化身的女子,名唤如绮。 经织影长期观察,这个如绮的志趣倒与她十分的相投。 同样是喜欢闲来时一杯清茶一本书卷,躺在屋顶上晒太阳,被东君斥责半点神族的样子都没有,但这如绮偏偏又于功课方面无懈可击,愣是叫他想从鸡蛋里挑出半根骨头来都不能如愿。 如此优秀却惫懒的学生令他既是骄傲又是头疼。 罚无可罚,东君唯有借着如绮能者多劳的缘故派给她超量的云务,影、锦、音、虹、霞五部的云务让她承包了大半。 这使得如绮背地里怨声载道,于是时常出入天权塔楼,攻读各类籍册,变着法儿地让东君在上课时下不来台,又往侧殿香炉里扔了好友赠的提神香饵,搅扰东君午睡,然后第二日被东君加倍分配云务…… 织影拿这些当电影看来,端的是津津有味,倒也无甚不耐。 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斗法一斗就是万来年,织影旁观一观也是万来年。 忽有一日,万里一声晴霹雳,碧空顷刻就漆黑得犹如夜幕,如绮立于九天,傲然无匹,气势凛然,将劈来的天雷一道道接下,最后一道天雷没入如绮的身体,五色祥云骤然划破黑暗,布满了整个苍穹,众神惊然。 织影数了一下,一共八十一道天雷,俨然就是九九雷劫。 晋升上神的劫数因人而异,其中九九雷劫是最普遍的一种,诚然令众神惊讶的不是这八十一道天雷,而是如绮的年纪。 一万一千岁的上神,在后古时代仅次于一万零两百岁便位列上神之尊的勾陈大帝。 九九雷劫后,如绮于凌霄宫受天帝琅亘敕封,以“洛霞”二字为号,是为洛霞上神,从此接掌云印,入主司云殿,统领整个云族。 织影很久才反应过来,云族第一位上神兼司云殿的第一任主神竟然就是洛霞上神。 然而,此时所有云族,除了她,又有谁是五彩华云之身?几乎所有云族族人都是受她点化才得神躯,不奉她为主,那还有谁配得上主神这个位子?不过这位洛霞上神勤奋些,以真本事挣得这主神之位罢了。 洛霞上神正式入主司云殿后,琅亘破例为她举办了九日九夜的流水宴,众多仙友前来道贺,花神,月神,风神,霜雪之神,身为云族老师的东君自然是头一个。 他以一支扶桑木做的流云簪作为洛霞晋升上神的贺礼,洛霞面上欣然收下,转头就把它扔进藏宝阁,之后再也没有启开。 其后,没有东君在侧的日子洛霞上神过得格外舒心。 盖因云族公务早有分工,她提前七日妥帖安排完后面的云务,就踏破虚空,与好友游历于六界之中,周而复始,好不快哉! 织影不禁艳羡与慨叹,从前她刻苦修习法术,努力提升修为,就是为了能够早日晋升上神,得以真正的逍遥。 然而,后来却存在于意料之外…… 所谓身不由己,手里能把握的也就唯有那颗方寸之心,便是天规神则,亦不能将之束缚。 禁止神族生情的神则立下后,洛霞愈感天界冷情,不愿再多滞留,但云务仍旧是七日一布,渐渐地,昔日好友亦不多往来,便是孤身一人踏遍红尘,行过人海。 一日,洛霞来到凡界,适逢各路妖魔为了得到弥生鳞而为难一窝蝙蝠精,她坐在树间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其中一名蝙蝠少年暗自将弥生鳞抛向树间,恰好落入她手心儿,更是莫名其妙地融了进去。 树下众妖魔搜寻弥生鳞无果,怒极之下出手杀了这一窝蝙蝠精,两名蝙蝠少年却因为被洛霞及时施以龟息之术而得以幸存。 受人恩情,自当报答,两名少年决定等报完仇就终身随侍洛霞左右,洛霞帮他们制住那群妖魔,让他们亲手报了仇,但并没有接受他们的追随,然而少年意气,执意如此,她也就随他们去了。 有了这两名少年的陪伴,洛霞总算不再孤单,时常教他们法术自保,少年们也从不辜负她的教导,但凡她教的,全都学得有模有样。 第282章 金色火焰 如此年月,一晃就是数万年,凡界的三千大千世界,洛霞几乎尽数走遍。 她虽放任自我,但数万年来云族从未出过差错,众神亦无异议,闹出那么一条贻害万年的神则后,琅亘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未有过问责之意。 直到洛霞成为上神后的第十万个年头,修渊闯进了洛霞的人生,自此沧海转桑田,万劫也难复。 他们相识于东海之渚。洛霞此来,是为除恶。 时闻有上古之魔在此作恶,侵占一方国土,滋扰万千黎民,魔界对此置若罔闻,而因东海处于两族交界之地,神族大多选择漠然处之。 洛霞无所畏惧,在东海停候数个日夜,终于把这个作恶多端的上古之魔等来并欲就此斩于剑下。 便在这时,修渊来了。 两人第一次见面委实谈不上不愉快,甚至为如何处置上古之魔大打出手。 修渊作为魔尊,自然要亲手处决此魔,洛霞给予讥讽之辞,以为他在其为祸之时不作为,如今为她所擒,就顺水推舟,替自己树立威信。 一拍两散后,两人屡屡邂逅,多番相处磨合,方才了解到对方人品,后面的事与冀离告诉她的那些相差无几。 然则世事无常,末了都逃不过一个离别。 洛霞穿着化形那日织就的云衣独登斩仙台,无视将她告发的东君所露出的复杂眼神,神色安然,眸光平静,淡然地卸去一身修为,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在勾陈大帝眼前被召来的天雷劈作一缕飞灰,神魂俱灭。 早先洛霞已有准备,故而修渊没有出现,待他大梦初醒,穷尽碧落黄泉,已再寻不见一个号洛霞的上神,名如绮的女子。 织影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将洛霞的一生看尽,直到轻盈了十数万年的云天沉了几分,她才晓得,而今划过眼前的,不止一片云烟…… 斗转星移,云卷云舒,伊人渡岁月如苍河,略浮世犹千帆…… 天界,炎光殿。 玄晖神君在廊檐下疾步徘徊,走一步看一眼门外,焦灼得连脑门上的数粒汗珠滚到地上也没察觉,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飞羽传信已经递出去十封不止,主上那里怎么还没传回音信来?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玄晖神君心下大喜:“主上!你可回来了!” 小金乌沉着脸一句废话也不说,直接问他:“东君在哪儿?” “前殿,夕照在应付着——” 一束金光掠过,玄晖神君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几分,这才想起用衣袖擦去额角的汗,嘴里止不住咕哝:“千请万请的,可算是请回来了!今次倒得感谢东君来这么一遭,主上啊主上,那丫头有什么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差点儿连大业也不顾了?……” 踏进前殿,小金乌就看见了坐在上座的东君与陪坐在侧的夕照神君,他对着夕照神君轻点下颌,不甚恭敬地向东君问道:“不知上神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东君看向他,目光淡然:“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金乌深知自己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瞒不过东君的眼睛,他也没想瞒,遂据实以答:“刚回来。” 东君紧接着又是一问:“听说你擅离天界,去了若邪谷?” 确凿之事,小金乌对此供认不讳:“正是。” 东君明言:“擅离天界,其罪当受寒冰淬体之刑三年。” 小金乌依旧镇定自若:“我知道。”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即刻就去刑律殿领罚吧。”东君直接定罪判刑,起身欲走。 小金乌却摇头:“恐怕不行。” 东君不由挑眉:“哦?” 小金乌严整神情,语气再正经不过:“我近日勘得大道,只怕不日就将破境晋升,寒冰淬体三年,不,寒冰淬体六年会妨碍到我。” 借自己晋升来逃离责罚,真是丢尽太阳神族的脸!东君面色沉然地嗤了声:“这就是你逃脱罪责的借口?” “当然不止。” “还有什么?” 小金乌直视东君那一双金眸,掷地有声:“我不愿。” 东君与他目光对峙,逐渐放出威压,层层递进,他毫不露怯,更不退缩,两相角逐之下,最终东君哼了声:“你在若邪谷出现,各界皆有目睹之人,还能洗清罪名不成?便是有人帮你,众口铄金,刑律殿的司法神官又岂会偏听你们这一面之辞?” 小金乌不以为然:“上神错了,虽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然实力之下,鹿亦为马,况乎而今正值多事之秋,不宜伤人。” 东君冷笑:“本上神执掌炎光殿数万年,天规之下,便是勾陈大帝那般奇伟之才,亦无特例。” 小金乌摆出好言相劝的架势:“上神在我面前也就罢了,若是眼下面对的是天帝,可莫要再提有关勾陈大帝的只言片语。他的后辈致使天界动荡,神族分崩离析,纵有万般功绩,也是难逃一个识人不清的罪名。” 东君只道:“你既知晓,便更应该去刑律殿领罚。” 就知道多说无益,既然想要的效果也达到了,小金乌也就懒得再多费口舌了:“上神或可一试,你赢了,我就去刑律殿领罚,若是输了,往后我的事,东君还是不要多管的好!” 一语方落,一团金色火焰挟着毁天灭地的气息冲向东君,火焰所过处寸寸成灰,片砖不留。 ——金色的三阶心火! 东君及时使出金焰跟小金乌的对上,旁观的夕照神君也没想到小金乌竟然练成了三阶心火,还没来得及惊喜交加,两眼一花,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身为当事人,东君以同等的三阶心火对上小金乌的,相较一场,竟隐隐有颓败之势,他更是瞠目:“你的修为……” 小金乌勾起嘴角,笑容如冬日的朝阳般和煦,不紧不慢地对着紫府方向拱了拱手:“承蒙帝君数百年悉心教诲,今日看来,倒也没有替他老人家蒙羞。” 东君目色阴沉:“你在本君面前逃脱了责罚,刑律殿很快就会找来,你就等着受罚吧!” “多谢上神一片殷切关怀。”小金乌淡道。 两人同时收回金焰,东君狠狠瞪他一眼,愤然甩袖离去。 等完全看不到东君的身影,小金乌压不住喉头血腥,嘴里喷出一大篷血雾。 第283章 奈何无缘 夕照神君急忙上前稳住他的身躯,扶着他坐下:“主上?” “无妨。”小金乌不甚在意地抹去嘴角血迹,闭眼稍作调息,片刻后,张开的目中又是一片沉静,嘱咐夕照神君,“东君今日既走,想必近日都不会再来,本君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你先与玄晖长老在这里看着,本君不日便回。” 话方落,就撑着扶手蹒跚起身。 眼看着回来不到一时半刻的主上又要走,夕照神君急声而呼:“主上——” 小金乌踉跄着脚步走到殿门前,忽然停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夕照神君的呼唤。 他注视着几乎覆满整片天的五色神光,瑞气祥云氤氲缭绕,漫布于九霄之上,琴瑟笙箫齐齐奏响,四方羽族数百神鸟涌上来回旋飞舞,和鸣而歌。 身后传来夕照神君震惊的声音:“这天象——” 小金乌心下大松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声音低柔:“你终于回来了……” 他扶着殿门缓了一缓,手中淡金色光芒倏忽一闪,夕照神君还没回过神来,人就在眼前消失了,留他在这里和赶过来的玄晖神君一起唉声叹气。 与此同时,魔界亦是祥云漫天。 众魔尽皆仰首而望,密林里居住的重明鸟倾巢而出,飞到越渺台上空解落斑斓的羽毛,肉翮而飞,和声凤歌。 白玉高台上的女子转瞬间被五色光芒覆盖,犹如北风呼啸着卷过大地之后飘落的纷纷大雪,顷刻就将弥漫整座大阵的魔血之气驱逐一空。 瑰丽绚烂的五色祥光如同乍然绽放的烟花,冲破法阵结界,义无反顾地投向那辽阔无际的九重碧霄。 冀离与小金乌的一重化身眉目间凝结的万般忧愁全部一哄而散,一同望着天地六合阵中地之位的弥生鳞融入五色祥光中冲向九霄,两人不禁相顾浮起轻松的笑。 隔不多时,小金乌笑意尽敛,与冀离道:“而今却枯大阵一事已了,我也该回归本身,至于令妹的魂魄,三日之内,必然将之完璧归赵。告辞。” 他转身即走,衣摆划出一道利落无比的弧线,毫不拖泥带水。 是啊,见她自是心中欢喜,这等阴险诡谲心机谋划之地,如何留得住人? “赤霄!”冀离忽然出声。 小金乌顿步回身,不知道这个魔界储君还有什么没说完的,却见他面容整肃,目光灼灼地说:“请代我向顾姑娘致歉。” 小金乌凝眉:“她或许……”根本不会去计较这些,他想了想,而后给予应答,“罢了,我会带到。在此之前,我还要再做一件事。” 冀离面露疑惑:“何事?” 小金乌却将嘴角一勾,只道:“冀离君还是不知道的好。”遂化作一缕金光,迅速越过密林,落入殿宇楼阁聚集之地。 看清金光隐没的方位,冀离登即明白他要做什么,下意识想要阻止,最终还是撤回了踏出去的左脚。 海岸处,修渊拾阶而上,几息便至他身前,他恭敬地唤了声:“父君。” 修渊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是时候收心了。” 冀离忽一抬眸,和修渊透彻的目光撞个正着,他未料到自己的父君会如此直接。 缓过神后,他凝视着空荡荡的白玉高台沉默少顷,嘴里说着往昔在修渊面前从未说过的大胆之言:“父君让我收心,您可曾真正放下过洛霞上神?”回头见修渊紧紧皱起的眉心,他继续语出惊人,“否则又如何唯有似锦一个血亲?” 修渊心下微骇,面上仍旧一片惯然的沉着:“你如何得知?” 冀离垂首笑了笑,语中像是感怀:“父君钟情洛霞上神,在其陨灭后迎娶魔后已然不忠于当初誓言,又怎会再碰其他女子?母后一生意难平,既不爱我,也不爱故孟,更不爱胎死腹中的大哥,初时我不明白,直至似锦来魔界……” 话音一转,他面含怅然,那段记忆于他而言显然不甚愉快:“魔族有连心之术,如若血脉相连,千余年前父君根本无需对我与似锦使用连心之术,便能感应到对方存在,然而我与似锦却不能。 “至此,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原来他竟是从这里察觉到的,但即便发现这个秘密,他还是没有任何疑虑地去执行,并且成功将似锦带回来,又找到灵物布阵。 纵使心海早已在万年前随洛霞的故去而尘封,修渊亦不禁为这个儿子感到一丝心疼和怜惜。 他注目于青天之上的五色云,语带感慨:“是我负了如绮,也误了夜阑。她想要孩子,我便以己身灵息与她的造了你们,也是为魔族王室留下子嗣……”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离儿,你为父君为似锦所做的已经够多,不需要再费心思了,往后魔族还要交给你。” 冀离郑重言:“父君,儿臣会竭力辅佐似锦——” 修渊抬手止住他的话,正色道:“本尊从未想过有一日让似锦做魔尊,她不适合。而今故孟已废,唯有你,才可担起我魔族的未来。” “父君,这魔尊之位不宜由儿臣继承。”冀离推辞道。 修渊神情坚定,不留一丝余地:“你是我修渊的儿子,如今的魔界储君,未来的魔域之主,无人能够予以置喙,这其中也包括你自己。” 冀离有一瞬的怔神。 修渊又道:“若那丫头一心中意于你,大可迎入归墟为储妃,将来与你共享这魔界天下,但那丫头心中已有所属,如此优柔寡断反倒不美。 “我魔族儿郎潇洒不拘,既然无缘,那便洒脱放手,自寻有缘之人去。 “为父此生不能与心爱之人厮守,惟愿你与似锦能够放下不属于自己的那份姻缘,早日寻得自己的归宿,与之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这是修渊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为父”,冀离有些意外。 万年来,他们之间名为父子,却从未有过寻常父子之间的亲密,更未有过任何类似谈心的对话,眼下说破一切,习惯疏离的两个人反而因此亲近起来。 然而“放手”二字脱口是如此的轻易,真正去做,又是一番不可言喻的艰难,但再是艰难,走出一步,也便就此绝了回头之路。 冀离并指为刃,在心口处决然划下,墨色衣袍裂开一个口子,看不出颜色的鲜血将裂隙周围浸透,维持了千余年那一缕看不见的心脉联系彻底断开,往后,他将再也不会感应到她的存在。 斩断心脉联系的方法众多,他偏选了最痛的一种,但愿他此时痛过,往后不必再执迷其中。 修渊心中暗暗叹息,叹一个谁也奈何不得的无缘,旋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回去吧。” 第284章 上神何来 司云殿,偏殿。 本应在里头批折子的锦部虹部两位神女被数名仙娥仙侍簇拥着凭栏远眺,一起观赏那五彩祥云,彩鹊环飞的盛况。 绣茵久久不能撤回自己艳羡的目光,碰了碰旁边虹部神女的胳膊:“羽拂,你说是谁又晋升上神了?” 与她相比,羽拂就没那么热忱了:“不是说羽族与火神族有几位上仙闭关数年了么,想必就是其中之一吧。” 绣茵下颌轻点:“能引来百鸟来贺,那很有可能就是羽族的了。” “或许吧,反正与咱们都无甚干系,回头司织大人还得准备一份贺礼送去。”这话听得连羽拂自己都觉得酸酸的,这几千年里恭贺旁人晋升上神的贺礼都送出去多少了,就从来没有回来的。 听此,绣茵双手托腮,随声附和,语中亦是感慨不已:“是啊,什么时候咱们云族再出一个上神呢?唉……不说这个了。”顿了顿,她语气一转,提起织影来,“你说织影那丫头跑哪儿去了,这么久都不见人?” 羽拂瞧她这热切的模样,不禁语带讥诮:“怎么?你想她了?” 绣茵立马撇嘴:“那丫头整日里摆出一副了不得的模样,惹人厌得很,谁会想她!不过是影部这些日子积了不少云务,影殿的仙娥仙侍们围在一起嘀咕,恰巧被我听见过几次,耳朵烦了!” 羽拂不着痕迹地左右看了两眼,放低了声音,挨近她的耳朵:“说起来,我好像私底下听见司织大人说她去了若邪谷。” 绣茵讶然:“她去那群妖环伺之地做什么?” 羽拂正待将自己所闻与她细细道来,背后响起一道严厉的女声:“堂堂天界神女,一个个的竟在这里跟人间那些个长舌妇似的说三道四,成何体统!” 凭靠玉栏的一众仙娥仙侍被这声音吓得一阵战栗,惊然转身,便见霞部神女琼明横眉冷目地盯着他们,一个个乖得小猫似的,统统低眉垂首。 “都退下。” 此言一出,仙娥仙侍顿时化作鸟兽散。 同为掌部神女,绣茵自然不服,阴阳怪气地说:“我们不过是关心一下同僚近况,琼明姐姐何必这般埋汰人?难道你就不好奇织影去若邪谷干什么了?” 琼明淡声道:“我不喜道人是非。曲觅奉旨随使团前去若邪谷后,司织大人命我暂代监值,眼下是什么时辰?散值了么?” 声音中未含半丝怒意,却叫人难以轻忽。 “哼!” 绣茵愤然一跺脚,打算狠狠撞着琼明玉肩过去,冷不丁听见羽拂的失声惊呼:“你们看,那是谁?!” 她回头一看。 色彩瑰丽的云团中浮现出一道纤长秀丽的身影,眼若黑曜,眉如翠羽,依旧一袭素洁清雅的白裳裙,给人的感觉却与从前截然不同,高雅脱俗的气质浑然天成,犹如一尊苍远古老的上古神祇,玉足轻轻踏过,便有一朵五色云聚拢又散开。 “怎么可能是她?!”绣茵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与羽拂相顾两茫然。 琼明面上疏无惊诧之色,只沉着一张脸对两个人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偏殿处理云务!” 倏忽之间,便有好几束不同颜色的神光相继向她掠去,像是接引。 瞧见琼明脸上罕见的沉凝,羽拂心念急转,忽然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赶紧拉着尚在茫然和嫉妒中徘徊的绣茵掀了珠帘回到偏殿。 琼明召来一朵云跃了上去,堪堪出了司云殿,一扭头就看到一袭月白衣衫的澹生追上来,她皱眉:“你跟来做什么?” 澹生回道:“小仙想去迎接神女,不,迎接上神。” 难得他对织影如此忠心,琼明眸光柔和几许,说道:“眼下还不是时候,快回影殿,将所有人都看好,等着她回来,到时候有你好迎的。” 澹生愣了一瞬,旋即领会到她话中含义,郑重颔首:“小仙明白了,小仙一定会看住所有人。” 琼明望着他的背影,莫名地竟有些羡慕。 调转回头,云空那道身影已经化作一束五色流光与另几束汇至一处,看他们前去的方向,果然是凌霄宫。 琼明赶到时,金碧辉煌的凌霄宫正殿里已站了好些人影,仔细一看,还都是各族有头有脸的上神,便是阶品最低的,也是羽族凤凰部落的长老,他们将织影围在中间,几乎个个都是面色不善,要将织影生吞活剥了似的。 她见势不好,方要进去,被殿门前守卫的天将两根长矛一叉给拦了下来。 她不由蹙眉:“司云殿霞部神女琼明,还请二位行个方便。” 天将板着一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未经天帝陛下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凌霄宫。” 天帝竟然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琼明心下一沉,忽然脑中灵光乍现,转身走到角落,化作一片红云,无声无息地飘了进去。 彼时大殿之中织影孑然而立,玉颈端得十分挺直,一双清透沉静的眼眸毫无惧意地望着殿首主位上不怒而威的天帝琅亘。 不知为何,看着这双分明极为陌生的眼睛,琅亘居然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他挥开这些诡异的想法,威严开口:“下立何方神女?” 织影心道,拷问就此开始。她即刻平复心情,淡如止水:“禀天帝,臣乃司云殿影部神女上神织影。” 她答语方完,左侧便有一衣袍上绣满烈火簇日的神君上前,面容整肃,端的是振振有辞,句句诛心:“据臣所知,陛下却未曾敕封过一个叫织影的上仙,这上神织影又是从何而来?还请陛下明鉴。” 织影虽过得低调,但与小金乌私下闯荡,也识得大半数神仙,遑论眼下出头这个是个典型人物,她更是莫能忘怀。 她还未出声,右侧着立定已久的司织就站了出来,目光将殿中众神轻轻一扫,眼底浮起冷笑:“东君这话说得倒是有些意思,织影晋升上神所引发的天象,陛下与诸神尽皆收入眼中,至今犹未散去,安可作伪?” 东君沉声而问:“那么本神与众位仙友为何不曾听闻她晋升上仙?更未得陛下敕封?” 第285章 咄咄逼人 司织不慌不乱,从容应对:“相信诸位神族同僚也都清楚,我云族向来淡泊名利,崇尚逍遥,未请敕封乃是遵循先主神所立族训。帝君掌神籍宝箓,织影有否历经四九雷劫,晋升上仙,陛下遣人往紫府一问便知。” 这话如同在滚烫的锅里浇了一瓢冰水,场面立时沸腾起来。 “帝君?” “帝君怎会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云族神女?” “难道云族与帝君有旧?” “不对,此事颇有蹊跷,我等且先观望观望,再做打算。” …… 众神顾及自己尚且身处凌霄宫,缄默不言的伪装之下各种暗送秋波,密语传音,各有各的心机筹算,不防今朝的织影心思通透,不小心把这些心声听了个全,耳边唧唧喳喳不停的十分热闹,听进耳中却又是十分的索然无味。 有瞧热闹的,自然也有人身在这热闹之中自愿给人瞧的。 凤凰部落的井梧长老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跳出来义正辞严地说教,眼里语里颇有几分轻蔑之意:“天规有言,凡神族晋升上仙上神者,须入凌霄宫受封,方得正名。你小小的云族族训还能大过天规?” 一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司织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只以嘲讽冰冷的目光盯着双眉紧锁的东君。 她道:“这就要问问东君了,云族族训乃是东君相助先主神所立,先主神立下族训之时,小神侍奉在侧,当日情形,至今历历在目,一日也未敢忘怀。” 而今织影的五识早已今非昔比,又处于司织与东君之间,左右一瞥便能将两人状况瞧了完全。 她自然察觉到司织提到先主神之时,东君像是被毒针刺中了心脉,原本匀缓的呼吸狠狠地凝滞了一息,之后就再也没有平复。 司织逼近一步,补上一句:“东君,您说呢?” 东君金色的双眸陡然狠厉,犹如两柄冷刀飞了过来,却迟迟发不出一辞,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织影盯着玉阶上繁复华丽的雕花,心中只冷笑。 一干神族不明就里,又开始胡乱地挤眉弄眼起来。 天帝旁观这会子,差不多也将各人心思摸了个清楚明白,便适时沉声打断他们的争执:“好了,此言真假,本座自有定论。行止殿何在?” 一位容长脸着宝蓝衣袍的神君从一众神仙里出列,一丝不苟地揖了揖:“行止殿司礼神君在。” 天帝即刻下了口谕:“速去紫府查证司云殿神女织影晋升诸事,不得有误。” 司礼神君又是标准地一揖:“臣领旨。”随后缓步而退,出了大殿。 接下来就是等候司礼神君带回结果了。 司织看织影一眼,织影起初一愣,随即动作极为轻微地点了点下颌,一面感激司织做事周到,不给人留下话柄,一面又不禁泛起些微涩意,这一切的妥贴准备原都不是为了自己。 “臣愿在此做个辅证,织影确已晋升上仙。” 重归平静的大殿里突兀地响起一道清肃的女声,如同静夜中炸开的烟花,听在耳中极为响亮。 循声辨人,认出这句话出自何人之口,表面风轻云淡的织影内心无比诧异,与众神一样等着看戏的芜岚上神更是诧异,这个平时对谁也不假辞色的人竟然肯为旁人作证! 回过神,她立即呵斥:“芙蕖,休得胡言!还不退下!” 芙蕖对她的命令漠然处之,兀自款步而出,仪态优雅,言辞坦然且有力:“陛下,百年前夏至,臣往紫府拜见帝君,偶闻帝君与毓言仙官提及云族又多一名上仙,此时想起那位新晋的上仙便是影部神女织影。” 井梧长老又提出质疑:“依你所言,既然帝君知晓影部神女晋升上仙,又为何不令其入凌霄宫接受敕封?” 芙蕖淡淡地瞥他一眼:“我不过是将自己所见所闻道出,帝君如何考量,我并不知。” 井梧快要气笑,厉声指责:“你这是混淆视听!” “芙蕖此生从未有过半句虚言。上神何必如此动怒?司礼神君已然前往紫府查证,天帝陛下尚且等得这一时片刻,上神如何等不得?况礼法之事自有司礼神君与司法神君在职纠察,与上神有何相干?何苦在这里妄加干涉,咄咄逼人?” 芙蕖面色无波,剪水眸中含了丝显而易见的反感,话里偏又不带半分火气,尽是清雅高洁,令人不由自主生出信服。 井梧说她不过,脸急得涨红,开始剑走偏锋:“六月令花神如此维护影部神女,本上神从未见你二人有所往来,不知芜岚上神可知?” 织影与芙蕖来往算不得亲密,不过因着当初捕捉莲纹夜蛾有了几分渊源。 往后每有新出的莲荷,芙蕖便送一株予她赏玩,她趁职务间隙,偶而会入藕花深处闲话两三句,从无深谈,更未曾交心,却不想今日在这种情况下竟得她如此维护,怎能不令她感动与感激? 在芜岚上神眼中浮起动摇之意前,织影背书似的开口:“闻凡界有起居郎一职,常伴君王左右,记录一言一行,编撰成册,流传后世。” 众神对她乍然说起凡界起居郎正迷糊着,东君注视着她年轻美好的侧影,某些尘封的记忆好似忽然被一阵冰冷的罡风吹开,眼前飘过另一个促狭生动的剪影。 织影恍若未见,挟了两分惊喜三分感慨五分嘲讽地望向井梧。 “我竟不知上神何时作了我与六月令花神的起居郎,一举一动都在上神的眼皮子底下。想我隐居司云殿数百年,鲜少与人往来,更乏人关注,而今上神这么一说,倒真是令我有些受宠若惊,莫可名状啊。” “胡搅蛮缠,不知所谓!”井梧猛一振袖,神力鼓荡,旁侧未有意料的神族被这突生的变故震得往后踉跄两步立稳。 面对井梧的怒火,织影岿然不动,悠然自得地轻轻点头:“看来上神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她唇畔始终噙着一抹优雅得体的微笑,衬得井梧愈发歇斯底里嘴不饶人。 井梧欲将发作,殿首那位已面有霜色:“尔等于凌霄宫内聒噪喧哗,不成体统!” 天帝一怒,众神俯首,皆呼:“陛下息怒。” 织影侧了身子面向殿首,处之泰然,随着在场众神不咸不淡地附和一句:“天帝陛下息怒。” 她出声慢了一拍,显得与其他神族格格不入,收尾之时更是仅余她清冽平和的声音于殿宇内回荡,听着尤为突兀。 不单是旁观的神族,就连司织也有些意外地皱起眉尖,她却好似犹不自知,背脊脖颈挺拔如初,如同一支风雪不侵的白梅,傲然又超脱地看尽世间沧桑。 “你……” 天帝正待说些什么,外间已禀:“毓言仙官至——” 第286章 目下无尘 原本天帝是令司礼神君去紫府查证神籍宝箓,未料他竟把东华帝君身边随侍的毓言仙官给请来了,难道帝君也对此事有所疑虑? 众神惊诧莫名,司礼神君淡然入列,对各处投来的目光摆了摆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毓言仙官已步至殿内:“拜见天帝。” 天帝慎重起来,不动声色道:“仙官亲临,可是帝君有何指示?” 毓言仙官微一颔首:“毓言此来有二,其一,便是司云殿影部神女晋升上仙一事。 “当初织影上神经历四九雷劫,正值雷火动天,帝君恐殃及诸神,遂于司云殿附近布下结界,故而不曾惊动诸位,事后,帝君思及织影上神年纪尚浅,仍需磨砺,便嘱咐其多加锤炼心境,稳固修为,百年后再入凌霄宫行受封之礼。” 毓言仙官一出现,众神的耳朵几乎全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没想到帝君还真和这个影部神女有缘故,并且亲自让毓言仙官来替她澄清,更重要的是,毓言仙官口口声声称她为织影上神。 这是否意味着她晋升上神这件事已经为帝君所认同? 这些人暗自揣测帝君心思,芙蕖心里松了口气,作为当事人之一的织影狐疑地望向司织,对方有瞬间的蹙眉,俨然事情不在她意料之中。 所以,此事不是司织的安排么,帝君帮她又是为何?几番思索,答案呼之欲出,可是他怎会回来得如此快捷? 东华帝君既已言明,天帝也不好再追究,问起第二件事来。 毓言仙官道:“帝君命我转告天帝一句话,过犹不及。”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令殿中诸神听得清楚,诸神听后各有所思,但见天帝那亘古雕塑般凛然不可侵犯的面孔镇定如斯,脸上的疑惑不安也跟着熄了下来,至于心里的蠢蠢欲动有没有按下来就不一定了。 织影明晰地望见天帝那看似寂然的眼眸中有着细微波动,心底略微一嘲后,便若无其事地移下目光,继续盯着玉阶上凿刻得栩栩如生的双龙抢珠花纹瞧。 毓言仙官完成东华帝君交代的事情,即退出大殿。 恍惚了好一阵儿的东君,此时又醒转神来:“这晋升上仙之事既有帝君为证,我等自不敢再多加妄言。然则影部神女百年前晋升上仙,而今又进上神,诸位同僚皆知修行不易,破镜维艰,怎的到了神女这里却如探囊取物一般?” 织影眨了下眼睛:“东君在怀疑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么,诸神忍不住腹诽。 “五百年进上仙尚且不谈,单论百年进上神,后古以来从未有人听闻有此奇事。”东君耐心极好,但芙蕖口中的咄咄逼人,用在他身上却是再合适不过。 “于后古时代而言的确骇人了些,然而于上古真神来说,却并非奇谈。”织影容色淡然,浑然不知自己的话于旁人又是怎样一番震惊。 她转身面向所有神族,下颌微抬,颇有几分倨傲之色:“想必诸位心里都怀着与东君一样的疑问吧,织影于神族不过沧海一粟,默默无闻一小仙,何德何能六百岁位列上神,与诸位比肩而立?” 芜岚上神不由嘴角微抽,就算众神心里如此作想,也不用摆到明面上来吧。 织影又道:“本上神不慎堕入凡界走了一遭,有幸结缘娲皇所遗圣物弥生鳞,因而有了一番奇遇,得以晋升上神。” “弥生鳞?!”有人愕然出声。 她轻轻将右手一番,一片通体溢彩的物事跃然众人眼前:“天地灵物物择主,弥生鳞识我气息,认我为主,这件事,我也无可奈何。” 在看到弥生鳞的一刹那,众神眼中齐齐闪过讶异之色,仿佛浮在织影手心的是个早已陨世数万年的神祇,化作红云飘然于殿宇角落的琼明差点儿跌下来。 将所有人的贪念嫉妒之类种种情绪纳入眼中,织影心中轻叹,提高了声音:“诸位以为这个解释如何?” 被弥生鳞引去注意力的神族各自敛了神色,闻听织影之问,皆拧眉而视,目露不解。 织影道:“你们齐聚凌霄宫,不就是因为云族又出了一位上神,来此一探究竟,找一个说服自己接受奇迹的理由么?“她将手中闪烁着五彩光芒的弥生鳞托了托,”我给的理由,诸位可还满意?” 她姣美的脸上还是那一抹浅淡优雅的笑容,众神看在眼里却觉得无比扎眼,心里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感想——真是个少不更事的小神女,目下无尘,狂妄又放肆! 就连司织也神情莫名地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却又好像非常熟悉。 织影对这些或善意或恶意的视线置之不理,转而望向殿首,神情不变:“天帝陛下以为如何?” 天帝沉吟片刻,一连发出三问:“你说自己不慎堕入凡界,因何不慎?结缘弥生鳞,如何结缘?所谓觅得奇遇,又是何奇遇?” “这……”织影有些犹豫,“小神可以如实道出,但在此之前,请天帝陛下恕小神擅离天界之罪。” 天帝斟酌半晌,应了:“本座允你。” 织影轻颔首:“谢天帝陛下。”随后将原由娓娓道来,“司云殿影部云务之一便是协同霜雪族施雪,叛神雎略领兵出征之时,施雪尚且无碍,直至几月后,霜雪族人忽然杳无音信,小神忧心延误施雪,欲往战场打探,适逢战神族兵变,于乱军中被打下西北海,意外坠入凡界。” 忽然有人问:“你既觉出霜雪族异常,缘何不上报?” 她朝那人轻轻一笑:“小神人微言轻,若当日将之禀告上神,上神可信我?” 那人登即哑然。 天帝静默不语,她接着讲:“落进凡界后,小神一直在想办法重登天界,奈何小神修为低微,穿不过百层虚空,只好渡沧浪海借道妖界,再过北冥回天。途中经过风须国,小神不忿国民只知无尘尊者不知我天界神族,便入江心岛查探,意外之下得到弥生鳞,得其认主。” 东君压低了眉毛:“意外?” “是,意外。” “这个意外倒来的很是巧妙。” 第287章 干戈玉帛 织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很巧妙。那凡人诓得国主奉上弥生鳞,却不得其法,天地灵物难得一见,小神意欲瞻仰,孰知一碰,便得器灵看中,结下契约。” 井梧又插话进来:“天地灵物的器灵如何会看中你?” 织影淡定如初:“我也想问,奈何器灵只道‘因缘际会’,便再不言他。上神词锋犀利,一针见血,可愿代我一问?” 井梧哼了声:“你自己的东西都不听你使唤,本上神奈之若何!” “那就是了。”织影收回目光,“天帝陛下,小神说完了。” 天帝意犹未尽,眉心蹙起:“那么你的奇遇呢?” 织影道:“敢问天帝陛下,奇遇是否属于机缘?” “自然。” “天规有言,个人机缘,任何人都不能予以置喙。”她看向穿深蓝衣袍的一位神君,“司法神君,小神说的可对?” 司法神君颔首:“不错,天碑之上确然有此一则。” 织影回身向天帝道:“天帝陛下明鉴。” 井梧大喝:“你这神女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陛下!” 织影轻飘飘地斜乜他一眼:“天帝陛下英明神武,怎会为你我所戏弄?上神可知自己已犯下殿前失仪与大不敬这两大罪过?” “你——”井梧怒指于她,倏忽感到一股强悍的威压落到自己身上,他惶恐地俯下身来,“陛下恕罪!” 司织骇然,她什么时候将天规背得如此滚瓜烂熟了? 天帝不悦地瞥了眼井梧便移开视线,只看着立于玉阶前的织影:“你若能证明自己的实力,本座便可既往不咎,就此揭过。” 织影道:“敢问天帝陛下,若小神能够击败井梧上神,算不算证明自己的实力?” “本座记得井梧是十年前晋的上神,如此说来,倒还算公平。”天帝自觉这安排十分合理,拂手在玉阶上空化出一方山水小景,“井梧,你便与她切磋一二吧。” 刚犯下两条罪的井梧岂敢不应,何况织影才晋上神,修为尚未稳固,而他可是早就将修为法术全都凝练透彻了的,当即就道:“臣遵旨。”遂化作一缕青光进入山水小景。 织影淡淡地看了看东君,紧接着也进了去。 千年老树,万古苍石,夹出百十里水泊,映着天上三两片白云,风平水静,没有硝烟。 天帝好生吝啬,这么小的地界,怎么够井梧上神凤凰展翅呢? 织影暗自感慨,突然斜剌里一声尖锐的鸣镝,她状若随意地伸手一拈,一支翠羽凤翎稳当地被夹在指间,她向凤翎来处望去:“上神也会背地里偷袭人么?” 灌木丛后闪出一条人影:“测试你是否足够与本上神比试。” “那么,我可够这个资格?”织影把弄着手里的翠羽凤翎,语态慵懒地一问。 井梧眯了眼睛:“勉强吧。” “那就开始吧,省得叫外面的人久等了!”织影话落,将翠羽凤翎原封不动地射向井梧,被他收回掌中。 井梧蓦地一拂袖,数十支翠羽凤翎列阵而起,将织影困在当中,他长着一张端方的书生脸,瞧上去仪度翩翩:“试试吧。” 织影眉梢轻扬,指尖凌空划过,轨迹化作一条渐变彩色的丝线,看似柔软地绕上翠羽凤翎。 然后井梧就看见自己的凤翎被那细巧的丝线一根根缠住,他想变阵,翠羽凤翎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半点不受他控制,反而随织影手掌拂过,落入她手中,变成了一把精美的翠羽扇。 她执扇轻摇,笑盈盈地朝他点头致意:“早就想做一把羽扇纳凉,多谢上神割爱。”得见井梧脸色发青,她面露恍然,“来而不往非礼也。” 语毕,云端飘洒点点雪白,簇于叶梢,落在发间,坠入水泊倒映的云里,似循环无尽的因果轮回,宿命姻缘。 织影道:“小神不才,以雪还赠,还望上神赐教。” 萦萦飞雪缠卷,转瞬攀上井梧肩头,他立即振臂击散雪练,织影以扇掩笑,被轰散的雪花重又凝聚,一旦再次缠上便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地缚住他的一双臂膀。 随着织影手势指引,又一条雪练如法炮制,捆住井梧的两条腿。 井梧御空而起,一片翠羽凤翎自腕间脱出,切断雪练的桎梏,化作一柄细长的青锋,剑花在雪花回舞间绽放,眨眼就到织影面前。 然而,万钧难当的剑尖竟停留在她面前三尺处,便再不得寸进。 井梧不免惊疑。 她施展法术犹如行云流水,并不像初初晋升的样子。 织影容颜恬静,轻声问道:“山水小景中这株千年青桐于上神施法大有用处,上神为何不用?” “胜之不武,非我所善。”井梧道。 她露出豁然的笑,语调温柔而轻缓:“上神是君子,不该为人挑唆,云族羽族本就无甚大仇大怨,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井梧只觉得手心一片柔滑,定睛一看,三尺青锋已然消失,握在手中的是一匹翠色丝帛,再抬头,满目清雪纷纷扬扬,恍惚眨眼,面前已不再是那片山水景致。 侧里一望,便见织影双手托着一柄翠羽扇,向他递来:“多谢井梧上神手下留情。” 井梧盯着翠羽扇微微发怔,又端详还扇的织影,那双墨瞳清澈明亮,没有任何恶意与敌意。 忆起前来凌霄宫的路上,芜岚上神与他言及的说那些云族如何扬眉吐气的话,他方才恍然大悟,自己无意中透出的嫉妒之心被人利用。 心中既已释然,他接过翠羽扇,淡笑道:“是我输了。” 孺子可教。织影莞尔一笑,面向殿首:“天帝陛下。” 山水小景乃是天帝所化,他自然知晓井梧切断雪练后,那片凤翎就已经被雪花吞噬,随织影心意变化了,也就是说,在那时,井梧就已经输了。 又一朵不同寻常的五彩华云…… 有言在先,天帝自然不能出尔反尔,再三思量后,便颁下谕旨:“兹有司云殿影部神女织影,含章内映,天然异禀,得天所佑,今位列上神,赐号卿云,进主神,执掌司云殿。” 卿云……不是沧云么? 织影仅只一愣,便道:“上神卿云叩谢天帝陛下。” 第288章 昔是今非 天都,九黎宫。 丹墨飘香的书房内,雎略收回观尘镜,继续在各方呈上来的折子上提笔批阅。 斜侧的沙盘前,羌吴一面分析个中局势,琢磨对策,一面与他侃然笑谈:“幸而近日岩川外出巡视,否则得知你用观尘镜看她,定然让你好看!不对,他不会对你做什么,那小神女可就惨了! “你这师妹与寻常神族倒很是不同,只可惜司织不肯应下诏安书,否则也轮不到琅亘来捡这个便宜,不过,如今是你师妹执掌司云殿,倒是可以——” “不可能。”决绝的语气,不留丝毫余地。 这个倔脾气! 羌吴明白今时今日,自己奈他不得,于是叹了口气,感叹道:“我原以为你脱离天界,是已经放下了,却不承想你跳出一座樊笼,又陷入另一张罗网。既然放不下,当初何不留下她?既然当初任她离开,眼下又何必暗自牵挂,平白给自己增添不快?” 雎略笔尖一顿,纸上的朱砂晕染开来,吞没了尚未写完的字。 他眉心蹙了蹙,不动声色地施法抹去墨迹,淡道:“此番天象不凡,六界无不关注。” “你这——”羌吴突然发现面对一块顽石,尤其是登临绝顶的顽石,说什么都没有用,丧气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左不过再有十日,你就要和玉素大婚了,天后之位既已托付,就莫要再心猿意马了。” 雎略合上一本折子,朝他看去:“什么时候改一改这闲操心的习惯,我便给你与婵华赐婚。” 羌吴脸色一变:“说你就说你,提她作甚……” 外面忽然响起几声喧嚷。 “天后娘娘。” “我来给陛下送些新制的茶食。” “这……天后娘娘……” 正说着,人就来了,羌吴趁势规劝:“玉素从前可都是被未艾及霜雪族长老们捧在手心儿里呵护着大的,除了修炼什么都不喜欢,她肯为你停下,可见是真心。神族与天同寿,万年前,六百年前,为何不能如今呢?” “进来。”雎略益发觉得耳边聒噪,干脆让戍卫神将让路。 羌吴背着房门冲他挤弄两下眼睛,也无所谓被他无情漠视,随即与入内的玉素略一颔首,便阔步走出书房。 行了礼,玉素打开食盒,一样样端出茶食,声音清和而不失柔婉地说道:“玉素偶闻陛下近日爱食些人间茶食,便自作主张学做了送来。” 雎略瞧了她一眼:“辛苦你了。” 玉素浅笑着轻摇头。 她在靠近书案的小几上布好茶食,就掩上食盒盖子欲退将出去,不防雎略忽然出声:“墨干了,替本君在砚池里注一滴水。” 玉素足下一顿,而后应了声便步至书案边,引莲蓬水注往砚池中加了滴水,提起朱砂墨研了起来。 另一边,织影应付完那些或是真心或是假意的道贺后,便与司织回返司云殿。 还未至正殿,远远地就望见琼明三个掌部神女携各部仙娥仙侍排列有序地候在殿门前,然后齐刷刷地俯身作礼:“恭迎卿云上神入主司云殿。” 消息传的真快,织影右手虚抬,神色淡淡:“免礼。” 未见她有多欢喜,绣茵怪声怪气地咕哝一句:“升了上神就是不一样,这么快就开始拿乔了!” “慎言。”羽拂悄声警醒,却也忍不住心中好奇偷偷拿眼望了望高处的织影,只觉云里雾里地看不清楚,但又有种威势,令她不得不低下头来,不敢逼视,其余人莫不如此。 他们窸窸窣窣的低语一字不落地传进织影耳中,她不甚在意地将之抛出脑海,无需疾言厉色,便是默然不言,举手投足之间自生一番威严,轻而易举就将场面镇住,司云殿中顿时静得鸦雀无声。 立于她身畔的司织亦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心生臣服。 织影的声音仿似从云中传来,空灵而悠远:“往后各部布云勤勉如故,不可懈怠,影部暂由本上神兼顾,各自散去,云务为重。” “是。”众人齐齐应诺,退行数步,方才转身散了,各忙各的去。 司织上前垂首请示,神态动作无不恭敬却又疏离:“主上,司织即刻将云印及主上细软送至主殿寝宫。” 织影习惯性地唤她:“司织大人……” 司织退避一步,严声道:“上神是主上,司织是臣下,主上不宜再呼‘大人’。” 织影亦不再勉强,既然做了这司云殿的主神,有些事便由不得他们,也由不得自己。 她唯有心中暗叹,只道:“无需收拾细软搬入主殿寝宫,至于云印,你这万年来做得很好,亦无需再交还于我。” 司织抬起头来,绝言推辞:“主上,恕司织不能答应。先主神故去之时念及彼时无人可领主神之位,故命司织暂掌云印,代行主神之职,而今主上已然入主司云殿,这云印便该由主上执掌。” 天规有言,各殿主神掌印。 适才在凌霄宫条条是理,眼下倒是成了一则束缚,织影暗嘲,与司织道:“也罢,我接了云印就是,但我已习惯影殿居住,不用搬去主殿寝宫,也无需调换一应仙娥仙侍。”这条却不在天规之中,亦不属于云族族规。 纵使执掌司云殿万余年,司织也不曾忘记身为一个臣下,在主上面前可一不可再的道理,前头驳回一次是循规蹈矩,眼下若是再驳她,便是以下犯上,遂乖觉应下:“是。” 端望眼前的司云殿,眼前的司织,织影忽然觉得陌生无比,她挪回视线,道:“我先回影殿处理云务,你自去忙吧。” 司织又是一声:“是。” 织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唤了声:“司织。” 听见这恍若跨越万年的一声,司织浑身僵了一瞬,织影从未如此唤她,只有先主神……是啊,只有先主神,她又何必如此失态,立即平复心绪,回身垂眸听命:“主上有何吩咐?” 织影细细端详她良久,最终摇了摇头,淡道:“无事。” 司织仍旧躬身守礼:“恭送主上。” 虽则早有预料,但却没想到再次回来她会疏淡至此,织影维持了一天的优雅笑容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雪白轻纱扬起,清影已然飘远。 第289章 今夕何夕 织影落在影殿前那一刹那,一个白影扑了过来,好在他及时刹住脚步,止于一尺开外,不然定然会被织影未及收敛的神光弹飞。 “神女,你可回来了!”澹生差点儿喜极而泣。 浮世沧桑,总还有一些人或事是依然如初的。织影敛去周身神光,不觉间重拾笑意:“这几个月忙坏你们了吧,都是我不好,一声不吭离开了这么久。” 澹生听后连连摆头:“精灵们按照神女之前的排班上值,一切有序,并无忙乱。” 织影下颌轻点:“那就好。” “对了,神女已是上神之尊,又入主司云殿,澹生现在该称您为主上了!”他嘴里说着,就同之前那些人一样向她恭敬行礼。 织影伸手将他扶起,长长的睫毛掩下一抹伤感:“怎样称呼都无所谓,左右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代号,我还是我,与你从前见到的那个神女并无差别。” 澹生举止间不再像刚才行礼时那样拘禁:“主上说的有道理,澹生没什么长处,也只有这些微末小事上能表一表对主上的敬意和忠心了。” 两人一径走着,没片刻就踱至观景台,织影漫步到亭子里坐下,问:“这几个月留了多少影子?” 澹生神情有些纠结地将衣袖一拂,三尺方圆的桌面上霎时堆满了鼓囊囊的芥子袋,顶上一只芥子袋立得摇摇欲坠,终于轱辘着滚落到织影裙角边。 她伸指一勾摄到手里,略微皱眉:“怎么会这么多?” 澹生解释道:“前段时日天界边地交战,故而身死之人多了些。 “原本澹生打算把这些成形的影子都扔回冼云池里再泡一泡的,但终究治标不治本,所以每日精灵们织好影子就收进芥子袋,交给澹生保管着。” 织影颔了颔首,指尖闪烁着一团五色光,抚过之处,芥子袋一一亮起,短短两息的功夫,里面存着的影子便已全部净化完毕,又让澹生将册子拿来,对着名字将影子散往下界,不到须臾,欠下几个月的账全部了清。 瞥眼瞧见澹生张圆的嘴,她抿唇轻笑,还是做上神比较方便。 “冼云池可以洗去红尘浊气,但也能维持婴儿时期,之后受红尘浊气侵入染上三毒仍旧是一发不可收拾。你这次做的很对,本上神奖励一颗灵丹。”织影俏皮地眨了眨眼,手指在清空的桌面上一点,出现一只雕刻精巧的小玉瓶。 “谢主上奖赏。”澹生高高兴兴接了,妥善地收进袖袋,又道,“这段时间有几个精灵已经在准备化形了,主上可要见一见他们?” 不能再耽误了,织影摇了摇头:“我要出去片刻,回来以后再见吧。稍后若有人来,只说我乏了不见客。”而后手指凌空划了一道,拨锦帘似的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虚空拨开一个缝隙,遂举步迈了进去。 “澹生明白。” 他再抬眼,只见到一片晃动的轻纱衣角,缝隙已严密合上。 双足再次踏在实地,一场烂漫的淡紫色花雨下得正盛,一片片蝶舞似的花瓣飞落脚下,雪白裙角轻轻掠过,浅浅地翻起一层花浪,片刻又止息。 织影来到紫藤架下,却只见东华帝君一人,她心里升起淡淡的失望,但既然来了,自然不能失礼,她敛衽为礼:“帝君。” 一礼尚未落下,就被一股温厚的力量托起,感觉到两束精烁的目光看向自己,良久,才听东华帝君问起:“今夕何夕,你可清楚?” 她眼波前所未有的清明沉静:“我是织影。” 东华帝君又问:“你的使命呢?” 才刚回来,就一定要提醒她这件事么? 织影捏紧了袖口,忽又松开,顾左右而言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帝君,帝君就洞心明性,将我心内所想看了个透彻,想必那时,帝君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东华帝君看着她但笑不语。 她坦率道:“不怕帝君笑话,织影是个十分怕死的人,能活着便很好,使命这回事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 “所以你不打算接下?”东华帝君脸上既无失望也无愠色,好似只是随口提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都是老狐狸,分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要明知故问! 织影在心里强烈吐槽,望见东华帝君半眯了眼,其中透出几分警告的意味,她暗自收敛了,回道:“原本不打算,如今,如果能够两全其美,织影倒是勉强愿意。” “你就不怕那小子伤心?”东华帝君又掷出狠狠的一刀。 织影将锋利化于无形,笑言:“帝君再说,我又要动摇了。” 东华帝君盯着她的眼睛,方才的随意全然不见,嘴里吐出斩钉截铁的三个字:“你不会。” 仿佛被灼灼目光刺伤了眼睛,织影垂下浓密纤长的睫毛。 是,我不会。 她在心里默默地回答,像是背叛了某个烙刻在心底的誓言,胸口那块方寸之地一阵难言的酸涩,淡紫的花瓣拂在肩头,无声地凝望她泛着微微痛色的眼眸。 东华帝君忽然出声,不耐烦似地说:“好了,别做出这副隐忍不发的委屈模样。那小子即将在碧海扶桑林闭关,百年内不得出,现在去,还能见上一面。” 织影猛然醒神:“帝君不是已经将他逐出门墙了么?” 东华帝君哼了声:“本君可没承认重新收他入门!” 想通个中关窍,织影立即展颜而笑,嘴甜如蜜:“帝君你真好!” 东华帝君如临大敌般挥手赶人:“跟那混小子一样油嘴滑舌!去吧!” 织影双目闪亮如同盛夏夜的星子,利落地祭起破界之光,跃了进去。 四下光景一变,花雨骤歇,大朵浅红大红的扶桑花在枝叶开的极为张扬,就像站在树下的人影,让人第一眼看见,绝不会错认。 “阿霄!” 她不顾形象地放声呼喊,似乎忘却自己已经是上神,瞬息就能去到他面前,仍像个凡人似的一步步脚踏实地地跑向他,直到他阳光般温暖的气息将自己包围,才安心地停下来,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胸口,将脸埋了进去。 第290章 闭关百年 望着浅蓝辽阔的天空,小金乌忽略掉摔得发痛的后背和脑袋,一手搂紧了织影,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心,嗓音低柔:“原本跟帝君说了不让你来送的,不守信用。” 大概是窝在他怀里久了,织影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原来你不想见到我呀,那不行,帝君说你要闭关百年,这会儿不见,就要等到一百年以后了。” 胸口震动不止,弄得怀里的人不舒服地挪了挪位置,小金乌哭笑不得地说:“就算迫不及待来见我,也不用热情到把我扑倒在地吧?” 织影抬起头来,确然瞧见地上的沙石近在咫尺,而自己就压在某人身上,刚才她激动之下真的扑倒…… “你什么时候这么不经撞了?”她下巴抵着他胸膛,张口问着,就去抓他的手腕。 小金乌连忙把手举到脑袋上方:“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问题?” “嗯,是不对。” 织影十分坦然地承认,见他面色微松,反手就扣住他环在腰际的手,毫不费力地摸向脉门,不防他另一只手赶回来救援,她忽然罢了手,任由他握在手心,一边出言打趣:“不止不经撞,连身手也退步不少,看来是该闭关专心修炼——” 忽然间天旋地转,地上不知何时铺了厚厚一层深绿的叶子,很软很舒服,她看着小金乌幽深的眼眸,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小金乌用双臂将她锁在身下,目光发沉:“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这位置委实不占优势,织影的心跳得厉害,面色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什么交代?” 这淡然的模样让小金乌觉得很陌生很不舒服,他捏了捏她的脸,见她炸毛地龇牙咧嘴,才稍稍舒坦些许,教训道:“借却枯大阵之力造劫突破,长本事了啊!” 织影讪笑着揉了揉脸:“呵呵,早点体验一下做上神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总能一语将他气噎,小金乌静静地盯着她,默然不语,直到笑声渐渐淹没,与他一起归于静默,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感觉如何?” “还不赖。”织影顺口答了。 小金乌眼一眯,轻轻弹了她额心一记:“任性的丫头!” 织影黝黑的眼仁眨了眨,缓缓放下眼帘盖住了里面翻涌跌宕的情绪。 是啊,她的确很任性,总是随心所欲地做决定,就因为清楚他一定会由着自己,所以一次次有恃无恐,恣意妄为,全然忘了考虑他的感受,她就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啊。 她颤抖着睫毛,轻轻道出:“对不起。” “别再对我说这句话,永远都不要。”小金乌俯下来轻啄她半阖的眼睛,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紧紧抱住,口中呢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织影何尝不是如此,那么久,终于回来了,她双臂勾住小金乌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青丝交汇,难分你我,就像两棵相伴相生长成的生死树。 她凝视他的眼,数不尽的款款柔情与深深依恋:“阿霄,我好想你。” 他与她额抵着额,鼻尖抵着鼻尖,满心满眼都是她:“小影,我爱你。”头轻轻一侧,覆上了她的唇。 相思不分长短,流年不过朝暮,一瞬沧海,一瞬桑田,眨眼又是下一个地老天荒。 相聚时短,不到一个时辰,佛桑铃摇响,是时候闭关了。 小金乌颇为幽怨地看向挂在花叶间的铃铛,怀里的人弹出一团明光,将铃声音止住,片刻后,佛桑铃又响了,而且响得更欢了,简直有如魔音贯耳,响彻整个扶桑林。 小金乌:“……” 织影瞄了瞄他逐渐阴沉的脸色,干笑两声:“不愧是佛桑铃,敬职敬业……”帝君炼制的法宝,想不敬业都难呐! 小金乌被这一声接一声的震耳铃音吵得脑仁发疼,想了想,布了个隔音结界,总算有用,耳根子清净了,他拿出一只锦袋给织影:“这是似锦的魂魄,还有魔血的事,冀离让我代他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织影看着手里的芥子袋呆愣一瞬,旋即失笑:“你拿似锦的魂魄威胁魔尊?” “他没我快。”小金乌扬眉。 这是快不快的问题么?织影收好锦袋,定定地凝睇着小金乌。 “舍不得我了?”小金乌捏了捏她的鼻子,揽过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放入手掌梳理,作势叹息,“你都已经是上神了,我若再不加把劲儿,就只能躲在你身后了。”还谈什么保护? 织影用神识将这片扶桑林感知了一遍,而后沉吟道:“我和你的情况不大一样,碧海扶桑林的环境的确很适合你突破,但是所有晋升都是需要历劫的,你怎么知晓自己的劫数一定是在这里?” 小金乌低眸注视手心乌黑柔顺的发丝,语气笃定:“帝君算出来的还能有错?放心吧,至多一百年,我就回来了,这一百年里你可要乖乖的,不要再……”原本想要说让她不要再做冒险的事,但她看似懒怠,实际上万事都有自己的一套主意,旁人极难左右,他现在已经不是旁人了,或许她会听,也便接了下去,“不要再做类似越渺台这种事了,在影殿乖乖等我回来,知道么?” 织影点了点头,接下来若非要紧,确然犯不上再冒险做什么了,何况刚才她察觉到小金乌的修为散了小半,必然又为了她动用禁术,所以才迫不得已选择闭关,她的任性也该收一收了。 她如此痛快地答应,倒叫小金乌有些意外:“这么听话?” “唉,靠山要闭关,免不得要收敛一点儿,也好等你回来继续纵横九重天。”织影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远望赤日一寸寸沉入碧海,她绕着小金乌腰间的流苏穗子,软语低喃,“一百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等你闭关出来,我就把准备好的定情信物送给你。” 还要一百年啊,小金乌长吁一口气,心道他得加紧修炼了,口中应:“好。” 织影注视着他:“我以后每天都来看你。” 小金乌颔首:“好。” 织影又道:“我等你。” 小金乌笑着:“好。” 织影祭出破界之光:“我走了。” 光芒下,小金乌笑意淡了两分,仍是答:“……好。” 织影慢慢松开了手里的穗子,转身将走,身后的人没有开口挽留,一百年啊,一个凡人从平安出生到寿终正寝的时间,也是她过去生命的六分之一,他从未缺席…… 小金乌看着她龟速前进,忍不住埋头低笑,不防她忽然回头,攀着他双肩在眉心落下一吻,说:“你也要好好的,我等你回来。”遂回身踏入光芒中。 光芒隐没,小金乌抚着眉心,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下来,心中却突然有些发愁,一百年好像有点儿久了。 第291章 天帝之赐 织影回到影殿之时,司织已在偏殿等候了一个多时辰,她是来交还云印的。 亲自将云印交到织影手里,她就起身告辞,丝毫没有要和织影叙旧,或者打听织影是如何晋升上神的意思,冷漠恭敬得像一个纯粹的下属,或者说是一个相处没几天的陌生人。 澹生瞧着这场面异常的诡异,却又不好当面置喙,等司织告退,织影问起,方才将心里的疑问道了出来。 有风乍起,拂开了羽叶间眷恋不舍的凤凰花,火红的颜色落在织影手心,如同一团辉煌过后即将燃尽的火焰,她缓缓握住,好似在感受它最后的余温。 她的语气犹如一条藏匿极深的暗河,听不出任何端倪:“因为被期待的那个人不是我呀。” 澹生听了一派茫然,什么叫被期待的人不是她?不是她,那又该是谁? 这个问题已无甚紧要,织影轻轻一跃,坐上凤凰木间的树藤吊床,问道:“还有旁的人来么?” “炎光殿的东君来过。”澹生回道。 “他?”织影眼底闪过一抹玩味,“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澹生心里也觉着奇怪:“东君坐下没多久,司织大人就来了,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很快东君就走了。” 织影闻听趣言似的勾唇一笑:“司织来了,他自然是不好再待下去的。” 澹生越听越糊涂,他家主上什么时候和东君有过接触?这话又是何意?还有那东君此来又是何事?为何见到司织大人就要走? 唉,他果然驽钝,什么也想不明白。 视野里出现一枚云纹玉简,他抬起头,就看见织影神情严肃地嘱咐:“澹生,把这里面的东西一字不落地记住,明日我会来抽查。” 主上有话,莫敢不从,澹生问也没问就接下玉简。 “你自便吧,我补个觉。”织影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就阖眼入睡。 澹生应诺,走了半路方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自家主上,明日十之八九会有众多神族前来司云殿道贺,天帝会赐下流水宴以为赏赐。 但回想起方才回话之时,她眉宇间压不住的倦意,转身又瞧见她睡得那么香,澹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下。 织影确实很累,从现身九重天到凌霄宫应付所有质疑的声音,再与井梧对战,面对司云殿的物是人非,又往紫府,去碧海扶桑林…… 一想到要和小金乌分离百年之久,她就无法像在小金乌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 若非后面还有好些事等着她去做,她又答应了小金乌每日去碧海扶桑林看他,或许就这么睡上一百年也是不错的。 这一觉睡得极为酣沉,竟也未被梦境所扰。 迷蒙醒来时,曙光堪堪将头顶的羽叶染成金红色,倒很是喜庆。 她在树藤吊床上坐了一会儿,恍惚记起神族晋升上神次日,各族都会前往道贺送礼,司云殿冷清了上万年,今日是该热闹热闹了。 起身想去找司织交代几句,身上滑下来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件白色披风,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单调得令人发指。 这样的风格很是熟悉,织影不由怔愣,怎么可能呢?兴许是后来澹生给她披上的吧。 她将披风往石桌上一扔,再无旁骛,随手使了个净字诀,就去找司织商议。 织影模糊记得当年章程,再加上所有有关洛霞上神的事,司织都牢记在心,两炷香未尽,便已将仙娥仙侍一应分工安排下去。 虽则是为自己准备的宴会,但织影并不在意这些,敲定后就又回影殿,打算眯上小半刻,等有人来了,再出来露个面。 方一踏出殿门,恰好使团归来,曲觅回返司云殿,同时也带回了妖界近日的消息。 他们走的第三日,妖君朝潜就以风雷之势将所有参与谋逆的妖族全部缉拿归案,该剥皮的剥皮,该抽筋的抽筋。 这其中,主谋狼族首领封居胥被当众毁去肉身与魂魄,与之里应外合的桑台被封印修为,囚于炎海,日夜承受烈火焚身之苦,狼族少主封计洲与数名叛军首领则被毁去妖丹,放逐鬼域幽林两千年。 