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78:逼我顶罪,我先分家》 第一章 这罪,谁爱顶谁顶 周卫东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桌上那张已经按好红手印的纸。 纸张又黄又薄,右上角被煤油灯熏得泛着黑,最上面三个字却写得格外清楚——认罪书。 “卫东,别愣着了,把手印按了。” 说话的人坐在炕沿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出周大山那张阴沉得吓人的脸。 周卫东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桌上的认罪书,耳边嗡嗡作响。 屋外北风刮过窗缝,破旧窗纸被吹得啪啪作响。炕角堆着两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墙上挂着一本已经撕掉大半的1978年挂历,旁边还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纸标语。 1978年。 十二月。 周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油污,可那双手却年轻、结实,没有后来被机器轧断小指留下的伤疤。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胡茬,没有那道从眉骨一直拉到鼻梁的疤。 一股凉意从后背猛地蹿了上来。 他回来了。 回到了四十八年前。 更准确地说,回到了他这一辈子命运彻底拐弯的那一天。 上一世,就是今天晚上,父亲周大山把这张认罪书摆在他面前,让他承认前天夜里偷开生产队拖拉机、撞伤县粮站职工赵国良的人是他。 实际上开拖拉机的,是他亲弟弟周卫民。 周卫民为了讨好准岳父一家,私自把生产队的东方红拖拉机开出去,往镇上拉了两趟煤。 回来的时候天黑路滑,这小子又喝了半斤高粱烧,在东河桥拐弯处把下夜班骑自行车回家的赵国良撞进了沟里。 人撞成重伤,肋骨断了四根,脑袋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还没醒。 更要命的是,周卫民当时根本没停。 直接跑了。 生产队第二天早上一查,拖拉机前面的铁皮瘪进去一块,地上还有血,事情根本压不住。 县公安来人调查的时候,周大山想出了一个办法。 让周卫东顶罪。 理由也很简单。 周卫东二十四岁,没媳妇,没有正式工作,就是生产队里挣工分的一把劳力。 可周卫民不一样。 他二十一岁,刚托关系拿到了县农机厂的临时招工名额,过完年就能进城,而且已经跟隔壁公社供销社主任的闺女定了亲。 一句话——周卫民“前途好”。 至于周卫东? 在周大山和母亲刘桂芝嘴里,他是哥哥。 哥哥吃点亏怎么了? 哥哥替弟弟坐几年牢怎么了? 一家人,总得保一个有出息的。 上一世的自己竟然真的信了。 他记得母亲那天跪在地上哭,抱着他的大腿说:“卫东,你弟不能进去啊,他一进去,这辈子就毁了。你皮实,进去几年出来还能娶媳妇,妈求求你了。” 弟弟也哭着说以后给他养老。 父亲更是拍着胸口保证:“只要你把这事扛下来,家里的房子有你一间,卫民以后挣工资,每月给你十块钱。” 于是他按下了那个手印。 后来赵国良伤重去世。 事情一下子从撞伤人变成了撞死人,而且还有肇事逃逸、私自动用集体财产这些问题。 他被判了八年。 八年后,1986年,他回到青山村。 父亲死了。 母亲跟弟弟住进了县城。 老宅卖了。 弟弟早就成了农机厂正式工,后来还当了车间副主任。 至于当初答应给他的房子、钱,统统没影。 最可笑的是,周卫民看见他时,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哥,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总不能让我养你一辈子吧?” 周卫东后来才知道,那八年里,还有一个人等过他。 林晚秋。 可他当时一身烂泥,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提去找她。 等他终于缓过劲来的时候,林晚秋已经去了南方。 此后二十多年,再没见过。 想到这里,周卫东慢慢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 疼。 是真的。 不是临死前做的一场梦。 “卫东!” 周大山突然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声音一下高了起来:“老子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赶紧按手印,派出所的人一会儿就来了!” 旁边的刘桂芝也急得直抹眼泪。 “儿啊,你就帮你弟这一回吧。” “卫民工作都定下来了,人家姑娘那边也说了,过了年就结婚。现在要是让公安抓走,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说完,她又往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个子不高,白净脸,身上穿着一件七成新的军绿色棉袄。那件棉袄,还是周卫东去年冬天卖了两个月柴,拿钱给弟弟买的。 周卫民此刻低着头,一声不吭。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上一世,他怎么就没看出来? 这根本不是害怕。 这是等着自己替他去死。 “哥。” 周卫民终于抬头,声音发虚,“你就帮我这一回。等我进了厂,工资发下来,我一定……” “你一定什么?” 周卫东打断他。 周卫民愣住。 “给我养老?”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周卫民张了张嘴:“那当然。” 周卫东笑得更厉害了。 刘桂芝急了:“卫东,你今天怎么回事?都是一家人,你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干什么?” “没什么。” 周卫东伸手拿起桌上那张认罪书。 周大山神色缓和下来,还以为大儿子终于想通了。 “这才对。男人做事得顾全大局。你是老大,有些事你不担谁担?” “爸说得对。” 周卫东点点头。 周大山脸上刚露出满意神色。 下一秒—— 刺啦! 纸从中间裂开。 所有人都愣了。 周卫东没有停。 一下,两下,三下。 那张上一世毁掉他八年青春的认罪书,被他撕得稀烂。 纸屑落了一桌子。 刘桂芝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干什么?” 周大山腾地站了起来。 “混账东西!” 一巴掌直接抽了过来。 可这一巴掌还没落下,周卫东已经抬起手,一把攥住了父亲的手腕。 周大山愣住了。 过去这个儿子从来不敢反抗他。 “我说一句。” 周卫东盯着父亲。 声音并不大。 “车不是我开的,人不是我撞的。” “谁开的车,谁自己进去。” 周卫民脸色骤然一变。 “哥!” “别叫我哥。” 周卫东转过头,“你开拖拉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还有个哥?” 周卫民急忙说道:“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 “继续说。” 周卫东笑了。 “最好等公安同志来了也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来,周卫民的嘴顿时闭上了。 周卫东心里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这小子心虚。 而且比上一世他以为的还要心虚。 刘桂芝却一下哭出了声:“卫东啊,你这是要逼死你弟啊!他从小身子就弱,哪吃得了牢里的苦?你是当哥的……” “我就吃得了?” 这一句话把刘桂芝问住了。 “我从十二岁下地挣工分。” “家里三个孩子,谁干的活最多?” “冬天上山砍柴,是我。” “夏天给生产队守瓜,是我。” “前年房顶塌了,是我带着人重新盖的。” “卫民念到高中,我连初中都没念完就回来挣工分。你们说家里穷,只能供一个,我认了。” 周卫东每说一句,屋里的气氛便冷一分。 “现在他自己闯了祸,还得我替他坐牢。” 他看着刘桂芝。 “妈,我到底是你儿子,还是你从路边捡回来替周卫民挡灾的?” 刘桂芝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周大山猛地把手往回一抽。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罪,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子!” 周卫东点点头。 “那行。” “公安来了,你跟公安说。” “就说你是我老子,所以你让没撞人的儿子替撞了人的儿子坐牢。” “看看公安听不听你的。” 周大山的脸瞬间铁青。 正在这时。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狗叫。 紧接着响起敲门声。 “周大山在不在?” “县公安的。” 这一嗓子落下,屋里的四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周卫民腿一软,差点撞在炕沿上。 刘桂芝慌忙抓住周卫东的胳膊。 “卫东!” “妈求你了。” “你弟不能进去啊!” 周卫东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死死抓着自己的手。 上一世,这双手也这么抓着他。 他心软了一次。 代价是八年牢狱,半辈子漂泊。 所以这一回,他只是慢慢把母亲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走了进来。 为首的中年公安环视一圈。 “我们过来再核实一下前天晚上的事故。” 他掏出笔记本。 “谁开的拖拉机?” 刘桂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死死落在周卫东身上。 周大山同样盯着他。 周卫民更是连呼吸都停了。 周卫东却觉得,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轻松。 他抬起手。 没有指自己。 而是稳稳指向了弟弟。 “他。” “周卫民。” “车是他开的。” 第二章 想让我顶罪?那就把账算清楚 屋里静得只剩下煤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周卫民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你放屁!”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蹿起来,指着周卫东,“明明是你开的车!你现在看公安来了,你怕坐牢,就往我身上赖!” 刘桂芝反应也快,一拍大腿便哭起来。 “公安同志,你们别听他瞎说!这孩子昨天晚上受了凉,脑子糊涂了。开车的是他,是卫东。” 周大山更直接。 “对。” “就是老大开的。” 两个公安没说话。 年长的那个叫陈建国,是县公安局刑侦组的。跟在后面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个帆布包,一直在记东西。 陈建国看了看一家四口,忽然问:“周卫东,你刚才说不是你开的,有证据吗?” “有。” 这个字一出口,周卫民明显抖了一下。 周大山眉头立刻拧紧。 “你有什么证据?” “事故发生在前天晚上七点多,对吧?” 陈建国点头。 “大约七点二十分到七点四十分之间。” “那时候我不在村里。” 周卫东说道,“我在红旗水库。” 周大山一愣。 这个细节,他显然没想到。 周卫东继续说道:“那天下午生产队二号抽水机坏了,赵会计让我跟孙二叔去水库那边把泵拆回来。我俩推着板车,来回三十多里。回村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这件事上一世公安其实调查过。 只是当时的周卫东一口咬死,说自己六点多就回来了。 孙二叔还特意来找过他。 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硬生生把人支了回去。 后来公安信了他的口供。 “孙二叔是谁?” “孙有田,生产队机修员。” 年轻公安马上记了下来。 周卫民着急了。 “你胡说!孙二叔那天根本没跟你一起!” “是吗?” 周卫东转身。 “那你怎么知道?” 一句话,把周卫民问得脸都绿了。 陈建国目光一下锐利起来。 “周卫民,你知道他们那天去了哪里?” “不……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孙有田没跟他一起?” “我……” 周卫民额头开始冒汗。 周大山忙打圆场:“公安同志,兄弟俩吵架,气头上乱说的,算不得数。” 陈建国却没理他。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沾着泥的蓝布。 “我们在拖拉机驾驶座旁边的铁钩上发现的。” “你们家谁有蓝色棉裤?” 这句话刚说完,周卫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腿上。 他身上穿的是军绿色棉袄,可裤子却明显不是一套。 一条灰裤子。 陈建国盯着他:“把你前天晚上穿的裤子拿出来。” “不在了。” “去哪了?” “烧……烧了。” 空气像是冻住了。 刘桂芝恨不得一把捂住小儿子的嘴。 可已经迟了。 年轻公安抬起头:“好好的裤子为什么烧了?” “破了。” “哪里破了?” “裤腿。” “什么时候破的?” 周卫民彻底答不上来了。 周卫东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上一世的自己到底有多蠢? 明明这么多漏洞。 明明公安只要继续查下去,这件事很快就能查清。 可就是因为父母说了几句“你是哥哥”,他竟然主动把所有证据都替弟弟挡了下来。 陈建国收起笔。 “周卫民,你跟我们回去一趟。” “公安同志!” 刘桂芝一下扑过去。 “不能抓啊!我儿子马上就进县农机厂了!”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 “进哪个厂,跟案子没关系。” “有问题我们调查。” “没问题自然会回来。” 他说完,两名公安便一左一右站到了周卫民身边。 周卫民这下真慌了。 “哥!” 他猛地挣开一步。 “哥,我错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 陈建国停住。 周大山脸色铁青。 刘桂芝更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呆呆看着小儿子。 周卫民却顾不上这些了。 他扑到周卫东面前。 “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天张二虎他们非要我喝酒,我就喝了几杯。我回来的时候路太滑,那个人突然从桥那边骑出来,我真没看见!” “我撞完就怕了。” “我不是故意跑的,我是脑子一热……”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哭了。 周卫东没有丝毫心软。 上一世,这些话他从来没听弟弟对自己说过。 因为上一世,需要坐牢的人是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跟我说没用。” 周卫东指了指公安。 “跟他们说。” 周卫民扑通跪了。 却不是跪公安。 是跪周大山。 “爸!” “我不能进去!” “秀芬她爸说了,我只要出事,这婚就退了!” “农机厂也不会要我!” 周大山嘴唇抖得厉害。 半天才狠狠瞪了周卫东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儿子。 倒像看一个毁了他全家前程的仇人。 周卫东看懂了。 也彻底死心了。 陈建国把人带走以后,院子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这个年代村里没什么秘密。 公安进门不到半个小时,“周家老二撞了人,差点让老大顶罪”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青山村。 有人啧啧摇头。 “卫东也是命苦。” “这当爹妈的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要不是公安查出来,卫东这回不得进去几年?” 刘桂芝听见外面的议论,冲出去骂了两句,把院门“砰”地关上。 回来之后,她直接冲周卫东吼:“这下你满意了?” 周卫东正在收拾自己的旧衣服。 闻言抬头。 “挺满意。” “你弟都被抓走了,你还满意?” “总不能我被抓走,你们才满意吧?” 刘桂芝一下说不出话。 周大山坐在炕上,一口接一口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道:“你不是觉得这个家对不起你吗?” “行。” “从今天起,你滚。” 周卫东手上的动作停了。 周大山抬头,死死盯着他。 “不是要跟我们算账吗?” “那就分家。” “从今往后,你过你的,我们过我们的。” 刘桂芝慌了。 “大山!” “闭嘴!” 周大山显然正在气头上。 “这个家留不住他!” 他冷笑一声。 “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吗?” “我倒要看看,离了这个家,他能活几天。” 周卫东慢慢站直身体。 上一世,他做梦都想离开这个家。 可那时候他没敢。 现在父亲主动提出来了。 他当然不会拒绝。 “行。” “分家。” 周大山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愣了一下,随即指向院子东边。 “东边那间破仓房归你。” “锅没有,粮食没有,钱也没有。” “身上这身衣服,你可以穿走。” 刘桂芝一下没敢说话。 周卫东却笑了。 “爸。” “分家不是赶叫花子。” “咱们一家五口,我从十二岁开始挣工分,今年二十四。” “十二年。” “你要是真想分——” 周卫东把手里的包袱重新放下。 “那咱就请队长、会计过来。” “这些年我挣了多少工分,分了多少粮,家里盖房我出了多少力,卫民读书花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咱一笔一笔算。” 周大山脸色顿时变了。 “你敢跟老子算账?” “有什么不敢?” 周卫东笑得很平静。 “刚才顶罪的账,不也算明白了吗?” 门外不知道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显然趴墙根的人还没走。 周大山一张老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而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 “周叔。” “真要分家的话,我可以替卫东作证。” 周卫东猛地回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棉袄的姑娘。 长辫子落在胸前,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雪。 十八九岁的样子。 手里拎着一个旧药箱。 周卫东整个人愣在原地。 四十八年了。 这张脸,他以为自己早就记不清了。 可真正再看见她的时候,他才发现,有些人从来没有忘。 林晚秋。 回来了。 第三章 这家,我今天分定了 林晚秋进院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个棕色的小药箱。 她是青山大队卫生员林长河的女儿,从小跟父亲学了些包扎、打针的本事。虽然没有正式编制,可村里谁家孩子发烧、老人扭伤,多半都去找她。 她今年十九。 上一世的周卫东也是很多年之后才知道,自己坐牢以后,林晚秋去县里探过他三次。 第一次没见到。 第二次被拒绝。 第三次,她在看守所外面站了一上午。 后来赵国良去世,他被判刑,林晚秋又给他寄过两封信。 只是那些信,最后都被周家人截了。 直到出狱多年以后,他从一个老邻居嘴里听说这件事。 那时候,一切都迟了。 如今再见,周卫东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秋却没看他太久。 她走到屋门口,拍了拍肩头的雪。 “周叔,刘婶,我不是故意听你们家的事。” “刚才公安过来的时候,我正好给王奶奶送药,路过这里。” “你们要是真分家,我能证明卫东这些年往家里交过多少钱。” 刘桂芝脸色一下不好看了。 “晚秋,这是我们周家的家务事。” “我知道。” 林晚秋点头,“所以我只是作证。” 周卫东忽然笑了。 这姑娘从小就是这个脾气。 看起来安安静静。 可真碰上事情,比谁都硬。 “林丫头!” 周大山一巴掌拍在桌上。 “卫东给家里的钱,还要你来证明?” “需要。” 门外一个男人接了话。 生产队长赵建设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会计孙福成,以及几个明显是过来看热闹的村民。 赵建设摘下棉帽,抖了抖上面的雪。 “既然说到分家,那就不能拍脑袋乱分。” “卫东二十四,不是小孩了。” “这些年挣的工分,在队里都有账。” 周大山的脸彻底黑了。 他原本只是气头上想吓唬大儿子。 在他的设想里,只要说一句“滚出这个家”,周卫东这个一向老实的儿子肯定会害怕,然后低头认错。 谁知道这小子不但不怕。 还真要分。 “队长。” 周大山闷声说道,“我们家的事自己处理。” 赵建设摇头。 “平常当然你自己处理。” “可你刚才说不给粮,不给锅,只让人穿着衣裳走,这不叫分家。” “这叫撵人。” 院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点头。 “就是。” “卫东一年三百多个工,凭啥一粒粮食不给?” 孙福成已经从怀里摸出一本蓝皮账册。 翻了一阵。 “去年周卫东三百二十八个工。” “前年三百零九个。” “大前年三百一十七个。” 他抬起头。 “连续三年都是周家最高的。” 周卫东并不意外。 他十二岁就开始下地。 成年以后更是一把干活的好手。 生产队里男人一天一般记十个工分,他基本天天满工。 反倒是周卫民,上高中那几年几乎没怎么挣工分。 周大山脸上越来越挂不住。 “工分挣了又怎么样?” “一家人吃饭不要粮?” “卫民念书不要钱?” 话刚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 院里几个村民脸上已经露出古怪神色。 这不等于自己承认,大儿子挣的钱供了小儿子? 周卫东干脆顺着他说。 “爸说得对。” “卫民读书花的是家里的钱。” “所以我不往回要。” “他订亲买新衣服,用的是我去年卖柴攒的四十三块钱。” “这个得还我。” 刘桂芝脱口而出:“那钱你都交给我了!” “交给你就是卫民的?” “我是你妈!” “所以呢?” 一句话又问住了。 围观村民里有人差点笑出声。 林晚秋低着头,可嘴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这还是她认识的周卫东吗? 从前这个人被父亲骂一句,能半天不说话。 今天却句句都往人心窝上戳。 “还有。” 周卫东继续说道:“前年我跟马木匠出去做活,挣了三十二块。” “去年冬天卖柴,四十三。” “今年秋后给县运输队装粮,挣了二十六块五毛。” “加起来一百零一块五。” “我不多要。” “给我五十。” 刘桂芝急了。 “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卫民订亲送出去的彩礼都有六十。” “他那块上海牌手表四十五。” “我没让你们把手表摘下来给我,就够意思了。” 院子里彻底炸了。 这个年代,一百块不是小数目。 不少家庭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大家以前只知道周家老大能干,却不知道他竟往家里交过这么多钱。 赵建设皱起眉。 “老周,这就有点过了。” “孩子挣的钱都交家里了,真要分,多少得给点。” 周大山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二十。” “五十。” “三十。” “五十。” “四十!” “五十。” 周大山气得差点把旱烟杆折了。 “你是不是只会说五十!” 周卫东点点头。 “对。”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连赵建设都咳嗽两声,把脸转了过去。 最后还是刘桂芝哭哭啼啼从炕柜最里面掏出一个手绢。 一层一层解开。 里面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沓毛票。 数了半天。 五十块。 递钱的时候,她手都在抖。 那眼神不像给亲儿子分钱。 像有人从她身上割肉。 周卫东接过钱,没有丝毫内疚。 这些本来就是他的。 粮食最后也分了。 一百二十斤玉米面。 五十斤高粱米。 十斤白面。 外加二十斤土豆。 旧铁锅一口。 豁口碗三个。 菜刀一把。 被褥一床。 东边那间原本堆农具的两间土房,也归周卫东。 条件确实算不上好。 可当赵建设在分家文书上按完手印的时候,周卫东只觉得胸口像搬开了一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 自由了。 哪怕只有一间漏风的破屋。 也是自己的。 周大山把手印一按,冷冷说道:“以后饿死了,别回来。” “放心。” 周卫东把属于自己的东西装进筐里。 “真饿死了,我爬也往外面爬。” “绝对不死你们家门口。” 门外又是一阵笑。 周大山气得脸都紫了。 正在这时,院门外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穿着枣红棉袄。 正是周卫民未婚妻赵秀芬的母亲。 她一进门,看都没看别人,直接把一个红布包扔到桌上。 “周大山!” “这里面是你们家的彩礼。” “六十块,一分不少。” 刘桂芝脸色一下白了。 “亲家母,你这是……” “谁跟你是亲家!” 女人冷着脸。 “公安都把人抓了,还想娶我闺女?” “这门亲,退了!” 说完扭头就走。 连一口水都没喝。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刘桂芝身上。 她身体晃了晃。 “秀芬她妈!” “你听我解释!” 她追出去没两步,脚下一滑,直接坐进雪地里。 周卫东差点没绷住。 上一世,弟弟拿走了他的八年人生。 这一世。 工作还没进。 媳妇先没了。 报应来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当天晚上。 周卫东一个人搬进了东屋。 屋顶漏风,窗户破了两块,炕更是冷得像冰。 可他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生了火,把那只旧木箱拖出来,准备找点东西垫床脚。 箱子底下,却滚出一个黑乎乎的小木盒。 周卫东愣了一下。 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 像玉又不像玉。 这是他奶奶留下来的东西。 上一世分家之后,他根本没拿到这口箱子。 周卫东拿起来擦了擦。 手指却不小心被木刺划开。 一滴血落在黑石头上。 下一秒。 那块石头竟像冰一样融进了掌心。 周卫东眼前一黑。 等再次睁开眼,他整个人愣住了。 面前不再是那间漏风的土屋。 而是一片黑得发亮的土地。 不远处,一汪泉水正冒着热气。 旁边立着一间木屋。 门上只有四个字。 百倍农庄。 第四章 分家第一晚,我有了一个农庄 周卫东站在原地足足半分钟。 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疼。 真疼。 “见鬼了……” 他活了七十多年。 死过一次。 又莫名其妙回到1978年。 本以为重生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还能更离谱。 脚下的黑土地松软湿润,踩上去甚至能闻见泥土特有的腥甜味。 前方是一片大约两亩左右的田地。 一汪泉水。 一座不大的木屋。 除此之外,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雾。 周卫东试探着往前走。 刚靠近白雾,一股柔和的力量便把他推了回来。 显然现在能用的只有眼前这一小片区域。 木屋门没锁。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 左边摆着一排木架。 右边则空空荡荡。 正中央有一块木牌。 上面竟然写着字。 “农庄一级。” “可用土地:两亩。” “仓库:十立方。” “作物生长速度:外界十倍。” “仓库存放物品可保持入库状态。” 周卫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 最后眼睛越来越亮。 十倍生长。 仓库保鲜。 光这两样东西,在1978年意味着什么? 粮食。 蔬菜。 肉。 甚至比钱都值钱。 这个年代最缺的不是钱。 是东西。 有钱买不到肉是常事。 布要布票。 油要油票。 粮食要粮票。 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更是要票。 如果自己真能靠这个地方种粮、保存猎物,那日子还愁什么? 不过周卫东没有立刻高兴昏头。 他蹲下抓了一把土。 得先试。 空间不能吃。 总得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心念一动。 眼前猛地一晃。 下一秒,他重新出现在东屋。 炕洞里的柴火还在燃烧。 外面风声没变。 周卫东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座钟。 刚才进去之前,是七点二十三。 现在依然是七点二十三。 他心跳猛地快了一截。 空间里面的时间,似乎不算外面的时间。 周卫东翻了翻分家得来的东西。 最后找出六个土豆。 这都是今年秋天储下来的。 有两个已经开始冒芽。 正好当种。 他抱着土豆,心里默念一声进去。 果然又回到了空间。 看来不只人可以进。 东西也行。 这就方便多了。 周卫东从木屋里找到一把锄头。 把土豆切成小块。 每块留上一个芽眼。 不到半个小时便种下去一小片。 又从泉里舀水浇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 接下来就是等。 可他刚准备出去,忽然发现不对。 刚才才埋下去的地方。 竟然冒出了一点绿色。 周卫东蹲过去。 没看错。 嫩芽。 刚露头。 他脑子一下热了。 十倍生长不是说着玩的。 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收。 出了空间以后。 周卫东这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 屋子冷。 可心里热。 一直熬到天蒙蒙亮,他才起身烧了点玉米糊糊。 喝了两碗。 套上棉衣。 背起了父亲分家时嫌破扔给他的旧猎筐。 青山村背后就是连绵几百里的老林子。 靠山吃山。 这年头村里男人多少都会下套子。 周卫东尤其会。 上一世出狱以后,他没地方去,曾跟一个老猎户在山里待过两年。 下套、识兽道、看脚印。 这些本事早刻进骨头里了。 以前缺的只是条件。 猎物弄回来放不住。 多打几只还容易惹眼。 现在不同了。 有空间仓库。 打一百只兔子也放得下。 雪刚停。 山路上白晃晃一片。 周卫东沿着老林子边缘往里走,没多久便发现了一串脚印。 前窄后宽。 间距很小。 野兔。 他找了条兔道,在灌木根下设了套。 又往里面走。 连续下了六个。 最后在山坳背风的位置停下。 雪上有鸟爪印。 旁边散着些掉落的松籽。 野鸡经常来这里刨食。 周卫东用树枝支起网,又撒了点从家里带来的高粱粒。 刚弄完没多久,远处林子里突然传来扑棱声。 一只肥硕的野鸡从灌木后面钻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只。 周卫东趴在雪坑后面一动不动。 眼看两只野鸡一点点走进网下。 猛地一扯绳子。 呼啦! 网落了下来。 两只野鸡疯狂扑腾。 “开门红。” 周卫东咧嘴笑了。 两只鸡加起来少说七八斤。 这要是拿到县城,值钱得很。 他拎起来,左右看了一圈。 没人。 心念一动。 两只野鸡瞬间消失。 出现在空间仓库里。 周卫东彻底放心。 这东西简直就是打猎神器。 继续往里走了一个多小时。 先前下的套也陆续有了收获。 三只兔子。 一只黄鼬。 黄鼬肉没人吃,但皮值钱。 供销社一直收。 更大的惊喜在下午。 周卫东沿着山梁往回走时,忽然在雪地边缘发现一串大脚印。 脚印比兔子大很多。 蹄印细长。 旁边的嫩枝被啃掉了一大片。 他蹲下来摸了摸。 新鲜的。 没多久。 前面的灌木突然晃了一下。 一个灰褐色脑袋探了出来。 狍子。 还是头一百来斤的成年公狍子。 周卫东呼吸顿时轻了。 这东西要是弄回去,可不只是一顿肉的问题。 肉能卖。 皮也能卖。 一头抵得上普通人一个多月工资。 可他今天没带枪。 只有一把砍柴刀。 硬追肯定追不上。 狍子同样看见了他。 愣了一秒。 转身就跑。 周卫东没有追。 反而迅速绕向山坳另一侧。 狍子有个毛病。 受惊以后跑一阵,经常会回头看。 老话叫傻狍子。 不是真的傻。 只是好奇心重。 周卫东顺着地形抄近路。 果然没多久,前面的林子里传来沙沙声。 那家伙停下了。 正扭头往这边看。 双方只有十来米。 周卫东握紧手里的砍柴刀。 没有冲。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猛地砸向旁边树干。 啪! 狍子受到惊吓,下意识往另一侧窜。 那里正是一个陡坡。 雪厚。 下面又全是乱石。 只听一阵扑腾声。 狍子滚下去七八米,后腿正卡在两块石头之间。 机会只有几秒。 周卫东冲过去。 十分钟后。 他坐在雪地里喘粗气。 身边躺着那头狍子。 “值了。” 真的值了。 他伸手按在狍子身上。 心念一动。 百来斤的东西瞬间消失。 空间木屋里又多了一样存货。 傍晚。 周卫东背着个空筐回村。 刚走到村口,就碰上几个收工回来的社员。 “卫东!” “听说你分家啦?” “住东屋?” “这么冷的天能住人吗?” 周卫东笑笑。 “凑合。” 大家看见他空着筐回来,也没太在意。 只有一个穿红棉袄的妇女阴阳怪气地说道:“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过日子。离了爹妈,还真以为自己能养活自己。” 这是周卫民未婚妻家的远房姑姑。 显然退亲以后心里也有气。 周卫东没搭理。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 明天去县里。 把东西卖了。 回到东屋以后,他第一时间进入空间。 仅仅一天。 昨天种下去的土豆苗已经有一尺多高。 周卫东蹲在那里,半天没起来。 他终于确定。 从今天开始。 他的人生。 真的要变了。 第五章 一天挣了别人一个月工资 第二天天刚亮,周卫东便起来了。 他没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 两只野鸡。 两只兔子。 一张黄鼬皮。 至于狍子,先留着。 东西一下拿太多反而扎眼。 眼下这个年月,做什么都得谨慎。 周卫东活过一辈子,比谁都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他先去了公社供销社。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套袖,正趴在那里拨算盘。 “收山货吗?” 男人头也没抬。 “什么?” “黄鼬皮。” 这回抬头了。 接过去翻了翻。 “皮子不错。” “完整。” “六块二。” 周卫东点头。 这个价跟他记忆里差不多。 男人又看见筐里的东西。 “还有野鸡?” “嗯。” “这边不收活肉。” “我知道。” 供销社附近有家国营饭店。 这个时候饭店里的肉供应也紧。 尤其快到年底,各单位聚餐多。 周卫东以前进城干活的时候认识里面一个姓高的厨师。 关系谈不上多好。 至少见过。 他背着东西过去的时候,后厨正在剁白菜。 高师傅看见他还有些意外。 “青山村那个小周?” “高师傅记性不错。” “你以前来帮运输队卸粮,我见过你。” 他说着往筐里一看。 眼睛顿时亮了。 “哪来的?” “山里打的。” 高师傅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 “够肥。” 这个年代国营单位采购东西都有规矩,饭店不能随便从个人手里乱买。 不过山货不一样。 供销社和土产公司都有代收点。 饭店真要用,可以走代收票据。 高师傅想了想。 “你要是不嫌麻烦,我带你去后面采购组。” “按收购价算。” “行。” 周卫东本来就没打算黑市交易。 钱少一点没关系。 安全最重要。 最后两只野鸡加两只野兔,一共十四块八。 再加黄鼬皮。 二十一块。 拿到手的时候,周卫东盯着那两张大团结和一块零钱,心里还是忍不住激动了一下。 二十一块。 生产队一个壮劳力,一年下来刨去口粮、集体提留,真正能分到手的现金都未必有一百。 正式工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 自己只进了一趟山。 二十一。 空间里还躺着一头狍子。 要是全换成钱,四五十少不了。 但周卫东没急着卖。 钱得挣。 却不能让人一下看出异常。 出了饭店,他先去粮店转了一圈。 粮食有钱也不能随便买,得粮票。 于是只买了些不要票的盐、火柴、酱油。 又去供销社买了二斤煤油。 一把新锁。 两尺窗户纸。 最后站在肉柜台前想了想。 今天正好有不用肉票的猪下水。 猪肝剩一小块。 大肠没人愿意要。 猪肺更便宜。 他干脆买了两斤大肠和一副猪肺。 这个年代嫌下水腥。 可周卫东不怕。 洗干净了,照样是肉。 正准备走时,身后突然有人喊。 “卫东哥?” 周卫东转身。 林晚秋拎着个网兜站在那里。 网兜里只有半斤挂面和一包药。 “来给林叔买药?” “嗯。” 林晚秋点点头。 “我爸老毛病又犯了,咳得厉害。” 周卫东上一世知道。 林长河肺不好。 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过,落下了病根。 这几年一到冬天就犯。 “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 林晚秋笑了一下,“习惯了。” 周卫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走。” “去哪?” “国营饭店。” 林晚秋愣住。 “你要请我吃饭?” “想什么呢。” 周卫东笑了,“买点东西。” 他重新去了后厨。 跟高师傅说了一声,从自己卖出去的野鸡里买回半只处理好的。 当然,也按价给钱。 林晚秋一路都没明白。 直到出了门,周卫东把油纸包递给她。 “拿回去给林叔炖汤。” 林晚秋吓了一跳。 “不行。” “这太贵了。” “昨天要不是你出来替我说话,分家没那么顺利。” “作证就是作证。” “那也得谢。” “真不用。” 两个人在路边推来推去。 最后还是周卫东把东西直接塞进她网兜。 “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吃什么都行。” “林叔病着。” “拿回去。” 林晚秋看着他。 好半天才问:“你哪来的钱?” 周卫东扬了扬手里的收购票。 “打了几只野鸡兔子。” “供销社有票。” 林晚秋松了口气。 这个动作很小。 周卫东却看见了。 她显然怕自己刚分家,一着急跑去干投机倒把的事。 “放心。” “我既然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坑里拉出来,就不会再自己往坑里跳。” 林晚秋抿嘴笑了。 “那就好。” 回村已经下午。 周卫东手里多了不少东西。 窗户纸。 油盐。 猪下水。 一只新暖水瓶。 还从旧货摊淘了只缺盖的铝锅,只花了一块二。 这些东西放在后来不值钱。 可在青山村,已经够引人注意。 刚走进村口。 刘桂芝便看见了。 她正跟几个妇女坐在墙根剥玉米。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只暖水瓶上。 “卫东!” “你等等!” 周卫东停下。 刘桂芝走过来,先看筐,又看他手上的东西。 脸色越来越难看。 “哪来的钱?” “挣的。” “你昨天才分家,今天就挣这么多?” 她显然不信。 伸手便要翻筐。 周卫东往后一让。 “妈。” “分家文书昨天才按的手印。” “忘了?” 刘桂芝手僵在那里。 周围几个妇女全看了过来。 有人眼尖。 “哟。” “还有猪大肠呢!” “卫东这是发财啦?” 刘桂芝脸顿时更沉。 她这两天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小儿子被抓。 婚事退了。 农机厂那边今天上午也捎来话,说招工的事先停。 这一切在她看来,全是大儿子害的。 结果她在家里愁得吃不下饭。 这小子倒好。 刚分出去一天。 开始买肉了。 “你老实告诉我。” “是不是把家里的钱藏起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立刻安静。 周卫东也慢慢收起笑。 “你什么意思?” “家里的钱昨天少了五十。” “那五十不是分给我的?” “谁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偷拿!” 