不过说来也奇,这位狼族少主还未被押至鬼域幽林,就被一道诡异的黑风给刮跑了,妖君下了四海追捕令,至今也没找着。 还有一事,狐王高唐深悔失察之过,自请放逐三百年,妖后心疼胞弟,求了妖君,由高唐自选放逐之地,便在当日,高唐失去踪迹。 织影听罢,会心一笑。 对于她旦夕之间晋升上神,曲觅除了替她高兴,还有一重隐忧,织影只道一切皆心中有数,别的却不好再解释,曲觅也便不再多说。 小半个时辰后,十八名仙官降临司云殿,带来天帝的旨意,赐下九日九夜的流水宴,并众多赏赐。 在礼官唱礼单之时,织影稍加留意,发现这次的赏赐与当年天帝赐予洛霞的一模一样,不单是她,司织也觉察到,因而皱紧眉头,隐隐露出几分不悦的情绪,天帝这是何意? 十八名仙官尚未离去,便有仙侍通报花神族长春上神至。 望着穿着一袭青翠衣袍的长春领着手捧贺仪的仙娥踏叶而来,织影端起一个柔雅大方的笑相迎:“长春上神携使团风尘仆仆归来,片刻未歇就往我这里来了,真个叫卿云不胜欢欣。” 长春上神笑得文雅从容:“哪里哪里,卿云上神好造化,前几日还在若邪谷斩杀大风元神,昨日就已荣耀加身,登临司云殿主神之位,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在织影暗呼不愧是花神殿的二把手,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死死守着上风之际,他单手一挥,身后仙娥便将贺仪呈上,他道:“主神命我送来她亲手培育数百年的水晶火鹤与藕荷丹心,贺卿云上神乔迁之喜。” 织影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略一点首:“芜岚上神有心了。”令仙侍将两盆花收下,遂谦逊道,“长春上神过奖,不过是仗着年轻,能多经历些折腾罢了。” 第292章 不期而至 长春上神额角的青筋使劲儿蹦跶了两下,脸上一抹难看的青紫转瞬即逝,他望着织影青雉的面孔,亦作感叹之状:“是啊,年轻就是好啊!” “司云殿简陋,已备下薄茶一盏,还望上神莫要嫌弃。”织影侧了侧身,请他入殿。 长春上神道:“云族的仙露茶在天界出了名的,今日可亲尝卿云上神烹制的仙露茶,长春不胜荣幸。” 织影暗地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她这三分颜色可不是那么好受用的。 长春上神到后,天界神族陆陆续续或是主神亲来,或是遣身边心腹来司云殿送上贺仪。 有天帝在前表态,其余神族莫不堆起笑容,围着织影说话恭贺,但他们实在对她没有多少了解,天儿聊的越来越干,话语间显得无趣又生硬,不久便悻悻散去。 织影在一阕接一阕的悠雅仙乐中枯坐了整整四个时辰,若非有曲觅时不时与她说上几句,她或许当即就入了定,由得这些无趣的人说着无趣的话,干着无趣的事,无趣地渡过这一天以及后面八天八夜。 夜已深,笙歌暂歇,诸神次第归去,见在场之人所留无多,织影寻了个借口告了声罪,就起身离席。 确定四下无人,她幻了个假寐于树藤吊床上的替身,随即在凤凰木上划了一下,走了进去。 碧海的风是温润的,拂过脸颊的感觉犹如被香熏过的丝绢轻抚,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扶桑木才能生长如斯。 扶桑林里没有小金乌的身影,但在她踏上实地,小金乌的声音即刻从林子里传了出来:“来了?” 织影点了点头,想着他可能看不见自己,于是开口道:“我来晚了。” 小金乌紧张起来:“怎么听起来不大高兴?” 听到这话,织影唯恐自己刚才的声音叫他听出什么不对,让他修炼时还要分心来替自己操心,哪知他下一句就让她立马收回前一刻的想法。 “想我想的?” 织影仿佛看见他那张带着揶揄和调笑的面孔在自己面前晃悠,让她忍不住想要照上面抡过去两拳,只可惜做不到,而且一日未见,她是真的想他了,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说:“是呀,你可欢喜?” “自然欢喜。”小金乌十分坦诚。 论起直白大胆,她还是不如他的,织影摸了摸自己的脸,嗯,确实,她没那么厚的脸皮。 “今日天帝可有赐宴于你?”小金乌忽然问。 这些都是惯例了,织影说道:“天帝赐下九日九夜的流水宴,很多神仙来司云殿贺喜,贺礼流水似的抬进殿里,绣茵她们几个眼睛都看直了,恨不能晋升上神的是自己,只可惜,这些都是要登记造册,送进我的库房的!” 扶桑林深处,小金乌看着手里刚打磨完成的木灵簪有些迟疑:“你的晋升礼物……” 他一定是在懊悔闭关这个决定下得匆忙,以致没能送她礼物,昨日也没想起来,织影急忙抢白:“我才不稀罕什么晋升礼物,我等着你的定情信物呢,你可别叫我失望哦!” “好。”小金乌嫌弃地用指甲抠了两下木灵簪上略微粗糙的花纹。 外间,织影又和他讲起日间所见所闻:“……那个长春居然敢挑衅我,也不看看本上神是谁,由得他说三道四!” “你整他了?” 她听见小金乌的声音有点儿发颤,好似料准了她会给长春上神颜色瞧似的,也不卖关子了,织影直接告诉他:“长春不是喜欢喝酒么,我就趁他和别的同僚寒暄,在他杯子里加了点儿‘佐料’,叫他喝得尽兴一点儿。” 小金乌努力憋着笑:“他可有发现?” “当然没有,他还跟我说司云殿的酒比昆仑山的琼浆玉液好喝,跟我讨要酿酒方子来着!我哪里有?只好随手抄了张上古酒神留下的酿酒古法与他,他得了以后就乐呵呵地起身告辞,实验去了!”这法子还是她做旁观者的时候顺道记下来的。 小金乌听得乐了,织影望见扶桑树的叶子飒飒作响,未几,里面小金乌的笑声停了下来,难得的有几分肃穆:“长春别无他欲,唯爱饮酒,倘若叫他依着这古法酿成了,往后必然视你为知己,也便不会再为难于你与司云殿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个打算?”织影吃惊地问。 “小影,你的心里存了很多东西……不过好在大部分都是我!”语调一转,又开始嬉皮笑脸了。 还以为他是真深沉,织影羞恼之下嘁了一声:“自作多情!” “你这样说会让我很伤心的?” 织影嫣然一笑:“哦?那要不要我给你扎两针活络活络血脉?” 小金乌收起戏谑:“还是算了,扶桑林里不适合你。”这里面的太阳之息纯粹又热烈,会伤到她。 隔着重重叠叠的树荫花影,两个人像平常那样嬉笑了一会儿,织影望着愈渐黑沉的夜空,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归墟了,再不将魂魄还回去,似锦就危险了。” 小金乌道:“去吧,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我知道,明日我早些来。” “一切小心。” …… 当初冀离给的魔族令牌他并没有收回,今次织影靠着它顺利穿过魔界大门的结界,渡过归墟渡口,随后再祭起破界之光,直接到了冀离所在的宇明殿。 彼时他在正站在望日莲花圃前赏月,呃,貌似是在赏月…… 感觉到有旁的气息,冀离立时绷直了身体,在看到她那一瞬骤然放松,意外中藏着几分压抑的兴奋:“你怎么会来?” 往常没有留意,织影也没心思去留意,但眼下,她忽然后知后觉地发觉了什么,在冀离疾步走过来的瞬间,她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登即令冀离刹住了脚步,正好走到一片浓荫下,硕大的黑影将他整个人都有遮盖住,同时也隐去了眉宇间的几许慌乱。 两息后他镇定自若地迈出黑影,笑意浅淡:“我还以为会是赤霄送似锦回来,怎么是你?”倏而想起什么,与她道,“还未恭喜你晋升上神。” 第293章 如你所愿 织影浮起浅浅的微笑:“还要多谢你帮忙。” “受之有愧。”冀离摇头道。 织影知他所说的是魔血的事,小金乌提到过,这事是归尘和咸桑做的,他还给了咸桑一个“小小”的教训,但冤有头债有主,她何苦揪着冀离不放,徒增罅隙? “这事原怪不得你。”不想再耽搁时间,她正了容色,直切正题,“时间不多,我要见魔尊。” 似锦之事极为隐秘,她披星戴月而来,当是拂晓之前便要赶回司云殿的,冀离也不再拖沓,向前带路:“随我来。” 两人各自以缩地之术前行,不过几息,即至修渊所在,似乎知道他们前来,殿门是开着的。 望着负手站立的那道萧索孤寂的身影,织影觉得足下起落间略有些沉重,挪开目光,她缓步而前,与冀离同在其一丈前停住:“织影前来归还公主魂魄。” 修渊转过身来,眉心拢起一道痕迹,忽而冷哼一声:“那小子抢了本尊女儿的魂魄,却叫你来还?” “是他是我并无二致。”织影没有分毫畏惧。 这似曾相识的语气使得修渊微微一怔,忽然想要认真打量面前的年轻女上神,她却没有给他机会。 只见她白玉似的手掌一翻,变出一个霞色云纹锦囊来,里面的气息与修渊隐隐相应,赫然就是似锦,织影道:“魔尊想要迎回公主,织影想要晋升上神,两两相抵,至于事先未与魔尊明言,还请魔尊勿怪。” “事后才赔礼,不觉得太晚了?”修渊取得锦囊到手,面色沉然。 织影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面孔,如同一口结了冰的古井:“魔尊若想降罪,便不会放任织影事成。” 修渊眸中闪过一抹赞赏,:“好定力,难怪能说服琅亘与众神,入主司云殿。” “魔尊过誉。”织影淡淡地,和之前那个嘴甜活泼的神女大相径庭,“公主殿下既已送回,织影也该功成身退了。” “公主殿下?”修渊着意将这四个字提了出来。 从她进来,口中未提似锦,只道公主。 织影回:“是,魔界的公主殿下。” 冀离暗自心惊,这话与他所认为的是一个意思么?更令他惊讶的是修渊的反应。 但见修渊眉心迷雾缓缓消散,竟然答允了:“好,你大可安心。” “多谢魔尊。”织影抬起头来,又道,“我还想见一个人。” 月华在归墟的海面上铺了浅浅一层白霜,晚风习习,涟漪四起,好似在欢迎久违的人归来。 织影与冀离掠过越渺台,上面的阵法痕迹都被抹去,就好像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什么也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神女,可以和她的臭乌鸦一直吵吵闹闹下去。 “再有五百里就到了。”冀离见她有些沉默,不由自主地出声打破这磨人的寂静。 织影轻轻颔首,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这样的沉寂一直延续到了目的地——荆棘牢狱。 夜冷,这儿更冷。 阴暗又潮湿,一片模糊的黑,唯一可堪入目的,就是遍地蓝紫色的花,一朵攀着一朵,蔓延到前方更深处,诱惑着经过的人入内一探。 然而真正踏足才会发现,这蓝紫色的诱惑之下藏着多少未知的险恶。 织影摘下挂在洞口石壁上的一朵蓝紫花,引得冀离一阵心悸,蓝紫花里溢出一团紫雾扑在她鼻端,她好似对此无所觉,反而慢悠悠地开口:“荆棘牢狱……于他而言,身体的痛应当不算什么吧。” 冀离微怔。 不错,自从归尘被押入荆棘牢狱以来,不论是身周时时威胁的毒刺和迷幻花,还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两次锥心之刑,他都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一声不吭,也没有任何反应。 织影轻轻瞥他一眼,自顾走了进去,遇到守卫挡路,身后的冀离出示修渊的手令,即刻放行。 神识搜索,她很快找到归尘所在的牢房,说是牢房,不若称之为笼子更为贴切。 笼子里,归尘双目紧闭歪倒在一侧,身上的衣服还算整洁,脸上身上只有毒刺扎进去的地方才有血污,显然每日都有人替他清洗上药,更换衣物,而这个人,不出意外就是眼前的冀离,魔界当中也唯有他一人对归尘怀有几分善意。 织影片刻也不耽误,施法将他唤醒。 一息间,归尘悠悠醒转过来,眼底的星河黯淡无光,见到织影时当先愣了一瞬,旋即挤出一个嘲弄的笑,许是口干舌燥的缘故,一惯温润的声音显得有些尖锐的嘶哑:“顾姑娘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织影眸光淡淡:“如你所愿。” 听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刚醒来的归尘尚且处在懵怔之中,蹲在面前的女子已扬手设下屏障,将冀离阻挡在外,然后施法毁掉荆棘牢笼,对归尘使了个禁咒,不让她有机会逃走。 这一连串的动作在瞬息间完成,惊得归尘和冀离双双瞪圆了眼睛。 她挥开归尘的衣裳,露出上身的左半边,一手结印,五彩绚丽的光芒瞬息万变,最后凝作一根细如牛毛的透明长针,另一手在归尘惊骇怨愤的目光下利落地划破他心口的皮肤,然后将透明长针对着伤口刺了进去。 虽则数次体验过荆棘牢笼所制造的锥心之痛,但在这根看似透明纤软的长针刺进心口那一刻,归尘竟有种恨不能立即晕死过去的冲动,这令他感到十分的屈辱。 屏障外的冀离看到他痛得五官移位的狰狞表情,惊惶不已,漫说织影如今的修为,便是从前,也能轻而易举让归尘浮诛,她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归尘心里也怀着同样的疑问,她究竟要做什么?若要取他性命,何必等到今时今日?若要折磨他,何须如此费力地亲自动手? 她刚才说什么? 如你所愿? 他的心愿就是能杀了似锦,打破宿命,难道她是为了—— “想活下去就静心凝神!” 面前的女子面色苍白,满头大汗,显然施展这样的法术极耗心力,但她非但没有任何退却之意,反倒严声提醒他,可见她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做成这件事的。 他窥看了她的未来以后一直想要杀她的,为什么…… 第294章 问心无愧 织影察觉到归尘心绪大乱,也因这紊乱的心绪,长针迟迟不能到达它该去的地方,她并指点向归尘眉心,再次厉声警示:“静心凝神!” 清凉磅礴的灵气直入识海,将蒙在上方的迷障冲开一条裂隙,露出一片豁朗的清明。 归尘如她之言照做,长针遇到的阻碍缓缓退去,渐渐随织影的操纵盘折扭曲,捕捉那道浮在心海深处带着苍古气息的金色咒印。 冲不开挡在面前的屏障,冀离只能在外面干着急,但瞧见归尘狰狞的表情松弛下来,他心下稍安,仍对织影的所作所为感到万分疑惑。 过去一盏茶的时间,云气化就的透明长针长驱直入,将金色咒印锁住,织影指尖忽然向外一引,长针如同一支被拔出身体的箭矢,带出一长串鲜红的血珠以及一缕金色丝线,鲜血溅在织影颊边,平添一分魅惑之感。 这一幕将冀离看得心惊,同时也让他隐约明白了织影的用意。 织影面不改色地继续施法,一面快速给归尘止血,一面用云气将攀附在归尘心口的金线末端包裹并分离出来,整个过程又快又准又狠,痛得归尘几乎快要失去意识。 待到金线完全离开他的身体,织影掏出一只小玉瓶,将那根金线收了进去,再予以封印。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缓解的时候,她捏了净字诀,原地调息片刻,再次睁眼,归尘已整理好衣着,正以一种很奇怪的目光凝视她。 她不由皱眉,这目光实在称不上礼貌,甚至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撤了先前的屏障,织影起身将走,归尘疾声唤她:“为什么帮我?” 织影淡声道:“你运气不错。”刚好叫她遇到了娲皇,请教了如何解除三生诀。 归尘听的一头雾水,纠缠了这么久,她竟拿这个来搪塞他,也罢也罢,左右已是自由之身,何必再追根究底? “顾姑娘,大恩不言谢。”归尘执礼相拜,抬起头来,再没有之前那种叫人浑身不舒服的阴郁森寒,眸载星光,一派翩翩公子的温润如玉,“倘若当年遇到的是你,或许,我们会成为知己。” “知己?”织影细细品味这两个字,倏忽弯唇而笑,“士为知己者死,归尘,蔺轩,无尘尊者,这三个人,无论哪一个,都不值得我以命相托。就此别过。” 归尘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意味深长道:“保重啊,顾姑娘。” 解决完一件事,织影心头略略松快一分,身畔的冀离却是注视着她清丽静谧的侧颜,心中惊疑不定。 走出荆棘牢狱,织影望着明月在海上投下的倒影,悠悠然开口:“有人说,长久地注视一个人,不是他脸上有东西,就是爱上他了。我一直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对,长久地看着一个人,也有可能是这个人身上存在令人费解的地方,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 似乎意识到失礼,放在她身上那道的目光挪了开来。 织影带着从头到尾的镇定,偏过脑袋问道:“冀离君是在疑惑我如何得知三生诀的解咒方法?” 冀离尴尬稍缓,说出自己心中的猜度:“应当和弥生鳞有关吧。” 织影也不予以纠正,配合他说下去:“看来冀离君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倒也直接:“归尘之问正是我之疑问,他数次对你不利,你为何还会出手帮他?” 上古经历的事自然是不好与人言及的,织影没有对冀离回以同样的直接,而是反问:“这个问题很重要么?想做就去做,不想做就不做,上神有上神的便利,不用岂不可惜?” 冀离淡笑着,既不对她的含糊其辞予以不豫之色,也未有没完没了地追问痴缠,但很显然,他想知道这个答案。 或许是感同身受吧。 织影心里如是回答,没有宣之于口。 她暗自驱逐心头那缕无力之感,予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我不过是把这个权利还给他而已,往后过得是否如愿,端看他们自己。” 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冀离眼底闪过惊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又在敷衍自己,不由失笑,于是将之当做一个新晋上神的日行一善,抛出脑海。 冀离原以为又会相对静默下去,冷不防她突然问自己:“冀离君,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你还会让似锦跑去幽都寻求三生诀么?” “绝不会。”冀离斩钉截铁地答。 紧接着她又问:“这个‘如果’可以实现么?” 冀离第一时间想到了永夜沼,若是布下昧天阵,或许能够扭转乾坤,但就如他对织影所说,以现有的条件,根本无法完成这个阵法。 这些她都知道,所以问起这两个问题必然不是为了恶意中伤自己,那么就是规劝与宽慰了。 果然她神情郑重地说:“冀离君应当明白我的意思,也应当有不少人劝过,今日我便再与你唠叨一次。 “当年多方势力参与,最后借你之手致使似锦丧命朝阳山,彼时她已魂飞魄散,冀离君不惜放下一切,用千百年的守护换得今日似锦归来,将不可为之事变成眼前所见,赤诚之心日月可昭。 “逆天行事必然会引发天劫,若是赎罪,以天劫相抵已经足够,对于归尘与似锦,你已是问心无愧,他们的未来不是你能左右的,你的未来也不该活在过去所带来的愧疚当中。 “放过他们,也是放过你自己。” 冀离抑制不住心中震撼,指尖不由自主地发抖。 劝他的人的确不少,他也的确听得烦不胜烦,但以如此坦荡的语气说他问心无愧的,只有她一个,能让他耐心听完的,除却不得不听完以表恭敬的父君外,也只有她一个。 这千百年,他一日也不曾真正放下当年的事。 但凡一闭眼,脑海里就会出现浑身是血的似锦在他怀里灰飞烟灭那一幕,他也甘愿活在这日复一日的梦魇当中,因为那都是他罪有应得。 现在似锦安然回归,三生诀也已解除,这正是他期盼已久的局面,甚至比他一直以来所期盼的还要完美。 所以,真的到了和过去说再见的时候了么? 第295章 祝你好眠 尘霾尽散,冀离从未有过的轻松,心知她不在乎礼节,唯有以言辞聊表谢意:“顾姑娘肺腑之言,冀离受益良多。” 织影却搓了搓手臂:“这等无甚诚意的敷衍之词,冀离君还是拿去应付旁人的好。”她最听不得这些感激之类的话,太肉麻了。 她的不同冀离早已领教无数次,也无可着恼的,眼眸相接的一刹那,两人相视一笑。 眼见花间露珠垂,晨曦将起,织影端凝神色:“带我去红露殿吧,我想向咸桑公主讨一样物什。” 冀离眉间微拢,嘴唇翕动,似是要说些什么,她当先出声,眯起眼睛意带调侃地说:“冀离君,一颗心很小,装太多人可不好,何况你先时早已讲明与咸桑之间相互无意。” 一番话说得冀离是哭笑不得,也知自己太过紧张,总把事情往坏了想,遂化被动为主动:“走吧。” 或许今夜是个不眠之夜,许多人都没有睡意,咸桑也在其中。 不过她并非如织影那般诸事缠身,也非冀离这样心中怀事,将她扰得不能安眠的是经脉里一阵胜过一阵的火灼之痛。 出现这样的情况已经是第六次了,任她如何运功引导,那簇在她经脉里肆无忌惮游走的真火就是逼不出来,父君已经为她的事情和魔尊闹得不甚愉快,决计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给本就紧张的形势火上浇油,如此就唯有一个人独自承受。 或许那人存了心要她记住教训,每次火灼之痛后,总会叫她将经脉修复了,才会开始下一次,其心可称歹毒! 今夜,她好容易才捱过这日最后一次阵雨兼暴雨似的突然又狂暴的痛苦,跳进浴池里将身上的黏腻清洗干净,堪堪穿好衣裳准备修复经脉里的损伤,却瞧见屏风外面影影绰绰的,好似站了一个人。 咸桑谨慎地绕过屏风,那人刚好转过身来,她不由一惊:“殿下?”正奇怪冀离怎会出现在自己的寝殿,冷不丁他身后闪出来一个白影,她立即冷了声调,带着质问的语气,“你来做什么?”‘ “某人差点儿将我害死,我不能来看一看她的笑话么?”能以如此态度对待咸桑的,也只有那个处处都叫她讨不到便宜的织影了。 一看到她,咸桑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满身的经脉之伤全都拜她所赐,那刀锋似的眼神,恨不能立马就将她大卸八块,最后咬牙切齿,也只挤出一句:“牙尖嘴利!” 织影愉快地扬了扬眉梢,这趾高气昂的公主长教训了,知道现在不管是和自己斗嘴还是斗法,她都不占优势,所以忍着。 端正神色,织影道:“不逗你了,我是来取东西的。” 咸桑哼了声:“我这里可没有你的东西。” “难道你喜欢一日三次不定时光临经脉的烧灼之痛么?”织影微挑眉梢。 咸桑打量她两眼,用不屑的目光盯着她:“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织影很不客气地赏了个白眼给她。 未免她激怒织影,冀离上前道:“咸桑,顾姑娘没有恶意。” 可惜对方并不领情,反而道起他的不是:“夜色深重,殿下不该来咸桑的寝殿,更不该带旁人来这里。” 冀离目光沉了几分,寝殿里忽然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一如盛夏的涓涓细流般清澈悦耳,淘涤心扉。 但在咸桑听来,这笑声却是无比的忤耳难听,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令她讨厌。 “这话说的还挺让人浮想联翩的。”织影笑语嫣然,状似郑重地环视了一番咸桑的寝殿,啧啧两声,旋即连连摇头,“你这里的东西我都看不上,我要的只是游走于你经脉里的那团真火。” 咸桑不由纳罕,那人为了她,要自己生不如死,她却与之背道而驰,这算什么?还是她想亲自动手,方为痛快? 不管其真实意图是什么,咸桑绝不相信她只是单存地想要收回小金乌种下的这簇太阳真火,只能认为她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遂轻抬下颌:“你想趁着本公主尚未声张,偷偷了结此事?” “他既然种下此火,便不怕你将此事声张出来,我还用担心什么?”织影理所应当地说。 咸桑一脸困惑:“那你为何要取回——”话尚未说完,就感觉身体似被冻住一般僵硬无比。 织影端详着跟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的娇蛮公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领悟了什么人生真理似的恍然道:“果然还是直接动手比较痛快,一会儿不温柔的地方就请公主多担待了。” 咸桑眼睁睁看着她像说的那样粗手粗脚地掰过自己的手臂,野蛮地划破手腕,任由鲜红的血液从参差不齐地血口里汩汩流出,那阵势完全不像仅只取火,倒像是要让自己血竭而亡,而她身后的冀离更是冷眼旁观,不加制止,咸桑吓得花容失色,不由本能地惊呼出声:“你——” 惊恐的声音就这样断了。 不过她这一声也惊动了外间侍奉的侍女:“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不小心打翻了茶杯,你退下吧。”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咸桑瞪着用幻声术扮作自己的声音遣走门外侍女的冀离,却未得他回应,反倒是织影错愕地望向他:“冀离君?” 冀离只当她会说此举不妥,未承想她豪气地一掌拍在他肩头,抬手比了个赞:“干得好!” 目睹冀离以笑相应,咸桑简直欲哭无泪,他是被灌了什么迷魂药了,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帮这个女人来打击自己? 那种经脉烧灼之痛再次毫无预兆地传来,可这回她无法用灵力抵抗,也不能咬牙硬撑,只剩下意识还受自己操控,但当强烈的痛苦占据她的身心,这清晰的意识就变得无比多余。 织影一眼也没有看她,用云气将那团真火从经脉里引出来。 不知为何,当她的云气触碰到这团真火的那一瞬,它变得异常乖顺,没有任何反抗地就随之窜了出来,钻进她手中的寒玉瓶里,任由她施法封住。 收好寒玉瓶,织影掏了止血药粉出来,漫不经心地抖在咸桑手腕伤口处,又在她十二万分惊怒的目光下,一脸淡定地撕下她的衣袖粗粗包扎,末了笑眯眯地与她道:“公主殿下,你还是好生在这里思过吧,至于你那心上人……”说到这儿,织影语含疲倦地摆了摆手,“今儿晚了,改日我再去拜访吧。” 咸桑眼中惊怒转而化作担忧紧张,织影故作不解地朝她探了探脑袋:“你要说什么?” 随手打了个响指,解了她身上的禁声咒,岂止她脱口就是对冀离的一声质问:“殿下,你就任由这女人欺辱于我?!” 仅只一问,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织影顺了顺她微乱的头发,抿着唇细细端详稍刻,认真道:“还是不说话比较顺眼。”无视她的怒容,织影转身挥手,“再会了,咸桑公主,一盏茶后,禁咒即可自行解除,祝你好眠。” 两人乘船到达归墟彼岸,织影回头道:“冀离君,就送到这儿吧。” 冀离摸了一粒肖似瓜子的物件出来:“这颗望日莲花种给你,若有一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拿它来找我,碧落黄泉,莫有不应。” “魔界未来储君的承诺重比万钧……”织影有些意外地注视他的双眼,终是笑着收下,“却之不恭了!” 第296章 一枚香饵 趁着东方未晞火速回到影殿,织影意外地看到东君站在观景台的凤凰木下,看角度,正是面对着她用法术幻化出来的那个替身。 定了定神,她借弥生鳞之力悄无声息地取代了树藤吊床上的替身,装作刚醒来的模样,在看到东君那一刻适时露出惊讶的神色:“东君?”片刻后恢复镇定,略显局促地起身相问,“东君不去旸谷准备上值,来我这里作甚?流水席可还有八个日夜,断不会短了东君一杯茶水。” 面前的女子一举一动都十分自然,不似说谎,行止间也与印象中的人有些差距,东君微微醒神,声无波澜地问:“你去了哪里?”这是他几日间第二次关心起一个人的行踪,连他自己都隐隐觉得有些多了。 织影答:“偷得浮生半日眠,我自然在梦里。” 东君瞥了眼她身后:“雀舌香醒神。” 织影顺着他的目光转身一瞧,凤凰木枝桠上正有一枚白色香饵散开袅袅轻烟,蜿蜒在花丝羽叶间,她双目微眯,回头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睡得不大安稳呢。没想到东君身为前辈,竟也爱和我这一介晚辈开玩笑,也罢,前辈的教诲,晚辈听着就是。” 等了好一会儿都未得东君出言,她不大耐烦地与之错身走出观景台,未料后面的人轻轻唤了声:“阿绮。” 这声呼唤犹如盘绕在山间的一缕风,低回温柔,却令织影身上一阵恶寒,心里有些毛躁地对着内殿扬声唤道:“澹生!” 一息后,澹生出现在她面前:“主上。”他愣愣地望着痴立于凤凰木前的东君,瞠大了眼睛,“上神怎么在这儿?” 没想到织影兜头就是一顿呵斥:“你这糊涂的,上神来了也不通报一声,害得我在客人面前失礼!” 澹生急忙解释:“主上,澹生不知——” “还不知错!罚你今日将整个影殿的云尘打扫干净,不许请人帮忙,也不许用法术!”织影不容他分说就敲定惩责罚。 背后的东君眼中又现迷惘之色。 澹生则听得一愣一愣的,天界云尘再不济也有些微灵气,若是不用法术,一程未净一程又起,极难清除,主上这是真生气了,他偷偷瞄了眼东君,下回一定要仔细看守影殿,一只流萤也不能放进来。 织影已然开口驱逐:“还不快去!” 主上之命不可违,澹生唯有憋着心里的委屈接下责罚:“澹生领罚。”而后留下一个颇为萧瑟的背影。 织影抬了抬脚,忽然回转身,漫笑道:“东君可要在我这里饮杯茶再去上值?” 东君彻底清醒,不过是一个气焰嚣张不知收敛的新晋上神罢了,有什么可怀疑和期冀的? 他冷了脸,淡道:“不必。”遂化作一道浅淡的光束融入到东方渐起的晨光中。 织影将枝杈上的雀舌香冻成一坨冰块儿,挥袖散净观景台上那令人厌恶的味道,然后困倦地躺回树藤里,原本清亮明净的眸子染上一层寒霜。 日落虞渊,澹生堪堪扫完内殿云尘,倒是织影没看见他,免了这情急之下莫须有的责罚,将他唤到跟前,校验之前交与他的功课。 神族大多过目不忘,澹生虽常言自己驽钝,却也将玉简里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故而织影考校起来算是应对如流,但玉简上的内容已经超出了作为一名仙侍的本分,澹生深感惶惑,织影却道:“你只管学着,将来总有一日会明白我的用意。” 澹生白日理事,入夜便学习织影所授,忙碌间,到了流水宴的最后一日。 那些该来的不该来的,今日都来了。 对于这位年轻女上神,所有人都保持着充足的新鲜感和好奇心,最感兴趣的莫过那传说中无人使之认主的娲皇至宝——弥生鳞。 除却早已在凌霄宫见识过弥生鳞在她手中绽放倾世华光的几位上神,在场诸神无一不想目睹一番天地灵物的风采,以及这位年轻女上神得以令其认主的真相。 只可惜,面对各种旁敲侧击明示暗示,织影所给予他们的唯有失望二字。 她一面漫不经心地忽悠众神,一面听着云蒸霞蔚中飘来的悠雅乐声,默默猜着曲目名字,遇着猜不出的,就暗暗传音请教曲觅,曲觅深知她不耐烦应付这些人,能坚持九个白昼坐镇司云殿已是极限,也便回了她,两人不知不觉你来我往地比赛起来。 眼下这一阕,不用问曲觅,她也答得出,正是太子长琴临人间大劫而谱的《极乐》,奈何神族安逸几十万年,此曲空具其调,不得其意,听得织影连连皱眉。 适逢芜岚上神微笑相问:“不知前几日送来的两盆花,你可喜欢?” 那两盆花送来没多久就被搬进库房里积灰,织影只囫囵瞧了一眼,依稀记得是两盆红艳艳的花,花型花香一概不清除,哪来的什么喜欢不喜欢? 但人家问起,免不得要照例敷衍几句的,以示礼貌。 于是她端了个得体的笑,回道:“但凡芜岚上神亲手培育的,便是丛杂草,也没有人不喜欢的。” 或许是杯弓蛇影,芜岚上神总觉得这话说的别有深意,不由反问:“杂草?” 织影下颌轻点:“我在赞美上神培植花木的精湛技艺,难道是我夸得太过委婉,上神没感受到?” “是么……”芜岚上神嘴角微抽,她就没听过有谁这么夸过人的。 宴饮正欢,外间有几名仙娥仙侍相继入殿,各自寻至主上身侧俯下身来咬耳朵,芜岚上神眸光一变,情不自禁地瞄了眼端坐首座的织影,见其优哉游哉地执盏饮茶,暗自压了压心中惊异,挥手令仙娥退下。 其余几个上神莫不是如此,看着织影岿然不动的模样都带了丝诡异的神情。 许是他们的目光太过炽热,织影次第扫了他们一眼,愣是一个不落,而后抿唇浅笑:“不知仙娥们急匆匆进来,是有何紧要之事相禀?几位同僚可否方便说出来与我等一听?” 那几个上神相互对了对眼神,最后还是芜岚上神接了话:“这事原该叫你知晓的。” 织影好奇地“哦”了声。 第297章 天外飞诏 见其余神族也看了过来,芜岚上神也不好缄默下去,这件事迟早会传遍天界。 她道:“适才仙娥所报,乃是与司云殿前任影部神女似锦有关。” 此言一出,满堂宾客齐齐屏声听取下文。 观得织影眸中一闪而过的讶色,芜岚上神微不可察地轻勾唇角,迷惑不解道:“不知那归墟的魔尊使了何种手段,竟叫似锦死而复生,今日正举行祈愿大典,正式将她迎回,予以公主尊荣。” 这个消息如同爆竹炸响,将所有浮于表面的静默打碎。 “还有这种事?!” “对呀,当年她不会灰飞烟灭了么,怎么可能回来?” “要我说啊,上面那位六百岁都能晋升上神,这位前任影部神女死而复生倒也无甚稀奇了。” “说的也是啊。” “怎么云族这几日老是发生这些出人意料的事呢?” 这些声音或大或小,犹如夜色中争相聒噪的虫鸣,令人心生烦躁。 曲觅蹙紧双眉,当初织影执意与魔族同行,莫非就是为了今日?若是真的,为何魔族会选择她,而不是更加关心似锦生死的司织?事情真是越发叫人难以捉摸了。 下面兀自讨论得火热,不防位于首座的织影忽然轻悠悠地开口:“诸位同僚既然好奇那位魔族公主是如何复生的,不如结伴赴归墟一问,想必会比在我这司云殿里议论更有收获。” 有几个意气的神族当即就摆出不快的神色,芜岚上神却听出了她话里的异处,问道:“你刚才叫她什么?” “芜岚上神指的是什么?”织影疑惑道。 不管她是否有意装傻充愣,芜岚上神只在乎一个问题:“我是说,你称前任影部神女什么?魔族公主?” 织影反问:“难道不是么?” 她放在双膝上的手轻轻勾勒衣裙上繁丽回环的百川流云纹,有条不紊地说道:“我化形的时日有些晚,未曾与这位叫作似锦的打过交道,但有关她的事或多或少还是了解一些的,况且前些日子,叛神雎略向六界宣告叛离天界之时也曾提起过她的身世,我称她为魔族公主有何不妥么?还是应当换作别的称呼?还请芜岚上神指教。” 她说的句句在理,芜岚上神几无可驳之处,悻悻道:“那是你云族之事,与我有何相干?” 织影恍然大悟:“哦,原来这只是我云族的家事么。” 芜岚上神那雍容华贵的容颜少见地有些难看,众神或借手中杯盏,或扭过头佯装与人说话,掩去嘴角的讥笑。 曲觅瞄了眼坐于上首的司织,对方只捏着腰间禁步怔怔的不发一言,任由场面冷凝下去。 织影极为满意这样安静的感觉,犹自从环绕身周的曲水流觞中捞起一盏凝芳露,慢条斯理地嘬饮细品,这悲喜不惊的举动更叫那些好奇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和做法,那双静若玉湖的眼睛却始终匿于深长的睫毛之下,缄默着未置一词。 未几,殿外疾步走进来一名云族仙娥,向首座的织影执礼禀告:“主上,天帝陛下传旨,命你至紫宸殿觐见。” 那两扇黑如鸦羽的睫毛抬了起来,与众神道:“诸位尽兴,卿云失陪。” 从仙娥入殿禀告,到她起身告罪,消失于大殿之中,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甚至于说话的语气声调,都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面。 若非主神离开,掌印神女需得留下来主持宴会,司织只怕立马跟上去,饶是如此,她也没忘记往下首方向使个眼色让琼明跟去看看。 失了领衔的主角,这场戏顿时就变得索然无味,那些跃跃欲试想要看热闹表看法的人也不甘地沉寂下来,默契地一齐等待下一场好戏的到来。 相比司云殿流水宴的清宁雅致,魔界归墟的这场祈愿大典就显得热闹无比。 但凡魔族,不计身份贵贱修为高低,皆可参与大典,再加上魔族生性豁达,对于这位曾经身具一半神族血脉的公主,他们并不排斥,因而除了部分夜族族人,魔界子民都愿意献上自己对这位公主虔诚的祝福。 就在前日,魔尊修渊与几大长老以悦彼木晶为似锦造了一副与从前分毫不差的躯壳。 从魂魄落回身体里,到适应这具看似相同实际却完全陌生的躯壳,似锦花了整整一日,但她再也没有从前的修为与实力,也不再是五彩华云之身,而是一名没有任何灵力却血统纯正的魔族女子。 对于在归墟苏醒,似锦毫无感触。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归尘在哪里。 冀离怕刺激她,只说等她好起来,便带她去见归尘,没有灵力的似锦唯有听从,但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就算是今日专为她举办的祈愿大典,亦是呆呆的,没有笑容,仿佛坐在他们身边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壳子,他们心心念念的公主还是锦囊里的一缕幽魂。 直至海面上飞来一道五色神光,落在归墟上空。 似锦的眸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在场魔族尽皆惊诧,这道五色神光分明带着纯净浓厚的神族气息,今日他们为公主祈愿,莫非神族也要来凑这个热闹,为他们的公主送上一分祈愿? 这怎么可能? 天帝下令处决了云族那位先主神,又设计将他们的公主害死,就算他有这个脸皮与他们重修旧好,他们也未必答应,明知不能成事,又怎会做这不讨好的事? 但若不是祝福,以眼下的形势,总不可能是来砸场子的吧? 在大家满头雾水的时候,那道五色神光散作几行金光闪闪的云篆—— 神女似锦,血统不纯,身具魔性,今令削除神籍,永不召回。 原本热闹的归墟顷刻间落针可闻。 注视云篆下那痕淡淡的云印,冀离掩不住眉间讶色。 他猜到她会想办法让似锦脱离天界,做一个真正的魔族公主,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以这样的方式,将似锦逐出天界。 就不能等到明日,或者将诏令发到魔尊手上么? 他身后,似锦脸色白的吓人,那是主神才能用的云印,是司织要赶她走么?她怎么可以?! “是谁!谁下的诏令?!” 第298章 此间生莲 同样的诏令也传遍了九重天,凡神族,无不惊讶于这位新晋司云殿主神的雷厉风行,当然,更多的是对她认不清当下局势的嗤之以鼻,以及冷情凉薄的各种批判。 羌吴看到诏令,当即就寻至九黎宫,见到雎略脱口就是一问:“她要做什么?!” 雎略望着那片尚未散去的金光,心中亦是不解。 是啊,她要做什么?心中怀恨么? 诏令一式四份,一份发往魔界归墟,一份公之于全体神族,一份呈递凌霄宫天帝案上,一份留存司云殿。 织影迈出凌霄宫,就径自去往紫府,将神籍宝箓上似锦的名字勾掉,出了紫府没走多远,就将四份诏令各自发出,漫说神族与魔族,就是东华帝君,也是始料未及,握在手中的神籍宝箓开始发烫,没想到这么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丫头,真正狠起来竟是什么都不要了。 再次踏进司云殿,投来的层出不穷的异样目光几乎将织影溺死,她皆不为所动,步履稳妥地重新回到座位上,硬是将这最后一日的流水宴安然渡过。 宴毕,司织不出意料地来了。 这是织影回到天界后,她第二次来影殿,携着压抑的怒火与怨愤,看着坐在冼云池边搅弄轻云的织影。 “为什么要颁布那样的诏令?” “有什么不对么?”织影未抬眼,自顾垂视着虚无的云烟被手掌分开,又合拢,再被分开。 那悠闲的神情益发撩拨司织的眼,无形中勾起烈火泼天,顷刻间焚尽所有理智。 她几乎是低吼出来:“主上既已去了归墟,就应该清除似锦是谁,先主神当年费尽心力将似锦封印数千年,就是为了能够予她一个明正言顺的身份,在天界安稳地活下去,你怎么能够那般侮辱她,还将她逐出云族!” 织影这才稍稍予她一点余光,抛出三个问句:“从前似锦的真身是什么?眼下她的真身又是什么?回到天界她是否能够继续安稳下去?” 这些在司织面前只是诡辩,遂报以冷笑,回以怒斥:“主上何必与我装糊涂?拥有五彩华云之身的人原该是似锦!”她苦守司云殿千余年,就是为了能够让似锦回到云族,继承先主神的位子,如今全都被眼前这个可恶的意外给毁了! “但是木已成舟,如今似锦已是魔族皇室唯一的公主,以魔尊与冀离君对她的喜爱和愧疚,她只会过得比在天界更好。”织影拘起一捧冼云池中最纯粹精华的云团,仿佛怀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动作轻柔而仔细地将之放进锁云囊里。 对一朵没有生命的云团尚且如斯温柔,却对似锦如斯无情,司织看的窝火:“你不过是鸠占鹊巢罢了!” 织影眉心轻轻蹙起,语中带着告诫:“司织,你要清楚,以似锦如今的身份,她已经不可能再回云族。就算你再不愿承认,现如今执掌司云殿的人是我,你当了十几万年的掌印神女,应当清楚,以下犯上不敬主神将受到什么样的责罚,本上神念在过往情分,体谅你心情不佳,不忍多加苛责,莫要再明知故犯,惹怒于我。” 主神的语气,主神的态度,主神的气势。 是啊,木已成舟,无可转圜,她已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上神了,云族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司织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任云尘埋没她的尊严,染污她的义正言辞。 是她亲自接织影回来的,也是她断送了似锦的回家之路,造成而今的局面。 她愧对先主神的托付,她是云族的罪人。 跪直了身体,司织俯首认罪:“属下认罪,恳请主上息怒。臣下犯下过错自当受到惩处,我这就去刑律殿领罚。” 织影注视着云中恣意飞扬的凤凰花,紧抿着唇,好半天才道出三个字来:“……你去吧。” 埋头叩首,司织抖落满身云尘,起身离去,瞧那方向,就是刑律殿。 主上与臣下…… 司织,你从未真正认识过我,从前是,如今亦然。 抬手擦了擦眼角,织影望着凤凰木:“别藏了,出来吧。” 只见花木间绣着一瓣莲的衣角一闪,跃出一道娉婷的身影,莲步轻移,便至她身前。 她轻扬眉梢:“没想到,你也是个爱看热闹的人,流水宴结束了,还来我这儿寻戏看。” 芙蕖未置可否,饶有兴致地说道:“他们说你寡情凉薄,我瞧着却不像。” 织影眸光微动:“那依你看,我是什么?” “一个傻子,一个自掘坟墓的傻子,一个心甘情愿往自己身上抹泥污的大傻子。”芙蕖平铺直叙地道来,言语中未有怜悯,更无嘲弄。 还是和从前一样不给面子,织影不满道:“你就不能稍微客气一点儿!” 芙蕖白了她一眼:“吃了我这么多雪藕,你当明白,我从不与人客气。” 织影淡淡笑开:“那倒是,希望我以后也这么有口福。” 芙蕖瞪着她,不悦中含着一丝愠怒:“得寸进尺!” 织影嬉皮笑脸地一礼下去:“承蒙夸奖。” 芙蕖眼皮剧烈跳了一下,面前这个无赖怕不是个赝品,居然能半点不脸红地说出这样无耻的话来! 这样的表情织影见得多了,忽想起之前她之前为自己证明,恳切言道:“还未谢过你在凌霄宫众神面前替我作证。” “事实而已。”芙蕖还是如那日一样,似乎这一句话的事,并不如何重大。 知她素来是这么个性子,织影也不坚持,而是神情严肃道:“那么我也要予你一句忠告,往后少来司云殿,尤其是影殿,清水出芙蓉,莫要叫我这里的脏水污了你那一池洁净的藕花。” 芙蕖却隐隐有些气愤:“莲荷本就生于泥淖之中,世人皆污,唯我独白,你这里是九重天所剩不多的净地之一,与我的花很是相宜。莫非你嫌弃我出身花神一族?” 织影张了张嘴,不晓得作何回应,沉思少顷,方才有所释然,何必这般苦己,尚有些时日磋磨,弦太紧容易断掉,在某些地方放纵一点也无妨。 她淡笑执礼:“高山难觅流水,今日承你不弃,织影愿以真心相付。” 第299章 非我所属 四月初八,大吉日。 澹生照例拿着芥子袋来找织影净化,意外地瞧见她正执了方帕子在……拭剑? “天帝尚未令主上出战,主上因何拭剑?” 织影头也不抬地答:“送人。” 刚说完,澹生就跟个小老头儿似的皱起了眉毛:“制剑不易,生灵更难,沧巫跟了主上六百年,就这样送人好生可惜。” 织影继续拭剑的动作未停,亦不言语。 沧巫像是听见了主人要将它送走,一阵阵低浅的嗡鸣,秋水一般明澈的剑身止不住地颤动。 它的主人微微蹙起眉尖,鬓边垂落的几绺青丝轻扫着剑身,似是眷恋,又似安抚。 曾经她是那样爱惜这把剑,那样勤奋地修习剑道,日日练习,未有停息,便是她现在对此无所动容,澹生见着也是莫大的不忍:“剑灵依傍主人而生,天涯海角,莫不听召,想必也是不舍主上的。” 织影使了些法术,压制住沧巫带来的震颤,以便擦拭一新。 同时对澹生的疑问予以解惑:“送人礼物,自然不好留有自己的记号。” “主上要摧毁剑灵?!”澹生的嘴大张,几乎能塞下一颗鸡蛋。 织影回之以沉默。 于澹生而言,这便是默认了。 他立即上前扣住织影拭剑的手:“主上不可!” 织影抬眸看着他:“澹生,这是我的剑。” 澹生重重点头:“是,这是主上的剑!”他重复着织影的话,不是盲目地附和,而且着意强调——沧巫属于她。 他的一片忠心,织影不忍苛责,却也难言背后缘故,只道:“你不明白,余生我都不会再用此剑,与其明珠蒙尘,何不放下,任它自去寻找新的主人?” “为何?”澹生仍是执着,不肯叫她就此送走沧巫,又因这几日学习为臣之道,诚恳提出自己的第一则谏言,“自从主上归来,就变了不少,澹生以为主上是痛心司织大人态度大变,以致如此,可如今,为何还要贸然舍弃沧巫?此剑何辜!剑灵何辜!” 织影避而不答,垂眸注视他扣在自己腕间的手:“澹生,你已逾矩。” 意识到自己有失体统,澹生跪倒在地:“澹生知错。” “起来。”织影放下沧巫和帕子,双手将他扶起,一面与他解释,“送走沧巫,并非我一时贸然之举。列于上神,已无需外物相助,它是柄宝剑,宝剑藏锋,岂非可惜?” 澹生心内苦笑,若是在过往,他必然会轻易就相信了这番说辞,可自从他服了织影那粒灵丹,灵台便似被洗炼过一般,障心的蒙昧一扫而空,一举反三不在话下,自然也就明白,这不过又是自家主上的另一重托辞。 既然主上已经决定,那么他作为臣下,只管受命便是。 织影兀自将沧巫擦得亮如明镜,光可鉴人,而后抽出里面的剑灵,许是她晋升上神的缘故,剑灵也有所进益,竟开始震动着意欲挣脱她的法术。 但一只许久未与主人沟通的剑灵,如何能够逃脱上神的法术?几经周折,终是被织影取了出来。 她凝视着浮在手心那团最多百年便可化形的剑灵,难掩心中惊疑。 澹生瞧她迟迟未曾下手,且面有骇色,以为她打消了摧毁剑灵的想法,未料下一刻,那只将自己扶起来的柔软白皙的手竟骤然合拢。 仿似闻得一声琉璃坠地碎裂而发出的脆响,那团依稀有着几分形态的剑灵粉碎成一片细碎柔亮的光点,那只将它掐散的手没有挽留,任它化入云尘至不见。 织影指尖轻触沧巫沉寂冰冷的剑身,眸光似湖波明静。 “剑灵与主人气脉相连,剑灵有损,便会延及主人,可是澹生你看,碎掉剑灵于我没有任何影响,可见它的主人,从来都不是我啊……” 万里迢迢之外的天都,大红色的吉服上洒落一大团深红,岩川目色一沉:“剑灵反噬?”他看着雎略,目中酝酿着足以撼动山海的风暴,怒意勃发至顶点,他调头即走。 “岩川,站住!”羌吴将雎略交给知非上神,起身疾声将岩川叫住。 岩川一步未止,沉声怒道:“我要杀了她!” “迎亲队伍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这样怒气冲冲地出去,是要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受伤么?” 羌吴敲响警钟,他才刹住步伐。 然而共事多年,羌吴怎会不了解他的心思,这透体而出的杀气强烈而磅礴,他根本没有打消杀人的念头,而是打算收拾好情绪,至少让外界的人看不出异处来,再去杀。 他只好再劝:“今日正值陛下大婚,不宜平添杀戮。” 岩川恨声咬牙:“六百年前我便错放她一次,现今她已祸及陛下,难道你要我视而不见,任由这个祸水将新天界毁于一旦么!” 羌吴还是那句话:“即便如此,也不该是现在。” 见着雎略差不多恢复如常,知非上神捋着一把长胡须走了过来:“二位将军要争吵到何时?” 羌吴正是头痛,岩川最认死理,决定了的事九头烈火神骢都拉不回来,他实在有些无力,只盼素来德高望重的知非上神能够帮帮他。 未及他求,知非上神平心静气地再度开口:“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婚,二位将军若有旁的紧要之事,还是等过了今日,再行计较吧,人就在那里,想去随时都可以去,但若扫了未来天后与霜雪族的颜面,将军又该如何与他们、与陛下交代?” 羌吴接着又劝:“正是这个理,岩川……” 还未说完,殿门处有掌事神官呈禀:“陛下,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贺礼。” 羌吴皱眉:“来路不明的贺礼你也敢呈上来?” 原本神官就是来讨主意的,怎么着这匣子也是夹在贺礼里的,他不好擅自做主,眼下羌吴这么说,倒勉强算是得了指示,于是捧着匣子行礼退下,准备拿下去扔了。 岩川正是疑思深重之际,眨眼就拦在神官面前,盯着他手里的长条形匣子:“打开看看。” 第300章 花枝为凭 一见岩川那张冰冷的脸,神官就止不住哆嗦。 面前这位可是常年凶名在外的,稍有不合意就横眉冷对拔剑相向,他片刻也不敢耽搁,当下就抖着手腕将匣子打开,只求赶紧了了此事,他好尽早远离这个凶神。 羌吴觉得岩川近来益发多疑多思了,但看到他眼中好容易平息少许的怒火在匣子打开那一刻卷土重来,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走过去一瞧,匣子里躺着一柄宛如秋泓的长剑,寒光湛湛的同时也凝聚着一股死寂,好像上面缺了什么似的,但这柄剑他绝对不会忘记。 他情不自禁地望向调息完毕的雎略,恍惚视野里少了什么东西,再定睛时,雎略臂弯里多了一只匣子,还是平素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似只看见匣子,没看见里面的长剑。 片刻后,雎略面色无波地看着羌吴等人:“你们前往城门口准备迎接天后,本君稍后便至。” 随后手一挥,门“咣”地一声就关上了。 羌吴拉住意欲破门而入的岩川,心想今天说什么也得把他看好了,不让他跑去杀人。 想法付诸于行动,羌吴拖着岩川往城门口去。 考校完澹生的功课,织影下意识地望一眼天空,今日着实是个大喜之日,月既圆又明,好像……月饼啊。 明天得去凡界一趟了,给阿霄也带一份去。 窝进树藤里,她仰望花叶间漏进来的几点星光,跟着它们的节奏眨眼睛,慢慢地,合住。 半醒半寐之际,一股霸道的煞气径直杀向她。 懒懒地升了个结界,织影揉了揉双眼。 来得真晚,她都快睡着了。 视野完全清晰,云雾里站了一个玄衣男子,那张脸瞧着依然那么冷硬,目光更是跟最利最寒的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舒坦。 他没有过来,像是靠近她一步就会被弄脏似的,更没有收起剑锋,两尺高的云雾也未能遮住上面散发的寒意与杀意。 如此毫不遮掩地对织影释放杀意和厌恶的人,数遍六界也只有这么一个——岩川。 见织影镇定地放出结界,然后从容不迫地坐起身来,他冷声道:“你夜宿于此,是在等我?” “算是。”织影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煞有其事地答,“主要是里面太白,我不喜欢。” 似乎认定了这次一定会如愿将她杀死,岩川难得有些啰嗦,无比直白地袒露自己的厌恶:“你这个人,我很不喜欢。” 织影象征性地点了点下巴,诚恳道:“距离上次你执剑杀我,已经过去六百多年了;即便是这些年,你的杀心也不曾止息;神族两分,你更是无时无刻想找机会将我杀死。这么一个时时刻刻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我也很不喜欢。” 暖黄的月光照在岩川脸上,也不能将上面的冷硬融化半分,一如他的话,由始至终都是冰冷的:“若非他护着你,你已死了无数次。” 织影不以为意:“如今他不再护我,你就一定能杀死我?” 岩川冷笑:“不自量力!”遂然后用剑尖指着她那张美玉般洁白无瑕的脸,“拿起你的剑,至少告诉我你还有与我一战的魄力。” “将军忘了,我没有剑。”织影就近折了截儿花枝,对上他的剑,“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卿云就聊以花枝为兵器,与将军切磋一番。” 放在岩川眼里,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蔑视,也就是这种蔑视,彻底激怒他,出手就用上十成十的修为,一剑向织影斩去。 砖石顷刻粉碎,云雾骤然液化,泥灰与水的触碰,顿时溅起满天泥泞。 眼看就要染污织影的云裳和头发,她将花枝斩下,上面的凤凰花一朵朵飞离枝干,环绕于被切开的泥水周围。 对方的下一剑已到来,她并指为掌,揉身而上。 岩川自问己身剑意丝毫不逊于雎略,就算她使出拙隐剑法,凭现在的修为也不可能抵挡得了他的剑意,谁料她竟赤手来接,真不知她是狂妄无知,还是仗着弥生鳞而有恃无恐,无视他的剑意。 那么,就让这个早就该死的人被他的剑意撕成碎片吧,这样就不会再祸害任何人了。 他再次挥出一道剑意,两重剑意叠加,将女子的头发和长裙振得如同一只飞扬的白色蛱蝶,那只手却始终如一,轻而易举就抓住劈面而来的两道剑意,五指不见得如何用力地一收,就把它们绞成碎片,紧接着,女子身影闪变,瞬间就来到他面前,那只绞碎剑意的手接住那截秃了的花枝抵着他的喉咙。 他想要举剑,却动弹不能,着眼一看,他的剑被一团云雾包裹,红色的凤凰花锁困着另一只手。 识海凝出一柄与手中剑一般模样的小剑疾射而出,直逼女子眉心深处,岂料她再次赤手相接,小剑如同一根细木棍,被她夹在指间。 女子清越的声线在面前响起:“还要再来么?” 剑被桎梏,手不能动,若她想,花枝立即就可以化作利剑,刺穿他的心房。 岩川不敢置信地在剑、手、花枝这三样中来回逡巡,他出了三剑,她用了两招,无论是招数还是法术,他都……败了,败得彻底。 怎么可能呢? 织影收手,将花枝簪入松散的发间,云雾散尽,凤凰花一朵朵回归,她步履如飞,眨眼又坐回树藤,足尖抵着落回原位的砖石,促使树藤载着自己前后摇动。 她对惊疑未定的岩川说道:“既然今日,将军的剑取不了我的命,那就请回去磨利了剑锋,改日再来吧,下次,可不许再干偷袭这么没品的事了。” 沉默很久,岩川终于接受自己战败的事实,他只对一件事存疑:“你的修为怎会如此?!”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织影修为的异常之处,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神族该有的修为。 织影对他的疑问置若罔闻,自顾着补充:“还有,回去告诉他,有伤治伤,这一百年内,就不要再于西北海掀起兵戈了。” 先是无视他的话,再是言语轻狂无状,岩川本该怒从心起,但是他没有,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与从前那个人截然不同,必须得谨慎相待:“你有这个资格和陛下谈判么?” 织影淡然处之:“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答不答应,也不是你说了算。他的伤没有一百年不可能尽愈,你只管将我的话带给他就行了,我只要西北海一百年的安定,其他地方你们随意,天帝这儿,我自会摆平。” 轻飘飘的几句话,仿佛她说的只是沙盘上的几堆土丘,没了就没了,至于宝座上的天帝更是不足为虑。 如此举重若轻,断不是一个根基浅薄的新晋神女能够说出来的话。 岩川面色端凝:“你究竟是谁?究竟要做什么?” 织影抬起眼来直视于他,眼神中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她声起云霄,空灵悠远:“我是司云殿主神。” 第301章 海岸之隔 织影走了几个凡世,才找到一个正在过中秋的,于是借人家现成的材料,每种味道的月饼都学着做了两个,带回天界。 刚好是她与小金乌约定“相见”的时辰,趁着盒子里的月饼正是新鲜,她直接去碧海扶桑林。 还未落下,就瞧见一袭紫衣站在海与岸的边界。 风卷着浪涛,也卷着衣角,卷着微微湿润的发。 嘴角的笑一瞬间凝固,她握紧手中食盒,敬然施礼:“帝君。” 东华帝君转过身,问:“做什么来?” 织影如实答:“看他。” 东华帝君只道:“今日起,不必再来了。” 风愈烈,撩起发丝挑动睫毛,带来痒和涩。 织影缓缓垂落眼帘,没有问为什么,其中原由在那场“劫”里她都看见了,所以没资格埋怨,没资格再去奢求,却也无法抑制心中萧瑟随风愈浓,凝作泉流倾泻,无声淹没一惯的自持。 少顷,东华帝君肃声启口:“是否觉得本君太过残忍?” 织影沉默摇头。 是她想与小金乌多些时光,即使不得相见,一日间话上几句也是好的,便是她这份自私让他分心,以致逼出东华帝君出面。 帝君向来不愿多插手俗世中事,为这个心爱的徒弟,也算是诸多破例了。 他沉声道:“金乌出于日炽,至阳至明,你就是他心底挥之不去的暗。早在霸土原禁术反噬后他便该闭关,借机冲击上神,因为牵惦于你,他舍弃最好的机会,而今闭关,他仍不能心静,所以本君不得不出手干预。你一心为他,应该明白本君的苦心。” 织影点不下头,只道:“今日起,我不会再来了。” 朝暮既已难得,那就期许陌上花开吧。 总还是可以期许的。 “手里拿的什么?”东华帝君忽而出声。 织影醒神,回道:“月饼,凡人团圆节的饮食风俗。”思及眼前的帝君也是个热爱美食之人,她将食盒打开,朝前递去,“这月饼与我无缘,若帝君不嫌弃,可以尝尝。” “倒是许久不曾尝过人间风味。”东华帝君拿眼打量里面一粒粒金黄油亮的馃子,然后食盒就落进他手里,继续被他用眼神扫荡。 织影默默扶额,盖住额角滑落的一摞黑线,她有点儿体会小金乌从前看着她对美食难以把持的无奈以及无语了。 “帝君慢慢享用,织影就先回去了。” 她在这儿,帝君恐怕要一直干瞪眼下去,他定力非凡,她还不想控制不住虎口夺食,在神族巨擘面前丢脸,哪怕这位极有可能知道她私下如何。 退堂鼓刚一打,冷不丁手里多了样物事,抬手一瞧,却是根发簪,簪身亮如乌金,簪头似苍山那捧簇新的银雪。 一抬眸,东华帝君已然萍影无踪,留下话:“本君瞧你缺件钗环妆饰,这发簪予你吧。” 织影忍不住笑,帝君这是吃人嘴软么? 此笑未达眼底,便消弭无迹。 没有帝君遮挡,扶桑林明朗在前,中间却好像相隔千万重越不去的山川,让她无法再向前跨出一步,想要打破自己刚立下不到半柱香的承诺,踟蹰半晌,到底还是咬着牙,转身疾飞,离岸越来越远。 扶桑林深处,如灼日当头炙烤的闭关之地。 小金乌无可奈何地望着那束白色缩成芝麻一点,呼出去的一口气没来得及收回来,那点白就已消失于视野当中,叫他心尖倏地一下揪痛,好似练功练得岔了气似的。 她竟然就这样一走了之! 走得如此潇洒,连头也没有回一下,更遑论留下什么依恋不舍的话。 量身定制的修炼场地此时却犹如一个大型蒸笼,将炽热的太阳真息灌进体内,满了,再也装不下了,就融进血脉里,叫嚣着冲出来,同那个狠心的人一样抛下他,到外界逍遥自在。 “噗!” 动人心魄的血色充斥视野,便是叫普天神族难以逼视的太阳光芒,他也从未觉得如此刺目。 “醒了就专心闭关。”东华帝君的叮嘱随声而至。 这声音含着灵力,小金乌仿若经了当头棒喝,豁然惊醒。 眼下他已是闭的死关,除了继续,还能做什么,便是问个缘故,也得百年之后才能如愿。 臭丫头!最好这一百年都过得随性逍遥,不然等我出关,就再也没有你独身行走之时! 小金乌心里虽是一万个不甘,也唯有强自平息下去,继续潜心修炼。 海天一线间,织影猝不及防打了个冷战,她垂目海下,却并没有什么厉害的海兽能够叫她生出这种打心底里发出来的冷意。 这感觉着实有点儿久违,自从她发现小金乌没想象中那么有威胁力以来,就再也没有体会过…… 她颓丧地摆了摆头,好一会儿才将眼角那丝可厌的氤氲驱散,再次螓首扬起,看清目下光景,眸底透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一趟走得有些偏,竟抵达两族交界地——东海之渚。 织影掉转方向回归正途,不防底下一块硕大的礁石递来传音。 “来了就同本尊聊聊。” 这声音使得织影头皮一紧,暗自收拾略微错乱的心绪,遂俯身而下,轻步落在礁石上,随常唤了声:“魔尊。” 与礁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墨色衣袍随风凛冽,修渊望着幽幽大海,神情难辨,等织影独站片刻,面色未改,他才道:“似锦回来了。” 此声既轻又低,仿若不经意间的呓语。 织影摸索着簪子的形状,没有恭喜或是言他,也没有急着要走,修渊要见她,就不会让人发现,与人把柄。 只是分明说要她下来同他聊聊,要么不说话,要么就等同自言自语,若非同样需要静一静,织影暂时还真不想和这些人待在一起。 站了老半天,修渊才又出声:“时机不对。” “魔尊指的什么?”织影问得很配合,也很敷衍。 “诏令。” 织影轻轻笑开,好似优昙花抖落露珠,缓缓铺展半透明的洁白花瓣,开得妖娆而放肆。 她道:“所以魔尊这是为似锦来找我讨个说法,或者所谓的公道?天帝已经将我叫去紫宸殿,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魔尊又要给我什么样的教训呢?” 第302章 雪花金笺 任是削山断海的神器遇着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都会变得无力,像孩子嬉闹的举动,放在大人眼里不过一笑置之。 修渊生来还从没被人如此冒犯过,他原本还对这个年轻女上神持有一丝欣赏,但若嚣张至此,确实不讨人喜爱,至于这背后的原因,他不屑追究。 “本尊答应过让你安心,却未曾说过容忍你羞辱本尊的公主。”他摊开手,“这是染了曼殊沙华花汁的七命刺,南霜杀花解不了,弥生也解不了。” 曼珠沙华生于彼岸之路,看尽往生之人离愁悲苦,自生情毒,而归墟的曼珠沙华则长在火照崖,火照崖底镇着什么,从前的她不知道,现在的她却比谁都要清楚。 “上古十万战魂的怨气,魔尊不觉得有些大材小用了么?”织影瞥了眼他掌心的七命刺,未有多余的神情。 修渊皱眉:“你怎会知道?” 除了历代魔尊口口相传,旁人根本无从得知这个秘密,他也只告诉过洛霞与冀离而已,这个小丫头怎么会知道? 织影没有回答,神力卷过七命刺,用左手握住。 七命刺即刻就刺穿柔软的手心,独独不见血液从伤口流出——那些都已经被上古战魂的怨念趁机吸食。 修渊眸底浮起震惊与迷惘。 世间生灵无疑都是惜命的,她竟异常利落地夺过七命刺,尤其是在明知七命刺上有什么的时候,还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自伤。 无知?无畏?还是别的什么? 他着实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个女子。 织影没精力顾及他想什么,她暂时以神力将怨念禁锢在掌心,好回去设法将怨念逼出体外。 做完这些,她对肃整容色的修渊说道:“这些日子打理司云殿,卿云深知一族之主如何难为,一界之主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魔尊能顶着夜族的压力复活公主,自然不忍再见公主受到任何委屈。 “卿云能够体谅魔尊慈父之心,但眼下接受七命刺,并非承认自己所下诏令是错,只是不想再让似锦有借口令魔尊前来烦扰。 “过往一切随诏令尘归尘,土归土,似锦已不再是云族族人,往后娇蛮也好,任性也罢,莫再重蹈覆辙,归尘只有一个,她自己也只有一个,往后,将再也没有可以托赖重生的了,望她多加保重。” 长长的一段话说得老气横秋,好似已经活了十几万年,看尽浮华沧桑,人世悲苦,即将与世长辞。 修渊想笑她少年强自深沉,但她那轻蹙的眉心,微微抿起的嘴角,无一不表达着她的郑重,这笑就再也不能溢出来。 织影移目大海,仿佛透过深蓝的海水望向海底某处,被风吹皱的海面不期然窜上来几个泡泡,她不禁莞尔一笑,而后回望修渊:“魔尊,你也保重。” 指尖划过,破界之光已然祭出,满目纯粹的白。 落回观景台,织影一个没忍住咳出深红的血,浑身一软将要跌倒,臂弯被人扶住,到亭中坐下,调息恢复些,刚一侧眼,就听见弥生道:“上古战魂怨念之毒,我解不了。” 她朝弥生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垂眸凝睇穿透掌心的七命刺:“我知道,我会解,有些麻烦而已。” 若非如此,她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接下七命刺,任上古战魂怨念侵体的,而顺势接下七命刺,正好可以借此消解修渊的不满,至少他不会再因为似锦来找她的麻烦了。 弥生一瞬不瞬看着她,俨然要听听她所说的办法。 织影见她一副你不说我就一直盯着你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便将解毒之法与她说了:“这法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不容易,即是寻一容纳上古战魂怨念的容器将之封印,再徐徐图之。” “弥生鳞。”弥生毫不犹豫地说。 织影不赞同:“经由上次造劫,弥生鳞已裂了一道缝隙,不适合用作封印之器。” 苦思之际,她想起那根簪子。 东华帝君身为神族至高无上的存在,给的东西不可能只是件寻常饰物,这厢再端详发簪,近看不觉得如何,放得远些,倒瞧着有几许印象,仿似在哪本古籍上看见过。 还未想起名字,弥生道:“这是弑天矛。” “与天龙破城戟并列,同为兵主锻造的五件神兵之一的弑天矛?”织影不免面露错愕,回想起东华帝君盯着月饼迟迟下不去嘴的纠结神情,不禁喃喃发笑,“这盒子月饼给得值。那就用它了!” 弥生点了下头。 正是丑时过半,再不着手取刺拔毒,明早诸事缠身,倒不好行事。 第二日例行点卯,除了自去受罚思过的司织,其余人皆已到齐。 云印在手,自然是织影亲自布职,旁观若许年,对于这些,她已游刃有余,一刻钟下去,就已分派完毕,倏忽她眉心一动,让曲觅继续监值,拂袖收了影部折子折返影殿。 将仙娥仙侍打发去分折子,她独自来到观景台,方才神识范围内出现的波动就在这里。 但是现在,没有任何异象,除了…… 她步至亭中,石桌上静静地放着她前日送出去的匣子。 不,送回来的不止匣子。 云气汇于掌中,她一手按在匣子并蒂莲雕花的顶面,一道剑气不带任何杀伤力地透掌而出,凝作一个字—— 允。 引而不发的拙隐剑气,字间傲睨无匹的气势。 谁的意思显而易见。 战场上他对故孟说过这个字,她只顾着在心里笑话故孟,今日他同样将这个字给了她,冷冷冰冰,霸道又强势,的确不怎么让人愉快。 忽而心念一转,她打开剑匣,里面还是沧巫,秋水藏锋,却独缺一段灵动,尚不如初得此剑之时。 已决心此生不再用剑,还她又有何用?积灰么? 视线一偏,她瞧见剑下压着一页雪金笺,遂取了来看。 雪金笺上不多不少,两行八个字:师尊赠剑,无可还归。 师之一字压下来,她还还不了了,可这又算哪门子师徒?未谋面,未授艺,更无师徒情谊,全部都在他筹谋之中被动进行。 也罢,她不也惦记着战神族更为快捷的修炼方法么,你情我愿的事,便算扯平吧。 合上盖子,织影无声叹息,而后抱着剑匣一步来到主殿寝宫,结界感应到主人气息,自动褪去,她从容迈入其中。 所有陈设还是天帝命铸造司建造时的模样,沉闷而呆滞,没有任何生趣。 洛霞成为主神后极少待在这里,故而并没有刻意去改变什么,仅仅用来放置不宜随意扔进库房的礼物之类,她陨灭后,接掌云印的司织也未再搬进来。 现在她还是来往里面扔东西的。 寻了张空置的条案,她将剑匣放下,又往上面施加咒印,正待转身离去,目光滞留在多宝架某处。 停驻多宝架前,织影伸手拿起上面陈列的一只尺来长三指宽的白珊瑚盒。 瓷白净雅的颜色,放在今日,她还是不怎么喜欢。 里面不出意料躺着当初洛霞入主司云殿,收到的流云扶桑木簪。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晈晈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织影浅吟歌赋,比白珊瑚还要白皙明净的面庞缓缓划开一抹清浅的笑。 第303章 灼灼其华 “九重天怎生越发烘热?闹得我好不心慌!” 华灼在书简上老半天都看不懂的地方拿笔蘸了朱砂墨做好标记,窗外一阵阵烘烘热气涌到身上,心底益发毛躁了。 小仙侍们抱着一大堆书册过来,齐齐压在书案旁边儿的空地上,至于为什么不是码放于书案上…… 着实是书案上堆得太满了没地儿搁,只好委屈委屈吃吃云尘了。 瞪着码得齐桌高的古籍,华灼嘴角好一阵抽搐。 主上这是要废了她一双爪子么?虽然她可以左右开弓,一心二用,但这也太夸张了点儿。 她望见澹生走了进来,试探着揪过对方干净的衣袖,扑闪着水润湛黑的大眼睛仰首睇着他:“澹生,我在书海里游了五天,实在眼晕得很,今日可以休个假么?” 澹生瞄了下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再瞄了眼袖子上的一抹朱砂印记,攒起温和微笑:“不成,主上说过,今日事今日毕,依着神女这速度,今晚必是要打灯至漏夜方歇的,眼下就更得抓紧,不然便要接着晨光读地上那些了,神女今日不想困觉了?” 腹黑啊腹黑!主上身边就没一个老实心软的! 华灼使劲甩开手里的袖子,完全没有为弄脏人家衣裳而道歉的意思,反倒拿了刚读的书简,径直奔向观景台,步履间轻盈矫捷,撞出风来,裙袂扬起云尘成舞,活像一只花间翩然的粉蝶。 澹生清楚,她又去叨扰自家主上了。 也好,华灼活泼,主上见了她,真心的笑会多些。 他摊手注视掌心湿润,不怪华灼变得烦躁,他也觉着这天儿有些异常的热了。 再说华灼,她三两下跳到观景台,就看到把她扔进书堆里的主上脸上盖着本凡人小传,躺在树藤上惬意打盹儿,心里那个不忿,刚准备甩袖子走人,就被一道神力给带了过去。 华灼捂着脸,好生惶恐慌张。 她不要撞树毁容! “若要你毁容,何苦委屈我这几棵树替你陪葬?”主上透着揶揄与宠溺的声音清越地跃入耳中。 华灼扒下一只手来,原来树藤上与周公幽会的主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来,用银雪乌金簪松松挽了一把让人艳羡的如缎乌发,正含笑看她。 仗着主上一惯宠着自己,华灼趁机腻过去讨饶:“主上命人送来的书册太多,阿灼看得头晕,可否减几成下去,也叫阿灼歇个好觉?” “你想减几成啊?”主上的嗓音犹带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低哑,但这都不妨她身上格外凉爽,好似不惧怕这漫天难耐的热气。 华灼不自禁欺近几分,也就没察觉到自家主上说这话时,眼里一晃而过的狡黠。 她冒出一个手指头跟主上撒娇:“阿灼就想多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也好用这双爪子为主上多做几样人间小食。” 紧接着她就看着自家主上点了点白玉般光滑细腻的下颌:“你说的对。” 华灼眼神突然亮起来,总算是不用埋在书堆里发霉了! 可惜,如意的开头不一定伴着如意的结尾。 未及她在心里规划好接下来几天怎么打发,主上就携过她的手打量,口中溢出一声叹息:“看来以后不能老让你为我做吃的了,这双爪子还是留着捧书执笔吧。” 华灼如闻惊雷,劈出满头问号,一团焦黑。 主上不是最忍不得口腹之欲么,她这招百试百灵,今儿怎么失效了?是不是她进来的方式不对? “还有问题么?没有就回去看书吧,再耽搁,今夜就不用歇了。” 发现主上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握着的书简上,华灼幡然醒悟,果然是进来的方式不对,她就不该手贱拿上书简,拿上就拿上吧,还不扔进袖子里,放得这么明显,提醒主上轻重缓急,她一定是被这烘天热气给熏昏了头。 华灼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起身转回书阁。 “今日那些书读完,我就开始教你千里冰封术。”这话仿似春风十里,将所有被冬雪封冻的花蕾唤醒,勃发新的生机。 华灼咻地回转身:“真的?!”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早就想学千里冰封术,但主上总说她修为不够,学了容易失控,所以迟迟不肯将这门拉风又实用的法术教给她,今日竟然准了?! 只见主上一双羽玉眉拢起轻微的褶皱,道:“你站在这儿不动,是在等我改变主意?” 主上好不容易松口,怎么能错过这大好时机? 华灼即刻双足如飞,折回书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百年荏苒,花如故,人归来。 当年织影从若邪谷将阿灼魂魄接回,放入一朵悉心养护的饱含至纯精华的云朵里,与那批云族精灵一起守着化形。 化形重生的小丫头全然不记得无虞山,不记得自己是谁,她便就着原来的名字予她神名华灼,时逾百年,华灼已是云族新一辈中的翘楚,影部神女一职尽可托付…… 织影低眸垂视手中两枚印章,用手指碰了碰那枚墨玉卷云方印,寻思等华灼学会千里冰封术,再设法磨一磨她这风风火火的性子,然后就举行授印之礼,正式将影部交给她。 清风拂玉栏,送来一句打趣之语:“你倒惬意,成日躲在树荫里乘凉。” 织影拾掇印章,淡笑回应:“云族新规增设掌案仙官与佐案使二职,如山云务化整为零,各部井然有序,掌部神女压力大减,姐姐不也同样轻省许多?何故单单取笑于我?” 飘然的烟紫轻纱披帛垂下,曲觅不由上前笑骂:“我不过说一句,你就拿这许多话来堵我!” 织影随口答:“包子吃多了,话也就跟着多了。”遂起身,与曲觅入亭中落座。 “这是我殿中即将化形的精灵,拿来给你过目。”曲觅翻手取了本薄册子放在桌上,又道,“新规之宽仁远胜旧制,再有个几十年,云族会成为天界大族,再不会有万年前那般落魄境况。” 织影捡起册子浏览,唇际那缕笑意敛尽,显出对外的上神威仪。 曲觅凝眉注视她。 这些年,她愈发笑得少了,有时候看似笑着,却仅浮于表面而未至眼底,无人时更是犹如一座石雕的塑像,沉寂得可怕。 心思微转,曲觅以玩笑的口吻说道:“怎的还是不见你欢喜一丝半毫?莫不是想他了?” 这个“他”,自是闭关未出的小金乌。 织影放下册子,目光不经意掠过曲觅腰际,讶异道:“哪里来的玄阴蚕丝?玄阴蚕乃是蚕中之王,吐出的丝最为坚韧,正好我新制了一管紫竹笛,姐姐分我一缕缠笛子可好?” 她岔开话题,曲觅也不好追问下去,只好顺她之意另问:“前日我新得的冰蚕丝全给了你,何以不用它缠笛子?” “冰蚕丝哪有玄阴蚕丝好?”瞧出曲觅有些局促,织影凑近前,与之悄声低语,“姐姐不舍得,莫非这是峄阳上仙赠的?” 曲觅厉声斥驳:“休得浑说!” 织影早已缩回身子,一双眼在她脸上滴溜溜打转,笑道:“我是浑说不错,可是姐姐你脸红作甚?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呢!” 曲觅恼羞成怒,口不择言起来:“我看是你想人家了吧!还拿我说事!” 话题绕了一圈,又在无意间拐了回来。 第304章 望之却步 若不是偶然瞥见织影颤动双睫下眼波流转,曲觅倒真以为这三万六千多个日夜已经冲淡她对那个人的情意,毕竟这些年,她几乎再未提及红尘那两月的时光以及时光中那个始终相伴的人。 但见织影凝望那时刻逸散着灼热气息的源泉,温煦的阳光点亮了双眼,也暖化了唇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曲觅秀长眉毛挑动了下。 近段时日,九重天犹如被架在蒸笼上,热得有些过了头,各方心照不宣地没有查证。 盖因此事与碧海扶桑林不无关系,但碧海扶桑林是东华帝君的地界儿,百年前帝君已交出神籍宝箓,关闭紫府大门,连带着碧海与苍灵墟也一道升了屏障。 谁有这个胆子去叩帝君的大门? 久而久之,也便由着天儿这么一日日炎热下去,权当在人间过了个夏,众神明里没再多有怨词,私下却对于碧海扶桑林闭关的小金乌诸般猜议。 三足乌与寻常神族有些不同,是个从太阳里飞出来的物种,可以说三足乌凝聚着纯厚强烈的日之精华,故而专精太阳真火一道。 古之羲和孕育十日,被当今太阳神一族奉为始祖,后来大羿射九日,留下现今独照天地六合的一个,三足乌一支便开始稀绝起来,近千年唯一化形的还是小金乌这个无神不知的“煞神”,未免令人有些唏嘘,这也算是东君迟迟未向他下手的原因之一。 现在回想起来,曲觅倒觉得小金乌处境颇为艰难,心底生出小小的同情。 然而,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旁人同情。 仿似高挂于九天的太阳骤然陨落,四下温度急剧攀升,滚滚热炎如惊涛骇浪般咆哮而来,疯狂肆虐脚下这座白云铸就的宫殿,视野里的洁白被炙烤蒸发,雕栏玉彻成灰,安谧的空间被撕裂,动荡不安。 曲觅感觉自己小臂被谁拽了一把,抬眼就目睹前一刻滞留的石亭已变得焦黑,寸寸粉化,适逢一层余兴未尽的热浪决然扑来,顿时黑灰簌簌,呛人鼻喉。 身侧一阵冰冷疾风前掠,将灰烟凝冻,像是下了一场暗色的霜。 霜花落尽,露出一张俊逸沉肃的面孔,细看之下,周身神泽强劲磅礴,隐与身侧的织影相媲。 他竟已成为上神! 现如今上仙升上神的劫数,跟小溪流一样拐个弯儿就能遇上,说渡就渡么? 曲觅还在惊叹不已,织影已款步而出,雪白裙角热情拂过地面,带着霜粒相继滚动,发出微脆的轻响,远不似语气中那般生硬:“才出关就这么大火气,若非闪得快,我也跟着亭子化了灰。” “出关无人相迎,本君心中不大痛快,失手殃及上神寝殿,实属意外,想必上神能够体谅本君的心情。”他以牙还牙,眼中阴霾随字句愈发深重,金色的瞳孔却益发灿亮,甚而盖过身后的耀日。 “本上神倒是无妨,稍后天帝召见,神君莫再失手将凌霄宫给烧了,届时天帝可不一定似本上神这般体谅。” 曲觅位于织影身后,虽仅见她松挽的长发,但看小金乌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能想象得出她必然端着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神情。 眼见两人话中战火愈盛,曲觅颇觉不妙,为免引火烧身,她还是避开为好。 打定主意,她上前对两人道:“你们且叙旧,我去外面瞧瞧。” 这两人没理她,犹在用眼锋厮杀,她不禁扶额,恍然觉悟自己今日实不该出现在这儿,遂立马抽身远离“战场”,由着这两个继续针尖对麦芒。 偌大的观景台乍然没了石亭,显出几分空荡。 时隔百年,小金乌细细端详面前的女子。 她还是喜着单调白衣,懒于梳妆,眼下约摸睡醒未久,侧颊还有压出来的拇指大一点印痕未消,头发松松垮垮,绾发的簪子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面庞也愈发白得透明,犹如冰雪捏就。 也有一些不同。 比如气势,比如眼神,这种让他讨厌的淡漠的眼神。 他不禁嘴角一弯,带起三分讥诮:“什么时候这般敬奉天帝了?” 织影随口道:“天帝为天界之主,我等身为臣民自当敬奉。” 小金乌撇嘴:“言不由衷。” 怔看他良久,织影几步迈出,还欲再近,目下已然只余半丈距离,她不得不就此停步,腹中积攒的千言万语也徒留那干涩的一句:“欢迎回来。” 这般克制的举动落在小金乌眼里无一不是疏离,他微眯着眼,唇际留有余笑:“怎么不敢过来了?” 织影轻轻摇头:“你归来的阵势过于引人注目,巡察神使即刻便至。” 已有数道气息进入她的神识范围,想来除了巡察神使,还有在暗中盯着他的东君,曲觅明着说给他们空间叙旧,实则已在外间守候,以免有人上来杀个措手不及。就算他对曲觅不甚了解,听不出这话外之意,但她的话已经如此明显,他还不明白? 小金乌拧起眉毛:“你担心我会连累你和云族?” 织影恨不得狠敲他脑壳。 这个家伙闭关是连带脑回路一道关了么!怎么一出关,这不靠谱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眼下是叙旧的时候么?在众神眼里他们认识么? 好吧,他一出关就“失手”把她的影殿烧了,想不认识都难,而且如此轰动,要不是她及时在观景台周围设下结界,尽量减少影响扩散,恐怕不少族人都将来此围观这个罪魁祸首。 没等她再次说明,小金乌面带歉然:“今次是我考虑不周,将你陷入两难境地。” 两个人之间,最要不得的就是误会。 织影忙开口与他澄清:“笨蛋,我怕的不是这个……”眸光微闪,她陡然转了语调,“既然你毁了我的亭子,就依着我的规矩,与我打一场吧,赢了我就饶了你!” 小金乌万般莫解,冰刀霜刃已扑头盖脸地来。 他一路退避,顷刻已披霜戴雪,也觉出她出手间势头虽劲,却全无杀意。 又一轮冰刃迎面打来,他旋身而避,恰巧看见巡察神使与东君几个相携往这里来。 第305章 冰火交织 事已至此,他哪里还能不明白织影一反常态的缘故,万般无奈,只好祭出太阳真火与她过起招来,顺便看看她这些年进益到何种程度。 他终于开窍,织影暗地松了口气,也将这次打斗当做试探对方修为。 可打着打着,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家伙打就打吧,做什么老往她脑袋上招呼? 这不,几团真火正与冰棱严相对垒,其中一团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又靠向她的脑袋。 织影脸黑了,不就没来得及去接他么,居然这么记仇!她脑袋下意识往侧向一偏,欲躲闪过去,然后…… 一股焦味儿从后脑勺飘出。 她望见小金乌惊然失色的神情,心中警钟大响,当机立断凝出一枚冰刃手起刀落! 但见一绺黑色丝状物飘然落地,一端犹自跳闪着一簇金色火焰。 ——她的头发被烧了。 视野里被垂落的青丝掩盖,缭乱青丝下,织影的脸也已经黑到不能再黑。 她自问这一百年里已然达到外物不盈于心的境界,就算在凌霄宫力阻天界主动在西北边地掀起战风,收回西北边地,面对众神的质疑与攻讦,她也面色未改,最终达成目的。 这家伙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在她有生之年是不可能再做到这一点了。 有脚步声靠近,织影知道是他,淡道:“别过来。” 东君他们已经到了,正作壁上观,好像也是观戏成瘾的戏迷。 织影随手变了根锦带,简单绑了个马尾。 在头发落地前,她听见金属坠地声,是她绾发的簪子,也是帝君给她的弑天矛。 她心里一沉,肃着脸,盯着小金乌手里的器物,将手伸出:“簪子给我。” “这簪子很重要?” 小金乌笑着问她,但那愈渐冰冷的眸却表达着截然相反的情绪。 织影暗自咬牙:“重要。” 若真是根寻常簪子也就随他去了,偏是弑天矛,她方才也没头脑了一回,既要打架,就该收拾妥帖再开打,也不至于闹出眼前的麻烦来。 小金乌再次发声,嘴角弧度更深了:“所以你不再用发带了?” 这反常的神态,泛酸的语气…… 织影心道不妙,但碍于外人在场,不便与他解释,况且她也不愿他知道此事,遂沉声道:“此乃帝君所赐,莫非你要忤逆恩师?” 吃醋也要找准对象好不好,跟自己师父较什么劲?还在这个时候…… 小金乌听得一愣,这簪子是帝君送的? 适才他没有仔细瞧,眼下近观,称这东西为簪子实在勉强,除了银雪似的簪头略可入眼,整个簪身乌漆墨黑,跟刚烧出来的碳棒一样,完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再看织影,表情严肃到不能再严肃,看来的确是帝君送的了。 小金乌复又垂视簪子。 不得不说,帝君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东君与巡察神使在小金乌后方,因而不清楚小金乌是何神情,却也将两人对峙到沉默的过程看了个七七八八,虽与他平时所了解到的二人品行一般无二,但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透着一股蹊跷。 就在他琢磨不透之际,织影动了。 她云袖挥舞,漫天盖地的云雾在观景台上铺开,转瞬将她和小金乌吞没。 “上神,这……”巡察神使有些犹豫。 东君笑得一派高深莫测:“天界近百年连出两位天赋异禀的上神,巡察神使不想看看,将会是谁更胜一筹么?” 巡察神使心中猛翻白眼。 他肩负巡察之职,须将天界所生异动调查清楚,然后禀告天帝,让他看两个毛孩子打架…… 好吧,这不是两个普通的毛孩子,一个是天界“久负盛名”的煞神,一个是带领云族迅速崛起的,无论哪个都不是易与之辈,可堪小觑之人。 更重要的是,他对旁观打架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神族寿岁绵长,就不能找找别的乐子,大家和谐过日子不好么?非要你看我打架,我和他斗法! 而且这一片灌注神力的朦胧白雾,连神光都能阻隔,他能看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巡察神使侧望东君,想说自己先去向天帝回禀,他要看就自个儿慢慢看。 嘴还没来得及张,余光里突然光芒暴涨,直如长虹贯日。 一时风刀霜剑严相逼,几乎割破脸皮,却又伴着火灼炎蒸,要是有块生肉在面前,只怕已经熟得里外尽焦,但即便身为神族,巡察神使还是忍不住冒出大颗大颗的汗,还未流下,就被冻成了冰珠子。 这冰火交织的感觉要多刺激有多刺激。 风平浪静后,巡察神使默默抹着脸上的冰碴子,面色冻得发白。 他就说他对旁观别人打架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再看东君,他一脸淡定地收回太阳真火,既没被火燎着头发衣衫,也没沾上冰霜冻得发抖,丰标不凡,与邀请巡察神使观战时未差毫厘。 硬要找出不同,也就是眼里略微带了点失望。 他摇头叹惋:“可惜啊,观景台都拆了,还是没能拿回簪子……” 巡察神使眼皮子抖得厉害,有什么好可惜的,不就是个观景台么,还不是挥挥手就能重建,这漫天浮云,再建几座司云殿都不成问题! 小金乌和巡察神使想的一样,可台阁易建,织影心中怒意难平啊! 这簪子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值得她出手来抢? 如此作想,小金乌就愈发好奇,这一好奇,就更不会让织影如愿将簪子夺回了。 织影已是心急如焚,唯恐弑天矛出个什么差错,让尚未净化完全的战魂怨念得以趁势解封而出,可看着小金乌把弑天矛扔进袖子,她忽然驱散冰霜雾雪,小金乌也随之熄了太阳真火。 她怎么忘了,他是吃软不吃硬的。 可当着东君和巡察神使的面,她是万万不可能对小金乌妥协的,尤其是在看见观景台被毁得一塌糊涂,凤凰木被焚作焦木,冻成玉树,就更没那个心情说软话做退让。 双方冷峙,便会有一方当先打破僵局。 眼见小金乌迈步向前,巡察神使眼睛瞪得都快掉下来了,这“闻名遐迩”的煞神竟会跟人让步?! 织影也皱起了眉,但显然,他们都想多了。 小金乌背对巡察神使与东君,注视织影,嘴角牵起一抹坏笑:“归还簪子可以,但也请上神将本君的东西还予本君。” 第306章 圣山神辉 “归还簪子可以,但也请上神将本君的东西还予本君。” 织影扶额无语,她什么时候拿了他的东西?还什么给他?一出关就抢她簪子就算了,还给她挖坑,世上还有比她更窘迫无奈的女朋友,比他更无聊无耻的男朋友么? 小金乌好整以暇,仿佛胜券在握。 眼看两人又再陷入僵局,巡察神使心中默叹,再耽搁下去,他就该和同僚轮值换班了。 他向东君略一颔首,便上前给两人解围,也是履行自己身上所担负的神职:“叨扰卿云上神稍刻,可否容我先带赤霄上神见过天帝,再来了结你二人之事?” 织影扫他一眼,这会儿知道忙正事了,刚才看戏不是挺悠闲的么,不过来得正好。 她牵起一抹笑:“劳神使久等,公务为先,之后我再与他计较就是。” “多谢。”巡察神使尽量忽略她眸底的玩味,转头又硬着头皮迎上小金乌眼中那若有似无的冷光,“赤霄上神,请。” 小金乌状若谦逊地微笑:“神使言重,等天帝陛下敕封后再称我一声上神也不迟,您说对吧,东君?” 东君目光微凝,提了提嘴角:“谦逊知礼,不错。” 巡察神使听出一脑门的汗。 身后,织影暗嗔。 依照规矩,各殿神族应尊称主神一声主上,自己已是上神的可与之互称上神,断没有像小金乌这般直呼其名的道理。 东君说他谦逊知礼,其中有几分真心可想而知了。 织影环视断壁残垣,焦灰炭木,心里就憋着一股邪火急需发泄,偏偏这是自己和小金乌酿成的苦果,怎么说都没理。 寒刀似的眼风将三人扫过,她冷道:“几位若想留下来帮忙修理观景台,卿云荣幸之至。” 这番逐客令听得巡察神使冷汗涔涔。 他倒算了,但放眼六界,敢当面让一殿主神的东君修房子的,这还是千古以来头一个。 他瞥眼看东君,后者竟未有分毫怒容,反而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注视织影,东君风评一向不佳,莫不是暗自琢磨着如何整治这个异想天开的后辈? 知道织影说这话是想转移注意力,护着自己,小金乌心情愉悦,与织影笑道:“修房子这等微末小事怎敢劳动东君大驾?观景台被毁,也有我的一半责任,上神若不嫌弃,我倒是愿意来砌墙搬砖。” “那好,等觐见完天帝,你就来司云殿干苦力吧,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些小云朵活泼得很,保不齐给你使绊子,到时候可别怪我。” 织影当先给予善意提醒,嗓音温柔平和,要是脸上没有阴恻恻的笑,就更有上神的风范了。 小金乌浑不在意,爽快应下:“无妨,小小云朵,不足挂齿。”然后掠过东君望向巡察神使,颇为礼遇地轻点下颌,“有劳神使。” 巡察神使巴不得早点走,他合该缓一缓,捱到下值,就不用受眼下这番活罪了。 多究无益,他随口道了声“客气”,就带着小金乌一同前往凌霄宫拜见。 东君多看了织影两眼,也去了凌霄宫。 织影凝眸,目送三人行远。 她过于急切复兴云族,以致众神或多或少对她怀有戒备,东君更是如此,虽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对司云殿密切关注,但对她的疑虑却是愈加深重。 百年之约将尽,有些事也要开始实施了…… “呀!你这儿怎么变作淤泥池了?!” 一声清呼打断了织影的沉思,她抬眼一瞧,原是有几朵云被戳散,浇湿满地灰土,远远瞧去,可不就与荷下淤泥池肖似。 她扬手轻挥,“淤泥池”立时化作一片洁白的平地,也好让芙蕖有个落脚之地。 “你怎么来了?”织影疑问道。 芜岚上神奉天帝之命培育远古名花圣山神辉以作祭天之用,芙蕖被拉去做助手,如今正值开花的紧要关头,她不在藕花深处好生守着圣山神辉,来司云殿做什么? 一提到这个,芙蕖就满目凄楚,携住她的手露出近乎乞求的神色:“若非要紧,芜岚上神岂会放我出来?你快些随我去吧!” 这些年,织影凭借“劫数”中所见花神族秘法,帮了芙蕖不少忙,以致芙蕖发自本能地相信她会有办法解决自己目前所遇困境。 织影不明就里地被芙蕖带去花神族密地,见了花才明白她因何如此惶急。 ——圣山神辉枯死了。 由叶至花,无不枯黄黯淡,呈现出一种油尽灯枯的萎靡。 眼见织影皱紧眉尖,目色凝重,芙蕖心里咯噔一跳,也不理睬旁边芜岚上神责备的目光,颤声问织影:“你可有法子?” 织影默然凝视枯萎的花朵。 传闻圣山神辉是盘古一缕精魂凝成的种子,花开之际将预示神族此后数十万年的命运。 昔年花神族始祖就曾于六界混战中守得圣山神辉开花,彼时盘古神辉布满伏羲大帝所在的成纪,之后伏羲大帝御神族,平四海,六界大安,直至身故,天界之主的位子落到当今的天帝手中。 眼见时日将尽,半数神族叛出,新天界与天界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占得上风,天帝岂有不急之理? 将神族数十万年的命运寄望于一朵花,一则传说,可见天帝是多么的慌不择路了。 沉思半晌,织影眉心忽然松了开来。 芙蕖以为她想到办法拯救枯萎的圣山神辉,脸上重新焕发精神。 芜岚上神身为花神族主神,自问没有谁比她更精于花道的,故而她并不相信织影一个外行人能做什么,觉得织影是故弄玄虚,一面暗责芙蕖将此事泄露给织影知道,一面却不得不垂死挣扎,盼着织影用云族的办法救活圣山神辉,甚至忍不住催促:“究竟有没有法子?!” 怎料织影却是无奈摇头:“我没法子让它活过来。” 芜岚上神本就凉了半截儿的心是彻底凉透了,若是让天帝知道圣山神辉在她手上枯死,她就完了。 芙蕖却听出织影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织影肃整容色,看向芜岚上神,再度开口:“若是让我救圣山神辉,我确实没有法子,但若是救你们,我倒是有一计,不知芜岚上神可愿信我?” 第307章 幸灾乐祸 织影回到司云殿,天已晦暗五分。 还在云头上,下面就有一道人影地鼠似的冒了上来,近里一看,却是书阁的一名小仙侍。 小仙侍见到她,差点儿哭出来:“主上不好了!” 织影:“……” 有这么迎接人的么?咒她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小仙侍没发觉自己话中含有歧义,缓了口气,就苦着脸将事情简要与她说了。 原来华灼提前完成任务,就兴冲冲地来找织影学习千里冰封术,那时她被芙蕖拉去花神族密地,华灼就没找着她,却意外发现观景台被毁,问了影殿仙侍才知道有哪些人来过,再看观景台上遗留的痕迹,很快就判断出是谁干的。 这不,为了给她讨个公道,华灼直接去凌霄宫外拦堵小金乌。 “……澹生仙官怕神女出事,跟着一道去了,嘱咐我等主上回来,就将此事禀告给您,可澹生仙官和华灼神女到现在也没回来。” 听小仙侍禀告,织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华灼一心为她,她很欣慰,但如此鲁莽地去凌霄宫外堵人,就算有澹生跟着,可以随时看顾着些,但一个仙官的面子,别人可不一定看得上。 得亏是找小金乌,这要换作别人,不就成了送上门的羔羊,任人宰割么。 织影揉了揉太阳穴,说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头多读几本书。”说话带歧义而不自知,往后不知道多少苦头吃。 直到她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小仙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带着浑身冷汗和满脸羞愧回书阁找书看了。 到了凌霄宫,织影并没有看见小金乌和华灼,想了想,她又调转方向去了炎光殿。 炎光殿的守卫见到她来,有点儿意外:“卿云上神?” 织影一句废话也不说,直奔主题:“赤霄上神可在?”她来时已经听说小金乌晋为上神的事,这般称呼再妥当不过。 守卫是听说过她的一些传闻的,再加上她是一殿之主,断不是他们这样的守卫就开罪得起的。 况且,他们效忠的是东君,不可能为数次挑衅主上的小金乌遮掩,所以他们很爽快地就把小金乌给卖了。 守卫眼里幸灾乐祸的意味太过明显,织影心下好笑,笑他们打错了主意。 她可不是小金乌的敌人,更加不会帮东君。 进了炎光殿,织影正打算去找小金乌,不期然碰见玄晖神君往这边走来。 走到近前,玄晖神君恭谨行礼:“卿云上神。” 织影略点头以作回礼。 玄晖神君是小金乌的心腹,在自己面前却始终淡漠而疏离,起先她以为小金乌没有将他们的关系告诉他,后来听出玄晖神君话里有意无意地警告远离,她才明白这背后的缘故。 无非三个字——不认同。 他不认同,有什么所谓? 于是,织影目光只停留一瞬,遂脚步不停,径直越过他去。 小金乌的神府她又不是没去过,不需要人引路。 被当成带路仙侍的玄晖神君气得吹胡子瞪眼,对织影的好感度直接降到了冰点,奈何小金乌一腔热忱尽付于此,纵使他与夕照神君百般劝谏,也难逆其志。 一念及此,玄晖神君更是糟心,糟心之下,差点忘了小金乌的嘱托。 想到正事,他赶紧收拾心情,往炎光殿外行去。 织影渡过空中长桥,长桥尽头就是小金乌的神府,不知为何,门前有些冷清。 她踏上前,守门仙侍当先一愣,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有条不紊行了礼,然后将她请进府内:“上神稍坐,小仙这就去请我家上神。” “不必麻烦,我自去见他。” 仙侍只觉眼前闪了下,请进来的客人就不见踪迹,做了上神就是方便,随时都可以来个神影无踪。 织影找到小金乌时,他正坐在亭院里同华灼说话,澹生侍立在华灼斜前方。 如果忽略掉华灼脸上愤恨和满目怀疑,以及澹生警惕的眼神,这气氛看上去还是很和谐的。 “……你若不信,我试给你看。” 小金乌对华灼说完这句,织影已到近前。 她眉梢轻挑:“试什么?” 华灼嘴巴动了动就要说话,小金乌回头轻轻一瞥,她就闭紧不动了。 织影眸微眯,觉得画面十分诡异。 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都聊了些什么鬼?华灼不是来替她讨公道的么?虽然她并不指望这小妮子能替自己讨回个什么公道,但也不至于忽然变得这么胆怯,当着她的面还忌惮小金乌,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看向澹生,澹生冲她摇了摇头,表示是自己不知内情,小金乌用的传音,说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织影凝眸,肯定有猫腻。 仿佛没有瞧见她眼中的探询,小金乌笑道:“你是来催我上工的?” 大晚上的上什么工,织影腹诽完,直抒来意:“我是来接人的,还有,发簪还我。” 小金乌还是那句:“一物换一物,发簪还你,我的东西呢?” 还是没有讲明他要什么。 织影脑海中迷糊了一瞬,但见小金乌充满怨怪的眼神,她恍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双眉缓缓拢起,然后移目瞟了眼好奇打望的华灼。 那冷厉的目光吓得华灼忙不迭低下头。 主上露出这种眼神,接下来就是想砌人形冰雕了,她可不能做了这条倒霉的池鱼,可恶的臭乌鸦,还说主上会迁就他,简直就是胡说八道,看主上不把他冻成冰坨子做展览! 华灼低着脑袋不敢抬起来,而没有受到警告的澹生有些奇怪地逡巡面前的两个人,得以将接下来发生的事看了个全。 只见织影轻勾唇角,眸底略略透出几分嫌弃:“所以你要拿发簪做信物?” 小金乌听得嘴角微抽,有这么寒碜人的么? 不过转念一想,他笑了:“这么说你已经想好用别的东西来交换发簪了?” 头一回见到抢人东西的说话还这么理直气壮! 织影定定地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得小金乌打了个寒颤,她忽然笑开,笑得酣畅淋漓,直如白鹤仰天清啸,声动九霄。 第308章 用心别致 华灼听得惊奇不已,很想抬头看一看这笑声究竟是不是从她那喜怒不形于色的主上嘴里发出来的,但织影刚才那记眼神也不是白警告的,她着实不敢。 而且,她下一刻就发现,自己的五识被封了。 看不见也听不见,就像被扔进无底深渊,华灼后悔莫及。 主上,我不看热闹了还不成么! 澹生暂时没注意到她的情况,一双眼睛只盯着放声大笑的织影身上,内心激动的同时,又心怀不解。 从织影晋升上神回到司云殿那天起,他就再没见过织影有如此放任情绪外露的时刻,似乎是把过去百年积压在心头的沉郁忧烦全部都化作笑声宣泄出来。 这一点,他没做到,织影的身边挚友也没做到,可小金乌却做到了。 是他在做梦么,还是耳朵眼睛出了毛病?怎么会有一瞬间的错觉,让他觉得织影和小金乌相识已久,且交情颇深? 就在澹生自我怀疑的时候,出现了让他差点儿怀疑人生的一幕。 织影笑声渐止,几步上前,直至与小金乌抵足而立方停,然后她伸开双臂,拥抱小金乌,后者怔愣一瞬,卸下浑身锐气,眸带柔光,也深深拥紧了她,二人相依相偎,像极了相伴相生的生死树。 仿若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澹生吃惊得瞪大双眼,舌头木然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缓过劲来,他不由得惶惶然举目四顾。 幸好四下无人,唯有华灼神情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像被抽了魂儿似的,他连忙过去探查,一探之下方才发现她仅被封住五识,并无大碍,看法术所遗气息,不难察觉是织影做的。 原本他也不该知道这些的。 澹生百味杂陈,既感激织影对自己全心信任,更担心她的安危,毕竟此事为天界所不容,若被旁人知晓,后果难料。 可神若生来无情,又如何去兼爱众生? 织影自问生而心小,装了心之所向,便难载其他,芸芸众生不可辜负,眼前的人又怎能舍弃?她能给的太少,若连一个拥抱也吝惜给予,怎对得起这段情深? 一百个春秋寒暑,她遵守着对东华帝君的承诺,不再踏入碧海扶桑林一步,更没有在人前提起过他的名字。 他却还是一次次霸道地闯进她的梦,她难以逃离本心的召唤,所以曲觅试探她的话,她无从反驳。 人常道身不由己之无奈,殊不知心不由己更是无奈。 发丝被什么牵动,头皮略有些痒,她茫然眨了眨眼,听见小金乌低柔地笑:“这个礼物我勉强接受,还你了。” 穿进发间的,是弑天矛化的发簪。 原来,他也是很好哄的。 织影想着,暗自向弑天矛中注入神力,之前施加的封印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无声地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骂:“你还委屈了!” 小金乌轻轻将她推开,愤愤不平地哼了声:“可不是!你自个儿说说,我出关你不来接我也就罢了,哪有人定情信物过了一百年还没着落的?说实话,你是不是忘了?” 织影差点笑出来,这幽怨的语气,怎么听着这么像电视剧里头好几年都见不到皇帝的深宫怨妇? 她不由得瞥了眼澹生那边,虽然她不介意,甚至放任澹生知道她和小金乌的关系,往后好替她打掩护,但小金乌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让别人看见比较好,太丢人了好么! 诚然是她多虑了。 当她视线落到实处,倒是没看见想象中澹生嘴角抽搐的模样,她自己倒是抽起嘴角来。 天可怜见的,一百年都没被她罚过的澹生此时双目紧闭地倒在圆凳下,左脸和地面亲密接触,脑门上还顶着一个圆润红肿的大包,想必是晕倒前磕在了硬邦邦的圆凳上。 造孽啊…… 织影不意间念出声来,小金乌走过来挡住她的视线,一脸的不满:“我俩叙旧,他们在旁边站着算怎么回事!” 织影大感冤枉:“是你带他们来的好吧!” 小金乌嗓子一噎,无言以对。 好吧,是他自己给自己添堵,本以为出关就能见到她,怎奈忘记天界并非百无禁忌,名正言顺见面还得找个合适的借口,华灼怒气冲冲来找他算账,送上门来可以和她光明正大相见的机会,他怎好就此辜负? 他轻咳一声缓解尴尬,旋即瞟了下伏于桌面五识尽封的华灼:“这丫头是无虞山那个?” 织影点点头:“是她。”然后她就一边施法把澹生弄到扶桑树下靠着,一边将阿灼怎么变成华灼的事简要讲给小金乌听。 小金乌听完就吃味了:“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用心?” 好大一口行走的醋缸子,走到哪儿,酸到哪儿。 为了不让他吃澹生的醋,她都没有亲自动手去扶,他居然还能拐个弯儿吃上华灼的醋,而且还是是浓香型的…… 织影忍住捂鼻子的冲动,看着他道:“手给我。” “做什么?”小金乌嘴里问着,还是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手。 啪,一记脆亮的响声。 织影打了他手心一下。 小金乌:“……”她的用心就是打他手板?好别致的用心,天上地下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来。 织影左手动作一顿,双眸灿若繁星,唇角一弯,笑语嫣然道:“你要喜欢,我不介意天天打你手板。”空着的手高高扬起,就要重重落下,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扣住。 小金乌笑道:“那敢情好,不过来回跑有些麻烦,不如你搬到炎光殿来,或者我搬到司云殿去?” 司云殿的情况织影再清楚不过,炎光殿如何,不说全部知道,十之八九还是了解的。 所以听到他的话,织影下意识就答:“就不能挑个好去处?” 说完她就窘了,这相当于默认了小金乌的话。 凝睇她不同往常的沉静淡然,而是双颊飞霞,透出别样生动的娇艳明媚。 难得见她害羞一次,小金乌竟看得有些呆了。 然后又响起“啪”的一声,手心吃痛。 手上算不得禁锢的织影的手已抽回,小金乌不经意往手上一瞟,手掌不知何时被翻过来,左手中指上多了样银光闪闪的东西。 第309章 约指一双 小金乌抬手细观指环,原是两根极为纤细的枝条相缠,中间拢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银色珠子,他心中一动,口中轻吟出声:“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致殷勤?约指一双银。”念着念着,他凝眸注视织影,眸底隐约一缕醉人笑意缓缓漾开。 单是他念诗,织影就知道自己的心思在他面前一览无遗,双颊霞色不觉间变得更深。 小金乌眸间笑意渐浓:“我准备的也是这个。” 语毕,他原本空荡荡的两指之间就捏着枚指环,与织影戴在他中指上的缠枝指环略有不同,那枚由是某种神木雕刻而成,样式简单雅致,在夜色中泛着一种独特的玉石光泽。 “扶桑木?”织影倏而敛眉。 小金乌轻弹她额心一记:“不是扶桑木,这是碧海扶桑林腹地的海瑶枝,与扶桑木相伴而生,一个属火,一个属水,上面这么浓郁的水气息,你感觉不到?” 织影神情缓和下来。 海瑶枝与扶桑木相生相克,除了属性不同,其余地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加之此物独独长于碧海扶桑林,等闲难得一见,无怪乎她一时惊诧,将之错认。 织影那一刹那间并没有表露出惊喜,小金乌心里生出些微的失望和挫败,她似乎不怎么喜欢这枚指环,他要不要回头重新准备了再送? 就在小金乌琢磨着是改送绾臂金环还是罗缨佩玉的时候,视野中伸过来一只手,五指纤细又白皙,要是再戴上他做的海瑶枝指环,一定更好看。 抬眼正对上织影的盈盈杏眸,她佯怒道:“难道你要我自己戴?” 小金乌醒悟过来,前一刻的失望尽散,轻轻托起她的左手,就要将海瑶枝指环滑入她指端。 指环推到第二指节,他撩起眼帘来玩笑似的提醒:“戴上可就不许再摘下来,你想好了?” 织影低眸看了停顿在半途的指环一眼,将手朝前一送,指环戴好,她掷地有声地答他:“此生都不会。” 简短五个字,许下一生的承诺。 小金乌心头微震。 她从不轻易许诺,一旦承诺,便会穷尽所有去践行,就如复生似锦,她深入虎穴耗费灵力,却未有一刻摒弃诺言,半途而废。 其实他害怕她许诺,害怕她只是将他们之间的感情当做一个必须兑现的承诺,因而禁锢一生。 他有自己的骄傲,宁愿得不到也不要强求。 他摇头,正色道:“我不是要你许诺。” 闻言,织影白了他一眼,然后还了他两个字:“笨蛋!”这当然不是许诺,这分明就是誓言。 这一声倒是令小金乌醒转过来,无论往后将会如何,至少此时此刻,她的话是出自真心,他也是真切地为此而感到欢喜,而且还会欢喜很久。 想通关窍,他脑中清明不少,真的开起玩笑来:“那我可就当真了,你若是后悔,无论你逃到哪里,上天入地,我都会把你抓回来囚在身边。” 他用了“囚”这个带着强迫意味的字眼,织影一反常态地没有与他抬杠,反而抿唇而笑,眸中荡漾着细碎潋滟的光点,犹如骤雨初歇,零落了一地的木樨花。 她道:“好啊,到时候你可别垂头丧气,忘了现在说的话,我可是很小气的,你不来找,我就真的走了。” 她的话前后矛盾,小金乌失笑:“既然如此不舍,你又怎么会走呢?” 月色清朗,繁星点点,全都不及她眼中璀璨生辉,让他舍不得撇开哪怕一刻的时间。 也许当初就是这双不同于任何神族的眼睛吸引着他。 在昆仑山神族巨擘面前,明明就像一头闯入兽王领地的小鹿一样,眼睛里写满了害怕和恐惧,她却强自镇定,逐一答完东华帝君所有拷问。 当夜他做完帝君交代的功课,鬼使神差地去到影殿看她,想要戏弄不成,反倒被什么法术也不会的她戏弄,后来一而再,再而三,是受挫之后的不甘心,还是单纯地想见她,他早已分辨不清。 织影没有与他辩论,眼帘低垂,睫毛轻颤,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金乌只当她是无言以对,而且这着实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对话,遂另起话题:“而今不得不以这种方式让你来这里,于你是莫大的委屈,不过我已经想好怎么做,往后我们便可以携手并肩立于人前,不必找寻借口,希求这一时半刻。” 织影心里一突,猛然抬头,一缕鬓发滑落颊边:“你要做什么?” “若要堂堂正正……” “主上!” 这突如其来带着几许隐怒的一声掐断了小金乌的话。 织影莫名的烦躁,但多年的习惯让她下意识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扭头一看,来人是炎光殿的夕照神君和前不久才打了个照面的玄晖神君。 玄晖神君目光锐利,方才出声的就是他,夕照朝他使眼色,他置之不理。 见玄晖看向织影的眼神带着警惕,迟迟不言语,小金乌心底有些不悦,握紧织影的手,表明自己的态度:“不必避讳。” 玄晖瞥了织影一眼,眉心生生皱出一条沟壑,在夕照答话之前开口:“明日宴会诸事已准备停当。” 小金乌双眉紧蹙。 宴会相关又怎当得用避讳这般慎重?织影心中了然。 方才要问的事她大概能够猜知一二,也不急于一时,于是回头与小金乌笑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她望向靠在树下的澹生和认命后双手托腮等她解咒的华灼,轻轻挣脱小金乌的手,把垂落的发丝勾到耳后,语气如旧,“他们我就先带走了,明日我再让司织送贺礼来。” 小金乌看着她走过去抹掉澹生额头的伤,将其弄醒,然后解开华灼的五识,让澹生照应着,向他稍一点头,就带着两人往外间走,华灼还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笑他才说委屈了她,眼下又让她受玄晖给的委屈,这一记瞪眼受得该! 他瞥眼对上玄晖带着不满的目光,心底微微叹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做不到接受,我绝不会放下。” 玄晖直言不讳道:“主上既已归来,就当全心谋算,儿女私情无妨,只要不妨碍主上大事,我和夕照自会以上神之礼相待。” 小金乌又看向夕照。 夕照没有附和玄晖,也没有替织影说话,与默认无甚区别。 小金乌微许失望地摇头:“其实你们都错看她了,我要做的事她很早就知道,甚至不比你们为我设想的少,我身前的阻碍里没有她,你们应当敌视的人当中更加没有她。”他的眸光陡然凌厉起来,在织影面前敛尽的锋芒全部显露无遗,带着不可违逆的决然,“往后以对本君的忠诚与信任对她,这是跟随本君的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做不到,你们也不必再来这里!” 第310章 暂栖之地 回司云殿的路上,织影一直端凝着神色没有说话。 华灼以为自己讨公道不成,反而让她亲自来找小金乌要人这件事丢了她的脸,心中惴惴不安得很,几次拽澹生的袖子,想求他帮忙说说好话。 因着回想之前所见,澹生恍惚了一回,后面次次都摇头。 作为司云殿的首席仙官,察言观色揣摩上意是最基础的功课,眼下织影分明在思虑紧要之事,贸贸然求情只会适得其反,而且依他所见,以织影对华灼的宠爱,他不认为她会为此生华灼的气。 行至半路,织影倏地停住身形,澹生随之而止。 华灼一时不察,结结实实地撞在澹生背上,然后感觉到织影的目光转了回来。 敢做敢当,华灼暗暗给自己鼓劲,梗着脖子准备好接受训责,织影开口了,却不是对着她:“澹生,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随即嘴角一阵翕合,就是不闻一声。 华灼在旁边那叫一个抓心挠肺,有什么事是不能让她听的么?然后瞄一眼澹生,她就平衡了,刚才小金乌和她说话,澹生也没听见。 没一会儿澹生另择方向去了,织影回过头来看着她:“听书阁的仙侍说,那些书你看完了。” 华灼点点头。 织影又道:“今日你鲁莽冲动,唐突赤霄上神,我罚你闭门思过半年,你可认?” “……认。” 华灼嘴撅得高高的,左右都要看那些乏味的医书,跟闭门思过也没什么差别,只可惜这么一闹,主上心情不好,很可能不教她千里冰封术了。 织影接着道:“正好你可以借这半年专心修炼,打磨心性,如果不能把千里冰封术练至第三重,你就继续思过吧。” “主上还要教我千里冰封术?!多谢主上!只要主上肯教我法术,就算让我思过一年也没关系!”不影响自己修习千里冰封术,华灼激动得快要语无伦次。 织影眉一挑,面含欣慰:“既然你如此勤勉用功,那就先思过一年吧。” 华灼错愕无比:“主上?!” 她只是说说而已…… 怎奈织影早已在十丈开外,华灼泪流满面,可怜她脚下的云,被她连着跺了好几下,最后还得载她回去。 这一夜,织影是在影殿寝宫安歇的。 观景台那堆冰火狼藉,连个落脚点都难找,更遑论就寝。 因还要净化弑天矛里面的战魂怨念,她没有急着教习华灼法术,而是令其安睡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再行打算。 次日,上值时,司织就送贺礼至小金乌神府一事询问织影的意见。 织影语气平淡道:“循以往旧例备了送去即可。” 司织心里有底,又另外回道:“一个时辰后铸造司就会派人前来修复影殿观景台。” 织影略颔首,随后将昨日各部细务阅览一遍,未有什么错处,就迈出司云殿,带华灼破开虚空,直抵邽山。 华灼俯瞰脚下泻出一脉川流的山岳,不由咽了咽口水:“主上,你是认真的?” “怎么,你不想学了?” 被织影掐住七寸,华灼哏了下,心里还是有点儿发虚,身体不自觉往织影这边靠,声音带颤:“学自然是要学的,只是我们能不能挑个安全的地方学?邽山……太危险了!” 织影将神识笼罩整座邽山,细细寻找,听见她的话,随口问:“你说说,怎么就危险了?” 华灼急得跳脚:“这里有穷奇啊!那家伙吃人的!”而且什么都不挑,一点品味都没有! 织影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是人么?” 这话着实让华灼无可反驳,她瘪嘴投降:“……我打不过。” 收回神识,织影瞟了眼她扒在自己肩头的手:“穷奇你打不过,赢鱼呢?” 一提起鱼,华灼什么恐惧啊害怕的,全部忘个精光,整个人精神焕发,两只眼睛直发光。 “去鳞剔骨眨眼的事!主上想吃红烧的还是清蒸的?” 眼见她垂涎欲滴的模样,织影几欲捂脸,是她的错,她不该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就把华灼也给带成一个吃货。 自我反省安慰一通,她正色道:“我带你来,可不是要你抓他们吃的。” 华灼露出几许失望,脑海里忽然有一串文字匆匆闪过。 织影道:“赢鱼可预见水患,这段时日你就在邽山洋水一带修习千里冰封术,倘若赢鱼有离去之象,便与之同往救治水患。” 华灼想起来的就是这个,可她还是怕:“主上,穷奇……” “穷奇在很久以前就被灭杀。”织影轻飘飘地漏出这么一个惊人消息。 华灼瞠目结舌:“死了?!”得到织影的确认,她才慢慢适应,不由追问,“怎么没人知道?” “因穷奇之故,众神将邽山及周边地域视为凶煞之地,几乎无人来此。后来出了个多管闲事的神,将穷奇斩杀在此,所以无需害怕,邽山很安全,且无人打扰。” 织影这么一说,华灼对这个人的兴致愈加浓厚,连连发问。 “谁这么厉害,竟能斩杀穷奇?那在斩杀穷奇后,他为什么不禀告天帝?这么大的功劳,必然会得到极大封赏,扬名四海八荒。” 织影目光悠远,言语中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感慨:“天界那般繁荣,总有人是喜欢安静的,天帝赐的封赏不过一些身外之物,如何及得上心境宁静来的好?” 对于英雄,大多数人都会心生仰慕之意,华灼也不例外,她语气向往道:“真想与这位法术高强又淡泊名利的神仙结识一番啊!” 织影不禁失笑:“你若将整支洋水水域封冻一个时辰,我就带你去见她。” “主上此言当真?”华灼惊喜不已。 织影摸了摸她的脑袋,言辞极尽诚恳:“比你刚才说的恭维话要真十分。” 华灼忍不住咕哝:“我才没有夸大其词。” 说话间,两人自苍穹飘然而下,落在一处山洞前,洞口设有一重结界,织影云袖轻挥,结界倏忽隐没。 她将将迈步而入,华灼拉住她的袖子,放低了声音,近乎耳语:“主上,我们这样招呼都不打就进别人的洞府,这样不好吧。” 织影道:“一个暂栖之地,算不得洞府,有缘之人皆可入内。” 第311章 惊闻鼓声 华灼好奇心正浓,见她大方进洞,也不再忸怩,随之而入。 这山洞位于山顶与山腰中间,内中不算太大,十来丈方圆。 石壁上凿了数个孔洞,引自然天光投射进来,既可通风,又便于视物。靠着石壁有一处平整岩石,上面铺了兽皮,许是法术的缘故,倒没有泛旧落灰。 与之相对的石壁被掏空了大半,上面陈放诸多竹简,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常用器具,甚至连锅碗瓢盆都有。 “看来这山洞的主人很喜欢人族的生活啊。” 华灼捞起篓子里的竹筷击鼓似的有节奏地敲击。 织影倚着石床就坐,招手让她过来,待至近前,出手如电,并指点向她眉心。 大量的信息经由指尖导入识海,华灼的身体有些不适地晃了一下。 好一会儿,织影撤手转而扶住摇摇欲坠的华灼坐下,随手幻了条软巾轻柔拭去她额角沁出的细汗。 华灼缓缓回神,带着浓浓的依恋和悲伤紧紧搂住织影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主上不要死!” 织影耳朵嗡嗡响,拿软巾的手还举在半空,她怔然一瞬,随即双眸微眯,软巾碎成了冰屑:“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声音冷,语气冷,呵出的气更似寒冰升华而成,冻伤耳廓。 这森寒的冷意进入华灼的耳门,迅速灌入全身,她脊背猛然一凉,心里叫悔不迭,僵硬着双手不敢撤回,更不要说重复刚才说出来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了。 她刚才是疯魔了么,怎么看主上将那些自己肖想已久的法术要诀一次性传给自己,就以为主上会死?! 天啊,她一时嘴贱,现在收回那句话行不行?! “嗯?”织影冷然催促。 华灼立即爬起来认错:“主上,我错啦!” 她深深地低下头颅,仅拿黑压压的发顶正对着织影。 织影凝视她良久,直至她脖子发酸,才开口纠正:“你说错了,神族没有死,只有陨灭,融入混沌。” 华灼眨眨眼,周身彻骨的寒意缓缓散去,她悄悄抬起头来。 不意瞧见织影手中兴致缺缺地把玩着一卷竹简,慵懒地掀起眼帘,正和她的目光相撞,她赶紧低头。 见状,织影嘴角微弧,将竹简扔进袖中。 “刚才我已将千里冰封术以及云族秘术要诀灌注你识海之中,云族秘术暂且搁在一边,先学千里冰封术。你就在这里按照我传授的方法静心修炼,七日后我来检查,若是不能将江河十里封冻一炷香——” 华灼马上竖起三个指头保证:“我一定可以!”绝对不能再延长闭关时间! 织影起身,对着石壁轻吹一口气,格子里零散摆放的几卷竹简顿时化作云烟袅袅,又拂袖换上另一部分书简籍册。 她回身提醒满面疑惑的华灼:“若你实在不喜习医,也可以不用再学,但百草集,四海传,六界氏族纪传,八荒异兽录,这些一定要记。” 华灼还没欢喜起来就又耷拉了脑袋:“还要背书……” “熟记于心,学以致用,往后必将获益无穷。” 织影留下话,人已消失在山洞中。 下一刻,她立足云巅,横笛唇畔,吹响一曲极具异域之美的乐章,悠悠然随风远播。 不多时,湍急的江流之中炸开大朵水花,一抹蓝影越江而出,停在织影前方。 这女子着立领水蓝衣裙,背间两束半透明由深至浅的蓝色轻纱悬垂,细看方知那是两片合拢的羽鳍。 与羽鳍相对,她两侧额角生着流彩细鳞,片片相叠,直入鬓间,更具一双透彻蓝眸,幽如苍海。 在织影看她的时候,她也在仔细打量面前的织影,确认自己没见过,才发出疑问:“你怎会这曲子?” 织影蹙眉:“你是赢鱼族女王?” 女子思虑少顷,而后轻颔首。 见此,织影面色微松,从容地拿出一物托于掌中。 赢鱼女王愕然:“穷奇之角!” 织影没有理会她的惊讶,手持穷奇之角沉声道:“赢鱼部族听令,即日起,四海之内但有水患,皆呈报于我。” 这未免有越俎代庖的嫌疑,更何况还是这么一副命令的口吻。 赢鱼女王眉宇沉凝,但看了两眼织影手里的穷奇之角,再加上想起先王仙逝前的嘱托,最终还是应下:“赢鱼族领命。” “还有一事。”织影道。 因穷奇之角的恩情,赢鱼女王郑重以待。 织影笑道:“我有一名叫作华灼的弟子在此修炼,附近若有水患,可以知会她一声。” 赢鱼女王舒展眉心,这事倒好办,何况现今神族两相对峙,水患渐趋频繁,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面前这位气息凝实,应当是位上神,上神的弟子不说帮上大忙,但也应当是个出手不凡的好帮手。 俗话说闻名不如见面,当赢鱼女王偶然间亲眼目睹华灼将洪水与数名赢鱼族人一起冻结的时候,她才明白织影让华灼在这里修炼的原因,心里万分后悔自己当初草率的决定,以致给自己部族招来这么个法术高强但准头稀烂的大麻烦。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不等赢鱼族与华灼接洽,就传来一则令天帝勃然大怒的消息。 那时炎光殿的宴会正举行得如火如荼,乍然响起的厚重鼓声,盖过清悠仙音,惊醒了沉湎于觥筹交错中快意畅谈的上神上仙们。 众神留神默数,整整十八下! 凌霄宫外设有夔皮鼓,敲响数目不同,所代表的意义也不同,响十八下是紧急集结的意思。 天界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暂且不知,但来贺的凡是已进阶上神的以及未来贺喜的上神都放下了手里的事,各自出发,火速赶往凌霄宫。 等他们都走了,小金乌才悠哉悠哉地放下酒杯,望向同样端坐原位的东君,东君也看过来。 小金乌勾唇一笑,当先起身,看也没看东君一眼就昂首阔步地走出大殿。 盯着他的背影,东君眼中布上一层难以消褪的阴霾。 不过跟天帝心里的阴霾比起来,东君这里就有些不够看了。 西北边地传来急报,新天界从西北海进军,已先后攻破数座神山,因前路八百里流沙相阻,才暂缓攻势,如今就驻扎在流沙彼岸休养兵力。 第312章 殿前点将 织影正主持族中精灵化形事宜,听见鼓声,也不得不将此事全权交付曲觅做主,独自去往凌霄宫。 刚进殿,她就看见天帝拉长了脸怒声质问。 “当初便是尔等费尽心思阻挠本座收复西北海,你们是叛军的朋党,还是早有投靠之心,要将九重天变成那叛神的天下!” 底下几名上神静听训斥,不见惭色,也未替自己辩驳,简直就像一堆没有活气的烂木头。 偏就是这没有活气的烂木头,益发加重天帝的火气。 一见织影来,天帝就转移目标,将所有没撒痛快的火气全部撒在她身上,拿起手边的奏折狠狠砸向她:“还有你!本座原以为你一心忠于天界,所作所为皆为天界设想,怎料你与那人一模一样,始终对天界没有半分真心实意!既生反心,还留在天界作甚!要与叛神里应外合,毁我天界么?!” 织影目中飞快闪过一缕寒芒,奏折被她周身神光弹开掉在地上,哗啦啦自发翻开两页。 她借着拾奏折的空挡,将上面的内容尽数阅看完毕,确定了天帝的怒火落在何处。 雎略的确一言九鼎,这些年没有在西北海掀起动荡,但也没有停止扩张新天界的步伐,分派两军分别沿赤水以南,北冥以东逐步进发。 神族近乎半数战力都出自战神族,天帝对战神族一方面委以重用,另一方面又防着战神族不忠,所以才让没有实际背景的玄戈继任战神族族长,不料玄戈只是雎略打出来的一个幌子,雎略一反,战神族无不拥戴。 这无异断天帝一臂,且更有风神霜雪神等实力不可小觑者相继追随。 天帝能用的战将整体实力略逊战神族一筹,面对新天界攻势,不至节节败退,严谨布局之下,也仅勉力维持两军平衡。 如此僵局之下,天帝日渐焦虑,噩梦连连,脾气益发暴躁,甚而生出孤注一掷直捣黄龙之心。 