刘桂芝显然也是气昏了头。 话刚说完。 围观几个妇女表情就变了。 做娘的当众说亲儿子偷钱。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周卫东没有吵。 反而从口袋里把几张纸掏出来。 啪。 放在旁边石磨上。 “黄鼬皮。” “六块二。” “野兔、野鸡代收款。” “十四块八。” “上面有供销社章,还有国营饭店采购组的章。” “加起来二十一。” 他又把买东西的票据放出来。 “一笔一笔。” “要不要我给你算?” 周围的人凑过来看。 “还真有章。” “这兔子够值钱啊。” “卫东从小就会下套,忘了?” “这小子有本事。” 刚才还怀疑的目光,一下全变成了羡慕。 刘桂芝站在那里。 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难受的是。 她没法再骂。 因为票据明明白白。 钱就是大儿子自己挣的。 旁边一个婶子忍不住说道:“桂芝,你家卫东这么能干,你们以前是真没看出来啊。” 另一个接话:“何止没看出来。差点还把人送进去。” 人群里传出一阵低笑。 刘桂芝再也站不住。 转身就走。 周卫东拎起东西。 也没追。 可刚走出两步,那婶子又忍不住问:“卫东,明天还上山不?” “看情况。” “要是再打到兔子,给婶留一只啊。” “行。” “拿鸡蛋换都行。” 一瞬间,好几个人围上来。 “也给我留。” “我家过年要招待亲戚。” “野鸡要是有也行!” 周卫东笑着一一答应。 这就是1978年。 大家缺钱。 更缺肉。 只要手里有东西,根本不愁卖。 回到自己的东屋以后。 周卫东把窗纸换好。 门锁装上。 又把灶膛点起来。 新买的猪大肠放在盆里,用盐仔仔细细搓了几遍,再用热水焯过。 不一会儿。 屋里便飘出香味。 隔着一道院墙。 刘桂芝正坐在正屋里抹眼泪。 闻到味道以后,肚子偏偏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周大山脸色更难看。 他已经一天没怎么说话了。 就在这时。 院门突然被推开。 赵建设急匆匆走进来。 “老周。” “县公安那边来消息了。” 刘桂芝猛地站起来。 “卫民是不是要放回来了?” 赵建设没有回答。 神情反而有些复杂。 “赵国良醒了。” “他认出人了。” “开拖拉机撞他的,就是卫民。” 刘桂芝身体一晃。 可赵建设后面还有一句。 “还有。” “公安在查那天晚上跟卫民一起喝酒的几个人。” “事情好像不光是偷开拖拉机那么简单。” 东屋里。 周卫东夹菜的手慢慢停住。 上一世。 他替弟弟坐牢以后,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醉酒肇事。 直到很多年后。 他才偶然听说。 那辆拖拉机上。 当晚其实还拉着一样东西。 一样周卫民宁愿让亲哥哥坐牢,也不敢说出来的东西。 第六章 那车上,根本不只有煤 赵建设那句话落下以后,正屋里半天没人出声。 东屋和正屋中间只隔着一道土墙,隔音谈不上多好。周卫东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块刚卤好的猪大肠,却迟迟没往嘴里送。 上一世,他一直以为那晚就是一场醉酒肇事。 直到出狱十几年后,他在南边一个工地上碰见青山公社过去的老粮管员。两个人喝酒时,对方无意中提到,说当年县里查周卫民那个案子,其实差一点又翻出一桩事。 那辆拖拉机上不只有煤。 只是后来周卫东已经认罪,案子定得快,许多线索没再往下追。 现在想起来,那老粮管员当时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弟那晚胆子是真大,什么东西都敢碰。” 具体是什么,对方没说。 周卫东那时候也没追问。 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 可现在,他突然有些好奇了。 院子那头,刘桂芝的哭声很快响了起来。 “队长,你是不是听错了?卫民那孩子从小胆子小,他能干什么大事?不就是喝了点酒,开了拖拉机吗?” 赵建设叹口气。 “公安没跟我细说,只让我转告你们,明天周大山过去一趟。” “还让我问问,你们家知不知道卫民那晚拉过什么东西。” 周大山猛地抬头。 “拉什么?” “你问我?” 赵建设看了他一眼,“你是他爹。” 周大山不说话了。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让坐在东屋的周卫东眯了眯眼。 他爹知道点什么。 不一定知道全部。 但肯定不像嘴上说的那样一无所知。 赵建设又交代两句便走了。 没过多久,正屋房门响了一声,脚步踩着院里的积雪,径直朝东屋过来。 周卫东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 刘桂芝站在门口。 她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这两天没睡好,看着一下老了好几岁。 她没有马上骂人。 鼻子先动了动。 屋里的卤味香气太冲。 铁锅里炖着猪肺和大肠,放了盐、花椒,还有一点从山里摘回来的野姜。灶膛火旺,炕也烧热了,跟冷锅冷灶的正屋一比,东屋竟显得格外舒服。 刘桂芝盯着锅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吃这么好干什么?” 周卫东乐了。 “妈,这话新鲜。” “一个人就不能吃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搓了搓手,终于还是坐下来。 “卫东。” 这一声叫得比前几天软多了。 周卫东就知道,后面不会有好事。 果然。 “你弟现在出了事,家里这边实在拿不出钱。赵国良醒了,人家那边肯定还得要医药费。” “你昨天不是挣了二十一块吗?” “再加上分家的五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先拿出来。” 周卫东抬头。 “多少?” “都拿出来。” 说得理所当然。 周卫东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重活了一次耳朵不好使了。 “都给你?” “又不是不要。” 刘桂芝赶紧解释,“先救你弟。以后他出来了,再慢慢还你。” 周卫东低头笑了。 “妈。” “上次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什么上次?” 刘桂芝一脸茫然。 “没什么。” 周卫东夹起一块猪肺,在醋碟里蘸了蘸,“反正钱没有。” 刘桂芝脸色一下沉下去。 “卫东,你怎么这么狠心?那可是你亲弟弟。” “赵国良也是人家的亲爹、亲儿子。” “卫民撞人跑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他年轻不懂事!” “我二十四,很老吗?” 一句话又把刘桂芝噎住。 她急起来,声音也高了。 “你现在有吃有喝,手里还有几十块钱,就眼睁睁看着家里过不下去?” 周卫东把筷子放下。 “昨天分家的时候,爸怎么说的?” “以后我过我的,你们过你们的。” “文书还是赵队长亲自写的。” 他指指门。 “要不要我现在把队长喊回来,问问这才一天,分家还算不算数?” 刘桂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以前她拿捏这个大儿子,根本不用讲什么道理。 只要哭。 只要说一句“妈不容易”。 周卫东自己就会把东西拿出来。 可今天,这招不好用了。 她索性也不装了。 “你就真不管你弟?” “不管。” “以后他坐牢怎么办?” “那是公安的事。” “工作呢?” “谁撞的人找谁。” “媳妇都退了!” “我退的吗?” 三句话,把刘桂芝问得胸口直喘。 她猛地站起来。 “行!” “你现在翅膀硬了!” “以后真有你求家里那天,你可别回来!” 周卫东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 “慢走。” 刘桂芝气得险些被门槛绊一跤。 刚跨出去,身后又传来周卫东的声音。 “妈。” 她脚步一停,还以为儿子心软了。 “锅里还有点大肠。” 刘桂芝眼睛微微一亮。 “你要是想吃,可以拿粮来换。” “……” “亲妈算便宜点。” 门“砰”地一声关上。 隔着门板,周卫东都能听见她骂“白眼狼”。 他却笑得饭都多吃了半碗。 爽。 上一世憋了几十年的气,原来吐出来是这个味道。 吃完饭,他把门一锁,进入百倍农庄。 昨天还是一尺高的土豆苗,现在竟然已经开出了白花。 周卫东扒开一棵看了看。 底下已经结出鸡蛋大小的土豆。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三天就能收。 这还只是一小片。 如果两亩地都种满呢? 想到这里,他心里火热。 不过兴奋归兴奋,事情还得一步一步来。 空间里的粮食能解决他吃饭问题,却暂时不能大规模拿出来卖。八十年代以后做生意可以放开手脚,现在是1978年,真一次冒出几百斤来历不明的东西,反而给自己找麻烦。 野味不一样。 山里本来就有。 明面上收购站也收。 只要控制数量,钱就能正大光明地挣。 第二天上午。 周卫东正在修门,院外忽然来了辆绿色吉普车。 村里小孩一窝蜂追在后面。 车最后停在周家门口。 两个公安下来。 陈建国也在。 周大山赶紧从正屋迎出去。 “陈公安。” “卫民……” “我们今天不是来放人的。” 陈建国说完,目光越过周大山,看向东屋。 “周卫东在吗?” 刘桂芝脸色瞬间变了。 “找他干什么?” “了解一点情况。” 周卫东放下锤子。 “我在。” 几个人进了东屋。 陈建国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没绕弯子。 “前天你说,你弟出事那晚,你在红旗水库。” “已经核实了。” “孙有田能证明,水库管理员也见过你。” 也就是说。 周卫东彻底洗清了嫌疑。 站在门口偷听的刘桂芝脸色有些难看。 这些天,她心里其实还有一点侥幸。 万一真能把事情重新推到大儿子身上呢? 现在没了。 陈建国继续说道:“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弟以前有没有提过化肥?” 周卫东眉头轻轻一动。 果然。 “什么化肥?” “公社农资仓库前段时间丢了六袋尿素。” “我们在事故现场沟边找到一个破麻袋。” 陈建国从包里取出一小块发硬的麻布。 上面还能看见半个蓝色印章。 “跟农资仓库的包装对上了。” 院里的人全安静下来。 六袋尿素。 在农村,这不是小数目。 别说青山村。 整个公社现在买化肥都得排计划。 陈建国盯着周大山。 “事故那天,周卫民先替赵家拉煤。” “拉完以后,又和张二虎去了公社。” “我们怀疑,他们回来的车上拉着丢失的化肥。” 周大山脸色一下变了。 “这……这我真不知道!” “最好不知道。” 陈建国淡淡说。 “但周卫民昨天说,化肥是他哥让他拉的。” 院子里所有目光同时转向周卫东。 刘桂芝眼底甚至冒出一点希望。 “我就说……” “你先别说。” 周卫东直接打断她。 他一点没慌。 甚至觉得想笑。 这弟弟还真是习惯了。 不管什么屎盆子,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扣哥哥头上。 陈建国也看着他。 “你怎么说?” “让他说时间。” 周卫东只回了一句。 “什么时候让我吩咐他的,在哪说的,有没有别人听见。” 陈建国点头。 “问了。” “他说事故当天中午,你在家跟他说的。” 周卫东笑了。 “那更好办。” “那天中午我没回家。” “我从早上就在生产队晒谷场修脱粒机,午饭是孙二婶送的玉米饼子,十几个人都看见了。” 门外有人立刻喊了一句。 “我能证明!” 说话的是村里的王大柱。 “那天中午我跟卫东一块修机器,他连茅房都没回家上!” 人群顿时笑了。 陈建国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我们已经问过了。” “确实如此。” 他站起身。 “所以今天不是怀疑你,只是补个口供。” “顺便告诉你一声。” “你弟这回恐怕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陈建国走后,周家院子炸锅了。 村里人最爱传消息。 不到一个上午,全村都知道周卫民不仅酒后撞人,还可能跟公社丢化肥的事有关。 更精彩的是—— 这小子又想往亲哥头上赖。 偏偏亲哥人证一大堆。 有个老太太蹲在墙根晒太阳,一边磕瓜子一边感叹:“卫东这家分得真及时。晚分三天,屎盆子都不知道扣多少个了。” 旁边的人笑得直拍腿。 周大山黑着脸,把院门关上。 刘桂芝则坐在炕上哭。 只有周卫东心情不错。 下午,他重新上了山。 结果刚走到昨天发现狍子的山坳,就看见雪地里多了一串新脚印。 不是兔子。 也不是狍子。 梅花形。 前掌大,后掌浅。 周卫东顺着脚印看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 这山里。 有野猪。 而且看脚印大小。 还不止一头。 第七章 一趟山,我挣了四十六块 野猪这东西,值钱。 但也真能要命。 尤其冬天山里食物少,成年公猪一旦受惊,真敢顶着人追几十米。那对獠牙往大腿上一挑,运气不好连送医院的机会都没有。 周卫东上一世在山里待过两年,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所以他没头铁。 发现脚印以后,并没有立刻追,而是绕着山坳转了一大圈。 脚印有大有小。 至少三头。 从林子边缘被拱翻的雪层来看,这几头野猪最近一直在附近找食。 周卫东记住位置。 今天先赚钱。 空间仓库里还放着那头狍子。 他昨天没急着卖,主要是没找到合适渠道。 整头送去县城太扎眼。 在村里剥皮更扎眼。 不过今天情况不同。 上午公安的吉普车刚走,赵建设便顺嘴告诉他,县土产公司的收购员下午要来公社收皮货。 这是正规渠道。 还省得自己进县城。 周卫东直接去了公社。 土产收购点临时设在供销社后院。 长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董,旁边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记账。 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人拿兔皮。 有人拿晒干的药材。 还有个老头背了一麻袋核桃。 轮到周卫东的时候,他先拿出两张兔皮和一张黄鼬皮。 董师傅摸了摸。 “剥得不错。” “一点刀口都没有。” “谁教你的?” “自己瞎琢磨。” 周卫东笑笑。 “还有个大的。” 董师傅还没当回事。 直到他出去,从公社旁边借来的板车上把那卷狍子皮抱进来。 院里几个人全围了过来。 “嚯!” “狍子?” “这么大一张!” 董师傅也站起来。 摊开以后,先摸毛,再看四肢和颈部刀口。 越看越满意。 “冬皮。” “毛足。” “完整。” 他拿尺量了一遍。 “十七块八。” 周卫东心里有数。 这个价格不算低。 “成。” 董师傅又问:“肉呢?” “肉自己留了。” “这么多吃得完?” 旁边一个男人开玩笑,“卫东,你家最近是天天过年啊。” 周卫东认识。 隔壁生产队的。 “刚分家。” “总得给自己补补。” 大家都笑。 在农村,进山打到东西很正常。 只要不是大规模倒腾,没人觉得奇怪。 结完账,董师傅却没马上让他走。 “你会不会炮制皮子?” “会一点。” “黄鼬、狐狸、獾子,都行?” “差不多。” 董师傅眼睛更亮。 “那以后有好皮子,直接送公社来。” “月底我们还来。” “完整皮比破皮贵不少。” 这是条路。 周卫东马上记下。 从土产点出来,他手里又多了二十多块。 加上前一天剩的钱,现在总共有四十六块七毛。 两天。 四十六块。 这是明面上的收入。 再加上空间里的肉,实际更多。 他先去供销社买了五斤白面。 又买两斤红糖。 想了想,再买了半斤水果糖。 售货员拿油纸包糖时,多看了他一眼。 “家里有喜事?” 这个年月,普通人可舍不得随便买糖。 “算是吧。” 周卫东笑了。 “什么喜事?” “分家。” 售货员手一抖。 差点把糖撒了。 旁边排队的人憋笑憋得脸红。 别人家分家恨不得哭天抢地。 这位倒好。 买糖庆祝。 出了供销社,他又买了一把新菜刀,两斤棉花,还有十尺粗布。 东屋的被子太薄。 昨晚空间里虽然不冷,可总不能天天钻进去睡。日子既然重新过,就得一点点过起来。 东西买齐,他正准备回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周卫东!” 回头一看。 高师傅从国营饭店后门跑出来。 “还真是你。” “高师傅有事?” “昨天那野鸡还有没有?” “怎么?” “县运输队晚上招待人,饭店的猪肉不够。” 高师傅压低声音。 “采购组想弄点山货。” “手续正规。” “有收购票。” 这就正中下怀。 周卫东没有立刻答应。 “要多少?” “野鸡有多少要多少。” “兔子也行。” “后天之前送过来。” “行。” “但我不敢保证。” “山里的东西,又不是我养的。” 高师傅笑了。 “就喜欢你这种说话实在的。” 两个人约好。 周卫东回村。 还没进家门,就看见东屋烟囱往外冒烟。 他脚步一下快了。 门没锁。 进屋以后,林晚秋正蹲在灶边添柴。 锅里烧着水。 旁边放着针线篮。 周卫东愣了。 “你怎么来了?” “门没锁。” “我爸让我把昨天的鸡钱送回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钱。 “还有,我看你窗纸糊得跟狗啃的一样,过来帮你补补。” 周卫东抬头看了眼窗户。 昨天他着急。 确实糊得不太好。 左边高一块。 右边低一块。 中间还有个褶。 “能挡风不就行了?” “那你穿衣服怎么不裹个麻袋?” “麻袋暖和也不是不行。” 林晚秋忍不住笑。 她这一笑,屋里的冷清好像都少了几分。 周卫东把买回来的东西放下。 林晚秋眼尖。 一眼看到那包红糖。 “你怎么买这么多?” “挣钱了。” “多少?” “四十多。” “啊?” 她真被吓到了。 四十多块。 她父亲当卫生员,加上队里的补贴,两个月也未必有这么多。 “你不会……” “放心。” 周卫东直接把收购票据拿出来。 “有章。” 林晚秋这才笑。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想着留票?” “防人。” “防谁?” “主要防我妈。” 林晚秋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周卫东从油纸包里抓了一把水果糖递给她。 “拿着。”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给你爸的。” “我爸更不吃糖。” “那给你。” 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林晚秋白他一眼。 最后还是拿了两颗。 “剩下你自己留着。” “这么大个人,总不能拿糖当饭。” 她开始给被面裁布。 阳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 周卫东站在旁边,看着姑娘低头穿针,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一世,他在外面漂了几十年。 也挣过钱。 也有过房子。 可直到老了,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 现在不过一间破土屋。 灶里烧着柴。 有人坐在那里给他缝被子。 竟比后来住过的楼房更像个家。 林晚秋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你脸上有线?” “没有。” “那转过去。” “哦。” 周卫东很听话。 转身以后却笑了。 傍晚。 林晚秋回家。 周卫东进了空间。 土豆已经成熟。 他拔了一棵。 手刚抓住茎秆往上一提,一串黄澄澄的土豆滚了出来。 大的有拳头大。 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一棵足足结了三四斤。 更离谱的是。 土豆被挖出来以后,地面上浮起一道很淡的字。 【首次收获完成。】 【农庄经验+10。】 【解锁:粗粮种子一份。】 下一秒,木屋架子上多了三个布袋。 玉米。 高粱。 还有大豆。 周卫东拿起玉米种子。 颗颗饱满。 他的心一下跳快了。 土豆不好解释。 玉米却不一样。 明年春天。 如果这些种子真能种出高产粮食…… 那时候赚钱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拍门声。 “卫东!” “卫东在家没有?” 是赵建设。 声音很急。 周卫东立刻退出空间。 打开门。 赵建设喘着粗气。 “快!” “把你那套修机器的家伙拿上。” “队里的拖拉机坏在河滩了。” “明早要往粮站送最后一批公粮。” “修不好,咱大队要出大事!” 第八章 全队都说修不好,我十分钟找出毛病 青山大队一共有两台拖拉机。 一台东方红。 一台手扶。 周卫民撞坏的那台东方红还扣在县里。 现在坏在河滩上的,是唯一剩下的手扶拖拉机。 明天一早,生产队得往公社粮站送十几车粮。 偏偏牛车前几天下雪摔伤了一头牛。 手扶再坏。 今年最后一批公粮就真麻烦了。 周卫东背着工具包跟赵建设赶到河滩时,那里已经围了十多个人。 拖拉机前盖掀着。 机修员孙有田满手油污,蹲在地上急得直抽烟。 “怎么了?” “打不着火。” “油路通了,喷油嘴也拆下来洗了。” “压缩也有。” 孙有田拍了拍机器。 “邪门了。” 旁边有人说:“是不是喷油泵坏了?” “真坏喷油泵就完蛋。” “公社都没件。” “县里调件至少两天。” 大家越说越愁。 这个年月的机器不像后来。 一个零件坏了,想买都不一定有。 更别说明天就要用。 赵建设说道:“卫东,你看看。” 有人立刻皱眉。 “孙师傅都弄半天没弄好,他能行?” 说话的是周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周老三。 这几天听说周卫东跟家里闹翻,他一直觉得是晚辈不懂事。 “年轻人别把机器越弄越坏。” 孙有田反而不高兴了。 “让他看。” “前两年队里抽水机卡轴,就是卫东弄好的。” “你会修你来。” 周老三不吭声了。 周卫东也懒得争。 修机器这种事。 嘴说没用。 他围着手扶拖拉机转了一圈。 先看油路。 再摸缸体。 最后让人摇了一下启动把手。 声音不对。 但问题应该不大。 “拿灯。” 有人举着煤油灯凑过来。 周卫东把空气滤清器拆掉,又看了一眼进气口。 伸手进去摸。 摸出来一团油乎乎的碎布。 周围人全愣住了。 “这是啥?” “棉纱。” 孙有田脸色一变。 “谁塞里面的?” 进气口被堵。 机器当然打不着。 问题压根不是喷油泵。 周卫东又往里照。 “还有。” 他拿铁丝弯成钩。 一点点往外勾。 最后又勾出半团脏棉纱。 不到十分钟。 重新装好。 孙有田一摇把手。 “突突突突——” 柴油机猛地冒出一股黑烟。 着了。 河滩边先是一静。 紧接着一片叫好。 赵建设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好!” “总算活了!” 刚才说风凉话的周老三脸上有点挂不住。 嘟囔一句:“不就是运气好……” 孙有田直接顶回去。 “运气好你咋没找到?” 周围顿时笑了。 周老三脸红脖子粗,转身走了。 赵建设却没笑。 他盯着那团棉纱。 “这个不会自己跑进去吧?” 当然不会。 空气滤清器外面有罩。 正常使用不可能掉进去这么大一团棉纱。 除非有人故意塞。 孙有田也反应过来。 “谁他娘这么缺德?” “明知道明天要送粮!” 大伙脸色都变了。 耽误交公粮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建设让人别声张。 先把机器开回队里。 “这事我查。” 他又看向周卫东。 “卫东。” “今天记你十个工。” “另外维修补助两块。” 十个工不算什么。 两块钱也不算多。 但周围人看他的目光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只知道周家老大力气大、能吃苦。 现在突然发现。 这小子还会修机器。 有人开玩笑:“卫东,你比你弟适合进农机厂啊。” 一句玩笑话。 周卫东自己没当回事。 赵建设却若有所思。 回村时已经快十点。 刚进院。 正屋门开了。 周大山站在门口。 “你今天去修拖拉机了?” “嗯。” “修好了?” “嗯。” “队长给钱了?” 周卫东脚步停住。 他现在是真佩服自己这个爹。 别的没问。 先问钱。 “给了。” “多少?” “两块。” 周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弟那边要赔医药费。” 又来了。 周卫东转身。 “爸。” “咱们是不是已经分家了?” “我知道。” “那你总不能一分钱都不出。” “为什么?” “你姓周!” 周大山语气一下重了。 周卫东却笑了。 “我姓周,所以我挣钱就是你们的?” “那周卫民也姓周。” “他撞人怎么不算你撞的?” “你——” “按你的道理。” “一个姓。” “差不多。” 周大山被气得抬起手。 可手刚抬起来。 大概想到前几天已经没打着,又慢慢放下。 “你就这么记仇?” “不是记仇。” “是记账。” 周卫东平静地看着父亲。 “以前我觉得一家人不用算太清。” “后来发现,吃亏的那个人永远是我。” “现在挺好。” “我的钱,我自己花。” “卫民欠的账,他自己还。” 说完,他直接回屋。 门一关。 清净。 第二天早晨。 生产队的粮顺顺利利送走。 下午,赵建设却带来了一个人。 四十多岁。 穿灰色中山装。 脚上是一双黑皮鞋。 在青山村这种地方,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社员。 “卫东。” “这是县农机厂维修科的邓师傅。” 周卫东有点意外。 男人倒挺客气。 “昨天手扶是你修的?” “算不上修。” “就是找到堵的地方。” “听说你还会修抽水机?” “懂一点。” 邓师傅上下打量他。 “拆过柴油机没有?” “拆过。” “变速箱呢?” “也碰过。” 邓师傅没有继续问。 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拆散的手摇泵。 “装一下。” 赵建设都愣了。 “老邓,你这是考人呢?” “厂里最近缺临时维修工。” 邓师傅笑道,“不是谁介绍都能进。” 这句话一出来。 院子门口看热闹的人全安静了。 县农机厂。 临时工。 工资一个月二十七块五。 干得好还能转正式工。 最关键的是—— 周卫民原本那个工作。 就是县农机厂。 周家正屋的窗户“啪”地响了一下。 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周卫东不用看都知道。 他娘正在听。 邓师傅把东西放桌上。 “会吗?” 周卫东看一眼。 “能试试。” 他没装腔。 坐下来就开始动手。 弹簧。 活塞。 垫圈。 阀片。 零件不多。 真正难的是其中两块垫片几乎一模一样,新手很容易装反。 周卫东上一世干过机器维修。 这种东西闭着眼都能装。 但他故意慢了一点。 八分钟。 装好。 邓师傅试了两下。 泵水正常。 眼神一下变了。 “明天能不能去县里?” 门外响起一片吸气声。 赵建设笑得见牙不见眼。 “能!” “怎么不能!” “他一个人,现在啥事没有。” 周卫东:“……” 队长比自己还积极。 邓师傅从包里拿出张纸。 “明早八点。” “农机厂维修车间。” “再考一次。” “过了,先干临时工。” 临走时,他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你叫周卫东是吧?” “原来我们厂是不是也招了个青山村姓周的?” 院门口安静得针落可闻。 赵建设咳嗽一声。 “他弟。” 邓师傅一愣。 显然也听说案子了。 半天。 他说了一句。 “那倒巧了。” 人走以后。 院外直接炸了。 “卫东要进农机厂?” “一个月二十七块多啊!” “卫民那个名额没了,哥倒进去了?” “这叫什么?” “这就叫命!” 周卫东没说话。 却听见正屋里面“哐当”一声。 像是谁把碗摔了。 这一晚。 刘桂芝第一次没来找他要钱。 第九章 你不要的儿子,厂里抢着要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 周卫东就起床了。 县城离青山村二十多里。 走路得三个小时。 公社每天只有一班去县城的班车,六点四十开。 他煮两个土豆。 又摊了两张玉米面饼。 吃完锁门。 刚到村口,林晚秋从后面追上来。 “等等。” 她跑得脸有些红。 递给他一个布包。 “什么?” “饼。” “我带了。” “这是鸡蛋饼。” 周卫东马上把自己的玉米饼往兜里塞。 “那我那个不吃了。” 林晚秋气笑。 “你怎么这么现实?” “鸡蛋跟玉米面。” “傻子才不知道哪个好吃。” “赶紧走吧。” 她替他拍掉肩上的雪。 “别迟到。” 周卫东看着她,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去县里?” “全村都知道了。” “这么快?” “你家那点事什么时候慢过?” 还真是。 昨天邓师傅前脚走。 估计后脚消息就传到邻村了。 班车摇摇晃晃到了县城。 农机厂门口已经有人等。 邓师傅把他带进维修车间。 里面全是机油味。 两排老式车床。 角落还拆着一台东方红拖拉机。 “今天不装小东西。” 邓师傅拍拍拖拉机。 “这台车昨天送来的。” “挂挡困难。” “你看看。” 旁边已经站着三个年轻人。 显然都是来考临时工的。 一个穿蓝棉工装的小伙子小声问:“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初中没念完。” 对方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另外两个人也听见了。 其中一个笑了笑。 没说话。 但意思很明显。 他们三个至少都是初中毕业。 有一个还是县技校肄业。 这种考试。 一个农村没念完初中的,基本就是陪跑。 周卫东也没解释。 四个人轮着看车。 前面两个都说是离合器问题。 第三个认为变速箱拨叉磨损。 轮到周卫东。 他没有急着拆。 先坐到驾驶位。 离合踩下。 试着挂了两次。 又把车启动。 听声音。 最后熄火。 “不是变速箱。” 邓师傅问:“为什么?” “熄火状态挂挡不费劲。” “启动以后费劲。” “离合分离不彻底。” 前面那两个年轻人立刻看过来。 他们也说离合器。 不算新鲜。 邓师傅继续问:“哪坏了?” 周卫东蹲下。 手电往里面照。 “拉杆没坏。” “自由行程也差不多。” “应该是分离杠杆三个支点高度不一样。” “左边那个低了。” 邓师傅眼神变了一下。 “拆。” 几个人一起动手。 拆开以后。 用尺一量。 三个支点果然差了将近两毫米。 前面三个年轻人不说话了。 邓师傅看着周卫东。 “以前真没进过厂?” “没有。” “谁教你的?” “村里机器坏得多。” “拆着拆着就会了。” 这个解释很勉强。 可七十年代农村确实有不少野路子机修能手。 邓师傅也没深究。 “会调吗?” “会。” 一个小时以后。 拖拉机重新装好。 启动。 挂挡顺畅。 邓师傅终于笑了。 “行。” “从后天开始来上班。” “维修车间临时工。” “试用工资二十七块五。” “饭票按厂里标准发。” 旁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邓师傅,那我们呢?” “都留。” “厂里要四个人。” 三个人一听也笑了。 本来还以为只有一个名额。 闹半天谁都没抢谁。 气氛马上轻松起来。 办完手续。 邓师傅又递给周卫东一张纸。 “宿舍现在没床位。” “你家离得不算太远。” “先通勤。” “以后有空床再安排。” 周卫东接过。 没有太兴奋。 准确地说,他不是特别想在农机厂干一辈子。 可1978年的一份县城工作,价值远不止二十七块五。 它意味着稳定现金收入。 意味着进城渠道。 意味着认识更多人。 也意味着以后改革真正开始时,他比村里其他人更早接触市场。 最重要的是。 这个工作来得清清白白。 是他凭本事考进去的。 回村以后。 事情果然早就传开了。 也不知道谁腿那么快。 他还没到村口,几个小孩已经边跑边喊: “卫东哥进厂啦!” “农机厂!” “一个月二十七块五!” 周卫东哭笑不得。 工资多少都给打听清楚了。 走到家门前。 院里围着不少人。 赵建设坐在正屋。 像是专门等他。 “过了?” “过了。” 院里马上响起一阵叫好。 “我就说卫东行!” “周家这回出了个工人!” “以后吃商品粮了!” 刘桂芝站在门口。 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想高兴。 又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进厂的儿子,已经跟她分家了。 更扎心的是。 小儿子的工作没了。 大儿子反而进了同一家厂。 周大山抽着烟。 突然问:“工作既然有了,你还住东屋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 院里安静不少。 刘桂芝也像抓到机会。 “就是。” “卫东。” “你爸前几天是气话。”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你把东西搬回来。” “以后工资交家里。” “妈替你攒着娶媳妇。” 周围人的神色顿时变得古怪。 前半句还挺像回事。 后一句露馅了。 工资交家里。 周卫东都佩服。 自己这个娘。 真是一点弯都不会绕。 他笑道:“不用。” “我东屋住挺好。” 刘桂芝急了。 “那破屋能住人?” “昨天不是说,我饿死都别回来吗?” “那是你爸气头上的话!” “分家文书也是气头上按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 “不是轴。” 周卫东掏出今天办的临时工作证明。 当着大家的面叠好。 收进口袋。 “我就是觉得。” “自己挣的钱自己拿着,挺舒服。” 院里有人低头偷笑。 刘桂芝脸都涨红了。 周大山终于怒了。 “你以为进个厂就了不起?” “临时工!” “还不是正式的!” “一个月二十七块五!” “你弟原来进去,以后能转正式工!” 院里彻底没人敢说话。 这句话说出来。 连傻子都听得出偏心。 周卫东反而很平静。 “那挺好。” “等卫民出来,让他继续转。” “我不耽误。” 有人实在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周大山的脸瞬间黑成锅底。 当天晚上。 整个青山村都在聊一件事。 周家老两口到底图什么? 能干的大儿子不要。 非护着那个闯祸的小儿子。 现在好了。 一个进了公安。 一个进了工厂。 人算不如天算。 周卫东倒没时间听闲话。 他进了空间。 把成熟土豆全收了。 之前只种了不到三十斤种块。 最后竟收了三百多斤。 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更重要的是。 经验再次增加。 木屋墙上的字变了。 【农庄等级:1】 【经验:28/100】 【下一阶段解锁:养殖区】 养殖。 周卫东盯着那两个字。 突然想到白天山里发现的野猪脚印。 要是活物也能放进来呢? 这个念头一起。 他自己都心跳加速。 第二天正好不用去厂里报道。 上山。 试试看。 第十章 别人怕野猪,我怕它跑了 一大早。 周卫东带齐东西进山。 今天跟前两次不同。 他没有往外围下兔套。 直奔发现野猪脚印的山坳。 昨晚又下了一层薄雪。 脚印反而更清楚。 三头。 一大两小。 大的应该是母猪。 两个小的也有六七十斤。 如果是成年公猪,周卫东绝不会动心思。 母猪带半大崽,危险小一点。 但也只是小一点。 他没有枪。 手里最靠谱的东西,是一把柴刀、十几米麻绳,以及昨晚连夜做的两个粗铁套。 硬碰肯定不行。 只能借地形。 山坳东边有条野兽常走的小路。 往前五十米,是一处天然土坑。 夏天里面积水。 冬天冻干以后,坑有一人多深。 上一世老猎户教过他一个办法。 驱。 不是追。 先把动物的退路一点点堵掉,再制造动静,让它往预定方向跑。 周卫东忙了一上午。 用枯树枝挡住两条岔路。 土坑上方铺细枝。 再盖薄雪。 做得不算完美。 但够用。 真正麻烦的是怎么把野猪引过来。 他从空间拿出几个土豆。 切开。 又把大豆撒在雪地上。 然后躲到下风口。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腿都快冻麻了。 林子深处终于有动静。 先是一阵拱雪声。 紧接着,一头黑乎乎的母猪从灌木里钻出来。 后面跟着两头半大野猪。 它们对地上的土豆明显有兴趣。 一步一步往前。 周卫东屏住呼吸。 眼看两头小猪已经踩上伪装。 母猪却突然停了。 鼻子在空气里拱了几下。 坏了。 闻到人味了。 下一秒。 母猪猛地转头。 “哼——!” 一声低吼。 两头小猪撒腿就跑。 周卫东不再等。 从树后冲出去。 柴刀用力砍在旁边空心枯树上。 “砰!” 巨响。 两头小猪一慌。 没有往来路跑。 顺着提前留好的那条路冲。 第一头直接越过土坑边缘。 第二头没那么走运。 “咔嚓!” 细枝塌陷。 整头猪掉了下去。 周卫东还没来得及高兴。 母猪转头就冲他来了。 “我就知道!” 他转身往树后跑。 野猪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 雪地里照样冲得像辆小拖拉机。 身后的喘气声越来越近。 周卫东早就看好了树。 两步冲过去。 抓住低枝就往上爬。 脚刚离地。 母猪“砰”一声撞在树干上。 整棵树都跟着晃。 周卫东趴在枝杈上。 低头看看。 “脾气这么大?” 母猪又撞两下。 发现够不着。 围着树转了几圈。 远处那只跑掉的小猪叫了几声。 它终于转身追过去。 一直等彻底没声音。 周卫东才从树上下来。 腿还有点软。 以后还是得弄枪。 没有猎枪碰这种东西,纯粹玩命。 他走到土坑边。 那头半大野猪还在下面折腾。 大概七十斤。 不算特别大。 却也不是人能徒手按住的。 周卫东突然想到空间。 活物到底能不能收? 他趴在坑边。 等野猪撞到附近的一瞬间,伸手一碰。 心里默念。 进去! 面前一空。 猪没了。 周卫东整个人僵住。 真的行? 他立即进空间。 那头野猪果然出现了。 只不过没有在木屋。 而是在黑土地边缘,原本被白雾挡住的地方。 此刻白雾竟往后退了一小块。 形成一个几十平方米的围栏。 野猪站在里面。 先是懵。 然后疯狂乱跑。 可无论怎么撞。 都出不了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木屋墙面浮出新字。 【检测到可养殖活物。】 【养殖区域临时开启。】 【正式解锁条件:农庄升至2级。】 还能这么玩? 周卫东眼睛越来越亮。 野鸡呢? 兔子呢? 猪呢? 如果空间里的动物也有加速繁殖效果,以后哪还用天天进山? 直接养! 不过现在养殖区只是临时开启。 地方很小。 这头猪就占了大半。 先留着。 等以后解锁再研究。 这一趟没打太多东西。 回程只捡了两只兔子。 可他的心情比打十只兔子都好。 刚回到村口。 却发现今天气氛不对。 生产队办公室外围了很多人。 一辆县里的边三轮摩托车停在外面。 周卫东刚出现。 人群马上有人喊: “卫东回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赵建设快步走出办公室。 脸色不好看。 “你上山了?” “嗯。” “打东西了?” “两只兔子。” 赵建设看了一眼筐。 “进去吧。” 屋里坐着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穿深蓝制服。 胸前别着证件。 另外一个戴眼镜。 桌上摆着几张纸。 周卫东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 蓝制服男人开口。 “你是周卫东?” “是。” “县市场管理这边接到举报。” “有人说你这几天频繁倒卖野生动物和农副产品,涉嫌投机倒把。” 门外围观的人一下议论起来。 “谁举报的?” “这也太缺德了。” “卫东不都是卖供销社吗?” 周卫东倒一点不慌。 甚至有点想笑。 自己早就防着这一手。 从第一次卖东西开始。 票据一张没扔。 “同志。” “我能问一下,举报我卖什么了吗?” “野鸡、野兔、狍子皮。” 男人低头看记录。 “还有大量粮食。” 前面三样没问题。 最后一样。 周卫东眉头动了一下。 大量粮食? 他空间里的土豆和种子从来没拿出来过。 举报人根本不知道。 这说明对方在编。 “我没卖过粮食。” “山货卖过。” “卖给谁?” “县国营饭店采购组、公社供销社和县土产公司。” 周卫东把身上的筐放下。 “票在家里。” “可以取。” 对方点头。 “那最好。” 大家一块去了东屋。 周卫东开箱。 一张一张往外拿。 黄鼬皮收购单。 野味代收单。 狍子皮收购单。 上面有日期。 数量。 金额。 章一个不少。 两个工作人员越看越没话说。 戴眼镜的那个最后甚至问:“你怎么保存得这么齐?” “怕人眼红。” 门外围观的人又笑了。 谁眼红。 大家心里都有数。 工作人员又检查屋里。 没有大量粮食。 只有分家得来的粮袋。 数量也和分家文书对得上。 至于空间。 他们当然看不到。 查完以后。 蓝制服男人把单据整理好,还给周卫东。 “山货按国家规定交售,没有问题。” “有人举报你倒卖大量粮食,目前也没有证据。” “打扰了。” “应该的。” 周卫东客客气气。 “同志,我能不能问一句。” “恶意举报,管不管?” 门外一下安静。 蓝制服男人抬头看他。 “如果故意捏造事实,当然要调查。” “举报信是匿名的。” “不过——” 他看了眼纸。 “字迹不难查。” 周卫东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果然。 工作人员走后不到半小时。 生产队办公室那边传来消息。 举报信虽然没署名。 却是让别人代写的。 那人扛不住赵建设问。 直接把人供出来了。 周老三。 就是前几天在河滩说周卫东不会修拖拉机的那个远房叔叔。 原因更可笑。 他儿子去年也想进县农机厂。 没进成。 听说周卫东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人竟然进了。 心里不平衡。 就写了举报。 赵建设把人叫到办公室。 骂得狗血淋头。 “人家打了野鸡,卖给国营饭店,有票有章!” “关你屁事!” “人家挣四十块,你眼红。” “有能耐你也上山!” “兔子又没姓周!” 办公室外笑成一片。 周老三出来时。 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周卫东站在人群后面。 连一句落井下石的话都没说。 根本没必要。 事实已经把脸打完了。 傍晚。 高师傅又托人送来话。 前几天那些野味饭店反应不错。 县运输队年底还有两桌招待。 只要来源合法。 山货照收。 周卫东算了一下。 正式上班一个月二十七块五。 山货一个月再挣几十。 还有空间。 这才分家不到一个星期。 日子已经活过来了。 而周家正屋。 晚上连煤油灯都没点多久。 听说赵国良家已经开口要医药费。 整整一百二十块。 刘桂芝到处借钱。 一个下午只借到十二块。 同一个院子。 东屋锅里炖着兔肉。 香味顺着烟囱往外飘。 正屋里。 周大山沉默了半天,突然说道: “明天你去找卫东。” 刘桂芝抬头。 “还找?” “不是借钱。” 周大山抽了一口旱烟。 “你去问他。” “农机厂那个工作……” 他停了一下。 声音越来越低。 “能不能让给卫民。” 刘桂芝都愣了。 “卫民还没出来呢。” “总会出来。” “他那个招工名额已经没了。” 周大山抬起头。 “卫东以前什么都听你的。” “你好好说。” “一个娘生的。” “谁进厂不是进?” 隔壁东屋。 周卫东正准备睡觉。 却不知道。 这辈子最让他开眼界的一件事。 第二天就要来了。 第十一章 我的工作,凭什么给他? 第二天一早,周卫东刚把灶膛里的火点起来,院门就响了。 其实不用看,他都知道是谁。 脚步又快又重,从正屋出来以后没有半点犹豫,直奔他的东屋。紧接着门帘一掀,刘桂芝裹着那件枣红色旧棉袄进来了。 “起来了?” 难得。 没有骂。 语气甚至比前几天温和。 周卫东把锅里的玉米糊糊搅了搅:“有事?” “没事就不能看看你?” “能。” 周卫东点点头,“那你看吧。” 说完继续添柴。 刘桂芝站在那儿,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 她原本想的是,先说几句软话,再提工作的事。没想到这个以前三句话就能被她拿捏住的大儿子,如今根本不接茬。 屋里烧得暖。 窗纸昨天重新糊过,炕上的破被也换了新棉花。桌上摆着盐罐、酱油瓶,还有一小包红糖。墙角吊着半只风干野兔,灶旁甚至还有几颗昨天剩下的白面馒头。 东西都不算稀奇。 可放在刚分家几天的人屋里,就稀奇了。 刘桂芝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们本来还等着看大儿子过不下去,灰头土脸搬回正屋。 结果呢? 人家不但没饿着。 小日子还过起来了。 昨天村里传得更邪乎,说卫东已经被县农机厂看中了,一个月二十七块五,还有饭票。 自己家里呢? 小儿子还在县里关着。 赵国良家张嘴就是一百二十块医药费。 亲事退了。 工作也黄了。 刘桂芝昨天一晚上没睡。 越想越觉得老头子说得有道理。 两个都是亲儿子。 谁进厂不是进? 卫东能打猎,又会修东西,就算没这份工作也饿不死。 卫民不一样。 要是连工作都没了,以后真就完了。 想到这里,她坐上炕沿。 “卫东。” “嗯。” “妈跟你商量件事。” 周卫东闻着锅里的糊糊,笑了一下。 果然来了。 “你说。” 刘桂芝搓着手,先叹了口气。 “你弟这个事情,妈知道委屈你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卫东反倒有些惊讶。 活了两辈子。 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委屈你”。 可惜后面肯定还有一个“但是”。 果然。 “但是卫民到底是你亲弟。” 刘桂芝压低声音,“他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婚也退了,原先的工作也没了。妈昨天想了一宿,他以后总得活吧?” “嗯。” “你看,你本事比他大。” “能打猎,又能修机器,离开厂子也能挣钱。” “他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周卫东。 “农机厂那个工作,你能不能先别去?” “……” 周卫东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尽管昨晚已经从隔壁隐隐听见几句,他还是觉得开眼。 “什么意思?” “就……把机会留给你弟。” 刘桂芝见他没立刻翻脸,赶紧继续,“你跟邓师傅说一声,就说自己不想去了。等卫民出来,再让他去。” 周卫东看着她。 足足看了几秒。 最后问:“妈,你是不是没睡醒?” 刘桂芝脸马上沉了一点。 “怎么说话呢?” “我认真问的。” 周卫东把勺子搁下。 “第一,这工作是我自己考进去的,不是你们家的。” “第二,人家农机厂招的是维修工,不是咱家祖传的板凳,谁想坐谁坐。” “第三。” 他停了一下。 “卫民现在涉嫌撞人、逃跑,还扯上化肥的事情。你觉得农机厂凭什么等他?” “事情还没定呢!” 刘桂芝立刻说道,“你弟说了,化肥不是他偷的,他就是帮张二虎拉了一趟。” “撞人总是真的吧?” “他不是故意的!” “撞完跑了也是别人逼的?” “……” 刘桂芝又被噎住。 她索性不讲这个。 “反正你弟已经够惨了。” “你做哥哥的让他一次怎么了?” “让一次?” 周卫东笑了一下。 “初中名额,我让过。” “新棉衣,我让过。” “家里的鸡蛋、白面、肉,我从小让到大。” “现在他撞了人,你们让我连牢也替他坐。” “这还不够?” 屋里一下安静。 刘桂芝嘴唇动了动。 半天才说:“一家人非得算这么清吗?” “分家那天已经算清了。” 周卫东端起碗。 “妈,饭我就不留你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 送客。 刘桂芝这两天憋着的火也上来了。 “周卫东!”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进了厂就不得了?” “卫民要是真因为没工作一辈子毁了,你良心过得去?” 周卫东放下碗。 “他的工作是我弄丢的吗?” “他的婚事是我退的吗?” “拖拉机是我让他开的?” “酒是我灌的?” “人是我让他撞的?” 每问一句,声音都不大。 可刘桂芝的脸就难看一分。 周卫东最后看着她。 “妈。” “人得为自己干的事负责。” “不能每次他闯祸,都从我身上割块肉下来填。” “我以前傻。” “现在不傻了。” 刘桂芝站在那里,气得眼睛发红。 “好!” “好得很!” “以后你别后悔!” 门帘一摔,人走了。 周卫东叹了口气。 糊糊都凉了。 他还以为这事到这里结束了。 结果一个小时以后,赵建设骑着自行车急匆匆过来。 一进院子就喊:“卫东!” “你妈呢?” 周卫东一愣。 “出去了。” “坏了。” 赵建设一拍大腿,“有人看见她坐公社班车去县里了!” 周卫东瞬间明白。 “她去农机厂?” “八成是!” 连赵建设都无语。 “赶紧去。” “别把你工作搅黄了!” …… 等周卫东赶到农机厂时,维修车间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不用挤进去。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刘桂芝的声音。 “邓师傅,我没骗你!” “卫东真不想干!” “他弟更合适,他弟高中毕业,还年轻!” “你把卫民招进来,绝对比他强!” 邓师傅站在车间门口。 脸都快黑了。 “这位大嫂,我已经跟你解释三遍了。” “我们招的是维修工。” “不是谁家兄弟俩自己换着来的!” 刘桂芝急道:“卫民以前本来就要进你们厂!” “原来是装卸组临时招工,和我们维修科有什么关系?” “那他也能学!” “我们为什么放着会修机器的人不用,非得找个不会的重新学?” 周围工人已经开始笑了。 刘桂芝脸涨得通红。 她还想说。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妈。” 她身体一僵。 回过头。 周卫东站在人群外。 没生气。 也没吵。 就那么看着她。 这反而让刘桂芝有些心虚。 “卫东,我这是为了你弟……” “我知道。” 周卫东走过去。 “邓师傅,不好意思。” “家里人没弄清楚厂里的规矩,给你们添麻烦了。” 邓师傅摆摆手。 “跟你没关系。” 说完却又忍不住看了刘桂芝一眼。 “不过我顺便把话说清楚。” “这个岗位,是周卫东靠技术考进来的。” “厂里谁也没说他的工作能转给别人。” “更不存在哥哥不干,弟弟就能接班。” “我们农机厂招工。” “不是你们周家分家产。” 周围顿时一阵笑。 有个年轻工人憋不住,直接背过身去。 刘桂芝脸彻底红透。 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脸。 “你们不招就不招!” “有什么了不起!” 她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几步。 邓师傅又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卫东。” “在。” “下午别走。” “运输队有台车出了问题。” “你跟我过去。” 刘桂芝脚步一下停了。 邓师傅继续说道:“修好了有额外补贴。” “厂里最近正缺你这种能干活的。” 这句话像专门追着往她脸上扇。 周围人再一次看过来。 刘桂芝没敢回头。 低着头走得更快。 周卫东却只是笑笑。 “行。” 他忽然发现。 有些脸根本不用自己打。 人只要站直了。 对方自己就会撞上来。 第十二章 一台谁都不敢拆的车 下午两点。 县运输队院子里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 车头掀开。 地上摆了七八件工具。 两个司机蹲在旁边抽烟,脸色都不好看。 “就是它。” 邓师傅走过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赶紧迎上来。 “老邓,可算把你盼来了。” “明早这车必须出。” “县粮站一批粮要送地区,耽误不起。” 邓师傅看了一眼发动机。 “什么毛病?” 司机站起来。 “跑着跑着就没劲。” “开始还能上坡,后来平路都跑不动。” “昨天晚上熄火以后,今早更难启动。” 另一个补了一句:“喷油嘴洗过,油路也通。” 邓师傅点头。 随后侧身。 “卫东。” “你先看。” 两个司机同时看向周卫东。 其中一个有些迟疑。 “这么年轻?” 邓师傅笑了。 “别看年纪。” “人家前几天一眼就找出了手扶拖拉机的毛病。” 司机还是有点不放心。 卡车跟手扶可不是一回事。 这台车是运输队的宝贝。 整个县都没几辆。 真拆坏了,谁都担不起。 周卫东也不逞能。 先让司机启动。 连续打了几次。 发动机总算轰隆隆响起来。 但声音发闷。 怠速不稳。 油门加大后黑烟明显。 周卫东站在排气口看了一会儿,又把手靠近排气感受一下。 随后打开空气滤清器。 干净。 又查喷油时间。 也没明显问题。 邓师傅一直没说话。 只是看着。 十多分钟后。 周卫东忽然问:“前几天是不是动过发动机?” 司机愣了一下。 “没有啊。” “真没有?” 旁边另一个司机想了想。 “半个月前气门响。” “老许调过一次。” “调完以后刚开始没问题。” “后来越来越没劲。” 周卫东心里差不多有数。 “气门室盖拆一下。” 第一个司机皱眉。 “你觉得气门有问题?” “看看。” 几个人动手。 盖子打开。 周卫东转动曲轴,挨个检查。 很快就发现其中两个气门间隙几乎顶死。 热车以后膨胀。 气门关不严。 压缩自然越来越差。 冷车勉强还能着。 热车更明显。 “找到了。” 他指给邓师傅看。 邓师傅拿塞尺一量。 眼睛亮了。 “确实小了。” 司机还不信。 “就这?” “先调。” 气门重新调整。 盖上。 启动。 这一次发动机刚响,大家就听出不一样。 声音明显清脆。 油门踩下去。 转速上升干净利落。 黑烟也少了。 司机直接把车开出院子。 十多分钟后回来。 车还没停稳。 人先从驾驶室探出头。 “好了!” “有劲!” 他跳下来,脸上终于有笑。 “刚才西坡我三挡直接上去了!” 运输队那个中年男人也松了口气。 他叫郭建军。 是运输队调度负责人。 “老邓,今天真救命。” 邓师傅却摆摆手。 “别谢我。” “毛病是卫东找的。” 郭建军重新打量周卫东。 “你叫周卫东?” “嗯。” “刚来农机厂?” “今天算第二天。” “好小子。” 郭建军笑起来,“年纪不大,手挺准。” 他从办公室出来时,手里多了张单子。 “维修费厂里统一结。” “另外运输队这边有个临时抢修补助。” “五块。” 周卫东愣了一下。 五块。 在后世连顿饭都不够。 可现在,差不多是他六天正式工资。 邓师傅笑道:“拿着。” “该你的。” 周卫东没扭捏。 签字。 收钱。 心里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上一世学的那些技术,在这个年代远比空间更容易光明正大地换成钱。 空间是底牌。 手艺才是摆在明面上的饭碗。 临走前,郭建军又把他叫住。 “以后厂里放假,你要是愿意挣点外快,运输队有机器坏了可以找你。” “该走厂里走厂里。” “该给你个人的,不少你。” 邓师傅没反对。 维修这种事情,只要不耽误本职工作,厂里也愿意技术工多练手。 从运输队出来。 邓师傅骑自行车。 周卫东坐后架。 路上忽然问:“你以前到底跟谁学的?” “自己拆。” “能拆成这样?” “家里穷。” 周卫东笑道,“机器坏了没钱请人,不会也得会。” 邓师傅摇摇头。 显然还是不太信。 不过也没追问。 回到厂里。 车间主任已经知道运输队的事情。 当着大家的面说了一句:“小周手艺不错。” 就这一句。 周卫东明显感觉到,上午几个还拿他当农村临时工看的老师傅,态度变了。 技术这东西最简单。 行就是行。 不行就是不行。 晚上下班。 他先没回村。 转了一趟县供销社。 五块补贴拿出一块八,买了一斤猪肉。 又花三毛买了两块豆腐。 剩下的钱全装好。 走出供销社时天已经黑了。 县城路边没几盏灯。 他正准备去车站赶末班车,却听见身后有人喊。 “周同志!” 回头一看。 是运输队那个姓郭的调度。 他骑车追过来。 “刚才差点忘了。” “明天下午你有没有时间?” “下班以后有。” 郭建军压低声音。 “我们队还有辆老嘎斯。” “去年就趴窝了。” “厂里来人看过两次,都说不值得修。” “现在车紧。” “我想再试试。”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真能弄起来,队里有奖励。” 周卫东心里动了一下。 嘎斯? 上一世他年轻时还真修过。 “明天看看再说。” “成!” 郭建军笑着走了。 周卫东赶上末班车。 回到青山村时已经快八点。 村口竟然有人等。 不是林晚秋。 是赵建设。 “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赵建设脸色有些怪。 “你弟那边有结果了。” 周卫东脚步一顿。 “化肥的事查清楚了?” “差不多。” 赵建设说道,“张二虎交代了。” “化肥是他从农资仓库里面弄出来的。” “你弟负责拉。” “本来准备卖到外县。” 周卫东没觉得意外。 “赵国良呢?” “命保住了。” “公安那边说,案子怎么处理还得往后看。” 赵建设停了一下。 “不过你弟托人带了句话回来。” “什么?” 赵建设脸上的表情更怪了。 “他说……” “只要你愿意帮他赔赵家的医药费,他出来以后就不跟你争家里的老宅。” 周卫东半天没说话。 然后笑出了声。 “队长。” “你觉得他脑子是不是撞坏了?” 赵建设也绷不住了。 “我也这么想。” 周家老宅。 分家的时候已经白纸黑字。 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现在周卫民人在里面,居然还拿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做交易。 这哪叫求哥哥。 这是坐牢都没耽误做生意。 周卫东笑完,刚准备回家。 赵建设却又喊住他。 “还有件事。” “赵国良醒以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撞车之前,在东河桥那边看见个人。” “那人好像提前知道拖拉机会经过。” “特意在那里等。” 周卫东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上一世。 这件事他从来没听说过。 第十三章 那晚还有第四个人 赵国良住在县人民医院。 第二天午休时,周卫东特意过去了一趟。 并不是因为弟弟。 而是赵建设昨晚那句话,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上一世自己认罪之后,许多事情根本没有继续查。 他一直以为周卫民就是喝醉后倒霉撞了人。 可如果桥边还有人在等他们,这件事就不只是倒卖几袋化肥那么简单了。 病房在二楼。 六个人一间。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煤炉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国良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还白,不过人已经清醒。 他妻子坐在床边。 看见周卫东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 “青山村周卫东。” 女人脸色顿时变了。 周卫东赶紧说道:“撞人的不是我。” “我知道。” 病床上的赵国良开口了。 声音很虚。 “公安来过。” “他们说了。” 女人的脸色这才缓下来。 甚至还有些尴尬。 毕竟前几天,他们一家还以为面前这个年轻人就是肇事者。 “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 周卫东把手里拎着的一斤红糖放下。 “就是看看伤。” 赵国良摆手。 “东西拿回去。” “你又没撞我。” “看病人总不好空手。” 周卫东没收。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 他才装作随意地问:“听我们队长说,赵叔那天好像还看见别人了?” 赵国良皱起眉。 像是在回忆。 “有一个。” “我那时候刚下夜班。” “骑到东河桥口,看见路边站个人。” “天黑。” “没看清脸。”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不知道。” 赵国良闭上眼想了好一会儿。 “穿得倒挺好。” “蓝中山装。” “骑自行车。”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跟拖拉机上的人说话。” 周卫东心里一动。 “后来呢?” “我骑过去不远,就听见拖拉机追上来了。” “我往边上让。”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人骑什么车?” “凤凰。” “还是永久……” 赵国良摇头,“真记不清。” 能骑自行车。 穿蓝中山装。 大晚上在桥边等一辆偷运化肥的拖拉机。 不像普通农民。 倒像买家。 周卫东没有继续问。 又坐一会儿便离开。 下楼时。 正好碰见陈建国。 两个人迎面撞上。 陈建国明显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医院?” “看病人。” “顺便问案子?” 陈建国一句戳破。 周卫东笑了。 “好奇。” 陈建国看了他两秒。 “年轻人。” “好奇心太重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 “知道还问?” “主要是差点替人坐牢。” 周卫东说道,“总想弄明白自己到底差点替什么事坐牢。” 这个理由很合理。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 临走前却提醒一句:“这事你别掺和。” “我们会查。” “好。” 嘴上答应。 周卫东心里却已经记下了那辆自行车。 下午回农机厂。 一下班,他便跟着郭建军去了运输队。 那辆老嘎斯停在最里面。 轮胎瘪了两个。 驾驶室掉漆。 发动机盖上都是灰。 看样子真趴了不短时间。 郭建军拿钥匙开门。 “去年夏天坏的。” “先是水温高。” “后来越修问题越多。” “发动机已经拆过一次。” “最后厂里老师傅说缸体可能裂了。” 缸体真裂。 确实麻烦。 这个年代没那么方便找配件。 周卫东围着车看。 机油。 冷却液。 水箱。 火花塞。 一项一项检查。 最后让人往水箱加水。 水一进去。 底下很快开始滴。 郭建军叹气。 “看见没?” “漏。” 周卫东蹲下。 没急着下结论。 拿手电顺着水迹找。 半天后。 他忽然笑了。 “郭队。” “谁告诉你缸体裂了?” “农机厂过来的一个师傅。” “错了。” “啊?” “水不是从缸体出来的。” 周卫东伸手指了指。 “水泵后面的胶管。” “裂口藏在卡箍下面。” “热车一胀才漏得厉害。” 郭建军凑过去。 果然。 橡胶管根部已经裂了一圈。 “就这个?” “水温高八成是这个。” “但车打不着还有别的问题。”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 周卫东又查出两个故障。 点火线圈接触不良。 化油器浮子针卡滞。 都不是大毛病。 只不过此前修车的人被“缸体裂了”这个判断带偏,谁也懒得继续折腾一台老车。 配件暂时没有。 郭建军却已经高兴坏了。 “能修?” “能。” “胶管厂里仓库可能有。” “点火线圈得找。” “浮子针我能修。” “几天?” “三天。” 郭建军一把握住他的手。 “五天都行!” “真修起来,队里给你二十块维修奖励。” 二十? 周卫东都愣了一下。 “这么多?” “这车报废了才是真浪费。” 郭建军笑道,“现在队里多缺车,你不知道?” 这话倒是真的。 一台能跑的卡车。 不是几十几百块能衡量的。 两个人谈好。 郭建军去仓库翻配件。 周卫东则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回村。 到村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远远却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 蓝色棉袄。 两根辫子。 怀里还抱着东西。 “晚秋?” 林晚秋回头。 “你怎么这么晚?” “修车。” “你呢?” “等你。” 三个字说出来。 姑娘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把怀里的铝饭盒往他手里一塞。 “我爸让我送的。” “什么?” “饺子。” “今天我爸好多了,说前两天那半只野鸡不能白吃你的。” 周卫东打开饭盒。 热气还没散。 白白胖胖十几个。 猪肉白菜。 他肚子当场叫了一声。 林晚秋笑了。 “还说不饿。” “本来不饿。” “闻着就饿了。” 两个人并肩往村里走。 雪踩得咯吱响。 走到岔路口。 林晚秋突然问:“听说你妈跑到厂里让你把工作给卫民?” 消息果然没有隔夜的。 “嗯。” “你答应了?” 周卫东转头。 “你觉得我像傻子?” “以前挺像。” “……” 姑娘说完就跑。 周卫东反应两秒。 笑着追上去。 “林晚秋!” “你站住!” 安静的村路上第一次有了笑声。 只是两个人都没注意。 村口老槐树后面。 一个刚从公社方向骑自行车回来的人停在那里。 蓝中山装。 凤凰牌自行车。 他盯着周卫东的背影。 看了很久。 第十四章 一辆废车,换来二十块 老嘎斯修得比预计还快。 第二天下午。 农机厂仓库真翻出了一截尺寸差不多的水管。 虽然不是原装件,但改一改能用。 点火线圈更巧。 运输队后院有台真正准备报废的旧车。 拆下来检测。 好的。 这年头修机器讲究的就是一个字。 凑。 没有现成配件。 能修就修。 不能修就拆别的。 实在不行自己加工。 什么都按照原厂换新的,想都别想。 第三天中午。 周卫东趁休息时间过去。 水管换上。 点火线圈装好。 化油器拆开清洗。 浮子针重新研磨。 最后重新检查点火正时。 郭建军站旁边,比他还紧张。 “行不行?” “试试。” 司机上车。 拧钥匙。 第一下。 发动机转了。 没着。 郭建军心凉半截。 第二下。 “轰——” 一阵黑烟从排气筒喷出来。 发动机剧烈抖了几下。 随后慢慢稳定。 整个院子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这辆车趴了一年。 谁经过都当废铁。 现在居然响了。 “踩油门!” 周卫东喊了一声。 司机轻踩。 发动机转速迅速升高。 松开。 怠速正常。 郭建军一下笑开。 “开出去!” 车缓缓出了运输队大门。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还没回来。 郭建军开始来回踱步。 “不会半路又趴了吧?” 周卫东反而不急。 “真趴了再修。” 快一个小时。 院外终于传来喇叭声。 嘎斯卡车从大门开进来。 司机把脑袋探出窗户。 满脸都是笑。 “郭队!” “好了!” “跑了三十多里!” “水温一点没高!” 整个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几个司机全围上去。 有人拍车门。 有人看水箱。 还有一个干脆冲周卫东竖大拇指。 “兄弟。” “真有你的。” “这车我们都准备当废铁卖了。” 郭建军更痛快。 回办公室拿出维修记录。 签字。 盖章。 然后从抽屉里数出两张大团结。 “二十。” “说好的。” 周卫东接过钱。 心里也高兴。 这次不是打猎。 也不是空间。 完完全全是凭手艺挣的。 三天时间。 二十块。 加上工资。 如果照这个速度,一个月挣五六十并不难。 当然,活不会天天有。 可最值钱的并不是这二十块。 是关系。 果然。 钱刚收好。 郭建军便递了支烟。 周卫东没接。 “不会。” “好习惯。” 郭建军自己点上。 “卫东。” “有件事问你。” “郭队你说。” “咱运输队以后车越来越多。” “现在维修都得送农机厂或者县修理站。” “排一次队少说两三天。” “你有没有兴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以后休息日帮我们长期做点小维修?” “工钱按活算。” 周卫东没马上答应。 想了想。 “只要厂里允许。” “可以。” “放心。” “我跟你们主任打招呼。” 这就等于多了一条长期挣钱的路。 周卫东回厂的时候。 心情很好。 刚进维修车间。 邓师傅便丢过来一个信封。 “你的。” “什么?” “厂里奖励。” “啊?” “运输队那台报废车救回来,给厂里长脸了。” “主任批的。” 打开。 里面五块。 周卫东笑了。 今天二十五。 几乎顶一个月工资。 车间几个年轻工人听说,都羡慕。 之前那个技校肄业的小伙子叫徐明。 现在跟周卫东已经混熟。 凑过来问:“卫东,晚上请吃饭吧?” “行。” “真的?” “食堂。” “……” “我请你喝免费的菜汤。” “滚!” 车间顿时笑成一片。 这种感觉挺好。 上一世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进去了。 八年牢狱,让他出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跟人正常相处。 现在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听他们吹牛开玩笑,竟有一种重新长一遍的感觉。 下班后。 周卫东没有立刻回村。 去了一趟供销社。 先买了二斤五花肉。 又买十斤白面。 最后站在布柜前看了一会儿。 售货员问:“买布?” “嗯。” “男的女的?” “女的。” “多大年纪?” “十九。”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一听就笑了。 “给对象买?” “还不是。” “那就是快了。” 周卫东也不解释。 最后挑了块浅蓝色花布。 不算艳。 做件罩衣正合适。 付钱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上辈子活那么大岁数。 年轻时候不会哄人。 后来年纪大了也没机会哄。 这辈子头一次给姑娘买东西,居然还有点紧张。 回村以后。 他没有直接去林家。 先回自己屋。 结果门一开。 愣住了。 屋里被翻过。 木箱盖子开着。 被褥扔在炕上。 粮袋也被人解开。 东西散了一地。 周卫东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第一反应是空间。 随后放下心。 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空间。 屋里只有现金和票据。 现金他随身带。 票据压在木箱夹层。 走过去一看。 还在。 那对方在找什么? 就在这时。 外面有人喊。 “卫东!” 孙二婶从院墙那头探出脑袋。 “你可回来了。” “下午我看见你家有人进去。” “谁?” “没看清脸。” “戴个棉帽。” “不过……” 她犹豫一下。 “骑了辆自行车。” “新的。” “凤凰牌。” 周卫东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又是凤凰。 他突然想起昨晚村口树后那个模糊的人影。 还有赵国良说的—— 蓝中山装。 自行车。 原本以为化肥案跟自己无关。 现在看来。 有人好像不这么想。 第十五章 敢来我家翻东西,那就别怪我了 屋里没有丢东西。 至少表面上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来的人不是普通小偷。 普通贼进了屋。 粮。 肉。 棉花。 甚至一把新菜刀,都可能拿。 可这些一样没少。 箱子却翻得最厉害。 对方在找东西。 周卫东站在屋里,仔仔细细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找? 空间? 不可能。 黑石已经融进身体。 除了自己没人知道。 钱? 钱没丢。 厂里的工作? 更没必要偷偷进屋。 剩下唯一可能跟外人有关的。 就是周卫民的案子。 可自己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对方为什么觉得他有? 除非—— 有人以为周卫民把东西给了他。 或者。 上一世有什么他一直不知道的东西,本来就在周家。 想到这里。 周卫东没有声张。 先把屋里恢复原样。 然后去了正屋。 周大山一个人在劈柴。 刘桂芝不知道去哪了。 看见他进来,周大山头都没抬。 “有事?” “卫民以前有没有拿东西回来放家里?” 斧头停了一下。 很短。 但周卫东看见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公安不是在查化肥吗?” “我就问问。” 周大山继续劈柴。 “没有。” 回答得太快。 周卫东反而确定了。 “爸。” “你要真知道什么,最好早点说。” “别最后惹到自己身上。” “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周大山猛地把斧头往木桩上一砍。 “你现在连你爹都审?” “随便问问。” 周卫东笑笑。 转身走。 走到院门。 身后突然传来一句。 “卫东。” 他停下。 周大山没有看他。 “晚上把门锁好。”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说完继续劈柴。 周卫东什么也没问。 出门。 心里却已经有答案。 老头子果然知道。 当天晚上。 他哪儿也没去。 连林晚秋那块布都没来得及送。 东屋正常点灯。 正常做饭。 晚上九点多吹灭煤油灯。 可人没睡。 炕沿边放着一根木棍。 空间最大的好处不只种东西。 遇到危险,甚至可以直接进去。 不过他想知道。 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一直等到快十一点。 院里终于有声音。 很轻。 先是院门木轴微微一响。 过了一阵。 脚踩在雪上的声音靠近。 来人很谨慎。 走走停停。 最后停在东屋窗下。 周卫东没有动。 几分钟后。 门锁响了一下。 对方显然下午已经研究过。 用东西在拨门栓。 咔。 第一下没开。 又过半分钟。 门竟真被推开一道缝。 周卫东心里都服了。 有这手艺干什么不好。 非跑别人家。 门刚开。 一个黑影闪进来。 手里还拿着小手电。 光很弱。 在桌上一扫。 直接奔木箱。 目的明确得吓人。 黑影蹲下。 刚掀起箱盖。 身后突然响起一句。 “找什么呢?” 那人身体瞬间僵住。 下一秒猛地转身。 手里的东西也跟着挥过来。 不是刀。 是铁棍。 周卫东早有准备。 侧身一躲。 木棍狠狠砸在对方胳膊上。 “啊!” 对方痛叫。 转身就往门外跑。 “站住!” 周卫东追出去。 黑影跑得很快。 刚冲进院子。 正屋灯却亮了。 周大山推门出来。 “谁!” 黑影明显慌了。 翻墙。 没翻上去。 脚下一滑。 整个人摔进柴垛。 周卫东已经追到。 扑上去压住。 对方力气不小。 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最后周大山也过来帮忙。 父子俩一人按一只胳膊。 总算把人摁住。 棉帽掉了。 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 周卫东不认识。 周大山却脸色骤变。 “马庆国?” 地上的男人喘着粗气。 不说话。 “你认识?” 周卫东问。 周大山脸色难看。 “公社农资仓库的保管员。” 周卫东一下明白。 化肥。 果然还是化肥。 这么大的动静。 邻居很快被惊醒。 赵建设提着煤油灯跑过来。 后面还跟着孙有田和几个壮劳力。 “怎么回事?” “抓贼了。” 周卫东说道。 “还是个熟人。” 灯往脸上一照。 赵建设也认出来。 “马庆国?” “你他娘大半夜跑人家屋里干什么?” 马庆国咬着牙。 “走错了。” 周围安静一秒。 然后不知道谁笑出了声。 “从公社走错到青山村?” “还走进人家箱子里去了?” 大家顿时哄笑。 马庆国脸涨红。 周卫东却没笑。 “队长。” “送派出所。” 这句话一出。 马庆国终于慌了。 “别!” 所有人看向他。 他立即改口:“我是说……误会!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 “公安查。” 赵建设这个时候也看出来事情不简单。 马上让两个壮劳力找绳子。 马庆国彻底急了。 挣扎两下。 突然冲周大山喊:“老周!” “你不能让他们送我过去!” “你忘了卫民的东西还在——” 话说一半。 他猛地闭嘴。 可已经迟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 十几双眼睛。 全转向周大山。 周大山的脸色白了。 刘桂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正屋出来。 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呆在门口。 “什么东西?” 赵建设第一个问。 马庆国死死闭着嘴。 不肯再说。 周卫东却已经看向父亲。 “爸。” “现在还不说?” 周大山握着斧柄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 过了很久。 他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进屋。” “卫东。” “你跟我进来。” 周卫东跟着父亲进正屋。 刘桂芝也想进去。 却被周大山瞪了一眼。 “你在外面。” 炕边有个旧柜子。 用了十几年。 周大山把里面衣服全部搬开。 又把最下面一块木板撬起来。 底下竟然还有个夹层。 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 不大。 巴掌宽。 周大山拿在手上。 迟迟没有递过来。 “这是卫民出事第二天交给我的。” “他说什么?” “他说……” 周大山声音有点哑。 “要是有人找。” “就烧了。” 周卫东接过。 油纸打开。 里面不是钱。 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是一小本账。 蓝色封皮。 上面没有名字。 随手翻开。 第一页就是日期。 数量。 人名。 六袋尿素只是其中一笔。 往前还有磷肥。 柴油。 农机配件。 甚至粮票。 后面跟着一个个数字。 这根本不是周卫民一个人能干的。 更不是张二虎两个人小打小闹。 这是一本账本。 一条已经存在不短时间的倒卖链。 周卫东终于明白。 为什么有人敢半夜来翻他的房子。 也终于明白上一世自己为什么认罪以后,许多事情突然就没了下文。 因为最该继续往下查的东西。 一直藏在周家。 而上一世的他。 根本不知道。 周大山低声说道:“卫东。” “能不能把它烧了?” 周卫东抬头。 “为什么?” “卫民已经出事了。” “这东西交出去……” “他罪更大。” 还是这句话。 还是这个弟弟。 周卫东突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生气。 是真累。 他看着父亲。 “爸。” “外面那个人今晚带的是铁棍。” “如果我睡着了呢?” 周大山嘴唇动了一下。 “如果他不是为了找东西。” “是怕我知道什么,直接把我打死呢?” “……” “到时候。” 周卫东问,“你是不是还要跟公安说,为了卫民,让我算了?” 周大山彻底说不出话。 屋外。 马庆国还在叫嚷。 村民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周卫东重新把账本包好。 揣进怀里。 “这个东西。” “明天我亲手交公安。” 周大山猛地抬头。 “卫东!” “没得商量。” 这一次。 周卫东没有吵。 甚至声音很平静。 “我已经替周卫民死过一次了。” 这句话周大山没听懂。 “什么?” “没什么。” 周卫东推开门。 冷风一下灌进来。 院子里的人都看向他。 赵建设问:“找到了?” “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 周卫东拍了拍怀里。 “能让公安感兴趣的东西。” 地上的马庆国脸一下白了。 真正白得像雪一样。 这一晚。 青山村很多人都没睡。 而第二天一早,县公安那辆绿色吉普车再次开进村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 从这本不起眼的小账本开始。 周卫民那个原本只被大家当成“醉酒撞人”的案子,彻底变了性质。 更没人想到。 仅仅三天以后。 县农机厂里也来了一个人。 那人找到维修车间。 只问了一句话: “谁是周卫东?” 邓师傅抬头。 “你找他干什么?” 对方笑了笑,把一封盖着红章的介绍信放在桌上。 “地区运输公司。” “听说这里有个年轻人,把你们都准备报废的嘎斯给修活了。” “我们那边,有台更麻烦的车。” “想请他过去看看。” 第十六章 这本账,谁碰谁倒霉 绿色吉普车开进青山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雪昨夜又下了一层,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几个起早挑水的孩子远远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没过多久,半个村子都知道公安又来了周家。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以前青山村一年都见不到几次吉普车,现在倒好,周家门口快成县公安的停车场了。 陈建国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公安。 赵建设早就在院里等着。 马庆国被捆着手坐在生产队办公室熬了一夜,眼睛通红,棉袄上全是昨晚在雪地里滚出来的泥。刚看见陈建国,他脸色就已经有些不对。 但真正让他脸白下来的,是周卫东从正屋走出来以后,从怀里掏出的那个油纸包。 “就是这个?” 陈建国问。 “嗯。” 周卫东把东西递过去。 蓝皮账本不大。 看上去甚至有些寒酸。 可陈建国只翻了前面几页,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就慢慢沉了下来。 六袋尿素。 二十七袋过磷酸钙。 柴油。 机油。 粮票。 还有一批标着“轴承”“皮带”“火花塞”的农机配件。 每一笔后面都有人名或者简写。 有的还标了钱数。 时间最早能追到一年前。 陈建国翻到后面,突然抬头。 “谁保管的?” 周卫东看向父亲。 周大山坐在门槛上,一晚上仿佛老了好几岁。 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道:“卫民给我的。” “什么时候?” “他出事第二天。”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 陈建国盯着他:“你为什么不交公安?” 院子一下安静。 周大山低着头,手里的旱烟袋半天都没点着。 “我……” “我以为就是一本乱账。” 陈建国没说话。 这种解释谁都不信。 周大山自己也知道。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到底是我儿子。” 这一句话出来,旁边几个村民都忍不住皱眉。 赵建设更是气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儿子也不能这么护!” “要不是卫东昨晚没睡着,人家拿着铁棍进屋,今天躺地上的还不知道是谁!” 周大山身体一僵。 昨晚那根铁棍,他看得真真切切。 马庆国刚进屋的时候是不是只想找东西,谁也不知道。 可真被卫东撞见以后,对方是下了狠手的。 那一下要是砸在脑袋上…… 周大山没敢继续往下想。 陈建国把账本交给旁边的年轻公安,又走到马庆国面前。 “解释一下?” 