当时织影联同数位资历深的上神力阻天帝发兵。 几经波折,再加上意外获得东君的支持,又传来长春上神前往天都招降失败且一无所获的消息,终是打消了天帝进攻西北海的意图。 眼下百年已过,东窗事发,新天界迫不及待要扩张西北海,当年据理力争之人理所应当地被推上风口浪尖。 织影轻手掸去奏折上沾惹的云尘,化出一朵轻云托着奏折归于御案,姿态优雅,面色从容。 她仰望九龙宝座上怒色犹浓的天帝,遂深深拜下,字字恳切:“天帝息怒,臣生于天界,长于天界,若有反心,百年前就不会选择在天界显出法身,接受天帝敕封,眼下更不会出现在凌霄宫,明知天帝责难,也要迎头而上,碰个头破血流。” 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织影直言:“当年天时地利人和皆于我天界不利,确非出兵良机。” 那人性情高傲无比,是不可能跟他服软低头的。 天帝怒意稍退,指尖轻叩那份奏折,看向她似笑非笑道:“依你的意思,现在就是出兵良机?” 织影道:“天帝英明,现如今新天界的野心昭然若揭,六界也知天帝宽仁,容忍叛神至今,断不似叛神所言那般不堪,再者流沙天险难渡,占据地利之便。 “目前正是我天界出兵的最佳时机。臣晋得上神尚未在天界有所建树,愿先行一步,为九重天安定献上一己绵薄之力。” 不等天帝发难,就有见不惯织影年轻得势的上神立马嗤道:“谁知你会否如叛神那般临阵倒戈,蛊惑我天界大军叛逃!” 雎略的前车之鉴委实令人心有余悸,是以此言一出,附和者众。 身后异议频频,织影目光沉静:“臣斗胆一句,云族若要反叛,万余年前便可同先主神一并投靠归墟。” 若说刚才是热水沸腾,那么此时就犹如冰冻三尺,诸神无不唇齿僵硬,难发一语。 洛霞陨灭后,天帝深以为耻,严令天界众神不得再提此事,织影当众旧事重提,无异于触龙之逆鳞,抚凤之虚颈。 天帝登即就变了脸色,怔看她良久,主意已定:“好,本座给你这个机会。” “陛下,卿云上神不曾领兵,不宜担任三军统帅。”火神帐下一位神君上前进言。 天帝本就没说让织影统领三军,冷沉的目光将在场众人一扫,问:“诸卿谁愿领统帅一职,扬我天界神威?” “臣愿往。” 这声音一出来,织影就知道是谁,使劲绷着脸憋着笑,人家才以没有经验为由把她踢出候选名单,他还蹦出来凑热闹。 果不其然,那神君就驳他了:“赤霄上神莫要胡乱应答,出兵征战可不是嘴上说说的事。” 小金乌几步上前,与织影并肩而立,而后两手一摊,为难道:“适才天帝陛下问谁愿领兵出征,在场诸位无人应答,想着自己也没什么领兵经验,我还犹豫再三,可等了好半天,还是没有一位神君出来请战。 “未免天帝误会我是缩头乌龟,没胆子上战场,我只好站出来表个态,说明自己不是惧怕战场凶险,惧怕新天界之威。 “不过天帝陛下做这个伯乐,我还是很乐意接下帅印,不说马到功成,一马当先还是做得到的。” 这回不止那神君,大半数上神都面有怒色,深恨小金乌嘴欠,让他们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 若有人敢抬眼,必然会看见天帝的脸一刻比一刻阴沉。 平日里一个个慷慨陈词,这会儿都跟拔了舌头似的,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可见先前说的全是谄媚的假话。 小金乌嘴角不着痕迹地扬起一个弧度。 他就是要天帝不高兴,要发火就对着所有人一起发,御案上奏折多的是,雨露均沾,扔一圈下来还有富余。 有他在,织影觉得心安。 在这座大殿里,她不是没有盟友,并非孤军作战,却未有一刻可以像现在这样在烦躁疲乏之际稍事放松,没有后顾之忧地将接下来的事交出去。 更加不用面对那些讨厌的人,和他们打机锋唱大戏,听他们在耳边不停地聒噪争执,吵得她心烦,身侧这个人了解她的用意,预料的结果不用她推动就能快速前进。 过不多久,落针可闻的大殿内,天帝沉冷厚重的声音尤为振聋发聩,撼动人心:“既然诸卿无人请战,那就由本座亲自点将了。” 织影屏息以待,因为她的刻意改变,在问心洞中看见的未来被打乱了一部分,她想看看,这一次会不会有所不同。 随天帝发声,御案之上化就一道纶旨,顷刻成诏。 “叛神雎略野心昭昭,为患四海,天地难容,今命东君为统帅,火神吴回为副帅,上神卿云、赤霄为将军,花神芜岚为监军,三日后出征!” 第313章 首战蠃母 三日时间,已经足够新天界养精蓄锐,着手渡过八百里流沙,抑或绕道而行。 织影心想,如果不是集结兵力需要时间,只怕天帝会让他们即日出征,越快越好。 敲定领兵人选,天帝就离开了凌霄宫,众神后一步退出大殿。 织影和小金乌原本站在大殿最前面,退出去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落在了队伍最后面。 小金乌侧首相望,就着宽大的袖子面不改色地握住织影的手,一面传音入密道:“如了你的愿,有没有什么奖励?” 织影暗里翻了个白眼,作势抬了抬手,同样传音回道:“赏你一巴掌要不要?” 大庭广众就敢拉她的手,也就是袖子大,别人没有留意,但凡哪个凑巧开了天眼回头看,再向天帝打个小报告,他俩马上就得完蛋。 虽则如此回他,还是顺从地任他握着自己的手,享受这短暂的温存。 大殿虽宽敞,却不经走。 小金乌说出心里的疑问:“你这些年都相安无事地待在司云殿打理云族,怎么会想要请战?”她不是喜欢战争的人。 织影垂睫:“当时骑虎难下,天帝根本就不相信我的忠心,唯有请战,他才会稍加放心。”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如厌仁神君所说,不怕你……”小金乌后面的话没有说,他知道织影不会,他也知道天帝多疑。 织影唇际划开冷笑:“怎会不怕?” 小金乌一个转念就领会了她的意思,彼此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出了大殿,二人带着眷恋松手,随即向对方淡漠施礼,转头各回各的神府,未有回顾。 天帝心情不佳,炎光殿的宴会不得不适可而止。 小金乌无所谓,反正他也懒怠应酬那些表面笑脸相迎,实际却各怀鬼胎的人,再者,天帝赐宴,他并不觉得如何荣耀。 这边厢司云殿众人得知织影即将披甲上阵,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忐忑。 万年多才得迎来这么一位主神,让他们得以一朝扬眉吐气,可别这口气还没吐顺畅,就要不尴不尬地卡在嗓子眼儿里,重回那无人问津的从前。 织影面色如常,令众人专心各自本职,不要乱了章法,便如素日一般回影殿处理事务。 天外日辉月影交替,转眼已过了三个轮回。 第四日晨曦初起,喧天的战鼓声中,织影束发披甲,作别云族众人,与东君、小金乌等人一同带领浩浩荡荡的百万天界大军出发。 行至半途,一道光芒落入东君手中。 织影凝眸注视。 但见东君眉头拧起,然后望向他们,沉声道:“叛神率军绕道西南,攻打蠃母山,赤霄卿云随我率一支精兵前往支援长乘神君,吴回,芜岚,你二人带领余下天兵照原计划行军。” 直接下令,甚至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可见此时蠃母山的情况是如何紧急。 织影祭出破界之光,心里暗忖。 蠃母山有九德之气化身的长乘神君坐镇,即便没有大量兵力辅助,但凭蠃母山护山大阵防御,怎么也不至于连三天也撑不过。 难道新天界来的统帅不止奏折上提到的未艾与鲲鹏族首领? 思忖间,破界之光已成,精兵尽数跃入,她和小金乌殿后,光芒止息,所见即是蠃母山。 此时分明已至正午,山外却薄岚萦绕,似晨后即将散透的晓雾。 薄雾外,各种光芒乱窜。 打头的神君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凌乱的长髯不断有血珠滴落,右手被冰冻住,长袍碎成一条条挂在身上,不停地有血淌出来,染红更多的地方,形容很是狼狈,却仍旧连绵不绝地祭出法术抛出。 身后那些人修为尚且不如他,不时有人被剑气击中,惨叫着跌下云头。 让他们如此惨烈的不是别人,正是对面手持黑色重剑主持剑阵的玄甲男子。 这玄甲男子也不是别人,正是百年前被织影使唤传话的岩川,与岩川对阵的则是长乘神君及其门下弟子。 织影看过去的那瞬,对方已结出剑阵击向长乘神君。 那剑阵需八十一名灵力相同之人协力组阵,引渡天地之气作为阵基,是以天地之气不绝,剑阵便可源源不绝施放出来。 长乘神君先前全力施为,如今已是筋疲力尽,已无力再挡下这一波剑气,遂闭合双目,平静地迎接灰飞烟灭那一刻。 身后众人悲声痛呼,正当千钧一发之际,剑阵与长乘神君之间的空间突然金光暴起,如同烈日膨胀,迅速将所有冰冷黑暗驱逐。 剑芒锐减,金光未褪,当中冲出一团赤金之火,瞬间击毁溃散的剑阵。 耳边风声未绝,长乘神君睁得眼来。 看清金光散开后出现的人是东君,他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了,松懈之下,一直以来强自提着的那股气也跟着消失,于是两眼一翻,直愣愣栽下云头。 织影即刻聚云接住长乘神君,那边小金乌已展开九曜真火网将方才御敌众人护在当中,她便将长乘一并送入,而后静观岩川与东君对阵。 岩川在云聚时就已注意到她,眸底精光一闪,变化剑阵对付东君,而后将手中黑剑径直向她钉去。 织影目色微沉。 岩川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针对她,即便此刻她接下这一剑,事后有心人以此大做文章,她就是百口也难辨。 旁人如何想法她不在乎,就如这百年间,神族厌她凉薄寡情,恶她目中无人,恨她巧言谄媚,她不过当做一时虫鸣聒噪,谁会同一群虫子计较? 但眼下,还不能。 刹那间,百回千转,倏而余光里一抹银蓝色闪现,织影脑海里掠过一簇灵光,兀自凝出白云如堆,于漫漫风雪中吞没黑剑。 岩川所在的新天界处,万道冰棱齐发,冲向九曜真火网。 小金乌手中撒出一把金色碎光,顷刻化作万千火焰,冰棱尚未到达九曜真火网前就已被火焰化为无形。 他望向对面的银发女子,笑道:“未艾,这就是你和旧日同僚打招呼的方式?啧啧,真一如既往的粗鲁野蛮!” 织影忍不住抽了下嘴角,心怀歉意地看向银发如雪的未艾。 第314章 意外频出 未艾还是那副万年不改的寡淡神情,不为小金乌言语所动,只是微微移眸瞥了织影一眼,透出些许不悦的情绪。 她不被小金乌言语所激,冰夷却是义愤难平,他早就看小金乌不顺眼了。 正待出手,一股带着炎炎灼息的锐利剑气忽然震荡开来,叫他不禁趔趄了下,幸而未艾及时放出结界阻挡,才避免被裹挟着太阳真火的剑气震伤。 “若你再早生个万把年,这剑阵或许能将我拦住。”东君嘴角含笑,气定神闲地看着岩川。 以年纪来蔑视人,对岩川来说实在是莫大的侮辱! 但岩川清楚,东君此言已是抬举。 虽则已万余年未曾出战,但东君实力犹在,曾经令伏丹和淮术大吃苦头的九重太阳真火,便是勾陈大帝,也难当其威,何况是他。 如此劲敌,岩川本该战意更胜,但还有一重疑虑令其分神。 岩川目视回到手里的黑剑,再观毫发未伤从容自若的织影,眉头皱得都快没边儿了。 这一剑不说全力,八成功力是有的,苦修百年,只待一雪前耻,竟然……伤不到她。 这个人,越发让他意外了。 未艾出言提醒:“天界援兵已至,不宜恋战。” 一听到她的声音,岩川就心里不痛快。 若不是她突然向小金乌发难,混淆视听,破坏他的计划,织影就会被天界彻查,进而查出与雎略的关系,以天帝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必然会处置了她,以儆效尤。 可惜,就这么被她搅和了。 但不痛快归不痛快,未艾说的没错,东君曾与勾陈大帝并肩而战,不是他可以随意对付的,眼下不是逞强好胜之时。 稍微平复心绪,岩川不甘地望向蠃母山外的东君织影等人,然后回头狠剜一眼未艾,鸣金收兵。 这一眼,未艾挨得委实冤枉,她根本就没有出手! 但念在对方并未做对新天界不利之事,她默不作声地带着冰夷随岩川撤兵离去。 本是来支援的东君也未追击,蠃母山弟子结印挥出,山外薄雾露出一个通道让他们进去,抬着遍体鳞伤半死不活的长乘神君和那些伤重的弟子回神宫医治。 长乘神君的情况不容乐观。 天地之气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神之力却有穷尽之时。 长乘神君虽有九德之气护体,自身修为也不赖,但面对无休止的攻击,结果可想而知。 灵力枯竭,又被剑气重创,眼下已有油尽灯枯之象。 听罢东君的话,守在长乘神君床头的女弟子惠瑶仙子当即就红了眼睛,悲恸难喻,却还是紧咬着唇强忍眼泪,不至在众人面前失态。 “求上神救一救我师父?” 惠瑶仙子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那自己那双红肿的泪眼渴盼地注视东君。 东君叹了口气,让她起来,便取了丹药给长乘神君服下,再运功助其吸收。 看着榻上仅一息留存的长乘神君,织影抿了抿唇。 灵力枯竭可以补充,剑气的伤也可以治愈,但九德之气一时之间却是难以恢复,看来这次长乘神君要休养很久了。 想到这儿,织影忍不住叹息。 原本长乘神君可以不用如此,九德之中可没有一德叫作愚忠的。 不管怎么说,蠃母山现在还是天界的,虽则内部丝毫无损,却已元气大伤,一干师徒死的死伤的伤,如今整个蠃母山能够做主的就只剩一个留守神宫的惠瑶仙子和几个入门未久的弟子。 可怜惠瑶仙子一面要照顾长乘神君,安抚师弟师妹照拂神宫,一面还要招待暂时驻守蠃母山的织影等人,整日家陀螺似的来回转,一刻也不能停息,眉眼憔悴许多。 好在丹药生效,次日朝露刚散,长乘神君便已醒转,有了主心骨,神宫众人总算不用再终日惶惶。 气氛将将好转,就传来一个坏消息。 ——吴回于行军途中受到伏击,重伤将陨。 东君收到消息,直接去了吴回那里查看情况,剩织影和小金乌两个。 小金乌心情大好,见蠃母山暂时没他的事,织影又去了邽山看华灼,就提了壶酒跃上屋顶,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 “东君要是知道你在这里悠闲地赏月饮酒,恐怕会气得七窍生烟。” 听到这声音,小金乌回头看。 苍茫月色下,一袭素色裙裳的织影迎风俏立,风掠起衣袂调皮地轻拍着他的肩,好似在撒娇。 小金乌那肃冷的眼角眉梢染上笑意:“回来了。”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侧坐下,接着她刚才的话回道,“那景象一定比这轮寡淡的月亮好看,不过,你来了,我还是更喜欢留在这儿。” 对着残月冷月尚有酒兴,对着冒烟的东君…… 织影撇嘴,不喷出来就算定力好了。 她拿过酒壶就要斟,被小金乌阻了下来。 “我来。” 从她手里接过酒壶,小金乌倒了小半杯,觉得有些少,又添了一点,脑海里不期然闪过若邪谷那会儿她抓蛇揭瓦的情景,手上忽然一抖,杯子一下就满了。 织影忍不住抽了下嘴角,直接倒满不就行了么,搞得跟分赃似的。 她接了杯子就饮去一半,完美糅合了醇和酒香和绵甜桂花香的酒酿在齿颊间蔓延开来,嗓音似也受到沁染,透着几许绵长的甜蜜。 “华灼学得快,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当甩手掌柜了。” 这丫头是块璞玉,又有决心,千里冰封术已经入门,奈何一时难改本性,以致没能达到她的预期,所以她十分守诺地延长了闭关期限。 一想到华灼突闻“噩耗”时那欲哭无泪的表情,织影不厚道地笑了。 “你这不已经是甩手掌柜了?”小金乌调侃道。 出征前织影就让司织代主神打理司云殿,澹生暂掌影部,各项章程都已确定,即使她不在,司云殿也不会乱。 织影没有驳他,将剩下的酒喝完,手里的空酒杯向他递去。 小金乌二话没说就把酒杯收走了。 织影:“……” 看着小金乌理所应当的样子,织影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他一下的:“这好像是我酿的桂花酒。”偷她的酒就算了,还不给她喝! 小金乌摸了摸鼻子要说什么,倏而一束神辉破开寂寥的夜空。 第315章 所思所见 那方向……是天宫! 小金乌一瞬不瞬地望着神辉笼罩的方向,若有所思。 同样的,织影也看到了那束神辉。 她无声地勾唇而笑,旋即趁小金乌愣神的功夫抛出水带一卷,被小金乌藏于身后的酒壶划过一个抛物线落到她手里,然后倾壶倒酒,动作一气呵成。 等小金乌回过神,酒壶里已经滴酒不剩。 “偷酒贼”双眸迷离,犹如两汪甘洌醇厚的酒泉,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模样,好似他就宿在她的眼睛里,随时光流逝醉意弥深。 她眨了两下眼睛,扬手抛了酒杯与酒壶,底下传来轻重不一的夸嚓两声,听得小金乌心里跟着跳了两跳。 她又醉了。 恰巧听见这句心声,织影眼睛一眯,倏地站起身沿着屋脊走了几步,然后回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小金乌:“你见过醉酒之人走直线?” 上回酒醉醒来脑袋就跟炸了似的,还什么都不记得,重蹈覆辙不是她的作风,解酒药又不难制。 小金乌怀疑的目光注视她,用点灵力,走直线还真不在话下。 几乎一瞬,织影就读懂了他目光中的含义。 她愤然疾走近前,忽又顿步,他们为什么要纠结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见她脸上怒意消退,小金乌心里一松,深觉不应该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绽开三春阳光般清朗的笑:“坐下吧,难得东君不在,你若喜欢摔杯砸盏,尽管来。” 紧接着打出一记响指,变出一溜儿酒壶酒杯。 织影盯着排列整齐的杯盏,深吸口气,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笑容极淡:“你让我坐哪儿?” 她以为在他面前走直线,证明自己没醉就已经够傻的了,没想到降智的不止她一个。 这么一想,倒也平衡了。 拂袖去了那些杯盏,织影重新落座,凭空变出一个食盒。 得见小金乌挑眉以示询问,她垂眸打开,碟子里金黄色果子拼成梅花状,上面不一而同,都是祥云簇日的花纹。 小金乌见了心中欢喜,面上不动声色:“这是什么?” “顺道走了趟凡界,做了些月饼。”织影拿起当中的一个送至小金乌嘴边,“尝尝。” 小金乌露出笑容,半点也不客气地就着她的手吃了,忽略了织影眼波流转间藏着的几分狡黠光芒。 这不是织影第一次做月饼,但却是来这里以后第一次吃。 各类美食,胜在新鲜,这月饼做的是迷你版的,刚好一口一个,且每个馅料都不同,吃完了也不会觉得腻烦。 小金乌现在吃的这个么…… 织影左手托腮,随手拿了个月饼开吃,直直地盯着小金乌脸上的表情。 小金乌正兴然品味月饼的滋味,随着口中咀嚼,眉头越皱越紧,将信将疑地看向她,她坦然回视,然后小金乌像是被浓烟呛到,偏过头咳得眼泪花花的。 织影善解人意地递了杯水给他。 他一通牛饮,方才疏解些许喉头的火灼感,末了问:“什么东西?!” “月饼啊。”织影端详他兔子一样红彤彤的眼睛,笑着补了句,“辣馅儿的。” 因着个人口味以及环境条件,织影从来没有做过辣菜,小金乌更是不用说,有生来头一遭,这体验委实不大美妙。 他看着织影“阴谋”得逞轰然而笑的生动表情,最后那丝莫名的疏离倏忽碎裂,将这温香软玉揽入怀,报复性地揉乱她束在锦带里的一头青丝:“坏丫头,竟敢戏弄我!你说,我该怎样罚你?” 织影扯过掉落的锦带在手里把玩,闻言抬头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你吃不得辣呀!来,这个是芸豆馅儿的,保证香甜。” 香喷喷的月饼就放在嘴边,小金乌忍了忍,还是给面子地张嘴,果然香甜。 “如何?”织影笑盈盈地问。 小金乌缓缓欺近,温热的呼吸在耳边撩拨,声音喑哑低缓,充满了诱惑:“你做的,都好吃。” 织影羊脂白玉似的脸庞霎时霞光艳艳,侧过脸与之四目相对,情丝缱绻再难自抑,蜻蜓点水似的轻轻一吻落在小金乌唇上。 惦记几百年的月饼,总算吃着了,还是和彼此心悦的人一起。 想到这儿,织影才发现自己也是很矫情的,月饼何时吃不着呢?可是世间所遇之人千万,她只想和阿霄一起吃月饼啊。 疏长的睫毛缓缓掀起,那枚高处不胜寒的孤月就这样落在了织影眼底,染上几许红尘之意,清冷消融,余下柔光漫漫,尽付眼前这一人。 当日她果决离去,若说小金乌没有心结是不可能的,他甚至想过要夺走她的自由。 然而,困顿百年的心结都在她这双满载深情浓意的眸中尽数解开,如此,他还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 出关后,两人虽时有见面,但如此亲近的时候却是少之又少。 小金乌不是不遗憾的,要说后悔,倒也没有。 来日方长,在不久的将来,他们眼下所争求的这一朝一夕的相会终将变成地久天长的相守。 织影靠在小金乌怀里,遥望那片充满混沌气息的神辉,目光益发深邃。 圣山神辉出了意外,花神一族难逃罪责,就冲这一点,芜岚就不会拒绝她抛出的橄榄枝。 那晚她让澹生去问芜岚的回信,芜岚虽与她私交淡泊甚至可以说怀有一些说不清的敌意,但到底是顾及大局的。 求不得的妄念与放不下的权利,此时孰轻孰重,可见一斑。 只是她温养弥生鳞百年,到底还是没能修复完全。 感受着体内灵力一丝丝离体而出,化就那束古朴苍远的盘古神辉,织影默默地想,不知那神辉落在众神眼里,又将有多少人惊喜或惊怒呢? 灵力流失,倦意的波涛一浪一浪打将上来。 织影有些撑不住,作势打了个哈欠,兀自在小金乌怀里寻个合适的位置阖眼入眠,暗自调息。 那束神辉整整照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才逐渐淡出视线。 与此同时东君也回来了,还带回天帝的旨意——三军开拔,反守为攻。 第316章 大材小用 天帝如此急切,除却吴回出师未捷身先伤外,还有一个原因,吴回遇袭当日,北冥的鲲鹏族首领带领十万水军受降新天界。 织影闻讯怔忡良久,问心洞那个梦重又浮现于脑海。 她刻意造劫提早晋升上神,又解除归尘的三生诀,摧毁沧巫剑灵,斩断与雎略之间最后一丝牵绊,直到天帝决意发兵之时,北冥依然风平浪静。 眼见那个梦被自己打乱,她心中不免生出些许侥幸,不想鲲鹏族降得如此之快,甚至此前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这就是天意么? 还是会走到这一步,不管线团扯得有多乱,终究会有回归原定轨迹的那一日。 且不说织影心中百般滋味,吴回受创,自然不适合再任副帅,天帝几经思量,最终指派羽族凤皇的得意弟子禄与神君前来顶替他的位子。 在天帝降旨第二日,禄与神君和芜岚上神就与东君等人在蠃母山顺利会合。 经过一日的休整,东君下令渡洵水攻打轩辕丘。 行至洵水河畔,便有一队人马在前阻路。 织影望着那畔手持长槊之人,心里不禁发沉。 东君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问了句:“卿云上神,你怎么了?” 话音一落,织影就觉察到周围好几道目光看过来,她淡定地收回视线,回道:“那主将丑得有些扎眼,一时没适应过来。” 东君脸上扭曲了一下,旋即笑言:“鲲鹏族是羽族远系旁支,确然不及凤凰一族生的赏心悦目。” 凡是听到这句话的人都见鬼了似的看他一眼。 他将目光往周围一扫,那些惊异的眼神就讪讪撤走,然后默默移到织影身上,还没落到实处,就感觉一股寒意爬上后颈,愣是让寒暑不侵的神仙冻得颤了两颤。 小金乌心里冷哼一声,就听见一个口气有几分耳熟的声音叫嚣:“久仰东君旧日威名,今日可敢一战?” “羽族叛徒,安敢放肆!”东君沉下脸,不怒自威。 织影不由奇怪地瞥眼看他,偏巧在这个时候东君也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东君喝道:“卿云听令!” 若非是旁人,织影一定会以为自己是被抓了壮丁,但这是东君下令,他是随口捉人,还是为了试探她的实力,或者真的以为她最合适? 最后一种织影是不信的。 这些年东君对她和云族的态度很是微妙,既不拉拢,也未打压,始终冷眼旁观,任由她壮大云族。 但不管哪种,现在他是统帅,当众下令,她就得待命,至少表面上如此。 按下思绪,织影应了声:“末将在。” 东君道:“本帅命你为先锋,务必活捉鲲鹏族首领!” 织影眼波停滞一瞬,随后应诺。 见是一女子越众而出,那鲲鹏族首领顿时觉得自己被东君侮辱了,愤然之下耻笑起来:“怎么,东君竟无胆量与我一战,派这么个不入流的女娃娃上来送死?” 东君抚弄着天马油亮的鬃毛,不疾不徐道:“本帅最不缺的就是胆量,对付你,让卿云应战已是大材小用,何须本帅亲自出马!” “大言不惭!” 鲲鹏族首领显然不是个能言善道的,无甚新意地骂了一句就把矛头对准织影:“你,报上名来,本将手下不杀无名之人。” 适才东君下令时嗓门颇大,鲲鹏族首领岂会没听到,不过是借机羞辱她罢了。 然而,织影又岂是那等逆来顺受之辈? 但见她御空傲立,疾风掠起束在玉冠里的如瀑长发,少了平素的清雅灵动,多了沙场战将的英姿勃发,口中语似利箭:“尊驾身患耳疾,为免胜之不武,还是请换一个人上来与我打吧。” 当即就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直笑得鲲鹏族首领耳根红透,好在那人及时收声,才为他保留一点颜面,鲲鹏族首领不由怒喝:“口吐狂言,本将何处——” “师尊,徒儿请战。” “图罗?” 不似鲲鹏族首领那般惊诧,被派来当监军拼命忍笑的羌吴看着请战的图罗暗自点头,心道这小子总算没有跟那老鲲鹏一样被那丫头带到沟里去。 这时鲲鹏族首领也领会过来,改了主意:“也好,你就让这女娃娃好生瞧瞧,什么叫大材小用,什么叫以卵击石!” “……是。”图罗应得有些无奈。 他这位师尊旁的没什么,就是太过刚愎自用,之前就他就吃过暗亏,清楚这个女人可不是善茬儿。 为免她再使诡计,有伤师尊颜面,还是让他来吧,正好他已临近上神修为,也想瞧瞧这个六百年就成为上神的女人是否名副其实,如果不是,正好借她落了天界大军的士气,如果是,那就更要把她踩在脚底下,一雪前耻! 念在从前有过一面之缘,图罗勉强寒暄两句:“百年前我曾听闻云族出了个惊才绝艳的主神,封号似乎就是卿云。” 织影随意点头:“多谢夸奖。” 羌吴好一阵无语,懂不懂什么叫谦虚,人家客气一句,你还当了真。 小金乌双手环抱撇了撇嘴,他家小影本来就是惊才绝艳的,还用得着一个身上一根毛都没有的家伙来夸赞么! 图罗反唇相讥:“希望你的修为衬得起我这番称赞。” 织影心知他突然请战不可能仅仅是替鲲鹏族首领解围那么简单,多半还是为了报之前的冰困之仇,便懒得再与他在言语上歪缠,干脆道:“可以开打了么?” “你的兵器呢?” 图罗召唤鸣鸿刀,见织影两手空空,记得她以前似乎是用剑的,于是随口问了句。 不想,一股劲风袭来,他猛然扭开脖子,手掌拂过,杀气被制,半尺长的透薄冰刃牢牢夹在指间,彻骨的冷意极速蔓延,两根手指很快就覆上白霜。 碾碎指间冰碴,图罗声音转冷,透着不屑:“堂堂云族主神,竟然也玩偷袭的把戏!” 织影面色未改:“这就是我的兵器。” 素手一抬,三十六枚冰刃列阵在前,每一枚都与刚才那枚一般无二,静静散发着不可小视的凛冽寒光。 第317章 自投火网 织影没有错过图罗听见她以冰刃为兵器时眼底的诧异。 百年前那次交手他至今不忘,应当也知道自己于剑道上用心颇深,骤然舍弃剑道,如断一臂。 她也不怕图罗说什么。 被她唬出原形囚于海中,那么丢脸的事,还要吼的人尽皆知,平白让人看笑话么? 果不其然,图罗眼中诧异一闪而逝,手中红芒大盛,鸣鸿刀化作一只丹雀奔袭而来,自身紧随其后。 羌吴看得眉峰一挑,心道这鲲鹏族少君好算计,不一味装君子,全力施为,无论此战成败,都给自己搭好了台阶,确保颜面不失。 不知这小神女会如何应对,胜之不武这顶帽子,转了一圈会否落回到她自个儿头上,要真是这种结果……那就有意思了! 如斯想来,羌吴先前那点被扔来当监军的幽怨瞬间散个没影儿,反而兴味愈浓,看起戏来。 丹雀飞出的同时,织影那边三十六道冰刃齐发,分别从丹雀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困而围之。 “六合阵!”图罗意外道。 织影未置可否。 就这么一息的功夫,冰刃已将丹雀扎成了刺猬,红芒再次亮起,脱开冰刃的桎梏,直向织影而来。 见此,织影脸上未见丝毫慌乱之色,身前聚起一堵云墙,如前次对付岩川的黑剑那般故技重施,将鸣鸿刀吞没,没了动静。 图罗脸色一变,立即心念驱使,欲召回自己的兵器,不想竟感应不到鸣鸿刀所在! 没了鸣鸿刀在前,三十六枚冰刃气势汹汹地向他杀来。 图罗惊而不乱,果断抛出一样羽状物事,暴涨成展翼丈余宽的金翅大鹏,双喙大张,竟是要吞下那寒芒毕现的数十道冰刃。 织影唇角微提,手掌对着身前的云团轻轻一拍,形似棉花的云团以破竹之势抢在冰刃之前。 但闻一声嘹亮雀鸣,洁白云团中一只红色云雀飞夺而出。 电光火石间,小金乌一笑,东君挑眉,鲲鹏族首领惊怒,羌吴暗赞。 身临其境的图罗则是惊然失色,暗恨此女用心歹毒,居然想用他的鸣鸿刀灵来对付金翅大鹏,哪个败了她都没损失。 虽则心里将织影骂了百八十遍,他还是不得不遂了她的意,挥动鹏羽召回金翅大鹏,扬手接住鸣鸿刀。 饶是他反应快,顺势用鸣鸿刀击溃了几枚冰刃,但大多数冰刃还是十分热情地招呼到他身上。 然后他惊悚地发现自己正在极速降落,想要调动灵力,岂料体内一片空无。 就在图罗将要屈辱认命之际,后背不知触到什么,又被弹了上来,跃过一个对他来说异常漫长而丢人的弧度,好巧不巧落进一张火烫的网里,这诡异的熟悉感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图罗就听见那个让他做梦都恨得牙根儿痒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多谢卿云上神美意!” 织影瞅见图罗袍角在冒烟,提醒趁机冲自己明送秋波的小金乌:“注意点儿火!” 众人:“……” 痛心疾首的鲲鹏族首领身后,羌吴摩挲着下巴沉思,这台词怎么听着那么像前两日婵华那丫头拉着他烤鱼时说的话? 小金乌好整以暇地看着网里挣扎的猎物,笑道:“又是你,毛长回来没有?” 图罗本就被九曜真火网灼得七荤八素,突然间旧日伤疤就这么毫不委婉当众被这个可恶的罪魁祸首揭开,惊急恼怒之下,白眼一番,生生气昏过去。 “啧啧,这就晕了,看来心理素质有待提高啊!”小金乌不乏失望地摇头。 “赤霄,还我爱徒!” 鲲鹏族首领暴怒,平静的水面如同被一群巨鲸搅动,动静之大,甚至让云端对峙的两军感觉到心尖都在颤动。 密密麻麻的水族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巨口露出两尺长的利牙冲向层云间,顿时将天军打乱,回神过来,天兵忙稳住身形冲杀躲避。 织影仓促结印,五彩光芒流转,河水冻结,暂时将水族的攻势缓了一缓。 那鲲鹏族首领已握紧长槊冲进天界军阵中,一下敲碎了织影左侧的紫云肩甲,织影眉头皱了下,转眼化作云烟,再次现身,左肩上艳丽的罂粟花徐徐绽放。 那鲲鹏族首领意在小金乌,但织影辱及图罗,此时见她受伤,便打算趁势先取了织影性命,再攻小金乌。 抿唇吹出绵长哨声,唤来数只巨鲲围住织影,那道紫色身影立即渺小起来,便是巨鲲那粘液攀缠的尖牙就与她差不离了。 得见这一幕,小金乌不假思索扑身过去,彼时自身也被大小数十只水族围攻。 太阳真火从掌心喷涌而出,金黄烈焰如同喷发的火山,围上来的水族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烤成了焦黑的鱼干。 刚移动两步就又有一批水族补上,竟是前仆后继,视死如归。 小金乌心中怒极,却暂时抽身不得。 耳边惨呼声不绝于耳,血腥的味道将鼻子熏得难受,更加激发水兽凶性,瞳孔全部变得赤红,愈加疯狂地对天军进行撕咬扑杀。 织影简单止了血,以免引来更多的水兽,在巨鲲的包围中不停穿行腾挪,躲过巨鲲口中射出的水箭及鲲鹏族首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寻隙施展千里冰封术,冻住巨鲲的散发恶臭的大嘴。 瞅准织影应接不暇的空挡,鲲鹏族首领脸上冷笑一闪。 长槊化作一支透明箭矢,无声无息穿破虚空,掠过织影腰间。 但见织影身上亮起氤氲柔光,光芒褪去,她腰际滚落一串血珠。 没能重创织影,鲲鹏族首领有些遗憾,但弄出这些血珠也已经够了,他双唇吹出的哨声音调变换,巨鲲那大嘴骤然一合,咬碎冰碴入腹。 这硬邦邦冷冰冰的口感让它们发出不满的嘶吼怒叫,相比之下,织影纯净香甜的神血对受了委屈的巨鲲不啻于一桌饕餮盛宴,无需鲲鹏族首领指使就自发扭动巨大的身躯,张嘴向织影咬去。 被众多水族热情问候,以致仍未脱身的小金乌眼见那心尖上那抹白色即将淹没在丑陋的巨兽口中,整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织影!” 与东君交战的羌吴听见这一声,目光下意识搜索织影的身影,就见她立在鲲口之下,只待那双颚合拢,就将身死道消,他不禁感到有些可惜。 可惜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要是那人知道他袖手旁观,会不会打死他? 一个闪念间,羌吴就见包围圈外飞去一绳索样的东西,被织影接在手里。 织影看清模样,怔了一瞬,随后使起许久不用的鞭法来。 点点星光从她身周溢出,在杀得天昏地暗的战场中毫不显眼,留神关注这边的人却看见那些被星光沾上的巨鲲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第318章 名不虚传 正是此时,织影突破巨鲲包围,手中所执之物仿佛石盘上的沙,有风拂过,成型的沙画散开,回归本相。 长鞭散开,化作若干环绕在她周围。 她披着满身星光乘风而行,所过之处所有祭出的法术皆有凝滞。 鲲鹏族首领灌注九成灵力于长槊中毅然挥出,一声厉啸划破长空,凝实的金翅大鹏展翼翱翔。 前方陷入酣战的天兵如同被飓风掠境而过的静湖,乍然掀起惊澜,复又形同烂泥被掷落地面。 织影素手轻扬,如雨星光漫洒天际,喧嚣尘世的惊天狂澜顷刻止息。 时间好似在这一瞬被细细密密的星光定格,唯有那个被罂粟花缠绕的女子踏破虚空,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现。 透骨的冰寒在掌心凝聚,依稀可以看出是剑的模样。 用剑么? 剑心摧,剑灵毁,神剑封。 她早已断绝剑道。 心意骤然转换,冰雪凝就的剑体拉长融合,尖端寒芒闪烁,酷似箭矢,又若矛头,方一成形就被她决然掷出。 这边的情形太过诡异,羌吴与东君甚至默契停战,眼睛不约而同地追随着那缕寒光愈渐趋近金翅大鹏。 与展翼间便可引滔天骇浪的金翅大鹏相比,那缕寒光细如毫针,着实微不足道。 但不知何故,他们打心底里不敢小觑这缕寒光。 甚至莫名地,感觉到一股寒冷涌入足心。 终于,那缕寒光没入金翅大鹏体内,便如针落大海,未有任何回响,金翅大鹏径直冲向织影。 似乎已经预见织影被金翅大鹏吞食入腹,化为烟尘的情形,鲲鹏族首领仰天而笑。 织影知道他在笑什么,蚍蜉撼树,自然可笑。 可谁说,她是蚍蜉? 就在金翅大鹏离她仅余丈许之距,倏忽消散无踪,徒留一片虚无,嘲弄着前一刻忘情大笑之人。 笑声戛然而止。 那缕寒光在金翅大鹏消失后,继续原定的轨迹,直取长槊之主。 织影没有其他动作,动辄之下神力外泄,本源之息遇水化冰,蚀骨的冰寒之息冻结了她周围十丈内所有生命。 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亲眼看着鲲鹏族首领的结局。 他恰处于冰寒之息尽头,双足早已被侵蚀得失去知觉,眼见那缕寒光射来,无奈逃脱不得,唯有横起长槊抵挡。 “铿!” 引以为盾的长槊轰然破裂,碎片四方飞射,后方那人两行醒目的血泪伴随着震天惨呼滑落下颌,砸落冰上。 东君刚想下令将废了一对招子的鲲鹏族首领拿下,天空法术光芒炸开,汇聚成一个图腾。 羌吴瞧见后脸色陡然一变,逼退东君后就即刻率兵退守轩辕丘,鲲鹏族首领则被族人严密保护着离开战场。 至于图罗…… 九曜真火网可不是闹着好玩儿的摆设,但凡想要趁乱营救他的人都被真火烧成了焦香的鱼干,羌吴退兵后,几个戴了特质手套的天兵就将他连人带网一起拖走。 织影没有去看天上缓缓消散的图腾,看着图罗成为阶下囚的狼狈样子,心中一点胜利的喜悦都没有。 东君脸上虽有喜色,倒是比旁人平静些,好似早有所料。 当瞧见同样镇定的织影时,他禁不住面露疑惑,想了想,迈步走向她。 走近了,却发现她在走神。 东君轻咳一声,道:“卿云上神擒获北冥叛神,实乃大功一件,回头本帅写了战报替上神向天帝陛下请功。” 织影回过神,面前是那张熟悉的脸,眼下近观,却更是加重了先前的怀疑。 她注视着东君的眼睛:“怎敢劳烦东君为我请功,经此一战我乏得很,但请东君舍我一枚助眠的雀舌香饵,教我好生歇上一觉。” 东君大方应下:“这有何难?等回了营帐我就让人给你送去。” 织影双目微眯,雀舌香是洛霞专为整治东君所炼,意在醒神扰眠! 对方突然凌厉起来的目光令东君不适地眨了两下眼睛,不由自主瞥向别处,不想她低低的笑声顺着风的轨迹一声声传入耳门。 “神君若再不以真面视人,我不介意将你打回原形,只是那样会有损神君在军中光辉肃谨的形象,届时还望神君体谅一二。” 他眼皮一跳,再瞧织影神情严肃,不似玩笑,虽心中奇怪,不知自己何时露出破绽叫她看破,但眼下计划完成得十分顺利,确实不用再装下去。 光芒稍纵即逝,原本属于东君的脸变成另一张风采逼人的年轻面孔,他乍然一笑,一如朗月入怀:“呵呵,禄与倒是头一次见到像卿云上神这般有趣之人。” 织影懒得与他饶舌,直问:“东君呢?” “想来此时他们已经拿下玉山了。”禄与神君有些心虚地回道。 织影看着他,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而后讥笑道:“如果下次需要靶子,还请禄与神君与东君事先知会这面靶子一声。有了这次前车之鉴,保不齐敌军一方不会依法效仿,同样以幻术迷惑我等,那时我等猜度亦为二位计谋,以致不慎中计,那可就不大好了。你说呢,禄与神君?” 没想到她气性如此之大,且句句在理,禄与神君理亏在先,不出意外地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那我就回营地疗伤了。” 禄与神君望着织影纤薄而挺拔的背影,摇头感叹:“这卿云上神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女子,难惹得很呐!” “依禄与神君的意思,本君就比较好欺负些了?” 听到小金乌的声音,禄与神君顿感冤枉:“卿云上神就算了,你我也算有些交情,应当明白军令如山,且此事之机密,实不宜对外张扬,以致泄露军机。” 小金乌挑眉:“对外?” 那么他和织影都是外人了?那还要他们做什么劳什子的将军! 小金乌冷然道:“相交几百年,我才发现我们竟不是一路人……那好,道不同不相为谋,往后如何行军布阵,你们两位商量就行了!”随意抱了个拳,愤然离去。 “赤霄!” 禄与神君疾声呼唤想要再辩解一番,奈何小金乌御风疾行,早就飞得没影儿了。 也罢,的确是他们做的不地道。 他早就说过,此事不宜隐瞒出战的几名主将,互为袍泽,要是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做不到,何谈携手御敌? 奈何东君一再坚持,又身为三军统帅,军印在手,纵使他是天帝钦定的副帅也不得不垂首听命。 东君针对小金乌是太阳神一族内部事宜,与织影不对付是太阳神族与云族之间积年旧怨,但若因私怨而罔顾大局,未免轻重不分,不配为三军主帅。 回忆起祈天那日,圣花绽放所释出的盘古神辉一分为二的情景,以及天帝那调色盘似的脸色,他悄悄弯了唇角。 第319章 人的味道 天军回营,自有药王宫派出的医仙前来为伤兵医治。 织影作为主将之一,享有单独的大帐。 她进大帐里坐下没多久,外间就有医仙请见,她身上倒恰好少一味药,稍作考虑就让人进来,没想到来的还是个熟面孔——蠃母山的惠瑶仙子。 惠瑶仙子上前见礼,称自己是长乘神君派来充当医仙顺便历练的。 在蠃母山那两日,织影倒是见识过惠瑶仙子的医术,算得上小有所成,奈何修为所限,有些地方却是力所不能及。 这回她主要伤在两处,左肩与腰腹。 左肩的伤尚且不足道哉,但鲲鹏族首领偷袭那下着实有些厉害,腰腹伤口不痛,但就因为不痛,才是麻烦。 惠瑶仙子皱着眉头沉吟好半天,最后脸色有些难看地说:“上神中了鲲齿涎之毒,此时腰腹处麻木无感,若未能及时解毒,将蔓延全身,那时——” “你说什么?!” 屏风轰然倒塌,不知何时进来的小金乌愕然看着榻上刚从思索中抽离的织影。 当先做出反应的还是惠瑶仙子:“惠瑶见过赤霄上神。” 小金乌的声音有些冷,还有些发颤:“把你刚才说的重复一遍。” 惠瑶仙子望着他的俊容有些痴了,半点没有察觉织影使来的眼色,不自觉就把实话道了出来:“卿云上神身中鲲齿涎,此毒不解,将全身石化。” “何解?” “须得少和渊新开三日以内的雾蕊花入药,算算时间,再有五日就是开花之期。” 小金乌冷哼一声,沉着脸往外走。 “站住!” 这一声不仅让小金乌停步,同时也惊醒了沉浸在小金乌美貌中的惠瑶仙子。 织影尚余几分冷峻之色地对她道:“有劳惠瑶仙子,我的事暂请不要对外声张,以免让人担心,外面伤者众多,就不用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了。” 惠瑶仙子记得长乘神君告诉她少说多听少问多做的话,没有多问就答应下来,然后留下一罐子药膏,交代一番就离开了,走之前还恋恋不舍地多看了小金乌两眼。 织影将她的眼神半点不落地看在眼里,虽然不觉得惠瑶仙子会是阻碍,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爽,就像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佳肴被人盯上了似的。 更何况,这个人还暴露了自己的伤势状况,差点儿让小金乌去那鬼地方。 一想到对方现在医仙的身份,她不由自主咕哝一句:“她的医术还不及我呢。” 这貌似吃醋的话让小金乌又好气又好笑:“就算让我高兴,你也一定要这样无情地打个折扣?”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织影大为赧然,再不提惠瑶仙子的事,教他得着便宜还卖乖。 待脸上热意稍退,她拽着小金乌的袖子把他拉回来,郑重道:“鲲齿涎并非只有雾蕊花一种解法。” “你打算怎么解?”小金乌锲而不舍地问,心底不免生出淡淡的遗憾。 织影道:“惠瑶仙子说的是一般情况,但我是云族,聚散不定是云的常态,一只丑陋水兽的毒怎么能奈何得了我呢? “只要我将真身沉入天池水中,每日一个时辰,连续三十六日,就能涤尽毒素,恢复如初。” “真的?” 见他语间疑虑未消,织影板起脸来:“你宁愿信外人,也不信我?” 小金乌将她抓袖子的手拢在掌心,对她轻轻摇头:“你的方法耗费时日,倒不如那雾蕊花一劳永逸,而且眼下的形势,恐怕没有这个时间。” 作战讲究一鼓作气,东君刚收复玉山,正是士气最盛的时候,再者兵贵神速,又怎么会留时间给织影养伤? 织影完全不担心这个问题:“在天帝安排人来接掌玉山前,总要留下人驻守一段时日,而且弥生也会帮我的。” 那时她身上的鲲齿涎也就差不多清完了。 小金乌长叹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秀挺的鼻:“没有谁比你更精的了。” 不出所料,东君知悉织影想让他知道的伤势后,果然将她留在玉山接应新任玉山守将,随后再次拔营,率军开赴轩辕丘。 “卿云上神,到用药的时辰了。” 不用回头,织影也知道说话的是谁,东君美其名曰体恤功臣,给她留了名“得力”的女医仙。 不过是你防我,我防他,还不知道是谁看谁的笑话呢。 织影无声地翘起嘴角,转身返回神宫。 和那女医仙马马虎虎走了个过场,她就借口赶对方出去,对方倒没有强留,干干脆脆地走了。 织影凝眸注视手心流转着陆离色彩的弥生鳞,犹疑半晌,还是将弥生召唤出来。 “弥生,帮我延迟石化。” 弥生拿眼风将她一扫,丝毫没有身为器灵的自觉:“不愿见战场厮杀又何必自伤?” 虽是教训的口吻,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也不含糊,带着充沛生机的灵力不绝地涌向织影腰腹,麻木的感觉慢慢停止了蔓延。 织影轻轻笑了笑,开口揶揄道:“昔日你总是遵行令行禁止,是现在的我让你有了些人的味道么,竟也懂得挖苦我了。” 闻言,弥生脸上罕见地出现茫然的神情。 她是器灵,一只为凡界人族创造出来的灵物的器灵。 器生灵生,也代表着她身上肩负着明确的使命,是什么时候她开始模糊了自己的固有使命呢? 弥生思索良久,是那个气息灵净的人把她唤醒的时候。 一次次身不由己地被驱使,用弥生鳞的力量去帮助人族以外的生灵,是这些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娲皇赋予她的意志,或者说她所理解的娲皇赋予的意志。 从最初的抵抗到后来的予取予求,那时的她不明白,但很确定,那绝不是屡次为之的麻木,现在她好像领悟到一点了,那叫作相信。 无条件的相信,不忍见之自伤,这些就是人的味道么? 弥生摇了摇头。 她只是器灵,不必思虑太多,至少现在,她愿意接纳这个两度唤醒自己的主人,并且愿意和她相处得再久一点。 她情不自禁道:“主人,世事如桑田,万物都在变化,不变的是生死,变的,也是生死。” 织影点点头,在那之前,她和小金乌都会好好的。 “等新任玉山守将就任,我就去少和渊。” 第320章 千花入梦 织影待在神宫里,反正没事,索性到处走走看看,发现新鲜食材便就地起灶研究美食,不过小金乌不在,一个人吃着怪冷清的。 入夜后,她接到小金乌的传讯,不过寥寥数字,倒颇有几分鸿雁传书的意趣。 她想了想,将今日所见所闻做成须臾幻境,算是回信。 静看传讯隐没于夜色间,织影又在窗边伫立许久。 微微湿润的山风送走枝头摇曳的娇软合欢,丝丝缕缕的浅粉深红挂在乌青的发间,为素装打扮的女子增添无数柔媚风情,看呆了隐在暗处的人。 忽然间,织影黛眉微蹙,目光锁定在假山水池外的矮丛间:“出来。” 此声无怒,威慑却强。 矮丛后传来几许水声,而后树叶窸窣作响,出来一个身着侍卫装束的矮小男子:“仙上容禀,小仙是赢鱼族侍卫长,奉我王之命回禀四海水况。” 织影心头一跳,这么快就有情况了? “何处水起?” 侍卫长原本奇怪赢鱼女王为何吩咐族人留意四海中事,但当感受到织影刹那间释放出的让他全身鱼鳞几乎脱落心生臣服的威压,暗忖多半是她的授意。 能够差使女王做事的,最起码也是天界上仙了。 想到刚才自己亵渎仙上之举,侍卫长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唯恐织影发难,迁怒整个赢鱼族,故而听织影问起,他毫不犹豫就恭敬了神色如实答来:“回禀仙上,钟山之东海啸肆虐,附近几个岛屿尽皆沉没。” 织影心思通透,对他所思所想明了于心,但现在她没空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满脑子都是侍卫长的话。 钟山地处西北海,钟山东面就是相柳为祝融斩杀后的埋骨之地…… 她又问:“附近生灵死伤几何?” 提起此事,侍卫长面色有些古怪,但在织影面前不敢有丝毫怠慢:“不知何故,水患起时,这几座海岛上一片死寂,全无生灵,倒是没有血腥气。” “你们可有查出什么线索来?” 侍卫长仰起头,疑惑道:“仙上说的是?” 织影抿起唇,赢鱼女王怎么派这么一只呆头呆脑的鱼来回话? 她耐着心重复:“有关岛上死寂之事,可有探查到什么线索?” 感觉到织影的不悦,侍卫长立马把头低下,恰有一阵风吹来,灌进衣里,引得他瑟瑟发抖:“这个……我族只负责水中之事,这水上之事却是不知几何。” 织影眉头越皱越紧,挥了挥手放他走。 侍卫长愣了愣,随即如蒙大赦,走到水池边回头看了眼,见织影凝眉敛眸陷入沉思,果真没有追究的意思,这才长吐一口气。 在这些大人物面前说话压力太大了,虽然这位仙上长得比他家女王还美…… 织影听着水声,心里满是疑问。 那些岛上的生灵是恰巧躲过了这场劫难,还是未卜先知,提前迁移?那么,他们离开故土又去了哪里? 思索到这儿,织影忽然后悔刚才放人放得太早,但回想那赢鱼族侍卫长的木讷,这点后悔又消弭下去。 那几座岛上大都建有国家,大量的人口迁徙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 织影恍若醍醐灌顶,即刻唤来几个云族精灵吩咐了些话,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转回榻上休息。 风岚寂静,透过层层纱幔悄然闯进入睡者的梦田。 混沌间淅淅沥沥撒下种子雨,落入脚下的黑暗里,仿似得到花神偶然眷顾的一眼,艳红如血的花朵次第绽放,展露她妖冶的魅人容颜。 织影踏足在曼珠沙华铺就的花毯间,越过花海望向尽头的墨袍男子。 潋滟紫眸如同上好的水晶,其中闪烁着几许淡淡的怯意,化为无形的锁链绊住踟蹰向前的脚步。 好似中了曼珠沙华的魔咒,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织影无意与之相顾无言下去,而且她不认为对方会这般无聊与自己玩笑。 “冀离君,许久不见,不过你这扰人清梦的行为可不怎么厚道。” 冀离怔了下,似乎没想到百年后再见,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熟稔得好像以往百年都不曾有过。 他淡笑着穿过花海来到她面前:“多年未见,你看上去过得不错。” 织影但笑不语。 看出她没有叙旧的意思,冀离话不多说,立即正色直抒来意:“此番邀你入梦实属无奈之举,似锦不见了。” 织影顿时敛眉:“怎么回事?” 冀离嘴角溢出一声叹息,将似锦失踪始末娓娓道来。 原来似锦苏醒后,为免她再受刺激,修渊父子一直对她隐瞒归尘早已离开魔界的事,似锦修为尽失,唯有听从父兄安排。 后来不知是谁走露风声,教似锦得知。 她倒没有直接跑到冀离面前查证,而是开启三生诀,企图以此察知归尘踪迹,不想竟发现三生诀已被解除。 似锦震惊不已,压抑满腔沉痛向冀离求证。 冀离明晰事情原委,又亲见好友因此面目全非,不愿妹妹继续在这段注定无果的孽缘中沉沦,决定坦白相告,并道出归尘根本无意于她的事实。 但他低估了似锦对归尘的执念。 对于这些残酷的真相,似锦几近崩溃,疯魔般掩耳不信,更是喊着归尘的名字,只身冲到归墟渡口。 摆渡之人早先得了命令,自然不肯载她,似锦一怒之下竟做出跳海的举动。 被救回的似锦从此再不与人言语,将自己关在寝殿,一过就是百年。 直至前夜,冀离如往常一样去看她,却发现她不见了。 冀离于魔界遍寻似锦而不得,想着似锦出生在天界,对云族多有依恋,便来求助于织影。 没想到织影苦笑道:“冀离君难道不知,是我下令将似锦逐出云族?” 那双紫瞳登时一黯,冀离神情复杂:“我知道,身为一殿主神,你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何况父君他也……抱歉,我没能阻止。” 其实冀离也是事后才得知修渊对织影用了七命刺,而且是似锦的主意。 他自觉无颜面对织影,偏又走投无路,不得不来寻她相助,此时织影提及,愧疚与羞惭如同这坠落的花种,落地生根,密密麻麻开满他心间。 不止冀离,当年织影身边的人都认为她是受天帝相逼,这才有了这道诏令,却不知天帝给她的命令是保持缄默,平息魔族怒火,以免魔族改变主意襄助新天界对抗天界。 当日再见天帝时,对方那恨不得把她推上斩仙台劈成飞灰的模样,她现在还记忆犹新。 “作为朋友,能得你这般信任,我感到很欣慰,但事实确非如此。” 冀离浑身一震,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织影对他摇了摇头:“我颁布那道诏令,并未受到任何人胁迫,也没有那些所谓不得已的苦衷,这就是我想要做的,并且绝对不会后悔的事。” 她认真的语气神态让冀离陷入迷茫,百思不得其解,会有什么让她下这样的决定。 织影却不打算再纠缠此事:“你会来寻我,想必伏丹与淮术已经找过了。” 冀离颔首,有丝无奈,因为他知道,只要是她不想说的,别人再怎么也撬不开她的嘴。 “我会让人留意似锦是否回到天界,若有消息,立即传讯于你。”织影快言快语,并没有因为似锦已非云族中人而推辞。 “谢谢你……”冀离低眸自嘲一笑,“似乎除了道谢,我也没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了。” “有。” 冀离期盼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提出的所有要求,但凡力所能及,他都会办到。 他的紧张与渴盼被织影尽收眼底,她心中轻叹,旋即霍然一笑:“下次能不能别再扰我清梦了,失眠伤身。” 几乎称得上严阵以待的冀离脸上出现一刹那的茫然,然后一寸寸裂开,化为释怀的笑,融进声音里。 “好。” 花谢后,一夜无梦。 第321章 慧眼识人 玉山神宫后有一条穿山而过的河,河流两面环山,光线昏暗,水里的云天如同蒙上烟尘的深色画布,让人心里无端觉得有些压抑。 织影立在河岸,看着默默流淌的河水愣愣出神。 方才精灵们带回消息,各岛之所以提前搬迁,是因为各国祭司不约而同做了海水吞岛的梦。 这几座岛距离相近,岛上居民时有往来,国中几个祭司更是过从甚密交情匪浅,一觉此事之诡异就相约会面。 所梦非所思,可见这个梦非同寻常,当几个祭司聚到一处,相互交流了梦中所见,就更加认定这个梦是上天对他们的警示。 人斗不过天,但还有选择退避的权力。 可是,是谁在提醒他们呢? 或者说,还有谁会同她一样去关注四海水事?对方又是抱着怎样的目的行事? 织影百思难解。 不知不觉到了用药的时辰。 “老师,我按着您的指点改了方子,您看看,比之上回可有进步?” 惠瑶仙子捧着一碗熬得黑乎乎的粘稠液体走来,远远的就能闻到一种异常“独特”的药味儿。 织影紧盯着她手里的药碗,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经这两日观察,惠瑶仙子是由东君指派,却非东君眼线,且修为不甚强大,不足为虑,但有一样不好。 她是个医痴。 昨日织影嫌药苦,叨咕两句,不巧被惠瑶仙子听了去,碍于面子,就随口指出里面有两味寒凉药材下重了几许,没想到惠瑶仙子沉思后深以为然,然后就拉着她求指点,再然后,她就莫名其妙成了惠瑶仙子的老师…… 老师……谁要当她老师! 她有华灼当徒弟就够了,至少华灼见到小金乌不会发花痴把她卖了…… 嗯,又发掘出华灼的一大优点。 “老师,您尝尝?”惠瑶仙子见她走神,提了提声音。 织影轻咳了下,神色疏淡道:“神农亲尝百草,才得流芳万古的益世经典,可见医术有否进步需要医者亲自试药方能体会,惠瑶仙子不如自己先试试。” 惠瑶仙子郑重点头:“我试过了,好像有些上火。不过我没有中毒,这药对老师应该没有这个副作用,而且味道还不错,老师试试吧。” 端详一脸诚恳的惠瑶仙子,织影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惠瑶仙子是在用“味道还不错”来形容这碗黑漆漆黏糊糊,且散发着异臭的不明液体? 恕她不懂这种色香都不具备的东西会如何不错,至于剩下的味,她只想说:敬谢不敏。 跟女医仙的期待相比,她还是更爱重自己的舌头。 织影抛出水带卷过药碗,织影忍住欲呕的冲动,对着药碗轻嘘一口气,不堪入目的汤药立时换作色泽清亮的仙露茶。 惠瑶仙子看着她神色从容姿态优雅地将汤药饮下,登即泪盈于睫。 别人都嫌她的药难喝,不愿喝她熬的药,就连师尊长乘神君与同门也是如此,只有老师慧眼识珠,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把药喝完了。 接过织影递回的空碗,惠瑶仙子眼里满是感激。 东君真好,让她觅得这么一位好老师。 乍闻惠瑶仙子心声,织影脚下一个趔趄,心道长乘神君果然英明,早早将惠瑶仙子派来当随军医仙,省得祸害,咳,省得浪费了一身好医术。 遥遥飘来熟悉的笛音,她随意评论几句摆脱惠瑶仙子的痴缠,化为水雾寻向笛音源头。 越近云中,笛音越发明亮,云层后的轮廓也越发清晰。 一曲匆匆终尽,几缕洁白云丝飘过。 织影看清那两张面孔,不禁扬起眉梢:“曲觅,你们……” 见她意外后盯着自己和身旁的人露出别有意味的笑,曲觅不着痕迹地横她一眼:“峄阳奉旨前来接任玉山守将之职,我来向你复命。” 织影笑意更深,眼见曲觅要竖眉毛了,才收敛起来,端正神色,面向峄阳:“既为公事而来,还请神君在此稍待片刻,我与曲觅议完云族之事,再领神君往玉山神宫入职。” 虽然峄阳并未泄露她在若邪谷所为,但似锦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峄阳倒也识趣,微笑着道了句“上神自便”,就背过身去。 织影携曲觅走开一段距离,才问:“如何?” 曲觅神情严肃:“收到你的传讯,我当即巡视过司云殿内外三遍,却未察觉似锦踪迹,但有一处我不曾进得。” 司云殿除却办公的主殿并无机密所在,织影临行前令司织与曲觅共同治理司云殿,曲觅就更是畅行无阻。 若说起连曲觅都不曾进得之处,也只有空置已久的主殿寝宫了。 不待织影问及,曲觅接道:“主殿寝宫外布有先主结界,我无能为力,但近两日,司织大人一天之内至少有两个时辰都不在司云殿。” 织影明白曲觅的言下之意,以司织对似锦的维护,便是她下了诏令,司织也不一定完全听从。 她轻轻颔首,嘱咐道:“多加留意司织行踪,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探到似锦确切所在再来回我。” 曲觅应诺,看着织影默然不语。 织影看在眼里,并没有递去台阶让她一问究竟,而是撇开眼,目光落定在峄阳身上:“天帝怎会遣他来守玉山?” 曲觅嗤了声:“众神举荐,天帝谕旨。” 瞧她的神态,织影不难猜知此事经过。 长乘神君大不如前,玉山守将不仅要肩负守卫玉山之责,同时还要兼顾蠃母山。 吃力不讨好的事,谁人愿往? 织影却是不以为然:“姐姐无需担心,我瞧天帝愈发糊涂,这回倒是慧眼如炬。” 峄阳的修为远非世人所见那般,琴心锤炼得坚不可摧,直追乐神始祖,至于他为什么要隐藏实力,织影不知道,也不打算追根究底,只要不会伤害她在意的那些,又有什么要紧? 曲觅只当她是调笑,立时横眉:“都做了这么久的主神,还是这么口无遮拦的!” 织影只管抿唇笑。 她的揶揄,曲觅早就习惯了,教训两句便抛开不提,拉过她的手,拿眼在她身上打量,一脸关切地问:“我之前听说你受了伤,伤在哪里?东君留下的医仙可还得用?” 织影站着任她看个够,语气轻快:“姐姐这是关心则乱了,我的医术姐姐还不能放心?不过是烦厌看东君那张脸,趁机躲个懒罢了!” 曲觅点点头,道:“我冷眼瞧着,这八百里流沙西畔恐怕迟早都是新天界的囊中之物。你就这样待在玉山养伤也好,有峄阳在,也能有个照应,万万记住一句,保重自己,知道么?” 对于曲觅的敏锐,织影心底颇有几分意外,面上仍是微笑点头,让郑重叮咛的曲觅感觉自己几无用武之地,挫败得很。 第322章 阳奉阴违 曲觅黯然神伤道:“好了,我就不多说了,有消息我再以笛音相告。” “嗯。” 再朝峄阳方向微微点头,曲觅就走了。 织影颇为同情地看了眼目光追随曲觅而去的峄阳,杏眼微闪。 早知道峄阳在,她该晚点来的。 回到玉山,峄阳提出即日接任。 织影思忖着特殊时期无甚讲究,更何况当事人也不在意,就派人召集玉山旧部,当面将玉山印信等物一并交与峄阳,就算完成接任仪式。 玉山有人看着,她也是时候出发去少和渊了。 说来有些奇怪,依着小金乌的性子,哪怕隔着天涯海角,也会来玉山看她一眼,怎的而今不过几座山的距离,反倒转了性子? 织影心里莫名的有些发慌。 然而这日,小金乌发来的传讯却还是一成不变的内容。 织影再也坐不住,驾云去了天军所在驻地。 彼时天界一方已拿下轩辕丘,正在休整军力,准备攻打积石山。 转了一圈都没有看见小金乌的影子,穗子上的联系也莫名其妙断开,织影心中不安愈甚,对近处一名正在打盹儿的天兵施了法术,问话下来才知道小金乌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出现过。 织影想了想,掉头往军中主将所在处走去,忽有一则传讯在半空拐个弯飞到她手里。 是小金乌的。 内容依旧,只字未改。 人不在,传讯却不断…… 织影心里一沉,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直觉了,小金乌十有八九出事了! 视线掠过此间最大的营帐,是东君么? 不,她和小金乌之间的传讯只有彼此能够读取,东君不可能知晓其中内容,再拿来敷衍她。 禄与神君?也不对,就算生出嫌隙,也犯不上因此迫害。 怎么回事?! 漫长的黑暗,无边的寂静,如同无数条经纬,织成严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白色幕布,一遍遍回放着可怕的梦魇,把织影困在里面。 她紧咬下唇,魔怔似的不停默读掌心小金乌的传讯。 直至舌尖满是甜腥的铁锈味,她恍然惊醒,像前两日那般向小金乌回一则传讯,寻着气息提脚跟了上去。 传讯发得急,发出传讯的人飞得更疾。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尖锐得好似夜枭在叫,沙砾混迹风中,钻进眼里,刺得眼球隐隐作痛。 织影全无所觉,一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微弱光迹,紧追不舍。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蛋敢代小金乌与她通信! 从天界营地到芷兰水岸,风声渐止,视野转阔,织影看着传讯径直投入江河,果断分出一缕神识随之而去。 凝神搜查片刻,织影倏而向水中撒出一片星光,随即水花乍起,星光托起一物落在手中。 掌心触手清寒,织影心里反而有一团无名火砰然冒出,抑着沉怒的声音轰然响起:“九江!” 虚影从戟身中脱出,九江装模作样伸了个懒腰:“叫我什么事?” “小金乌呢?我给他的传讯怎么到了你这儿?” 