马庆国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什么账本。” “昨晚为什么进周卫东家?” “我喝多了。” 院里不知道谁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建国也笑了。 “从青山公社喝多了,骑自行车六七里地,翻进别人屋里,还正好去翻装账本的箱子?” “你酒量挺有方向感。” 村民一下全笑了。 马庆国的脸涨得通红。 “我没偷东西。” “偷没偷回去再说。” 陈建国转身示意。 两个年轻公安立刻上前。 马庆国这下真慌了。 挣了一下。 “陈公安!” “账不是我的!” “是他们让我记的!” 院子瞬间安静。 陈建国停住。 “谁?” 马庆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闭嘴不说了。 可这个时候,再闭嘴已经晚了。 陈建国神色彻底严肃。 “带走。” 马庆国被押上车。 轮到周卫东的时候,陈建国没有让他上车,只让他在院里补了一份简单的情况说明。 “账本从你爸这里拿到以后,一直没离开过?” “没有。” “看过?” “翻了几页。” “记住什么没有?” “没仔细记。” 这当然不是真话。 周卫东记性不错。 几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 尤其其中一个“杜主任”。 没有全名。 可这个称呼连续出现七八次。 每一次后面的数都不小。 但他很清楚什么事情该自己管,什么事情不该管。 上一世吃过最大的亏,就是替别人扛不属于自己的事。 这一世反过来也一样。 公安查案。 他没必要逞英雄。 陈建国合上笔记本。 “这件事到这里,你别再往里掺和。” “有人找你问账本,你也别说。” “要是再发现可疑的人,直接找公社派出所。” “明白。”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你倒是挺稳。” “换一般年轻人,早出去吹自己破了大案了。” 周卫东笑笑。 “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 这是真话。 什么英雄。 什么功劳。 都没一个月多挣几十块钱、把自家屋顶修好来得实在。 吉普车走后,院里的人却没散。 大家议论得厉害。 过去几天,还有人私下觉得周家老二就是喝酒开车倒霉,结果现在看来,事情比想象中大得多。 一个老太太摇着头感叹:“桂芝两口子还想让卫东替他坐牢呢。” “这要是真替了……” “撞人、偷化肥、倒腾农资,全扣卫东头上?” 旁边的人啧了一声。 “八年都不一定够吧?” 刘桂芝站在正屋门后。 脸一下就白了。 过去她一直觉得自己让大儿子替弟弟认罪,是偏心,是为了保小儿子的前途。 到了今天,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另一件事。 如果卫东真按了那个手印。 他替的可能根本不只是一场车祸。 她嘴唇动了几下,想叫儿子。 周卫东却已经回东屋。 门关上。 没有看她一眼。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妈也是没办法”就能过去的。 快到中午时,县农机厂的人来了。 骑自行车来的不是邓师傅。 而是厂办公室的小于。 “卫东!” “赶紧换衣服。” “地区运输公司来人了!” 院里几个还没走的村民一下又围过来。 “地区?” “找卫东?” “干啥?” 小于擦了擦额头的汗。 “修车啊。” “听说县运输队那台嘎斯是卫东修活的,人家专门拿介绍信找厂里来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羡慕。 “厂长让你马上过去。” “地区那边的人还等着呢。” 地区。 这两个字对青山村的人来说,比县城都远。 普通村民一年能去一次县里就不错了。 地区更是只有听广播时才会听到。 所有人看周卫东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半个月前。 这还是个差点替弟弟坐牢的庄稼汉。 分家只拿了两间破屋。 当时不少人暗地里觉得,这小子脾气硬是硬,可日子以后有得苦。 结果半个月不到。 进县农机厂。 修运输队汽车。 现在连地区都来找他。 孙二婶站在人群里,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屋方向。 然后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有些人啊。” “金疙瘩在手里不知道值钱。” “非抱着个土坷垃当宝。” 旁边几个妇女笑得肩膀直抖。 刘桂芝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却一句话都没敢回。 周卫东换好棉袄,跟着小于往外走。 刚到门口。 周大山忽然叫住他。 “卫东。” 周卫东回头。 父子俩隔着半个院子。 周大山像是有很多话。 可最后只说了一句。 “路上慢点。” 周卫东愣了愣。 “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 没什么父子和解。 也没什么抱头痛哭。 可等大儿子走出院门以后,周大山坐回门槛上,半天都没再抽烟。 他忽然想起卫东小时候。 十二岁。 个子还没锄头高。 第一次跟着大人下地。 手磨出了三个血泡。 晚上刘桂芝心疼小儿子读书,煮了个鸡蛋。 卫东眼巴巴看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喝了两碗玉米糊糊。 这么多年。 他们好像都习惯了。 卫东不用疼。 因为他能扛。 可人哪有真的不用疼的? …… 县农机厂。 一辆绿色吉普停在办公楼前。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车边。 看见周卫东,先是一愣。 显然没想到这么年轻。 “你就是周卫东?” “是。” 男人伸手。 “地区运输公司技术科,罗国平。” 两只手握了一下。 罗国平没废话。 “有台车趴了半个月。” “我们自己的师傅修过。” “地区修理厂也来过。” “没找到根。” 他看着周卫东。 “听说你能修疑难杂症。” 周卫东笑了。 “先别把话说这么大。” “车还没看。” “万一我也不会呢?” 罗国平反倒乐了。 “就冲你这句话,我觉得来对了。” “敢吹牛的师傅我们见得多。” “还没见过先说自己可能不会的。” 他拉开吉普车门。 “走。” “带你看看。” 邓师傅从车间出来。 手里拎着工具包。 “我跟你一起。” 周卫东一愣。 “师傅也去?” “废话。” 邓师傅瞪他,“地区公司的车我都修不好,让你一个刚进厂的小子去。” “真修好了,我脸往哪放?” 话说得凶。 眼里却全是笑。 吉普车出了县城。 一路往北。 两个多小时以后。 一座比县运输队大了数倍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几十辆卡车停成两排。 最里面。 单独停着一辆老解放。 车头已经拆了大半。 地上一地零件。 罗国平指着它。 “就是这祖宗。” “一跑热。” “自己熄火。” “熄了半小时又能着。” “化油器换过。” “油泵换过。” “点火线圈也换了。” “我们快把能换的全换了。” 他说完叹口气。 “还是一样。” 周卫东没有马上走过去。 只是看了几眼。 “原来的东西呢?” “什么?” “换下来的化油器、油泵、点火线圈。” 罗国平愣住。 “仓库。” “别扔。” 周卫东笑了。 “说不定。” “压根没坏。” 第十七章 他们换了半台车,我只拧了一个盖 地区运输公司维修院里围了不少人。 消息不知道是谁传的。 说县里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师傅,修活过一台准备报废的嘎斯。 维修班几个老师傅全过来了。 倒不是看热闹。 主要是不服。 尤其一个姓梁的老师傅。 五十多岁。 在运输公司修了二十几年车。 手指甲缝里的黑油都洗不干净。 他上下打量周卫东,倒没有嘲讽,只是有些怀疑。 “你修过解放?” “修过类似的。” “这台什么毛病知道了吗?” “刚来。” 周卫东笑笑,“我要现在就知道,那不是修车,是算命。”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梁师傅也乐了。 “行。” “至少不是吹牛的。” 发动机已经装回去了。 罗国平让司机上车。 “再试一遍。” 车冷着。 钥匙一拧。 很快启动。 怠速正常。 油门也正常。 从声音听,发动机甚至状态不错。 “开出去。” 一群人跟着车往外走。 老解放在院里跑了两圈。 没有问题。 第三圈。 水温上来。 第四圈。 司机突然喊:“来了!” 发动机明显开始发闷。 油门踩下去。 车速却越来越慢。 又跑出不到二百米。 “噗……” 发动机直接灭了。 司机再打火。 转。 就是不着。 梁师傅摊开手。 “看见了吧?” “半年了。” “就这个怪病。” “冬天能多跑会儿。” “夏天十分钟都撑不住。” 邓师傅皱着眉。 这种毛病他以前也遇到过。 无非油路、电路。 但这台车能查的地方已经查了一遍。 换件都换了大半。 确实邪门。 周卫东没有马上开盖。 反而走到油箱旁边。 蹲下。 拧开油箱盖。 “嘶——” 非常轻的一声。 其他人可能没注意。 周卫东却停住。 又闻了一下汽油味。 随后问司机:“刚才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越跑越像供不上油?” 司机一愣。 “对。” “就是那种感觉。” “踩油门不走。” “我们查过油管。” 梁师傅马上说道,“通的。” “汽油泵也换过。” 周卫东没有反驳。 把油箱盖拿在手里。 仔细看。 又拿根细铁丝,往盖子上的通气孔里捅了一下。 铁丝没进去。 “堵了。” 梁师傅一愣。 “什么?” “油箱盖的通气孔。” “堵死了。” 旁边有个年轻师傅忍不住说:“一个盖子能让车熄火?” “能。” 周卫东把盖子举起来。 “油箱不是水桶。” “油往外抽,空气得进去。” “这个孔堵了,跑久了以后里面越来越闷,汽油泵抽不出来。” “停半小时。” “慢慢进点气。” “又能着。” 周围忽然安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精彩。 半年。 换化油器。 换汽油泵。 换点火线圈。 拆发动机。 折腾了一大圈。 结果是一个油箱盖? 梁师傅第一个不信。 不是不信这个道理。 是不能接受这么多人竟然漏了这么小的地方。 “试!” 他直接说。 “把盖子拿掉跑!” 司机重新打火。 因为油箱盖已经打开,过了一会儿,发动机果然着了。 车再次上路。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老解放还在院子外面跑。 四十分钟以后回来。 一点问题没有。 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真好了!” 梁师傅站在原地。 表情从怀疑变成难以置信。 最后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大腿。 “娘的!” “真就是个盖子!” 一院子人哄堂大笑。 没人笑他。 因为这种故障就是这样。 知道以后觉得简单得可笑。 不知道的时候,能把人折腾疯。 邓师傅站在人群后面。 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比自己修好还得意。 罗国平更高兴。 这台车本来都准备报停了。 运输公司车本就紧张。 每少一辆,任务都得往其他车上压。 “卫东。” “走。” “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 罗国平直接拉开抽屉。 拿出四张大团结。 “四十?” 周卫东都有些意外。 “太多了。” “多?” 罗国平笑道,“你知道这车半年少跑多少趟?” “一百都不多。” “不过制度摆这儿。” “维修奖励最高只能批四十。” 四十块。 差不多一个半月工资。 而周卫东从发现问题到解决。 不到一个小时。 这钱挣得连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还有。” 罗国平拿出一张纸。 “地区运输公司这边想借调你一个月。” “工资照你们厂发。” “我们这边另给技术补贴。” 邓师傅刚端起茶杯。 啪地放下。 “不借。” 罗国平:“……” “老邓,我又没问你。” “人是我们厂的!” “你们厂刚招几天。” “几天也是我们的。” “一个月而已。” “一天都不行。” 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当场像抢东西一样吵起来。 周卫东坐在旁边。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帮谁。 最后还是运输公司梁师傅进门。 一看就乐了。 “别抢了。” “小周家又不是地区的。” “天天跑这么远也不现实。” 罗国平这才作罢。 不过临走前,他给周卫东留了办公室电话。 “以后碰到休息日,有技术问题我找你。” “车接车送。” “按规定给补贴。” 这个可以。 周卫东点头答应。 回去路上。 邓师傅坐在吉普后座。 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怎么想到油箱盖的?” “以前碰过类似的。” “在哪?” “……” 周卫东卡住了。 邓师傅斜眼看他。 “又是村里机器坏得多?” 周卫东咳了一声。 “差不多。” 邓师傅乐了。 “你小子。” “秘密还挺多。” 他没追问。 这个年代的人,谁没点自己的本事。 刨根问底反倒讨人嫌。 傍晚回县里。 周卫东特意去了百货商店。 四十块钱他没乱花。 买了一只铁皮手电筒。 一个搪瓷脸盆。 两双厚袜子。 然后在糕点柜台前站了半天。 这个年代糕点是真贵。 一斤桃酥一块多。 最后他还是买了半斤。 装进油纸袋。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 笑着问:“给对象?” 周卫东现在已经懒得解释。 “嗯。” 话一出口。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对象? 好像…… 也不是不能这么想。 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 经过林家门口。 林晚秋正从屋里倒水。 看见他,问:“今天又这么晚?” “去地区了。” “地区?” 她明显吃惊。 “修车。” “修好了?” 周卫东故意皱眉。 “没有。” 林晚秋果然有些失望。 “没修好也正常,那么远专门来找,肯定很难。” “嗯。” “只挣了四十块。” 林晚秋转身就走。 “哎!” 周卫东笑着追过去。 “生气了?” “没有。” “那你跑什么?” “怕看见你这张脸。” “我的脸怎么了?” “欠。” 她嘴上这么说。 看到那包桃酥时,还是没忍住笑了。 “又乱花钱。” “奖励的钱。” “也得省。” “那你别吃。” “谁说我吃?” 林晚秋把纸包接过去。 “我拿给我爸。” “……” 周卫东突然觉得。 自己这四十块。 挣得挺多。 家庭地位却好像提前没了。 第十八章 赔钱可以,先卖你宝贝儿子的手表 周卫东去地区修车的事情,很快又传开。 四十块奖励当然没人知道具体数。 可村里人传消息有个特点。 越传越大。 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变成了—— “卫东去地区修了台进口汽车,人家领导给了八十块,还要调他去地区当干部。” 周卫东听见以后,半天没说出话。 八十块还算有边。 当干部是哪来的? 赵建设笑得肚子疼。 “再过两天估计地区都让你管。” 笑归笑。 有件事却是真来了。 赵国良家正式找到了青山村。 来的是赵国良的大哥和妻弟。 没有闹。 也没有骂。 只带来一张医院费用单。 赵国良命保住了,可治疗已经花掉九十多块。 后续还得养。 人家要一百二十块赔偿,并不过分。 问题是。 钱从哪来。 周家正屋里坐满了人。 赵建设也来了。 这种家庭赔偿公安不直接给他们分钱,最终还是得双方商量。 刘桂芝坐在炕沿上一边抹泪一边说:“我们家是真没钱。” 赵建设脸色不好看。 “没钱也不能让我们自己认。” “国良半年都不一定能上班。” “家里两个孩子吃什么?”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刘桂芝又哭:“卫民也是一时糊涂。” 没人接她这句话。 一时糊涂。 伤的不是自家人。 说起来当然容易。 谈了半个小时。 话题终于绕到了周卫东身上。 刘桂芝看了他一眼。 “卫东。” “你现在有工作。” “又挣了不少修车钱。” 周卫东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听见这句话就知道又来了。 “怎么?” “你先拿一点。” “算家里借你的。” “多少?” “七十。” 满屋子瞬间安静。 连赵家来的人都觉得不对劲。 赵建设皱眉:“桂芝,肇事的是卫民。” “卫东已经分家。” “我知道!” 刘桂芝急道,“可他们是亲兄弟啊!” 又是亲兄弟。 这四个字最近出现得比“吃饭”都多。 周卫东没有发火。 反而问:“妈,赵秀芬家退回来的六十块彩礼呢?” 刘桂芝哭声一停。 “那……” “那是家里的钱。” “卫民那块上海牌手表呢?” “……” “当初四十五块买的。” “现在旧是旧点。” “拿去公社旧货站,二三十总值吧?” “还有他那件新棉袄。” “还有以前给他攒着结婚的东西。” 周卫东看着母亲。 “自己闯的祸。” “先卖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卖完不够,再说别的。” 这个道理太正了。 正得刘桂芝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偏偏她舍不得。 那块上海牌手表是周卫民高中毕业以后,她咬牙买的。 全村年轻人就没几个戴表。 以前只要儿子把袖口往上一拉,她看着都觉得有面子。 “那表是卫民以后……” “以后什么?” 周卫东打断她。 “以后娶媳妇?” “媳妇已经退了。” “以后上班?” “工作也没了。” “以后戴着坐牢?” 门外不知道谁没忍住。 噗地笑了。 刘桂芝脸涨得通红。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人家赵叔躺医院好听?” 一句话。 满屋子又静了。 赵国良的大哥原本看周家人都没好脸色。 这时反倒看了一眼周卫东。 “这孩子说话在理。” “我们也不是来逼你们全家砸锅卖铁。” “谁闯的祸。” “谁赔。” 赵建设点头。 “彩礼六十。” “手表卖了怎么也有二十几。” “卫民以前还有十几块私房钱吧?” 刘桂芝一惊。 “你怎么知道?” 赵建设冷笑。 “全村谁不知道他手里有钱。” “卫东往家交。” “卫民往兜里藏。” 这一刀够狠。 刘桂芝彻底没话。 最后事情定下来。 退回的六十块彩礼全部赔进去。 手表卖掉。 周卫民自己柜子里果然又翻出十八块六毛。 加起来已经过百。 剩下不到二十块,周大山拿自家的钱补。 周卫东一分钱没出。 更重要的是。 谁也说不出他不对。 甚至临走前,赵国良的大哥还主动对他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你愿意来看国良,我们记你的情。” 刘桂芝听见这句话。 心里更堵。 自己一直想护的小儿子,把一家人脸都丢完了。 反倒是这个被她逼着顶罪的大儿子。 受害人家里都分得清是非。 等人都走了。 刘桂芝把那块上海表拿在手里。 眼泪又掉下来。 “这么好的表。” “就这么卖了……” 周卫东本来已经走到院里。 听见以后,还是回头。 “妈。” “表再好。” “也没人命贵。” “你以后别总想着卫民失去了什么。” “想想赵叔躺在医院里失去了什么。” 刘桂芝愣住。 这一次。 居然没骂。 晚上,周卫东回东屋。 刚准备做饭。 林晚秋来了。 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白菜。 “听说今天赵家来了?” “嗯。” “你出了钱没有?” “没有。” “这就对了。” 回答得干脆。 周卫东笑:“你不怕别人说你没良心?” 林晚秋把白菜放下。 “你又没撞人。” “为什么要你赔?” “有些人总觉得,谁好说话就该谁吃亏。” 她低着头摘菜帮。 “可好说话又不是欠别人的。” 周卫东看着她。 这句话。 他上一世用了几十年才明白。 她十九岁就明白了。 “晚秋。” “嗯?” “以后谁娶你,挺有福气。” 林晚秋摘白菜的手停了一下。 耳根慢慢红了。 “做你的饭。” “我就是随便说说。” “那你别说。” “哦。” 安静了几秒。 周卫东又问:“真不能说?” 一颗白菜直接砸了过来。 他笑着接住。 这顿饭最后两个人一起吃。 玉米面饼。 白菜炖兔肉。 还有空间里种出来的土豆。 土豆下锅的时候,周卫东其实有些紧张。 这是第一次给别人吃空间里的东西。 可做熟以后。 香得连他都意外。 土豆软糯。 还有点自然的甜味。 林晚秋吃了两块。 又夹第三块。 “你这土豆哪来的?” “山……不是。” 差点说成山里捡的。 周卫东咳了一声。 “以前留的种。” “怎么这么好吃?” “可能我种得好。” 林晚秋看着他。 眼神明显不信。 “你分家才半个月。” “什么时候种的?” “……” 完了。 这姑娘太聪明也不好。 周卫东正想怎么圆。 院外突然响起自行车铃。 “周卫东!” “在不在?” 是农机厂小于。 又来了。 周卫东出去。 小于冻得鼻子通红,却满脸兴奋。 “厂里通知。” “明天别去车间。” “县里开表彰会。” 周卫东一愣。 “表彰谁?” 小于指着他。 “你。” “地区运输公司给县里送了感谢信。” “那台车修好以后,连续跑三天了。” “没再熄火。” “县里说你给农机系统长脸。” “奖励不知道。” “反正厂长让你穿干净点。” 他说完又补一句。 “对了。” “主任让我告诉你。” “你的临时工试用。” “提前结束。” 第十九章 临时工提前转长期,我妈在门口听 “提前结束”四个字,周卫东刚开始没反应过来。 等小于把话说清楚,他才知道什么意思。 农机厂原本招进来的四个维修临时工,有三个月观察期。 三个月以后表现合格,才能转成长期临时工。 虽然依旧不是正式工。 但区别不小。 短期临时工说不用就不用。 长期临时工只要厂里有活,基本不会随便清退,而且工资从二十七块五涨到三十二。 年节还有部分福利。 粮票标准也提高。 周卫东进厂才几天。 照理说离三个月远着。 可运输队两次维修,加上地区运输公司的感谢信,厂领导直接拍板。 提前转。 “只转我?” “你想什么呢?” 小于说道,“另外三个还得继续干。” “主任说了。” “本事也是考核。” 这话传出去。 又得炸村。 果然。 小于刚走。 消息已经被隔壁孙二婶听见。 不到半小时。 村口几个老头都知道周卫东工资涨到三十二了。 刘桂芝当然也听见了。 她坐在正屋。 半天没说话。 三十二块。 以前周卫民那个工作如果顺利,一个月才二十四块。 那时候她高兴得恨不得让全村都知道。 还专门杀了只鸡。 现在大儿子三十二。 她却连高兴的资格好像都没有。 因为人已经分出去了。 更别提工资交家。 连问都不好意思问。 第二天。 县里表彰会其实没有周卫东想象中那么隆重。 就在农机局一间会议室。 二十几个人。 运输系统、农机系统几个单位的代表。 地区运输公司那边还专门来了罗国平。 会上没吹什么“英雄”。 只是把事情说了一遍。 重点表扬农机厂重视维修技术,以及年轻工人钻研业务。 最后给周卫东发了一张奖状。 外加十块奖金。 那张奖状比钱更让厂里重视。 因为上面盖的是县农机局的红章。 回车间以后。 邓师傅亲手把奖状贴在墙上。 还专门往旁边让了让。 “别挡住。” 徐明几个年轻工人围过来看。 “卫东。” “请客!” “又请?” “十块奖金呢!” “食堂菜汤。” “滚蛋!” 一屋子笑声。 中午发新工牌。 上面的字从“临时辅助”换成了“维修工”。 工资单也重新登记。 三十二。 周卫东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其实钱不多。 跟他空间、打猎、额外维修挣的相比,甚至算不上最大收入。 可这张纸带来的踏实感不同。 上一世他二十四岁以后,人生像被人从中间砍断。 八年后回来。 别说工作。 连户口、住处、吃饭都成问题。 现在。 二十四岁。 工作有了。 自己的屋有了。 手里有钱。 还有一个每天看见他都会笑的姑娘。 有时候想想。 重活一次最大的爽,不是让谁跪下来后悔。 是本来已经错过的人生。 一件件回来了。 下午下班。 厂长把他叫去办公室。 “卫东。” “地区运输公司想借你。” “我没同意。” 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许。 说话很直。 “不是舍不得。” “是你现在基础还不够。” “会修故障是一回事。” “真把机械原理、加工、车床这些都学全,是另一回事。” “年轻。” “别只顾着挣外快。” 这句话,周卫东听进去了。 他上一世维修经验多。 但大部分是野路子。 真论系统知识。 确实欠缺。 “许厂长,我明白。” “明白就好。” 许厂长从抽屉拿出一本书。 《汽车构造》。 书已经旧了。 边角卷着。 “拿去看。” “厂里明年可能送两个人去地区参加技术培训。” “名额还没定。” “你要是想去。” “把文化也补补。” 这又是一个机会。 周卫东接过书。 “谢谢厂长。” “别谢。” “学不出来我还收回来。” 晚上到家。 他没有马上进空间。 点着煤油灯。 坐桌前看书。 很多东西熟悉。 但专业名词跟上一世自己说的土话并不完全一样。 一直看到十点多。 眼睛发酸。 这才伸个懒腰。 准备睡觉。 突然想起空间里那批土豆。 心念一动。 进去。 空间明显和昨天不同。 收完第二批土豆以后,木屋墙上的数字已经变成: 【农庄经验:100/100】 下一秒。 白雾开始往后退。 速度并不快。 像有一阵无形的风把雾推开。 原本两亩黑土地旁边,又多出三亩。 更远的位置出现了一圈木栏。 之前临时关野猪的那个小围栏扩张了十几倍。 【农庄升至2级。】 【可用土地:5亩。】 【仓库:30立方。】 【养殖区正式开启。】 【解锁基础禽畜繁育功能。】 周卫东一下来了精神。 走向养殖区。 那头半大野猪还在。 这几天他一直往里面扔土豆、野菜。 竟然明显胖了一圈。 更有意思的是。 养殖区旁边多了一间小棚。 里面有两个木槽。 一个水槽。 一个料槽。 墙上还有说明。 空间里的禽畜正常生长。 繁殖速度约为外界三倍。 三倍。 不是百倍。 可已经很夸张。 一只母兔一年能生多少? 鸡呢? 猪呢? 如果以后真能形成规模…… 周卫东蹲在那里。 盯着那头野猪看了半天。 “兄弟。” “你一个公的也没用啊。” 野猪抬头。 哼了一声。 像听懂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 不上班。 周卫东天还没亮就背着筐进山。 目标很明确。 不打死。 抓活的。 兔子最好。 野鸡也行。 一直忙到下午。 收获不错。 两只野兔。 一公一母。 还有一只母野鸡。 全部活的。 扔进空间养殖区。 看着三只动物在围栏里乱跑。 周卫东心里舒坦得不行。 这才叫底子。 野外打猎。 看运气。 空间养殖。 才是真正可以慢慢积累的东西。 回村路上。 他又捡了些松子。 还有一小袋野生黄豆。 准备扔空间试试。 快到家时。 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了不少人。 他心里一沉。 第一反应是又出事了。 走近。 才发现不是。 院里停着一辆板车。 车上放着砖。 还有木料。 赵建设正指挥人卸东西。 “队长。” “这是干什么?” “修你屋顶。” 周卫东愣了。 “谁买的?” “你爸。” 这下是真没想到。 正屋门口。 周大山蹲在那里抽烟。 见大儿子回来。 眼神躲了一下。 “冬天还长。” “你那屋再下两场雪得塌。” “家里以前剩的砖。” “放着也是放着。” 周卫东看着那一车东西。 没说话。 过了半天。 才喊了一声。 “爸。” 周大山嗯了一下。 没抬头。 周卫东也没说谢谢。 父子之间。 有些东西不是一车砖能抹掉。 可至少那天晚上。 他给正屋送了一碗刚炖好的兔肉。 刘桂芝端着碗。 眼圈一下红了。 她以为儿子要回来了。 周卫东却只是说道: “砖钱。” 然后转身回了东屋。 刚关门。 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声。 林晚秋急匆匆进院。 “卫东!” “县里来电话。” “公安找你。” “说是卫民……” 她喘了口气。 “卫民要见你。” 第二十章 弟弟见我第一句话,还是想让我救 县公安的羁押点不大。 灰砖墙。 铁门。 院子里静得让人不舒服。 上一世。 周卫东在类似的地方待过太久。 所以当铁门在身后“哐”地关上时,他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 很多已经以为忘掉的东西突然回来了。 消毒水味。 铁门响。 还有夜里听见钥匙碰撞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缓了几秒。 陈建国注意到了。 “怎么?” “没事。”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紧张?” “算是。” 周卫东笑笑。 总不能告诉他。 不是第一次。 甚至熟得有点过头。 陈建国带他进了一间小屋。 “周卫民要见你。” “我们本来没准备同意。” “不过他昨天交代了一些账本的事情,说还有话只跟你说。” “为什么只跟我?” “你问他。” 门开。 周卫民被人带进来。 不过十几天。 整个人瘦了一圈。 头发乱。 军绿色棉袄也没了,穿着件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旧蓝棉服。 跟那个以前在村里总把上海牌手表露出来、走路都比别人高半个头的年轻人,已经判若两人。 兄弟俩坐下。 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周卫民开口。 “哥。” 声音一出来。 竟有点哑。 周卫东没应。 “有话说话。” 周卫民眼睛一下红了。 “哥,我错了。” 这句话。 上一世他等过。 坐牢的时候等过。 出狱以后也等过。 可一直没等到。 后来年纪大了。 不等了。 现在终于听见。 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然后呢?” 周卫民明显没想到哥哥这么冷。 “哥。” “我真没想把事情弄这么大。” “张二虎说就是拉几袋化肥。” “跑一趟给我十块钱。” “我想着马上结婚……” “十块钱?” “嗯。” “所以你为了十块钱。” “让我替你坐牢?” 周卫民低下头。 “爸妈说你没工作。” “进去几年……” 说到这里自己都说不下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卫东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 “至少你现在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周卫民脸色变了。 “知道我替你进去会是什么结果。” “不是慌。” “不是吓傻了。” “是算过。” “我没有!” “有没有都不重要。” 周卫东看着他。 “我今天不是来听你道歉。” “说账本。” 周卫民嘴唇抖了抖。 最后还是说道:“账本不是我的。” “我知道。” “马庆国让我爸烧。” “嗯。” “他们不是只弄化肥。” “还有农机配件。” 这句话让周卫东眼神一动。 “哪里的配件?” “县里。” “具体我不知道。” “张二虎有时候让我拉东西。” “我只拉过两回。” “那天晚上……” 他咽了口唾沫。 “我们本来不是从东河桥走。” “为什么改路?” “有人在那里等。” “谁?” 周卫民沉默。 周卫东看着他。 “你叫我来。” “就是为了跟我玩猜谜?” “杜成林。” 名字终于出来。 “谁?” “公社农机站副主任。” 周卫东脑子里立刻闪过账本上的“杜主任”。 对上了。 “那晚他骑自行车在桥边等我们。” “他说前面有人查。” “让我们绕路。” “赵国良正好过来。” “我慌。” “才撞上他。”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公安说?” 周卫民抬起头。 眼里有明显的害怕。 “他跑了。” “公安去找的时候。” “人已经不在公社。” 难怪账本案突然变大。 一个副主任跑了。 这就不可能是普通偷几袋化肥。 周卫东往椅背靠了靠。 “这些话你跟公安说过?” “说了。” “那找我干什么?” 终于到了重点。 周卫民双手慢慢握紧。 “哥。” “陈公安说,我要是主动交代,会考虑我的情况。” “可撞人的事情躲不掉。” “赵家那边……” “钱已经赔了。” “我知道。” 他明显松了口气。 周卫东看见这个表情,心里已经猜到后面。 果然。 “还有那个化肥的事。” “我就是帮忙拉。” “我没分多少钱。” “哥,你能不能帮我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是被张二虎骗的。” “我不知道车上是什么。” 周卫东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张二虎告诉你拉化肥给十块。” 周卫民一下僵住。 脸色瞬间变白。 屋子外面。 似乎有人翻纸的声音。 公安就在外面。 兄弟俩的谈话当然不是绝对私密。 周卫民终于意识到。 自己又说漏了。 “哥!” 他急得站起来。 “坐下。” 外面立刻有人喝了一声。 周卫民重新坐下。 脸上的汗都出来了。 周卫东忽然有些想笑。 上一世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弟弟聪明? 一家人都说卫民读过高中。 脑子好。 将来有出息。 而自己初中没念完。 只配干活。 现在看来。 书读多少和脑子有没有用。 根本不是一回事。 “卫民。” “你二十一了。” “不是小孩。” “以后别再指望别人替你圆谎。” 周卫民红着眼睛。 “哥。” “你真不管我?” “怎么管?” “你去跟公安说,我平时不是坏人。” “再去赵家说说。” “让他们别追究。” “还有……” 他说着说着,又恢复了过去那种理所当然。 “妈说你现在农机厂工资三十二。” “还挣维修费。” “家里为了赔钱把我的表卖了。” “等我出来……” “你能不能先给我买一块?” 周卫东以为自己听错了。 足足看了他几秒。 然后笑了。 真笑了。 不是气。 就是突然觉得荒唐到好笑。 人在这里面关了十几天。 外面账本牵出一串人。 受害人还躺在医院。 亲爹亲妈为了赔钱到处求人。 结果他脑子里居然还惦记那块表。 “周卫民。” “嗯?” “你还是在里面多待几天吧。” “哥!” “外面世界太复杂。” 周卫东站起来。 “你不适合。” 门外有人没憋住。 咳了一声。 明显是在忍笑。 周卫民彻底急了。 “周卫东!” “我是你亲弟!” “以后爸妈养老你一个人管吗?” 周卫东脚步停住。 这句话让他想起上一世。 他出狱那天。 周卫民站在县城新楼房门口。 也是差不多的语气。 “哥,爸妈的事不能都让我管吧?” 那时候。 父亲已经死了。 母亲病着。 小弟不愿出钱。 最后还是他这个坐牢八年的哥哥承担了大部分。 想到这里。 周卫东回头。 “爸妈该我管的。” “我不会少。” “该你的。” “你也别想跑。” “但你的祸。” “从今天开始。” “自己扛。” 他说完推门出去。 没有回头。 走到院子外面。 阳光有些刺眼。 周卫东站了好一会儿。 胸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东西。 好像终于又轻了一点。 陈建国随后出来。 “他交代的基本跟我们掌握的一样。” “杜成林还没找到。” “不过有线索。” “账本里牵扯的人不少。” 他说到这里看了周卫东一眼。 “你这回算帮了大忙。” “有没有奖励?” 陈建国愣住。 然后笑了。 “你倒实际。” “口头表扬要不要?” “不要。” “那没有。” “行吧。” 两个人都笑。 临走前。 陈建国突然问:“听说你在农机厂?” “嗯。” “会修汽车?” “懂一点。” “正好。” 陈建国指指院里那辆绿色吉普。 “最近启动总有怪声。” “帮我看看?” 周卫东:“……” 一个小时以后。 吉普车发动机舱前围了一圈公安。 毛病不大。 启动机齿轮回位不顺。 清理、调整。 二十分钟。 解决。 陈建国坐上车试了两次。 声音正常。 下车时笑得不行。 “今天没维修费。” “行。” “中午食堂管饭。” “有肉吗?” “白菜。” “那我后悔了。” 一群人都笑。 下午。 周卫东坐班车回青山村。 还没下车。 就看见村口围了一群人。 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人群中间。 车把上的塑料膜都没撕。 黑车架亮得晃眼。 这种东西在村里比小轿车还吸引人。 赵建设站旁边。 看见周卫东,马上招手。 “卫东!” “快来!” “地区运输公司送来的!” 周卫东愣住。 “送我?” “不然送我?” 赵建设笑得嘴都合不上。 车把上夹着一封信。 周卫东拆开。 不是私人送礼。 是地区运输公司按照技术奖励申请下来的一辆自行车购买指标,车钱仍然要个人出。 可真正值钱的就是指标。 这个年代。 有钱未必买得到自行车。 还得有票。 信里另外写着: 鉴于周卫东同志协助解决车辆长期技术故障,运输公司愿意提供一张自行车票,作为技术协作奖励。 车钱。 一百七十八块。 贵得吓人。 周卫东手里不是没有。 这段时间工资、打猎、维修奖励加起来,再加分家剩下的钱。 真买得起。 可一口气掏一百七十八。 还是肉疼。 赵建设看出他犹豫。 “怎么?” “嫌贵?” “有点。” 旁边村民差点急死。 “卫东!” “这可是永久!” “你不要给我!” “我给你两百!” “滚蛋!” “我二百一!” 现场瞬间像拍卖。 周卫东哭笑不得。 最后一咬牙。 “买。” 钱没了可以再挣。 自行车却真有用。 以后每天去公社坐车。 或者县里来回。 省的时间远不止一百七十八块。 他把钱数清。 让运输公司来人带回。 新车正式留下。 整个青山村围着看了半天。 男人摸车铃。 小孩看链条。 几个年轻人更是羡慕得眼睛发红。 林晚秋站在人群外。 也笑。 周卫东推着车走过去。 “上来。” “干嘛?” “试车。” “我不坐。” “怕?” “谁怕了。” 五分钟后。 青山村外的雪路上。 周卫东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 林晚秋侧坐在后座。 两只手一开始死死抓着车架。 过了一个坑。 车猛地颠了一下。 她下意识抓住了周卫东的棉袄。 周卫东嘴角一下扬起来。 “抓稳。” “我知道。” “可以搂腰。” “想得美。” “那我再走个坑。” “你敢!” 笑声顺着冬天的田埂飘出去很远。 谁也没发现。 村头另一条路上。 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远远停下自行车。 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周卫东。 男人把纸重新塞进口袋。 转身往公社方向骑去。 而他自行车后座上。 绑着一个旧帆布包。 包角露出半截红色印章。 印章上的字,只能看清四个—— 青山农机。 第二十一章 有人给我挖坑?那我送他进去 新自行车买回来的第二天,周卫东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稀罕车。 是怕丢。 一百七十八块。 真要搁在后来,周卫东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放在现在,他每次推着这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出门,都觉得车铃铛响的不是“叮铃”,而是一毛一毛的钱。 昨晚林晚秋坐后座回来,临下车的时候还一本正经地叮嘱:“晚上推进屋,别停院里。你最近招人眼红。” 周卫东当时还笑她。 “车这么大,谁偷了还能扛着跑?” 现在想想,姑娘说得有道理。 这年月缺什么的都有。 他索性把自行车推进东屋,前轮顶着炕沿,又拿铁链绕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才洗脸准备去厂里。 刚推车出门,周大山从正屋出来,看了一眼那辆新自行车。 眼神很复杂。 “花多少钱?” “一百七十八。” 周大山的眉头一下皱起来。 “太贵。” “是贵。” “有那钱你存着不好?” 换成半个月以前,听见这种话,周卫东大概直接顶回去。 可今天他只是笑笑。 “上班方便。” “一个月能少走不少路。” 周大山嘴唇动了一下。 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嗯了一声。 父子俩现在就是这样。 没有和好。 也没人提过去。 但至少已经不像分家那几天,一句话说不对就能把房顶掀了。 周卫东骑车去公社。 冬天地滑,他没敢快骑。 到了农机厂,把车锁在车棚最里面,还专门拽了两下。 旁边徐明笑得不行。 “你这是自行车还是媳妇?” “比媳妇贵。” “你这话我记住了。” 徐明立刻说道,“以后告诉林晚秋。” 周卫东一脚踹过去。 “滚。” 两个人正闹,厂门卫老吴从外面喊:“小周,有人找!” 周卫东以为是运输队。 这段时间找他修车的人越来越多,连门卫都认识几个运输队司机了。 可到了门口,他脚步慢了下来。 外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灰棉袄。 黑棉帽。 个子不高。 脸有点长。 旁边停着一辆旧凤凰自行车。 后座绑着个帆布包。 周卫东目光落在帆布包角落。 红色印泥已经蹭花。 可那四个字他昨晚远远就看见过。 青山农机。 就是昨天村口盯着他的那个人。 男人看见他,先笑。 “你就是周卫东吧?” “是。” “听说你修车厉害。” “不敢说厉害。” “找我修东西?” 男人左右看看,往前走两步,声音压低。 “我叫何志强。” “青山公社农机站的。” “有点东西想让你看看。”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东西?” 男人拍了拍帆布包。 “零件。” “咱这说话不方便。” “找个地方?” 这就更不对。 正常修零件,直接拿车间就行。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周卫东脸上一点没露出来。 反而露出一点兴趣。 “新件还是旧件?” 何志强笑意明显深了。 “新。” “价钱还便宜。” “轴承、皮带、火花塞都有。” “你们厂要是缺,我能弄。” 周卫东心里瞬间明白大半。 账本。 农机配件。 杜成林。 这些东西一下串起来了。 眼前这家伙八成跟那条倒腾农资和零件的线有关。 只是有一点说不通。 对方为什么主动来找自己? 试探? 还是挖坑? 周卫东装作没听出问题。 “便宜多少?” “供销价七成。” “量大还能低。” 周卫东故意吸了一口气。 “这么便宜?” 何志强笑了。 “兄弟。” “钱这东西,胆大的才挣得到。” “你现在给别人修车,一次才挣几个补贴?” “真想发财,不靠这个。” 这句话放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农村青年耳朵里,确实容易心动。 可周卫东活过一辈子。 最大的教训之一就是—— 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先看看上面有没有绳。 “我现在是厂里工人。” “拿不了主意。” 何志强立刻说:“不用走厂里。” “你不是给运输队私下修车吗?” “缺件的时候从我这拿。” “你挣维修的钱,我挣零件的钱。” “谁知道?” 周卫东笑了一下。 “这倒是。” 何志强见他动心,明显松下来。 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纸盒。 “看看。” 纸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轴承。 新的。 外面还涂着黄油。 包装纸上原本应该有字,却被人撕掉大半。 可边缘残留的一小块蓝色印记,周卫东见过。 农机厂仓库的配件箱上就有类似格式。 统一调拨件。 根本不是普通个人能随便弄出来的。 “怎么样?” “东西倒不错。” 周卫东拿手转了一下。 “还有多少?” “一批。” “多少是一批?” 何志强没有直接说。 反问:“你能吃多少?” 这是试他的底。 周卫东心里一转。 索性把戏往大了唱。 “三五个没意思。” “我要是干,至少二三十。” 何志强眼睛明显亮了。 “真要?” “便宜为什么不要?” “不过我得看全货。” “行。” 男人一点头,“今晚八点,公社南边废砖窑。” “别跟别人说。” “钱带着。” 说完骑车就走。 周卫东站在厂门口。 一直看着那辆凤凰消失。 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 “谁啊?” “卖耗子药的。” “啊?” “没事。” 周卫东拍了拍他肩膀。 “进去干活。” 中午休息。 别人去食堂。 周卫东骑自行车出了厂。 没有回村。 直接去了县公安。 陈建国看见他时,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又来了?” 语气跟看见麻烦精差不多。 周卫东乐了。 “陈公安,这回不是我惹事。” “你哪回说是你惹的?” “真有正事。” 等他把早上的事说完。 陈建国脸上的笑没了。 “叫什么?” “何志强。” “说自己是青山公社农机站的。” 陈建国转头冲门外喊:“小刘!” 年轻公安跑进来。 “查一下青山农机站有没有何志强。” 不到二十分钟。 消息回来。 有。 可何志强不是采购员。 以前是农机站临时仓管。 半年前已经辞退。 原因是账目不清。 陈建国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杜成林失踪以后,我们正在查农机站。” “他这个时候找你……” “要么觉得你有钱。” 周卫东接道,“要么觉得我跟账本的事有关系。” 陈建国点点头。 “今晚你别去。” “那你们怎么抓?” “我们去。” “不行。” 周卫东摇头。 “他如果看不到我,不一定露面。” 陈建国盯着他。 “你胆子挺大。” “我惜命。” “所以才来找你。” 这一句把陈建国说笑了。 “行。” “听安排。” 晚上七点半。 废砖窑。 冬天没人来。 黑洞洞的窑口像张着嘴。 周卫东骑自行车到了地方。 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包。 里面不是钱。 是两块砖。 八点差五分。 远处有铃声。 何志强来了。 不是一个人。 后面还有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 背着大蛇皮袋。 “货带来了?” 周卫东问。 “钱呢?” “这里。” 他拍布包。 何志强放心不少。 蛇皮袋打开。 里面果然全是零件。 轴承。 皮带。 火花塞。 还有两套新的柴油机喷油嘴。 周卫东心里都吃惊。 这批东西真拿出去。 少说几百块。 何志强蹲在地上。 “说好的价。” “这批先给你。” “以后还有。” 周卫东没有拿钱。 反而问:“杜主任那边还有货?” 空气猛地静了一下。 何志强抬头。 眼神变了。 “哪个杜主任?” “杜成林啊。” “我不认识。” “那算了。” 周卫东起身。 “东西我不要。” 何志强也站起来。 声音突然冷了。 “周卫东。” “你知道得有点多。” “我随口问问。” “随口?” 他往前逼近。 “账本是不是你交的?” 果然。 来了。 周卫东往后退半步。 “什么账本?” “少装。” 何志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老马都进去了。” “杜哥说得没错。” “最麻烦的不是公安。” “是你。” 另一个男人也绕到旁边。 两个人形成夹角。 何志强盯着他。 “账本还有没有抄本?” “没有。” “你记了多少?” “不记得。” “真不记得?” 男人已经伸手往棉袄里摸。 周卫东心里一紧。 不会有枪。 这个年代普通人想弄枪不容易。 可刀就说不准。 他往窑口那边瞥了一眼。 “我记不记得其实不重要。” “什么意思?” “因为你们说的。” “有人替我记。” 何志强脸色一变。 下一秒。 黑暗里突然亮起三支手电。 “公安!” “别动!” 两个男人转身就跑。 早埋伏在后面的公安已经冲出来。 何志强跑得快。 一脚踩进冻沟。 整个人摔得结结实实。 另一个更倒霉。 慌不择路直接钻进废窑。 里面早蹲着两个公安。 进去三秒又被押出来。 陈建国走过去。 看一眼地上的零件。 “何志强。” “好久不见。” 男人脸一下没血了。 “陈……陈队。” “认识我就省事。” 陈建国拿起一只喷油嘴。 “这批东西哪来的?” “不知道。” “朋友给的。” “哪个朋友?” 何志强不吭声。 周卫东把装砖的布包打开。 拎起来。 里面两块砖露出来。 何志强看得眼角直抽。 合着从头到尾。 这小子一分钱都没带。 “你耍我?” “你先耍我的。” 周卫东拍拍裤腿。 “礼尚往来。” 旁边几个公安都忍不住笑。 搜那辆自行车时。 事情又有发现。 后座帆布包夹层里。 藏着一枚公章。 青山公社农机站。 另外还有一张手写纸。 上面只有几个县名。 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起来。 陈建国看完。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纸收进证物袋。 第二天下午。 周卫东在厂里收到消息。 何志强开口了。 杜成林没有跑远。 很可能躲在隔壁县一个亲戚家。 县公安已经派人过去。 陈建国让人带给他的口信只有一句。 “这次别乱跑,老实上班。” 徐明听完笑得快趴车床上。 “公安怎么跟你家长似的?” 周卫东也笑。 “说明我年轻。” “呸。” “你那张脸就差写着老奸巨猾了。” 车间里笑成一片。 可周卫东心里是真的轻松。 那根一直悬着的刺。 终于快拔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能消停。 没想到下午下班前。 厂长又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公社送来的维修单。 “红星公社。” “十二台抽水机。” “春节前得全部检修完。” 许厂长看了看车间。 最后目光落到周卫东身上。 “小周。” “你不是喜欢修疑难杂症吗?” “这一回让你修个够。” 周卫东:“……” 他突然觉得。 陈建国那句“老实上班”。 好像也不是什么轻松活。 第二十二章 十二台抽水机,一天修活九台 红星公社离县城十七里。 第二天一早,农机厂出了一辆拖拉机。 车斗里装着工具。 邓师傅带队。 除了周卫东,还有徐明和两个老师傅。 一路冷风灌得人鼻涕直流。 徐明缩在棉大衣里骂:“我现在突然觉得坐办公室的人真幸福。” 邓师傅头也不回。 “你会写材料吗?” “不会。” “会打算盘吗?” “不太会。” “那你幸福个屁。” 车斗里笑成一团。 到了红星公社机库。 周卫东才知道为什么维修单上写着“十二台”。 里面真停了一排。 柴油抽水机。 有新的。 也有用了七八年的老家伙。 公社农机员叫王全。 四十多岁。 急得嘴上都起泡。 “春灌之前必须弄好。” “现在天冷不用水。” “等开春再修就来不及了。” 邓师傅看一圈。 “十二台全坏?” “不是。” “八台彻底打不着。” “两台能打着但出水没劲。” “另外两台漏油。” 徐明听得直咧嘴。 “你们这是攒了一年一起坏啊?” 王全尴尬。 “平时能凑合就凑合。” 这话农村最常见。 机器不是不能用。 那就先用。 小毛病拖成大毛病。 最后一起趴窝。 邓师傅没有自己上。 先看周卫东。 “小周。” “你来排。” 跟着来的两个老师傅都看了过去。 最近周卫东名声响。 可修一台车跟同时处理十二台机器是两回事。 真正考验的不是会不会修。 而是有没有章法。 要是一台一台从头拆到底。 四个人干一星期都未必完。 周卫东绕着机器走一圈。 拿了张纸。 先编号。 一到十二。 然后只做三件事。 看。 听。 试。 完全不着急拆。 第一台。 摇车有压缩。 喷油正常。 进气正常。 他直接在纸上写:“查供油提前角。” 第二台。 摇车明显轻。 “先测压缩。” 第三台。 油管有气。 “排气。” 第四台。 水泵转。 但吸不上水。 “泵体密封。” 王全站旁边。 越看越奇怪。 “就看看能知道?” “不能。” 周卫东说道,“但能先把同类毛病归一起。” 十二台。 不到一个小时。 被分成四组。 两台油路。 三台压缩。 三台点火和喷油时刻。 两台水泵密封。 两台漏油。 邓师傅站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分完。 才点点头。 “照这个来。” 效率一下起来了。 徐明跟一个老师傅专门洗油路。 另一个处理密封。 邓师傅查喷油泵。 周卫东负责最麻烦的几台。 中午。 公社食堂送来一大盆白菜炖粉条。 大家蹲在机库门口吃。 王全端着碗问:“今天能弄几台?” 徐明嘴里塞着粉条。 “三台?” 一个老师傅说:“四台差不多。” 邓师傅没回答。 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扒了一口饭。 “运气好,八台。” 几个人都抬头。 王全更是不信。 “八台?” “别急。” “晚上看。” 下午继续。 第一台只是喷油提前角跑了。 调整。 启动。 好了。 第二台更简单。 油管进气。 放气。 好了。 第三台麻烦一点。 气门积碳严重。 拆下来清。 重新研磨。 两个小时。 也响了。 “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在机库里一台接一台响。 王全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下午四点。 第七台。 五点半。 第八台。 天彻底黑了。 本来都准备收工。 周卫东却蹲在第九台旁边没动。 这台最怪。 有油。 有压缩。 喷油也没明显问题。 就是启动困难。 偶尔着一次。 响几分钟又停。 邓师傅已经看了半天。 “明天再弄。” “不急。” 周卫东摸着油箱底。 手停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 “什么?” “水。” 王全立刻说道:“不可能!” “柴油是刚加的。” “新油桶开的。” 周卫东没争。 直接把油箱最低位置的放油螺丝松开。 先流出来的是柴油。 过了一会儿。 液体颜色变了。 下面明显有一层水珠。 王全傻眼。 “哪来的水?” 周卫东闻了闻。 “油箱里面以前就有。” “天冷。” “凝水积在底下。” “你们只加油没清箱。” 把油放净。 洗油箱。 重新加。 启动。 第九台响了。 王全站那里足足愣了十秒。 然后用力一拍大腿。 “九台!” “真九台!” 外面几个公社干部听见机器声也跑过来。 一排抽水机。 九台已经挂上“已修”纸牌。 上午还趴着一院子。 一天工夫。 大半活了。 一个干部握着邓师傅的手直晃。 “老邓。” “你们农机厂这回是真派高手来了!” 邓师傅一点没谦虚。 指了指周卫东。 “主要是这个年轻的。” “会省事。” 周卫东笑。 “师傅,这算夸我?” “修机器不会省事,那叫笨。” 所有人都笑。 第二天。 剩下三台也修完。 其中一台需要换活塞环。 公社仓库正好有件。 全部恢复。 十二台。 两天。 红星公社给农机厂结维修费用之外,又按规定给维修组安排了加班补贴。 周卫东分到八块。 钱不算多。 可回厂以后。 更大的好处来了。 许厂长把那张维修记录贴在车间办公室。 “以后外出维修。” “先检查。” “先分类。” “能不拆的别乱拆。” “都跟小周学学。” 以前几个对周卫东还有点不服的老师傅。 这次彻底没话。 会修一台。 可能运气。 连续解决不同故障。 那就是真本事。 中午吃饭。 徐明端着饭盒坐他对面。 “卫东。” “我发现跟你出去干活有个坏处。” “什么?” “我越来越像学徒。” “本来就是。” “你滚。” “那你别问我昨天第三台为什么压缩低。” 徐明饭都不吃了。 “哎哎。” “周师傅。” “刚才是我声音大了。” 旁边一桌工人笑得够呛。 吃完饭。 周卫东刚准备回车间。 门卫又来喊。 “小周!” “外面有个姑娘找!” 徐明眼睛瞬间亮了。 “林晚秋!” “不一定。” “那我替你去看看。” “你敢。” 两个人一起出去。 厂门口。 还真是林晚秋。 不过她脸上没笑。 手里攥着一张纸。 “怎么了?” 周卫东问。 林晚秋把纸递给他。 “县卫生学校办基层卫生员培训。” “我爸让我去。” “好事啊。” “半年。” 她声音低了一点。 “每个月学费加伙食。” “得六块多。” 六块。 对现在的周卫东不算什么。 可林家不一样。 林长河身体不好。 家里收入本来就少。 半年下来三四十块。 再加交通、住宿。 不是小数。 “林叔怎么说?” “让我去。” “那你呢?” 林晚秋沉默。 “我想去。” 说完又补一句。 “可我爸今年冬天咳得厉害。” “我走了,家里……” 周卫东没有马上掏钱。 他知道这个姑娘最不喜欢欠人。 直接塞钱。 她八成转身就走。 “报名什么时候?” “后天截止。” “那明天去。” 林晚秋一愣。 “去哪?” “县卫生学校。” “先把名报了。” “钱后面再想。” “可……” “你要不去。” 周卫东指指自己。 “以后我修机器把手砸了,找谁包?” 林晚秋原本还发愁。 被他一句说笑了。 “砸了就剁掉。” “这么狠?” “省药。” 两个人站在厂门口笑。 徐明躲在门卫室里看半天。 转身就跟老吴说:“完了。” “什么完了?” “小周这辆自行车。” “后座有人承包了。” 第二十三章 要不,咱俩处对象吧 第二天正好是周卫东轮休。 早上七点。 他骑着永久到了林家门口。 车擦得锃亮。 后座还绑了个棉垫。 林晚秋一出来。 第一眼就看见那个垫子。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 “怕我坐疼?” “怕车架疼。” 林晚秋转身就往屋里走。 周卫东赶紧笑着把人叫住。 “开玩笑。” “回来。” 林长河坐在门口咳嗽。 看两个人斗嘴。 脸上一直带着笑。 “晚秋。” “别磨蹭。” “报名是正事。” 说完又看周卫东。 “卫东。” “麻烦你。” “林叔。” “你这么客气,以后我都不好意思来吃饭。” “你少来两顿也行。” “……” 林晚秋笑得差点没上车。 父女俩这个嘴。 果然一个模子。 县卫生学校其实不大。 挂着卫生局培训班的牌子。 来报名的人不少。 大部分是各公社推荐的卫生员、赤脚医生。 林晚秋有父亲开出的证明。 基础也不错。 老师问了她几个问题。 草药。 消毒。 高烧处理。 她答得很稳。 登记老师点点头。 “可以。” “下月五号报到。” “半年。” “住宿统一安排。” 走出办公室时。 林晚秋手里多了一张录取登记。 刚才还一路说不确定去不去的人。 拿着那张纸。 眼睛一直亮。 周卫东看得出来。 她是真的想学。 “高兴?” “嗯。” “那刚才还装。” “谁装了?” “嘴上说怕花钱,眼睛都快长招生通知上了。” 林晚秋低头笑。 “我小时候就想学医。” 这句话以前没听她说过。 “为什么?” “我妈。” 她声音慢下来。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八岁。” “那时候村里没医生。” “发烧拖了几天。” “送到县里已经晚了。” 周卫东沉默。 上一世他只知道林晚秋母亲去世早。 不知道是这个原因。 她继续说道:“我爸后来学医,也是因为这个。” “他一直觉得,要是当年村里有人懂一点,我妈可能不会走。” 冬天的阳光照在路上。 两个人并肩推着自行车。 走了很久。 周卫东才说道:“那就学。” “钱怎么办?” “挣。” “你说得容易。” “本来就不难。” 周卫东掰着手算。 “一个月六块。” “我修一次运输队的车都不止。” “我不要你的钱。” 果然。 跟预想一样。 “谁说给你?” “那你什么意思?” “借。” 周卫东认真说道,“以后你当大夫了。” “我看病不给钱。” “这利息够狠吧?” 林晚秋停住。 看着他。 “万一你一直不生病呢?” “那我亏。” “活该。” 嘴上这么说。 眼圈却有点红。 她把报名纸仔细折好。 放进棉袄里面。 “我自己也能挣。” “培训期间有补助。” “我爸还能弄药材。” “真缺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我再找你借。” “这就对了。” 周卫东没有硬塞。 有时候帮人不是把所有东西都替她做了。 是让她知道。 真撑不住的时候。 旁边有人。 中午。 两个人没去国营饭店。 太贵。 买了四个肉包子。 一人两个。 坐在供销社后面避风的墙根吃。 林晚秋咬了一口包子。 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村里王婶昨天去我家。” “干什么?” “说媒。” 周卫东手里的包子停了。 “给谁?” “我。” “男的是谁?” “县粮站一个临时工。” “多大?” “二十六。” “长得怎么样?” 林晚秋侧头看他。 眼里带笑。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替林叔把关。” “我爸都没问这么细。” “他不专业。” “你专业?” “我……” 周卫东突然卡住。 活了两辈子。 修机器。 挣钱。 抓野猪。 他都不怕。 偏偏感情这种事。 上一世不会。 这辈子还是有点不利索。 林晚秋继续吃包子。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嘴角一直压着一点笑。 周卫东憋了半天。 索性不绕了。 “晚秋。” “嗯?” “那个媒别看了。” “为什么?” “我觉得不合适。” “你见过人家?” “没有。” “没见怎么知道不合适?” “因为……” 周卫东看着她。 突然说道:“要不咱俩处对象吧。” 林晚秋嘴里的包子差点噎住。 咳了好几声。 周卫东赶紧把水壶递过去。 “慢点。” 姑娘喝两口水。 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你有病啊?” “刚才不是说以后找你看病?” “我说的是这个吗?” “那你答不答应?” “哪有人这样问的!” “那应该怎么问?” “我怎么知道!” 两个人全不会。 最后都笑了。 可笑完。 又安静。 周卫东认真起来。 “晚秋。” “我不是一时冲动。” “以前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上一世的事情没法说。 只能换种说法。 “以前我什么都听家里的。” “总觉得只要自己多吃一点亏,大家就能过好。” “现在我不想那么活。” “我想过自己的日子。” “也想跟自己喜欢的人过。” 林晚秋低着头。 手指捏着包子纸。 半天没说话。 周卫东心里竟然开始紧张。 比去抓野猪都紧张。 过了一会儿。 林晚秋轻声问:“你喜欢谁?” 周卫东:“……” “林晚秋。” “嗯。” “你故意的是吧?” 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 又慢慢收住。 “那你以后要是又什么都听你爸妈的呢?” “不会。” “他们让你把工作给卫民呢?” “不给。” “让你把钱给他?” “不给。” “让你跟我分开?” “不听。” “那……” 林晚秋想了半天。 实在想不出还能问什么。 最后小声说道:“那就先处着。” 周卫东愣了。 “真答应了?” “你再问我反悔。” “不问。” 答得飞快。 林晚秋又笑。 从县城回去。 后座和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 来的时候。 她两只手抓车架。 今天回去。 过坑的时候。 手会抓周卫东衣服。 骑到一段没人的土路。 周卫东故意压过一个小坑。 自行车一颠。 林晚秋直接抱住他腰。 “周卫东!” “路坏。” “你故意的!” “真不是。” “你再走一个试试。” “不敢了。” 嘴上不敢。 嘴角却快咧到耳朵。 回青山村时。 正好碰见孙二婶。 那双眼睛从自行车看到林晚秋的手。 又从手看到周卫东的脸。 一瞬间。 什么都懂了。 “哟。” 她笑得意味深长。 “去县里啦?” 林晚秋脸红。 赶紧松手。 “二婶。” “我报名去了。” “报名好。” 孙二婶连连点头,“处对象也好。” 林晚秋:“……” 周卫东:“……” 不到晚上。 整个青山村都知道了。 周卫东和林晚秋。 处上了。 消息传到正屋时。 刘桂芝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问周大山:“他跟你说了吗?” “没有。” “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说。” 周大山抽着烟。 “他已经分家了。” “分家也是儿子!” “以前是。” 周大山抬头。 一句话让刘桂芝突然没了声音。 “现在人家过人家的日子。” 当初是他们把人推出去的。 如今儿子工作有了。 自行车有了。 对象也有了。 好像人生一件一件都在变好。 偏偏这些好事。 跟这个家越来越没关系。 同一天晚上。 县公安那边终于传来消息。 杜成林。 抓到了。 而他被抓以后交代的第一件事。 竟然和县农机厂有关。 第二十四章 一堆废铁我给厂里修回来十二台 杜成林被抓以后,青山公社那边一下安静了不少。 具体抓了多少人,账本又牵出了谁,周卫东没有再问。 陈建国之前已经明确跟他说过,后面的事情交给公安,他只需要安安心心上班。周卫东对此求之不得,他这辈子重活回来,是为了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是来当什么破案英雄的。 更何况,他最近确实没空。 临近年底,整个县农机厂突然忙得像开了锅。 各公社都趁着冬闲,把一年里坏掉却一直舍不得送修的机器一股脑拖了过来。车间外面的空地上,一眼望过去全是发动机、抽水机、拖拉机,还有几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柴油机。 机器多不怕。 怕的是没配件。 上午十点,一台东方红拖拉机的启动机烧了。 周卫东拆开检查以后,确定电枢已经不能用了。他拿着领料单去仓库,刚推开门,就看见仓管老冯坐在煤炉边烤手。 “冯叔,东方红启动机有吗?” 老冯头都没抬。 “型号。” 周卫东报了一遍。 老冯这才慢悠悠站起来,掏钥匙,打开后面的铁柜,在里面翻了半天。 最后两手一摊。 “没了。” “一个都没?” “上个月最后两个让二车间领走了。” “新的什么时候来?” 老冯把柜门关上。 “你问我,我问谁?” “地区调拨计划还没下来。” “快的话半个月。” “慢的话……” 他想了一下。 “过完年。” 周卫东皱眉。 一台拖拉机因为一个启动机趴半个月,这在后世简直不可想象。 可眼下就是这么现实。 机器不是坏得修不了。 而是没有件。 他转身准备走,目光却落在仓库最里面。 那里堆着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启动机。 发电机。 化油器。 油泵。 全是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 有的已经生锈。 有的外壳裂了。 最底下甚至落了一层灰。 “冯叔。” “那些呢?” 老冯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废件。” “全坏的?” “坏下来的。” “我问是不是全坏死了。” 老冯愣了一下。 “那谁知道。” “换下来就扔那儿了。” “以前没人修?” “怎么没有。” 老冯笑了,“刚建厂那几年穷,什么都舍不得扔。” “后来修过几次,费半天劲,三台拼不出一台。” “慢慢就没人折腾了。” 周卫东却走了过去。 随手拎起一台。 挺沉。 外壳没问题。 拆开后看了一眼。 碳刷磨没了。 换碳刷就行。 第二台。 电枢短路。 这个确实麻烦。 第三台。 拨叉磨损。 第四台。 电磁开关坏。 第五台…… 周卫东一连看了十多台,眼神慢慢亮起来。 这些所谓的“废件”,跟真正意义上的报废还差得远。 很多只是一个小部件坏了。 过去厂里有新件供应的时候,直接整件更换当然省事。 可现在缺配件。 这些东西就是宝贝。 “冯叔。” “这些能不能让我拆?” 老冯赶紧摆手。 “别乱来。” “这东西虽然是废件,账上也有数。” “你今天拆二十个,明天少二十个,年底盘库谁说得清?” “那我走手续。” “找厂长。” “你还真想干?” “试试。” 老冯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下班不回家陪对象,在这儿修破烂?” “对象会跑。” “配件不会来。” 老冯愣了两秒。 哈哈大笑。 “行。” “你小子有意思。” …… 许厂长办公室。 听完周卫东的想法,许国安没有马上同意。 他摘下眼镜。 “你准备怎么修?” “先拆分。” “好件归类。” “再重新配。” “说白了,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差不多。” “能有多少修复率?” “没拆以前不好说。” 周卫东想了想,“一半应该能争取。” “一半?” 许国安眉毛抬了一下。 “你知道仓库里那批东西为什么扔了那么久?” “知道。” “以前有人试过。” “既然知道,还敢说一半?” “以前有新件。” “修废件不划算。” “现在不一样。” 周卫东看着他,“一台机器因为缺启动机停半个月,成本不是一个启动机的钱。” 这一句话让许国安没马上接。 厂长就是厂长。 考虑问题跟维修工不一样。 少一台拖拉机,对农机厂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生产队。 可能就是几十亩地来不及翻。 一台抽水机趴着。 可能就是一片田浇不上水。 许国安手指轻轻敲桌面。 过了一会儿。 “先给你二十台。” “二十?” “嫌多?” “不是。” “敢不敢?” “敢。” “规矩先说。” 许国安看着他。 “仓库办理出库。” “每颗螺丝都记。” “能修回来最好。” “修不回来,残件一样不少交回去。” “厂里不给你算加班。” “行。” “出事你负责。” “行。” 许国安笑了。 “什么都行。” “到时候别哭。” …… 当天下班。 其他工人开始洗手换衣服。 徐明却发现周卫东没走。 “你干嘛?” “捡破烂。” “什么?” 十五分钟后。 徐明站在工作台旁,看着地上整整齐齐摆着的二十台报废启动机。 人都傻了。 “你真准备修这些?” “不然搬回来当凳子?” “这玩意厂里老师傅都嫌费劲。” “所以才轮得到我。” 周卫东把工具递过去。 “搭把手。” “有钱吗?” “没有。” “那我走。” “行。” 徐明真往门口走。 走了五步。 又回来。 “你真不留我?” “门在那。” “……” 徐明一屁股坐下。 “我就看你怎么丢人。” “欢迎。” 两个人开始拆。 刚拆三台,徐明就发现不对。 “这个电枢是好的。” “对。” “那这台外壳也是好的。” “对。” “这个电磁开关……” “也是好的。” 徐明慢慢坐直。 “那这三台能拼一台?” “你终于发现了。” “靠。” 他一下来精神。 继续拆。 一台台启动机被分解。 电枢单独放。 齿轮单独放。 弹簧、轴套、碳刷架、电磁开关,全分类。 真正彻底坏掉的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多。 问题在于。 坏的地方不一样。 七点。 车间只剩他们俩。 八点。 邓师傅从家里回来拿东西。 一进门,看见满地零件。 脸都黑了。 “你俩把仓库炸了?” 徐明赶紧解释。 “师傅,卫东说这些能修。” 邓师傅蹲下来。 翻了几个。 “以前我们干过。” “费时间。” “我知道。” “还弄?” “现在新件没有。” 邓师傅看了周卫东一眼。 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 棉袄脱了。 袖子一挽。 “把万用表拿来。” 徐明乐了。 “师傅,你不是说没用?” “少废话。” “我怕你俩把好东西也拆坏。” 三个人一直干到晚上十点。 第一天没组装。 只完成分类。 第二天下班。 继续。 厂里几个工人路过。 看一眼。 有人摇头。 “年轻人就是精力多。” “有那功夫回去睡觉不好?” “废东西修好了也不一定耐用。” 没人恶意讽刺。 就是普遍不看好。 第三天。 第一台拼出来。 接电。 电磁开关“啪”地一响。 齿轮弹出。 电机高速旋转。 徐明差点跳起来。 “成了!” 周卫东却没高兴。 “空载不算。” “装车试。” 正好车间有台等启动机的拖拉机。 装上。 钥匙一拧。 “嗡——轰隆隆!” 柴油机响了。 连续试五次。 全部正常。 消息一下传开。 第四天。 第二台。 第三台。 第五台。 厂里原本看热闹的人开始变了。 有个老师傅下班后没走。 “那个电枢我给你测。” 另外一个也过来。 “这个轴套别扔。” “车床重新加工一个能用。” 人越来越多。 原本两个人瞎折腾。 慢慢变成车间集体加班。 第六天晚上。 最后一台启动机摆到工作台。 整整十二台。 一字排开。 剩下八台虽然没恢复成完整机器,可好零件全留下。 能用的一个没浪费。 第二天一早。 许国安亲自来了。 老冯带着仓库账。 邓师傅负责检测。 十二台。 一台一台试。 前十一台全部通过。 到最后一台。 转速有些慢。 徐明心一下提起来。 “不会坏吧?” 周卫东听声音。 “碳刷接触不好。” 打开。 重新调整。 再试。 正常。 车间一下响起掌声。 不是谁组织的。 就是几个工人自己拍起来。 许国安站在那儿。 看着十二台本来要报废的启动机。 过了很久。 才说一句。 “好。” 一个字。 够了。 当天上午。 厂里开生产会。 许国安当众宣布: “从今天开始,维修车间成立修旧利废组。” “废旧零件不得再随意整件报废。” “能修则修,能拆则拆。” “组长暂时由……” 所有人都看向邓师傅。 邓师傅自己却笑。 许国安继续: “周卫东负责。” 车间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第一个鼓掌。 接着一片。 周卫东自己反而愣了。 “厂长。” “我才来多久?” “本事跟工龄有关系吗?” 许国安反问。 “只是负责技术。” “不是给你升官。” “别想多。” 大家全笑。 另外。 参与这次修复的人。 都有奖励。 周卫东十八块。 邓师傅十块。 徐明六块。 其他人按工作量发。 徐明拿着六块钱。 盯了半天。 突然说道:“卫东。” “嗯?” “以后还有破烂没有?” 全车间瞬间笑翻。 邓师傅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什么叫破烂!” “这叫修旧利废!” “都一样。” “六块钱是真的。” 笑声还没停。 许厂长从办公室又走出来。 “周卫东。” “来一下。” 周卫东跟进去。 桌上放着两张表。 一张通知。 最上面一行字很醒目。 地区农机系统青年技术骨干培训班。 许国安指了指。 “两个名额。” “厂里六个人考。” “你报名。” 周卫东看着那张表。 “我文化程度不够吧?” “知道就好。” 许国安把一本《机械基础》扔给他。 “实际技术你没问题。” “理论差。” “文化底子也薄。” “半个月。” “考过,你去。” “考不过。” 他指指门外那十二台启动机。 “以后继续在家捡破烂。” 周卫东拿起书。 笑了。 “那我还是想出去看看。” “想就学。” “别以为修活几台机器就天下无敌。” 许国安重新戴上眼镜。 “会修。” “和知道为什么这么修。” “是两回事。” 这句话。 周卫东记住了。 上一世他学了一辈子野路子。 能干。 可真正系统的学习机会,他从来没有。 现在机会就在面前。 这一次。 他不准备让它再跑。 第二十五章 别人攒钱,我开始攒自己的日子 技术培训考试的事情传回青山村,比周卫东自己回去还快。 下午下班,他骑着自行车刚到村口,孙二婶就已经隔着老远招手。 “卫东!” “听说你要去地区学习?” “还没考呢。” “考不考的不都一样?” “哪里一样?” “你现在这么能耐。” 孙二婶说得理所当然,“地区不让你去,那是他们没眼光。” 周卫东哭笑不得。 村里人现在看他已经开始有点盲目。 以前是干什么都觉得他不行。 现在又变成干什么都觉得他肯定行。 两头都不靠谱。 他骑车回院子。 刚停好。 林晚秋就来了。 手里抱着三本旧书。 《初中数学》。 《物理》。 还有一本封面都掉了一半的《农业机械基础知识》。 周卫东看见第一本就头疼。 “拿这个干什么?” “听说你考试。” “谁告诉你的?” “全村。” “……” 果然。 根本不用问。 林晚秋把书往桌上一放。 “厂里考什么?” “机械基础。” “算术。” “还有一些文化题。” “那你数学还记得多少?” “差不多。” “七分之三加五分之二是多少?” 周卫东:“……” “你当我文盲?” “回答。” “二十五分之二十九。” 林晚秋点头。 “还行。” “你这口气怎么跟小学老师一样?” “因为某些人初中都没念完。” 周卫东无话可说。 她说的是事实。 上一世自己后来确实学过很多东西。 修车。 跑运输。 做生意。 账目也会算。 可系统的书本知识有些地方是真忘了。 尤其现在这套教材和他后来接触的表达方式还不完全一样。 一看公式。 熟。 让他规范写出来。 又有点别扭。 “晚上开始。” 林晚秋说道。 “开始什么?” “补课。” “我下个月就去卫生学校。” “这半个月先管你。” “收费吗?” “五毛一晚。” “这么贵?” “嫌贵自己看。” 她伸手要拿书。 周卫东赶紧按住。 “谈谈。” “多少钱能包月?” 林晚秋噗嗤笑了。 “先做饭。” “饿了。” 两个人一起收拾。 今天没有兔肉。 周卫东煮了几个土豆,又炒了白菜。 土豆是空间里的。 他已经学聪明了。 再也不说“刚种的”。 只说以前从外面换的。 反正现在冬天,各家地窖里都有储粮。 没人会追着问一个土豆是哪块地长的。 吃完饭。 林晚秋开始给他划题。 周卫东一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 做了十几道以后。 脸慢慢认真。 不是不会。 是粗心。 很多东西凭经验能做对。 可考试要过程。 尤其机械题。 平常修机器,他看一眼就知道什么坏。 可让他写“故障形成机理”。 话到嘴边反而土。 “所以。” 林晚秋拿铅笔敲桌子。 “你会干不等于会写。” “跟许厂长说的一样。” “说明你们都有当领导的潜质。” “少贫。” 一直学到十点半。 林晚秋回去。 周卫东没有睡。 锁门。 进空间。 这段时间忙厂里的事情。 百倍农庄反而没怎么仔细看。 进去以后。 他直接愣住。 之前种下的一亩玉米。 全熟了。 玉米秆比外面的壮。 穗子也大。 掰开一看。 颗粒饱满。 一粒瘪的都不多。 旁边半亩大豆同样成熟。 豆荚挤得鼓鼓囊囊。 他站在田边。 半天没说话。 这哪里是种地。 这简直是往仓库里长钱。 可很快。 他就把这个念头压住。 粮。 不能直接拿出去卖。 至少现在不行。 突然冒出来几百上千斤粮食,没有生产队分配记录,也没有粮站来源。 怎么解释? 山里捡的? 鬼都不信。 周卫东开始收。 空间时间几乎不影响外界。 这一点最方便。 他忙了很久。 现实里才过去一点点。 最后粗略一称。 一亩玉米。 七百多斤。 大豆也有两百多斤。 如果放在外面。 这个产量已经足够让村里人围着看。 可在空间里。 只是第一茬。 仓库的粮食越堆越多。 周卫东反而开始发愁。 “总不能天天自己吃。” 就在这时。 养殖区那边传来动静。 他过去。 愣了。 那对野兔生了。 草窝里挤着七只小兔。 红红的。 毛还没长齐。 一团一团挨在一起。 旁边那只公兔蹲得远远的。 仿佛此事跟它没有半点关系。 周卫东蹲下来。 看了半天。 突然笑了。 粮食不能直接变钱。 但可以变肉。 兔子吃粮。 鸡吃粮。 猪也吃粮。 而这些东西拿到外面。 就好解释得多。 村里本来就有人养。 自己以后在院子明面上也养几只。 外面十只。 空间一百只。 别人只知道他家兔子能生。 谁会进去数? 况且他根本不准备一次卖很多。 一个月出几只。 慢慢来。 最安全。 第二天正好轮休。 他骑车去了柳河公社。 那里有个以前一起干过活的老熟人,姓高。 家里常年养兔。 “你要买兔?” 高老四挺奇怪。 “你不是会上山抓?” “野兔不好养。” “我要家兔。” “准备繁殖?” “试试。” 高老四把他带到后院。 十几个兔笼。 灰的。 白的。 黑白花的都有。 周卫东挑了三只母兔。 一只公兔。 又在另一户人家买了六只半大的小鸡。 总共花七块六。 高老四看着他把兔笼绑上自行车。 “你现在不是进农机厂了吗?” “还折腾这个干啥?” “挣钱不嫌多。” “你小子现在真钻钱眼里了。” “穷怕了。” 这句话。 说得随意。 却是真的。 上一世从牢里出来。 他最怕的不是别人看不起。 是口袋里一分钱没有。 想吃碗热面都得先看兜。 这种日子过一次。 谁都会怕。 回村以后。 周卫东没有把所有兔子都放空间。 明面留了一公一母。 两只兔笼放在东屋旁边。 六只小鸡也留下两只。 剩下的才趁没人送进空间。 这么一来。 以后兔子多了。 鸡多了。 外人也有合理解释。 下午。 林晚秋来补课。 一进院子就蹲兔笼前不走了。 “哪来的?” “买的。” “多少钱?” “七块多。” “你是真舍得花。” “这叫投资。” “会死的。” “那就再买。” “财大气粗。” 她掰片白菜叶。 一只灰兔子马上凑过来。 鼻子一动一动。 林晚秋摸了摸。 脸上一直笑。 “还挺可爱。” “以后生了送你一只。” “不要。” “为什么?” “我不会杀。” “……” 周卫东看她一眼。 “谁说让你养来杀?” “那养来干嘛?” “陪你?” “浪费粮。” 周卫东服了。 嘴上说兔子可爱。 算起账比自己都狠。 两个人蹲在兔笼前。 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过了一会儿。 林晚秋忽然说道:“我去卫生学校以后,可能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 “好好学。” 她瞪他。 “还有呢?” “别乱花钱。” “还有呢?” “注意安全。” “还有呢?” 周卫东反应过来。 笑了。 “想我就回来。” 菜叶直接砸过来。 “谁想你!” “我想你行了吧。” 林晚秋脸一下红了。 低头喂兔。 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晚上她走后。 周卫东拿出纸。 认真算钱。 买自行车花得多。 可最近修车奖金不少。 再加厂里工资。 手里还剩八十多。 空间里粮越来越多。 兔子和鸡已经开始养。 日常吃饭基本不用再花太多。 下一步。 房子。 东屋毕竟不是长久的地方。 他自己住。 漏点风。 墙裂点没事。 以后林晚秋真嫁过来。 总不能让姑娘跟他一起挤破屋。 想到这里。 第二天下班,他没直接回家。 先去了赵建设家。 “队长。” “问个事。” “坐。” “明年村里还能批宅基地不?” 赵建设端着茶缸的手停了一下。 抬头。 “你要盖房?” “想盖。” “跟你那对象结婚用?” “还早。” “少来。” 赵建设笑,“全村谁不知道?” “林长河前天还跟我打听你工资。” 周卫东一下抬头。 “林叔问我工资?” “不光工资。” “还问你工作稳不稳。” “会不会被厂里辞。” “你家分家到底分了什么。” “我都差点以为他要查三代。” 周卫东反倒笑得不行。 肯问。 说明林长河是真把这事往心里去了。 “村东头有块空地。” 赵建设说,“原来是老牛棚,早拆了。” “位置不错。” “就是想批下来,得等开春队里开会。” “盖三间砖房得多少钱?” 赵建设想了想。 “你要是全新的砖瓦。” “四百往上。” “木料再好点。” “五百都打不住。” 五百。 现在是什么概念? 农机厂工人一年工资也就三百多。 普通生产队社员存五百。 可能得好多年。 赵建设说完,看他没吭声。 以为吓到了。 “其实土坯也行。” “便宜一半。” “不。” 周卫东摇头。 “要盖就盖砖的。” “有志气。” “钱呢?” “挣。” “……” 赵建设半天没话。 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现在说挣钱。” “跟别人说上山砍柴一样。” 周卫东笑。 “都得干。” 回家以后。 周大山正在院里劈木头。 大概也听说了。 “你要盖房?” “嗯。” “多少钱?” “四五百。” “手里有多少?” “八十多。” 斧头停了。 “差这么多你就敢想?” “想又不要钱。” 周大山被他说得一愣。 