心知瞒不下去,九江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十分干脆地把自己的主人卖了,两手一摊,耍无赖道:“你舍得下这副躯壳,那小子可舍不得你做终日飘荡的游魂,他决定的事,我一个身不由己的戟灵能有什么办法!” 织影又气又急。 少和渊暗无天日,遍地怨煞,可以说是另一个永夜沼。 她花了一百年,才把转移到弑天矛里的战魂怨气净化殆尽,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净化少和渊。 但以她而今的实力取得雾蕊花不是难事,于小金乌却是不同。 她声称另有解毒之法就是为了不让小金乌犯险去少和渊,没想到这家伙竟然阳奉阴违! 九江瞥了眼,飘过来一句话:“少和渊深不可测,你去了也不一定能找的到他。” 织影掀起唇角,令九江不期然打了个哆嗦:“器主相连,有你带路,我自然能够找到他。” 九江暴跳如雷:“你们俩合伙儿坑我呢!那里到处都是怨灵,阴气森森,就算你全盛时期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更何况现在,我可不去!”想到织影对自己的脾性了如指掌,曾屡次上她的当,他当即补了句,“激将也没用!” 织影杏眸半眯,而后翻手拿出一支画轴,指尖在上面轻抚,声音如同青石上徐徐融化的雪水,缓慢而清冷:“怎么办九江,我不想威胁你的。” 九江:“……” 卷轴都拿出来了,还说不想威胁他,坏丫头!坏了十几万年的臭丫头! 九江气吼吼地瞪着她,倏忽面色一变,愕然道:“你都记得了?!” 一想到他们在这里多说一句话,小金乌在少和渊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危险,织影心里就多一分煎熬。 至于天下苍生…… 若天下苍生中没有她爱的人,那样的天下苍生与她何干! 回头看九江仍惊疑不定地审视自己,织影不耐烦了:“是你自愿跟我走,还是我将你封入画中,然后带你走?如今我想要封印你,应当不会像昔日那般费力!” 看着面前满面怒容的女子,九江仿佛又回到了那晚她在卷轴上作画的情景。 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这个女人惹不得! 这一想法从脑海中极速闪过,作为兵主所属戟灵的九江感到无比羞耻,但看织影发间那柄被当作发簪来使的弑天矛,再看霸气杵在旁边的天龙破城戟,嗯,最起码他还是神器。 有了对比,九江心里好受了些,一咬牙答应下来:“成吧,但你若是被怨灵围攻,我可不会救你!” 织影无可无不可地点头,紧接着祭出破界之光,不等九江摆好架势就拿过天龙破城戟跃了进去。 再次站定,更深更浓的黑暗再次向她笼罩过来,仿佛失足掉进一只封闭的黑色布袋,什么也瞧不见。 视觉上如此,听觉所带来的感触却空前的热烈。 低泣,哭喊,大笑,怒吼,尖叫……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耳膜,天龙破城戟往织影这边靠了靠。 “即将见到你前主人的残躯以及旧日战友,不应该感到兴奋么?你怎么反倒怕了?” 第323章 兵主陵墓 九江眼皮一跳,警惕地盯着她。 织影瞥过来,面色没有任何异状,好似刚才他只是不堪怨灵所扰而产生的一时幻听,徒自困扰而已。 “他在哪儿?”织影问。 九江藏起疑虑,感应契约结系,回道:“向南走。” 一阵疾风刮过,织影已升起结界,转身投向另一片喧嚣的黑暗。 九江重重叹息一声,立即跟上。 少和渊居南荒,地愈南,渊愈深,怨灵更密集,煞气也更浓烈。 先织影一步来少和渊的小金乌此刻已行至渊南。 或许旁人不知,但从上古时代过来的东华帝君闲时曾与他提过一嘴。 少和渊南部曾是兵主陵墓,其中镇守着数万兵主余部,忠心守护着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乱世枭雄,多年来无人敢犯,也因而并无人清楚其中是何光景。 而雾蕊花则是聚极煞之地唯一清气所化,足以镇压一方凶煞,小小鲲齿涎之毒自不在话下。 而少和渊中,煞气最重的地方莫过于兵主陵墓。 想到这儿,小金乌有些奇怪。 就连他也是听帝君偶然提起才知少和渊生有雾蕊花,惠瑶仙子如何得知? 面对越来越多的怨灵涌上来,盘坐调息的小金乌整理思绪之余不由叹了口气。 渊下煞气浓重,阳光完全照不进来,也就是说,他需要不断消耗自身灵力应付这些怨灵,虽说灵力可以再生,但难免有入不敷出之际,届时此消彼长,怨灵势必猖獗反扑。 全面铺开的九曜真火网细如蚕丝,灵力输出控制到极致,一张张青白瘦削的面孔被网格分割,嵌着的凸目放出赤红色凶光,有种骇人的狰狞。 小金乌撇撇嘴,恢复过来继续上路,太阳真火扫过之处焦土成片,黑烟遍布,喧哗的厉啸嚎叫震耳欲聋。 然而这些怨灵却好似不知疲倦,一批批前扑后拥而来,顷刻将真火带来的光亮淹没。 如此艰难前行百里,小金乌突然停下步伐,即将脱掌而出的真火将一双金眸映得极为明亮。 火网外,痴缠不休的怨灵仿佛被什么安抚,徐徐安静下来,向两侧层层退开。 小金乌凝神注视,青面瘦骨的怨灵外由远及近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有着金属的厚重与机械的沉闷呆滞,像是…… 训练有素的军队。 眼底跃动的火焰隐隐跳闪着兴奋的光,小金乌期待地望向来者。 铿锵有力的踏步声戛然而止,一队披甲人出现在真火网外。 同为青面,瘦如枯枝,但丝毫不损其浑身凛冽的气势,那双泛着赤光的双目杀气腾腾,显然远非周遭怨灵可比。 “扰吾王安息者,杀无赦!” 声音沉滞呆板,语气中应有的抑扬顿挫全无,有的是浓郁透骨的杀伐之气与血腥气。 应是戍卫在此的兵主将臣。 小金乌嘴角一扬,来的正好! “扰吾王安息者,杀无赦!” 如果说上一次是警告,那么这次来的就是真刀实枪了。 泛着黑气的两杆长兵交叉相绞,横亘在前的九曜真火网就被剪开一个口子。 迎面而来的是小金乌的一记火鞭,离得最近的战鬼当即在鞭下灰飞烟灭。 强龙难压地头蛇,眼下形势对小金乌不利,他唯有抢占先机拼速度,且战且进,直往战鬼来处行去。 太阳真火的光芒片刻未熄,硬是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冲出一条光明之路。 两相交战不知过了多久,余光瞥见黑气涌动的地方露出一角石碑。 小金乌紧绷的心弦暗暗松了松,转头尽余力放出三阶心火,将追至身后的头一批战鬼屠灭,旋即化为一缕金光快速掠向石碑方向。 一路风尘仆仆奔至石碑前,小金乌有些狼狈地单膝着地,立即吞服丹药补充灵力,长久的施法让他胸膛剧烈起伏,不断地大口喘息。 回头一看,便见追击的战鬼纷纷停于石碑外围举步不前。 至于他们顾及什么,小金乌明了于心。 他们不许旁人搅扰兵主安息,自己就更加不会明知故犯,越过石碑,这也是他拼尽全力一口气冲到这里的原因之一。 休息少顷,小金乌丢下那些战鬼,起身走向墓冢,待看清内中情景,他不由吃了一惊。 相比外边高大的石,陵寝前供奉的墓碑矮小破旧,碑文早已风化,徒留笔画模糊的“兵主”二字表明墓主身份,就连墓冢都只是随意掘了个方长大坑,草草安置棺椁,许是煞气的缘故,倒是没有出现野草丛生的现象。 若不是那些怨灵和战力不俗的战鬼驻守,以及墓冢四周以神血绘就的镇压封印,他恐怕会以为这仅仅是一处平平无奇的乱。 堂堂兵主之尊、战神始祖,身后之事也不过如此。 小金乌略作感慨便止住思绪,想到自己已成为天龙破城戟的主人,算是得了兵主的部分传承,他在兵主陵墓前行了一礼,才开始搜寻雾蕊花所在。 未久,随神识四下游移的目光长久定格在安放棺椁处。 别处寻遍,未觉清气存在,只剩下这里。 小金乌心中默叹一声,手上没有半刻犹疑,掷出几道金色真火,分置各处。 待得真火落定,陵墓中立时狂风大作,沙尘四起,本就光线昏暗的地方更加黑沉,阴气、煞气、死气,各种浊息交相弥漫,愈演愈浓。 仅仅几个眨眼的时间,这座笼罩在黑气中的兵主陵墓比之无日月轮照却鬼魅处处的九幽炼狱亦不为过。 外围一干战鬼感知到里面的变化,灯笼似的赤目纷纷闪烁,手中兵戈乱舞,嘴里发出没有音调的呼声,激起好一阵搔动,远远的虽听不真切在叫什么,但能感受到其中全都带着欢呼的意味。 小金乌对此充耳不闻,视线仿佛黏在了中间那道古朴封印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直至—— 天外仿似飞来一柄巨斧,将风沙中的混沌用力劈开。 陵墓中忽地清澈了一瞬,小金乌仿佛看见丝蕊初绽的美态,刹那间欣喜涌上心间。 然而仅此一瞬。 好似笔尖汲尽的墨汁重新回到纸上,暴虐汹涌的黑色从天而降,径直扑向站在封印边缘的小金乌。 穿行在黑暗中的织影身形猛地一滞,高高扬起的发梢落下,露出的双眸透过眼前浑浊望向某个方位。 第324章 残魂遗念 跟在后面的九江不解她为何停下,却见她一手按着心口,脸色逐渐苍白,忽然转过来问自己:“现在感应如何?” 九江被她突然的动作骇了一跳,反应过来不满地咕哝几句,然后乖乖地再次感应契约。 强烈的牵引,熟悉的气息。 原本有几分漫不经心的九江不觉瞠目。 这感觉,分明是—— 将九江的震惊清晰地纳入眼底,压在织影心底的巨石陡然往下沉了几分,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么? 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压下所有妨碍她前行的情绪,不再询问九江只字,直接朝心中指引的地方飞掠。 倏而头皮微痒,紧接着耳边一声尖锐细鸣,三千青丝尽散,披落肩头。 织影下意识伸手前探,却为时已晚,叫那缕触手可及的冷芒脱逃而去,转眼难觅。 脑中灵光乍现,她急忙捏紧了手里剧烈颤动的天龙破城戟,另一手迅速捏诀强行将神情有异的九江收回戟中。 “九江,我不管那召唤如何厉害,你必须给我守住了!” “你当老子愿意!”九江不悦喊道。 掌心震动稍有缓解,织影心下微安,直向渊南而行。 越往前,怨灵叫声里的悲怒越少,欢愉越多,好似沉睡日久的帝王苏醒,江河日下的王朝即将迎来新的盛世,那种举国欢腾的景象。 再进,便见无数披甲战鬼各自挥舞手中兵戈,热烈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在渊底不住回响盘绕。 这些一点点印证着织影的预料。 而亲见弑天矛直奔被战鬼簇拥着的那道矫健身影而去,无疑令所有尚可抱有侥幸的猜想成为无可争议的确凿事实。 她还是来晚了。 织影看着陵墓前小金乌坦然接受战鬼叩拜逢迎的自如姿态,心里好似烧着一把幽冥之火,要焚了作茧自缚的自己,毁掉那个鸠占鹊巢的可恶元神。 是她的错,为了减少杀戮,顺势令鲲鹏首领暗算成功; 是她的错,让惠瑶仙子叫破鲲齿涎之名,说出解毒之法; 是她的错,没能及时发觉传讯中的不妥之处,让小金乌独自来少和渊; 是她的错,而且大错特错…… 织影心中痛悔之余,忽然回想起未艾与自己说过的话:你要认清自己的立场,是敌是友,最好分个清楚,两面三刀,伤人伤己。 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最后还是应了这句话的结局——伤人伤己。 不,这不会是结局。 体内仿若无尽之海的力量告诉她,即便临至山穷水尽,她也能再造山海,重辟阳关大道。 织影定下心,转而施法将天龙破城戟封印入画,继而对九江道:“你就暂时藏在画中吧,等离开少和渊,我就放你出来,说话算话。” 枫林卷轴颤了颤,没了动静。 收起卷轴,织影不再敛藏神息,穿透黑暗直抵那人身前。 甫一落地,便是数道利刃夹道相迎。 她对眼前闪动的寒芒无动于衷,目不斜视地望向站在一干战鬼后面的人,语气泠然:“从他身体里出来。” 那双赤红的眼瞳光芒一亮,“小金乌”忍不住惊叹:“好生灵净的皮囊!” 他的目光犀利又明亮,仿佛品鉴一件宝物似的由外到内再由内到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啧啧声连连。 “可惜了,是女体。” 他最后看了织影两眼,赞叹中忽地含了几分惋惜和不满,待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面上缓缓浮起释怀的笑,语气一转,欣慰道:“好在这副男身勉强配得上本王。” 织影几乎立马就领会了他言下之意,撇开不理,口中只重复那句:“从他身体里出来。” 足下逼近一寸,战鬼手中的利刃直抵咽喉,依旧半步不退。 “本王看中的东西还没有还回去的。”顶着小金乌脸面的兵主笑得欠揍,认真再瞅了瞅织影,又道,“你既然这般留恋这副皮囊,本王可允你做我的女人,如此日日都能见到,也算得皆大欢喜。” 织影冷笑回应:“上古尊神的体面我已给了,接下来——” 她面罩寒霜,双瞳五色华光次第轮转,轻衣慢步踏来,每踏出一步,便有厚厚一层寒冰自脚下以雷电般的速度向外延伸,冻结一切。 那些将小金乌追得狼狈的战鬼们,一个个兵器还没落下就变成了安静的冰雕,尽数崩裂成冰屑,任裙角拂过,双足践踏。 那张刻入心底的面容露出威严被触犯的神情。 随织影欺近前来,地上冰屑轰然翻卷,漫天飞舞,积蓄着一场即将席卷天地的风暴。 兵主早早放下轻忽,调整心态,正视面前这个女子,体内长眠已久的战意逐渐复苏,久违的力量澎湃着,躁动着。 回到主人手中的弑天矛嗡声阵阵,应和着主人的兴奋与期待。 织影步履未歇,绣着流霞霜花的裙角扬起又坠下,仿佛抖落一蓬冰凉的碎雪。 “残魂遗念,既不愿入土为安,那便就此消失吧。” 女子的眸如经天水洗练,清澈透亮。 分明是灵秀少女的模样,可吐出的话语却犹如这刹那间便已绵延百里的寒冰之域,只余满目单调的白和钻心刺骨的冷。 初时她只打算取得雾蕊花,眼下兵主触碰逆鳞,她哪里还管得作古之人如何收场,索性一并屠了清静! 制约神力的闸门在此刻终于完全打开,洪流倾泻于世。 天空漫飞的一粒粒冰屑全部染上与织影瞳色相同的五彩光泽,如夏夜纷飞的萤火那般在身周聚集旋转。 在她最后一字落下,冰屑就已汇作贯穿天地的龙卷风,孩子似的在她身侧翩翩而舞,随她一声清喝,强势前扑。 或许是因为很久未见过如此悦目的色彩,兵主那血色眸光黯淡几许。 弑天矛嗡鸣不绝传入耳中,血光腾然狂涨,兵主脸色一沉,祭出了弑天矛。 初初掌控小金乌的身体,他无法完全适应,用的仍是往昔招数。 这对织影来说无疑是一大优势。 而这个优势,兵主不知。 第325章 我自有心 人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等候新任玉山守将给出下马威的旧部一众内心颇为忐忑。 这位新来的领导态度十分温和地打了照面就让他们自去,依着以往积累下来的微薄经验,这样的情况很有可能是暴风雨前夕。 相互泪气氤氲地对望一眼,几个旧臣破罐子破摔地该干嘛干嘛去。 踱出没几步,天边一朵白云飞来,上面跃下一个人,飘飘衣袂掀起尘土飞扬。 资历最老那个旧臣被这灰尘刺激得咳嗽连连,回头就瞧见一片霓裳轻纱闪进他们刚出来的地方,恼火之下不甚友好地问候起这个不成体统的冒失鬼。 殿内,峄阳正在翻看仙侍呈来的玉山部众名册了解情况,一串不怎么稳重的脚步声让他忍不住皱眉。 一抬眸,就见惠瑶仙子不管不顾地冲来,被门口仙侍抬手拦住。 “不得无礼。” 峄阳知晓惠瑶仙子是为织影调理的医仙,却不知她寻到这里所为何事。 他合上册子,目带疑问地看着惠瑶仙子。 对方调整好尚有些急促的呼吸,谨慎瞥了眼左右,略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卿云上神不知所踪已有一日光景。” 峄阳眼底掠过一抹异色,凝目打量惠瑶仙子半晌,末了弯唇。 “上神性情朗阔,不喜拘束也是有的。” 惠瑶仙子眉眼温度冷了下来,在织影面前的乖巧敏学全无影踪。 “神君莫要与我敷衍,小神奉命侍奉上神汤药之事,上神出了任何事,小神都责无旁贷,神君身为近在咫尺的玉山守将,亦不能免于罪责!” 病人不听话自个儿跑掉,一个普通的医仙能有什么责任? 放下玉山名册,峄阳站了起来,绕到桌前,与惠瑶仙子对视:“那么仙子可有线索?” “鲲齿涎,少和渊。” “她中的毒是鲲齿涎?” 峄阳之前没听说织影具体情况,到了玉山又是一堆琐事,一时没顾上,此刻难免惊骇出声。 他不擅药理,但也曾听族中长老提过,鲲齿涎非雾蕊花无解。 他不由看着面前的人。 惠瑶仙子不言语,等同默认。 峄阳回过味儿来,道:“你既有猜测,便不应来此。” “我自有我的计划。” 惠瑶仙子不愿多言,但峄阳看似温柔和气却没有任何暖意的注视让她不禁生出怯退之意。 是她想错了。 能够在天帝和众神眼皮子底下成就上神修为而隐藏至今不被察觉的人,岂容旁人轻易驱使? 略微斟酌后,惠瑶仙子道:“最迟后日,雾蕊花便会失去它原有的解毒之效,凭卿云上神的修为,全身而退想必不在话下,但难免会费一番功夫。主君有令,在卿云上神归来之前将其不在玉山的消息散播出去,最好……能够传到紫宸殿。”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很低,仿佛仅仅是梦时呓语,当不得真。 峄阳静静立在原地,盯着她默然不语,乌沉沉的眼瞳似那遮天的幕布,叫人难以看清里面蕴藏的情绪。 在这样的目光下,惠瑶仙子心里不由自主有些发怵。 她不意间发现那人是假冒主君之名传递这样的命令,惊讶之下不慎露出马脚,无奈自己地位卑微推拒不得,事成尚且好说,一旦任务失败,就是一条死路摆在面前。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医仙,为将来计,已经背师叛离,为人鹰犬,若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何谈将来? 想通这些,惠瑶仙子竟也多出几分底气。 见峄阳还在沉吟中,她忍不住出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立功的大好机会,神君心思通明,应当不用小神多言便能抉择。” “仙子说笑了,不过举手之劳,何足道哉?” 峄阳笑容依旧,眸光却益发深邃起来。 少和渊下,织影与兵主的对战已进入到如火如荼的阶段。 了解兵主的手段是织影的优势,但多番对弈下来,经验丰富的兵主已经愈加游刃有余,尤其懂得用小金乌的身体为自己挡灾。 织影面色如霜,不知道已经是第多少次在心底暗骂对方无耻,时刻逆行运转着南霜杀花功法,将法术延展至外,融在每一粒冰屑当中。 哪怕兵主发梢沾上一小粒碎屑,都会被法术逐步蚕食,直至消亡殆尽。 经之前的强势进攻,兵主身上已有多处被法术冰屑侵入。 一只跳蚤本不值得她再动手,但看到那张脸露出全然陌生的表情,织影只想以雷霆手段火速捏死它! 兵主傲立风霜中,发出胜券在握的笑。 “你舍不得这具皮囊就不能动本王分毫。” “你的法术已经被本王体内的大日金焰消融,妄图动摇本王对这具身体的掌控,简直是做梦!” “收起你手中法术,来本王帐下,本王予你万世荣耀。” “吾王爱惜强将,你一身精深修为,本该在吾王帐下为将,永世效忠我族,方得锦绣前程,光明坦途……” “收起法术,臣服吾王……” “还不快快叩拜吾王!” …… 纷杂的声音在耳边吵吵嚷嚷,织影一时有些眩晕,眼前人影摇晃变幻,时而散开分作数个,时而汇拢成一个,唯有那赤红光斑依然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良将难寻,兵主有意驯服这个不听话的后古之神以为复出之用,但若其心似铁,不肯为他效命,那就不必存活于世。 所以现在他还在测试。 识海一团清气悄无声息灌注全身,那双流转绚丽华芒的眸子低垂着,在兵主看不见的角度逐步恢复清明。 织影将神识外放,所及之处,怨灵战鬼尽为五色冰屑屠灭,又哪里来那么多张嘴巴吐出扰人清听的蛊惑之语? 很久以前有个人与她说过,战神族独有一套收服那些已经生出器灵的神兵的妙法,唤作猿马,便是以惑心为要旨。 弥生曾言器灵无心,但倾注了铸器师无数心血的神兵岂会真是冷硬顽石? 兵主对她使出惑心,殊不知他所言及无一是她心之所向。 再则,在场有心之人,不止她一个。 第326章 落指成双 漫天席卷的风霜骤停,女子缓缓抬起眼帘,美眸顾盼,漆黑卷翘的睫毛上挂着几许素白的清霜,远远望去有种弱不胜风的楚楚之态,轻柔的嗓音似一缕半透的丝绢,婉转飘入心间。 “阿霄,你永远不会做伤害我的事,对么?” 在神识收回刹那,兵主便已知晓不能纳得良将,遂果断出击。 然而,在织影唤出那声“阿霄”后,弑天矛对准的角度竟始料未及地出现毫厘偏差。 纵使如此,尖锐的锋刃还是划破了织影白玉雕琢般的颈项,立时有血珠渗出,顺延而下,滑进同样绣着层叠冰蓝霜花的衣襟里。 她已是六识通明,又怎会避不开这早有防备的一击? 只因那道纤长单薄的身影自始至终岿然不动。 她相信,相信自己,也相信阿霄。 弑天矛尝到熟悉的血腥气,不停地围在织影身周打转,却被神光阻隔,不能突破她三尺之距。 未能如愿以偿,它不由发出急切的嗡响,催促对面的主人,质问为什么还不发动进攻的命令,它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畅快饮血一番。 只可惜它的卖力发问没能得到回应。 装着兵主残魂的小金乌呆呆立于原地,犹如鲜血染就的眸底好似升起浓浓瘴气,将他困在里面无法辨清前路所在,迷茫且惶然。 见状,织影心下大喜,无视弑天矛自作主张的暴力攻击,再接再厉呼唤小金乌。 “阿霄,这里好黑好静,你替我生火说话解闷可好?” “阿霄,你以前从来不会拿兵器对着我的,你让弑天矛停止攻击好不好?” “阿霄,阿霄,阿霄……” “醒醒阿霄……” 发自肺腑的低唤几无间隙地钻进小金乌耳里,一声声叩击着脑海,敲落在心头。 脑子里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以极快的速度细细勾勒出无数画面,惟妙惟肖犹在眼前,一幅幅初初落成就轰然消散,再又绘出另一副活灵活现的熟悉场景。 织影一边说话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小金乌的神情变化。 眼眸中嗜血的赤红与明亮的灿金轮番交替,时隐时现,俨然是体内两个魂魄正在做激烈斗争。 兵主神识不稳,就连弑天矛的攻击力度都随之时强时弱。 织影抬头仰望那一如既往一片漆黑的天空。 自下到少和渊,她就暗暗留意着时间,眼下离进渊之时已有两日。 陵寝处,仿若透蓝冰晶捏成的花朵招展花枝,开得正盛,然而还有不到三个时辰,它就会在霎那间枯败凋零,再度化作太古清气布满整个少和渊,抑制陵墓中的诸般怨煞。 等不及下一次花开,鲲齿涎就会流窜至全身,让她变成一尊不能说话也不能品尝世间美味,更不能和她的阿霄牵手的石头。 她不在乎能否留住这副躯壳,却不能让她在意并想保护的人因她而面目全非。 这片刻功夫,那赤红之色又占了上风,五指虚虚一握,弑天矛乖觉应召,飞入他手。 兵主转瞬即至她身前,矛头隔着护体神光直指她心口。 “你也会我族的猿马诀?” 与小金乌的声线完全不同的粗砺声音透着微微诧异。 织影眉心蹙起一道浅痕,上古神兵有兵主残魂的加持,远比方才强势,护体神光险些破碎。 小金乌已经练成大日金焰了么? 她看着兵主势在必得的样子,忆起幼时学习下棋的情景。 再是不堪的棋局,只要用心加以布置,即便步入绝境也能扭转局势,反败为胜。 他再厉害,也不过一缕在少和渊下镇压了数十万载的残魂而已,而今占了小金乌躯壳,反客为主,焉知不会反噬自身。 织影神色沉静,重新逆行南霜杀花,同时默念猿马诀。 上方不见尽头的幽暗处再次降下霜雪,透明无色的六角雪花悠悠飘落在满是戾气的锋刃上,弑天矛生生被这轻飘飘的雪花溶出一个洞来。 兵主大骇,急欲抽回弑天矛,不料竟难动摇分毫。 他惊然看着织影。 织影笑容浅淡,如同晓风拨开层云,曦光微露的祥和。 “世间所有眷恋回归尘世,不愿超脱的残魂故念,终需引咎而逝,归赴太上鸿蒙。纵你举不世功业,荫泽后世,亦难脱此间宿命。” 落雪如雨,弑天矛簌簌而动,而它的主人—— 兵主几乎握不住手中兵器,一片片轻盈洁白的雪花如同冰雹重重砸在身上,一触即融,赤火拥日的衣袍染了微尘,未为雪水沾湿,他却似被扔进毒潭之中,痛苦地扭曲了面容,嘶声划破万里长空。 织影心里无端被撕扯了下,生出尖锐的痛。 兵主残魂消失,她的阿霄就能回来。 她仍一瞬不瞬看着小金乌的面孔,每闻一声痛呼,心内痛感便添上一分。 右手指尖悄然在另一手中指处轻轻抚了抚。 一枚与小金乌左手无名指那枚一模一样的指环倏忽闪现。 缠枝上的湛银宝珠里跃出一个图纹,图纹由若干光线化就,组成六芒星状,乍一见便觉得透着无限玄妙。 兵主瞥见这图纹,沉声脱口:“洛古天书!” 织影嘴角翘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却不与兵主言语,字字直透入心。 “臭乌鸦,如果你醒不了,那我之前说的话就不作数了,反正现在你连自己的壳子都掌控不了,又如何与我在一起?难道要委屈我跟这个长着兔子眼睛的老家伙共度一生么?” “你既不能保住自己的壳子,我留着这劳什子指环何用?索性今日你拿回去,咱们从此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男子眉尖近乎拧于一处,弑天矛溶得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长杆,他犹似未觉,清朗俊逸的面孔上满是狰狞之色。 亿万画面在他脑中匆匆闪过,场景各异,内容不一,但每一张都有着同一个人,宜喜宜嗔,眼波流转,不知何时就已深深烙入他脑海,难以割舍,不可磨灭。 那个人,和面前的女子缓缓重叠。 眉眼,琼鼻,唇角…… 目光落定在她手指扣着的玉色指环上。 那是……他在碧海扶桑林雕的。 百株海瑶枝里挑出灵力最强的精华所在,使惯了太阳真火的手握不稳这水系灵力精纯的物件,刻废了一块又一块木料,才终于雕成他满意的模样,之后又放在碧海扶桑林深处温养数十年,灵力更为凝实。 相互表明心迹后,他就想送她这个,最终如愿戴在她手上。 可现在,她竟然要把定情信物摘下来还给他! 怎么可以! “想……跑?没、那个门儿——” 从心底腾起的愤怒陡然蹿升,金黄色火焰仿佛经过再一次精心淬炼,一步步转化为没有一丝杂色的纯金。 第327章 火上浇油 织影见他痛色稍减,眼帘抬起间可见那层嗜血的赤色已然褪尽,不禁由衷地舒了口气。 “阿霄!” 甫一举步,迎面一条金龙怒开了一张大口吞来! 心思松弛下全无戒备的织影只来得及横臂去挡。 此刻小金乌魂魄已然归位,听得织影喊声,才定睛望去。 从他这里发出的金龙沿途抖落无数微小的金色火星,那些火星子落地成焰,倏忽之间,所经之处尽数为其焚之一空。 那火势却分毫不减,恍若跌进了无底洞,越陷越深,竟有种一直烧到九幽地府里去的势头。 小金乌如梦惊醒,立时熄了金龙。 孰知他念头方起,那金色火龙就安静下来,乖巧地伏在织影面前一丈之地发出低低的吼声,活像一只咬着主人的裤管撒娇的小狗。 织影放下手臂,目睹这情景,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错愕。 余光里中指处一缕糅合了金芒的银光匆匆闪没。 她怔了怔,心中了然。 ——指环里存着从咸桑那里取得的一簇太阳真火。 同源相生,所以亲近。 不动声色地隐去那枚指环,身前要把人融化的炽热正烈烈燃烧,织影额角蓄起豆大的汗珠滚落,可她而今的真身足以无惧太阳真火…… 《八荒万火谱》有云:太阳真火,乃天地至阳之火,可溶世间万物而无所克者,惟大日金焰也。 这倒是真应了那句古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那兵主用猿马诀诓骗她,没想到小金乌因祸得福,借着残魂中的上古之力练成了世间火种无可匹敌的大日金焰。 她替小金乌高兴,不由得喜形于色。 那边小金乌面带惭色地跑过来。 想到他一声不吭跑来少和渊,织影敛了神色,目光清冷地睨向他。 “你不声不响来少和渊犯险,我尚未言语,你倒先来条火龙给我使个下马威,赤霄上神好大的神威呀!” 语带讽刺,身侧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险将失去挚爱的心有余悸。 感应到小金乌的视线在自己指尖徘徊,织影弹指挥出一点光芒。 小金乌足下蹑了下,终是由那光芒探入识海。 察知他体内已无残魂留存,织影提着的那口气才算舒完,见他缄默着,手里还提着那半截弑天矛,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似的,织影心里一软,先前那点儿火气一下子全没了,越过火龙走向他,谁知他甩了棍子收了火龙掉头就走。 她都不生气了,他还来劲了不成? 未多时,小金乌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支剔透晶莹的花,朝她递来:“先解毒。” 织影接在手中。 这花若琉璃攒就,水晶为蕊,花心处氤氲着朦胧雾气,看上去极为美丽,落在白瓷般的指尖俨然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也唯有天地间最纯正的清气能够生出这雾蕊花来。 趁着雾蕊花新鲜,她取出药炉就地炼药,把雾蕊花扔进药炉,未待她发言,小金乌便与她点了炉火。 织影看了眼他,没作声,又取了袖里乾坤内早已备好的辅药依次投入药炉。 小金乌嘴唇翕动,但一想到那夜他身披天幕遮来看她,意外闻得她与弥生的对话,对她意欲孤身取药并因此哄骗自己的行为不免仍有疙瘩,也不先开这个口。 一时间,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动着。 “东君那里你怎么说的?”织影忽问,分出一缕神识看着炉内丹药,眼帘低垂着。 他留下九江与她回信,说明来少和渊是早有准备,而非贸然行事。 药炉底下火光摇曳,将织影雪白的侧颊渲染成柔美温馨的暖色,也融化了当前凝滞的气氛。 适才夺回身体,入目是她紧张后怕的模样。 她紧张自己,却始终对自己少了份信任和信心,小金乌自感挫败,有些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叹,与她明言:“你先时说沐浴天池水可解鲲齿涎,我还是觉得雾蕊花更好,便向东君自请潜入天都查探,以了解新天界各处动向。” 织影犹有疑虑:“对方那些人都在阵前见过你,你突然不见,他们必然有所猜测,提早做出防范。” “那就撤回来好了!”小金乌立答,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织影听了,不由莞尔一笑。 大义凛然地去,理直气壮地回,着实无赖,却又十分管用。 场面又陷入冷凝,不知过了多久,丹药已成,织影开炉取丹,看着手心白琉璃一样的药丸,轻声低语:“下次,我们都不要这样瞒着对方了好么?” 服下丹药,略略调息,织影自顾说着,相较之前的盛气凌人,这次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低迷:“……阿霄,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坚强,但现实好像有些事与愿违,我不想……”不想失去你,不想曾经发誓守护的那些被毁灭,尤其,是被自己亲手毁灭。 她真的怕了。 仅仅是不想天龙破城戟遗留的气息使得兵主残魂苏醒而隐瞒小金乌,却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兵主不单苏醒,还夺了小金乌躯壳,教她险些失去他!更可笑的是,天龙破城戟就是她留给小金乌的! 直接间接,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差点害死小金乌,若真教兵主得逞,那她的罪过便是万死也难赎。 如此想来,果如帝君所言,她就是小金乌的劫数。 落在双膝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揉碎了裙上的淡蓝霜花。 “……女人要那么坚强做什么?做女战神屠魔灭妖?就算是女战神,偶尔也要靠着大树歇歇,不然哪有力气拿起兵刃重上战场?” 小金乌不以为然的嘀咕声传来。 女战神,屠魔灭妖,她是那么暴力的人么?织影指节微僵,这是劝慰,还是火上浇油?这家伙真是…… 忽然间,心里似乎没那么郁结了。 她哭笑不得,转而幽然一叹,收拾好地上的东西起身。 小金乌不由挑眉望着她。 她笑言:“女战神歇息够了,该出去‘降妖除魔’啦!” 管他来的是妖是魔,画了哪张脸谱,就扮哪个角儿! 小金乌犹自不解,但见目的达到,心底亦是安心,两人谁也没再提来少和渊的事,相携离去。 第328章 云踪缥缈 织影回身俯瞰黑烟滚滚的少和渊,怨灵嘶叫依稀传来,似乎在为自己的王哀声痛哭。 从今日起,兵主将真正成为战神族祭奠的一座始祖神位。 “小影,你看。” 织影收回视线,循着小金乌指的方向望去,却是一队身披金鳞甲、腰佩黄金剑的人于浮云苍狗间穿行,个个面色沉肃,气势逼人。 织影微愕。 竟是天帝身边的金甲神卫! 金甲神卫作为天帝亲卫常伴左右,等闲不离,上回出现还是在洛霞与修渊二人东窗事发的时候,这回十八名金甲神卫一次出动八个,出了什么事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两人面面相觑,俱是困惑不已。 “坏丫头,都出了少和渊地界儿,还不快放我出来!”九江愤愤不平地叫嚣。 织影这才想起来九江还在卷轴里“休息”,她想了想,道:“稍后。”还是远一点再开禁制,省得惊动那边的金甲神卫,招惹无谓的麻烦。 刚刚动身,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威势逼近。 无比熟悉。 紧接着听见一个沉如铁石之声发出一句冷喝:“叛神止步!” 叛神? 织影怀着好奇回头看,正将那人相貌衣着看全。 来人修眉俊目,身姿颀硕,一袭如雪白袍无风而动,上面所勾勒精致斧钺绣纹光华流转,低调又不失华贵,在一众金甲神卫面前也不输气势,反而稳稳地压了对方一头。 能具此等威势的不是雎略又是谁? 他身着便衣来此……身后是少和渊,莫非打的这个主意? 金甲神卫那一声小金乌也听见了,又见织影去而复返,那边雎略现身,也留下来驻足观望。 “我道是谁,原来是金甲神卫!” 许是身居高位日久的缘故,雎略脸上情绪愈加难辨,但曾与之朝夕相处的织影却从中看出几分焦虑和烦躁,似乎紧急之事亟待处理,由是益发肯定,他的目的是近在咫尺的少和渊。 金甲神卫只听从天帝一人号令,馀者无一放在眼中。 闻言,当先一人立即拿了剑鞘指向雎略:“天界辖地,你这叛神长眼的,还不速速离去!” 织影暗自忍俊不禁,小金乌也笑了。 也不知这金甲神卫是一贯嚣张,还是识时务,倒没有不自量力,扬言要擒拿雎略立功的。 旁观的人倒还好,被一口一个“叛神”呼喝的雎略难得沉不住气,挥手掀开挡路的金甲神卫,一头栽进不远处的深渊入口。 化去他法术的金甲神卫淡看一眼,也不去追,恢复织影二人初见时的状态。 小金乌看着无趣,道:“我们走吧。” 织影想了想,点头。 堪堪祭起破界之光,身后就是一阵劲风搅动。 织影身子猝不及防往前一跌,就把一步在前的小金乌推进虚空之中,旋即光芒一黯,破开的缝隙复又合拢。 紧随其后是先前那个金甲神卫的声音:“天帝有旨,命上神卿云即刻返回天宫!” 忧心破界之光不知将小金乌送到何处去的织影这才知道,看了这会子热闹,金甲神卫的目标居然是她。 不过天帝这时见她作甚? 思来想去,不过这两日不在玉山有些奇怪,但份属上神的借着便利逍遥几日也算不得什么,不至于让天帝亲自过问,可天帝如今的状况又…… 垂眸沉吟间,已有两名金甲神卫气势汹汹上前。 织影神色一凛,沉下了脸:“天帝传我前去召见,几位便是这样请人的么?不怕本上神在天帝面前参尔等一本!” 面对她的质问,打头的金甲神卫不卑不亢道:“我等奉旨行事,无可畏惧。”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织影,侧身开路,“卿云上神,请吧。” 金甲神卫的牛脾气织影早有耳闻,但也不愿就此茫然地随他们去见天帝,于是装作没看见,出言试探。 “不知天帝陛下如此急迫让你们寻我所为何事?” “见了天帝便知。”金甲神卫还是那副臭脸。 织影心中不虞,这样不清不楚地被召回天宫,着实被动。 金甲神卫已不耐烦地开口催促:“天帝已久候多时,还不快走?” 八双冷冰冰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当中多少流露着些微不屑与轻视。 织影思忖着小金乌已成就大日金焰,即便破界之光误落了方位,东君要追究也要多掂量几分,他那里暂时不会有问题。 而眼下还没到那个时机,骑虎难下,随机应变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织影不再与他们多言,兀自折身返回天宫,金甲神卫们如同八个烫乎乎的太阳似的紧跟在后。 行进未久,织影眸波微漪,似有感应般回头扫视一番。 那些金甲神卫还是那般神情,对她的打量也没表现出多余的情绪,她心中一动,转回身来眼观鼻鼻观心地继续穿云扶风。 有人监视,织影有意择了条最近的路。 充耳不绝的兽吼枭鸣,与前段路的静谧大为不同,显然金甲神卫不能欣赏这种“热闹”,握紧了黄金剑,省得一个忍不住下去杀上一场。 织影低眸浅笑,袖内不露声色,轻轻抖落一把无色无味的药粉。 眼见哄闹声渐行渐远,底下冷不防冲上来一个豺身蛇尾的庞然大物,随之一道仿似婴啼的怪声轰然乍响,哗啦啦一片水声倾天。 紧接着一连串清脆利落的拔剑声铿然而响,登即剑光如织,豪爽回应。 那家伙也没漏掉织影,眨眼就是一根约摸合抱粗细的蛇尾秋风扫落叶似的甩过来,织影这才惊然回头,却也晚了,蛇尾近在眼前,她只好仓促后掠,不料栽进背后楼宇一般大的巨型云团之中。 金甲神卫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目的,分出两人追去,穿过云层却什么都没有。 另外六个金甲神卫将将把化蛇拿下,不想竟被它逃脱,瞥眼见他二人愁眉不展,得知织影不见,且在云团中发现残留的法术痕迹,稍加思索,愤慨道:“调虎离山,追!” 待他们走远,织影从那团巨型云团里走出,目光落定某处,随手扔了个法术过去。 一个似牛非牛的小家伙蹦了出来,摇头晃脑地要甩掉角上的冰碴。 第329章 新故之论 看着自顾不暇投来求助目光的小牛,织影想笑,但又必须忍住。 她回以冷视:“你再跟着我,我就把你冻了扔进海里,让那些愁于觅食的水族将你分了吃了!” 軨軨打了个哆嗦,双角上凝固的冰碴子一下子滑进圆溜溜的眼睛里一触即融,像极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珠。 织影心头又是一软,却只问:“你主人呢?” 以往雎略出门,軨軨会乖乖待在空桑山等他回来,而不是乱走。 而且她感知到有道气息一直缀在后头。 是有事找她,还是什么? 还是尽快解决的好,能够借此机会还了过往传道受业的旧债更好。 听了她的话,前一刻还蔫头耷脑的軨軨重新焕发神采,眨了眨水润黝黑的大眼睛,一张牛脸偏过去,往身后努了努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抚了抚它的脑袋,把头顶余留的几粒碎冰拂落。 軨軨一脸享受地眯起眼,随后仰头看了眼自己的主人,张嘴衔了他的衣角急切往织影那边带,像个辛苦劝架的孩子。 被人叩指敲了下,它立时松嘴安分起来。 织影心中颇有些纳罕。 軨軨什么时候转了性子,竟如此豁达让出它的宝贝主人。 要知道,以前它可不喜欢看见自己和雎略在一块儿,但凡逮到机会,怎么也得召来湣泽水与她斗个天翻地覆才算罢休,怎么现在倒像巴不得的样子…… 万分疑惑正待探究,雎略发话了:“你去少和渊做什么?” 织影从中抽回神,言简意赅回道:“中了那丑鱼的涎毒,来取解药。”这事知道的人不少,她也没什么可瞒的,再则鲲鹏族首领铩羽而归,可不得摘出自个儿的功绩来说辞,好平衡一下过失。 雎略接道:“所以你捣毁了兵主陵寝?” 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修炼得愈发高深,此刻板着一张脸,就是织影也看不出什么来。 她坦然回道:“雾蕊花在其中,自然要打开陵墓。” 虽不是她毁的,但平心而论,若小金乌没来,探知雾蕊花在兵主陵寝之中后,她也会这么做,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人死如灯灭,若要计较,尽管动手吧。”大不了她不还手,有弥生鳞护体,左右也打不出大毛病来,她还能顺道还一部分恩情,很划算! 那边雎略眸光遽然一冷:“这笔账我暂且记下。” 这回不用分辨织影也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就连一直愉悦看着二人的軨軨都受到他情绪影响,瑟瑟地缩了身子,把自己藏在他衣袍下面,努力降低存在感。 虽说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俗话,但那是在现有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可雎略要能力有能力,要时机就在眼前,还能顺手再坑她一把,让金甲神卫误以为他们相互勾结,却又何谈“暂且”? 织影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变得不了解面前这个人了。 “若是无事,我就走了。”金甲神卫很快就会回过神,瞧出这是计中计,调转回头来找她,她没有时间和闲心深入探究。 望着雎略逐渐阴沉的面孔,织影觉得自己着实没有留下的必要,转身欲走,立马被人喝住。 “且慢!” 织影顿步,面带询问地回望。 所有情绪如同大雪过后的葱茏绿意一样被完美地掩藏起来,雎略淡声道:“往后不许再踏入少和渊一步。” 就这样? 织影不敢置信,他尾随这许久,就是为了告诫她这种废话? 想着眼下雾蕊花已炼药入了她的肚子,她多半也不会再来,便爽快应了,也好快些脱身。 不管略微错愕的雎略和从衣袍里探了脑袋鸣叫挽留的軨軨,织影一头扎进云堆,闻得身后一声极浅的低叹入耳,她微微一愣,旋即将之抛诸脑后。 行至化蛇出现的地方等了一会儿,远远地,一团招摇的金光越飞越近。 待他们到了近前,织影问:“你们去哪儿了?”先发制人才能占据主动权。 金甲神卫怒色未褪,不答反问:“上神没事吧?” “适才不慎跌入云中陷阱,好在布置得却不甚高明,很快脱身。”她简单说了,随即话音一转,“倒是你们……”见金甲神卫脸上窘色不一而同地转浓,她十分体贴地就此打住话头,“好了,走吧,天帝急着见呢!”声落人已当先驾云走远。 金甲神卫一个个的脸都绿了,身为天帝亲卫,他们可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将化蛇大卸八块,几人心内郁气才得部分疏解。 一行人分外沉默地进得天宫,到了紫宸殿外,便有悠缓乐声袅袅入耳,甚为动听。 侍者上前禀告,一直心不在焉的天帝才转身,挥手让一旁抚琴弄箫的女仙们退下,让他们进来。 他看着行礼后站得笔直的织影,直问:“听说你中了鲲齿涎?” 织影神色如常,从容不迫:“谢天帝陛下关心,臣用过解药,现已无碍。” “解药?” “是。” 天帝目光忽然变得犀利:“本座记得鲲齿涎唯有生长在阴煞之地的雾蕊花可解,且需三日内的新花入药,你……在何处寻得此花?” 织影沉着应对,说起话来不急不缓,倒比那几个女仙的丝竹管弦更容易让人静下心来:“臣旧年翻阅古籍,偶然知晓南荒的少和渊正是适合雾蕊花生长之处,所以独自前去碰碰运气。幸而皇天不负有心人,让臣如愿寻得,解了所中之毒。想着这几日未能为陛下征战尽心,便顺手毁了战神族始祖陵墓,稍作弥补。” “哦?”天帝瞥向在旁的金甲神卫。 金甲神卫被织影骗走后也查探过少和渊,亲眼见到兵主陵寝落得怎样一副光景。 得见领头之人轻轻颔首,天帝看着织影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 “做得好!” 织影付之浅浅一笑,不骄不躁受了天帝的褒奖。 对于她的反应,天帝暗暗赞赏之余一些压在心底许久的感慨释放出来。 同样的资质,不,她比当年的洛霞更好,虽则年轻气盛自有主张,至少能臣服自己,尽责尽忠。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惋惜,倘若当年那人态度有眼前这人一半软和,也不会逼得自己请出太昊笔,在天碑写下那样一条神则来束缚众神。 如此,一声叹息从口中逸了出来。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在自己面前叹息,织影低敛的双眸此刻却暗挟嘲讽,没有打扰天帝的自我排遣。 随后天帝又问了些话,念在她刚刚解毒,且立功不小,十分慷慨地让她先回司云殿歇上一宿,明日一早再去东君面前报到。 回到司云殿,众人见了她各自又是一番“惊喜”,而后澹生上来禀告近日族中事务云云。 诸事完结,织影带着一身疲乏,刚在新搭的树藤吊床上躺下,一串脚步声靠近。 第330章 自有妙计 “天帝可有为难你?” 是小金乌。 织影又合上眼皮,继续闭目养神,口中与他玩笑:“我若说有,你便去揍他一顿么?”像揍归尘那样。 脑中极为自然地闪过那双对称的熊猫眼,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半晌没等来到预料中的应答。 织影掀开眼帘,入目一张泛着冷意的脸,好像刚经历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还没缓过劲来。 她正色问:“怎么了?” 小金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直到她拢起两段秀美黛眉露出不安的神色,才慢慢移开视线,迟缓答:“没事。” 织影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在天帝那儿受了委屈而不悦,便将紫宸殿的对话转述他听:“……我伤了雎略和战神族的颜面,天帝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因我不在玉山而罚我?”所以不用为我担心啦! 她语气轻快,笑容清浅,像只出笼的雀儿在欢然放歌。 伸手轻推凤凰木,引得树藤晃动,穿过树叶缝隙的点点碎金就在她眼底轻盈跳跃,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鲜活起来,完全没有挥退众人后那股厌倦之色。 小金乌神情稍霁。 情绪感染初具成效,织影问起他来:“你怎么样?破界之光才成一半儿,将你渡去了何处?可有遇到麻烦?” “的确遇见一些不喜欢的,倒没什么麻烦。”他只是摇头,并不具体道来。 她再欲开口,小金乌当先发声:“明日我和你一起回去。” “一起?” 织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个正着,她停住摇摆的树藤,坐正了身子:“你准备用什么借口应付东君?” 能至今屹立不倒,东君除了在天帝面前得脸,他自身亦有过人之处,小金乌之前那套说辞在当下不合时宜,恐怕诓他不住。 小金乌双目微眯,目光流连于茫茫云海中最为醒目的炎光殿,唇角缓缓弯成一个弧形:“这个啊,你就不用为我操心了,往后该操心的是他!” 这个表情很是亲切,织影忍不住促狭道:“你又想到什么馊主意?” 小金乌睨过来,显然对她的说法很是不满。 织影笑吟吟改口:“馊主意通常都是行之有效的好主意。”伸过去搡他的胳膊,“究竟想的什么好主意?你快说你快说!” 第二日,织影叫来澹生交代一番后,就给峄阳传信直接回驻地,不再去玉山。 彼时东君已第三次率军攻打积石山,并成功将之收复,带了人清点叛军,在各处巡视布防,以便专注之后的战事。 见织影回来,他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只不过看她的眼神里透着古怪,淡淡点了个头算作招呼,倒是小金乌的出现更令他意外。 小金乌瞥了眼一旁的织影,谨慎小意道:“可否单独与上神聊聊?”说是问东君意见,语气里一点询问的意思都没有。 织影心领神会,面上嘲讽一笑后自行走开。 两人“说道”了些什么,她并不知情,但再次聚在沙盘前商讨接下来的战略战策,东君的确没有就此事发作小金乌,织影也就放下心。 自他们回归,天界一方又多助力。 而与之相对的另一方则临阵易帅,撤掉岩川,由未艾执掌帅印。 双方将士对此议论频频,天界这方猜不出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提升警觉,守卫更加严密慎重。 织影转了一圈,便已收获无数或疑问或警惕的目光。 她掸了掸修身的藕荷色轻袍,什么也没觉察一样回屋,掩了门,立即隐去身形穿墙过院。 施展缩地成尺,不过几步间便到了龙瞑潭,仿佛白昼入晦,光线骤然暗下,泥土腥气反而愈浓,要到夜间才开的月见草在夹道两侧莹莹俏立,吐露怡人的清芳,陪伴着洞中人等候她的到来。 “你来了啊。”织影笑道。 洞中之人态度冷淡:“我与你说过,你必须二择其一,而不是左右逢源。” 她笑意未减:“你肯来这一遭,便知我早有抉择。” 那人转过身来,光线昏暗,不知哪儿飘来几只火炎虫,闪烁的微芒点亮了流瀑般的三千银丝,让原本清寒的眸多了几分柔和:“说说你的计划吧。” 两炷香后,龙瞑潭回归了原本的静谧。 织影捉住一只没来得及跑路的火炎虫,咬耳朵似的放在嘴边儿悄声密语:“偷听的孩子没有糖吃哦!” “我又不爱吃糖!”光芒一闪,小金乌现身。 这关注点有点儿偏。 织影放过指尖拼命挣扎的虫子,笑着打趣:“那你承认自己是小孩子喽?” 小金乌:“……”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握拳抵唇清咳一声:“时候不早了,她答应了就回吧。” 织影垂睫敛去眼底嬉笑,佯作严肃地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又摇头:“现在还不行,我还得去瞧瞧阿灼的修炼进度。” 算算日子,又过去七天。 小金乌冲她摆了摆手,暗自腹诽华灼这个麻烦的小丫头,天上地下地让人不省心。 朗月西沉日东升,晨起的风吹开青烟翠雾,吹不散天边积云,更吹不化落在眉梢的几许青霜。 飞絮游丝,可入诗间咏颂抒怀,亦能化作夺命利箭穿透心窍。 洁白无瑕的霜雪簇拥着朵朵妖娆绽放的艳丽玫瑰,描绘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血色之美。 又一次两军对垒,白雪飞,红血落。 织影手中长鞭如舞,每一次星辉明灭间都有人魂灭鞭下,她始终面不改色。 暗中留意的小金乌见状微微抿唇,神情有些复杂,其间有怜惜,有心疼,还有几分他刻意回避着的情绪。 上阵前,她怕自己阵前心软,特意施了咒,让自己对眼前生死无动于衷——真正实力在天帝面前暴露,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做做样子。 是他做的远远不够,才让她一次次强迫自己做这些不喜欢做的事…… 真火随心变化,一下子重创敌方一名主将的元神。 对方的痛嚎让他沉下心,恰有敌方援手赶至,他随意敷衍两招就顺势丢开,不露声色地靠近另一个方向。 第331章 当回妖女 两军交战正是火热,对峙的两名主帅这边的气氛反倒有些平淡。 蠃母山一役后,作为主帅的岩川有意无意冷着未艾,大多让她带人镇守后方,故此未能与东君有过正面交手。 对于即将到来的两人对战,东君表现得兴味浓厚:“昔日你我共事之时不得机会一较高下,今日阵前,虽则阵营不同,倒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与之相反,未艾眼底不起一丝涟漪,只道:“今日将背负胜败之名的是新天界与天界,而非你我。” 东君极为赞同这话:“如此更是两全其美。” 未艾不予置否,素手轻抬,顷刻间落雪如鹅毛,不过这鹅毛不是洁净的白,而是厚重的黑,让人看着心底也跟着一沉。 “雪葬!” 东君低呼一声。 雪葬是霜雪一族修炼的法术之一,无甚限定,但凡出身霜雪族,人人皆可练它,但未必都能精深至最高一重的霜藏。 而未艾就是现如今霜雪族唯一一个练成霜藏的人。 一万多年前神族中还流传着一句话——雪葬黄泉路,霜藏不忘川。 其中厉害可以想见。 虽然这句话随光阴轮转以及未艾突然隐退积霰宫,后世之神不得见识其真正威力,但东君曾亲见她施展霜藏,令魔界数万精兵困死方壶山,因而贻误战机,使得后来神族渐而占得上风。 当时他就觉得十分震撼,现在由旁观者变成局中人,心中竟也能很快接受。 眼见雪花由白转黑,织影顿觉不妙,高声提醒其他人的同时迅速祭出神光护体。 而反应不及的那些人一个个如同缺水的植物一样,肉身迅速发皱萎缩,顷刻就变成一群瘦骨嶙峋的老叟,更有甚者难以维系脚下的聚云术,猝不及防地堕入云下苦海,为水中恶兽分而食之。 织影淡瞟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升起结界保护剩下的人。 她目光寻向东君所在。 他与未艾斗法正激,觉察到她的注视,匆匆往这里瞥了一眼,再顾周围,脑海中响起他的传音。 “照计划行事。” 音落,人已与未艾转战云天之外,云海茫茫,难窥其踪。 昨日商讨的策略,由东君对付未艾,禄与神君主持军阵,小金乌则游走阵中见缝插针,芜岚留守军中,而她得到的指示…… 许是东君已知她的真正实力,派给她的任务便是竭力拖住羌吴等主将,至于时间,自然是越久越好。 却未趁机胁迫她拿下羌吴等人…… “小神女,东君拐走了未艾,让你留下独自对敌,真真是‘居心叵测’啊!”羌吴发出万道剑芒交相呼应,向她兜头罩来,那闲逸的姿态,似乎两人只是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的朋友。 织影素知此人性情如此,施法破了他的剑网,同时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主帅让功于我,如此良苦用心,怎好辜负?” 见她此等违心之言居然能信口说来,而且还说得面不改色毫无压力,羌吴眼眸陡亮,忽然有点儿理解自己那万年孤傲的好兄弟为何会栽在她手里头了,可这个跟原来那个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呀! 羌吴的表情看她的眼神一眨一个变,织影虽心中不解,倒也乐得跟他打太极。 只可惜有人不许。 “妖女,吃我一剑!” 右手边一道凛冽肃杀的剑气划破飘散的云霭,朝她逼近。 凌厉,却慢。 织影顿了下方才往后退开一步,那剑气走了个空,再度聚集攻向她。 “妖女,我杀了你!” 一少年随声而至,满身戾气,双瞳发红,那凶狠的神情好像要将她除之而后快似的。 这人莫不是得了羊角风?她一个土生土长的神女,看面相,好似也不是她的仇家,就算各自所处阵营不同,也不用这么叫她吧!就连她假扮妖族钦使之时,都没人拿“妖女”两个字来称呼她的,何况她还是入了宝箓名正言顺的! 随手化去他的剑气,在身前筑起一道冰墙,织影望着冰墙后的少年冷道:“本上神虽狂傲,倒还不至于和你这小娃娃计较,以致结下什么仇怨教你杀我。” 羌吴忍不住扶额,真不知道“小娃娃”这三个字她是怎么说得出口的,论年纪,还不知道谁大呢,不过她造化比别人强些……而已,说起来还真叫人眼红啊…… 少年哪管他在想什么,看到织影本就怒火中烧,听了这话更是气极:“在若邪谷中,你从地下冲天而起,害维远师兄经脉寸断,此生再无望剑道,还说没有仇怨!” 听他讲到“冲天而起”,织影如梦初醒,原来那日她和小金乌是从新天界使团的居所出来的,出来的时候的确听见一声惨叫来着,莫非真是那位维远神君? 可是,新天界若瞧见是他们,缘何不在当时前来兴师问罪? 既然没有,那就是没发现,又或者选择隐而不发,这少年又如何得知此事?而且寻的是她,而不是天龙破城戟的主人小金乌? 羌吴插了进来,皱眉看着少年:“子暮,不是让你和师兄弟们留在天都打磨剑心么,谁让你来的!” 少年固执摇头,挥剑砍冰墙的动作更狠:“上神,请恕子暮不能从命,我不能看着暗害维远师兄的妖女逍遥法外,还心狠手辣残杀我新天界这么多无辜神族……” 暗中关注的小金乌看了过来,传音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织影只觉其中颇有蹊跷,十有八九是有人在针对自己,便转告小金乌自己能应付,让他暂时不用担心这边。 “你有什么证据么?信口胡诌可是会引来天雷加身的。”织影对子暮严肃道。 羌吴不由挑眼看去,刚才怎么不见有天雷劈她? 子暮张口欲言,哏了下才冲她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天界的人个个都阴险卑鄙心思歹毒,朱雀神君是,你这妖女更是!” 说着又是一剑狠狠劈下,冰墙应声而碎。 一片小小的白色雪花落入眼中,冰冰凉凉,忽地一阵头晕目眩,云蒸雾绕间,仿佛见到了一直心存仰慕的那位女仙巧笑倩兮的娟丽模样,仿似出水的芙蓉那般甜美柔弱,向他施施然走来,水袖风舞,飘带徐飞,让他顷刻忘却今夕何夕,心中唯留悸动。 “是谁与你说的这话?告诉我好么?”女仙朱唇轻启,含笑问他。 辗转寤寐的人儿就在眼前,他目渐迷离,看着她痴痴地笑,一下下点着头:“嗯……是——”刚要说出是谁,眼皮一翻,华丽丽地晕了! 羌吴将子暮抄在臂里,使劲敲了他脑门一下,眼风朝四下里快速一扫,冲织影低声喝道:“你这小神女行事也太肆无忌惮了些!虽然你这样有趣的人转投天都才是正途,可众目睽睽之下用我族猿马诀,不怕天界人诬陷你里通外敌,召来天雷劈你?” 这话施了法,除了他们二人外没人听见,羌吴在说“天雷”二字时更是语带调侃。 问话再次被人打断,织影有些恼火,也有些意外羌吴话里隐含的维护,但也没有多余的话,表明自己坚韧不屈的立场:“我是不会因为这些话轻易屈从的,神君还是消了这个念头吧!” 羌吴哭笑不得,迎接她幻化出的冰刀霜刃,不料天外一堆乱石扑面砸来…… 第332章 阴谋阳谋 上古有真神陨世于天高云渺之处,神魄留存,化为天界碑柱,上达十重碧霄,下抵无尽之海,其上箴言自生,道意凛然。 时人畏之,引为玉律规束己身。 后伏羲大帝一统神族,见此碑明光熹然,方圆有度,名之天碑,又执太昊笔书律条百则,是为天规神则,令众神遵之如圭臬,天界愈见井然。 此后经年,天规神则添了又添,至当今天帝琅亘这里竟堪以万数计,这处万神心中净地的所在已真正成为一处“净地”。 这一刻,清寂若干春秋的十重天为玲珑霜华重新点亮。 漫漫洒洒的冰晶,如雾似雪,浑然没有它所展现的那样冰清玉洁,如同一根被砍下丢弃的枯木那般死寂,带着深秋的肃杀,余留着刀锋的森寒与冷酷,转瞬便可摧毁元神,噬尽三魂七魄。 这就是霜藏——深藏在晶莹外表下的死亡之刃,于美梦中斩尽所有生机,回首看,欲渡忘川已无路。 这是东君此生第二次见到晴空落霜华的美丽景象,招架的人变成了自己。 这也是未艾练就霜藏后第二次施展于人前,却已不复旧时豪情。 东君身上“嘭”地腾起火焰,他道:“你清楚,霜藏虽罕有敌手,太阳真火却不在此列。” “那又如何!” 未艾不再留任何说话的余地,抢攻上去。 一个难逢敌手,一个沉寂万年,两相遇见,便是一场酣战。 待额心因施展霜藏而生出的冰色霜花悄然隐去,漫天霜华停息,未艾将视线落在笼罩在金色烈焰的半截天碑上。 东君也望着被摧残得“晚节不保”的天碑,良久过去,脸上才有一点表情,像自嘲,像怀疑,但绝不是懊悔。 “原来你假装被我引开,打的这个主意!” 本想将未艾引至幽僻处单独对付,不想她早有安排,将计就计破开虚空直达十重天,还反客为主,诱使自己在缠斗中用太阳真火毁了天碑。 刻着那道神则的天碑…… 未进阶大日金焰的太阳真火尚有太阴真火克制,奈何月神早与太阳神背道而驰,这件事已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端详神情还算平静的东君,未艾觉得他有些反常,具体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将之归结到覆水难收上来。 天碑毁损,即便东君是无心之失,以天帝的性情也不会轻饶了他! 心愿了却半数的她敛起思绪,当即就将压在心底已久的话奉送:“昔日因,今日果,因缘果报罢了!” “因缘果报……”东君琢磨了下,忽而发笑,“呵,好个因缘果报!” 未艾想到之前与人约定,心中虽对于不能亲手诛了此人有些遗憾,到底没有再进一步。 “就把你留给紫宸殿的人吧,相信有人会很享受你以一个罪神的身份在天界所有神族面前浮诛的滋味。” 她留下这话转身欲走,身后倏而传来东君的疑问。 “她不过说了一句话,你便铭记至今?” 未艾身形一滞,东君口中的“她”是谁,她心知肚明。 当年因为洛霞一句听似随意的话,她心有所悟,不久后参破雪葬最后一重秘诀,继而练成霜藏。 虽是无心之言,但她心底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所以有人来找她联手设计东君的时候,她没有多少犹豫就答应了。 未艾沉吟片刻,头也不回,带着一丝讽刺的语气问他道:“你还记得多少?” 后面的人久久没有答话,不知是在心底追溯旧事,还是想办法解决眼前困境。 未艾在心里冷嘲一声,不再停留一刻,任身后泼天大火将天碑吞食入腹,自乘风而去。 墨雪飘零间,战火正酣。 相比他处的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织影这里的气氛虽同样热烈,却没有生死相搏的决绝。 从乱石与冰雪中脱身的的羌吴得意地笑了笑:“小神女,这回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吧!” 织影瞟了下乱石来处笑而不语,回头看着软软伏在他肩头的子暮,联想到被无辜牵累的维远神君。 身上的咒术让她淡了生死,她对善恶的理解却未变,想了想,她对羌吴道:“劳神君告诉维远神君一句话,今战神族以战为荣,视剑如臂,然则昔年剑道未创之际,难道就只会困锁己身,缩闭不出了?” 羌吴细细品味一番,末了面色一正,颔首道:“我记下了。” 话落,对面又有数十冰刃迎了过来,他喊了声:“居然搞偷袭!”两人重又斗成一团。 墨雪如絮,在广袤天地间肆意纷飞,未久,天界处传来鸣金收兵的信号。 织影爽快地扔下羌吴,也不管他看自己的眼神如何意味深长,利落地折身返回。 早她一步赶回来的小金乌肃着脸问禄与神君:“怎么回事?” 