然后竟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笑了。 转身进正屋。 过一会儿。 拿个旧手绢出来。 打开。 里面零零碎碎都是钱。 十块。 五块。 一块。 还有几毛。 “三十六块。” 周大山递过来。 “拿着。” 周卫东没接。 “什么意思?” “以前你挣的。” “你妈留得少。” “这些算补你。” “爸。” “拿着。” 语气又硬起来。 “老子不是给你。” “本来就是你的。” 院里安静。 周卫东看着父亲手里的钱。 上一世。 他最恨这个家。 恨父亲强硬。 恨母亲偏心。 恨弟弟自私。 可重来以后。 他慢慢发现。 人不是一张纸。 没有谁从头到尾只有一种颜色。 父亲确实偏心。 也确实曾经把他往火坑里推。 这件事他不会忘。 可这个男人现在也在一点点意识到自己错了。 迟。 但不是完全没用。 “我不要。” 周卫东说。 周大山脸色一下难看。 “嫌少?” “不是。” “那为什么?” “你们留着。” “卫民那边后面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家里总得有点钱。” “盖房的钱我自己挣。” 周大山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把手慢慢收回去。 “行。” 他重新把钱包上。 “那盖房的时候。” “我过去帮你。” “砌墙我会。” “这个行。” “不要工钱?” 周大山瞪他。 “老子帮儿子盖房还要钱?” 周卫东笑了。 “那说好了。” “砖墙要砌直。” “滚!” 父子俩第一次笑着结束一段话。 当天晚上。 周卫东回屋。 刚坐下。 林晚秋送来的数学题还没做两道。 门外自行车铃响得飞快。 徐明冲进来。 连气都没喘匀。 “卫东!” “出事了。” “谁又出事?” “不是出事。” “考试!” “不是还有半个月?” “提前了!” 周卫东站起来。 “什么时候?” “明天!” 屋里一下静了。 徐明扶着门框喘气。 “地区临时调整培训时间。” “咱们厂今天晚上才收到通知。” “明早八点。” “六个人。” “两个名额。” “许厂长让我们别迟到。” 说完。 徐明脸上的表情跟死了差不多。 “我才看三章。” “你呢?” 周卫东低头。 看看桌上那本《机械基础》。 翻到的位置。 第五章。 “比你好点。” “看到哪?” “第五章。” 徐明眼睛亮了。 “那你怕什么?” “总共十二章。” “……” 两个人一起沉默。 过了一会儿。 徐明问:“今晚睡吗?” 周卫东把煤油灯芯挑亮。 “你随意。” “我不睡。” “行。” 徐明直接拉凳子坐下。 “那我也不睡。” 院外。 冬夜安静。 屋里两个人一本书、两支铅笔。 一直写到半夜。 而此时县农机厂办公室的报名表上。 六个名字排在一起。 第一个。 高中毕业。 第二个。 技校肄业。 第三个。 厂副主任的侄子,高中毕业。 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初中毕业。 最后一个。 文化程度那一栏格外扎眼。 周卫东——初中肄业。 可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的这场考试。 最让厂里人意外的。 恰恰就是这个“初中都没念完”的人。 第二十六章 初中没念完,最后考了第一 夜里十一点半,东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徐明趴在桌子上,手里握着半截铅笔,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他面前摊着一本《机械基础》,书翻到齿轮传动那一页,旁边的草稿纸画得乱七八糟,一会儿是齿轮,一会儿又是三角形,最下面还写了个“食堂红烧肉”四个字。 周卫东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这道题答案挺香。” 徐明迷迷糊糊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赶紧拿手把那几个字盖住:“饿了不行?从厂里出来到现在,我就啃了俩冷馒头。你家锅里还有没有东西?” “有土豆。” “又是土豆?” “爱吃不吃。” “吃。” 嘴上嫌弃,等周卫东从锅里捞出三个热腾腾的大土豆,徐明一个人吃了俩,还把最后剩下那点皮都啃干净了。 “我说真的,你家土豆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他一边哈气一边说,“又面又甜,你从哪换的种?” 周卫东低头翻书:“生产队以前留的。” “我也是生产队出来的,怎么没见过这么好的?” “说明你们队不会种。” “……” 徐明觉得这人最近越来越不要脸。 吃完东西,人也精神了一点。两个人重新坐下,开始对上午可能会考到的内容。 地区通知来得太突然,本来留了半个月准备时间,现在一下缩成一个晚上。六个人争两个名额,真正有把握的其实只有两个,一个叫陈建军,高中毕业,在厂里干了三年,理论基础最好;另一个是二车间的刘庆,虽然只有初中文化,可进厂已经六年,实际经验很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身份比较特殊。 厂副主任陈树生的侄子,陈志远。 也是高中毕业。 厂里私下难免有人嘀咕,说两个名额至少有一个早就定了。 这种话徐明也听过。 “卫东。”他翻着书,突然压低声音,“你说咱俩今天晚上学成这样,有没有用?” “什么意思?” “万一……” 他没往下说。 周卫东已经明白。 “万一名额内定?” 徐明点头。 “厂里都有人这么说。” 周卫东把书合上。 “那你还看不看?” “看。” “那不就行了。” “可是……” “没考以前自己先认输,比别人作弊还蠢。”周卫东重新翻开书,“真不公平,考完再说。现在连卷子都没看见,你先替人家把黑锅扣上,万一人家凭本事呢?” 徐明怔了一下。 最后挠挠头。 “也是。” “看书。” 一直到凌晨两点,两人才躺下。 徐明直接睡东屋另一头。 周卫东闭上眼,却没什么睡意。 不是紧张。 而是奇怪。 上一世二十四岁的这个时候,他已经进了看守所。别说什么地区技术培训,连外面的雪都只能隔着一道铁窗看。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早点熬完刑期。 现在,同样二十四岁。 他居然躺在自己的屋里,为第二天考试发愁。 这种烦恼,真好。 早上五点半,两个人就起来了。 林晚秋比他们还早。 天没亮便过来,怀里抱着个铝饭盒。 “鸡蛋。” 她把饭盒放桌上,“一人两个。别空着肚子考试。” 徐明眼睛一下亮了。 “嫂……” 一个“嫂”字刚冒头,看见林晚秋脸色,硬生生改口:“林同志,你真是好同志。” 周卫东差点笑喷。 林晚秋瞪他一眼:“你教的?” “天地良心。” 吃过鸡蛋,骑车去厂里。 七点四十。 六个人全到了。 考试地点并不在车间,而是厂会议室。 许厂长、陈副厂长、技术科长三个人都在。 桌上摆着六套卷子。 陈副厂长坐在最外面,表情很平静。陈志远进去以前甚至没跟他打招呼。 这倒让徐明有点意外。 八点整。 发卷。 第一部分是算术和基础文化题。 不难。 可对于长期不摸书的人,真不简单。 周卫东做得不快。 每一题都仔仔细细算。 遇到不会的先空。 第二部分是机械基础。 齿轮传动。 轴承。 润滑。 柴油机四冲程。 还有一道故障分析题。 题目是: “某单缸柴油机冷车正常,连续工作后功率逐渐下降,并伴随排气黑烟,试分析可能原因。” 别人开始列理论。 周卫东盯着题。 脑子里却已经出现一台机器。 空气滤清器堵塞。 喷油过量。 气门间隙。 喷油时刻。 负荷过大。 都可能。 他没有只写一个答案。 而是按照维修顺序写。 先查负荷和进气。 再查喷油。 最后测压缩。 下面又写了一句: “不得未检查即拆卸喷油泵及缸体。” 这是他干了一辈子维修以后养出来的习惯。 能从外面解决的毛病,绝不先把机器拆成一地零件。 上午十一点。 理论考试结束。 徐明出来时脸跟苦瓜一样。 “完了。” “哪道?” “皮带传动我把公式写反了。” “几分?” “六分。” “六分就能让你死?” “我还错了别的啊!” “下午还有实操。” “你别安慰我。” “我没安慰。” 周卫东拍了拍他肩膀,“我是真觉得你理论考得不怎么样。” “……” 徐明突然很想换朋友。 下午。 实际操作。 这回厂里干脆把六个人都拉到车间。 每个人抽签。 六台有故障的设备。 不许互相交流。 限时四十分钟。 找出问题。 说明原因。 能修就现场修。 陈志远第一个抽。 柴油机油路。 不难。 陈建军抽中发电机不充电。 刘庆抽中离合器分离不彻底。 徐明抽的是水泵。 轮到周卫东。 纸条打开。 东方红拖拉机:发动机无法启动。 周围几个老师傅都笑。 “卫东运气不好。” “这题范围最大。” 没法启动,可能是油,也可能是气,还可能是压缩和机械部分。 说白了。 哪都能坏。 周卫东反而不急。 先问司机:“什么时候坏的?” “昨天。” “突然?” “前天还好好的。昨天早上就打不着。” “最近修过?” “刚调过喷油泵。” 这句话已经给了方向。 周卫东打开机盖。 不拆泵。 先排空气。 喷油正常。 随后拆下喷油嘴,接在高压油管外面,让人转发动机。 雾化也有。 旁边技术科长一直看。 “油路正常?” “目前看正常。” 周卫东又查进气。 也正常。 再用手摇柄感受压缩。 压缩并不差。 周围慢慢有人皱眉。 油有。 气有。 压缩有。 为什么不着? 陈志远那边都快修完了。 徐明也已经开始装水泵。 周卫东却突然蹲下来,看向飞轮刻度。 让人慢慢转。 “停。” 再看喷油。 又转一次。 他笑了。 “喷油时间错了。” “错多少?” 技术科长问。 “晚得不少。” “为什么?” “前天调喷油泵的时候装回去差了齿。” 他说完才开始拆。 重新对正。 安装。 放气。 所有人往后退。 司机摇车。 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 “突突突突!” 黑烟一冒。 柴油机稳稳响起来。 整个过程二十三分钟。 技术科长低头,在表上打分。 没有说多少。 四点半。 六个人全部结束。 没人知道结果。 许厂长只说:“明天公布。” 徐明一路回村都在算分。 “我实操应该还行。” “理论肯定完蛋。” “卫东,你文化卷怎么样?” “一般。” “你实操肯定最高。” “没出分,别吹。” 晚上。 林晚秋也没问。 只是给周卫东留了碗面。 “考完了就别想。” “明天总会知道。” 第二天早上。 厂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周卫东还没挤进去。 徐明突然从里面冲出来。 脸涨得通红。 一把抓住他胳膊。 “卫东!” “你第一!” 声音太大。 半个车间都听见了。 周卫东自己都愣了一下。 挤进去。 名单写得明明白白。 第一名,周卫东。 理论八十六。 实操九十八。 综合九十二。 第二名。 徐明。 理论七十八。 实操九十三。 综合八十五点五。 第三名陈建军,八十四点五。 只差半分。 徐明盯着自己名字。 嘴都在抖。 “我……我也进了?” “你自己不会看?” “我怕看错。” “那你继续看。” 徐明突然一拳砸在周卫东肩上。 “咱俩都进了!” 车间一下热闹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 人群后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初中都没念完。” “理论八十六?” 声音不大。 却正好让附近人听见。 气氛微微一变。 周卫东还没开口。 陈副厂长从办公室出来了。 手里拿着六份卷子。 “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他走到公告栏。 直接把六个人的理论试卷一张张贴出来。 “考卷昨晚技术科三个人一起改。” “姓名位置全部折起来封着。” “改完以后才拆。” 说完,他又把实操评分表贴上去。 “实际操作五个老师傅分别打分。” “去最高。” “去最低。” “取平均。” “谁觉得不公平,现在提。” 刚才嘀咕的人低下头。 陈副厂长看了一眼自己侄子陈志远。 “我侄子第五。” “他没考上。” “该学还得学。” 陈志远站人群里。 脸确实不好看。 可还是说道:“我认。” 这一句话,反倒让周围那点议论彻底没了。 周卫东看了陈副厂长一眼。 忽然有些庆幸。 这厂。 至少目前看。 值得待。 许厂长最后才出来。 手里拿两张红色通知。 “一周后。” “地区培训班报到。” “时间一个月。” 他把第一张递给周卫东。 “别以为考第一就很了不起。” “出了县。” “比你厉害的人多得很。” 周卫东接过。 “那正好。” “什么意思?” “去看看。” 许厂长嘴角动了一下。 “年轻人就该这么想。” 而当天晚上,青山村所有人都知道了另一件事。 周家那个初中都没念完的老大。 考过了几个高中生。 地区两个名额。 他拿了第一。 第二十七章 两个名额,我们一个没浪费 周卫东考第一的消息传到家里以后,最高兴的人不是周大山,也不是刘桂芝。 是赵建设。 生产队长拎着个茶缸,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了。 “地区培训是不是以后能当技术员?” “培训就是培训。” 周卫东正在喂兔子,“回来还是维修工。” “那也不一样。” 赵建设蹲在旁边,越看他越顺眼。 “以前咱村出个高中生都稀罕。” “现在你都去地区学技术了。” 说完像忽然想起什么。 “可惜。” “可惜什么?” “你学历低。” “要是高中毕业,说不定以后还能当干部。” 周卫东笑了。 “我对干部没什么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挣钱。” 赵建设看着他。 半天憋出一句。 “你是真不装。” 这时候正屋门也开了。 刘桂芝出来。 手里拿着五个鸡蛋。 “卫东。” 她走近,把鸡蛋递过去。 “去地区要一个月吧?” “嗯。” “那边吃饭贵。” “鸡蛋煮了路上吃。” 周卫东看着母亲。 没有马上接。 刘桂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家里鸡下的。” “又没花钱。” 最后还是接了。 “谢谢妈。” 就三个字。 刘桂芝眼睛却突然红了一下。 赶紧转身。 “谢什么。” “我回去做饭。” 人走以后。 赵建设瞥了一眼正屋。 又看看周卫东。 “你妈最近变了点。” “嗯。” “你还怨?” 周卫东把鸡蛋放桌上。 “队长。” “要是有人差点把你送进去八年。” “后来给你五个鸡蛋。” “你能忘?” 赵建设一愣。 半晌叹气。 “也是。” “不过……” “慢慢来。” “我知道。” 周卫东笑了一下。 他没想把父母当一辈子仇人。 可原谅这种东西。 不是看到对方后悔。 自己就必须立刻说一句“都过去了”。 有些伤。 得让时间自己长。 …… 距离去地区还有一周。 这几天周卫东反而更忙。 厂里知道他要培训,能塞给他的活全塞过来了。 尤其修旧利废组。 许厂长要求他临走前把流程理顺。 哪些旧件可以收。 怎么登记。 怎么分类。 如何判断修复价值。 最后还得留下记录表。 周卫东干脆拉着徐明一起弄。 “为什么又有我?” 徐明不乐意。 “你不是也要去地区?” “所以呢?” “回来以后你继续帮我。” “……” 徐明终于发现,考上培训可能不是好事。 晚上下班。 两个人刚收拾完。 陈志远来了。 就是陈副厂长那个没考上的侄子。 手里拎着一本书。 周卫东以为他是来说什么酸话。 结果对方把书往桌上一放。 “借我。” “什么?” “你的实操记录。” 陈志远有些不自然。 “我想看看。” 徐明愣住。 “你不生气?” “气什么?” “你叔不是副厂长吗?” “我叔是我叔。” 陈志远脸色更不好看了,“我又不是他。” 停了一下。 又说道:“再说我第五。” “差得也不是一点。” 周卫东笑。 把笔记本递过去。 “看完还我。” “嗯。” 陈志远走到门口。 又停下。 “你理论怎么学的?” “临时抱佛脚。” “不想说算了。” “真是。” 周卫东指徐明,“他那晚睡我家。” 徐明马上补充:“我证明,他抱得挺急。” 陈志远终于笑了。 “行。” “我下次也抱。” 等人走了。 徐明看着门口。 “我还以为他得找你麻烦。” “为什么?” “小说里不都这样?” “你还看小说?” “以前看过《林海雪原》。” “那里面有厂副主任侄子?” “没有。” “所以少瞎想。” 两个人收拾东西回家。 …… 林晚秋那边也要准备去卫生学校。 她比周卫东晚几天报到。 一个去地区学修机器。 一个去县里学医。 孙二婶听说以后感叹半天。 “你俩处对象处得挺新鲜。” “别人天天往一块凑。” “你俩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林晚秋脸红。 “二婶,就一个月。” “半年。” 孙二婶掰着手指,“你半年,他一个月。” “年轻人。” “这么久不见,不想?” “……” 林晚秋转身就走。 孙二婶笑得前仰后合。 当天晚上。 两个人坐在村外小河边。 冬天河面结了薄冰。 风很冷。 自行车靠在树旁。 林晚秋穿着蓝棉袄,手揣在袖筒里。 “去了地区,别乱花钱。” “知道。” “少在外面吃。” “培训管饭。” “晚上早点睡。” “知道。” “别跟人争强。” “知道。” 林晚秋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嫌我烦?” “没有。” “那你只会说知道?” 周卫东想了想。 “那我也交代你几句。” “说。” “去卫生学校,好好吃饭。” “嗯。” “别人追你,别答应。” “……” “尤其县城那些穿中山装的。” 林晚秋转头瞪他。 “为什么是中山装?” “看着就不老实。” “你以前还想买中山装。” “所以我没买。” “瞎说。” 两个人都笑。 过了一会儿。 笑声慢慢停下来。 林晚秋看着冰面。 突然问:“卫东,你以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 周卫东以前想过很多次。 刚重生时。 他只想不坐牢。 然后想分家。 再后来想挣钱。 现在这些都一点点实现了。 未来呢? 总不能一辈子修机器。 “先学本事。” 他说,“以后有机会,想自己干点事。” “什么事?” “还不知道。” “开修理铺?” “也许。” “养兔子?” “也可以。” 林晚秋笑。 “你什么都想干。” “人活一次。” 周卫东说到这里。 心里微微一顿。 他已经活第二次了。 于是换了句。 “趁年轻,多试试。” 林晚秋点头。 “我也想以后去医院。” “县医院?” “能进当然最好。” “会进的。” “你怎么知道?” “我对象厉害。” 林晚秋嘴角扬起来。 “你对象是谁?” “林晚秋。” “我认识吗?” “不熟。” 说着说着。 又闹起来。 回村的时候。 自行车后座上。 林晚秋没有再抓车架。 两只手自然地抱住了他的腰。 周卫东一路没说话。 车骑得比平时慢了一半。 他怕太快。 这条路一下就走完了。 …… 出发那天。 厂里统一安排车辆。 徐明背个军绿色帆布包。 兴奋得跟第一次出门的小孩一样。 “我还没去过地区。” “我去过。” 周卫东说道。 上一世去过很多次。 徐明立刻问:“什么样?” 周卫东反应过来。 “听别人说的。” “切。” 卡车开出厂门。 许厂长站在后面喊:“去了少给县里丢人!” 徐明挥手。 “厂长放心!” 许国安立刻补一句:“主要说你!” 大家全笑。 车开到青山公社路口时。 周卫东看见一个人。 林晚秋站在路边。 手里没拿东西。 只是看着车。 周卫东把头探出去。 她没喊。 只挥了一下手。 车越来越远。 那个蓝色身影越来越小。 徐明凑过来。 “舍不得?” “嗯。” “这回怎么不装?” “对象。” 周卫东笑了。 “有什么好装的。” 而就在他们到达地区农机技术培训中心的当天。 培训班负责登记的老师看完周卫东资料。 明显停了一下。 “初中肄业?” “嗯。” 老师抬头。 “你们县第一?” “嗯。” 旁边一个刚登记完的年轻人听见。 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半晌说道: “你们县的考试……” “要求挺低啊。” 徐明脸上的笑。 当场就没了。 第二十八章 刚到地区,就有人觉得我是混进 说话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 戴副黑框眼镜。 蓝色中山装干干净净。 胸前口袋别着两支钢笔。 一看就是坐办公室或者技术科的。 徐明当时就想顶一句。 被周卫东拦住。 “登记完没有?” 他问负责登记的老师。 “完了。” 老师把证件递回来,“二楼宿舍,207。” “谢谢。” 拿东西就走。 徐明跟在后面。 一直上了楼还不爽。 “你怎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 “问他什么意思啊!” “人家也没说错。” “哪里没说错?” “我确实初中没念完。” “可你第一!” “第一是我们县。” 周卫东把包扔到床上,“地区十几个县,厉害的人多。” 徐明气得坐下。 “反正我听着不舒服。” “你要真不舒服。” “培训结束考过他。” “有道理。” 徐明立刻精神。 “他哪个县?” “不知道。” “我去问。” “回来。” “干嘛?” “先铺床。” 宿舍四个人。 除了他们俩,还有地区运输公司一个维修工,叫马红兵;另一个是邻县农机厂的老师傅,四十三岁,姓郑。 互相一聊。 徐明终于知道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谁。 地区农业机械厂技术科的。 叫高文涛。 高中毕业以后又参加过两年厂内技术班。 还是上一届地区青年技术比武第三名。 “难怪说话那么冲。” 徐明嘀咕。 郑师傅却笑。 “人家有冲的本钱。” “你们别不服。” “高文涛在咱地区年轻一辈里确实算厉害。” 徐明看一眼周卫东。 “卫东也厉害。” “比过才知道。” 郑师傅没有瞧不起。 说得很客观。 周卫东更无所谓。 自己来不是为了跟谁争第一。 学东西才是正事。 第二天早上。 培训正式开始。 第一节课是柴油机基础。 老师姓沈。 五十多岁。 以前在省农机学校教过课。 讲东西不快。 但很细。 从燃油雾化讲到燃烧。 再讲喷油提前角。 周卫东听得特别认真。 过去他知道很多“怎么修”。 可不知道“为什么”。 比如同样是黑烟。 负荷大是黑烟。 进气不足也是黑烟。 喷油过迟同样会黑。 以前靠经验判断。 现在沈老师一层层把原理拆开。 好多原本零散的东西。 突然连起来了。 一上午。 他笔记写了六页。 徐明下课以后拿过来看。 “你不是说你懂?” “懂就不能记?” “我以为你来混个证书。” “那跑这么远干什么?” “也是。” 下午不是理论。 是现场。 培训中心后面有个实训车间。 十多台不同型号柴油机。 沈老师站在最前面。 “我不喜欢只会背书的。” “修机器。” “最终还得手上见。” 这句话一出来。 很多人都笑。 高文涛就站第一排。 显然很熟悉这种方式。 沈老师让助教推出一台单缸柴油机。 “谁先来?” 没人动。 第一天。 都不想冒头。 高文涛走出去。 “我来。” 机器能启动。 可一加负荷,转速就掉。 而且排气颜色异常。 高文涛检查得很规范。 空气滤清器。 油路。 喷油嘴。 最后判断是喷油嘴雾化不良。 拆下来。 上试验台。 果然雾化不太好。 清洗。 重新调整压力。 装回。 再启动。 比刚才好。 可负荷一加大。 依旧不对。 沈老师问:“完了吗?” 高文涛皱眉。 “还有问题。” “继续。” 他又查了十多分钟。 没找到。 沈老师看向其他人。 “谁来?” 有人试。 有人说压缩。 有人说气门。 一直折腾半小时。 都不对。 徐明已经忍不住拿胳膊碰周卫东。 “你上。” “不急。” “你看出来了?” “差不多。” “那还等?” “等老师点。” 沈老师目光刚好扫过来。 “青山县来的周卫东。” “听说你县里实操第一。” “你试试。” 周卫东走出去。 高文涛退到旁边。 没有不高兴。 反而认真看。 周卫东没有重新查前面那些。 已经查过。 没必要重复。 他蹲下来。 先看排气。 又听声音。 然后手放到高压油管上。 感受喷油脉冲。 最后突然问:“这台机子是不是刚换过调速器?” 助教愣了。 “昨天换的。” “为什么换?” “原来的坏了。” “新的是同型号?” “仓库拿的。” 周卫东没回答。 拆开调速机构侧盖。 看了一眼。 里面弹簧装的位置没问题。 可拉杆长度明显不对。 “不是同一批。” 他说。 沈老师眼神动了一下。 “继续。” “低负荷没问题。” “加负荷以后调速器供油拉杆行程不够。” “给不上油。” “所以转速掉。” 有人立刻提出:“刚才排黑烟怎么解释?” “喷油嘴确实也有问题。” 周卫东说道,“这是两个故障。” 一句话。 周围安静。 大家一直默认只有一个毛病。 喷油嘴找到以后还不好。 便觉得前面的判断错了。 实际上。 喷油嘴有问题是真的。 调速器也有问题。 沈老师终于笑。 “不错。” “修机器最怕什么?” 没人回答。 他指了指机器。 “最怕你们脑子里先规定,它只能坏一个地方。” “机器没有这个规矩。” 他说完让周卫东继续。 调整拉杆。 重新启动。 加负荷。 转速稳了。 围观学员开始议论。 高文涛走过来。 看了一眼调速器。 又看看周卫东。 “你怎么听出来的?” 语气跟昨天完全不同。 没有讥讽。 是真问。 “声音。” “什么声音?” “负荷上去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发空。” 周卫东说道,“像缺油,又不像油路堵。” “你以前碰过?” “类似的。” 高文涛点头。 没再问。 晚上食堂吃饭。 周卫东端饭刚坐下。 对面多了个人。 正是高文涛。 徐明一下警惕。 “干嘛?” 高文涛看都没看他。 “昨天那句话。” “我收回。” 周卫东笑。 “哪句?” “说你们县考试要求低。” 他倒很坦荡。 “我以为初中没读完考第一,是有人照顾。” “今天看。” “不是。” 周卫东夹了一筷子白菜。 “没事。” “你不生气?” “刚听确实不舒服。” “那怎么没顶我?” “顶你有什么用?” “把机器修好。” “比吵架快。” 高文涛愣了一下。 然后笑。 “行。” “这句话我记住。”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没有什么不打不相识的大戏。 年轻人之间的服气。 很多时候真就这么简单。 你比我强。 我认。 我有不懂。 我问。 当天晚上。 高文涛甚至抱着一摞地区农业机械厂内部维修资料过来。 “看不看?” 徐明眼睛都直了。 “能给我们看?” “又不是保密图纸。” “都是故障记录。” 几个人直接在宿舍看到了十二点。 周卫东越看越觉得这趟来值。 几十个县。 几百台机器的故障。 全是经验。 这种东西。 靠自己一个人在车间修。 十年都未必碰得齐。 第三天晚上。 培训中心门卫突然来宿舍找人。 “周卫东。” “有你的信。” “我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家里出事。 下楼一看。 不是电报。 一封普通信。 信封上字很秀气。 青山村。 林晚秋。 周卫东站在门卫室门口。 嘴角已经压不住。 徐明从楼梯上探头。 “谁的?” “对象。” “念念?” “滚。” 回宿舍以后。 他等其他人都不注意。 才把信拆开。 第一句话就是: “周卫东同志,到地区三天了,不知道有没有把新自行车骑坏。” 他一下笑出了声。 后面写了卫生学校报名准备。 写林长河最近咳嗽好多了。 写兔子没死。 也写了一句—— “村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你好好学,我也会好好学。” 最后没有“想你”。 只有四个字。 “早点回来。” 周卫东把信看了两遍。 第三遍还想看。 徐明已经从上铺伸下脑袋。 “笑得跟傻子一样。” “滚。” “是不是想你?” “没有。” “那让我看。” “不行。” 信被塞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 四十三岁的郑师傅打呼噜打得像柴油机。 周卫东却半天没睡着。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有人等着自己回家。 是这种感觉。 第二十九章 对象去学医,我把兔子卖出了第 培训进行到第七天。 周卫东终于等到第一个休息日。 地区回县里没有专车。 早上五点半起床。 坐第一班客车回县。 再从县里骑自行车回青山村。 折腾到中午才进村。 刚到村口。 几个孩子看见他就喊: “卫东哥回来啦!” “地区的人回来啦!” 周卫东哭笑不得。 自己只是去培训。 让他们喊得像出了趟国。 第一个冲出来的不是林晚秋。 是孙二婶。 “卫东!” “赶紧回家!” “兔子要成灾了!” 这话把他吓了一跳。 “什么?” “你自己看。” 推车回东屋。 兔笼还好好的。 明面养着的一公一母两只。 问题是这只母兔。 肚子明显大了。 “就这?” “什么叫就这?” 孙二婶一脸认真,“我看快下崽了。” “那就下。” “你会伺候?” “……” 这个问题。 周卫东还真不会。 空间里的兔子不需要他操心。 放草。 放水。 基本自己活。 外面可不一样。 孙二婶一脸“我就知道”。 “你们男人就会说养。” “真到生的时候瞎眼。” 说完亲自进去弄草窝。 周卫东站旁边看。 记。 这就叫经验。 空间再神。 外面那两只兔子也必须养得像样。 否则以后隔三差五拿兔子出来卖,村里人一看笼里两只半死不活,自己却总有兔子。 傻子都知道不对。 忙完。 周卫东才找机会进空间。 进去以后。 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周。 里面变化已经很明显。 第一窝七只小兔长出毛。 之前买进去的三只母兔里,又有一只生了六只。 另一只肚子也大。 野兔那边同样有动静。 鸡虽然暂时没繁殖。 却比买回来时长大了一圈。 最夸张的还是那头野猪。 原本七十来斤。 现在估计快一百斤。 吃得膘肥体壮。 看到周卫东进来。 还知道往食槽边拱。 “你倒聪明。” 他踢了一下食槽。 又看向仓库。 玉米够。 大豆够。 养这些东西完全没压力。 真正的问题是。 养出来怎么变钱。 不能全留。 养殖区空间也不是无限。 尤其兔子。 繁殖太快。 再过两个月。 几十只很正常。 周卫东琢磨了一下午。 没有跑黑市。 第二天直接去了县食品公司收购点。 门口挂着牌子。 收猪。 收鸡蛋。 也收部分家禽和兔。 收购员看他推自行车过来。 后架绑着四只兔子。 “家里养的?” “嗯。” “生产队证明呢?” 早准备了。 赵建设开的。 社员家庭副业养殖。 四只。 收购员称重。 检查。 总共十三斤多。 按收购价。 八块七毛。 不算特别多。 可整个流程合法。 票据齐。 周卫东拿着那张收购单。 比拿到钱还高兴。 路走通了。 第一次四只。 第二次可以五只。 以后明面兔笼多搭几个。 外人只知道他家兔子繁殖得好。 至于真正从哪来。 没人会每天蹲在他家门口数兔子。 更重要的是。 空间里动物长得快。 粮又几乎不要成本。 这笔账太好算。 如果一个月能稳稳出二三十只。 就是几十块。 已经超过厂里工资。 而这仅仅是兔。 以后鸡。 猪。 甚至别的。 空间真正赚钱的路。 到今天才算摸到一点门。 从食品公司出来。 他没急着回去。 去了县卫生学校。 林晚秋明天就要报到。 今天在家收拾东西。 两个人约好在县里买些生活用品。 盆。 毛巾。 饭盒。 还有笔记本。 真正见面的时候。 林晚秋先看他。 看了好几秒。 “你瘦了。” “七天能瘦什么。” “脸瘦了。” “那说明地区伙食不好。” “我就说让你带点吃的。” “你寄?” “想得美。” 嘴上这么说。 手已经伸过来。 替他把棉袄领子折好。 “那边冷不冷?” “宿舍有暖气。” “什么?” 林晚秋第一次听。 “就是集中烧的。” “比咱家炕好?” “晚上不用添柴。” “这么好。” 她眼里是真羡慕。 周卫东看着她。 忽然觉得好笑。 以后楼房家家都有暖气。 可现在对农村姑娘来说。 冬天不用半夜起床烧炕。 已经是顶好的生活。 “以后。” 他说,“咱家也装。” “你会?” “不会就学。” “又吹。” 两个人一路买东西。 最后走到百货商店。 林晚秋站在布柜前。 看了一块浅灰色围巾很久。 没问价。 直接走。 周卫东也没说。 过一会儿。 趁她去买肥皂。 自己回来。 “那条围巾多少钱?” “四块八。” 售货员说道。 不便宜。 一斤猪肉才多少钱。 林晚秋回来时。 他已经把围巾塞袋子。 走出商店才给。 “什么?” “地区特产。” “你在县百货商店买的。” “……” 周卫东自己都笑。 “那县里特产。” “我不要。” “钱都给了。” “退。” “不给退。” 售货员明明能退。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林晚秋看了他半天。 最后还是接过去。 没有马上戴。 只是摸了摸。 “贵不贵?” “不贵。” “多少?” “一块。” “你再说。” “四块八。” 姑娘脸立刻变了。 “四块八买条围巾?” “你疯了!” “好看。” “好看能吃?” “不能。” “那你还买。” “我想看你戴。” 这一句话出来。 林晚秋突然不说了。 过了很久。 她低头把围巾慢慢围上。 灰色围巾。 蓝棉袄。 皮肤被冷风吹得有一点红。 周卫东看着。 觉得这四块八真值。 “好看吗?” 她问。 “好看。” “别骗人。” “真好看。” 林晚秋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那不退了。” 第二天。 林晚秋去卫生学校报到。 周卫东骑自行车送。 到了门口。 女生宿舍进不去。 东西全卸下来。 一个脸圆圆的女学生出来帮忙。 看周卫东两眼。 笑着问:“你哥?” 林晚秋脸红。 “不……” 她停了一下。 “我对象。” 就这三个字。 周卫东站外面。 突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以前都是自己说。 这是第一次听她亲口跟别人承认。 圆脸姑娘一下笑起来。 “对象啊?” “那你对象挺舍得。” “这自行车新的吧?” 林晚秋赶紧把她往里推。 “赶紧帮我搬。” 周卫东站在后面。 一直笑。 临走前。 林晚秋追出来。 “什么时候回地区?” “下午。”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七天。” “那……” 她看了看四周。 人不少。 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塞给他。 “路上吃。” 里面是十几个炒花生。 还有两块水果糖。 周卫东笑。 “就这些?” “不要给我。” “要。” “少抽烟。” “我不抽。” “少喝酒。” “我也不喝。” “那……” 林晚秋突然不知道交代什么。 最后说道:“早点回来。” 跟信上一样。 周卫东点头。 “等我。” 回地区的客车上。 他剥开那颗水果糖。 含在嘴里。 很甜。 其实这个年代的水果糖没后来好吃。 香精味重。 可他吃了一路。 都没舍得咬碎。 第三十章 一张改进方案,厂里奖励六十块 回到地区以后,培训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理论少了。 实际多了。 第三周开始,所有学员都被安排到地区农业机械厂参观实训。 这个厂比青山县农机厂大得多。 光车间就有六个。 车床、铣床、磨床一排排放着,噪声大得说话都得喊。 周卫东第一次真正看见比较完整的机械加工流程。 过去在县厂。 主要是修。 这里却能造一部分东西。 从毛坯。 到车削。 再到热处理和装配。 他看得很认真。 连午饭都比别人晚了十分钟。 高文涛笑他。 “你以前没见过?” “没这么全。” “我们厂还算小。” “省里更大。” “有机会想看看。” “你先把这儿看懂。” 两个人已经熟得能互相挤兑。 这天下午。 实训老师带大家去装配车间。 车间里正在装一批小型柴油水泵。 总共四十多台。 按计划春节前要发往几个县。 可最近出了问题。 抽检十台。 有三台轴承温升偏高。 不影响短时间运行。 可连续工作两三个小时以后。 轴承座明显发热。 严重的甚至有异响。 这批机器因此暂时没出厂。 培训老师只是顺便拿这个当案例讲。 并没打算让学员真解决。 “轴承发热原因很多。” “润滑。” “装配。” “同轴度。” “配合间隙。” 老师一边说,一边让大家看。 高文涛本来就在这个厂。 知道得更多。 小声告诉周卫东:“技术科查三天了。” “还没定?” “有几种判断。” “可每台情况不完全一样。” “最麻烦的是有的热、有的不热。” 周卫东蹲在一台已经拆开的泵前。 没说话。 看轴承。 没有烧伤。 润滑脂也正常。 又看轴。 表面没明显问题。 “装配是谁装?” 他问。 高文涛指了指另一头。 “一组二组都有。” “发热的是哪个组?” “都有。” 这就排除了单纯某个工人手法问题。 周卫东继续看。 旁边有几套轴承座。 他拿起来一个个对。 忽然发现其中两只外观略有区别。 很小。 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卡尺。” “干嘛?” “给我。” 量。 第一只。 正常。 第二只。 又量。 尺寸没问题。 继续。 一直量到第六只。 周卫东停住。 “这个孔偏。” 高文涛凑过来。 “哪偏?” “不是尺寸。” “中心。” 普通卡尺不太好测。 两个人找来一根标准轴。 穿进去。 再比。 确实有细微偏差。 “铸件问题?” “不一定。” 周卫东说道,“再拿几个。” 最后把二十多个轴承座全挑出来。 其中五个有类似情况。 比例正好跟抽检发热率接近。 高文涛表情一下认真。 赶紧去找技术员。 十分钟后。 技术科来了三个人。 测量工具全带着。 重新测。 结果很快出来。 不是铸件毛坯有问题。 是轴承座最后一道镗孔加工时。 定位不稳定。 有一部分孔中心偏了零点几毫米。 单独看尺寸。 都合格。 装到一起。 轴和轴承不同心。 短时间能转。 一热就出问题。 车间技术员越查脸越严肃。 最后直接停了那台镗床。 拆定位夹具。 问题出现了。 定位块磨损。 每次装夹都有可能偏一点。 “找到了。” 技术科长长出一口气。 三天。 一群人一直围着轴承和润滑查。 谁也没想到根在前面的加工工序。 高文涛兴奋得跟自己发现一样。 “卫东。” “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坏得没规律。” “什么意思?” “如果润滑脂不对,一批都容易出问题。” “装配手法不对,也会集中到某个人。” “现在随机出现。” “我就想是不是零件本身有差别。” 技术科长正好听见。 看了他一眼。 “哪个单位的?” “青山县农机厂。” “叫什么?” “周卫东。” 那人点头。 没再说什么。 本以为事情结束。 第二天下午。 培训班老师却突然把周卫东叫到办公室。 桌上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昨天那位技术科长。 另外还有厂生产副厂长。 周卫东心里第一反应。 不会是昨天乱碰机器出问题了吧? 结果副厂长一开口: “昨天那个故障。” “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已经生产出来但没发货的四十六台水泵。” “全部在复检。” “目前发现十一台同轴度超差。” “跟你判断基本一致。” 周卫东点头。 “找到就好。” 副厂长笑。 “就一句找到就好?” “不然呢?” “你不问奖励?” 这话反而把他问住。 “还有奖励?” “技术合理化建议。” “为什么没有?” 副厂长拿出一张表。 “本来按厂里制度,发现质量问题并提出有效解决方案,可以评奖。” “不过你不是我们厂职工。” “所以走培训中心技术协作。” “批了六十块。” 六十。 周卫东真愣了。 这比一个多月工资都高。 “这么多?” “多?” 技术科长说道,“四十六台水泵真发出去。” “返修运输都不止这个数。” “更别说口碑。” 这倒是。 周卫东没再矫情。 签字。 六张大团结拿到手。 心里第一反应不是吃什么。 也不是买什么。 是房。 手里原来八十多。 兔子又卖了一笔。 工资月底还有。 现在再加六十。 距离四五百。 好像也没那么远。 更让他意外的是。 副厂长后面还有一件事。 “你们青山县农机厂那个修旧利废办法。” “培训老师跟我们说了。” “听说你们二十台旧启动机修回十二台?” “嗯。” “有记录?” “有。” “能不能整理一份?” “可以。” “不是白要。” 副厂长说道,“地区明年准备在几个县试着做废旧农机件回收修复。” “新件供应紧张。” “有些东西扔了可惜。” “你那个分类方法虽然简单。” “但实用。” “要是整理得好。” “可能发给几个县参考。” 这一句话的分量。 比六十块还大。 周卫东不是为了出名。 可他知道。 一个普通维修工。 想以后做更大的事。 光会埋头拧螺丝不够。 别人得知道你能解决问题。 从办公室出来。 高文涛正在门口等。 一看他手里的信封。 眼睛就直了。 “多少?” “六块。” “骗鬼。” “真六块。” “拿出来。” “隐私。” 高文涛一把搂住他脖子。 “昨天还是兄弟。” “今天就隐私?” 两个人闹到走廊。 沈老师正好出来。 “干什么?” 瞬间老实。 “没事。” 沈老师看了他们一眼。 最后目光落到周卫东身上。 “周卫东。” “在。” “培训还有十天。” “结束前有一次综合考核。” “理论加实操。” “每期第一名。” “地区会发优秀学员证书。” 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 “老师,有奖金吗?” 全走廊人都笑了。 沈老师没好气。 “没有!” 徐明顿时没兴趣。 沈老师又补一句: “但第一名可以跟着地区技术组,下个月去省农机研究所参观学习七天。” 走廊里的笑声一下停了。 省里。 农机研究所。 对于这些县厂、公社来的年轻技术员来说。 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高文涛眼睛亮了。 徐明也不笑了。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周卫东。 因为培训前半程里。 实操表现最显眼的就是他。 可理论呢? 没人知道。 沈老师显然看出了他们在想什么。 “别看别人。” “二十四个人。” “谁都有机会。” 说完转身进办公室。 高文涛第一个开口。 “这回我不会让你。” 周卫东笑。 “你上回也没让。” “那是失误。” “行。” “十天后见。” 徐明站中间。 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突然问了一句: “那我呢?” 两个人同时说道: “你先把书看完。” “……” 整个走廊笑成一片。 当天晚上。 周卫东躺在宿舍床上。 枕头下面放着林晚秋那封信。 箱子里压着刚发的六十块奖金。 桌上摊着《柴油机原理》和《农业机械维修》。 窗外。 地区的路灯亮着。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以前。 自己还站在周家那张破桌子前。 面前摆着一张认罪书。 所有人都告诉他: 你是哥哥。 你就应该替弟弟进去。 仅仅一个月。 认罪书没了。 牢没坐。 家分了。 工作有了。 对象有了。 钱也开始一点点攒起来。 甚至现在。 连去省里看看的机会,都摆在了他面前。 上一世那个四处漂泊的周卫东,如果能看见今天。 大概会觉得像做梦。 可他知道。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从来不只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百倍农庄。 而是1978年那个雪夜。 他第一次把别人替他安排好的人生。 亲手撕了。 窗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门卫在楼下喊: “周卫东!” “青山县来的电话!” 周卫东一下坐起来。 这个时候。 家里一般不会打电话。 除非出了事。 他鞋都没穿好便跑下楼。 电话筒还放在桌上。 拿起来。 “喂?” 那边杂音很大。 过了两秒。 传来赵建设急促的声音。 “卫东!” “你赶紧回来一趟。”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了?” 赵建设后面那句话。 让他整个人一下站直。 “你准备盖房的那块宅基地。” “出事了。” “今天有人抢先申请了。” “申请人你绝对想不到。” 周卫东握紧电话。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随后只说了三个字。 “周卫民。” 第三十一章 想拿我的地给他盖房? 电话那边说出“周卫民”三个字的时候,周卫东握着听筒,半天没有说话。 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觉得荒唐。 周卫民现在人都还没回来,案子也没彻底处理完,竟然还能跑到生产队抢他准备盖房的地方? “队长,你说清楚。”周卫东压着声音问,“卫民人不是还在县里吗?他怎么申请的?” 赵建设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当然没回来,是你妈今天下午过来找的我。拿了一张你爸以前写过的建房申请,说东头老牛棚那块地方,想给卫民留着。她说卫民以后总得回来,总不能一辈子跟他们老两口挤在一个屋。” 周卫东一下明白了。 不是弟弟亲自抢。 是母亲替他抢。 可这反而更让人哭笑不得。 自己上个月说要盖房,赵建设已经答应等生产队开会的时候提。虽说现在还没正式划下来,可全村基本都知道东头那片地方是他看中的。刘桂芝偏偏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要给小儿子留。 还是熟悉的味道。 什么东西好,先想到的永远是周卫民。 “队长,申请批了?” “批个屁。”赵建设没好气地说道,“队里盖房地基又不是我一个人拍脑袋定,得开会。你妈刚说完,孙二叔几个就不乐意了。我怕你从别人嘴里听见又闹误会,所以先给你打电话。” 周卫东心里的火反倒压下去一点。 只要还没定,就不急。 “什么时候开会?” “后天下午。” 后天下午。 而地区培训综合考核,恰好在三天以后。 时间还来得及。 “我明天回去。” “你培训不要紧?” “请半天假。” “卫东。”赵建设停了一下,“有句话我提前跟你说。这块地方我觉得应该给你,但最后还得队里表决。你回来以后别跟你妈在会上吵,有什么事摆到桌面说,越吵越麻烦。” 周卫东笑了一下:“队长,你觉得我现在还会跟她吵?” 赵建设想了想。 还真是。 以前周家闹事,声音最大的经常是周大山。 后来周卫东分出去以后,反倒很少红脸。越到后面,他说话越慢,偏偏每次都能让别人没话说。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挂了电话,周卫东回到宿舍。 徐明正趴在床上看书,一看他脸色就知道有事:“家里怎么了?” “有人抢我宅基地。” “谁?” “我弟。” 徐明书都放下了:“他不是……” “我妈替他申请。” 徐明张了张嘴,过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说了一句:“你们家……挺热闹。” “我也这么觉得。”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找到培训班负责老师说明情况。因为课程已经进入复习阶段,又恰好下午没有统一实训,老师很痛快地批了半天假,只要求第三天考核以前必须回来。 中午第一班车回县城。 再骑自行车往青山村赶。 冬天太阳落得早,等他骑进村口,天已经发灰。 奇怪的是,这回没人围过来看热闹。 倒是孙二婶一看见他,立刻招手:“卫东,回来了?” “嗯。二婶,我妈呢?” “家里呢。” 她说完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这次你别怪你爸。你爸昨天知道这件事以后,跟你妈吵了一架。” 周卫东推车的动作停了。 “为什么?” “你爸不让。” 这倒出乎意料。 回到周家院子,正屋果然安静得不正常。 周大山蹲在屋檐下修锄头柄。 看见大儿子回来,只抬头说一句:“回来了?” “嗯。” 父子两个人现在说话已经自然不少。 周卫东把自行车支好,干脆直接问:“东头地基的事情,你知道?” 周大山手里的刨刀停了。 “知道。” “你同意?” “不同意。”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周卫东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周大山低头继续刨木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块地你先跟队长提的。再说卫民没分家,老宅有他住的地方。他凭什么再占一块?” 这句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周卫东绝对不敢相信是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 “那我妈……” “你妈脑子转不过弯。” 周大山明显还有火气,“她总觉得卫民出了事以后什么都没了,想给他多留点东西。我昨晚就跟她说,她再这么护,早晚把人护废了。” 正说着,正屋门帘掀开。 刘桂芝出来。 显然已经听见。 “我怎么护废了?”她眼睛还红着,“卫民现在媳妇没了,工作没了,以后回来连自己的房都没有。我这个当妈的给他想条后路,有错吗?” 周大山瞬间火了:“房?正屋两间不是房?西屋不是房?” “以后他结婚呢?” “他现在连人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你先替他占地?” “那不提前准备?”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 周卫东开口:“妈。” 两个人都停了。 “东头那块地方,我准备盖房。”他说得很平静,“你想给卫民申请别的,我不管。这块不行。” 刘桂芝的脸一下难看:“可你现在不是还有东屋?” “东屋是仓房改的。” “能住不就行?” “那卫民住正屋不是更能住?” 一句话又给问住。 “卫民以后要结婚……” “我以后不结?” 刘桂芝嘴唇动了动。 “晚秋不是还在读书吗?” “读书就不能以后结?” 周大山直接把刨刀往地上一放:“别说了!” 他看着妻子,第一次毫不犹豫站到了大儿子这边。 “这地是卫东先看中的。” “谁都别抢。” “卫民回来真要盖房,再给他找地方。” 刘桂芝眼泪一下掉下来:“你现在也向着老大了?卫民还在里面呢!” 周大山脸一黑。 “就是因为他还在里面,你才该让他想想自己干了什么!” 院里一下安静。 这句话,比周卫东说十句都管用。 毕竟过去最护周卫民的不只母亲。 父亲同样偏。 现在连周大山都改口,刘桂芝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唯一还死死抓着过去不放的人。 她抹了把眼泪。 转身回屋。 门帘甩得很响。 周卫东没有追,也没有劝。 第二天下午,生产队开会。 真正来的人比想象中多。 冬天本来就闲,听说讨论建房地基,不少社员都跑来旁听。 赵建设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村东原老牛棚那块地,牛棚去年拆了,已经不用。现在两个建房申请,一个周卫东,一个周卫民。今天大家把情况说清楚。” 会计先念家庭情况。 周卫东已经分家,单独立户,现住东屋两间,原为仓房,墙体老化。 周卫民没有分家,户口仍在周家,周家正房和西屋共五间。 念到这里。 很多人就已经开始摇头。 孙有田直接说道:“那还有什么争的?卫民家里有房,卫东没有。” 刘桂芝坐在后面,忍不住说:“东屋也是房!” “那要不卫民住东屋?”孙二婶立刻接了一句。 屋里顿时有人笑。 刘桂芝脸涨红。 赵建设敲了敲桌子:“别起哄。” 他又问:“还有谁有意见?” 一个老社员说道:“按理先紧没房的。卫东分出去以后确实得单独成家。卫民还没分,不该占第二处。” “我也这么觉得。” “就是。” “总不能一个家占两处,还让没房的靠边。” 声音越来越一致。 到最后甚至没什么争议。 赵建设直接表决。 除刘桂芝以外。 在场有表决资格的生产队成员几乎全同意—— 东头地基优先安排给周卫东。 等开春以后补齐手续,再正式划界。 事情定下来的那一刻。 周卫东没有想象中兴奋。 只是忽然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这一次。 他没有靠空间。 没有靠提前知道未来。 甚至没有跟谁吵。 只是把道理放桌上。 本来属于他的。 就拿回来了。 会议结束。 刘桂芝一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 周卫东叫住她。 “妈。” 她没回头。 “卫民以后真需要盖房,我不会拦。” “但不能拿我的给他。” 刘桂芝肩膀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走了。 晚上。 周卫东准备第二天一早回地区。 周大山过来。 手里拿着一根木桩。 “明天走以前。” “把地基四角先钉了。” “这么早?” “省得又有人惦记。” 周卫东笑出了声。 “爸。” “嗯?” “你现在比我还急。” 周大山嘴硬:“老子是怕以后划错。” 第二天天不亮。 父子俩拿着四根木桩去了村东。 冻土很硬。 一锤一锤砸。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四根木桩已经立在雪地里。 三间房的位置。 清清楚楚。 周卫东站在中间。 看着眼前这块现在还什么都没有的荒地。 脑子里却已经有了房子的样子。 红砖。 青瓦。 三间正房。 院子里搭兔舍。 旁边种棵枣树。 如果可以。 再给林晚秋留一间能放书和药柜的小屋。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自己不是在逃离过去。 是在建一个新家。 而下午回到地区以后。 沈老师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综合考核。” “二十四个人。” “第一名去省里。” 周卫东把刚放下的包重新整理好。 宅基地守住了。 下一件事。 该轮到这个名额了。 第三十二章 地区二十四个人,这一次我还拿 综合考核比县里的那场难得多。 早晨七点半,培训中心会议室就坐满了人。 二十四个人。 来自十几个县和地区直属厂。 能被单位送过来的,本来就没有太弱的。 尤其像高文涛这种,平时就在地区农业机械厂技术科干活,理论和实操都经过系统训练。 所以没人再把周卫东当成唯一热门。 准确地说。 很多人觉得高文涛更占优势。 毕竟周卫东实际维修确实亮眼,可理论基础的短板摆在那里。 沈老师进来以后,没有多说废话。 “上午理论。” “两个半小时。” “下午实操和故障分析。” “最后成绩理论占四成,实操六成。” “第一名,跟地区技术组去省农机研究所七天。” 停了一下。 “不是旅游。” “去学习。” 下面有人笑。 紧张气氛反而散了一些。 卷子发下来。 第一页还正常。 机械基础。 材料。 轴承。 柴油机。 到后面就明显难了。 有一道题给出发动机功率、转速和传动比,让计算输出轴转矩。 另一道则要求分析柴油机出现“启动困难、白烟、升温后症状减轻”的可能原因,并给出检查顺序。 过去周卫东做这种题。 很可能只写: 查喷油时间。 查压缩。 可这一个月系统学习以后。 他知道怎么把脑子里的经验变成卷面语言。 环境温度低。 燃油雾化。 喷油提前角。 气缸压缩。 气门密封。 一层一层写。 不是背答案。 是真理解。 写到最后一道题时。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自己好像没以前那么怕理论了。 那些公式和名词。 不是跟修机器无关的文字。 而是把过去几十年零散经验串起来的线。 十点四十。 有人开始交卷。 高文涛十一点出去。 周卫东一直到十一点十五才放笔。 徐明早在外面等。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能写的都写了。” “最后一题你会吗?” “哪道?” “离心泵汽蚀。” “会。” 徐明脸垮下来。 “我写成漏气了。” “也可能有漏气。” “真的?” “但题目问的是汽蚀。” “……” 徐明觉得自己不该问。 下午一点。 实操场地。 跟县里不一样。 这次不是一人抽一台简单故障机。 而是分成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 现场测量和装配。 第二部分。 综合故障排除。 第一项周卫东抽到的是轴承配合测量。 游标卡尺。 外径千分尺。 百分表。 这些工具以前他有些用过。 有些不熟。 培训期间专门练过。 十八分钟。 完成。 没有大问题。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第二项。 一台四缸柴油机。 故障说明只写了八个字: 冷车难启,热车无力。 旁边围了三个老师。 其中一个来自地区农机厂。 “开始吧。” 周卫东没有马上动工具。 先问:“故障是人为设置还是机器原有?” 老师看他一眼。 “都有。” 这一句话很关键。 说明不止一个。 他先启动。 冷车连续打了几次。 发动机勉强着。 白烟明显。 水温起来以后。 白烟减少。 可油门响应很差。 负荷一加。 转速掉。 跟之前实训那台有些像。 但不完全一样。 第一步。 查喷油提前角。 确实偏晚。 这是人为设置。 调整。 冷车启动明显改善。 如果只找到这一处。 已经能拿基础分。 可“热车无力”仍然存在。 周卫东继续。 进气。 正常。 滤清器。 没堵。 喷油嘴雾化。 基本合格。 压缩冷态也够。 机器越热。 问题越明显。 他盯着气门室。 突然想到前段时间县运输队那辆车。 热胀以后。 气门间隙过小。 可测完。 气门也正常。 十分钟过去。 旁边老师没有催。 二十分钟。 围观的人却开始紧张。 高文涛那边已经快结束。 周卫东蹲在发动机旁,手摸在高压油泵上。 热。 很热。 但这本身正常。 他突然让人拿一块湿布。 盖在喷油泵上。 旁边老师眉头一动。 几分钟后。 机器状态竟然有所恢复。 “喷油泵柱塞副磨损。” 周卫东抬起头。 “热以后间隙增大,内泄漏增加,供油量不足。” 老师终于问:“怎么进一步确认?” “测热态供油量。” “还有?” “冷却泵体再比较。” 老师点头。 “继续。” 试验结果对上。 第二个故障找到。 可周卫东没停。 因为题目是综合故障。 老师刚才说“都有”。 很可能还有第三个。 他再次听发动机。 转速虽然恢复。 却还是有轻微不均。 排气偶尔抖一下。 依次断缸。 第三缸反应最弱。 拆喷油嘴。 没问题。 压缩测试。 第三缸低。 气门已经排除。 那就剩活塞环、缸套或者缸垫。 水箱没有明显气泡。 机油也没乳化。 大概率活塞环或者缸套。 这种就不适合现场全拆。 “第三缸机械压缩不足。” 他说,“需要进一步做漏气判断。时间有限,我不建议直接拆缸。” 负责老师第一次笑。 “为什么不拆?” “因为考核不是拆得越多分越高。” 旁边两个人都笑了。 “还有呢?” “先判断漏到哪里,再拆。” “行。” 老师在纸上写了一笔。 “结束。” 总用时三十六分钟。 出来以后。 高文涛就在外面。 “你什么故障?” “喷油提前角、热态供油不足,还有第三缸压缩低。” 高文涛神色一变。 “你三个?” “嗯。” “我两个。” “机器不一样。” “也是。” 嘴上这么说。 眼神已经认真了。 五点。 考核全部结束。 成绩不当天公布。 要等第二天。 当天晚上。 宿舍二十四个人却没人真能放松。 郑师傅倒最淡定。 泡脚。 喝茶。 九点准时睡。 徐明在房间里来回走。 “你能不能别转?” 周卫东终于忍不住。 “我紧张。” “你又不争第一。” “我替你紧张。” “用不着。” “你怎么一点不紧张?” “谁说我不紧张?” “看不出来。” “装的。” 徐明愣一下。 哈哈笑起来。 “这才像人。” 第二天早晨八点。 所有人集合。 沈老师手里拿着成绩单。 没有先念第一。 从最后开始。 徐明第十三。 听到名字的时候。 他自己先松了口气。 至少不丢人。 越往前。 剩的人越少。 第五名。 第四名。 第三名,是邻县一位三十五岁的技术员。 还剩两个人没念。 高文涛。 周卫东。 全场目光已经来回看。 沈老师却故意停了一下。 “第二名。” “高文涛。” “综合九十一点二。” 掌声响起。 高文涛坐在那里。 先是失望了一秒。 随后直接转头看周卫东。 笑了。 “又是你。” 沈老师继续: “第一名,周卫东。” “理论八十八。” “实操九十七。” “综合九十三点四。” 掌声比刚才更响。 周卫东站起来。 这一回。 没人再说什么初中没念完。 没人怀疑县里的考试要求低。 一个月。 大家都是一起学。 他做多少笔记。 车间里站多久。 遇到问题怎么查。 所有人看得见。 沈老师把一张红色证书递给他。 “优秀学员。” “另外。” “下个月跟地区技术组去省农机研究所。” “七天。” 周卫东接过证书。 “谢谢老师。” 沈老师却没马上松手。 “别光谢。” “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回去以后打算干什么?” 周卫东想了想。 “先继续修机器。” 屋里有人笑。 沈老师没笑。 “就这个?” “再学。” “还有?” 周卫东迟疑几秒。 “如果以后政策允许。” “我想弄一个真正能让农村机器坏了就有人修、缺件就能找到件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点。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很普通。 可实际上。 公社农机坏了以后,等件半个月是常事。 没人觉得这个问题能靠一个年轻人解决。 沈老师却看着他。 “记住今天这句话。” “别几年以后光想着挣工资。” 周卫东笑。 “不会。” 培训结束。 当天下午回县里的卡车上。 徐明抱着自己的结业证。 一路都在感叹。 “我以为这辈子最多在县农机厂修车。” “现在居然去地区学了一个月。” “你以后还去省里。” “你说再以后呢?” 周卫东看着公路两边不断后退的田野。 再以后? 上一世。 1980年代的变化有多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个体户。 承包。 乡镇企业。 运输。 机械。 市场。 好多今天还不敢想的东西。 几年以后。 都会一点点打开。 现在唯一要做的。 就是在门真正打开以前。 先把本事。 钱。 人脉。 一件一件攒够。 第三十三章 四只兔子八块钱,这条发财路 从地区回来当天,周卫东没有先去厂里。 车一到青山县。 他骑上寄放在农机厂的自行车,第一件事就是回青山村。 天已经黑了。 村里家家烟囱冒烟。 刚到林家门口,就闻见一股药味。 林长河坐在屋里煎药。 看见他进门,第一句不是“回来了”,而是:“考第几?” 消息竟然还没传回来。 “第一。” 林长河手里的蒲扇停住。 “真第一?” “嗯。” 老人愣了两秒。 脸上的笑一点点出来。 “好。” “好啊。” 声音不大。 却比村里那些夸奖更让周卫东心里舒服。 “晚秋呢?” 问完才想起来。 卫生学校。 林长河看了他一眼。 “回来第一句不问我身体。” “先找我闺女。” “……” “白夸你了。” 周卫东赶紧改口:“林叔最近咳得怎么样?” “晚了。” 老人笑骂一句。 又从桌下拿出一封信。 “给你的。” 林晚秋写的。 信里没有什么大事。 无非学习忙。 第一次给人扎针手抖。 老师教听诊。 宿舍六个人挤一间。 食堂白菜太多。 最后又写一句: “听我爸说兔子生了,别光顾挣钱,别把自己累着。” 周卫东看了两遍。 折好放胸口。 林长河瞥见。 嘴上没说。 眼神却越来越像老丈人看女婿。 第二天一早。 周卫东去了空间。 这一进去。 先愣了。 兔子。 太多。 最早的七只已经长到快能出栏。 第二窝六只也长了不少。 后来买进来的三只母兔。 又有两只生了。 算上大兔小兔。 二十多只。 如果再不往外出。 过两个月真要成灾。 鸡的数量倒没这么夸张。 几只母鸡已经开始下蛋。 一天五六个。 野猪也胖得吓人。 估计一百二三十斤。 粮食根本不缺。 反而仓库玉米越堆越多。 整个空间生态正在自己形成循环。 粮喂畜。 畜繁殖。 多出来的变成钱。 周卫东没有贪。 第一次出货必须少。 明面兔笼那只母兔前几天也生了。 五只。 这一下出处更合理。 他挑了四只长得差不多大的空间家兔。 放进外面笼子。 又让赵建设开了一张家庭副业出售证明。 骑自行车去了县食品收购站。 收购点门口比上次热闹。 有人卖鸡蛋。 有人赶猪。 还有人提着鸡。 轮到周卫东。 工作人员看一眼兔子。 “挺肥。” 称。 四只。 十三斤六两。 按照当时收购标准折算。 八块七毛。 钱不多。 甚至还不如修一次车。 可拿到收购票的时候。 周卫东真正高兴的是另一件事。 这条路通了。 不是偷偷摸摸卖。 不是黑市。 而是正规收购。 村里证明。 数量合理。 家里明面也有兔子。 一切都经得起问。 从收购站出来。 他专门买了一斤盐。 半斤糖。 其他钱一分没动。 回村后。 有人已经听说。 孙二婶第一时间跑来。 “真卖八块多?” “嗯。” 她盯着兔笼。 眼睛都亮。 “这几只小的长大,不又能卖?” “对。” “这东西比养鸡合算啊。” “也看怎么养。” 她当场回家。 下午就把自己家闲置鸡笼改了。 跑来问周卫东能不能等以后有小兔,卖她一对种兔。 “卖什么。” “给你一对。” “不行。” “那拿鸡蛋换。” “成。” 这倒提醒了周卫东。 自己不能永远只靠空间往外吐兔子。 最安全的办法。 是让村里越来越多人养。 到以后整个青山村都有兔子。 自己一年出多少只。 谁还分得清? 而且这对村里也是好事。 副业能挣钱。 没理由自己藏着。 不到三天。 又有两户人家来问。 周卫东没吹什么“一定发财”。 只把饲养办法说清。 通风。 防潮。 饮水。 草料不能突然换。 幼兔容易拉稀。 这些有的是上一世经验。 有的是这段时间跟高老四学的。 村里人发现一件挺奇怪的事。 以前这个周家老大能干归能干。 话很少。 有东西也不会往外说。 分家以后。 人反倒开了。 谁问修机器。 说。 谁问养兔。 也说。 不藏。 渐渐地。 大家跟他的关系反而越来越近。 有一天赵建设坐他屋里,看着兔笼忽然感叹:“你小子以前要有现在这个性子,你爸妈也不至于把你当闷葫芦欺负。” “以前我自己也有问题。” 周卫东没有把什么都怪别人。 上一世的自己确实老实。 但老实和不会拒绝不是一回事。 很多亏。 第一次吃的时候就该说不。 忍一次。 别人就觉得能有第二次。 正聊着。 外面有自行车铃。 县农机厂的小于又来了。 赵建设一看见他就笑:“你每回来一次,我都觉得又有事。” 小于喘着气。 “这次是好事。” 他递过一张通知。 “许厂长让你明天正式回来上班。” “另外地区培训中心发函。” “优秀学员。” “厂里给奖励。” “多少?” 赵建设比周卫东先问。 小于笑:“二十。” 周卫东还没说话。 赵建设先拍大腿。 “又二十!” 旁边几个围过来的村民已经开始算。 “卫东这一个月挣多少了?” “工资三十二。” “前头地区修车四十。” “水泵那个六十。” “现在又二十。” “还有兔子……” 越算。 周围越安静。 最后孙二婶冒一句: “他一个月是不是顶咱干一年了?” 其实没这么夸张。 好多奖励不是每月都有。 可落在农村人眼里。 已经不得了。 最有意思的是。 没人再说周卫东“分家以后肯定过不下去”。 过去那个笑话。 已经彻底没人提了。 当天晚上。 周卫东把自己的钱全部拿出来。 一张一张数。 加上刚发的奖励。 刨掉日常开支。 已经重新接近一百八十。 距离盖三间砖房所需的四五百。 还差一半多。 可一个月前。 他刚分家的时候只有五十块。 照这个速度。 等到开春。 未必凑不齐。 他把钱包好。 放进空间仓库。 抬头看向黑土地。 突然有个念头。 兔子都能正规卖。 鸡也可以。 那猪呢? 那头野猪不能长期留着。 养殖区地方虽然扩大。 可再养下去只会越来越大。 问题是怎么合理出手。 野猪跟家猪不同。 这年头山里猎到野物不罕见。 可自己没枪。 如果说下套抓的…… 偶尔一次。 也说得过去。 想到这里。 周卫东蹲到围栏边。 那头野猪正呼呼吃玉米。 他拍了拍它后背。 “吃吧。” “再吃几天。” “你可能要帮我盖半面墙。” 野猪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还摇着尾巴。 继续吃。 第三十四章 别人嫌贵的旧砖 盖房真正难的,不只是钱。 是材料。 砖。 瓦。 木料。 水泥。 哪一样都不好弄。 尤其红砖。 县里砖厂产量有限。 生产队盖集体用房都得排。 个人想一次买够三间房的砖,不光要钱,还得找到门路。 周卫东原本准备慢慢等。 没想到机会自己来了。 回农机厂上班第三天。 运输队郭建军开车过来拉一批修好的零件。 两个人现在熟。 一见面先递烟。 周卫东还是不抽。 “你这毛病真省钱。” 郭建军笑着把烟收回去,“我听说你要盖房?” “又是谁说的?” “你们青山村有人在运输队装货。” “你们村没秘密。” 这句话周卫东已经彻底信。 “是准备盖。” “砖弄到了?” “没有。” “巧了。” 郭建军说,“粮站西仓库拆。” “老砖。” “知道不?” 周卫东眼睛一亮。 “为什么拆?” “墙裂了。” “准备明年重新盖。” “砖大部分还能用。” “站里原本想拉去填路。” “后来有人说浪费。” “现在准备内部折价处理。” “个人能买吗?” “不是直接个人买。” 郭建军解释,“生产队或者单位开证明,按旧料处理。数量得登记。” 这个年月处理公家旧物不能像后来二手市场那么随便。 有手续反倒更好。 周卫东最怕来路不清。 “多少砖?” “听说两万多。” “价钱?” “具体不知道。” “肯定比新砖便宜。” 当天下午。 他就骑车去了粮站。 没有托关系插队。 先问清规定。 旧仓库总共拆出两万三千多块完整砖。 还有一批破损砖瓦。 因为已经使用多年。 按旧材料作价。 每千块十几块钱。 要购买得由生产队出具建房用途证明。 周卫东心里一下活了。 盖三间房。 加院墙暂时不算。 七八千块砖基本够主体。 新砖真买下来。 得两三百。 旧砖可能一百出头。 最大的成本不是砖。 是运输和清理灰浆。 可运输? 他最不缺认识的人。 郭建军那边车多。 当然不可能免费用公车给私人拉。 但运输队本来就承接合法运输任务。 正常交运费就是。 第二天。 赵建设听完以后。 二话没说给他开证明。 “好事。” “旧砖怎么了?” “以前咱队礼堂也是旧砖盖的。” “用了十几年还好好的。” “你真能弄到?” “手续齐就行。” “那赶紧。” 消息又传开。 村里有两户准备明年修房子的也动心。 干脆一起申请。 这样运回来还省车次。 三家合买一万三千多块。 其中周卫东要八千。 砖价加运输。 最后一算。 一百二十八块。 听起来多。 可换成新料。 差不多省了一半。 唯一的问题。 得自己清灰。 旧砖拆下来。 表面粘着砂浆。 不清理没法重新砌。 运砖那天。 一辆卡车开进青山村。 整个村子都出来看。 车斗里红砖码得满满当当。 小孩跟后面跑。 “卫东家要盖新房啦!” “这么多砖!” 周卫东站在村东新地基旁。 指挥卸货。 八千块。 堆成一大垛。 太阳一照。 他看了很久。 从地基四根木桩。 到真正第一堆建筑材料。 房子第一次不是想象。 是真的开始了。 周大山来得比谁都早。 拿一把瓦刀。 一看砖。 就皱眉。 “灰太厚。” “能用吗?” “能。” “得一块一块敲。” “那得敲到什么时候?” “慢慢来。” 周大山把棉袄一脱。 往木桩上一挂。 “慢个屁。” “过年前闲着。” “今天开始。” 说完蹲下就干。 周卫东愣了。 “爸。” “你不是说开春砌墙再来?” “现在不清。” “开春拿什么砌?” 理直气壮。 过了一会儿。 孙有田也来了。 “我闲。” “帮半天。” 孙二婶跟后面骂:“你在家怎么不说闲?” 嘴上骂。 手里却拿了壶热水。 再后来。 赵建设。 几个跟周卫东平时处得不错的年轻人。 竟都过来了。 没人算工分。 就是冬天没活。 帮忙。 一块砖敲两三下。 旧灰脱落。 重新露出红色砖面。 上午敲了一千多块。 中午。 周卫东直接回去。 从空间弄了两只兔子。 当然不能让人看见凭空出来。 提前放到外面笼里。 杀。 炖。 又烙一大盆玉米饼。 十二个人。 一锅兔肉白菜。 香味顺风飘出去。 干活的人一人一大碗。 孙有田吃得直咂嘴。 “给你家干活伙食真好。” 赵建设笑:“以后村里谁盖房都照这个标准。” 旁边人马上接: “那我不给别人干。” “我就等卫东盖。” 大家都笑。 周卫东坐在人群里。 端着碗。 突然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上一世。 他后来也盖过房。 不是农村砖房。 是城里楼房。 装修都是花钱找人。 搬进去那天。 空空荡荡。 连一起吃顿饭的人都没几个。 现在呢? 房子还没影。 只有一堆旧砖。 可一群人蹲在雪地边吃饭。 笑。 骂。 开玩笑。 竟比过去那个装修漂亮的家,更像日子。 下午。 一辆自行车从村口过来。 骑车的是个女生。 后座坐着林晚秋。 卫生学校这个周末放假。 她刚进村。 一眼就看见那一大堆砖。 人都愣了。 “真买了?” 周卫东走过去。 “嗯。” “这么快?” “便宜。” “多少钱?” “一百二十八。” “这么多!” 她第一反应果然不是房。 是钱。 “心疼了?” “当然。” 林晚秋蹲下来摸一块砖。 “不过挺好的。” “旧了点。” “房子能住就行。” “我也是这么想。” 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房子能住。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意义好像不一样。 旁边孙二婶耳朵尖。 立刻笑:“晚秋,这是你以后住的房,得好好挑砖!” 林晚秋脸一下红了。 “二婶!” 所有人都笑。 周卫东也笑。 只有姑娘把围巾往脸上拉。 转身就走。 结果没走几步。 又回来了。 蹲在砖堆边。 拿起小锤。 跟着一起敲。 晚上收工。 周卫东数了一下。 整整清出来两千六百多块。 照这个速度。 几天就能弄完。 更让他高兴的是。 预算。 砖省下近百块。 自己手里虽然因为买砖只剩五十多。 可最大的材料已经解决一项。 再挣。 就是。 吃完晚饭。 林晚秋没回家。 在东屋给他看带回来的医学课本。 周卫东看不懂。 只能装懂。 “这个心脏画得不好。” “你会画?” “不会。” “那你说什么?” “发表意见。” 两个人正笑。 院门突然响了。 一个年轻人从县里骑车来。 是食品公司收购站的。 “周卫东?” “是。” “上次那批兔子是你家的?” “对。” “还有没有?” “怎么?” “年底县里几家单位要一批兔肉。” “收购站正在找货。” “有多少?” 周卫东心里一下动了。 机会。 又来了。 第三十五章 二十只兔子四十多块 食品公司收购员叫马小军。 二十五六岁。 看着挺利索。 进屋以后也不绕弯。 “年底单位食堂采购增加。” “猪肉供应紧。” “鸡鸭也不够。” “食品站准备多收一批家兔。” “听说你上次送的兔子质量不错。” “还有没有?” 周卫东没有因为听到“多收”就马上报数字。 这是他现在最谨慎的地方。 空间里面确实还有不少兔子。 大的小的加起来二十多只。 再过一段时间会更多。 可现实兔笼就那么几个。 自己突然说能拿四五十只。 跟告诉别人“我有问题”没区别。 “现在成兔不多。” 他问,“什么时候要?” “半个月之内。” “多少都收?” “符合规格就收。” “价格呢?” “按公司统一价。” 马小军把收购标准说了一遍。 体重不同。 价格略有差别。 如果半个月后。 自己能出十五到二十只。 收入四十左右。 对别人来说不少。 对现在的周卫东而言。 还不至于让他失态。 可真正让他心动的是另一件事。 渠道稳定。 如果食品公司长期收。 以后空间养殖出来的东西就有出口。 比一次挣多少钱重要得多。 “二十只左右。” 他说。 马小军明显高兴。 “真有?” “半个月以后。” “行。” “最好先给生产队开个副业养殖证明。” “别到时候手续麻烦。” “明白。” 送人走后。 林晚秋看着他。 “二十只?” “差不多。” 她走到兔笼旁边。 数。 “一、二……” 数来数去。 外面一共八只。 其中五只还小。 “剩下的呢?” 来了。 这个问题。 周卫东早想过。 “柳河高老四那边。” “我跟他一起弄。” 这是最安全的解释之一。 确实从高老四买过种兔。 对方也真养。 林晚秋没怀疑。 只是说道:“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干?” “修机器。” “养兔。” “买砖。” “还准备考试去省里。” “忙点好。” “人闲容易胡思乱想。” 她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伸手。 手掌贴到他额头上。 周卫东愣了。 “干嘛?” “看你发没发烧。” “……” “正常人没你这么折腾。” “那林大夫诊断是什么?” “穷病。” “治得了吗?” “多挣点钱。” 两个人一起笑。 晚上。 林晚秋回家。 周卫东立刻进入空间。 现在养殖区里兔子数量已经达到二十八只。 其中可以出售的大兔。 十七只。 半个月以后。 第二批小兔至少又能长上来几只。 二十只完全没问题。 可他不打算全从空间直接拿出来。 第二天一早。 骑车去了柳河。 找到高老四。 “兔子还有吗?” “有。” “我要几只成兔。” “你不是自己养?” “县食品公司要货。” 高老四眼睛一亮。 “收?” “收。” “价格怎么样?” 周卫东把标准说了。 高老四一拍腿。 “我家还有十来只!” “你自己送。” “不行。” “为什么?” “我没车。” “走过去十几里,兔子折腾瘦一圈。” 他看着周卫东的自行车。 “卫东。” “要不你帮我带?” 这一下。 反而给周卫东提供了更好的掩护。 “行。” “按食品公司实际收购价算。” “我不要差价。” 高老四摇头。 “不能白让你跑。” “你帮我送。” “一只给你两毛。” “不要。” “那以后种兔便宜给你。” 这个可以。 两个人谈妥。 不仅如此。 周卫东突然有了一个更大的想法。 “老四。” “柳河还有人养兔吗?” “有两三户。” “你问问。” “食品公司这批要得多。” “愿意卖的都可以走正规收购。” 高老四看了他半天。 “卫东。” “你不怕我们养多了抢你生意?” “收购站又不是只收我的。” “再说。” 周卫东笑,“你们养得多,我以后出兔子反倒不显眼。” 后半句当然只在心里。 真正说出口的是: “大家挣钱。” “总比我一个人挣强。” 高老四点点头。 “这话敞亮。” 三天以后。 青山村也开始有人买兔笼。 孙二婶第一批从周卫东这里换走一公一母。 不要钱。 她硬塞二十个鸡蛋。 另一家拿十斤玉米换。 短短半个月。 原本只有周卫东一家养兔。 慢慢变成四五家。 规模都小。 但苗头出来了。 赵建设甚至开玩笑: “你小子以后别修机器。” “专门当兔子头。” “兔子头不好听。” “那叫什么?” “养殖技术员。” “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十五天后。 食品公司约定收购。 周卫东一共送去二十三只。 其中空间十五只。 高老四五只。 另外三只是青山村两户人家的。 一下看起来非常合理。 不是“周卫东一个人凭空养出二十多只”。 而是几户家庭副业集中送售。 称重。 登记。 验收。 最后总金额四十七块六。 属于其他人的钱。 当场分清。 周卫东自己到手三十三块多。 并不算惊天数字。 可拿着钱回村时。 事情已经传开。 “二十多只兔,卖四十多块?” “真这么值钱?” “那我明年也养!” “兔子吃草,又不用天天喂粮。” 一群人围过来问。 周卫东没有故意营造“稳赚”。 反而把话说在前面。 “别光看卖多少钱。” “兔子怕病。” “小的容易死。” “养多了没人收也不行。” “食品公司这次是年底临时多收。” “平常没有这么大需求。” 这反倒让赵建设高看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得劝全村都养。” “都养才麻烦。” “为什么?” “到时候一百户一家二十只。” “两千只。” “卖给谁?” 围观的人一下安静。 这道理简单。 但很多人看到别人挣钱时根本不会想。 赵建设点点头。 “还是得有销路。” “对。” 周卫东突然想到以后很多事。 种粮。 养猪。 养鸡。 做生意。 不是你能生产多少就有用。 还得有人买。 这一点。 比空间能长多少粮更重要。 晚上。 他重新算了一次盖房钱。 五十多。 这次三十多。 月底工资三十二。 厂里还有修旧利废补贴。 再等省里七天学习回来。 开春前攒到两百多没有问题。 砖有了。 木料最贵。 瓦。 水泥。 人工。 如果自己和父亲干大部分。 三百五十左右也许能压下来。 钱依旧不够。 可差距已经没最开始那么吓人。 第二天到厂。 更大的好消息来了。 许厂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地区文件。 “你写的修旧利废流程。” “地区看了。” “准备在三个县试点。” 周卫东愣住。 “这么快?” “不是因为你文章写得好。” 许国安毫不留情。 “是因为缺件缺得太厉害。” “你的办法正好能用。” 说完把文件推过去。 “地区想让我们厂牵头。” “把周边几个公社废旧农机配件统一回收。” “能修的修。” “不能修的拆件。” “试三个月。” “你负责技术。” 周卫东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跟在仓库里捡二十台废启动机不一样。 如果真铺开。 接触到的就不是几十个零件。 而是几个公社。 甚至以后几个县的废旧农机资源。 上一世他做过生意以后才明白。 钱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 渠道才是。 谁手里有货。 谁知道哪里缺。 谁能把二者接起来。 谁才真正有机会。 “厂长。” “有补贴吗?” 许国安脸一黑。 “你怎么张嘴先问钱?” “盖房。” “……” 理由太实在。 厂长都不知道怎么骂。 过了一会儿。 他伸出三根手指。 “试点期间技术补贴。” “一个月。” “三十。” 周卫东眼睛一下亮了。 工资三十二。 技术补贴三十。 加起来六十二。 还不算外出维修。 房子。 突然离他又近了一大截。 许国安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在想什么。 “别光算钱。” “干不好。” “三个月以后取消。” “干好了呢?” “干好了……” 许国安停了一下。 “地区准备单独成立农机配件修复点。” “到时候缺负责人。” 这句话的分量。 比三十块补贴大得多。 周卫东慢慢坐直。 许国安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说。” “想弄一个农村机器坏了就有人修、缺件就能找到件的地方吗?” “机会来了。” “先看看。” “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才点头。 “行。” “我干。” 从办公室出来。 车间还是那个车间。 机油味。 铁屑。 车床声。 所有东西都跟一个月前差不多。 可周卫东忽然感觉。 路已经不一样了。 最开始。 他只想有份工作。 后来想多挣点钱。 现在。 第一次有一个真正可能由他负责的摊子。 虽然还是公家的。 虽然只是试点。 但这是他第一次不再只是等别人把坏机器送到面前。 而是开始想—— 那些没人要的废零件。 那些坏在农村等不到配件的机器。 中间是不是能搭起一条路? 上一世。 他用了十几年才摸到这个道理。 这一世。 1978年的冬天还没过去。 机会已经到了眼前。 而当天晚上回村的时候。 周大山正在地基旁边敲砖。 看见他回来,头也没抬地问: “今天挣多少钱?” 周卫东推着自行车过去。 “还没挣。” “那笑什么?” “以后可能挣得多。” 周大山抬头看他。 “又吹牛?” “这次可能不是。” “到底什么事?” 周卫东把地区试点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大山听不太懂什么“废旧农机配件统一回收”。 只听懂了一句。 “一个月多三十?” “对。” 老头立刻把锤子放下。 认真算。 “三十二加三十。” “六十二。” “房子够了?” “再干几个月。” “差不多。” 周大山突然笑了。 “那还等什么。” 重新拿起锤子。 砰砰继续敲砖。 “老子早点把砖给你清完。” “开春就盖!” 夕阳落在那堆旧砖上。 红得发亮。 周卫东站在那里。 第一次觉得。 1979年的春天。 大概会来得特别快。 