禄与神君也有些迷惑:“不清楚,不过那石头好像是——”目露恍然的他突然咬住舌头,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不再说下去,语气生硬地对他和刚刚回来的织影道了句,“回去再说!” 看到他们提前回来,芜岚上神脸色大变,眼睛看着东君,话却是对禄与神君说的:“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东君若有所思,后一步的禄与神君轻轻摇头,示意他们进去再说。 几人步入大殿,芜岚上神一刻也等不及质问东君。 “这是怎么回事?你作为三军统帅,必须给将士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东君沉吟不语,半晌后才转回身依次朝几个主将看过去。 禄与神君同情中暗含着几分幸灾乐祸,芜岚上神怀疑里透着淡淡的轻松,小金乌挑衅地昂了昂下巴,只有织影与之坦然对视,黑白分明的眼眸似乎不着纤尘。 他有片刻的怔神,很快又隐藏起来,而后缓缓开口:“你们出去,芜岚留下。” 几人对视一眼,除芜岚上神外都退了出去。 与禄与神君分开,小金乌问:“事成了,你怎么不高兴?”他立马想到半路上杀出来的子暮,“因为那个毛小子?” “算是吧。”织影就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小金乌。 小金乌听后也觉得事情有些诡异,正想说让人去查一查,被一团金光吸引了注意。 第333章 秘言密语 那样亮闪闪的一大片,金云似的往这儿飘,着实打眼。 小金乌嗤了声:“来得倒快!” “是快了点儿。”织影平静地附和着,眨了眨被闪得发花的眼睛,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殿门。 迫不及待的又何止她一个,紫宸殿那位怕是早已等了不耐烦了。 “就在这里看着么?”小金乌轻声问她。 明明用的是肯定语气。 织影微微笑,平日清灵的声音仿似天际那一抹被风吹得将要四散而飞的云般缥缈:“难得用心一回,自然要看个结果才算得完全。” 这回可比昨日天帝找她的时候多了两个金甲神卫呢! 两人拿眼睛一扫,打算寻个合适的场地看戏,不防头顶那片“金云”落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他们面前。 “卿云上神留步。” 织影望向发声的人,眉头忍不住跳了一下,还是昨儿跟她对话的那个面瘫又傲慢的金甲神卫。 “卿云上神留步。” 那金甲神卫重复着先前的话,又往身后打了个手势,带着六名神卫向殿门走去,余下三人留在原地,不动不语,活像三根金龙盘柱,堵住二人去路。 织影看在眼里,心头警钟大响。 未几,卸去甲胄的东君已在几个金甲神卫的簇拥下走出大殿,芜岚上神落在最后,脸上神情晦涩不明。 将要与织影擦肩而过之际,领头的金甲神卫停下步履,目光落在织影身上。 “天帝谕旨,东君领军不力,擅离职守,且不敬尊神,藐视天规,私自损毁天碑,意图乱我天界法度,实乃罪大恶极,现命上神卿云亲自押解罪神东君回返天宫听候发落!” 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几乎整个积石山的人都听见金甲神卫宣读天帝谕旨,也听清东君是如何的大逆不道、罪不容赦。 其中不明内情者居多,是而谕旨一出,尽皆哗然。 而领旨的织影则在思索另一件事。 天帝既派遣自己最信任的金甲神卫前来宣旨拿人,何必多此一举让她也跟着,而且还是用下旨这种强制性的方式,让她不得不回? 小金乌也品出个中微妙,当即就锁了眉头,瞥眼向织影看去。 织影心里清楚,跟这些照吩咐办事的金甲神卫多说无益。 于是她向小金乌轻轻摇头,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而后扫视对面异常镇静的东君和角落里神情莫名的芜岚上神,若有所思地与金甲神卫一同押送东君启程离开积石山。 天碑被毁是天界大事,金甲神卫直接将人带到了凌霄宫。 彼时众神济济一堂,十分热闹。 金甲神卫就跟没看见似的,声音洪亮道:“启禀天帝,罪神东君现已押回。” 众神齐齐注目,不加掩饰的直白目光让人忍不住绷紧了神经。 织影初初站定,数级玉阶尽头处便发来沉沉的问责:“你可知罪?” 她感觉到两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两道冰锥,即将洞穿心房。 东君的声音即时响起,让织影暗暗松了口气:“飞鸟未尽,便已准备断弦毁弓,天帝如此,可曾想过大局?” 众神听罢,脸上的表情俱是一变,有人已开始摆头叹惋。 语带指摘的话令天帝怒极而笑:“你与叛神相互勾结,擅毁天碑,扰乱天界秩序,还敢砌词狡辩逃脱罪责,妄图教训本座!” 东君直视高坐于御座之上的天帝,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摇头叹息道:“东君自知百死难赎其罪,甘愿浮诛。” 就像早就约定好的,天帝从来没有如此爽快的时候:“来人,将罪神押入森罗寒狱,明日子时于斩仙台行刑!” “领天帝法旨!” 亲眼看着金甲神卫将东君押出凌霄宫,天帝遣退众神,留下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织影,却不发一言,双掌撑在御案上,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堵着满腹怒火,正处于爆发边缘。 他不说话,织影也不言语,立在原地,极为耐心地等着天帝自发清退怒火,主动道明再次召回自己的用意。 不多时,殿外已飞过第五波仙鹤,霞光余晖斜照殿内的紫柱金梁,将凌霄宫装点得更加辉煌炫目。 “你看看。”天帝扬手一挥,一样物事落在织影手中。 那是一封密折。 织影不由望向御座。 见她谨守臣下本分,天帝面色稍霁,颔首示意。 她翻开手里的密折。 越看,眉心痕迹越深。 最后,她“啪”的一声合上密折,眉宇间一片凛然不屈:“臣绝不蒙此大冤!” 香炉里升起的袅袅轻烟让天帝的表情渲染得更加莫测:“如此说来,密折上说你与赤霄上神私情的事是有人有心诬陷?” “天帝明鉴。” 天帝打量着面前的人。 似是而非的容颜,从容不迫的神态,夹着稍许愠色却始终坚定透彻的眼神。 她从来都是这样一副不骄不躁宠辱不惊的模样,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的情绪,好像在他的手心儿里乖乖待着,又好像随时都会脱离掌控,成为一颗游离棋盘之外的棋子。 织影垂眸注视玉阶上的龙纹浮雕,心绪如涛。 是谁在针对她?这件事与唆使子暮的人是否是同一人?但看时间,又似乎不止一个,那么天帝对密折所写又是怎样看待? 如果已经对她失去信任,迫不得已之下,她只好走另一条路了…… 思忖间,听见天帝沉声道:“本座有一事交给你,明日观刑后就去办吧。” 走出凌霄宫,织影擦了擦手心已经变得一片冰冷的黏腻,回了趟司云殿,然后悄悄来到关押东君的森罗寒狱。 第一次来这儿,再加上无人指引,她走得很慢,便更能体会到森罗寒狱的可怕之处。 让人崩溃的从来不是肉体的折磨,当过去那些曾经追悔莫及的片段一遍遍在面前重演,那种痛苦绝不啻于锥心剜骨,苦求逃离而不得,最后选择永远封存那个真实理智的自己,陷入不可终日的疯癫。 她找到东君时,冷汗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紧紧地贴着皮肤,有些难受。 一丈见方的牢房内,东君衣冠齐整,不见狼狈,察觉她来有些意外,但也吐词清晰,眸光清明。 “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到我。” 织影淡道:“我以为自己只是自己,结果不是,可见那些以为之事大多都作不得真。” 许是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东君看上去有种玉石一样的温润通透。 他淡笑着点了点头:“这话说的极对。” 静默,只剩急促的风声。 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织影直抒来意:“我来,是为还你一样东西。” 第334章 忠人之事 东君盯着手里的盒子怔愣一瞬,继而嘴角掀起一抹苦笑:“你所有不想要的东西都扔在了正殿寝宫,如今,连那里都容不下了么?” 抬首间,冰柱前已不见人影。 瑟瑟寒风送来一句迟来的话:“不是容不下,只是受不起。” 次日织影登上斩仙台观刑,这才知晓天帝判了东君灰飞之刑。 据说这是东君自请的惩罚,天帝念其往日功绩,再加上众神谏言,允了他最后的请求。 她去得有些晚,只看到着素衣的东君灰飞烟灭的样子,还有那支流云扶桑木簪跌落高台,被九天玄雷劈作一把黑灰。 那一刹,洛霞留下的因果全都了结了。 她心里有片刻的茫然。 东君魂飞魄散,与未艾的约定已然完成,未艾也代表新天界答应重新接纳云族,相信以雎略的心胸,必然会善待这些族人们。 天碑已毁,神则也就不复存在。没有神则约束,她和小金乌便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至于天帝派给她的任务…… 她不以为意。 老人家活到这岁数不容易,有些事耐着心听一听就过去了,还拿命陪他一起疯魔不成? 这样想来,心情就松快些了。 刚刚走下斩仙台,就听见有人唤她的神号。 鼻端有淡淡青莲香飘过。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停了下来。 下一刻,芙蕖出现在她面前,示意她换个地方说话。 织影邀她去了司云殿。 布了结界,芙蕖就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改变不了自己借她的手在圣山神辉上做手脚的事实。对于自己的选择,织影没有后悔,但这段情谊却不免多了一点瑕疵。 她有些不自在,让见惯了她落落大方的芙蕖不大喜欢,但话还是要说:“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最后一句带着几许嗔意。 一贯的直白坦率,还有难以察觉的淡淡亲昵。 织影要是再拘泥旧事反倒小气,也就磊落起来,开始好奇她的来意。 外人面前寡言清傲的芙蕖则自顾自连珠炮似的说下去。 “祈天那日圣山神辉盛开所召唤出的盘古之光同时指向紫宸殿和炎光殿,我就觉得事有蹊跷。现在东君莫名其妙毁了天碑,天帝问也不多问一句就匆匆忙忙给东君定了罪,转日即行刑……” 她捋完这些,面色已不可抑制地严肃起来,话里隐隐透着几分告诫之意:“我虽不清楚你和东君私底下结了什么仇怨,但你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我也不问你还做了哪些出格的事,可你看眼前东君的下场,就该知道天帝眼里绝揉不下一粒沙子,你当心东窗事发,被天帝盯上,真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 不是害怕自身被牵涉其中,而是担心她被天帝事后清算。 织影不觉心里一暖,但有些事不适合明言。 她轻咳两声,扬手变了方帕子出来轻轻擦脸,笑着打趣:“你可是咱们天界最最冷艳清绝的女神之一啊,好歹注意一下,怎么能说话跟下小雨似的呢?多破坏形象呀!” 芙蕖险些被她不着调的话气笑,艰难绷着脸。 “少跟我转移话题,跟你说正事!” “看来这件事不跟你解释清楚,你是不会放过我了。”织影垂下黑如鸦羽的眼睫,幽幽叹息,“好吧,我就如实说了。”期期艾艾道,“其实,我也是受命于人……”说着,微微侧了侧身子,抬起眼睫,望向一个方向。 芙蕖循着她的目光遥遥望去。 祥云环绕、彩琼掩映间,露出巍巍宫宇一角。 仅这一角,就让芙蕖打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反驳织影的话。 “不可能!以现在的局势,他怎会——” 脑子里瞬间闪过东君说的那句意指天帝不顾大局的话,后面的话也就噎在了喉中。 这时织影在她耳边轻声道:“有些念头早就起了,只是要做到名正言顺,却是不易。” 芙蕖回眸,正对上织影清澈见底的双眸。 这些年近距离的相处,她十分清楚,能在凌霄宫与东君对峙而屡占上风,面前这个人绝不是任人拿捏的懦弱之辈。 除了天帝,她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够威胁她行事。 这就是万千神族追随的帝上? 难怪诸神另拥新帝,东华帝君视如不见,最后索性闭关,不问世事…… 芙蕖沉吟不语,渐渐露出失望鄙弃的神情。 织影知道对方信了自己的说辞,暗舒一口气。 芙蕖秉性刚直,早些让她对天帝失望,将来才能更好地接受势不可改的帝位更替。 织影又嘱咐几句,待送走芙蕖,就祭起破界之光直抵积石山。 迈入光中,再度走出,眼前黄沙漠漠,风过留痕,犹如走过数十春秋,仰天倦卧的苦行者。 这里,不是积石山。 “你让我等了很久。” 面前红光明灭,一玄衣女子迎风而立,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如同在艳若霞光的锦缎上发现了一个难以忽视的污迹。 她拿一双琉璃紫眸打量织影的脸,细致得连根睫毛都不放过。 织影抿了抿唇,驻足让她打量,藏在宽大云袖的手悄悄发出一则传讯。 好半天,对方才停下称不上客气的目光,随后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和毫不掩饰的厌恶:“原来我们长得并不十分像。” 在那场“劫数”中看到的似锦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 不错,若论相貌,她和似锦长得并不像。 说起来,天女庙那个塑像,更像是她的塑像,而非似锦。 就像一棵完整的花木与其中一段花枝,这两者给人的观感是不一样的。 织影暗自感叹,殊不知她的沉默落在似锦眼中则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 这令似锦心中恼意越甚,透过话语化作沁骨的凉意:“你怎么不说话?是觉得自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主神,不屑与我这个魔界公主说话么?” 织影轻轻摇头。 她没想过再见似锦,想说的话,她已经在接受七命毒刺之时当着修渊的面向躲在海底下偷听的似锦说完了。 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少在冀离赶来之前要稳住似锦。 不过似锦既然主动寻来,想必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离开的,多半也不会让她离开,相互耗着,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她斟酌了下,道:“此地隶属天界,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叙。” 似锦弯了弯唇,紫眸轻飘飘扫过仿佛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金沙:“这八百里流沙不渡,你怕了?”似乎只是想要讥讽一下她,没等她说话,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绊住我,等冀离来了就可脱身。”说到这儿,哼了声,“别妄想了,我已设法截下你的传讯,他不回来的!” 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孩子。 织影心内暗叹。 第335章 情丝如缕 织影心内暗叹,只得劝道:“那就早些回家吧,莫教那些爱你的人替你担心。” 风沙骤起,顷刻间已是目难视物,只听见似锦充满恨意的声音在周遭回响不绝。 “你凭什么教训我!是你毁了我和归尘的姻缘,是你让我不得不离开归墟,是你让我再也做不了神女回不了云族!” “我有今日,全都拜你所赐!” 织影听她的厉声控诉,闭口不言,默然看着狂飞漫卷的风沙被身上腾起的护体神光阻挡在外。 溃散的沙砾重新汇聚,一个由细沙砌就的美人用手指着自己的脸,似锦的声音复又响起。 “看到了么?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他们用海底晶砂为我做的身躯,挡不了风吹,耐不得雨袭,我跳下渡口被人捞起来,就是一滩人人皆可践踏的脚底泥!” 沙者,水中之石也,积可解水术。 似锦若潜心修炼,便能化解九成云族法术。 看样子,她还没有明白修渊作为父亲的良苦用心,一味纠缠着所谓的云泥之别。 织影张口欲言,她又散作细沙融进风里。 紧接着一股肃杀之意临近。 织影眉心一紧,足尖凌空轻点,如剪春之燕飞速后掠。 沙聚成阴森的骷髅形状伴着似锦咄咄逼人的话语步步紧逼,不知不觉中将她推入暗涌不休的流沙腹地。 “你呢,五彩华云的真身成了你的,司云殿主神的位子也被你收入囊中,就连那些魔使私底下也对你赞不绝口,说我不配这公主之尊,冀离更是为你去永夜沼犯险……” “这些我可以不计较,你拿去便是,可你为什么要插手我与归尘之事?凭什么!” “安安分分在天界做你的卿云上神不好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为什么我拥有的东西你都要抢去?!” 骷髅如同从地狱里出来索命的恶鬼,话音一落便已狰狞着逼至近前。 织影身形陡然一滞。 有追索而来的细小沙砾趁隙穿透神光,寸寸凌迟着裸露的面庞与四肢。 她微一沉凝,指作拈花轻弹,指尖一滴清露向空中骷髅飞弹而去,如泥牛入海转瞬即逝。 然而,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骷髅迟钝起来,但闻一声龙吟响动,骷髅变成粗糙的石雕应声而碎,落进流沙里眨眼消失。 风息了,世界就这样突然安静下来。 但织影知道,似锦还在,并且正用那双充满仇恨的紫瞳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自怀里取出一只玉瓶,去除上面的封印,一缕金线钻出被她绕在指间:“似锦,这是你用三生诀绑在归尘身上的情丝,也是你间接为自己求来的一份生机。情到深处,情根生情丝萦心,又何须——” 一道暗芒袭过手掌。 似锦再度现身,手上抓着那丝无风飘扬的情丝,脸上露出孩子得到心爱礼物那种单纯的满足。 织影抑住心底那股不忍,向她道破真相:“似锦,归尘一心求道,下山历练就是为了斩断情根了结尘缘,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的,不是么?” 她以云天之身历经沧海桑田,过往诸般譬如昨日。 似锦仿佛被掐住三寸,纯真笑容立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凶狠的面孔:“一派胡言!我们早就在朝阳山立下誓约,要生生世世矢志不渝!他只是羞惭自己一身凡胎肉骨,不能长久陪在我身边,又为你言语所惑,这才负气出走,你休想骗我!” 看着眼前张口闭口都是归尘的女子,织影不禁为满世界找她的冀离等人一叹。 “你满心满眼都是归尘,可看见你父君为你复生付出多少?可看见你兄长为你六界奔波?可看见那些爱你的人为你蛰伏千年苦心筹谋?” 似锦嗤之以鼻:“那不都是我应得的么?他们欠我的、欠我母亲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与你又有何干!”眼珠一转,释放着满满的恶意,“噢,还是有关的!为我蛰伏筹谋助我重生的不就是你那心心念念的师兄么?说起来,你可当真薄情,被心悦的人拒绝了转眼就投到别的男人的怀抱!” 那些情由,没有人比身处其间的当事人更清楚。 织影并未因似锦故意歪曲事实羞辱她而生怒,但见到这样折磨自己又折磨亲近之人的似锦,她感到很难过。 她抽出情丝之时何尝没有想过似锦醒来会如何愤怒伤,但世间已不会再生出下一朵五彩华云让似锦任性第二次。 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只有脱离三生诀桎梏的归尘能解开似锦的执念,也不知他如今得道了,还是仍在六道之中苦苦轮回。 似锦那里忽地传来一声尖叫。 织影循声望去。 似锦正向前猛扑,双手急急捞着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她注视着掌心空空,脸上涌出浓浓的悲戚之色。 织影恍然。 ——情丝没了。 这缕情丝因三生诀而结,即便给了似锦,找到归尘,也再回不到他身上,更莫提生生世世。 此念刚起,她感觉自己被一束阴鸷的目光锁住,让她心尖陡声一抹寒凉:“你不教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如愿!” 织影不由一怔,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只见不远处的似锦忽地嫣然而笑,然而那双泛红的紫眸却让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娇美面容截然相反的恶魔般森然的气息:“身为上神触犯天规,天帝那个老家伙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我想了一下,就算你和你的臭乌鸦被九天玄雷劈成飞灰,也还能死在一块儿,说不定如此正遂了你们的意,所以我还是决定让你们其中一个好好活着,也体味一番因为失去挚爱痛苦到发疯的滋味! “本来你受了七命刺自此陨落也就罢了,没想到被你挺了过来。也好,那就由你的心上人来替你。 “这本就是你欠我的!” 织影面上一凛:“那封密折是你写的?” “在你识海里禁锢了那么久,也不算太无趣。” “你还做了什么?” 似锦不吝告知:“你猜猜,要是你的臭乌鸦知道你因你们之间的私情败露而遭天帝囚禁,他会怎么做?” 织影脚心窜起丝丝寒意,心念急转。 已经练成大日金焰的小金乌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该死,昨夜从森罗寒狱出来,她就去见了未艾,回来后琼明又来请示了些需由主神定夺的事务,待处理完毕正逢子时处决东君,再是遇到芙蕖……思忖着马上就能见面,她就没给小金乌传信。 再则,以小金乌的个性,不可能待得住不来找…… 似锦见她一直淡定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慌张的神色,犹嫌不够,又再添油加火。 “司织亲自去报的信,就算他不相信司织的话,为了确认你的安危,肯定也会回天宫查看,我只需将你拖住这一时半刻,他找不见你,自然也就信了八九成——” “你拦不住我。”织影周身气势陡变,点漆似的眸中蕴出斑斓之色,双掌之间如有风云汇聚。 在意的人受到威胁,她不能忍受,但让她伤似锦,她也无法做到,为今之计当尽快脱身。 面对她的法术,似锦没有抵御的意思,唇畔浮起一缕别有意味的笑:“所以我特意找了一个人来帮着我一起留你。” 右臂一挥,底下的黄沙中露出一个人来。 看清那人面容,织影呼吸一窒。 似锦十分满意她的反应,悠然道:“只要你肯留下来,两个时辰后,我自会放你们离去,否则……”她手指轻轻一动,周围堆砌的黄沙就开始涌向睡梦中毫无抵抗之力的曲觅。 织影听见她用轻快而随意的语气说出毒蛇一样阴冷恶毒的话。 “有这八百里流沙作芳冢,再添一缕幽魂又何妨?” 短暂的震惊后,织影恢复冷静,眼一眯:“你用曲觅威胁我?” 第336章 一息风起 “你用曲觅威胁我?” 似锦很是不豫:“这怎么能算威胁呢?我与你不同,至少我给你留了自由选择的机会。”她冷眼旁观沙子已覆盖了曲觅小指而织影无动于衷,不敢苟同地连啧几声,“她被我扣住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在我骂你之时出言维护,我记得最开始是她在教你法术,平日对你多加照拂,又知道你心仪何人,替你守着这个秘密……” “忠实下属、半个师父、知心朋友,不知这几样加起来与你的心上人相比,哪个在你心里的分量更重一些?” 她早就发现了曲觅在跟踪,见对方没有现身的意思,也就将计就计没去揭穿。 直到那人来找自己合作,她知道曲觅不能再留了。 回想当时曲觅看她的眼里流露的鄙薄和言语间对她的唾弃,以及对眼前之人的推崇维护,还有那人在耳边说的那些话……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讨厌织影,不出意料她与那人击掌为盟。 不过现在她不想要织影的命了,跟余生都活在痛苦悔恨之中相比,死又算得了什么? 她只想看看面对这个选择,在人前装得大义凛然的织影最后会辜负曲觅这个誓死忠心的追随者,还是放弃远在千里之外的心上人。 当然,无论织影选哪个,余生都会在对另一个人的歉疚中度过,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 织影也听出了她抛出这个问题之下掩藏的深深恶意。 可谁说站在三岔口就只有两个选择呢? 她眼眸恢复乌黑,掌中风息云散,望着对面的似锦露出一丝浅笑:“似锦,你在凡间行走时,一定没有听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这句名言吧。” 她乍然问及凡界之事,似锦一愣,下意识问:“你什么意思——” 话还未落下,就见织影纵身扑向曲觅所在之处,周围细细流动的黄沙如有灵智,中心竟形成一个漩涡,像只久未进餐的苍狼一样,迫不及待将两人吸进去。 等似锦从这番突来的变故中醒过神来,沙地上连两人一片衣角也不见。 “你竟然……”似锦不敢置信地注视两人陷进去的地方,惊诧过后她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也好,你这样的人本就该死!便宜你了!” 全然忘了无辜被牵连进来的曲觅的安危。 再说早已不知被流沙拉扯到地下多深的织影,在陷入流沙那瞬就升起了结界。 流沙巨大的吸力不停地拉着她们往下沉,其间,织影瞥眼看见一块块或莹润光泽或泛着红黑之气的东西在视野里朝上窜。 那是骨头。 莹润似玉的是神族人的尸骨,而那萦绕几许红黑气泽的是魔族。 她揽着曲觅在结界外凝水成冰,好在流沙之中并非全然干燥。 成功凝冰,她立即向各方放出冰锥缓了缓下坠的趋势,趁这个空挡稳住身形,头脑风暴在天权塔楼翻过的所有有关八百里流沙的资料。 在最后一根冰锥出现裂痕前,她蓦地睁眼,心念召唤:“弥生,帮我扶着她。” 弥生应声现身,顺从地从她怀里搀了曲觅过来,语气平静提醒道:“你要当心。” 织影点头“嗯”了声。 与此同时,冰锥断裂的声音从各个方向陆续传来,眼前尸骨又变作一条条上窜的影子。 织影看一眼扶着曲觅摇摇欲坠的弥生,果断道:“你们先进弥生鳞。” 弥生不疑有他,如现身时一样带着曲觅利落消失。 随后织影施展聚水凝冰之术,在结界下方凝作一个三尺方的平台,双足踏上冰台,直直往下落了好几丈才暂时停驻。 天权塔楼的古卷大多言八百里流沙难渡,但也未称绝对。 似锦还心系归尘,不会在此与她玉石俱焚。 似锦有法子走出这里,她也能找到办法顺利脱身。 土精为石,石散成沙。 万物相生相克,流沙亦具土性,或可以木法克之。 翻手向沙壁掷出一粒琉璃青莲子,引三净水灌而溉之,青莲立刻抽芽生茎,展叶露尖,顷刻开出一朵亭亭独立的琉璃青莲,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 琉璃青莲不行,再换其他。 如法炮制,织影依次扔出青羽兰、重霄灵草…… 片刻后,看着满壁新鲜如初的骨头和萎黄的枯枝败叶,织影默默掏出最后一颗凤凰神木的种子寻了个空隙种下去。 不出意料,还是一样的结局。 难不成这个思维方向是错的? 这时弥生出声:“主人身上还有一颗花种没试。” 织影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粒葵花籽:“你是说这个?” 她也考虑过冀离送她的这粒望日莲花种,只是她在私下查看过,这粒花种的气息似乎与她有种很特别的感应,或许里面别有机杼,也就没有贸然拿出来试。 不过既然弥生这么说,那就试试吧。 艰难在一堆枯叶里扒开一个狭小的空间种进去,引水灌溉。 这回倒是与前面那些种子的情况颇为不同。 等了半晌都没动静。 织影抿了抿唇,看来走五行相克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掌心托起一团星辉,推向上方将巍巍天光阻绝的漫漫流沙,升起的星火之光为不到一丈的空间撑起一片光亮,也映亮了冰台愈渐宽长的浅壑。 除此之外,织影还感觉到脚下一阵赛过一阵的震动。 她闭合双目,放远神识。 待锁定造成目前情况的目标之,织影惊然瞠目。 烛龙! 在章尾山就已被雎略斩杀、尸身毁于小金乌太阳真火之下的烛龙?! 下方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强烈,巨大的噪音几乎贯穿耳膜,沙间的枯木接连被震落,与周围诸多尸骨一样为沙堆掩埋。 沙子污了衣裙上的月白霜花,织影眉尖微拧,拂手挥去,旋即凝神静心,直至心神与这黄沙全部融为一体。 若她神识没有出错,烛龙有伤在身,约摸是被她种的那些仙草吸引来的。 那就让她借一场东风吧。 乍然间,冰台炸开,倩影侧里一转。 白裙摇曳,仅只一步。 红色的巨龙从她刚才立足之地冲天而起。 早被织影敛在手间的星光形如匹练,飞快绕上险将她剐成肉碎的烛龙之鳞,足尖轻点沙面,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弧度,稳落头顶平滑的龙鳞之上,溢彩流光丝丝缕缕环绕身周,冲开铺天盖地而来的黄沙。 不满于被人踩在脚底下,烛龙两个鼻孔哼出长长一口气,感应到沙子与流光之间的碰撞愈演愈烈。 烛龙一息,风卷千里。 等风将流沙辟出一条路,她就能出去了。 至于烛龙出现在这儿的原因,织影顾不上追查。 她必须尽快赶回天宫。 余光不意瞥见烛龙衔在嘴里一件黄澄澄物事,织影脑中灵光一闪,目光在烛龙身上飞速游曳,很快锁住一处,甩出水练卷向脖颈处细密覆盖的红色龙鳞中最不起眼的一片。 察觉到烛龙一瞬的僵硬,她轻哼一声。 “世人皆传龙之逆鳞,触之必怒,盖因龙族一身精气尽汇于此。倘若我现在拔了它——” 紧紧锁住龙鳞的水练朝外轻轻拨了一下。 “住手!” 织影眼明手快,趁烛龙愤而开口之际将它口中所衔之物摄入手中。 定睛一瞧,竟是她最后种下去那株异常矜持的望日莲! 第337章 何以心甘 冀离循着望日莲气息匆忙赶至此地,竟意外发现似锦的身影,短暂的惊喜后,慢慢回过味儿来。 望日莲花种是他作为谢礼赠与织影的。 在这里发觉望日莲气息,也就意味着织影就在附近。 那似锦又是怎么回事? 她们之间的恩怨他再清楚不过,眼下似锦在,却独不见织影。 冀离想着,心里不由一沉。 他身后,伏丹看见不远处的似锦后瞥向淮术。 找到公主,他们就可以回归墟了,总算没辜负洛霞上神的恩情。 要不是上神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这种疯癫愚蠢的公主,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伏丹对此无不感慨。 可惜顾姑娘晚生了一万多年…… 淮术目含告诫瞪了眼伏丹。 他们兄弟相伴修炼数万载,又在六界携手闯出这“别故双燕”的名头,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对方在想什么,内心对兄弟的感慨不以为然。 他与伏丹最开始虽是打算以弥生鳞换取洛霞上神的庇护,但后来上神带他们游历六界增广见识,又抛开种族之别传授法术教他们自保,这就不是一片只会为他们兄弟招来杀身之祸的弥生鳞所能换取的。 上神之恩未报,他们能做的就只有保证公主在魔族的地位,不容任何人动摇和置疑。 自己人也不行! 伏丹讪讪然偏回脑袋,内心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心里忍不住嘀咕,严格上论,现在的公主身上还真是一点上神的血脉都没有…… 三人各怀心思,似锦已察觉他们的到来。 她满怀恨意地收回视线,祭了法宝要逃,不料转头就撞上一堵厚实的墙。 她惊惶抬眸,正和一双与自己颜色一样的眼睛笔直对视。 冀离道:“阿锦,随我回家吧。” 似锦一退丈许,对着他摇头,眼里满是倔强:“阿兄,我不能跟你回去!” 冀离脸色一沉:“你还要执着于归尘么?他心里没有你,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人,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向来对她和颜悦色的兄长这次态度前所未有的严厉。 似锦怔住,压在心间的愤怒与悲恸如喷薄的火山瞬间爆发出来:“阿兄你变了,从前我做任何事你都会支持我的,你现在为什么要跟那贱人说一样的话来刺伤我?就算你心悦她,她还不是为别人出生入死,你口口声声说归尘心里没有我,那个贱人心里不也没有你——” 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似锦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伏丹淮术惊呆了,殿下竟然打了素日最疼爱的公主! 扇耳光的冀离同样茫然,他神情恍惚地看着自己掌心,上面还是火辣辣的一片,跟他此刻的心一样无措地颤抖着。 再看似锦。 皓齿在殷红的嘴唇留下醒目的齿痕,隐隐透着血色,一手虚捂左颊,时刻提醒着他适才怒极所为,双眸噙着莹莹水光也丝毫不能浇息里面越烧越旺的怒火,用红线勾勒着数朵曼珠沙华的玄衣被风鼓起,益发衬得她孑然独立的身躯单薄羸弱,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这样脆弱的似锦让冀离忍不住心疼。 可她说出的话和此刻的眼神是那么尖锐,尖锐到让他觉得眼前的人从来没有认识过。 他印象中的似锦分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她的倔强坚硬却没有棱角。 就像…… 现在的顾姑娘。 那是他深藏心底的隐秘,就这样以不堪的方式戳破。 是,他不能忍受别人诋毁她,哪怕是自己的妹妹,于是那一巴掌就这么不假思索地对着似锦的脸挥了过去。 下一刻他就后悔了,他的愤怒本不该由似锦来受。 冀离攥紧拳头掩在袖中,身形闪至她面前,伸出另一只手想像原来那样去揉似锦脑袋,安抚她的情绪,却被似锦冷漠地一偏头落了空。 他缓缓收回手,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阿锦。” 似锦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说原谅。 冀离接道:“阿锦,三生诀是归尘所愿,亦是我的意思。” 似锦放下手,露出红肿的脸,冷笑着发出质问:“那我呢?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 冀离哑口无言,事出突然,但领会了织影将要做什么,他选择放任。 因为他不止一次后悔带似锦去冥界窃取三生诀。 归尘得天道眷顾,又誓绝情爱,这样的人必会于至善与至恶之间摇摆,似锦的爱若能导其向善再好不过,如此似锦亦能一了夙愿,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可最终归尘被逼上歧路,似锦亦受困其间,作为业报,他也为之付出千年光阴,痛悔至今。 这百年,似锦自锁寝殿,父君常常在东海礁石上一站是一夜。 他和父君都天真地期盼归来会是新的开始,不想盼来的是等待与伤痛的延续。 见不到结果,只会继续执迷。 冀离犹豫片刻,最终下了决心。 看着面前怒火愈盛的似锦,他道:“去见归尘吧,阿锦,最后一次。” 似锦惊讶得忘了反应。 她不能不意外,父君与兄长一直都不愿她纠缠旧事,甚至放任她自囚寝殿,对外宣称是为了提升修为。 但见冀离一派认真,她知道兄长没有骗她,脱口就问:“你知道他的下落?” “我不知。” 似锦露出失望的表情。 冀离淡笑着轻抚她的左颊,散去上面的伤:“可若是你与他有缘,自然能找到他,只不过——” “什么?” 注视着急切询问的妹妹,冀离敛了笑,压着不忍将百年前归尘离开归墟时的情形坦白告知,末了道:“他临行前曾说他已立誓修行无情道,生生世世,不改此志。” 似锦脸上凝聚的欢喜登即散大半儿,她沉默良久,不愿放弃这或将是余生仅有的机会:“还是要见的。阿兄,就算死心,也要彻底,不然我这一生都不会甘心。” 冀离内心颇为这番话动容,其实归尘临别时还说了另一番话,果然还是被他猜中了,但愿这一百年他已经忘记仇恨,走上属于他的道。 想到这,冀离侧头示意身后两人:“让伏丹和淮术跟着保护你。” 似锦刚刚恢复的心情因为他的话又添了朵乌云:“看来阿兄还是不放心我。” 显然伏丹也不怎么赞同这个决定:“殿下……” 望见对面那张极不情愿的脸,似锦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若是这样能让阿兄和父君放心,让他们跟着便是。” 淮术对此不知可否,伏丹内心忿忿不平,他还不愿意呢! 冀离一点没有问他意见的意思。 把似锦的安危托付给洛霞上神信任的别故双燕,他很放心。 冀离拍了拍她的肩,温声叮嘱:“归墟永远都是你的家,找累了就回来。” 似锦一愣,沉默颔首。 “到了凡界记得掩去瞳色,如非必要,尽量少用法术……” 兄长能够放手让她找归尘,没有比这更让她高兴的,对于这些无关紧要的交代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去吧。” 似锦道了别就走。 不承想她刚转身就停下,惹得伏丹控制不住侧目。 冀离见她驻足,便问了句。 似锦想了想,俯瞰寂静的沙海,淡道:“她若还活着,就告诉她,新天界有人要她的命。” 伏丹还没想通她说的是谁,就被似锦祭出的法宝一道摄走。 冀离移目脚下。 金色的细沙静谧流淌,恍若细织密结的毛毡,掩盖了世人看不见的汹涌激流。 似是为了揭露流沙下隐藏的暗流给他瞧,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倏地劈下一道紫雷,所落之处与他不到十丈的距离。 雷火散去,与之一箭之地风沙翻腾,顷刻浑浊了视野,只依稀见得一尾赤麟神龙冲入九霄,头顶一团亮丽的五色华光如同加封的王冕,一眼望去气势非常。 虽有风尘障目,冀离仍是一眼就认出那是烛龙。 那么烛龙头上那抹颜色是…… 冀离心里猜测还未明晰,便闻一清灵女声响彻云空:“你这老龙忒阴险,竟使了紫雷劈我!” 第338章 可叹忠义 烛龙折身疾冲,直奔流沙,颇有几分要挟之意。 “女娃,还不速速归还灵药!” 出流沙前织影就照约定松开绕在逆鳞上的水练,是以除了织影摄回来的“灵药”,烛龙也算是有恃无恐了。 织影在他说话间便在余光中发觉冀离身影,传音让对方暂勿动作,闪身至烛龙对面,分明看上去还不如烛龙一只眼珠大,却给人一种在云端俯瞰众生相的感觉。 冀离心底微微震撼。 他不由想起自己为似锦复生而在凡界建造的天女庙里的那座天女神像,就与眼前的顾姑娘一模一样。 闪过这个念头,冀离心里生出一丝迷茫,他记得当初的天女神像是似锦的容貌…… 上空的织影暂时顾不上冀离,面对烛龙淡淡开口:“你已不问自取本上神数十株灵药,还不知足?” 烛龙眼球鼓得老大,看起来极具威慑力:“你我有言在先,送你出流沙换取灵药,你若反悔,我定让你尸骨无存!” 织影纠正道:“我们的约定是出流沙换释龙鳞,回答问题才能换得灵药。” 烛龙一噎,吼声把冀离的思索打断:“赶紧说!” 冀离看见织影沉吟一瞬,随后嘴唇翕合一番,却只见动作不闻其声,烛龙更是除了时而开合的眼珠和随风飘的两根龙须,与雕塑一般无二。 几息后,烛龙龙须猛然一震:“全都告诉你了,快把灵药还我!” 织影伸进袖子摸出装了疗伤药丸的瓶子:“那株望日莲乃朋友相赠,不便予你,其他疗伤灵药亦可治你龙鳞之伤,你若要,就张嘴。” 听了她的话,冀离这才注意到烛龙身上的鳞片实则并不完整,间或秃了一块儿,有的地方还往外渗着血,滴在沙地上转瞬就被吸干。 烛龙的鳞可称世间最为坚硬之物,竟能伤至如此…… 而拿不到灵药的烛龙顿时暴走:“胆敢耍我!” 仅存的龙鳞片片直立,昭示着烛龙泼天的愤怒,天空立时风云变色,乌云翻腾间紫雷滚滚。 望着被遮挡完全的天空,织影不耐烦地捏碎瓶子,把药丸全扔进他仰天乱吼的嘴里,在声音里灌注几许摄魂之意:“闭目调息,凝气后发。” 烛龙半耷着眼皮照做,随而云开日出,天光重现。 再度睁眼,吐出雨丝如箭,带出刺耳的破空之声,神力未有丝毫凝滞。随即药力发散至全身,掉了龙鳞的地方虽还是光秃秃难看得很,但已全部愈合。 织影沉声告诫伤势尽愈的烛龙:“望你好自为之,莫再助人为恶。” 望着烛龙直冲云霄,冀离这才上前,嘴还没张就迎来织影的疑问。 “似锦何在?” 他如实告知:“我让伏丹他们带去凡界。爱憎因果,总要看个清楚。” 这与织影的想法不谋而合,自然无可指摘,有伏丹两个跟着就更好。 没觉得哪里不妥,织影暂且放下,与他匆匆道了句:“我有急事,冀离君若无要紧,咱们改日再叙。” “等等!”冀离正色道,“烛龙之伤事有蹊跷,似锦此番做为亦有新天界的人从中挑拨,此去千万小心。” 织影惊异他的敏锐,却也不好将他和魔界牵扯进来,遂不再多言,匆忙致谢后离去。 飞出八百里流沙,顺利到达四个天门中守卫最为松懈的东天门外。 远远望着门口执戟肃立的几名天将,织影略整神色,便要过去,不想斜剌里窜出个影子。 “主上留步!” 织影定睛一看,微感意外:“司织?” 说话间,她已飞速扫完司织上下。 对方行色匆忙,面带急色,发间还兜着微许细沙。 像是与她一道去了趟八百里流沙。 原想直奔主题,询问小金乌之事,司织先道:“我已经去过积石山了。”不等她眼色沉下来,司织接道,“也见到赤霄上神了,但他没有见到我。” 什么意思? 织影有些懵,司织便将原委尽数告知。 “我本想假意走一趟积石山,未承想天帝身边的金甲神卫也悄悄去了积石山……” 织影这才晓得个中原委。 司织不便与金甲神卫正面对上,于是避至暗处,将金甲神卫与小金乌的谈话从头至尾听了个齐全。 原是似锦让她放到天帝案头的密折起了效用,天帝以织影相挟,要小金乌设法奇袭新天界之主,事成非但不会追究两人罪责,还会赐他炎光殿主神之位。 金甲神卫将密旨递给小金乌,小金乌沉吟后接了。 司织等金甲神卫离开,就去八百里流沙相救织影,恰遇见冀离出来并得知织影脱险之事,于是紧赶慢赶,终于在织影到达东天门前追上了她。 织影听完脸色发沉:“这么说,眼下赤霄已只身一人潜入天都?” “应当如此。”司织不确定地说,随后双膝一弯,跪了下来,眼底含着恳求,“司织陷主上于险地是为不忠,向天帝告密是为不义,主上想要如何责罚,司织甘愿领受,绝无二话,但求主上莫再追究似锦之过。” 看着跪在身前的司织,织影颇感无奈。 “你说自己不忠不义,那么你奉洛霞为主,十万年如一日,在我逐出似锦后待她如初并给予庇护,这又算什么?” 司织不知如何作答。 织影无声叹了口气,虚抬司织双臂:“起来吧。似锦会来找你,证明你是真心对她,你能忠心如绮,至今仍竭力相护似锦,我很钦佩,但我更希望你能忠于云族守护云族,而不止为那一两人,如绮也好,织影也罢,终究只是来去匆匆的过客。” 说到最后,语气中凝了几分莫可奈何的怅然,教才直起身的司织忍不住变了颜色。 “司织惶恐——” 织影摆了摆手,结束这个不甚愉快的话题,转而将似锦去凡界的事告诉了她。 这件事司织已经从冀离那里听说了,感受到织影言语间的欣慰之意,不由黯然垂眸。 这个时候,织影不想安慰。 余光中一抹彩霞闪过。 弥生扶着曲觅现身:“主人,她醒了。” 织影见曲觅神情恹恹,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除神识有些受损外,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取了修复神识的丹药喂她服了,转头将药瓶递给司织,并吩咐:“先带曲觅回寝殿休息,若有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做。” 司织扶了曲觅,接过瓶子小心应诺,弥生已化作光束回到栖息的弥生鳞。 小金乌那里不见一面,织影实难安心,见眼前这些事全部处理停当,决定即刻出发,衣袖忽而一紧。 她回头,瞧见曲觅苍白的面容。 初初苏醒的曲觅还有些虚弱,抓着她衣袖的手却攥得很紧,指甲已经泛白:“不要去,你不能去,他们要害你,是新天界之——” “我都知道了。” 织影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然后动作温柔而坚定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 司织扶稳曲觅,只见她不停摇头,直至掌心什么也抓不住。 织影云淡风轻地朝她笑了笑:“没有任何人可以害我伤我威胁我,我也不会给他们机会。”话音一转,两弯月牙里浮起几分戏谑,“你好生歇着,等好了就把欠着的云务还上,不然我可要跟人告你的状啊!” 明知她是借打趣转移话题,曲觅仍忍不住双颊泛起微微霞色,待要再劝,人已不知去了多远。 曲觅凝目望向织影去的方向,面带沉思。 不让她说出那个名字是因为不信,还是不愿相信? 第339章 贤惠天后 “主人,你相信司织所说?” 流沙中的遭遇让弥生对背叛过织影的司织存了戒心,对心灵相通的主人毫不避讳地道出自己的疑虑。 织影没有告诉她答案,反问她:“你认为她在说谎?” 弥生想了想,指出最重要的一点:“司织并不知主人的身份,在她眼中,主人还是那个七百岁的新主神。” 织影无可否认。 万年前洛霞就已散去真身回归云天,成为后古史册上的一个名字,她现在是织影,此后也只是织影。 未亲临现场,她不清楚司织所转述的积石山所见所闻有几分真假,但有未艾给的通行令牌,走一趟天都并不打紧。 无论司织打的是何主意,她都会守护好她想要守护的一切。 沉默几息,她问:“可有感应到阿霄的位置?” 弥生道:“赤霄上神留下的太阳真息很微弱,大致……在北。” “还是去天都看看吧,正好还有些账需要清算。” 织影一锤定音,旋即分出一缕元神幻化成自己的模样去积石山查看小金乌是否还在,顺便应付一下禄与、芜岚等人,原身则跃入开拓的光门。 西北海,不周山外。 随着清和而不失温柔的声音响起,纤纤素手轻拍了下仙鹤修长的颈项:“下去吧。” 仙鹤应和一声,双翅一展就要俯身探向海面。 同行的青裳女子连忙拍了坐骑过去挡在玉素和仙鹤前面。 “姐姐,这里是不是太偏了些?前面就是天界与新天界交战之地了!” 玉素回望来时的方向,与她道:“才出不周山不消六百里,你去英浮宫等我就行了。” 那里原由族长坐镇,族长奉旨接了帅印,便让几位霜雪族长老协助知非上神共同镇守,十分安全。 青裳女子摇摇头,未动分毫:“我瞧陛下每次喝了姐姐送去的莲藕汤便会开怀,姐姐又何必舍近求远,放着陛下喝惯了的莲池灵藕不用,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冒险求鱼呢?若是姐姐有个闪失,不仅得不偿失,就是陛下见了也会心疼的呀!” 玉素听见她末尾一句不禁眼波一动:“陛下会心疼么……” “当然会!”青裳女子重重点头,那憧憬的样子,只差把羡慕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了,“陛下那般看重姐姐,就连日常批折子也让姐姐在旁红袖添香,我冷眼瞧着,便是被誉为新天界第一神眷的风使和月使都不及陛下与姐姐这般恩爱相得呢!” 玉素脑海里闪现出风使为月使细细拈去肩上落的月砂,月使含笑注视夫君的场景,淡淡的失落油然而生,她下意识说:“婵华,这不一样。” 婵华则困惑不已:“哪里不一样?” 玉素却说不出分辩的话来。 哪里不一样呢? 她的夫君虽高居帝位,平日里少见笑容,待她也算体贴温柔。 可不知何故,她总觉得在这体贴温柔之下隔着一层纱。 就如相对而坐时,她看不清他眼里倒映的轮廓,他握着自己手时,掌心的温度是冰冷的,他放下折子拿起另一本的间隙会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而不是自己。 或许所处的位置不同,对待妻子的方式也会有所不同吧。 他是天帝,所以对待身为天后的自己就会少些普通男女之间的亲密无间。 婵华不是一味追根究底不会察言观色的人,见她眉宇间萦绕几许惆怅,笑着转开话题。 “每次都送莲藕汤,虽说几日一次,但也容易发腻,上次烤鱼不怎么成功,这次姐姐也做烤鱼?” 玉素心头微松,顺势把话接下去:“近日战事不利,北海又有些不安定,陛下为此心中颇为烦忧,儵鱼之肉有解忧之效……” 她还未说完,对面的婵华就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婵华的烤鱼时也拉了她一起,至于最后的成品……着实一言难尽。 玉素果断改了主意。 在婵华期待的目光下,她道:“食谱上说用以炖煮之法会最大程度保留食物原本的味道和功效,那就试试儵鱼汤吧。” 出来前正有奏报传回九黎宫,她在旁研墨的时候不经意扫了眼,上面说东君已为琅亘所诛。 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陛下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仔细想来,似乎在前日看了族长送来的折子后就这样了,也不知那份奏报上写了什么,竟让陛下这般苦恼。 婵华不知她的心思,烤鱼的愿望落空,郁闷地拿手指梳理着仙鹤羽毛,把怨气撒向别处:“羌吴那家伙惯爱胡吹,怎么也不见打场胜仗回来瞧瞧!” 声音虽低,离得近的玉素却听了个一清二楚。 两人从百年前结识就一直要好,便是素来冷淡示人的玉素此时也起了几分调侃之意:“你是怕他迟迟不能凯旋,误了与你定下的结缡佳期?” 婵华错愕抬眸,紧接着一声凄惨鹤鸣刺穿耳膜。 玉素看着她指间失手扯下的两根油光水滑的白羽,不禁扬起眉梢。 背后议论人本就不甚光彩,又被逮个现行,失手拔了坐骑的羽毛,还被调侃自己怕嫁不出去,嫁不出去…… 婵华自觉万分丢人,红得滴血的脸都顾不上捂,就忙不迭催了痛失爱羽无声垂泪的仙鹤往下飞,欲盖弥彰的喊声越来越远。 “姐姐快钓鱼吧!这些儵鱼机灵滑溜得很,一会逃光了陛下就吃不到鱼汤了!” 玉素敛眸失笑,心中纠缠多时的愁云暂时散开,驾着仙鹤欺近海面捞儵鱼。 背后的锦云堆里,织影慢吞吞走了出来。 实在不是她故意躲在这儿听人壁脚。 刚才一步破虚落在这棉花堡似的云堆里,还未出去,耳畔闻得两声颇为大气的鹤鸣,她扒了云缝一瞧,就见一双羽毛纯白的仙鹤驮了两团瑞气祥光相携着由远及近。 此番她打算悄悄来悄悄走,自然不想与人对上暴露行迹。 出去不能,用法术又有些晚,于是脑袋往回一缩,就在云团里待到了现在。 说来雎略立的这位天后当真贤惠得很,身为不食五谷的天仙,还会下厨。 她怎么记得雎略是不食烹制之物的,现如今又是莲藕汤又是鱼汤的…… 嗯,果然这胃口还是因人而异的。 小小感慨了下,织影将之抛诸脑后,翻手取了未艾的令牌出来。 那两人走时,去至积石山的元神恰好在那儿遇见了小金乌。 原本与小金乌手上那枚指环成对的缠枝指环里的太阳真火可以指示主人位置,但如今这簇太阳真火安静得不像话。 或许是离开主人太久了,才会如此。 织影这样告诉自己,可知道小金乌出现在积石山,她心里仍无端地有些不安。 也罢,天都之行既是必然之事,那就前去亲自求证。 第340章 仙友留步 上回被冰夷坑去选天妃的经历委实不甚美妙,好在这也让织影记住了不周山到天都的路径,今次取道不周山,倒也不至做个睁眼瞎子。 只可惜未艾给的令牌单单针对不周山范围的结界,行至下一座城池,尚不如可做冰饮的寻常冰块来得有用。 对于未艾的做法,织影表示理解。 内心不无遗憾地收起令牌,她放空杂念,化作一朵通体外放华光的五色云彩,“咻”地穿过结界。 世间万物不出五行,结界也不外乎金木水火土各自组合而成。 五色石是集五行于一体的圣物,而她的真身则源于五色石所修复的那部分西北天泽,凝聚着无比精纯的五色石精华,试问这小小的结界又如何阻挡得了她呢? 于是悄无声息间,深月城中就这样多了一个人。 还是洛霞的时候,她曾来过深月城。 与寻常天界宫阙不同的是,深月城中住着许多补天后因渡不去百层虚空而无法回归凡界的上古人族,蒙伏羲大帝恩赐,这些人得以拥有与天神一样的寿元,被天神称为凡神。 体会到永生的益处,凡神们开始修炼法术,追求更多的东西,是以细究下与天神区别不大,同样需要接受天规管束,并且罪责深重者将会受到严酷的天罚。 而像深月城这样的凡神聚居地,四海八荒之内不计其数,因而在神族分裂前,这里并不打眼,却是洛霞一心向往的烟火之地。 现如今深月城依旧保留着大街小巷,左右店肆林立,灵气涌动,虽无人扯了嗓子吆喝揽客,但看人头攒动,也能体会到其中有别天宫肃穆的热闹。 深月城中不得飞行,织影敛了神光变幻相貌后汇入人潮,独自在青石街道上漫行,琢磨着从烛龙处得到的那些消息。 当年对烛龙执刑之人是雎略与小金乌,准确来说是雎略诛杀烛龙,小金乌焚毁烛龙真身。 太阳真火一眼就能辨明,不可能作假,而早有筹谋的统帅雎略更有动机和机会助烛龙脱身,并且烛龙也亲口承认死里逃生后囚禁他的人拥有剑心的神,也是那人以灵药作为交换,指使他潜伏在八百里流沙伺机杀她。 临行前,曲觅话中的意思同样是说雎略在唆使似锦设计害她,且曲觅说这话时神情很是郑重。 所以真如他们所说,费尽心机要杀她的人是雎略么? 既打定主意要杀她,为何不在少和渊外借兵主之故堂而皇之地动手? 再则,雎略对她虽无情谊,但她已代表云族向新天界表示归顺之心,算时间雎略前日就已经看到未艾呈上的折子。 对于投效之人,即便再不喜欢也不至于起杀心吧。 织影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垂落的轻丝缓带,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人。 她思索专注,脚下步履不停,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看修为,对方是个男上仙,脸上残留几分法术痕迹,或许也同她一般需要达成某种目的而易容换颜。 不过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织影依礼道了声歉。 那上仙抬手掸了掸洁净如初的衣襟,皱着剑眉淡淡睨了她一眼,对她的赔礼也不理睬,举步与她擦肩而过。 深月城的上仙现在都这么目中无人了? 织影腹诽一句,脚刚抬起,眼前不期然闪过刚才见到的那双桀骜的眼睛,心尖忽然一颤,蓦地转身急呼。 “仙友留步!” “且慢!” 一个陌生的声音与她异口同声发出。 回眸间,再次撞上那双眼睛。 街上可堪罗雀,周围的人听到声音下意识瞥向回首相望的两人,然后不以为意地各自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深月城在若干凡神聚居地中算是大城,遇见个老友或是旧仇什么的不足为奇。 被路人注意再无视的织影注视着藏在“面具”之下的双眸,想起另一双被她哄着变成黑色,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换回去的眼睛。 一个人的外表可能改换,瞳色也可以伪装,但眼神是不会变的。 尤其在发觉对方眼中流露的不确定后,织影心中疑窦更深。 她取出一物递至男子面前,问:“仙友可识得此物?” 在她出示穗子的那一刻,男子神情微变,然后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条火红穗子,与她那根并放一处,眼波里闪烁着暖融融的光,与二人手上的指环微芒相映成辉。 “巧了,我们是一对。” 织影看着自己送出去的缠枝指环,嘴角动了动。 若他不是穗子的主人,凭这登徒子的言辞,她一定好好请他吃一顿冰。 现在么…… 织影微微笑了。 没有什么比他平安无事地站在自己面前更好的了。 小金乌亦压不住嘴角弧度,环顾周围,与她道:“跟我来。” 大街上的确不适合交谈,织影任他牵过自己的手穿梭人海,拐了不知多少个弯,最后进到一个类似客栈的地方。 织影见他这熟门熟路的样子,很想问一问他是不是以前一个人来过深月城。 进了一个独立小院,开启结界,她问了出来。 小金乌正在倒茶,闻言答道:“哦,从前你闭关,甚是无聊,便到处看看。” 她化形至今就只闭关过一次,就是在雎略的指点下锻造剑心。 织影点了下头,接过他递来的温度正好的仙露茶喝了口,又听他问起自己:“来这儿做什么?” “找你呀!”织影脱口道。 来的路上她就知道小金乌一准儿会问这个,算账的事若是告诉了他,他必会为自己报仇,若司织说的是真,他就更有理由去天都了。 瞥见对方眉尖渐渐拧起,她目光在他腰间一掠而过:“你那个分身造的不错,我差点没认出来,可他腰带上没挂我送你的穗子。” 小金乌微皱的眉头抚平,又道:“天幕遮在我这儿,你怎么来的?” 织影把通行令牌给他看。 “喏,上次跟未艾合作坑东君,她给的报酬。” “你真胡闹!”小金乌无奈道,大惩小诫地在她鼻尖轻刮了下。 织影没有害羞得脸发红,而是双手握住他越离越远的手,话语里藏着未曾察觉的惶然:“我们回去吧,你那分身做的虽好,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识破。” 第341章 深思熟虑 小金乌听到这话,被她握着的手指微僵,面上仍是一片从容,宽慰似的用掌心贴着她略微冰凉的手背。 “这是师尊教我的禁术,那分身的模样身量以及修为脾性皆与我一般无二,也就是你这样精,一眼就认出那不是我,而今也不会受天规束缚,被禁术反噬,你只管放心。” 帝君的法术冠绝神族,小金乌自身天资又高,她的元神都察觉不出那只是个分身。 这样的费心布置反而更让织影害怕。 手背不断传来温暖,却传不进越沉越深的心底。 她定定注视小金乌的眼睛,带着试探:“我来的时候看见金甲神卫从积石山出来。” “是么?”迎着织影清亮的眼眸,小金乌扯出一丝笑,以轻松的口吻道,“天帝决定让哪个做主帅?不会是我吧?” 若在平日,织影定然会打趣他脸厚。 看着他嘴角僵硬的弧度,织影微一抿唇:“阿霄,我有些累——” “我带你去里边歇会儿。” 小金乌垂眸掩去眼神中的闪烁,立马要扶她起来。 她收紧双手制止小金乌起身的动作,目光灼灼与之四目相对,问出了相见后一直想问的话。 “阿霄,为何要来新天界?” 小金乌半倾着前身抬眸看她,一时语凝。 两相试探,终将有人先一步败下阵来。 织影笑了,笑容里藏着几分苦涩:“你知道的吧?我没有回积石山,留在那儿的是我用一缕元神凝成的分身,她腰间也没有挂穗子。禄与他们对金甲神卫的事一无所知,金甲神卫只听从天帝一人之令,那么他又是来做什么的?” 覆在手背拢在掌心的温暖远去。 小金乌松了手,移转视线,不经意瞥见敞开的琉璃轩窗外一丛依偎修竹而生的碧青兰草。 正是因自己的分身察觉积石山那个人不是真正的织影,他才急匆匆折回,碰巧在深月城与她相见。 与织影送他的缠枝指环一般,他同样在海瑶枝指环上花了些心思。 那一错身之际心间有所感应,所以他叫住了织影,直到织影拿出穗子,确认身份。 沉吟片刻,小金乌道:“小影,天帝给我下了一道密旨,我接了。” 外面青竹成林挡住了阳光,小金乌面向轩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问:“是什么?” 回应她的是同样的平静。 “杀新天界之主。” “不可!”纵使早有准备,织影听罢还是忍不住腾地站起,反对的话脱口而出。 “有何不可?” 小金乌侧首问她,仿若摘取天际金色炽阳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还有微不可察的探究。 “且不谈他自身战力在六界当中少有敌手,而今他高居天帝之位,身边少不得重重守卫层层结界,再有近百年内他都不曾踏出九黎宫一步,你要如何杀他?” 织影与他分析其中厉害,盼能劝他一劝。 可她情急之下却忘了,小金乌从不是那种遇难怯退的人。 果见小金乌傲然一笑:“大日金焰无可匹敌。” 织影眨了眨眼。 意思是一把火把雎略烧出来么? 这的确很符合小金乌一惯的行事风格,但是这件事还可以再考虑一下。 想到小金乌对帝君的话能听进几分,她将自己所知借帝君名义道出:“帝君曾告诉过我,雎略身上背负着天命,没有人能阻碍天命之人,天帝终究会败。” 小金乌神情复杂地凝视她,提了提嘴角:“若是如此,你又在怕什么呢?” 织影张了张唇。 她怕死,怕没口福,怕暗无天日的死寂,仔细算来,她这个上神怕的其实很多很多,但这些加起来都没有失去眼前之人让她来得害怕。 她半垂着眼帘,琢磨着此时回去杀掉天帝能有几成胜算,又有几成把握全身而退。 一声轻叹响起,小金乌低柔的话传入耳内:“你是怕我败给他?我说了,大日金焰无人能敌,我也会保全自身,回来与你厮守。” 厮守二字深深触动了织影的心,她如何不想与所爱厮守,雎略有自己的天命,她也有啊。 于是织影再次摇头。 小金乌眼神一黯,态度益发坚定:“没有什么不行,小影,这件事,我一定要做。” 织影也下了决心:“我这就回天宫!” 天帝想让小金乌与雎略两虎相争,好坐收渔翁之利,还没问过她答不答应! 这句在交谈中极显突兀的话教小金乌懵了一瞬,醒过神马上拉她回来,在她回身刹那撞进一双充满杀气的眸子,其中流转着极为绚丽的五色奇光,直摄人心魂。 “阿霄?” 清澈黑亮的眸子带着疑惑看向他。 小金乌如梦惊醒,片刻才找回刚才要说的话。 他揽了织影双臂,与之对视,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即便没有天帝密旨,我迟早也会去九黎宫,你回去跟天帝那老东西求情也是无用。小影,我与雎略之间终有一战,无关他将来是否成为统御万神的一界之主。” 所以这是他深思熟虑过后做的决定么。 织影深深凝视他,没有再说回天宫的话。 小金乌松了口气,心里疑惑不解。 虽只瞬息,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织影的眼睛里闪烁着五彩奇光,诡异非常,可这天地间怎会有人眸生五彩呢? 他暂且压下心头疑问,哄着织影走向屏风后的床榻:“好了,你这一路着急忙慌地赶来,风尘仆仆的,现在也见到我了,我扶你去榻上歇一会儿吧,醒来我带你吃好吃的。” 然后步伐平稳地走出去,带上门,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织影望着掩上的房门,手指熟稔地绕上挂回腰间的穗子,眸光沉了下来。 司织没有骗她呢。 天帝还是那个天帝,一面以维护天界法度为名让她手刃所爱,试探她的忠诚,一面以她为筹码,密令小金乌除掉雎略,让新天界群龙无首。 如此手段和心性,何愁不激起众神反叛之心! 可她想不明白,小金乌为何如此执着与雎略一战? 初时她以为是天帝的威胁所致,但从刚才来看,她觉得小金乌有此决定与天帝关系不大,甚而可以说是正因天帝这道密旨,让他有了名正言顺来找雎略的机会。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窗外传来风过竹林的沙沙声,杂乱无章,恰如织影此时纷乱的心绪,她一把揉乱穗子,扯过云被蒙住脑袋。 外间噪声非但没有减弱几分,反倒愈加嘈杂,直如几只巨鼓在耳边同时擂动。 神识外放,织影得知来人是谁后,黑着脸掀了云被,走到窗前。 人还未站定,一条白影直冲冲扑了过来。 第342章 前夕同梦 “主上!” 织影伫立窗前未动,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影被小金乌留下的结界弹开,结结实实撞上油绿竹杆,又被无情地弹回来,险些在她脚跟前摔个狗啃泥。 “疼么?”她轻声问。 踉踉跄跄站稳,少女揉着被粗糙竹节撞到的肩背,灵动的眼睛此刻泪眼婆娑,连连点头:“疼……” 织影一脸淡定:“疼就对了。” 在少女吃惊的目光下,她接道:“吃了教训,下次就不会扰人耳朵了。” 少女大感委屈,愤愤然朝边儿上的人瞪去。 分明是他干的! 侍卫长身子一僵,暗叫倒霉,只好在少女揭发他之前先行认罪,硬着头皮走上前,向织影一揖到底:“上神明鉴,此事与神女无关,是小仙修为浅薄解不开这结界,只好制造些动静,盼请上神出来一见。小仙知罪,恳请上神饶恕。” 织影认得他,赢鱼族的侍卫长。 水患已经开始从钟山向各处蔓延了么? “恕你无罪,起来回话。”织影本就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是给华灼一个小小的教训,当下就翻过这页,谈及正事,“可是水患又有变动?” 得到赦令的侍卫长心头一松,态度更加恭敬:“回禀上神,海啸循钟山至西,今已至符禺,目前我王正带领族人往禺水向附近凡神所在仙府发出示警,以免海啸扩张后殃及更多无辜。” 水患一路西扩,过符禺山后,不周山就不远了…… 织影略一沉吟,问:“水神处如何应对?” 侍卫长显得有些犹豫。 织影蹙眉:“难道水神没有派人前来治理水患?” 侍卫长一咬牙,答道:“我王六日前向天界递过折子,三日前又上呈过一次,今日——” “糊涂!” 织影一声怒斥,吓得侍卫长心神俱颤,连带旁边罚站的华灼也耸紧肩膀,只觉隆冬毫无征兆降临,冷风飕飕地吹,冻得她牙齿不住打颤。 “四海水事悉属水神执掌,水神现在新天界,你们竟向天界求援!” 面对织影的质问,侍卫长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梗着脖子朝天宫方向一个拱手,若是忽略衣袍下两股颤抖之状,这番慷慨陈词会更具说服力一点。 “上神明鉴,我族忠于天界之心苍天可鉴,岂能倒向那叛神所在,丢了列位先神颜面,教四海水族耻笑?” 赢鱼族于一众水族中仅属中下之流,在整个神族就更无多少存在感,若是放在天界与新天界这两尊庞然大物面前,举族倾覆不过动动手指的功夫。 侍卫长对织影所知寥寥,却也晓得她是天界中人,即便分辨不出她这教训是真是假,积极表露忠心总是没错。 织影压下唇角:“你们接连递去数道折子,天界可有回音?” 这平静的语气比刚才的怒问更让人难以承受,侍卫长冒了一身冷汗,埋低了头,讪讪答:“这、这却不曾。” 对于天界反应,织影丝毫不觉意外。 水患发生在新天界领域,与其浪费兵力,不如冷眼旁观,届时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回这片不甚肥沃的失地。 至于水神处…… 织影心中冷笑,既然架子摆得这般大,那就继续摆着好了。 但赢鱼族女王行事如此拎不清,还需再提点敲打一下才行。 织影告诫道:“赢鱼族四海而居,今西北二海皆属新天界,若他们心量狭小,大可随意寻个借口打发了你们去,眼下最为要紧是你们列位先神的脸面还是受困水患之中的生灵,你们应当清楚!” “是是是!上神说的极是!小仙这就回去将上神的话转告我王,小仙告退!” “站住!” 看着侍卫长脚底抹油地逃,在听到她喝止又僵硬回头听令,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织影几乎气笑。 她缓了缓语气,把未尽的话说完:“让你们女王派人去不周山英浮宫叩门,将水患之事当面如实告知即可,剩下的事就交给他们负责吧。”继而神情一肃,一字字道,“记住,这只是你们赢鱼族的求援。” 这就是不想不周山的人知道她对此事的关注了。 侍卫长这点机灵劲儿还是有的,当下立誓保证:“上神放心,小仙省的,绝不在那些仙上面前提上神半个字。” 织影点头,放他回去给赢鱼族女王回话。 夜色渐渐浓了,风却片刻未曾止息,遥遥携来浮云遮去月影,只余小小一角形似眉弯,笑看此间。 时间不多了。 织影无声叹息,转身回屋。 有人跳窗进来。 织影头也不回:“我可曾让你回来?” 华灼忍不住一个趔趄,将刚才没跌成功的跤补上了,还没来得及惨兮兮呼痛,什么东西“啪”一声落在跟前。 “拿去抄五百遍,明晨交给我。” 华灼抬眼就看见崭新的蓝色书皮上“金匮注”三个字,当即爬起来。 主上不愧是主上,轻而易举就捏住她的死穴,拿抄写医书来罚她,太欺负人了! 她、她……她知错了还不行嘛! 知错的华灼凑上前,抱着织影手臂摇个不停:“主上,阿灼这次回来是有原因的,你别这么草率就罚我嘛。” 织影眸光放得柔和些许:“说说看。” 就知道每次自称阿灼主上就会心软,华灼暗暗自得,等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主上,指不定就不用抄那天杀的医书了! 她忍着激动汇报情报:“主上,我这些日子跟着赢鱼族冰冻——呃,解救在水患中遇难的人,发现每有水患发生,那些地方的仙府主人十个中有半数都不在自家仙府。 “我们救人的时候,有几个洞府主人跑回来与我们一起救人,事后他们都说自己在水患前夕做过海啸肆虐的梦,于是将信将疑出门访友,没想到回来后真就瞧见自家仙府被暴涨的海水给淹了。 “还有那些被救回来的人,也说自己做过同样的梦呢,不过没有当回事,被海啸冲了个措手不及,若非宝贝家伙都收在袖里乾坤,只怕悔都悔死了……” 说到兴头上,华灼未捕捉到织影眸底掠过的异色,兀自疑惑着:“主上您说,是不是有人预料了这场水患的发生,所以提前给他们梦中示警,才避免造成更多伤亡啊?” 织影面色依旧平静,点头回应,实则心绪翻腾。 若真有梦中示警这回事…… 她所熟悉的擅于操控他人梦境的唯有冀离。 “主上?” 织影回过神来,没听清华灼的话,便问:“你说什么?” 华灼笑容格外甜美:“阿灼回禀的事情如此重要,主上可否免了我抄书的刑罚?” 织影挑眉,抽回被摇得发酸的胳膊:“五百遍《金匮注》一个字都不能少,早些提笔,天明之前没抄完加倍。” 说完回榻上安寝,留下华灼原地哀嚎。 “主上饶命~呃,主上饶爪~” 第343章 我有异议 “你要与我同去九黎宫?” “嗯。” 织影舀了最后一勺甜羹入口,嘴里含糊应着。 小金乌不明白她为何一夜之间就改了主意:“昨日你不还反对我去么?” 织影擦干净嘴角,又把扔过来的球利索地踢了回去:“我反对了,你就会打消主意么?” 小金乌神情一滞。 “所以啊,阿霄,我要同你一起去,他们那么多人,总要公平一点才好。”织影接着道。 这话有种理所当然的天真,偏说话的人出口时显出十分的郑重,让人一时不知作何回应。 小金乌不知想到什么,颇有感触:“哪来那么多公平的事,这世间还是不平之事更多。” 织影听了,认真点头:“你说得对,不知有多少人对你七百岁就能位列上神而羡慕嫉妒恨呢!” 小金乌失笑,捏捏她的鼻尖:“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逮了机会自夸呢?” 早知他有这一手,织影护住鼻子不教他得逞,露出的唇角高高翘起:“夸人当然要一起夸啦!” “主上——” 隔间华灼跑了出来,眼睛瞟到小金乌,面色陡变:“他怎么在这儿?” 瞧见华灼,小金乌脸上笑容一下子湮没在嘴角,转头看向织影,那眼神好像在问:这个鬼丫头怎么也在这儿? 织影尴尬了一瞬。 吃着甜羹,一时忘记华灼还在屋子隔壁。 她向小金乌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移目华灼怀中之物:“你的五百遍抄完了?” “主上检查吧,这五百遍差点儿把我手给抄废喽!” 华灼并未领会两人间的眉来眼去,把厚厚一摞纸交给织影,可怜巴巴地按摩右手。 奈何织影对此无动于衷,她瞄着小金乌,熟稔地挽了织影臂弯开始咬耳朵:“主上怎么会和这个家伙一起来新天界?” 织影睨她一眼,没有回答。 华灼恍然大悟的样子,声音又低了几分:“主上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吧。” 织影默不作声,华灼就更肯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见华灼摩拳擦掌想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织影将写满字的纸摞塞回她手里,严肃道:“你来的正好,我这里有件事要你去办。” “非我不可?”华灼眼神晶亮。 织影道:“别无选择。” 华灼很受打击,主上能不能别这么直白,让她多得意会儿不行么? 织影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凭空变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匣子:“把东西交给司织,然后留在司云殿不要出来。你已掌握了千里冰封术的基础和要诀,可以兼顾着修炼其他云族秘术了,但不许心生懈怠,亦不可急于求成,损伤根基。” “回司云殿啊……”华灼神色怏怏,赖在她胳膊上又是央求又是保证,“主上不能带着我么?我就在边上待着,绝对不给主上添麻烦!” 那些臭鱼嫌她帮倒忙,她也不耐烦一身鱼腥。 虽然到哪儿都可以修炼法术,但她在司云殿待了一百年,早腻了,也不想这么早回去继续做那笼中鸟,外头天大地大,即便关在山洞里修炼,心中也似有了整片天地。 她的心思织影是知道的,谁让这小丫头片子恰好赶上了呢。 织影硬了心肠,再次抽回被箍住的手臂,忍痛割爱拿出两包自己跟华灼都喜欢的糖果:“听话,现在我还能托付谁呢?帮我走这一趟,奖励你两包玫瑰粽子糖。” “我不去就是,主上又把我当小孩子打发了!” 华灼不满地抱怨一句,还是接了织影掌中的匣子,以及匣子上两包装着糖果的绣金锦囊。 织影道:“即刻启程吧。” 华灼留下一个委屈的眼神,收起匣子,扒开锦囊塞了粒玫瑰松子糖进嘴里,快步出了门,等到离开织影的视线,她缓了步伐。 回就回,她抿着糖赏着景慢慢儿地回! 留在屋中的织影和小金乌都看到她如何晃荡着往回走。 小金乌不由一问:“她一个人?” 看得出织影对华灼十分喜欢,但小金乌觉着她很放心华灼独自上路,其中的玄机大致在匣子里,不知是不是他修为不够,竟看不见匣内是何情状。 织影收回神识,为他解惑:“弥生会保护她。” 小金乌挑眉:“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这样安排最合适。”织影垂眸凝视掌心,声音低不可闻。 片刻后,她抬起眼帘,眼底透澈如清溪,溪底映着眼前人挺拔的身影:“我们出发吧。” 两人相携变幻容颜向西而行,此时积石山上下才领受天帝谕旨。 “芜岚上神,你说天帝这是要做什么?” 听完谕旨内容,禄与就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邀了芜岚至无人处,盼这位天帝信臣能为自己解惑。 芜岚也为这道谕旨心乱着,习惯性出言维护:“天帝陛下自有考量,岂是你我可以妄加揣测。” 这样毫无价值的话禄与可不买账,但也不可就此得罪了她,于是念叨起自认为不妥之处:“卿云这才第一次出战,论军功,赤霄都在她之上,讨论战术时,她也只是一味旁听等候分配任务,从未有过异议,更遑论主动献策……” 越说越觉得天帝这次委任的不靠谱,于是说得越发起劲。 芜岚本就心中烦躁,哪里受得了他在耳边这般喋喋不休,当下就把从金甲神卫嘴里撬出来的消息道出了口:“她毁了兵主陵墓!” 禄与比她得知此事时还要震惊:“这怎么可能?!” 芜岚冷然而笑。 这位卿云上神可是好本事,竟也能将天帝哄得昏了头,降下如此荒唐的谕旨! 云族……好得很哪! 禄与则想到人家六百岁的年纪便能问鼎司云殿主神之位,轰动整个神族,又觉得毁掉一个兵主陵墓也不是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了。 这丫头莫不是哪位上古真神转世? 两人想得入神,丝毫不曾察觉有人靠近。 “二位在这儿做什么呢?” 禄与即刻回神,看清来人,打心底里舒了口气:“是你啊赤霄,你怎么来了?” 小金乌先瞟了眼芜岚,随后看向他,讥诮道:“怎么,这地方画了圈还是撒了尿,我不能来?” 禄与嘴角一抽:“瞧你说的……”多不文雅。 小金乌轻点下颌:“也是,凤凰一族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哪里瞧得上这等粗野之地?” 虽是赞同的话,可禄与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儿。 眼看话题快要拐去天尽头,小金乌及时收住,问:“你们可是对谕旨有异议?” 芜岚不动声色看着他,禄与脸色有些不大自然,要说什么,不料被小金乌抢白:“我也不赞成让卿云上神统领三军。” 禄与:“……” 小金乌没理会他的无语,望向芜岚。 芜岚略一沉吟,正色道:“你想怎么做?” 第344章 知与不知 “小金乌”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禄与再次无语,但好歹相交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看对方干糊涂事。 他道:“赤霄,天帝谕旨不是只有几个人听见,就算我二人愿意装作不知,在场其他人呢?” “小金乌”奇怪道:“管那些人作甚?天帝选择的是卿云,我等只需说服她一人即可。” 好有道理的样子。 禄与点出重点:“你要如何说服卿云?” 权力的滋味一旦沾上,谁会轻易放手? 而且这位的脾气他可是领教过的,想要通过“说”服让她交出手中的权力,恐怕不是一般人能胜任。 他自认好男不跟女斗。 芜岚当了几万年的花族主神,恐怕拉不下脸跟一个小姑娘争抢。 赤霄么…… 虽说他冷眼旁观这两人私下相处还算不错,但真涉及到利益关系,这点微不足道的交情算得什么?再则小金乌的脾气,说着说着就要动起火来,他实难想象小金乌好声好气当说客的样子。 打么? 虽未与她交过手,但从芜岚说的毁掉兵主陵墓一事来看,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当然,如果他们三个联手的话,就要另当别论了。 禄与暗中分析形势,就听“小金乌”道:“卿云再如何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人,来西北海的将领除却东君和她,便是我们三人,只要齐心协力,对付一个卿云又有何难?” 后半句正中禄与下怀,他刚想表达赞同之意,反被一声嗤笑打断。 “我当你有什么良策,也不过是以多胜少的把戏。” “小金乌”与他同时望向芜岚:“若芜岚上神愿在卿云手下听从差遣,便当我没说。” 芜岚神色淡淡:“你也不用激我。天帝的旨意,我做臣下的自当尊而从之,卿云既是天帝选定来接掌帅印的人,军令下达,我自会俯首听令。” 深深看了眼“小金乌”,反身回了休憩处。 禄与目送芜岚背影远去,啧啧两声:“信臣就是信臣,怪道天界神仙千千万,天帝单单点了她做这监军。”语里带着几分可惜,“赤霄,你怕是要寻旁的法子了。” “小金乌”不置一词,问起他的想法。 禄与摊手:“芜岚上神都听之任之了,我不认同又有何用?” “难怪凤皇要你出来历练了。” 禄与从“小金乌”眼里看出了鄙视,不自在抿了抿唇,虚心请教:“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我没领会的深意?” “小金乌”道:“芜岚只说卿云下的军令她会听,至于这军令是否真的是卿云之意……” 禄与回想适才情形,再结合芜岚对“小金乌”的讽刺还有前面的心不在焉,渐渐回过味儿来,确然是这么个意思。 怂恿他们去争,既如了意,又不用自己出面,一身干净。 禄与脱口就是一句:“果然是老奸巨猾!” “小金乌”:“……” 瞧人家这话说的,可惜芜岚不在,不然他还能看场好戏。 “小金乌”清咳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 禄与稍作思忖,道:“你有几成把握?” 这就是站他这边了。 “小金乌”扬唇:“且看着吧。” 禄与以为“小金乌”会与自己联手设计,以迫使织影交出帅印使用权,没想到等来等去,等到的是让自己率部领分天兵向北绕行攻打不周山的命令。 另一处,芜岚刚接到军令,“小金乌”就走了进来。 片刻后,积石山的一所殿阁之内。 织影的元神分身推开窗,正瞧见“小金乌”从芜岚处出来,瞥眼过来看见她,唇畔含了笑,向她点头致意。 她顿了下,颔首以应。 元神分身所见一切都会毫厘不差地反映给主人。 与积石山渐行渐远的织影几乎在同一时间知悉所有。 “小金乌”借了帅印分别向禄与和芜岚下达军令,一个派往不周山,一个领兵稳步前攻,他和“织影”阻击新天界援兵。 不周山是西北海最重要的一道防线,禄与想要攻克绝非易事。 新天界才失积石山,前方必是严加防卫,或许还会提前设伏,芜岚实力不弱,双方较量极有可能会陷入胶着。 至于“小金乌”那里,元神分身无异议之下,出几分力自然随他心意。 这样的布局,对天界、对新天界皆无显著益处。 小金乌又能得到什么呢? 织影沉思半晌,最后发现,好似除了出一口气外,没有丝毫用处。 不会真是为了出天帝要挟的那口气吧? 织影侧首而望,小金乌专注地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仿佛对积石山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可是真的毫不知情么? 心里揣着疑问,天都近在咫尺。 织影继续驾云往前,原与自己并肩的人却不见。 她回头,就见小金乌原地踟蹰,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 小金乌未答言,还是那般看着她回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霄?” 织影又喊了声。 小金乌忽地眨了下眼,眉宇凝重:“小影,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织影微一扬眉,安静地等候倾听。 小金乌启口:“我要对付的是雎略,你若不想看见我与他对战,就留在这儿。” 没想到他这般郑重其事,要说的还是这个。 她的确不想看见他们对战,但与之相比,她更不想一个人等待那个注定的结果。 与天命相抗者,若非因故放弃执念,便是负隅顽抗落得粉身碎骨。 洛霞若肯弃神从魔,以修渊的能力与魔尊的身份岂会给不了她毕生安定?放弃一切踏上斩仙台,也不过天命难违四字。 她已走上这条路,来路无回,前路寂寞,能得倾心之人相伴,已是此生万幸。 他过去纵了她许多次,她也纵他一次,不问原由,倾力成全。 “我已经准备好了。”织影扣紧他的手,语气一如注视他的目光那般坚定,“神霄绛阙,九幽炼狱,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小金乌眼波微动,手上却似被漂浮的云霜冻僵了一般,指节蜷了蜷,始终未能回握。 那只紧扣的手掌的力道始终未有分毫动摇。 这次,换他败下阵。 他道:“小影,有些事你不知道,或者,我应该事先告诉你,这样对你、对我、对旁人都公平。” 织影从中捕捉到一个特殊的字眼:“旁人?” 小金乌牵了牵嘴角:“我一直不曾问过你上次在天都发生了什么,但你对雎略态度大变,我也能猜出几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若你知道了,或许就不会……”笑意转为无奈,“也唯有你,这世上除了你,没人会让我自信全无。” 织影领会过来:“你说的事与雎略有关?” 小金乌丝毫不意外她的敏锐,甚至有种尘埃落定后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样接下来的话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讲出来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准备将那些她不知道的全部告诉她。 织影却没有了听的兴趣。 她道:“我不知道那些事,就证明那些事还有事里的人和我没有缘分,既然无缘,我又何必纠缠不清?我在意的是眼前,是与我魂梦相依的你,是容纳你我的这片天地。” 小金乌听得怔了,握着温软的掌心一凉,脖颈一紧,却是织影环住他,落在耳畔的声音又轻又暖。 “傻乌鸦,我确定自己对你不是喜欢,是爱啊。” 第345章 它有名字 “陛下可在?” 书房门前的守卫恭声答:“回禀天后娘娘,陛下御驾摆至宫中后园。” 与玉素相携而来的婵华眼睛闪闪发光:“陛下又去看軨軨啦!” 来过九黎宫的人都知道,后园养着天帝的爱宠。 据传是天帝尚在空桑山时便追随左右的灵兽,劳苦功高,百年前不幸伤了灵魄,被陛下安置在后园亲自照料。 费了不知多少灵药神丹悉心修养了好几年,这才渐渐展了精神。 玉素在九黎宫住了若许年,自然再清楚不过。 她令身后侍奉的仙娥一众候在原地,接过汤盅改道去往后园。 婵华眼珠一转,抬脚轻步跟上。 循云顶回廊绕过寝殿,再行过两座雾帘虹桥,眼前跃然一处重林绿茵之地。 軨軨就住在在这里。 玉素缓缓停下脚步,举目望去。 青草绿地上,一只小牛蹦跳着去咬若木树梢间坠的玲珑朱果,奈何树冠生的太高,屡试屡败,树下石桌旁的俊伟男子含笑望着它玩闹,眼底满是温柔。 那种眼神,是在她面前从未有过的。 “看上去恢复得不错呢,这小家伙,可算能出来玩儿了!”婵华兴奋道。 玉素怔了下,而后不免失笑,自己怎么和一只灵宠较劲起来? 軨軨伶俐又乖巧,十分讨人喜欢,又在她没有出现的时候朝夕陪伴着他,她该心怀感激才是啊。 心境豁然,玉素噙着平和微笑款步上前。 “陛下。” 树下的人转头望来,视线落定,眼中笑意敛了几许,免了她的礼,指了身边的石墩子让她坐下说话:“怎么这会儿来了?” 玉素笑吟吟落座:“做了些儵鱼汤,想着陛下或许喜欢,就送来给陛下尝尝。” 汤盅一打开,鲜香之味扑鼻而来。 雎略笑容不变:“你的手艺一向不错。” 玉素将鱼汤盛入小碗内,双手奉来。 雎略尝罢,评道:“食之清新鲜美,很好。”不待玉素展露欢颜,眉心忽而一紧,“北海水患未平,各水族竞相逃往西北水域,眼下西北之地交战正酣,还是少去为好。” 本想借儵鱼汤解雎略心中愁困,不想非但起效用,反倒引出北海这桩事让他加倍烦心。 玉素暗暗自责,嘴角弧度就变得勉强起来,但他语中句句关怀,皆是为自己安危着想,心中又自有一股甜蜜悄悄化开。 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雎略已着目别处。 玉素随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边进园就奔向他处的婵华不知几时摘了枚朱果在手,正逗着軨軨与自己斗法玩耍。 那枚朱果个头硕大且色泽红艳,被婵华用法术放在軨軨头顶一通晃悠,惹得軨軨垂涎三尺。 偏偏婵华有意逗它,朱果一次次到了嘴边又迅速溜走,十分恼人。 很快軨軨觉察有人使坏,气得两个鼻眼儿直喷白气,最后唤来几束水流纠缠婵华,婵华分心之下,那朱果总算到了軨軨嘴里。 望着小家伙心满意足品尝胜利的果实,玉素同雎略凑趣儿:“軨軨活泼得紧,将来化了形,也定是个爱笑爱闹的俏丽仙子!陛下可想好来日赐何神名给軨軨?” 軨軨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冲玉素一通摇头晃脑,看得她不明所以。 婵华笑眯眯过来,去摸軨軨头顶的角:“看来咱们軨軨是想自己起名呢?” 軨軨扭过头摆脱魔爪,抬起两只前脚用力一跺,然后跳开,草地上立马出现两个牛蹄轮廓。 抬头见这两个女人还是不懂,它给了个无奈的眼神,故技重施。 一时间地上全是軨軨的脚印。 这时候,婵华忽然对着密密麻麻的浅坑“咦”了声。 这一声把玉素的目光吸引过来,玉素见她半蹲在軨軨面前,面容有些古怪:“你是说你已经有名字啦?” 軨軨脑袋上下动作,表示她终于猜对了。 婵华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就叫軨軨对不对?可所有軨軨兽都可以叫軨軨啊,到时候我叫你,可不得叫来一群軨軨啦!还是等你化形了再起个正经神名吧……” 然后沉浸在起名字这件事上,浑然没有自己不是軨軨主人的自觉。 軨軨急得一阵跺脚,顿时泥星四溅,草叶乱飞。 它不叫軨軨! 它有名字! 只是被放进现在这具身体后,主人就再没唤过它的名字。 那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 它记得以前常有个女子唤这个名字,那个女子唤它名字时的声音也很好听,可是上次见到,她的样子冷冰冰的,还凶它…… 不该是这样的。 軨軨耷拉了脑袋,情绪有些低落。 玉素有所察觉,想上前安抚一下,却无从下手。 “过来。” 雎略朝軨軨唤了声。 軨軨抬起头,拖着步子踱回主人身边跪坐下来,继续低落。 “它离化形还早,神名一事不必如此急切。”雎略轻捋軨軨头顶的毛发,对二人说道。 玉素点头附和,婵华被当头泼了冷水,抿着嘴巴不说话。 四下陡静。 脚边軨軨忽地跳起来重振精神,耸着鼻子探头探脑。 注意力全在軨軨身上的婵华几乎与雎略同时发现它的异常,好奇道:“你这小家伙看什么呢?” 雎略眼神一飘,随后落向玉素:“书房有封不周山传来的密函,你去帮我取来。” 玉素似有所悟,没有多说什么,便应声而去。 她走了,婵华一个人也不好在这儿多待,强压了心中好奇,向雎略行过礼,一步三回头地,也跟着她一道走了。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虹桥尽头,軨軨闪电似的向某个方向疾驰,黄色的影子掠至半空,被迎面一片冰霜缚住身子。 冰霜飘来的地方,是一对男女。 一人履霜,一人踏火,仙袂飘飘,相携而来,宛若一对璧人。 本就是一对璧人。 雎略平复眼底波澜,动手解了軨軨身上的冰霜束缚,使了个咒诀将之移回坪上小筑,无视軨軨激烈的挣扎抗议,起了结界。 视线辗转,他微抬下颌,目光从那张清丽容颜一掠而过,望向与她执手并肩之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二位上神潜入九黎宫,所为何来?” 第346章 约战天穹 织影的目光在坪上那方小筑徘徊流连。 上次她的感觉没有出错。 它不是軨軨。 它是沧巫。 准确来说,它是沧巫剑灵。 百年前被她亲手捏碎的沧巫剑灵。 现在却在軨軨身体里! 及此,軨軨一反常态的亲近,雎略对话间的遮掩,似乎都有了答案。 所以是他将沧巫剑灵重新召集,再放入軨軨的躯壳中温养灵体,以另一种身份活下去。 怎么会不是他呢? 他本就是沧巫的主人啊。 他重聚沧巫剑灵,却把沧巫剑留给她…… 到底是缘浅。 他身旁已无空位,她心间已有良人,都再容不下其他。 织影侧望身畔,掌心熟悉的温暖正是她所依恋并割舍不下的,此战过后,不知还能握多久。 小金乌未言其他,另一手扬起一挥,一缕金光抛出。 那金光浮于雎略面前,化作一方手笺。 手笺上仅书了两个字。 ——战帖。 来此意图,不言而喻。 雎略面色未改:“两军交战自有定论,本君为何要应你之战?” 小金乌道:“一战换得神族安定,何如?” 织影眼睛猝然大睁。 她一直不明白小金乌为何执意与雎略一战,不想竟是这个意思! 那分身掌握了帅印,三军如何调度如何进军,自然皆是他说了算,谁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呢。 这是雎略战胜后所得的好处,小金乌这般骄傲,怎会将这好处轻易送人?因而若战,他必将倾力一战,若是他赢呢? 织影在心里琢磨着,安静地做一个旁听者。 雎略眼波平静,不为所动:“你做不了天帝的主。” “我自有我的手段。”小金乌不欲细说。 他的确做不得天帝的主,可旁的法子也不是没有,不过行动上麻烦些、名头上难听些罢了,已经被叫了几百年的煞神,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谁说他一定会败? 对面雎略犹在沉吟,约摸在衡量得失。 小金乌很是看不上他这副黏黏糊糊的模样,按捺不住:“往日我瞧你也是雷厉风行,处事果决,怎如今做了这新天界之主反倒越活越回去,变得啰嗦起来?应是不应,痛快地给个准话!” 雎略即答:“不应。” 小金乌:“……” 果真痛快。 他无声叹了口气:“雎略,我有个煞神的名号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既然你这么不给面子,那我也不给你留面子,直接来硬的了。至于失手之际或不慎拆了你这费心搭建的九黎宫,就只能请你体谅体谅了。” 只是他还未付诸行动,便有一阵强风刮来,绿地上瞬间多了无数道气息,其间有人发出雷霆般的暴喝。 “九黎宫中,尔等安敢如此放肆!” “陛下!” 听见这一喊声,被小金乌护在结界内的织影打眼望去。 虹桥尽头随风飘来一个宫装美人,美人秀美乌发与轻纱薄裙齐飞,乱发也挡不住天生丽质的面容含了三分惶急三分忧虑,眨眼功夫便至雎略身前,目光若云顶孤月那般清冷冷乌沉沉的,就那么盯着他们。 这美人不作他想,正是前一刻送汤来的玉素,雎略的夫人,当今新天界的天后娘娘。 与她同来的,是风使飞廉。 他身后,又有披甲卫士陆续涌进。 “是你?” 惊诧的视线落定织影。 织影含笑与飞廉见礼:“经年阔别,风使别来无恙?” 这般谈笑自若,让飞廉当先生出几分欣赏,再端详一番谈笑自若的她,又扫过她身边的小金乌,露出个莫测的眼神,而后回头掠过玉素望向雎略。 雎略蹙眉看他身后,吩咐:“除风使,余者退下。” 眼睁睁望着披甲卫士退出虹桥,玉素眉尖一紧:“陛下……” 雎略见她两手空空,又随飞廉一起,事情首尾哪还用问,但也不好当众落了她的脸面,只嘱咐此间诸事紧要,不可与人透露,便令她出去。 玉素从未有过悖逆他的话,因此也是道了声“是”,就欠身退下。 走到虹桥高处,她回头眺了眼。 她的夫君于苍台间负手而立,睥睨英姿还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只是桌上那盏瓷盅不再腾起水雾,比桌旁飞溅的乱草泥星还多几分落寞。 虹桥一端的结界内,雎略道:“赤霄,你若前来投诚,便拿出你的诚意,如若只为寻衅而来,九黎宫不会放走一个敌人。” 这番警告,小金乌全然不放在眼里,他下颌微抬,很明确地说:“战书在此,你应战便还罢了,不应,这九黎宫便是你我的战场!” 决意来此,岂能后退? 织影再次看到小金乌的决心,但她不会再阻止。 这才是她心中意气风发的小金乌,而不是在情爱中患得患失的庸懦之辈。 至于得了恩准留下旁听的飞廉则从两人对话中弄清了大致情况,但他不认为此战必要。 小金乌的实力,他还是了解的,虽然同样晋了上神,又有帝君几百年的指点,在修成大日金焰前,对上身经百战而从无一败的雎略,却是有些不够看了。 还有,他不是应该在前线拼杀么? 但作为天帝的雎略没有开口,他唯有将这些疑问悉数留于腹中打转,等着他们解惑。 雎略却将目光挪到织影身上:“你随他一起?” 织影没想到他会询问自己,但她清楚小金乌不喜欢更不屑于以多敌寡,因而回道:“卿云不会插手其中,此战是否公平,全在陛下。” 她不会相助小金乌,可别人也休想借此机会横插一脚。 雎略道:“明日拂晓,十重天。” 随之一方金印压向悬在面前的战书。 “很好。” 小金乌看着战书上落下的天帝金印,微颔首,与织影同来时一般相携而去。 雎略回头,入目是飞廉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让飞廉留下,他就没打算对飞廉隐瞒此事,再者他还有旁的事交付飞廉。 听了小金乌立下的赌注,飞廉心里的天秤倾泻了那么一下,但他还是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奈何雎略金口已开,又有金印为证,他再说也无用处。 小金乌的性子也委实叫他琢磨不透。 投诚就投诚吧,非要弄出这么一个战书来,要是为了天界才来九黎宫闹上这么一出,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又不似做伪。 再说织影,现在或许应该称一声卿云上神了。 真是年轻哪…… 不过她身上也奇怪得很,别人或不知,但他曾亲眼目睹她使的是战神族剑术,又与雎略关系密切,本是最应该站在这边的,如今却生疏至此,还与小金乌站在一起。 雎略留下飞廉自然不是与他讨论这些的,吩咐:“飞廉,此战关系重大,有些人需要你帮本君盯着些。” 飞廉当即肃正神色:“但凭陛下吩咐。” 第347章 声东击西 出了九黎宫,入目非仙山琼阁,便是神府宝境,各处神光交织渲染,汇作那美轮美奂的天境穹光。 只是这些所在没有一处是织影与小金乌的落足之地。 这天高水阔之境,一时间竟不知何处可去。 “去明景峰吧。” 小金乌看向织影,绚烂穹光将她白净细腻的面颊映得明艳动人。 她笑着接道:“萤海很美,我还想再看一次。” 小金乌还当她什么紧要之事要往妖界去办,原来是这个:“这还不简单。” 他拿出一个水晶球施法,被织影按住手。 “我不要看这虚假幻境,咱们去明景峰看真景可好?” 小金乌道:“没几个时辰我就要跟人决战了,你就忍心我来回奔劳?明儿输了作甚打算?” 织影眉梢轻轻一挑,眼角带笑:“输了还能怎么滴?等神族统一,你可就是头一号的大功臣了呀,我的赤霄上神!” 小金乌低眸垂视彩带般绕在臂间的两段藕臂,顿了一顿,道:“你这般盼着我输么?若我果真遂了你的意,你又拿了什么来赔我?” 织影眼波微动,心道还没开打就满口是输,这可不像小金乌的风格。 她歪了歪脑袋,出言调侃:“合着你才是这一战的大赢家呢!赢了能从雎略那儿得好处,输了还能在我手里讨回来,计得够深、谋得够远的呀!” 小金乌听后眼波一滞,仿佛自言自语:“如此说来,竟是输了这一仗来得合算。”既而笑了笑,“那我明日就勉为其难给他放放水吧。” 放什么水? 她给雎略放水就够了,小金乌再放,那水都能汇成沧浪海了! 织影撤手站直,摆出好言相劝的姿态:“放水多不好,还是平局好看。” 小金乌:“……”这话说得可真轻松。 况且,平局面上虽好看,却无一用处。 于雎略是,于他,更是。 小金乌侧眸,一双弯如新月的眸跃入眼帘。 织影笑眯眯道:“我玩笑呢!” 平局是好看,但这样这场战役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决定了支持他的决定,她又怎么能破坏呢? 小金乌半是无奈半是感叹:“你什么时候正经了才叫我害怕呢。” 织影不明白他的意思,正想问,小金乌已转开话题:“咱们这就去明景峰。” “好!” 说罢,织影已祭起法术。 虚空之路将成未成之际,有巨物崩塌的轰隆声遥遥传入耳中。 织影转头问:“阿霄,你听见了么?” 小金乌留神细听,朝她点头。 两人说话的间隙驾云循来路折返,眼下已离之前下榻的深月城不远了。 听那声音,好巧不巧,正是深月城所在的方向。 新天界发生暴动? 小金乌心中思忖,再去看织影,却见她眸光沉沉地望向声音源头,脸上神情晦涩不明。 他连唤两声,织影才缓缓醒了神,看过来:“阿霄……” 小金乌已知她接下来的话,与她说道:“眼下尚未日落,好奇就去看个明白,不然到了也会心里牵挂,总归不能尽兴。” 明日分明是他与人约战,织影垂下眼帘:“该我问你的意思的。” 额间收获一记轻弹,抬眸间见小金乌失笑:“这会儿又开始谦让了?我又不是捆人的绳子,你想去便去。” 织影眨眨眼,缓解眼里酸涩,正色道:“咱们换个身份再——” 一句话断在舌尖。 元神分身与小金乌分身西南绕行,今已至不周山,而不周山现在的情形……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快?”织影口中喃喃,半垂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的双翼,颤个不停。 小金乌拧了眉,走近她:“什么快?” “快走!” 织影霍然抬眸,拉上小金乌一下撞入光门。 下一瞬,海风如刀,寸寸入肉。 目光所及处,黑云压顶,雪山摧折,海水倒灌,无数生灵在苦海中拼命挣扎,奋力求生。 上古惨境,仿若重现眼前。 但在这样水患四起众生罹难之际,丝毫没有影响到战火燃烧。 禄与已领了天界大军攻打不周山,英浮宫众人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抵御外敌来犯。 两边正打得火热,却没有一方派人援救陷于海水中被乱流撕裂的一众生灵,更没有注意到突然出现在云中的他们。 陷入海水的不止水族,还有阵中被击落的双方将士。 天帝视六界众生如草芥棋子,他们竟也如此!? 织影掩在袖中的指节捏得嘎嘎响。 这时,不知是谁使了纶音术大喊一声:“快看,那是太阳神族的赤霄!还有天界主帅!” 赤霄和天界那个新主帅不正带人打他们么?声东击西这样老掉牙的计策还敢拿出来丢人现眼,都是他们玩剩下的好么! 这是大多数新天界将士的想法,故而谁都听见喊声,谁也没有分神去看。 镇守英浮宫的霜雪族长老都是从之战过来的,什么伎俩没见过,听后眼皮子都没动一下,依旧淡定地指挥弟子们一部分托起崩塌的雪山,一部分修补护山结界,一部分外出御敌,余下的人随之一道留守原地,随时听候指令。 站在最高处把控全局的知非上神眼睛可有可无地往上一飘,淡然地收回,随即愣了一愣,老目大瞠,原方向扭头看,眺向云端立的那两人。 是他们! 禄与是除知非上神外最先注意到他们的人,然后天界这边陆陆续续有人发出惊声,搞得英浮宫那些首次展露身手的弟子架都没打痛快。 “两个赤霄?两个卿云?!” “怎么会有两个统帅?” “那两个肯定是假的,必是叛神想出来扰乱军心的诡计!兄弟们千万别上当!” 眼见天界将士军心不稳,禄与心中又惊又急,大喝一声:“此乃叛神诡计,众将士休要慌乱!” 但他这声谁也没有听见。 平地惊起的嘹亮凤鸣已然振聋发聩,余光中一条白影掠过两军阵地,既而乌沉天幕降下晶莹霜花,遇水结冰,呼啸肆虐的海水安定稍许。 水声一静,刀兵暂息,陷落海中的生灵呼救的声音便益发清晰。 不同于沙场厮杀的快意,叫人心中震撼,又有些难受。 那是被他们刻意忽视的东西。 霜花中被织影注入本源之力,可洗涤心窍,清明灵台。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动手。 禄与稳住心神,扫视左近两人,望向御风而来的织影和小金乌,谁真谁假心中已有定论:“赤霄,卿云,你们还另定了战策?弄个替身想做什么?” 小金乌两步踱至织影身前,嘴角微勾:“这不是效仿前人么?” 前次禄与不就同东君对换身份行声东击西之计么。 禄与听出言下之意,且目前主帅是织影,有些军机的确不必向他们提前报备。 于是底气弱了几分:“大战在即,统帅与副将擅自离营,由替身发布军令,又携手出现在新天界镇守之地,难免让人想入非非。”他语气一顿,看了织影一眼,“上次卿云上神不也说过,有什么事还是事先知会一声为好么?” 织影一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摄回元神分身后,抛出借小金乌遮蔽而从分身处取回的帅印,立即施展纶音术,冷肃的声音响彻诸人耳畔。 “本帅在此,天界诸将听令,即刻止戈,全力解救西北水患,违者,立斩无赦!” 第348章 可笑人醉 待在原地的天界诸人精神一振,齐齐应诺,纷纷扔出法宝,奔赴遍是浮冰的海面。 新天界的人闻声也下意识跟着冲向海域救人。 原地待命的不周山弟子们看得脸色发青。 知非上神赞许点头,也挥手让霜雪族长老下令救人。 霜雪族长老两撇白眉纠结起来,有些犹豫。 “老朽适才恍惚瞅见长老那小徒弟跟着师兄们下了海,老朽不记得点过他出战……” 霜雪族长老脸色一变,不再耽搁,转身吩咐众弟子天兵。 知非上神看着,心中却反复思索着一件事。 昨日赢鱼族来报,北海水患延及符禺一带,是以他今早调了些人手往符禺山相助,眼下不周山也遭遇同样的灾厄。 可近万年这不周山分明安稳得很哪,怎今日竟有此祸患? 探究的目光投向织影。 织影全然不在意知非上神的注视,白影一闪,也投入到救人的行列。 但她并非下水捞人,而是扶摇直上,好似一只展翅而飞的白鹰,会用自己的羽翼将缠绵九霄的阴霾全部驱逐。 小金乌仰望白影消失处,天光被重云遮挡,让他的脸色显出几分暗淡。 禄与同样仰着脑袋:“赤霄,她这是要做什么?” “救人。” 禄与快要抓狂:“我知道是救人,现在是救人的时候么?英浮宫祸患临头自顾不暇,此时不趁势攻打更待何时?” “你说的有理,那你去吧,我同所有天界将士会在心里为你助威鼓劲。” 小金乌淡淡的语气,淡淡的神色。 禄与有种窒息的感觉。 不是他们让来围剿不周山么?到了目的地,冒出个分身的事不说,一句话就放弃计划集体救人,当军令是什么?鸡毛么? 一群不靠谱的家伙! 禄与不愤地原地转悠两圈,末了扬手掷出翎羽变成几艘船舰落在海面,好让救上来的自己人有个暂歇处,然后自己一跃而下。 反正他是照军令办事,就算论罪也不是他占大头! 俯首海域,天界将士全都下水了。 小金乌满意而笑,转头看一眼有序戒备的英浮宫,化作一束金光射向黑沉天幕。 暗边无际的黑,有别于海上难以忍受的烈风灌耳,这里极为寂静,仿佛被所有人抛弃,扔到另一个世界。 她会害怕的。 小金乌拧起眉头,双臂一振,背后双翅大开,层叠相生的金翎上太阳真火灼灼燃烧,将这方阴沉得如同一滩死水的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他很快觅得静立云霄间的那抹白色。 雪白的衣裙,雪白的脸颊,衬得眼眸漆黑,清亮如洗,里面不见丝毫惧色,一看到他就弯作月牙的形状。 “阿霄。” 织影笑盈盈走过来,神色如常。 小金乌有些意外。 看见小金乌的表情,织影悄悄在心底舒了口气。 在小金乌冲出黑云的刹那,她就知道他来了。 彼时她正以补天之力修补被虚空洪流冲破的天窟,所幸耗费半数力量,在小金乌发现她的前一刻,水势终于放缓。 小金乌目光一错,注目于她身后径逾十丈、不断往外泉涌的大窟窿,。 “那是……天窟?” 那么大一个窟窿明晃晃摆在眼前,哪瞒得过去? 织影点点头,老老实实“嗯”了声。 小金乌眉宇凝重起来,天窟周围分明还残留些微法术气息,精纯中隐隐透着净化之念,赫然就是织影的云气。 他眉心揪起:“你用什么办法修补的?” 织影眨眨眼:“想知道?” 小金乌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 织影早酝酿好说辞,现下答得可谓顺口:“这可是弥生教我的不传之秘,不让告诉别人。” “我是别人?”小金乌眼睑微眯。 织影忙道:“你自然不是。” 小金乌神情稍稍和缓,又沉默注视她。 不知道他何时学会了不骄不躁逼供。 织影暗暗吐槽,最后顶受不住冷暴力的攻击,只得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这秘术须得修习水系术法的人来施,你修的可是至纯至阳的太阳真火,不对路数,可别将这窟窿越烧越大,以后想补都补不回去。” 太阳真火不同寻常真火,所致烧伤极难养好,更莫说还原如初。 小金乌半信半疑:“当真?” 织影目光坦然,态度诚恳:“比你的太阳真火还真。” 小金乌仍是有些顾虑,召了九江来问:“是这样?” 九江道:“补天是娲皇干的事,老子那会儿正在卷轴里睡觉,你想知道问弥生去呀!” 然后“啊呜”一声,没了动静,想来接着睡去了。 小金乌脸色白了又青。 一旁织影递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天地间收器灵收得如此憋屈的只怕再没有了,怪她,不该一时玩笑,让九江对“老子”执念如此之深。 忽然有什么东西破空射出,接着哗哗响的水声小了些。 织影放眼望去,天窟径口似是小了几分,其中夹着九江的骂声,嘈杂模糊。 耳边小金乌懒懒的声音清晰入耳。 “从卷轴里扒出来似乎还没洗过,想必这虚空洪流能冲干净,顺便立个功德提升提升神格。” 远观横亘天窟、被洪流无情冲洗的天龙破城戟,织影默默转移了同情的对象。 小金乌看也不看一眼:“让他好生冲凉,咱们下头瞧热闹去。” 织影最后瞅一眼那边,假装自己间接性失聪,跟小金乌一同跃入黑云。 …… “上神怎么回来了?” 芜岚进了南天门没几步,就撞见酒气熏人的长春上神。 看他喝得两颊绯红,走起路来一步三晃,芜岚很是不喜:“长春,如今叛神猖獗奸佞当道,天界动荡不安,你竟有心思饮酒作乐?” 长春连连摆手:“上神这话,长春实不敢当!我不过小酌几杯,上神哪只眼睛瞧见我作乐?我若存心作乐,必得到紫宸殿前作乐,那才算大快人心!” 说到这儿,梗着脖子打了个嗝,吐出来的全是酒气。 芜岚云袖一拂,散去难闻的酒味儿。 长春没有防备,被她这一下掀了个趔趄。 看他这酒鬼附身的样子,芜岚险些气歪了鼻子,斥道:“你近来真是越发不成体统!” 能做到掌印,必是各殿主神的心腹。 长春长袖善舞,行事稳妥,一向让她放心。 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无奈有事要禀,她暂时压下怒气:“且等我回来,再与你计较!” “上神、上神且慢!” 听见身后长春两声急呼,芜岚皱着眉回头。 长春还是那副不像话的样子:“上神擅自离营回天宫,可是西北海出了问题,要上报天帝陛下?” 芜岚并不答言,脸上露出不耐的表情。 长春还道:“上神……芜岚,你我相识十万年有余,虽是君臣之份,却有知交之谊。作为朋友,我必须奉劝你一句,早些放手,对你、对花神一族都好。” 听到末了一句,芜岚面若寒霜:“这与你什么相干?” 长春沉默一瞬,点头道:“是与我无关,但你若为一己情意赔上花神一族,休怪我不念昔日情谊!” 芜岚神色变幻,只道:“我看你是真醉了!”遂拂袖而去。 目送她奔往紫宸殿,长春站直身子,略正衣冠,全然不见适才醉酒后的丑态。 他眺望紫宸殿的方向,一声冷嘲:“我醉了,却只身醉,万万不及你沉醉他人编织的美丽谎言,连族人的前程都不顾了!” “可笑,可笑至极!” 第349章 乱象初现 “芜岚?” 天帝刚翻完东海水君传来的折子,听见禀告,心中烦躁愈甚。 魔族频繁在东海海域大批出没,没准儿就是在筹谋着卷土重来,再次侵犯天界。 他们同新天界建立盟约,答应不插手神族之事,却显然从未放弃攻打天界的野心。 而今神族大乱,倘若他们在这时联手新天界,天界就真是腹背受敌了。 而这个时候,芜岚回来了。 芜岚是他派去西北的监军,现在不惜违法军纪也要擅自回天宫。 难道西北海也出了问题? 天帝眉心褶皱深刻,让平日尊贵威严的万神帝尊看起来有几分平常人的愁苦。 他合眼揉捏眉心,命人传芜岚进殿。 芜岚才进殿就发现了他的疲惫,不由向前疾行几步:“天帝陛下……” 天帝抬手令她止步,睁开眼,无波无澜。 “这般急切回来有什么事?” 芜岚张了张唇,咽下到了嘴的话,转而说道:“回陛下,臣怀疑赤霄与卿云勾结,意图陷天界于危劫。” “怀疑?”天帝拧起眉,“你发现了什么?” 芜岚便将小金乌接旨后一系列表现,及借帅印发布军令前后一应事一五一十道清。 末了她道:“赤霄此举实在可疑,卿云更是行为古怪,异于往常。臣身为监军,有责任肃清军中将士,但事关两位上神,臣不好自作主张,故而回天,还请天帝陛下定夺。” 天帝听后一阵沉默,指尖无意识叩击着手边的折子。 “嗒,嗒……” 声量很小,然而在这偌大而寂寥的紫宸殿,一声接一声地传进耳朵,却无端地让人感到心悸,连一举一动都不自觉小心翼翼起来。 芜岚知道他这是在考虑衡量,只立在御案下方屏息而待。 大殿中央的香炉里缓缓逸出一股轻烟,袅袅然浮升而上,直入青云,就如同那个骨子里就不安分的人,一步一步夺得天帝青睐,实则却是一场迷人心智的虚幻。 只盼他莫再陷入这样的虚幻中才好。 高座上发出的叩击声渐渐停了。 她听见天帝开口:“你的怀疑不无道理,但此二人皆系我天界肱骨,修为不俗,倘若折损……” 芜岚心底松了口气,十分熟练地把话接过来:“天帝陛下,赤霄卿云皆是此次收复西北海的主将,卿云更蒙圣恩,执掌兵权,若是效法从前的叛神雎略,率兵倒戈,我天界岂非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天帝看着她:“你待如何?” 芜岚一派大义凛然:“臣以为,趁眼下大祸尚未酿成,宜火速擒拿二人回天,当众惩戒,以警诸神。” “就像当初洛霞那般?” 天帝眼底闪过一道冷芒。 芜岚蓦地一惊。 再一眨眼,天帝眸光平和,仿佛刚才那股令她心中战栗的冷意是香炉里熏香障目所产生的错觉。 只听他语气无奈:“叛神带走我天界半数将才,前两日又才处决东君,若是再出事,恐怕不止天界,六界八荒都会因此动荡。” 也就是说,不能明着处置了。 芜岚会意:“他们的族人都在天界,想必也是舍不得的。” 天帝眼神柔和下来:“还是你最懂本座心意。” 见此,芜岚心神一松,吐露关切之语:“芜岚深知天帝陛下心系四海,体恤臣民,然众生难渡,人心难测,天帝陛下还是先保重自身,才好为苍生而计。” 天帝微微点头,视线移转,凝望徐徐上浮的香炉紫烟,一声长叹。 “只愿她这次也能体悟本座之意,早日迷途知返才好。” 这话传进芜岚耳内,她眼光一厉,步伐如常退出紫宸殿。 这件事宜早不宜迟,需得马上安排下去,芜岚惯常地要使人去叫长春。 可一想到长春浑身酒气熏天的样子,她心里实在膈应,想了想,改道去了藕花深处。 芙蕖近些年时常出入司云殿,这件事由她来办再合适不过。 之前又和她共同目睹圣山神辉枯萎,主动请来织影相助…… 要说祈天那日盘古神辉同时照向紫宸殿与炎光殿这事没有织影在里面动手脚,她是不信的,说芙蕖在整件事中一身清白,她也不信。 毁坏圣物,欺上瞒下,陷害上神,欺瞒帝尊…… 这一桩桩的罪过,简直罄竹难书,一个芙蕖还不够治罪的。 手里有了这些把柄,她还怕芙蕖不应? 芜岚成竹在胸,神态从容,不想来到藕花深处,竟扑了个空。 …… 不周山外仍是阴云低垂,不见天光。 不久前,水势忽然缓下,水中诸人陆续获救,从危境中解脱。 双方审度一番形势,终以天界出师未捷兵先退收尾。 知非上神等人并未因天界狼狈收兵而欢欣鼓舞。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战英浮宫没有赢,天界也没有输,他们都败给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水患。 “上神可知是何原因引得今朝不周山动?” 英浮宫中,一名霜雪族长老忍不住上前问。 知非上神提笔在一张舆图上点点画画有一会儿了,并未理会他的话。 被无视的长老脸色难看,寻死着自己反正已经无礼了一回,索性无礼到底,好歹先解决了正事再说。 刚要张口,袖子被人扯了下。 他侧首一看,另一位长老冲他使了个眼色,犹豫再三,他青白着一张脸憋了回去。 过不多时,玉笔搁回笔山。 知非上神抬手捻了一把胡须,看着舆图老神在在道:“上古水神因一时之气致使不周山折,洪水为患,今朝当复如是。” 这是回答了长老的问题。 那长老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却这番话不以为然:“上神言重了吧,今次水患虽来得突然,却远不如上古之时啊!” 知非上神淡淡瞥他一眼:“不如便不是?” 那长老被堵了下。 知非上神抬手在舆图上一拂,上面所绘图像在半空浮现。 “你们瞧瞧这个。” 殿内几个长老俱依言望去。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幅描绘得极尽精细的四海舆图。 当然,这不是重点。 吸引他们注意的是舆图上面新添的痕迹。 上面用朱墨圈了几处地方,又有数道线条把这几个地方前后串联——西海,北海,再是西北海……几个方向的线条纷纷指向不周山。 等到洪水满溢,不周山难以维系,继而崩塌。 而不周山连通了天界与凡界,那么人族也将陷入此劫。 那时不正是上古水患的样子? 而神族圣物五色石已在上古时期用尽,便是五色石犹有余存,也将面临人选问题。 上古真神们悉数应劫而逝,后古众神中谁的神力能够炼化五色石? 这般联想一番,先前还没有多少危机感的长老们不觉间冒出一身冷汗。 瞅了眼惊慌失措的长老们,知非上神稳坐首座,又提笔写了一份奏折,附上舆图,亲自回了趟天都。 第350章 不是一个 知非上神撩起霜雪族长老们的危机感,转头就拍屁股走人了。 仓促收兵的天界众人未选择退回积石山,相互扶持着去找芜岚会合,还没觉得这次水患有什么不同,所谓不知者不畏,自然也就谈不上危机感。 禄与就救了半晌的天界同仁,整个人累趴在马背上。 捞人太累了! 他出了十分力,救了最多人,有些事不趁机问个清楚熨帖熨帖酸痛的筋骨简直没天理。 调试好气息,禄与迫不及待问:“现在兵都已经退了,两位能不能说说清楚,弄那两个替身出来到底想做什么?” 小金乌瞧了瞧织影,转头答了他:“自然耍你们了!” 禄与一点不信:“开什么玩笑,我问的可是正事。” “我回答得不够认真?”小金乌一脸正经。 禄与将信将疑,回忆起当初与小金乌不打不相识,之后屡屡被他整治,诶不对,是相互切磋技艺,又有点相信,再次确认:“你当真是在耍我?” 小金乌露出的眼神尤为真诚,冲他颔首。 禄与愣了,然后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抬手捂脸,语气听起来很忧伤:“赤霄,你不够兄弟啊!” 犹嫌不够似的,小金乌伸手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没什么诚意地出言安慰:“放心,你不是一个人。” 哦,被骗的蒙在鼓里的还有芜岚,人家可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呢! 禄与心里稍微好受一点,缓缓放开手。 可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值得安慰的?又不能改变他被耍的事实。 入目是小金乌那张笑嘻嘻的脸,禄与悲愤地把头扭到另一边去。 不能再看这张脸了,不然他会忍不住怀疑人生。 织影看得大开眼界。 想来是禄与从前被小金乌戏耍成习惯了,这么扯的解释都能信。 回首禄与在不周山不遗余力“捞水饺”的表现,再加上和小金乌有些交情,她觉得这个人还可以拉上一把。 想了想,织影试探道:“起初将士遇难,神君都能镇定自若,专心攻打不周山,为何到后来又放弃了?” “不是你下的令么?”禄与怪道。 织影反问:“我不下令,你就会继续攻打不周山?” 然后是禄与理所当然的回答:“军令岂是儿戏!” 织影默然。 原来是她想多了,这人只是单纯地听命于她手中这枚印信。 小金乌见她颇为失望的神情,不动声色靠近。 他压低声音:“这家伙有时候会一根筋,所以凤皇放心他出来。” 织影挑眉,这句话听似简单,却反应出一个问题。 明知禄与有时会犯一根筋,又被天帝放到副帅这个重要的位置上,做师父的通常不是应该担心徒弟延误军机得罪将帅么?怎么凤皇反倒放心起来? 这位凤皇是万年前才升的主神,平日又十分低调,故而织影对其知之甚少,听他人口中提及,也不过说他与世无争,醉心丹术之类,是个极闲散的主神。 说白了,就是不负责任。 一个低调且不负责任的人偏偏把自己的徒弟放到如此显眼的位置上,而且还做成了。 怎么想都觉得这里面藏着猫腻。 织影还没来得及开始思考这猫腻何在,便瞧见芜岚的兵马集结积石山前,独不见主将。 待至近前,她问:“你们芜岚上神呢?” 一个小将上前应答:“回卿云上神,积石山山神有事上禀,我家上神正在大殿处理。” 织影认得,这小将是花神殿出来的,扫视一眼整齐列阵的天兵,她悄悄与小金乌交换一个眼神。 禄与先一步出发都已经打一架回来了,这里才集结军队,可见是不把这军令当一回事了。 或者说,不把她当一回事。 小金乌未料芜岚堂堂上神之尊竟毫无诚信可言,心中愤怒又惭愧。 织影领会小金乌投来的眼神,向他轻轻摇头,回头与那小将道:“你家上神只怕有事裁决,这才错失发兵良机。既如此,你们且各自回营,照旧行事,再听本帅的调令。” 几句话轻飘飘点出芜岚犯的几项过失,让那小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诺诺几声,领命而去。 将身后军士交给禄与上药疗伤,织影同小金乌进了大殿。 有个人背对着他们,同台阶上的芜岚说话。 芜岚一见他们,脸色不变。 织影目光忽地一凝,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抬手一挥,袖中雪花纷扬,如万箭齐发,直袭芜岚。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芜岚忽地化作四散的娇红花瓣,释放出的雪花一径飘向立在殿前那人。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当场就被冻成一座冰塑。 下一瞬,火焰斜飞,某处虚空腾起一股青烟。 “芜岚在哪儿?” 织影走过来,看向半空被太阳真火困住的人。 这个人长着芜岚的皮相,真身却只是一团人形光影。 巧的很,她刚用过分身的把戏,看谁都像分身,这么稍加试探一番,果然露出了马脚。 那分身也不答话,被火光映得发红的脸布满讥笑,那种憎恶隔着火焰也能清晰感受到,这叫小金乌十分不悦。 转头看织影,却见她不气也不恼,甚至眉眼间还带着淡淡的笑。 她道:“不说么?可是我已经知道你在哪儿了。” 话语里的自信让“芜岚”,强作镇定道:“你在骗我。” 织影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一个集了本体一身缺点的分身,也配?” 那分身气得浑身发抖,只想立刻撕了她才算解气,花丝叶片立时化作武器四方迸射。 织影懒怠理会,神情自若地抬手解了那人身上的冰雪禁锢。 那些花叶尽数被团团炽火吞噬,连她一片衣角都不曾沾到。 明火克草木,纵是群芳之首、花族主神,在太阳真火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硬生生吃下这一亏。 “芜岚”胸口起伏,火焰在眼底熊熊燃烧,十万分不甘地撂下狠话:“你们最好祈求你们的族人也跟你们一样安然无虞!” “我的族人,我自会护他们安好无虞,倒是你……”织影朝小金乌使了个眼色,回过头望着她,笑吟吟道,“她既舍得分出一半元神来应付我,那在你回归本体之前,就再借我使一回,也算物尽其用了。” 分身直觉不妙,惊喊:“你要做什么?!” 第351章 自立门户 惊悚的语调拐了个弯就湮灭无声。 起手划出云印打向收摄元神的净瓶,织影接之在手。 小金乌笑望她:“你拿装盐的瓶子装上神元神,这话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织影晃两下净瓶,似乎有了奇思妙想,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盐渍梅子好吃,不晓得盐渍牡丹花好不好吃呢?” 小金乌满眼无奈:“你又饿了?” 上神当然不会饿,但是会馋。 织影扬起唇角。 小金乌见她展露笑颜,也跟着笑了。 他说这些话都是为了缓解大殿中沉凝的气氛,织影的又何尝不是在宽他的心? 但这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织影眉宇舒展,慢慢敛了笑,正了容色:“芜岚不在积石山,天宫恐又生事端。” 小金乌不解:“她想对付的不是我么?关天宫什么事?” 芜岚先是暗示他夺取帅印,再又不遵他所下军令,他便以为芜岚想坐收渔翁之利,旨在兵权。 却见织影摇头:“她要是在意兵权,当日东君失势,就是她出手的大好机会,又怎会等到天帝降旨才有所行动?” 这么一想,似乎也没错。 又听织影分析道:“那分身刚才说的是‘你们’,我猜芜岚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是一起的,所以借元神分身绊住我们,自己向天帝告发你我勾结,企图谋逆。” “芜岚是信臣,她说的话,天帝至少会信个七八分。” 织影想起轻烟后那张莫测的脸,手指蜷起:“现在天帝多疑暴躁更胜从前,恐怕宁可杀错也不放过。你我远在西北海,他极有可能拿你我的族人开刀!” 小金乌倒是没有太担心炎光殿的情况:“太阳神一族掌握日精,与神族的修炼休戚相关。天界已失月神,必得笼络住太阳神。 “东君去后,炎光殿便由玄晖和夕照打理,任天帝如何猜忌,只要我没有公然离开天界,他就不会开罪到炎光殿头上。 “倒是云族的处境……” 织影牵了牵嘴角:“你忘了我把弥生鳞交给华灼带回司云殿了?” 她转身踱步,步伐很轻。 “阿霄,在你闭关的这一百年间,除了打理云务,闲来无事,我也在琢磨各种阵法。司云殿有洛霞留下的结界,把五个掌部神女居所的结界并主殿的结界连通,便是一个变形的天地六合阵,我在几处地方做了改动,若以弥生鳞作阵眼,就是天帝来了,也只能站在门外抓耳挠腮。” 身后安静几息后,小金乌忽然开口:“可这样,到底不是办法。” 织影转回身。 小金乌走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她心口:“我知道,其实你放不下他们,哪怕送去弥生鳞保护,你这里也还是惦着的。” 织影默了默,没有否认:“……我想陪着你。” 小金乌很少见她这么纠结,仿佛正面临着一件难以抉择的大事,可这分明能够做到两全其美。 那就他来帮她做决定吧! 小金乌拉近距离,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小影,我和你一起去救族人们。你之前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换过来,我也一样。这个烂摊子就让天帝自己慢慢守吧!我们,还有我们的族人,都不该受制于这样一个腐朽的天界,小影,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织影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自立门户?” 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小金乌索性承认:“让人管束着,终究不如自己做主来的痛快。” 离开天界,也将不再臣服于任何人! 织影在想,时逢乱世,谁又能安安稳稳,独善其身? 她口中道:“阿霄,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一切,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打算,你以前从来没有提过,我们就这样脱离天界?雎略他势必问鼎帝位,新天界会容忍一群不愿臣服的人么?” 目前的状况已经完全脱离了弥生鳞预演的轨迹,也超出了她的计划。 她脑子里有点乱,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 小金乌安抚地轻拍她背心,语调放得柔缓:“小影,这件事对你来说确实有些突然,等我们救出族人们,我再仔细与你详说。” 她拘了芜岚的元神,芜岚还不知道怎样发狂呢! 织影胡乱应声,调整好心绪,朝殿中那座冰塑轻呵一口气。 眨眼间,冰消雪融。 那人眼皮动了下,眼球转动间看到站在上面的织影和小金乌,才解冻的脑子慢了半拍,神情呆滞一息后,动作僵硬地躬身行礼:“小神拜见上神。” 头顶上方,织影威严的声音响起:“积石山山神?” “是。” 紧接着织影厉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叛神,意图颠覆天界!” 山神被这气势震懵了,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五体投地,嘴里大喊:“上神饶命!” …… 芜岚走后,天帝心中那股烦躁之感更甚,于是又召了一群司乐女仙来紫宸殿弹琴。 可这烦躁的感觉非但一点没改善,反而越发头昏脑涨起来,正寻思着派人去请药王宫的人来瞧瞧,就有殿前神卫来报。 “你说谁?”天帝揉着眉心。 神卫拔高声音,再次禀告:“回天帝,卿云上神在外求见。” “放肆!” 一声暴喝响彻紫宸殿。 珠帘内,不知哪个女仙一时失手,竟勾断了琴弦,刺耳的声音有如离弦之箭,一下射穿闸门,让堵在天帝胸膛的郁气找到倾泻口。 “她当一军统帅是什么?当天宫是什么?当本座是什么?” 听着天帝一声声怒斥,神卫一言不发,珠帘里侍琴的女仙们更是噤若寒蝉。 怒气得到疏解,天帝心里舒坦些许,灵台也清明不少。 坐回御案前,他吩咐神卫:“让她进来!” 不多时,织影进来了:“臣卿云参见陛下。” 天帝没出声,她便保持行礼的动作不动。 紫宸殿里落针可闻。 好一阵儿,天帝的声音低沉响起:“你怎么又回来了?” 织影抬起头,朗声言:“恳请天帝陛下收回臣的主帅之职!” 第352章 用人又疑 天帝怀疑地看着殿中的白衣女子。 让织影统率三军,是考虑再三之后的决定。 一方面,她是天地灵物择定的人,可安部分凡神之心。 再则,这百年间,除当日与井梧一战,她再未出手,却背着所有人不声不响毁掉了少和渊。 此人修为究竟几何,不摸个清楚终究不能放心。 若与禄与之流不分伯仲,尚且无妨;若居前位,将来其心有异,在成为下一个勾陈大帝前,至少身边还有芜岚看着,也可及早除去。 可眼下,这百万天兵、十万水军,到手的权利说不要就不要了? 还是她根本就不稀罕这些,有意另谋高就? 魔族最近不是暗地里动作频频么?她也想投靠魔界了? 香炉里钻出的细雾薄烟如一层纱,罩着那熟悉的身形,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宁愿自毁,亦不肯臣服。 那股躁意又在蠢蠢欲动,天帝眯着眼:“你不愿继续效忠本座?” 织影恍若不曾瞧出他目光里的冷意,面色未有丝毫改变:“天帝泽被四海,德衍六合,堪为万神表率,臣敬仰之尤,不甚荣幸。” 她目光澄澈,坦然无畏,说起旁人口中那些奉承之辞,丝毫不觉谄媚,反倒有种赤子的率直与真诚。 天帝脸色稍稍好转:“你且道明,何出此言?” 织影抬起下颌,眼神倔强,隐隐藏着一丝委屈。 她道:“蒙天帝信任,赐臣帅印,只可惜臣到底声望有所不及,军中部分将士不愿听臣调令。这也便罢了,毕竟臣资历尚浅,他们不服也是情理之中,臣不欲和他们多加辩驳,路遥知马力,待臣立下功勋,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们自然明白天帝陛下的眼光!” 不得不说,织影这席抱怨的话说得直白且大胆。 天帝心里却是一松。 她这般说话行事,哪里像是即将叛出天界的人?说她装,一个生性高傲的人,怎么肯委屈自己去装? 可芜岚的禀告…… 且看着吧,看她此番求见目的何在。 织影没让他等太久。 “臣愚钝,不知监军何为?依臣理解,监军职在监察三军、严明军纪。芜岚上神作为监军,未经禀告擅自离营,又以分身代之……” 说到这儿,天帝明白了。 原来还是上他这儿来告状的,告的还是一直忠顺于他的芜岚。 芜岚之举虽说有违军纪,实是为他履行“监军”之职,他总不能因此治一个信臣的罪。 天帝刚欲启口,织影滔滔不绝,愣是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当然,芜岚上神修为高深,一重分身处理军务应当绰绰有余,若事先和臣这个主帅打声招呼,岂不比延误战机妥当?” 织影总算停了下来。 天帝注意到末尾几个字:“延误战机?” 织影详尽说来:“回天帝,臣原本计划同禄与赤霄二人先行带人佯攻英浮宫,趁新天界视线全在不周山之际,由芜岚上神率军攻打长留,以作声东击西之计。 “我军行至不周山,不料酣战之际突发水患,英浮宫得以占取上风,我军不敌,自不周山铩羽而归,得见积石山前一众天兵集结。 “询问之下才知山神临时求见,与芜岚上神于殿中密谈良久未出,因而不慎误了出战时机。 “臣遣散军士,同赤霄上神进殿查看,方知芜岚上神留下元神分身,人已不知去向。” 天帝皱眉,芜岚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回的天宫? 织影再次俯身:“臣锁了那分身审问芜岚上神去向,分身只道臣不配天帝恩宠至此,便再不言只字。臣无计可施,又恐瞒了消息招致更大祸端,遂冒罪求见,请天帝陛下做主。” “你是说,芜岚故意针对你?” “只是感觉。”织影苦思一番,道,“臣对芜岚上神了解不多,但臣与芜岚上神既无旧怨,亦不曾有过结交,如此待臣,或许也同那些不服的将士一般作想吧。” 天帝一边点头,内心却不认同这话。 不同于深居云殿的织影,自己的信臣,他怎会不了解? 芜岚一向自持身份,不屑与晚辈计较,怎么到了织影这里,就变了? 端详织影眼中熟悉的神采,天帝忽然明了。 她和她太像了。 若说似锦与之形似,织影便承了她全部的神韵。 这些,芜岚不会看不出,这次提出对付织影的手段不正与当年一般么? 神思回转,殿前,织影双手托着主帅之印,神情毅然,向他请辞。 “臣第一次排兵布阵就出了这等意外,想来是真的不适合任三军统帅。恳请天帝陛下收回圣谕,另择一位诸君认同的统帅吧!” 天帝沉默了。 她是真的不在意这方印所代表的权力,或者说,在她心中,让芜岚受到惩戒,维护自己的尊严,比权力更重要。 织影脊背笔挺,无声诉说着自己的坚持。 都是一样的固执性子。 罢了,只要人还向着天界。 天帝让她起来,语重深长:“本座圣谕已下,断无收回之理。芜岚之事本座自会派人查明,你身为统帅擅自离营的罪过,念在是初犯,本座暂且不予追究。汲取此次教训,往后行事不可再贪功冒进,否则数罪并罚!” “天帝!”织影诧然。 天帝道:“怎么,你有异议?” “没有。”织影眉开眼舒,把帅印随手扔进袖内,行了个礼,“臣遵旨。” 看着她走出紫宸殿,天帝沉下脸,唤来金甲神卫:“传积石山山神。” …… 与织影兵分两路的小金乌借天幕遮之便回炎光殿查看,得知无异,折道去向司云殿。 眼见近了,左右皆有人来。 近些那人优哉游哉,仿若闲庭中漫看满园春色,正是不情不愿被织影赶回天宫的华灼。 小金乌对织影这个小徒弟又有了新的认知。 无怪织影放心将弥生鳞交付给她,说她是这般脚程返回,她果真就这般脚程慢悠悠地踩着点儿回来了。 扭头看,数十丈去处,芜岚满带杀气乘风行至,明显来者不善。 小金乌转眼瞧华灼还是优哉游哉,浑然不知身后凶险,忍不住向她挥了一掌。 于是芜岚就看见某人临门一跌,以一个不雅的姿势滚进了司云殿。 哼,司云殿出来的,果然难登大雅之堂! 门内,华灼从地上爬起来,自我佩服:“这运气真是逆了天了!” 随即有人嗤笑:“是呢,人都走到家门口,还能摔了。这样的运气,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华灼一边拍去身上云尘,一边拿眼一瞅。 这副人见人嫌的嘴脸,不是把论人是非奉为毕生大业发扬光大的锦部神女绣茵,又是哪个? 收获一记白眼的绣茵笑声一停,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丫头,还未开口,就听华灼厉声道:“废话少说!司织在哪儿?” 绣茵气怒。 听听,这般颐指气使,如此目中无人,哪还有一点尊卑上下! 可转眼对上华灼不带感情的目光,绣茵如同被拉进深渊,遍体阴寒。 华灼不耐烦的表情:“快说!” 绣茵立答:“司织大人在幻音阁。” 身前疾风掠过,笼罩全身的寒意退散,绣茵放松下来,面前哪还有人? 回想方才,自己堂堂掌部神女,竟在一个小丫头面前低了头,绣茵心中又羞又怒:“……真是邪了门了!” 第353章 聚散枯荣 进了幻音阁华灼身子一歪,司织急忙上前扶稳,同时怒视眼前的不速之客。 小金乌一句废话不说,神色郑重:“织影之意,提防芜岚,开启护殿结界,不许一人进出。” “主上?”司织满怀置疑看着他。 小金乌不予理会,把视线投向榻上养伤的曲觅。 曲觅想到他与织影之间的关系,对司织道:“司织大人,主上不在,诸事有备无患。” 司织尚未应话,外间有脚步声靠近,小金乌随指尖闪烁的一点淡金隐没。 一名仙娥停在珠帘外:“禀神女、司织大人,芜岚上神到访。” 司织瞥一眼小金乌消失的地方,问仙娥:“只她一人?” “来报的仙侍说芜岚上神孤身前来,是否有随侍留候门外,小仙不清楚。” 屋里迟迟无人应声,仙娥试探道:“小仙出去瞧瞧?” 等了一会儿,仙娥欲转身出去,里面传来司织的声音:“不必,我即刻便去。” “是。” 脚步声渐渐行远。 司织盯着再次现身的小金乌:“主上还说什么?” 小金乌目光落定她怀里的人,凉凉道:“装睡误事,应该抄几百遍《金匮注》?” 华灼一个激灵起身立正,急忙把织影交给她的东西拿出来:“主上让我把这个交给司织大人。” 末了气鼓鼓地瞪向小金乌,被对方无视。 司织接过华灼递来的方盒,揭开盒盖,不由神色陡变。 曲觅伸脖子瞧了瞧,同样也是一惊。 那盒子里放了两枚印信,其中一枚是影落印,而另一枚——竟是司云殿主神之印! 事出紧急,容不得她们继续惊讶下去,他还要安置阵眼。 小金乌唤出弥生。 一束炫目的光自方盒中跃出,化作一名冷面美人。 屋内几人这才注意到盒子里除了两枚印信,还有弥生鳞。 小金乌对司织道:“你出去想办法拖住芜岚。”看了眼脸色依旧苍白的曲觅,顿了下,转向华灼,“你,带我去主殿寝宫。” 华灼不知该不该听他的话,瞄了瞄沉吟中的司织,又觑了觑面无表情的弥生,最后求助比较可亲的曲觅。 见气氛凝结,曲觅开口:“司织大人……” 司织抬手止住,目光从弥生那里移回到小金乌这里:“你适才所说芜岚奉命围剿云族,此事当真?” “是真是假,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么?”小金乌明明白白跟她说,“我本不需要来这一趟,只是你们若出了事,她会伤心,而我,不愿见她伤心。” 看着他提起织影时那温柔而炽热的眼神,司织心中顿时明白了,又想起另一个人,不由对着他冷嗤一声:“你们太阳神族真是阴魂不散!”也不管他将会是何种表情,转去吩咐华灼,“带他去。”然后撩帘而出。 华灼只好领着小金乌去正殿寝宫,到了门前,她讪讪地退到一边。 “还不开门?” 华灼一板一眼地说:“这里设了结界,只有主上能进。” 小金乌:“……” 华灼扬了扬眉梢:“主上没有告诉你进去的方法?” 小金乌:“……”看她得意的表情,这丫头是在幸灾乐祸么? “你可以。” 淡淡的语调,语气笃定。 说话的是弥生。 织影没有说起这道结界,想来是这丫头故意诓他。 小金乌不再耽搁,上前推门。 华灼已经准备好了看他的笑话,谁料曾经无数次拒绝自己入内探索的门,被他这么轻轻一推,竟然开了! 主上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确认了阵眼的位置,小金乌第一时间把弥生鳞用法术放上去。 阵眼落定,似一滴水落入波心,一股无形的力量由阵眼向周围扩散,触及堤岸,发出一道清澈的钟磬之声,遥递耳畔。 结界成! 这一声虽然细微,有心之人却不难捕捉。 被司织拉着一起回忆往事,周身冷意几乎凝为实质的芜岚霍然起身。 司织也听见了,嘴角扬起畅快的笑:“上神不觉得现在的情景很是眼熟么?” 早已怒火燎原的芜岚素手一抬,平地窜起数根青茎,萼间大朵大朵的牡丹雍容怒放,吐出花蕊如针。 窗外飞来万缕云丝,转瞬结成轻纱,萦绕司织身周。 薄薄的一层,好似手指轻轻一戳,就会破开一个大洞,那坚硬似铁的花蕊细针竟未能穿透毫厘! 司织透过薄雾望向芜岚,向前一步,神情严肃:“上神忘了么?万年前,东君出首我家先主,上神前来慰问司云殿,就是今日这般情景,当年上神用的,也是这饮血的花针。” 芜岚忍住后退的脚步,脱口道:“她本就该死!” 冰岩炸开,花瓣散落一地,内中不见人影,只有一团白雾缓缓化开。 耳际乌发微颤。 芜岚语带蔑然:“雕虫小技。” 语罢,广袖轻舞,将身后方才凝聚的水雾一击而散,顿时雾气弥漫,殿阁之内全是司织的声音。 “可惜,纵使你出卖我家先主,依旧没有得到心中所期盼的。” “似你这般披着美人皮的蛇蝎之辈,那个站在至高处,享尽世间一切美好的人,又怎会看得上眼?” 似被人戳到了痛处,芜岚怒喝:“住口!本上神乃六界花主,岂是你这等微末之辈可以擅加诋毁!” 地上花叶盘旋飞舞,没有目的地射向各个方向,殿中陈设尽遭荼毒,却未中的。 忽然,司织出现在她身前一尺,嘲讽地笑:“我不说,你便不是?” 人影又被盛放的花盏打散。 水雾聚散不息,牡丹几度枯荣,彼此间你追我赶,你死我活,只在毫厘之间。 殿阁外的露台上,小金乌脸上露出一丝兴味。 后古首代上神之一,竟与一上仙打得不相上下,究竟是芜岚这些年不思进取,还是司织用心至深后来居上? 这么想着,殿阁内又有变化。 花针分散各处,细看之下,竟隐隐契合阵法之道! 旋即,空中一朵牡丹虚影缓缓绽放,殿阁中穿梭的水雾被摄住,一时不能动弹。 芜岚随手摘取一片青叶,拈指弹入其中。 白雾间溢出一抹浓艳的红,司织自半空重重跌落。 芜岚看着被压在花盏下的司织,冷笑:“既然你这样惦记着她,本上神就成全你的一片忠心!” 小金乌早已祭了太阳真火在手中,看到花盏落下,欲待放出,忽然额角滴落一点沁凉。 “我的人,还轮不到外人成全。” 冰冷的声音,杀意滚滚。 有风吹进,引来皑皑白雪拂了满室,粉白花瓣尽成霜粒,轻飘飘落在司织身上,化作一件粉白披风。 小金乌望着殿阁前那一袭白裙,微微一笑,收拢掌心负于身后,静然旁观。 芜岚被一股冰寒之息震退,稳住身形,抬眼间对上一张泠然面孔。 “你?!” “主上,是你么……” 司织仰望立在她面前的身影,朦胧光影中,恍若时光倒流,一切还来得及。 织影蹲下身,轻抚司织脸颊,柔声说道:“放心,我回来了。” 不同的相貌,相似的语气,司织有一瞬的错乱,片刻后,终究失望地垂下眼帘,浅浅颔首。 织影默然起身,已调整好情绪,垂眸整理有些发皱的衣袖,一面与芜岚说道:“听说你要灭我云族?” 第354章 还施彼身 “听说,你要灭我云族?” 织影出现,芜岚便不再理睬司织。 留下的元神分身并不清楚不周山发生的事,但却是亲眼看见织影和小金乌在一起,太阳真火带来的灼热感让她额角现在还冒着薄汗。 所以看她一个人,芜岚还有些奇怪:“你一个人回来?” 织影整理完好衣袖,撩起眼帘,认真道:“你似乎很关心我的私事,这可不好,关心我和他之间的事,尤其不好。” “你心虚了?”芜岚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织影反问:“我又不曾出卖朋友,为何要心虚?” 再次被人批判过去,尤其是被自己讨厌的人批判,芜岚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欣赏了一出变脸的织影唇角轻扬,转回正题。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此时芜岚心中方才有几分快慰,甚至冲淡了那些不堪的过往被人揭开所带来的羞愤之感。 她抬起下颌,说道:“你与赤霄相互勾结,意图陷天界于险境,如此不忠不义,自是人人得而诛之!” 听这口气,还真像个为君王治奸惩恶的忠臣志士。 织影不由一笑,只是这笑容没有多少温度,看得芜岚心头一凉。 她垂下浓密的眼睫,轻捏指节,说道:“所以带人围住司云殿,是你的主意?” “是又如何?” 织影点了点头:“很好。” 话音一落,一丛冰棱从芜岚面前的云砖上暴出,尖锐的冰牙飞射出去。 惊变之下,芜岚也不禁花容失色,足尖一点,轻身向后急掠。 对面,织影一手驭着冰棱,追击而上。 冰尖上反射的异彩穹光极为刺目,芜岚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漂浮在露台上的云缕凝成的雾凇林,廊檐下成悬挂密集的冰椎,脚下勃然疯长的冰刺,都在告诉她,面前的人心情很不愉快。 小金乌也感觉到了,纵使那冰棱没有长到他脚下,还是有股寒意从足底一直蹿升至头顶。 是的,织影心里很不愉快。 她被告了黑状,她倾慕的人被威胁,她的族人被欺辱,每一件事情都让她很不愉快。 她想发泄。 那个告状的人就是最佳的发泄对象。 所以她一辞别天帝,就马上折回了司云殿。 她只是照例回来查看一下公务,不小心撞见有人欺负她的下属,于是顺手欺负回去而已。 没有比这更合情合理的事了! 自觉通情达理的织影直直将芜岚逼出门栏,逼到殿阁外。 漫天雪落,遍地冰棘,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在云族的司云殿,还是在极北之地的冰原深处。 芜岚知道织影修为不错,但没想到竟然她的凝冰之术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在这冰天雪地的领域,她甚至一点神力也凝聚不起来,就像脱离枝头的秋叶,仅凭风的微薄助力惊险避退。 而织影也始终在她身后一尺之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让刚刚以同样方式追击司织的芜岚感到异常的憋屈和屈辱。 更重要的是,她和织影的差距远非司织和她的差距所能比。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游戏。 不消片刻,露台上已遍布冰棘,冰雪里开不出娇贵的牡丹,芜岚再退一步,便将越过扶栏,坠入云海下的无名之地。 如今,她又要败在另一个云族人手里么? 那双不用精描细画便已风华内敛的眼睛里翻滚着滔天的怨恨,像要把人吸进去,烧的什么都不剩。 绛色的裙角拂过白玉雕栏,芜岚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神力恢复,而是背心触及一层屏障,阻止了她的漂泊。 视野里,那道穹光愈渐强烈,似乎即将穿透她的身躯,投向九幽炼狱的最深处。 在冰寒气息充斥整个识海前,意识中只剩无边的恐惧。 芜岚绝望中大喊:“你敢屠戮神族!?” 织影目光冰冷:“我不是一直在这样做么?杀鲲鹏是杀,杀兵主也是杀,杀你,不还是杀么?何况你并不比他们强,我又有什么杀不得?” 虽是满口杀伐,但织影并没有立即动手。 “刚才你是怎样欺辱我的族人的?”织影扬手招来一朵白云,以手切作数团,“是这样么?” 一语落下,手掌轻轻一拂,一团团小云朵有序成列,飘浮在芜岚身周。 芜岚惊讶地发现,那些细云的分布与刚才她对付司织的方位一模一样,随即体内神力被冻成一团,便是手脚也不能挪动分毫,冰冷的感觉如山压来。 “你懂阵法!” 织影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像揪面团似的从云朵边缘又揪了一小片,在手里捏成叶子的形状,然后向她虚心请教似的问:“还是这样?” 随之手指轻弹,冰叶扎进芜岚心房。 凝冻的神力被刺破一个口子,从胸前的血洞喷薄而出。 一个神,如果没有了神力,那还算什么神? “放肆!” 芜岚扯着嗓子,声音却低如蚊讷,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随着织影手臂下压,禁锢消失,浮在半空的人遽然砸落,地面凹出一个矮洞,芜岚一身狼狈地趴在洞里,就像奔跑中不慎落入陷阱的赤狐。 织影走到她面前,像她对司织那般居高临下地俯视:“芜岚,你看清楚,这里是司云殿。” 是啊,这里是司云殿,这里有洛霞捣鼓出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阵法,面前的人,很可能也会。 但,她绝不能在此人面前低头! 芜岚昂起下巴,咬牙道:“戮神之罪,罪无可恕!” 织影神情淡漠地看着她:“我不杀你,你也舍不得去死,所以你不会如愿。”随即毫无留恋地将净瓶抛给她,“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你的元神还你。外面那些包围司云殿的花神族兵众,生死在你。” 芜岚叫道:“我是奉天帝旨意——” “谕旨何在?” 织影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芜岚一愣。 “呵!”织影冷笑一声便不再看她,一掌拍出,大门即刻洞开。 司云殿外,众多披甲之士齐齐望来,手中戈矛对准了门内的人,当中一个清艳面容的女仙未携兵刃,因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织影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一瞬,旋即向外间众人宣告。 “从今日起,胆敢冒犯司云殿者,我云族必倾举族之力灭之!” 第355章 清者自清 庭院中微风慢慢,一粒粒紫色小花飞扬,旋转,流动,迎合着光镜中雪片撒落的节奏起承转合,既而归向宁静,芬芳暗。 镜中雪停,镜外雨息。 石桌之畔,有人端盏慢饮,有人依然注目。 “以那丫头的脾性,断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后面还有的瞧。你且坐下,与本帝君添杯茶,再切盘胭脂雪藕,才好接着观战。” 毓言仙官这才移转视线,踩着细碎的浅紫花毯,走入藤架下,提起茶壶,却未立即倒茶。 “还要打?我瞧那芜岚上神伤得不轻。” 他望着世人口中遁世已久的东华帝君,神情有些紧张,当然,这种紧张绝不会是因为他口中伤得不轻的芜岚。 天宫向来太平,私斗都少有发生,敢对上神出手的,而且敞开大门高声告诫的,大概也只有这位修行上不走寻常路的卿云上神了。 不过这次被伤的是天帝信臣,她还能顺利脱身么? 东华帝君看着光镜里的画面,说道:“所谓眼见为实,也不尽然,有时候眼睛也会骗人,这个丫头,尤其会骗人。” 毓言仙官自己琢磨一下,然后轻轻摇头:“帝君的意思,我不明白。” 东华帝君道:“不明白不要紧,此刻添茶片藕才是正经。” 如果不去看他手指不停地在茶杯前点动的动作,不去想那一筐筐抬进紫府的万年雪藕,以及给小金乌布置的那些所谓能够也确实能够增进修行的古怪功课,帝君这样的模样神情,看起来的确很有隐世尊神的气度。 默默按下旺盛的吐槽欲望,毓言仙官上前倒茶,却发现面前摆了两只茶杯,于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有客来?” “无客,一个浑小子罢了。” …… 今日的紫宸殿格外热闹。 先是芜岚检举织影勾结赤霄,意图对天界不利,再是织影状告芜岚触犯军规,有渎职之嫌。 这次更巧,两个人毫无预料地撞上,就这么掐了起来,然后…… 然后,就来紫宸殿,找天帝说理。 天帝看着分立两边、谁也不让谁的两个天界主神,只觉脑仁儿一抽一抽地疼。 他是谁? 他是天帝! 什么时候天帝也跟人间那些堂官一样,负责断案了? 简直不知所谓! 头痛渐渐被烦躁霸占,天帝只想训斥:“瞧瞧你们!一个花神殿主神,一个司云殿主神,居然关起门来私斗,还闹到本座面前,这是将天规置于何地?将本座置于何地!” 芜岚心中厌恨,不由剜一眼对面。 立于大殿右侧的织影漠然置之,乌黑的眼睛仿佛结冰的湖泊,无声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躁动的心神似乎被这气息安抚,天帝缓和脸色。 “来龙去脉,你们哪个与本座说清楚?” 不等织影开口,芜岚恭谨上前,语气略显急促:“臣偶然获悉司云殿心生反意,便借拜访司云殿查探虚实,不想卿云竟在此时返回,不由分说便与臣动起手来,还用一身诡异法术伤臣至此。” 天帝瞥了瞥织影,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前面所述之事与芜岚先前所禀大同小异,引起天帝正视的是后面那句。 “你说诡异法术,如何诡异?” 芜岚说道:“世人皆道卿云上神身怀大造化,仅仅六百神龄便跻身上神之列,独自主掌一殿。对此,臣心中一直存有疑虑,直至今日……” 说到这儿,目光随之向织影望去,却见对方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芜岚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底气也更足:“直至今日,卿云一手衍阵,一手凝冰,重创于臣。臣自认修为不算绝顶,但于天界一众上神中倒也不是籍籍无名,然而此次卿云轻易伤臣,与初为上神之时相较,进境如此之快,实在匪夷所思,可谓与我神族稳进之道截然相反,倒有几分像……魔族手段。” 神族与魔族休战是基于多方面考量的结果。 但究其根本原因,在于之战致使魔族人才凋敝,兵力疲惫,不宜继续消耗下去。 彼时,天界尚有战神族与太阳神族这样的强有力的战力支持。 现在的天界,战神族叛出,东君伏诛斩仙台,余下之众或有出类拔萃者,却始终不能完全安抚众神那隐隐躁动的心。 而蛰伏与东海之外的魔族就像埋在天帝心底的一根刺,只需某一时的轻轻撩拨,便足以令其严阵以待,如逢大敌。 芜岚正是因为了解天帝这一点,所以才将织影同魔族扯到一处。 便是没有,也足以使得天帝对其生厌。 事实证明,她这个信臣之名并非虚名。 只听天帝道:“卿云,你有何话说?” 织影目视地面,答:“臣无话可说。” 天帝皱眉,凝聚所剩无几的耐心再次发问:“你果真与魔族有所勾结?意图倾覆天界?” 闻言,织影掀起眼帘,一惯平静的双眸忽然焕发神采,透出几分动容的神情。 这让天帝微微舒展了眉心,但看她的目光仍旧带着怀疑。 隐忍的神情在织影眉宇凝聚,她向左望去,墨玉般的眸子里透着三分怒意:“这就要问芜岚上神了!” “你想说什么?”芜岚道。 织影忿然陈诉:“我入紫宸殿一句话尚未来得及说,芜岚上神便已为我罗织好这么多条罪名,仿佛唯恐天帝陛下不能将我治罪。” 芜岚欲反驳,她已转了视线,回身朝天帝一揖,旋即起身,脊背挺拔如一支玉管:“臣不甚惶恐,不知从何处开始为自己分辩,故而一时无话可说。但臣相信,清者自清,也相信天帝陛下圣裁公断,自会查明一切!” 芜岚还奇怪她这半天怎么这样安静,原来在这儿等着。 什么清者自清,只有那些不能自证清白的人,才会拿这样无用的话来安慰自己,强调自己的无辜和冤屈。 云族寡鲜廉耻,一池污水,谈什么无辜,又装什么冤屈? 芜岚心中冷笑,道:“素闻卿云上神巧舌如簧,我今日算是领教了。不过你矢口否认,也证明不了什么!” 织影神情恢复平静,对她的话表示赞同:“的确,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第356章 轮回一转 她这样,反倒叫芜岚有些弄不明白。 天帝眼神微闪,静默地听着。 织影转而说道:“上神问我,我也有些疑问想要请教上神。” 芜岚看着她,不发一言,心下暗暗警惕。 “上神仅凭怀疑便带人包围司云殿,又折磨我的族人,若非我及时赶到,只怕她的魂魄早已在望乡台前排队喝汤了。”织影停顿一下,望向芜岚,“敢问上神,这,又是什么意思?” 与织影四目相对,那种冰冷僵硬的感觉好像又回到芜岚身上。 这让她不自觉回想起在司云殿所受到的那些屈辱。 那个坑太深,外面的花神殿兵卫不曾目睹她的狼狈,但她感受到的屈辱丝毫不亚于众目睽睽下,迎面扇来一个响亮的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羞愤难当。 而这些羞辱的源头,都是因为司织! 不是忠心么,那她就好好宣扬宣扬这份忠心! 芜岚道:“司织言辞中处处为罪神之死鸣不平,须知洛霞与魔族暗通款曲,这才遭受天道惩治,此事六界皆知。她如此言行,莫非是认为天帝陛下做错了,冤枉了那罪神,从而心生怨怼,不由自主地口出怨言?” 织影面露恍然:“原来竟是这样么?那么芜岚上神已经查明是何人有不臣之心,欲陷云族于不义?” 芜岚一噎,紧接着说道:“本上神还未查清,便被你击伤。” 芜岚无不后悔,心道早知如此,她就该更狠心一些,直接带兵攻进司云殿灭了云族,一个失去族人的主神,也不过是空有虚名,白给人当笑柄罢了! 她却忘记,若没有后来的阵法相助,她还不一定能这么快击败司织,即便赢了司织,也难逃织影的追责。 织影用十分客观的目光打量她两眼,然后淡声道:“上神口口声声说为我所伤,可我见上神龙精虎猛的模样,倒比我还健硕几分。” 天帝努力绷住脸,才维持住帝尊的威仪。 龙精虎猛用在芜岚身上委实不妥,极为不妥。 众所周知,芜岚的真身乃是昆仑丘上一品绛色的千叶牡丹,化形之日便使得昆仑丘百花失色,这才成了花神殿之主…… 这时候的芜岚的脸已经涨得与真身一般颜色。 织影说话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于是暗暗自查了一遍。 这一查之下,莫说是暗伤,身上就连一道伤痕也没留下,体内如跗骨之疽的冰寒之息也已俱消。 再观织影一脸沉着,要说这些异常与这丫头没关系,她这么多年的上神就白当了! 遭织影这么戏耍一通,芜岚又恼又恨,不由怒声道:“这其中有什么古怪,你自己心里清楚!” 织影神色淡淡:“芜岚上神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听着是无可辩驳之下的无奈附和,但若有心,细细品咂,却也能分辨出另外一层涵义。 果然,芜岚转眼就瞧见天帝探究地盯向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 “紫府已经闭门谢客,你还回来打扰本帝君清修?” 小金乌瞥了眼竹篮里荷叶拥着的白胖胖的藕节,说道:“这万年雪藕是今晨才挖的吧,捧藕的荷叶很是新鲜。” 紫府无莲池,更未种万年雪藕,这些藕节的来处不言而喻。 清修的真相被小徒弟无情戳穿,东华帝君脸上挂不住,当即拉长脸训斥:“不孝之徒!” 小金乌咧嘴,促狭一笑。 帝君瞪了他一眼,问:“回来干什么?” 小金乌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肃然一揖:“弟子想请教帝君一件事。” 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帝君默了默,挥手让毓言仙官退下。 隐世紫府的日子乏味得很,就靠着帝君的光镜打发这无趣时光,现下正是兴处,却不能看完紫宸殿的后续剧情,毓言仙官心里好不可惜,充满怨念与谴责地看了看小金乌,依依不舍地走出垂藻庭。 盯着桌上片到一半且还未浸仙蜜果汁的藕节,东华帝君有些不悦,只好端过才续满的茶盏。 “说吧。” “织影究竟是何来历?” 小金乌凝望光镜中暗露得色的白衣女子,灿如旭阳的眼睛里出现一丝迷惑。 帝君不疾不徐抿一口茶水,而后放在一边,随口说道:“你在凡界,不是偷偷听见她和那小魔君的对话了么。” 那时候,小金乌才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但因为内心的骄傲,不知如何面对一个心意落在别处的她,所以借天幕遮掩护,像一个影子一样默默陪在她身畔很久。 从沧浪海她同冀离一行人来凡界开始,到商丘城,夹竹桃前,她对着月亮诉说思念,激动询问冀离有关昧天阵的一切。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喜食人间烟火,为什么执着精研医术,为什么那样盼望着修炼成为上神,为什么嘴里时而蹦出他听不懂的词语,为什么总是望着月亮发呆…… 所有的为什么都有了答案,因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她而不属于他的世界。 还好,昧天之阵暂时无法开启。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她黯然失望时,他曾在心底无比卑鄙地庆幸着。 原以为,那就是她所有的秘密了。 直到不久前,他才发现,那似乎,只是冰山一角。 “魔族天生紫眼,妖族双瞳犹如碧湖,神族中除太阳神眸色是金,余者皆黑,而一瞳生五彩,是为何族?”小金乌怔怔望着画面里女子那双深藏狡黠光芒的墨玉眼瞳,仿佛在和她对话,“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看得很清楚。” “帝君,请您告诉我。” 帝君语气平淡:“这是两件事了。” 一问来历,二问瞳色,这是两件事,也是一件事。 “帝君,请您告诉我。” 小金乌重复这句话,神情不变,看着东华帝君的眼神中却带了几分乞求的意味。 风转百回,卷起满庭香尘。 东华帝君伸出手掌,一朵小小的紫色花蕾拂落掌心,他道:“这九天星斗,各居其位,百样花开,自有时节。轮回一转,那些该来的,也便来了。” 第357章 云卷云舒 紫宸殿中,君臣之间的对峙在织影或有意或无意的推动之下,已然成为一滩浑水。 面对天帝置疑的目光,纵然是众神眼中深得帝上爱重的信臣,此刻也无法不为自己的言行做出相应的解释。 如果失去这份信任,她与旁人有什么两样? 所以芜岚更加不能忍受这样的目光,哪怕只是一时的猜忌,于她而言,也是莫大的耻辱与伤痛。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尽量忽略织影的存在,调试到一个普通臣子的位置,忍着有人旁观的羞辱把姿态放得卑谦:“启禀天帝,司云殿中设有罪神所遗古怪阵法,臣确为卿云所伤,当是阵法之故,令臣伤愈,但臣所禀云族之事未敢有一字虚言,万望天帝明察!” 对于芜岚这套做派,天帝一向受用。 但再度听见“罪神”二字,心中烦恶却只增不减,甚而有些厌倦:“这等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芜岚神情一滞,准备好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 若在以往,每每她提起洛霞,天帝必会对洛霞以及背后的云族大加贬斥,届时她再宽慰一二表明忠诚,旁的事便可轻轻揭过。 这次,怎么不一样了? 织影见天帝支肘撑着桌面,一手捏紧眉心,两侧鼻翼张合不停,心想是时候开口了。 她面色凛然,不慌不乱地搬出自己的人证:“芜岚上神领兵围我司云殿,伤我殿中掌印,此事旁人不知,你花神殿一干兵众最是清楚,应该不需要我再多加赘述了。” “你……” 不待芜岚反驳,织影又道:“臣不忍教天帝陛下为难,但也不能有负族人们的爱戴与信重。” 及此,她单膝触地,声音朗朗如月下泉流,目光昭昭如白景照水。 “卿云自请辞去司云殿主神之位,待四海平定八荒归服,卿云再来紫宸殿,与芜岚上神一论今日之事。” 不得不说,她祭出的这招拖字诀正中天帝下怀。 头痛欲裂的天帝只盼尽早揭过这一篇,再速召药王来给自己清神。 他捏了捏眉心,片刻后沉声道:“卿心怀大义,本座甚慰,然司云殿不可无主,天界亦不可无卿,况此事非卿之过。” 随后转过视线,语气一肃:“芜岚,你擅离职守,打伤同僚,本座罚你往刑律殿领二十四道天雷,你可服?” 芜岚目瞪口呆,百思不解。 她明明已经揭发织影心思不纯,天帝也对织影产生怀疑,怎么到了最后,受惩罚的人反倒变成她了? “嗯?” 上方传来日暮楼鼓一样闷沉的一声。 事君至今,芜岚十分清楚,天帝这是不耐烦了。 她心中仍是不平,但以眼下情景,也只能暂时先咽下这口气,遂敛了心思,低身行礼:“臣,领旨。” 织影察觉到一道阴鸷的目光随之剜过后背,她眉梢轻轻一挑,没有多余的动作。 处置完芜岚,天帝让织影起身:“卿云,此事到此为止,你且返回积石山,莫要辜负本座对你的诸般期望。” “臣明白。” 紧接着天帝又补了句:“若无大事,不可再如今次这般自作主张擅回天宫。” 织影暗暗撇嘴,口中恭敬应“是”。 事毕,天帝忙摆手赶人。 织影转身之际,目光拂过芜岚,对方脸色十分难看,像恨不得将她扒皮拆骨充作花泥。 她镇定自若地移开目光,两人前后出紫宸殿。 “总有一天,我会揭穿你的真面目,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背后传来芜岚幽冷的声音。 织影脚下一顿,淡淡道:“神族陨灭自然身归混沌,何须葬身之地?不劳芜岚上神费心。” “你!” 芜岚脸色铁青,奈何织影已然消失在云海之中,于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愤愤然走了与织影相反的方向,半途发现不是去刑律殿的路,又满怀郁闷地折了回去。 等芜岚满面杀气走到刑律殿,织影已将紫宸殿的事与云族诸人简单说明。 众人皆是解气,心满意足而去,司织和澹生被织影留下,华灼也想听听,但瞧自家主上的面色,只得忍住好奇,听话退下。 没一会儿,恢复原貌的露台上就只剩下织影三人。 天外云卷云舒,织影凭栏而望,口中道:“今日我教训了芜岚,又放出话去,他们见到芜岚受罚,接下来几日想必不敢轻易招惹司云殿。” 虽然关于紫宸殿上发生的事,织影仅以寥寥数语描述,但司织清楚,以天帝狭隘多疑的心性,再加上芜岚对云族的嫉恨,必然不会如这几句话一般轻松。 她对织影的一切关心,始于算计,织影却以维护相报。 司织惭愧又动容,遂深深一拜:“多谢主上!” 还未拜实,就被一股力量托着起身。 “你还有伤在身,就不用讲究这些了,我都明白。” 待她立稳,织影取了张舆图交给她:“天帝迟早会查出今日之事的疏漏,届时我远在海外,无法护得司云殿周全。明日辰巳之交,你便与弥生召集族人,通过正殿寝宫的阵法去我标记的地方,待山海平定,你们再回来。” 司织点了点头,当初拒绝新天界的拉拢,是为了等似锦回来,由她做决定,而现在…… 时过境迁,这个冰冷的天界已经再没有非留不可的理由。 然而故土难离,她从化形之日起就一直待在司云殿,这里承载了她和先主神、以及族人们太多的喜怒哀乐,骤然说要离开,难免生出些伤感的情绪,此时得知织影不与他们一起,她便下定决心。 把舆图仔细收好,司织正色道:“主上放心,明日一早我就让澹生和琼明他们安排下去。” 织影也是这么想的。 今日就告知他们,人多嘴杂的,难免走漏风声。 明日一早正好,神族之人都会修习袖里乾坤,也不用再额外收拾什么,这点时间足够他们完成心理过渡,以平静的心态面对迁徙了。 这时,司织把话接下去:“送走族人们,我会布置好司云殿,不会教人发现。” “你要留下?”织影微愕。 司织颔首。 织影并不赞同:“后面一应诸事我都已安排妥当,你不必挂心司云殿,和族人一起走吧。” 司织坚持:“我有负先主神嘱托,不能再辜负主上。” “我的嘱托是让你照顾好自己和云族,而不是死守一个无关紧要的司云殿。”织影严肃地说。 司织再要说话,她紧跟着又道:“再者,你代主神执掌云印上万年,他们对你的信赖不下于我,到了那里,有你做他们的主心骨,我也会放心不少……” 眼看着她对司织又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侍立在侧的澹生心想,主上又在骗人了,她根本就没想过跟他们一起走! 第358章 明知故问 在织影的再三劝说下,司织不再坚持己见,随后就被抰去寝殿养神。 送走司织,织影看向澹生。 澹生道:“主上有何事交代?” 织影投去赞赏的眼神:“不错,这些年你的进步很大,影殿有你,我很放心。” “主上的话让澹生很是惶恐。” 虽这样说,眼角眉梢间却不见丝毫惶恐。 织影笑言:“才夸你一句,这就开始跟我耍滑头了?” 澹生讪讪地伸手挠头。 许久不见他露出这般腼腆之态,织影瞧着甚是亲切,瞥着殿阁外的檐柱后头有双眼睛偷偷窥视,指尖聚水凝了片霜花,拈指弹出。 “啊!” 女子的痛呼声传来。 织影板起脸:“再看,便回去书阁,抄五百遍医经。” “我梦醒啦!” 织影看着华灼手捂脑门夺路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骂:“这小妮子,都学会拿做梦骗人了!” 澹生默默在心里接话:那还不是随了主上您么! “我还想着,等什么时候她能独当一面了,就可以放手让你俩协作打理影部。”织影有些头疼的样子,“可瞧她这跳脱的性子,只怕不肯乖乖待在云堆里捏影子。” “那样也好,将来她羽翼丰了,就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也懒得管她了。” 替阿灼做了这么久的决定,也该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她了。 澹生中肯说道:“神女的性情,与主上当年一样。” 织影笑了笑,忽而扬起衣袖。 澹生来不及反应,只觉肌肤触及一点冰凉,仿似飞雪绽落眉间。 一道光束破开识海,融作点点墨痕。 他下意识驱使意念触碰,墨痕融汇变幻,纵横成文。 织影传给他的是一篇咒诀,讲的是如何化解怨煞,涤尽浊息。 这好像是…… “学会它,往后影部执印者的人选,便可不再受限于真身了。” 织影的声音回响在识海。 澹生睁开眼,露台上已是寂然一片。 不知怎的,今天主上说的这些话、做的那些事让他心底有些不安。 忽闻一声雷霆巨响,打断了他的沉思。 澹生凝神望去。 远方的一处神殿上空神光内敛,阴云汇聚,闪电一道一道劈将下来,伴着轰轰雷声,格外引人注目。 尚未离开天宫的织影同样耳闻目睹,便知此刻司法神君已在对芜岚行二十四道天雷之刑。 她驻足看了眼,随后头也不回地掠出南天门。 未久,就瞧见小金乌等在前头。 织影露出微笑,加快速度。 到了跟前,她正要开口,却被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火热的太阳真息扑在耳廓,燎得她耳朵发烫。 这才多久没见? 织影心下好笑,双手轻拍他肩头,不由问道:“阿霄,你怎么了?” 小金乌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抱着她,双臂越收越紧,像要将她揉碎,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神的筋骨强悍,织影不觉疼痛,心里却在嘀咕。 先前还好好的,怎么才分开一会儿就这样了?受刺激了? 她轻拍了拍,等到他稍微放松了,才又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小金乌轻声道,“就是想抱抱你。” 说了跟没说一样。 织影哭笑不得,只好提出建议:“换个地方好不好?” 刑律殿的雷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微弱,但这声音总时刻提醒着那些讨厌的人的存在。 小金乌低沉沉“嗯”了声,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改为单臂揽着,另一边抬手画了道光门,带她一齐冲了进去。 光芒褪去,几片绿叶划过织影的视野。 后背抵上一处凹凸不平的粗糙,小金乌落在她面前的树桠上,伸直双臂与树干形成一个狭小而私密的空间,将她围在里面。 草木与阳光的气息很容易让人感到放松,面前的人的眉头却紧锁着,让她有种想要伸手抚平的冲动。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奈何中途被阻。 小金乌捉了她的手放入掌心,微微倾身,神情认真,且端穆:“小影,你不会离开的吧?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织影被问得一愣,说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回答我。” 小金乌用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肯错过她眼里一丝一毫的情绪。 看着这双分外明亮的眸子,织影心中生出退怯之意。 人会老,树会死,苍生仰视的神也会陨灭。 都会有那一天的,早晚而已。 不周山已经开始动摇,她终将会随着天窟的消失,重新回归天穹。 这次,或许连魂魄也不会留下。 她狠不下心说会离开,却也给不了他最想听的答案,虽然她真的很想给他这个答案。 鼻尖忽然有点酸涩,织影双手环住小金乌,借此避开他的视线,扯出的笑无声地湮灭在唇角。 天光是那样刺眼,她闭上眼睛,近乎贪婪地嗅着鼻端最纯粹的阳光的味道,在他耳畔印下一个吻。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传到他耳里却格外清晰。 “我想和阿霄永远在一起。” 小金乌长长地吁了口气,揽着她,轻轻一吻落在鬓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欢悦的神采:“好,我答应你。” 他抬起眼,凌厉的目光穿过繁枝茂叶、层云叠嶂,直望向苍穹某处。 垂藻庭中,东华帝君一声长叹。 “徒弟大了……” 毓言仙官忍不住说了句:“帝君,赤霄上神才七百来岁。”在一堆上神上仙当中,是最年轻的那一波。 东华帝君没跟他较真,桌下的手指不断掐算着。 反复十数回,五根手指握成拳,放回膝头,东华帝君又望向竖在半空的光镜,叹息:“难哪……” …… 受完罚,芜岚便接到天帝要求自己速回积石山的谕旨。 她忍着一群神官的异样眼光,离开受刑处,并没有听从天帝的话回积石山,而是一路上避开巡察神使的巡视,悄悄折往藕花深处。 到时,芜岚就看见芙蕖跪坐在莲池中的水晶凉亭里,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睛直直的,看上去出神有一阵了。 “在看什么?” 这一声将芙蕖从出离中惊醒,她立即合上手里的书,没有起身,随口答:“一些史册罢了。” 芙蕖一向清高,眼里除了花,没有几个人能入得她的眼,这其中,也包括花神殿的主人。 对此,芜岚早就习以为常,没有在意她的不恭敬,目光随之瞥向桌上看不出名堂的残留书封,皱了皱眉。 芙蕖注意到她的视线,语气如常:“上神要我等,是有何事?” 芜岚将残书抛出脑海,直接问:“刚才你去了哪儿?” “上神这是明知故问了。” 看芙蕖一脸淡然,并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简直跟害她被罚的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芜岚心情顿时变得烦躁,说话也就不怎么客气。 “别跟我装傻,我问的是你出现在司云殿之前!” 第359章 师徒相见 芙蕖有些不悦:“我的行踪,应该不需要向上神报备吧。” “你不知道我来找过?”芜岚微微诧异。 她转头看向堤岸一名折取柳枝的女仙,以随意的口吻说道:“看来藕花深处该换一个看守女仙了。” 芙蕖很是看不惯她这作威作福的做派。 要找麻烦就找正主,拿无辜之人撒气,哪里是一殿主神的样子? 心中如此作想,自然也就对这个主神没多少敬意。 芙蕖不愿与她虚与委蛇,干脆道:“上神来我藕花深处,就是为了撤掉我的看守女仙?” 芜岚淡漠道:“那就真诚一点。” 说到真诚,芙蕖嘴边一抹嘲弄一闪而逝,答道:“上神不妨问问执笔灵君。” 微之真君随星神族投向新天界后,他看守的天权塔楼就另指派了执笔灵君打理。 也不知是他们走得太匆忙还是怎样,塔楼里的藏书倒是没带走多少,给执笔灵君省下不少麻烦。 说起来,这位执笔灵君还是芜岚引荐过去的。 芜岚按下疑虑,问道:“你去天权塔楼做什么?” “我近来修炼触及瓶颈,便想借阅先人手札,以求突破。”芙蕖从容应答,然后似笑非笑地盯着芜岚,“既然回答了这个问题,索性就一并说完吧,也省的上神时时记挂着。” 芜岚刚觉得她识相,就听她说:“我要闭关了。” “这个时候你竟然要闭关?!”芜岚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什么问题么?” 面对芜岚的诘问,芙蕖底气十足。 天规中明文规定,任何人都不得干涉他人闭关修炼。 她闭关,就是天帝亲临,也不能破门打扰,更莫说一个神殿主神! 芜岚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用来约束神族言行的天规,反倒成了他们有恃无恐的凭仗,芜岚觉得自己似乎被那二十多道天雷劈出了内伤,心闷气短,几欲呕血。 生平第二次如此痛恨天规的存在。 顺了口气,芜岚道:“你可以闭关,但在闭关之前,你要去办一件事。” 这语气,好像从未考虑过别人会拒绝。 芙蕖扬起眉梢,听她引出下文。 扬手升起屏障,芜岚直言:“听说你赠了卿云一池青莲,那么就可以不受结界所制,随时去到司云殿了……” 半刻之后,望着芜岚满意而去的背影,芙蕖藏在眼底深处的不屑一点点浮现出来。 就只会耍弄这些么?难怪对上织影只有吃瘪的份儿了! 芙蕖看着供在宝瓶里的一支青莲,若有所悟地说:“难怪你总是喜欢这样骗人。” 这感觉,还真……不赖。 “花主,芜岚上神所来是为何事?”看守女仙跑过来。 “没事。” 芜岚看过去的那一眼,让看守女仙心有余悸:“可芜岚上神这两次来的时候很生气,脸色跟墨汁似的。” 芙蕖瞥她一眼:“她走的时候不是很高兴么。” 看守女仙回想一下刚才的情景。 好像是的,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据她所知,花主不是那种会哄人的人哪。 任她一脸纠结,芙蕖坐回桌边,拿起那本残旧史册继续看,好半天没翻一页。 …… 积石山神宫。 禄与四平八稳地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内心却在抓狂。 卿云赤霄进大殿半个多时辰,殿门都没动一下,他感觉不对劲,就进来瞧了一眼。 谁想里面除了几许焦痕水迹和零星的牡丹花瓣,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看情况,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而且,以这三个家伙惊人的能力跟同样惊人的脾气,只有别人出意外的份儿。 所以…… 这一个两个三个,到底什么意思?居然全都跑了! 一个时辰了,他派出去秘密找寻的人还没消息传来。 这时,殿外有人禀报:“神君……” 禄与来了精神:“找到了?” “没……” 刚刚聚起的一点喜色轰然消散,禄与斥道:“没找到回来做什么?” 那守卫结结巴巴:“神君,凤、凤皇驾临。” 闻言,禄与惊跳起来,大步过去开门,一眼就看见一个身着羽缎深衣的男子立在檐下,手中一柄羽扇轻摇,听见动静看过来。 “师尊?!” 禄与立即上前行礼:“师尊,您怎么来积石山了?” 凤皇睨他一眼:“怎么,为师来不得?” 禄与哪敢应是,当即辩白:“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凤皇见他一脸疲态,说道:“为师瞧你这里似乎遇到了麻烦,颇为棘手。” 禄与示意守卫退下,然后恭敬地把凤皇迎进大殿,请至上座,又拿出珍藏的玉醴泉招待自家师尊。 凤皇没急着品尝,问道:“发生什么事?遮遮掩掩,跟偷烛油的耗子似的。” 坐姿一丝不苟的禄与:“……” 这么形容真的好么?我是耗子,您岂不是—— 还没腹诽完,就对上自家师尊似笑非笑的眼神。 禄与头皮一麻,立马低头认错:“徒儿知错,师尊宽宏大量,饶了徒儿吧。” 凤皇没再说什么,仪态优雅地端起杯盏。 “如果你是为芜岚和卿云的事,为师倒是知道,说来这个卿云倒有点意思……” 听凤皇讲完紫宸殿经过,禄与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个卿云,究竟什么来路,竟然越过芜岚得到天帝青眼? 凤皇瞧他一脸神往,拿羽扇敲了他脑壳一下。 禄与吃痛,整理好思绪,就听见凤皇告诫:“此人一身古怪,不可与之过于亲近,亦不可轻易得罪。” “是,徒儿明白。” 禄与乖巧应声,心道谁敢得罪这么个凶神,那可是连兵主的坟都敢刨的人啊!也就芜岚,仗着自己是天帝信臣,吃这么一大亏,然后万分庆幸小金乌夺帅印时,没有叫上他一起…… 想到这儿,禄与又向凤皇问起小金乌的消息。 这次凤皇却是摇头。 禄与不禁担忧:“赤霄那暴脾气,不会闯什么祸吧?”比如被某凶神修理。 “为师知道你同赤霄有些情谊,虽然他被帝君逐出门墙,但毕竟有这么一份师徒情谊在,他出了事,紫府不会坐视不理,就怕……” 禄与认真听着,原本松了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不想此时凤皇话音一转。 “还记得你这个副帅的位子是怎么来的么?” 禄与怔了下,点头:“师尊曾卜测,说气运已至,故此向天帝保举徒儿。” 凤皇轻轻颔首:“我族先祖以五德辅佐伏羲大帝,得赐圣灵之名,又将五德写进凤族祖训,教导后辈弟子只可应明主感召,展翅朝仪。” 这些禄与都清楚。 后来先祖与伏羲大帝先后陨世,天帝即位,不久后凤皇隐居丹穴山,并令门下族人收敛心性,以致凤族这些年来几乎与世无争,直到这次西北之战。 正因为清楚,所以禄与一心立功,想让凤族之名再次晓谕寰宇。 只可惜苦于先前受东君压制,后又有织影小金乌这等天眷之人锋芒毕露,他一直没有机会。 为此,禄与惭愧不已。 凤皇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手中羽扇停了下来:“为师一直不敢肯定,故而不曾特意交代于你,幸而近日你并未立下显著战功,尚且来得及。” 无形中一把刀插在禄与心口,他强撑着笑意,向凤皇请教:“师尊,您这是什么意思?” 凤皇眉宇凝重:“昨夜为师再次卜测,最后算出,神族的气运不在天界。” 第360章 又逢月夕 凤皇离去未久,那三人就先后回到神宫。 禄与深深松了口气,也没上来问他们做什么去,就像他们一直在积石山一样。 “先前看他做事一板一眼,不想还会装糊涂。” “有禄与帮忙分担注意,芜岚就不会总盯着你我。”说话间,小金乌随手挥散光镜。 织影坐在崖边,两只脚跟轻轻拂过探出土石间的青草,话语间带着难掩的笑意:“禄与要是知道你这么坑他,肯定会后悔交了你这么个损友!” 小金乌仰起脸:“朋友不就是拿来坑的。” 织影扯了扯嘴角,怪不得,这些年他只找她到处霍霍。 “你们怎么认识的?我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有这么一号朋友?” 似乎想到不太愉快的事,小金乌试图岔开话题:“我们在一起好好的,提别人做什么?” 织影没有接话,笑眯眯地看着他。 古往今来,交友的路径也不过就那么几种,看小金乌和禄与的相处方式,总不会是长辈介绍的吧? 小金乌扶额,含糊道:“有次路过丹穴山,不巧跟禄与发生了一点口角,然后过了几招,他输了不服气,约定第二天再比一次,结果还是惨败而归,一来二去,就这么熟识了。” 织影明白了,原来是打出来的情谊啊! 不过照她对这两人的了解,应该是小金乌先招惹的禄与。 小金乌续下去:“凤皇不许他踏出丹穴山,丹穴山里也没什么好吃好玩的,所以我就没在你面前提起。” 事实上,那时候的小金乌压根就没想过让他们认识。 凤皇那种连喝口水都恨不得搬一口泉眼在身上的物种,怎么吃得惯这些人间烟火? 现在么,他心爱的人做给他的吃食凭什么要便宜了外人的嘴! “今天是月夕啊!”织影道。 小金乌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如何?” 织影兴致高昂地说:“月夕这天是人间的团圆佳节,凡是出嫁的女儿都会在这天回家团圆,一起赏月食月饼……”忽而眸光一亮,“阿霄,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光芒一闪一没,就不见了身影。 时已入夜,流萤汇成的绿涛微微荡漾。 小金乌还以为自己至少要等上一时半刻,谁知第五个浪头打将上来,织影就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漆盒,一看就是凡人用的东西。 “尝尝看。” 她的笑容很美。 漆盒里传出的味道很香。 带着人间烟火气。 等盖子揭开,小金乌瞧了瞧。 黑色的陶碟上,几个花纹各异的金色小点心摆成梅花的形状,颇具美感。 瞧得出,做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小金乌想了想,而后看向织影,笑着问道:“这是月饼?” 织影点了点下巴,认真地说:“过节总要有个过节的样子嘛!” 少了人,即便有月饼可吃,也算不上过节;有那个人在,就算没有月饼,也可以开开心心过节。 如果那个人可以陪着你一起赏月、吃你做的月饼,自然是最最好的一种。 她可是等了七百年,才等来一个最完美的中秋。 看着小金乌一个一个尝过去,或是微蹙双眉,或是目露惊喜,织影不由问:“好吃么?” 小金乌颔首,抬了抬手:“这个味道最好。” 织影一点也不意外:“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五仁味的。” “咱们心有灵犀。” 织影抿唇笑了笑,鸟儿嘛,当然比较爱吃果仁。 “你喜欢哪个?” 织影眨了眨眼:“以前过节总盯着红豆莲蓉月饼,女孩子嘛,都比较喜欢甜丝丝的味道……” 回首在那个世界度过的十余年时光,织影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怀念。 小金乌握住她的手,作无言的安慰。 她笑笑表示自己没事,续上前面的话:“现在,我反倒更钟爱五仁一些,果仁、橘皮、蜜瓜糖,有甜有咸,有苦有涩,吃着倒更有意思。” “这个是我很久以前跟一个食肆里的厨娘学的,这次借了别人的食材自己做,用了点法术。”织影咬了口小金乌喂到唇边的五仁月饼,咽下后点点头,“唔,还是挺香的。” 小金乌忽然问起:“若是你刚才说了缘故,我们一起去凡界,你负责和面调馅,我来掌火烘烤,然后边吃边赏月。天界的小半日在凡界有百余个日夜,我们可以在一起过好多个中秋,岂不更好?” “没想那么多,就是不想让你等太久。” 她没再说话,接过月饼细嚼,疏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扇影,随着流动的幽碧萤光轻轻晃动。 小金乌也不再逗她开口,安静地与她一起享用她做的月饼。 一碟分量不算多的月饼很快见底,两人净了手,依着崖边山石赏月。 皓月当空,银白的太阴清辉盖过了满渊的萤火微芒。 小金乌觉出一点异光,目光游动,寻至织影腕间。 他捧起柔荑,见那雪腕上缠了条细细的链子,闪着熠熠星光,愈发衬得肌肤莹白,宛如冷玉。 这分明是他用运星石重新炼化的星柳鞭。 战鲲鹏那次给了织影,之后就很少见她拿出来用了。 摩挲着柔腻的手腕,小金乌问道:“总不见你用它,不喜欢?” 织影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糯糯的:“你送的东西,我不想弄脏。” 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修补天窟消耗的神力太多,之后又一堆麻烦,大损精力,突然间松弛下来,倦意就来了。 她瞪大了双眸,不想睡去。 小金乌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用手盖住她的眼睛,柔声道:“困了就睡吧。” “不想睡。” 织影拿下他的手,两眼定定地望着他。 这次小金乌却很坚持:“来日方长,这张脸,以后天天让你看,直到你烦,直到你厌,到时若想反悔,却不能够。” 这话语好似带着魔力,在眼皮上压了千钧之力,织影奈之不得,终是昏昏睡去,嘴里仍不忘驳言:“我才不会烦、不会厌呢……” 再次醒来,已是晓光迷濛。 织影神思清爽,却发现枕靠的位置空荡荡的,将掌心贴在地面,感受不到丝毫余温。 这是不想让她去观战么? 织影张目远望,天边青山连绵,捧出一轮红日,浓墨与重彩,无声地招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