第三十六章别人眼里的废铁,到我手里就是钱 地区文件下来的第二天,许国安就把周卫东叫进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张青山县地图。 红铅笔在三个公社名字上画了圈。 青山公社、红星公社、柳河公社。 “试点就从这三个地方开始。” 许国安把烟往烟灰缸边上一放,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不是让你坐厂里等别人把破烂送来。地区的意思是先把这几个公社现有的废旧农机件摸清楚,哪些能修,哪些能拆件,哪些是真废铁,做个底。” 周卫东盯着地图。 “我带几个人?” “你觉得几个合适?” “一个会登记的,一个懂维修的,再有辆车。” 许国安笑了一下。 “还知道先要车。” “不然总不能背回来。” “运输队给你们一辆手扶,厂里再派徐明跟你。” “登记呢?” “小于。” 周卫东点点头。 三个人。 够了。 临出门时,许国安又喊住他。 “卫东。” “嗯?” “这事跟修一台机器不一样。” “怎么说?” “修机器只看手艺。” 许国安看着他,“现在涉及几个公社、几个仓库,东西又都是公家的。少一颗螺丝都有人问。你手别太松,也别太黑。” 周卫东听懂了。 “明白。” “手续第一。” “对。” 许国安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个,我就放心一半。” 第二天一早。 手扶拖拉机出了县农机厂。 徐明坐车斗里,裹着棉大衣,冷得一直跺脚。 “你说咱们好好的车间不待,跑几十里地捡破烂,是图什么?” “一个月三十块。” 周卫东握着车把。 “那我怎么没有?” “因为你是跟班。” “滚。” 小于坐另一边,抱着登记本笑得不行。 第一站先去最近的红星公社。 因为之前修过十二台抽水机,农机员王全认识他们。 一看车进院,立刻迎出来。 “周师傅!” “什么师傅。” 周卫东笑,“又见面了。” “这回修什么?” “不修。” 他把厂里公函递过去。 “看废件。” 王全先没明白。 等把文件看完,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你们厂连破烂都收?” “能修的不是破烂。” “不能修呢?” “能拆一个轴承也算东西。” 王全听完直接领他们去了仓库后面。 一扇木门打开。 徐明都傻了。 “这么多?” 里面真像个废铁场。 旧水泵。 柴油机缸盖。 发电机。 皮带轮。 启动机。 还有一大堆已经看不出本来形状的铁件。 落了一层灰。 有些都生锈了。 王全不好意思地笑。 “这些年攒的。” “坏了又不敢扔。” “扔了查账说不清。” “就全塞这里。” 这就是问题。 东西明明有利用价值。 却因为没有体系,最后只能越堆越多。 周卫东脱掉棉袄。 “开始吧。” 徐明叹气。 “我就知道。” 三个人一直忙到中午。 小于登记。 徐明负责清理。 周卫东判断。 报废。 可修。 拆件。 暂存。 一件一件分。 到下午三点。 已经清出来四台能直接修复的启动机。 两台发电机。 三只水泵壳。 七八个还能重新加工的皮带轮。 除此之外。 还有几十件可拆零件。 王全越看越心疼。 “以前怎么没人弄?” “有新件的时候谁愿意费劲。” 周卫东擦擦手,“现在缺,才知道旧的值钱。” 正说着。 外面有人喊。 “老王!”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进仓库。 穿一件蓝干部服。 进门先皱眉。 “谁让你们动东西的?” 王全赶紧介绍。 “公社张副主任。” “县农机厂试点。” “我知道试点。” 张副主任看了周卫东几人一眼。 “这些废件账上都有。” “你们拆散了,以后盘点怎么算?” 小于马上把登记册拿出来。 “每件都有编号。” “拆出的零件也记。” “坏件保留。” 张副主任还是皱眉。 “谁负责?” 周卫东站起来。 “我。” 对方上下看他。 “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负责三个公社?” 语气里明显有点怀疑。 王全赶紧说:“张主任,他就是上次两天给咱修完十二台抽水机那个。” 男人愣了一下。 脸色稍微缓了。 可仍然说道:“技术归技术。” “账归账。” “少东西可不行。” “不会少。” 周卫东没有顶。 反而把小于的登记册递过去。 “您看看。” 第一页。 编号。 原所属设备。 故障情况。 拆解部件。 去向。 甚至连不能用的残件重量都留了一栏。 张副主任翻了几页。 原本紧绷的脸慢慢变了。 “你们自己弄的?” “昨天晚上画的。” “谁想的?” “大家商量。” 其实主要是周卫东。 上一世做生意以后,他吃过这种亏。 东西对。 账不对。 照样麻烦。 所以这次从开始就没打算马虎。 张副主任又翻了几页。 最后把册子还给他。 “行。” “照这个干。” 临走前。 他还问王全一句:“那四台启动机真能修?” “卫东说能。” “修好以后能给咱留一台?” 周卫东笑。 “本来就优先还给原单位。” 这句话一出来。 张副主任脸上终于有笑。 “那好。” “中午公社食堂吃。” 从“谁让你动的”到“公社食堂吃”,前后不到十分钟。 徐明等人走了。 才低声说道:“我以为得吵一架。” “吵什么?” “他不是怀疑咱?” “东西是人家的。” 周卫东一边整理零件一边说,“人家问清楚正常。” “那网文里不都……” “你最近是不是又看小说了?” “……” 徐明不说话。 周卫东笑。 现实里哪来那么多见面就找茬的人。 大部分所谓冲突。 把账摆清。 把事做成。 自然就没了。 三天时间。 红星公社全部摸完。 最后登记出二百七十多件废旧农机件。 能够直接修复的。 四十七件。 有较高拆件价值的。 八十多件。 真正只能作废铁的反而不到一半。 这结果连许国安看到都吃了一惊。 “这么多?” “一个公社。” 周卫东说道。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一个公社就这样。 三个呢? 全县呢? 整个地区呢? 这根本不是一堆破烂。 是一个所有人以前都没认真看过的仓库。 许国安拿起清单。 “先修一批。” “让红星公社看见效果。” “别光纸上好看。” “正有这个想法。” 第一批送回厂。 十二件。 三天以后。 修复九件。 其中包括两台启动机。 一台发电机。 三只水泵总成。 修复费用不到购买新品的三分之一。 红星公社的人来拉东西时。 张副主任亲自来了。 启动机装车。 一点火。 着。 他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 最后对许国安说了一句: “这个试点。” “你们得继续。” 许国安笑得很含蓄。 等人走了以后。 回办公室。 直接把一张奖金单往桌上一拍。 “技术组第一阶段奖励。” “十五块。” 周卫东接过。 “不是说一个月还有三十补贴?” 许国安眼睛一瞪。 “那是补贴!” “这是奖励!” “怎么?” “嫌钱多?” “不嫌。” “滚。” 周卫东拿钱就走。 门都快关上。 后面又传来一句。 “等一下。” “还有事?” 许国安把红星公社那份清单举起来。 “地区明天来人。” “你别乱跑。” “干什么?” “看试点。” “看完以后……”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可能不只三个公社。” 周卫东脚步停了。 许国安看着他。 “地区想把另外两个县。” “也加进来。” 十五块钱突然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真正的路。 好像正在一点一点铺开。 第三十七章 一头野猪,卖出了我半间房 地区来人检查试点那天,周卫东反倒没怎么紧张。 该有的登记都在。 修好的零件也摆在那里。 哪怕谁临时抽一件出来查,也不怕。 地区技术科来了四个人。 罗国平竟然也跟着。 看见周卫东,先笑。 “又是你。” “罗科长现在看见我烦?” “不是烦。” 罗国平指了指他,“我发现哪里有折腾机器的事,最后都能碰见你。” 周卫东笑笑。 检查比想象中细。 编号。 台账。 成本。 修复率。 原单位反馈。 从上午看到下午。 最后地区来的李科长问了一句: “如果扩大到五个公社,吃得消吗?” 许国安没有替周卫东回答。 看向他。 “你说。” 周卫东想了一下。 “人得加。” “几个?” “至少再要一个懂机械的。” “运输也得固定。” “还有。” “说。” “不能什么破烂都往县里拉。” 李科长眉头一挑。 “为什么?” “运费不值。” 周卫东把一只旧皮带轮拿起来。 “这种东西原地判断。” “能加工的登记。” “集中够一批再拉。” “真彻底不能修的,就别占车。” “最好每个公社有人先做初筛。” 李科长没说话。 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检查完。 也没有当场表态。 人走以后。 徐明还觉得不踏实。 “你刚才是不是话太多?” “哪里多?” “人家问你能不能干,你还提条件。” “不提怎么办?” 周卫东反问,“真五个公社全往厂里运,咱一天光卸货得卸到晚上。” 徐明一想。 确实。 “可领导喜欢听能干吧?” “领导更不喜欢干砸。” 这话许国安正好从后面听见。 哼了一声。 “总算没白教。” 周卫东回头。 “地区怎么说?” “等通知。” “那我今天能不能早点走?” “干什么?” “处理猪。” “什么猪?” “野猪。” 许国安看了他两秒。 挥手。 “赶紧滚。” …… 那头空间里养了很久的野猪。 真的不能再留。 已经接近一百五十斤。 养殖区虽然扩大,可这家伙一个顶十只兔子占地方。 更重要的是。 吃得越来越多。 当然空间粮不值钱。 但继续养也没必要。 如何拿出来。 周卫东已经想好。 上山。 从山里往下运。 猎物来源就合理。 这个年代青山附近有野猪并不稀奇。 生产队庄稼有时候还被祸害。 村里老猎户偶尔也能下到。 问题是周卫东没枪。 所以必须做得像套猎。 他提前两天在山里选好地方。 挖坑。 留下足迹。 又做了绳套。 最后挑天没亮的时候把野猪从空间放出来。 这家伙一出来就懵了。 大概习惯空间里吃了睡。 突然看见满山雪。 站了十来秒都没跑。 周卫东差点笑。 “你倒真把自己当家猪了。” 最后费了不少劲。 才在提前挖好的坑里解决。 不是为了演戏。 是得把痕迹做合理。 一百多斤的野猪。 一个人背不动。 周卫东干脆回村找人。 第一个找孙有田。 “山里下到头猪。” 孙有田筷子都扔了。 “真的?” “嗯。” “多大?” “一百多。” “等我!” 不到二十分钟。 五个壮劳力。 一辆板车。 全进山。 看到坑里的野猪时。 所有人眼都直了。 “卫东!” “你这运气!” “这哪里叫运气?” 旁边老猎户看了一眼套的位置。 “这路选得准。” “猪就爱从这里过。” 周卫东笑笑。 心里有点虚。 好在解释得通。 一群人把猪抬回村。 半个青山村都来了。 孩子围得最多。 有人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野猪。 孙二婶甚至拿手比: “这不得两百斤?” “没有。” “最多一百五六。” 有人马上问:“卖不卖肉?” 这倒提醒周卫东。 整头送食品公司当然能收。 可价格未必比村里分着划算。 不过私人买卖肉食涉及麻烦。 最后还是走正规渠道。 县食品公司。 有上次兔子关系。 工作人员过来验。 称。 一百四十七斤。 按当时收购标准和野物处理方式。 最后算下来。 肉和皮等一共折了五十多块。 拿到钱时。 孙有田站旁边。 眼睛都直。 “五十多?” “嗯。” “你进一次山顶我干多久?” “你也去。” “我怕猪顶。” 大家笑。 周卫东也笑。 钱进兜。 心里第一件事还是房子。 五十多。 能买瓦。 或者木料。 之前觉得四五百像个天文数字。 现在一块一块。 正在拼出来。 回村后。 他没有把帮忙抬猪的几个人白用。 一人拿半斤肉的折价从自己钱里补。 几个人都不要。 最后硬塞。 孙有田骂: “下次再这样不帮你了!” “那下次多给。” “滚!” 院里一片笑。 晚上。 周大山过来。 第一句话就是: “野猪卖多少?” “五十三。” “真有这么多?” “嗯。” 老头坐炕沿。 开始算。 “砖一百二十八。” “你现在手上……” “爸。” “嗯?” “你最近怎么天天帮我算钱?” 周大山被问住。 半天才说道:“怕你盖到一半没钱。” “不会。” “木料最贵。” “知道。” “檩条不能买太细。” “嗯。” “瓦也得挑。” “知道。” “还有……” “爸。” “干什么?” “我对象都没你操心。” 周大山一瞪眼。 “老子给儿子盖房有什么问题?” 嘴上骂。 人却笑了。 正说着。 院外有脚步。 林晚秋回来了。 卫生学校周末放假。 围着那条灰围巾。 进门第一眼看见周卫东。 第二眼就是桌上那沓钱。 “又挣了?” “野猪。” “你又进山?” 语气马上不对。 “下套。” “野猪也敢下?” “又没硬碰。”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周卫东。” 声音一下重了。 周大山非常识趣。 起身。 “我回正屋。” 出门前。 还把门顺手关上。 周卫东:“……” 这爹。 现在越来越懂。 林晚秋还站着。 “以后少去。” “知道。” “别只会说知道。” “真知道。” “你现在有工作。” “又不是靠山里东西吃饭。” “犯不着冒险。” 她说到后面。 声音慢下来。 “房可以晚点盖。” “钱也可以慢点挣。” “人别出事。” 周卫东原本还想开玩笑。 听到最后一句。 没说。 只是点头。 “行。” “以后少去。” 林晚秋这才坐下来。 看见那五十多块。 又心疼。 “这么多钱。” “盖房。” “你一天就知道房。” “不给你住?” “谁说我要住?” “那我盖一间。” “你敢。” “那你到底住不住?” 林晚秋发现又绕进去。 伸手就打。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钱最后重新包好。 当夜。 周卫东第一次认真数了一遍自己所有积蓄。 一百三十多。 砖已经买。 如果加上下个月工资、试点补助和兔子收入。 开春前。 房子的钱。 真的快了。 第二天到厂。 地区通知也到了。 试点扩大。 五个公社。 期限延长半年。 最下面还有一条。 青山县农机厂设临时废旧农机配件修复组,周卫东任技术负责人。 不是干部。 没有级别。 可这是文件上。 第一次正式出现他的名字。 许国安把通知递给他。 “野猪钱算完没有?” “算完了。” “从今天开始别光想着你那房。” “为什么?” “因为这摊子。” 许国安敲敲文件。 “比你那三间房难盖多了。” 第三十八章 去省里第一天,十年后的差距 去省农机研究所的时间比通知上晚了几天。 地区技术组一共六个人。 罗国平带队。 另外五个分别来自地区农机厂、运输公司和两个县。 周卫东年纪最小。 也是唯一一个县厂普通维修工身份去的。 火车。 是他这辈子重生以后第一次坐。 硬座。 窗户漏风。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带鸡。 有人背大包。 还有个老太太抱着两只鸭。 徐明没资格跟来。 送站的时候羡慕得不行。 “省里回来给我带东西。” “带什么?” “技术资料。” “我还以为你要吃的。” “吃的也行。” “想得美。” 火车晃了几个小时。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下午。 真正走出车站。 周卫东还是停了几秒。 上一世后来他来过很多次。 甚至在这里做过几年生意。 可眼前的省城。 跟记忆里九十年代、两千年后的城市完全不同。 自行车比汽车多。 公交车冒着黑烟。 街边招牌很少。 楼也不高。 但对于1978年的普通县城青年。 已经足够繁华。 高文涛也来了。 走旁边问:“第一次?”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梦里来过。” “毛病。” 研究所真正让周卫东震撼的。 不是省城。 是实验室。 第二天上午。 他们被带进发动机试验室。 有专门的测功机。 喷油泵试验台。 油耗测量装置。 甚至有一台他过去只在地区厂资料里看过的示波设备。 研究人员让一台柴油机运行。 负荷一点点增加。 数据直接记录。 “这才叫搞技术。” 旁边一个县里的老师傅感叹。 他们平时修机器。 靠耳朵。 靠手。 靠经验。 这里却是靠数字。 温度多少。 转速多少。 油耗多少。 功率多少。 全部能量出来。 周卫东站得最近。 看得最认真。 讲解老师姓顾。 四十多岁。 发现他一直盯着喷油试验台。 “会调喷油泵?” “会一点。” “测过供油均匀性没有?” “没这种设备。” “那你平时怎么判断?” “听。” 顾工愣了一下。 “听?” “再看排烟。” “有时候断缸比较。” 顾工笑了。 没有瞧不起。 “基层都是这么干。” “但耳朵终归不是仪器。” 他说完拿起四缸喷油泵做示范。 每个缸的供油量。 肉眼根本看不出的差别。 量杯里却很明显。 周卫东突然想起地区考核那台热机无力的发动机。 自己当时靠经验判断柱塞副热态内泄漏。 判断对。 但如果有这种设备。 十分钟就能证实。 不是猜。 是测。 中午吃饭。 别人都在讨论省城。 他还在想上午的设备。 高文涛受不了。 “你能不能吃饭?” “我在想一个东西。” “什么?” “咱县里不可能买这么全的设备。” “当然。” “一台都贵。” “那能不能自己做简单的?” 高文涛夹菜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比如喷油嘴压力检测。” “这个有简单手泵。” “再比如……” 两个人从饭桌聊到下午。 最后真找纸画。 晚上。 宿舍熄灯后。 周卫东脑子还在转。 县里最大的困难。 不是技术员笨。 是条件差。 很多故障只能靠经验。 如果能做一套便宜的基础检测工具。 不需要研究所这么精准。 只要能帮助公社维修员排除常见故障。 效率就能高很多。 第三天。 研究所安排他们看一台新型小功率柴油机。 还没正式大批量推广。 讲设计。 讲节油。 讲农村适配。 顾工讲完以后。 随口问: “你们基层觉得最麻烦的是什么?” 有人说质量。 有人说配件。 有人说维修。 轮到周卫东。 他说:“配件。” 顾工笑:“刚才有人说了。” “我说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坏了以后不知道哪里有。”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周卫东继续: “一个生产队缺一只启动机。” “县里仓库没有。” “公社仓库也许有一台报废机器上正好有。” “但谁都不知道。” “最后机器停半个月。” “不是没有东西。” “是东西在别的地方睡觉。” 顾工没有马上说话。 罗国平却笑了。 “他现在负责的试点就是干这个。” 于是把青山县修旧利废的情况讲了。 研究所几个人开始问。 怎么登记。 如何分类。 怎么回收。 修复率多少。 一个原本只是参观学习的小组讨论。 最后开了快两个小时。 顾工最后说道: “你们这个做法技术含量不高。” 这句话出来。 有人以为是在否定。 可下一句是: “但解决的是实际问题。” “这往往比漂亮方案更重要。”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 顾工又问他: “有没有把你们目前的流程写下来?” “有简单版。” “回去以后补完整。” “维修标准也加。” “为什么?” “以后不是你一个人判断。” 顾工说,“如果离开你,这摊子就不会干了。” “那你不是建立体系。” “你只是多干了点活。” 这句话。 像一根针。 扎进周卫东脑子。 他过去一直想: 自己会多少。 自己能干多少。 可真正做事情。 不能全靠自己。 别人也得会。 试点才能扩大。 厂才能做大。 未来真自己创业。 更是如此。 第四天晚上。 其他人去逛省城。 周卫东没去。 趴在桌上改那份“废旧农机件回收修复流程”。 从原来的四页。 写到十一页。 分类标准。 检查顺序。 可修复条件。 报废条件。 编号方法。 流转记录。 一项项补。 高文涛回宿舍。 看了一眼。 “你疯了?” “怎么?” “来省里不出去看看?” “明天看。” “明天还有参观。” “那晚上看。” “你对象让你带东西没?” 周卫东手停了。 还真没有。 准确地说。 林晚秋只交代了: “别乱花钱。” 结果第二天。 他还是去了百货大楼。 在柜台前看了半天。 买了一支钢笔。 十二块。 付款的时候手都疼。 高文涛在旁边笑: “给对象?” “嗯。” “舍得。” “我自己都没这么贵的。” “那为什么买?” 周卫东看着盒里的钢笔。 “她学医。” “以后得写东西。” “你这理由找得不错。” “真的。” “行行。” 回到研究所。 顾工看完他新整理的流程。 没有夸。 只拿红笔改。 一页。 两页。 三页。 最后整整改了二十多处。 周卫东看得脑门发热。 自己写一晚上。 人家十分钟改得几乎面目全非。 “觉得多?” 顾工问。 “有点。” “正常。” “你实践多。” “写规范少。” “回去继续改。” “改到一个刚进厂半年的人。” “照着也能干。” 这就是要求。 周卫东把材料收好。 突然问:“顾工。” “嗯?” “以后我还能来问你吗?” “写信。” “真回?” “有价值的问题回。” “没价值呢?” “扔垃圾桶。” 周卫东笑。 “那我尽量问值钱的。” 七天结束。 临走前。 研究所没有发钱。 只发了参观学习证明和一套资料。 别人可能觉得没有奖金可惜。 周卫东却把资料抱得比钱都紧。 火车离开省城的时候。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楼。 突然明白一件事。 上一世。 自己靠经验走了十几年。 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这一世。 二十四岁。 他已经看见了。 这本身。 就是重生最大的便宜之一。 第三十九章 回家 第三十九章回家 从省城回到青山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火车坐了一路,又从地区换汽车,周卫东下车时两条腿都有些发麻。县汽车站门口风大,卷着地上的碎纸和灰尘往裤腿上扑,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却没急着往家走,而是先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去了农机厂。 这趟省城没带回什么值钱东西。 包里最重的,全是纸。 柴油机试验记录、喷油泵故障分析、几份农机维修资料,还有顾工替他改得密密麻麻的那套废旧零件回收流程。 在别人眼里,这一包东西可能还没有两斤猪肉实在。 周卫东却一路抱得比钱都紧。 上一世他吃过没文化、没系统学过东西的亏。很多本事全靠自己摸,一台机器拆十遍才弄明白,人家受过正规训练的,看一遍图纸可能就知道问题在哪里。 他以前总觉得手上会干就行。 这一趟去了省里才真正发现,会干只是第一步。 人家能把经验变成标准,再让一百个人照着标准一起干。 这才叫本事。 农机厂门卫老吴正在关门,看见他从路口过来,先是一愣。 “哟,这不是省里回来的周专家吗?” 周卫东脚下一顿:“吴叔,你再这么喊我,我明天就不来上班了。” 老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现在厂里都这么叫。” “谁先叫的?” “徐明。” “我就知道。” 周卫东咬了咬牙。 这小子最好别让自己今晚碰见。 许国安还没走。 办公室煤炉烧得很旺,桌边放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见周卫东进来,厂长没问省城好不好玩,第一句话就是:“东西带回来了?” “带了。” 周卫东把资料从包里拿出来,一份份放在桌上,最后才把自己重新整理过的流程递过去。 许国安翻开第一页时还没什么表情。 看到第三页,坐直了一点。 看到后面几页,干脆把老花镜从抽屉里找出来戴上。 周卫东没催。 自己拎起暖瓶,给搪瓷缸倒水。 足足十多分钟,许国安才把材料放下。 “这不是你走之前那一份。” “省研究所顾工帮我改过。” “难怪。” 许国安指着其中一页,“以前你这里写‘有利用价值的零件保留’,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现在把磨损量、裂纹、变形都分开,底下的人才知道什么能留。” “顾工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这个流转记录。” 许国安又翻两页,“也是他加的?” “前半部分是。他说真正做成一套东西,不能离了我就没人会干。” 许国安抬起头。 这一次,眼里是真的有几分欣慰。 “这句话记住。” 周卫东点头。 “记住了。” 许国安摘下眼镜,重新打量他,忽然笑了一下。 “出去七天,倒真有点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会修机器,别人问你为什么,你总爱说‘听出来的’‘摸出来的’。现在知道写下来了。” 周卫东也笑。 “花了单位那么多差旅费,总不能只去省城吃七天白菜。” “你还嫌伙食不好?” “没肉。” “滚蛋。” 许国安笑骂一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 “签字。” 周卫东低头。 出差补助。 九块八。 他眼睛一下亮了:“还有钱?” 许国安本来挺好的心情,被他这一句话弄得差点没绷住。 “你去了趟省里,学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钱?” “房子等钱。” “天天房子。” “要娶媳妇。” 许国安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 这个理由确实硬。 等周卫东签完字,九块八拿到手,许国安又说道:“省里回来那套流程,明天技术科誊一份。地区那边催了两次,说修旧利废试点可能要扩大。” 周卫东刚准备把钱往兜里塞,动作停下。 “扩大到哪?” “还没定。” “几个公社?” “可能不止公社。” 许国安故意卖了个关子。 “地区觉得青山县做得还行,想把另外两个县也放进来试试。” 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周卫东坐了回来。 “那县里这边人手不够。” “我知道。” “车也不够。” “知道。” “仓库也小。” “我知道!” 许国安瞪他,“地区还没正式批,你先把条件全开完了。” 周卫东嘿嘿笑。 “提前想想。” “先把你现在三个公社弄明白。” 许国安敲了敲那份流程。 “别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 “行。” 出了厂门,天已经彻底黑了。 按理说这个点该回青山村。 可周卫东推着自行车,在岔路口站了几秒,车头一拐,还是往县卫生学校去了。 一个月没见。 信写了几封。 可信到底不是人。 卫生学校门卫大爷已经认识他。 看见那辆永久自行车停门口,连名字都没问。 “找林晚秋?” “对。” “等着。” 大爷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摇头。 “年轻人现在是真能跑。” 周卫东装没听见。 十来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从宿舍方向出来。 林晚秋走得开始还不快。 等看清门口真是他以后,脚步明显快了。 到了面前,又故意慢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刚到就来这儿?” “厂里先去了。” 林晚秋眉头一挑:“所以我是第二个?” 周卫东瞬间意识到自己答错了。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厂长是公事。” “你是……” 他卡了一下。 林晚秋看着他:“是什么?” “家事。” 姑娘愣了半秒。 脸慢慢红起来。 “谁跟你是一家。” 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周卫东也不再逗,从棉袄里面摸出一个长条盒子。 “给你的。” 林晚秋第一反应不是接。 而是看他。 “什么?” “你打开。” 她接过去。 盒盖推开。 里面躺着一支黑色钢笔。 笔身很亮,笔帽边缘有一圈金色。 一看就不是供销社柜台上几毛钱那种普通货。 林晚秋脸上的笑立刻少了一半。 “多少钱?” 周卫东早有准备:“一块二。” 她抬头。 “再说一次。” “两块。” “周卫东。” “十二。” 姑娘彻底不笑了。 “十二块买一支笔?” “省城的。” “省城的笔能自己写字?” “不能。” “那为什么这么贵?” “好用。” “你试过?” “售货员说的。” 林晚秋气得都不知道怎么说他。 十二块。 她在卫生学校一个多月的伙食加杂费都用不了这么多。 “退了。” “省城买的。” “那你去省城退。” “火车票比笔贵。” “……” 周卫东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终于笑了。 “我就是觉得你以后学医,总得写东西。你那支旧钢笔一写就漏墨,上次信纸上还有一块蓝的。” 林晚秋低头看手里的钢笔。 刚才还气。 这会儿又说不出话。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写的信,我当然看得仔细。” 轻飘飘一句。 姑娘耳朵一下红透。 门卫大爷隔着窗户往这边看了一眼,自己先笑了,干脆把窗帘拉上。 林晚秋把钢笔重新装好。 这次没说退。 只是问:“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什么?” “身上的钱。” “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要盖房?” 周卫东没想到她比自己还惦记。 “还有一百多。” “砖的钱已经给了?” “给了。” “木头呢?” “还没有。” “瓦呢?” “也没。” “水泥?” “还没买齐。” 林晚秋越听眉头越紧。 最后把钢笔盒子往他怀里一塞。 “拿回去。” “干嘛?” “能退就退。” “真退不了。” “那以后不许买。” “行。” “不是嘴上行。” “真行。” “上次围巾你也这么说。” 周卫东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在外面修再难的机器都能讲出一套道理。 到她这儿。 经常没理。 “晚秋。” “嗯?” “房子晚几个月没事。” “你学习用东西不能太差。” 林晚秋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声音缓下来。 “我又没说不喜欢。” “那……” “我是怕你什么都想一下弄好。” 她把钢笔重新拿回来。 “房子想赶紧盖。” “钱想赶紧挣。” “工作也想干好。” “现在还跑省里学技术。” “你一天就这么多时间。” “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周卫东听着。 半天没吭声。 别人听说他一个月挣几十块,第一反应都是羡慕。 只有她每次都是: 别太累。 别进山冒险。 别乱花钱。 这大概就是区别。 “知道了。” “又是知道。” “这回真知道。”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 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 塞给他。 “奖励。” “什么奖励?” “省里学习没给青山县丢人。” “就一颗?” “不要还我。” “要。” 周卫东飞快剥开,放嘴里。 林晚秋忍不住笑。 “幼稚。” “甜。” “废话。” 两个人站校门口聊了快半个小时。 分别时,林晚秋突然叫住他。 “卫东。” “嗯?” “钢笔我收了。” “那肯定。” “以后我工作挣工资。” “给你买个更贵的。” 周卫东乐了。 “我不要笔。” “那你要什么?” “到时候再说。” 林晚秋脸微微一红。 “想得美。” 说完转身进学校。 周卫东一直看她进了宿舍楼,才骑车回村。 一路冷风。 心情却好。 等赶到青山村,已经快九点。 院子里只有正屋还亮着一点煤油灯。 周卫东刚推车进去,就发现自己东屋门口摆着一小捆木料。 不是烧柴。 是削得整整齐齐的木楔。 旁边还有两根短杉木。 他蹲下摸了一下。 明显刚处理过。 正屋门响。 周大山披着棉袄出来。 “回来了?” “嗯。” “那木头你弄的?” “试尺寸。” “干什么用?” “门框。” 周卫东站起来。 “咱不是还没买木料?” “有着落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提神。 “哪来的?” “生产队山场。” 周大山把手往袖筒里一插。 “去年批过一批采伐。” “盖队仓剩了一些杉木。” “本来准备做农具。” “你孙叔说如果队里开会同意。” “个人建房能按旧料价买。” “多少?” “我去看了。” “檩条够。” “门窗料差一点。” “多少钱?” “不到五十。” 周卫东心里一下算起来。 如果去木材站买新料。 这个数字至少得翻一倍。 “明天我找队长。” “不用。” “啊?” “我已经找了。” 周大山说得很自然。 “下午队里几个管事的都问过。” “你有宅基地手续。” “建房自用。” “没问题。” “明天拿钱。” 周卫东站在原地。 看父亲半天。 周大山被看得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觉得你现在比我还急着盖房。” 老头脸一板。 “我不急。” “是你妈急。” “她都开始算结婚要几床被子了。” 正屋里面立刻传来刘桂芝的声音。 “周大山!” “你少往我身上推!” 老头咳了一声。 转身就走。 “反正明天把钱准备好。” 门一关。 里面还能听见两口子互相埋怨。 周卫东站院里。 笑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 赵建设果然带着生产队几个人去了山场。 木料不算特别好。 可用来盖普通农村砖房绰绰有余。 挑。 量。 登记。 最后算账。 四十七块八。 周卫东当场付钱。 钱递出去时。 确实心疼。 刚从省里回来拿到的补助。 加上前面积攒的。 一下又少了大半。 可看着一根根杉木从板车上卸到自己的宅基地旁边,感觉完全不同。 砖已经在。 现在木料也到了。 真正盖房最贵的两项。 基本解决。 赵建设站旁边算了一遍。 “你这房比我想的花钱少。” “旧砖省不少。” “木头又是集体旧料。” “瓦和水泥再想办法。” “等开春。” 周卫东说道,“我想直接动工。” 赵建设笑。 “这么急?” 旁边孙有田刚好过来。 听见就接: “能不急吗?” “媳妇在等。” 周围一片笑。 周卫东也没否认。 以前有人拿林晚秋开玩笑,他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脸皮明显厚了。 “所以到时候你来不来干活?” 孙有田一拍胸口。 “管肉就来。” “肉管够。” “这可是你说的!” 事情就这么定。 下午回农机厂。 刚进车间,许国安已经等他。 “木头买了?” 周卫东愣住。 “你怎么知道?” “你们村的人今天来县里送东西,半个厂都知道。” “……” 青山村这个消息速度。 早晚得想办法收费。 许国安把一张文件推过去。 “别光忙房子。” “看看这个。” 周卫东低头。 地区农机部门正式通知。 青山县废旧农机配件回收修复试点,扩大至五个公社。 试点期限。 六个月。 最下面还有一条新内容: 青山县农机厂建立专项修复组,试行统一登记、分类检测、修复调剂制度。 技术负责人后面。 写着他的名字。 周卫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厂长。” “嗯。” “这算正式了?” “试点负责人。” “不是干部。” 许国安先堵他。 “我没问干部。” “那你想问什么?” “补贴怎么算?” 许国安脸瞬间黑了。 “滚!” 办公室外面徐明正偷听。 笑得差点撞门框。 许国安瞪完人,自己也没忍住。 “一个月三十。” “原工资照发。” “干得好,另外有奖励。” 周卫东心里迅速算。 工资三十二。 技术补贴三十。 六十二。 偶尔外修。 再加兔子、鸡蛋。 房子剩下那点钱。 突然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许国安看他眼神飘了。 一猜就知道。 “又算你那房呢?” “嗯。” “出息。” “结婚是大事。” “你才二十四,急什么?” “有人等。”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许国安竟没法反驳。 最后只摆摆手。 “赶紧干活。” 从办公室出来。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车间。 站在厂区里。 冬天的太阳不暖。 风还是冷。 可他心里有一种非常踏实的感觉。 砖有了。 木料有了。 稳定收入也有了。 再往前。 就是瓦。 水泥。 然后开春动工。 一间真正属于他的房子。 那个房子里。 以后或许会有林晚秋的书。 她的药箱。 两个人吃饭的桌子。 窗边晒着衣服。 院里养鸡。 也可能有孩子跑来跑去。 这些东西。 上一世他从来没真正拥有过。 如今不是系统“叮”一声送给他。 也不是谁可怜他给他的。 是一只启动机一只启动机修出来的,是一块砖一块砖买回来的,是一笔工资一笔工资攒下来的。 这种感觉。 比突然有一万块更痛快。 徐明从后面走过来。 “站这儿傻笑什么?” “想房子。” “你现在除了房子就没别的?” 周卫东想了一下。 “还有对象。” “……” 徐明扭头就走。 “跟你没法聊。” 走几步。 又回头。 “对了。” “地区试点扩了。” “我知道。” “那我还是借调给你?” “对。” “有没有补贴?” 周卫东看着他。 慢慢笑了。 “没有。” 徐明脸一下垮了。 “凭什么?” “因为你只是壮丁。” “周卫东!” 车间里顿时一阵笑声。 那天下午。 修复组收到扩大试点后的第一批货。 四只启动机。 两个水泵壳。 十九只轴承。 还有一台已经被公社判定“完全报废”的柴油机。 徐明蹲在柴油机旁边。 敲了两下。 “这个真还能修?” 周卫东把棉袄脱掉。 卷起袖子。 “拆开才知道。” “要是修活呢?” “算钱。” 徐明瞬间精神。 “来!” 周卫东笑着拿起扳手。 窗外。 1979年的风吹过厂区。 机器油混着铁屑的味道还是一样。 可他知道。 从今天开始。 自己修的已经不只是一台台机器。 也是自己的日子。 第四十章 一百斤鸡蛋,只是开始 县食品公司这次不是临时收几户鸡蛋。 而是想做一批集中采购。 年底前后供应紧。 青山县下面几个公社都在组织家庭副业产品。 青山生产队过去没人牵头。 鸡蛋都是各家攒几只,拿供销社换东西。 数量零散。 根本形成不了批量。 赵建设来找周卫东,原因很简单。 “你上次兔子弄得明白。” “票。” “账。” “称重。” “谁多少就是多少。” “我不想管这个。” “为什么?” “麻烦。” 赵建设说得特别直接。 “一百户。” “张家十个。” “李家十五。” “王家八个。” “少一个都能吵半天。” “我宁愿去挑粪。” 周卫东笑得不行。 “那为什么找我?” “你账算得清。” “我还得上班。” “星期天。” “就一天。” 赵建设最后一句: “食品公司来车。” “你只负责收。” 这个可以。 更关键的是。 如果生产队真的形成鸡蛋收购渠道。 空间里的鸡蛋就有合理出口。 跟兔子一个道理。 当整个村都在出鸡蛋时。 多十斤。 少十斤。 没人会专门盯着他家鸡窝数。 不过周卫东没有立刻答应。 “先说规矩。” “你说。” “各家自己送。” “现场称。” “现场记。” “破的不要。” “钱食品公司结下来以后按登记发。” “谁家的蛋出了问题谁负责。” “行。” “还有。” “别先赊钱。” 赵建设点头。 “我也怕这个。” 第二天。 生产队喇叭通知。 星期天上午收鸡蛋。 食品公司按统一标准收。 消息一出。 整个村都动了。 过去大家攒鸡蛋。 一个两个舍不得吃。 等赶集。 或者换盐。 现在可以直接卖钱。 当然愿意。 孙二婶第一个来找。 “多少都收?” “合格就收。” “我家有二十三个!” 她说得跟有二十三头猪一样。 周卫东笑。 “拿来。” 星期天一早。 生产队办公室门口摆了两张桌。 一杆秤。 小于也被周卫东请来帮忙。 赵建设负责维持。 上午七点。 已经排队。 竹篮。 竹筐。 布袋。 最多一家三十多个。 少的一家只有六个。 一个个称。 记。 鸡蛋不能按个乱算。 统一称重量。 第一次。 全村总共收了一百零八斤。 这个数字把赵建设自己都吓一跳。 “咱村有这么多鸡蛋?” “平时分散看不出来。” 周卫东说道。 “集中就多。” 食品公司的人十点多到。 抽查。 品质没问题。 装箱。 称重。 一百零七斤多。 运输过程中破损一点正常。 收购款现场开单。 后续统一结。 马小军看完登记册。 “你们这个弄得挺规范。” “怕吵架。” “哈哈。” “下次还收吗?” “只要有采购计划。” “那提前说。” 马小军看了看周围。 又说道: “其实不光鸡蛋。” “家兔。” “鸡。” “后面猪。” “食品站都缺稳定货源。” 周卫东心里一动。 “家庭副业的也收?” “手续齐。” “符合标准。” “为什么不收?” 一句话。 把他脑子里一条线直接点亮。 家庭副业。 食品公司。 生产队。 运输。 空间。 以前这些东西是散的。 现在第一次连成了一条线。 自己不需要亲自养一千只鸡。 可以让村里养。 自己空间只是补充。 甚至以后空间不作为主要货源都没关系。 真正能做大的。 永远不是秘密。 而是大家都能参与的东西。 中午。 鸡蛋全部装走。 村民还没散。 因为都在算钱。 虽然一家分不到多少。 有人一块。 有人两块。 多的三四块。 可这是家里的鸡自己下的。 平时剩菜、草籽、谷糠就能养。 这钱等于额外来的。 孙二婶站那里。 兴奋得脸红。 “明年我要多养十只鸡!” 旁边有人马上说: “我养二十!” “你家连鸡窝都没有。” “盖!” 大家笑。 周卫东却没有跟着喊“都养”。 他站起来。 声音提高一点。 “先别急着一下加太多。” 大家安静。 “为什么?” “收购不是天天有。” “今天食品公司要。” “以后不一定每周都要这么多。” “想养可以。” “慢慢加。” “先问清销路。” 赵建设点头。 “听卫东的。” “别看人家卖钱就一窝蜂。” 一句话。 让原本有些上头的人冷静不少。 散场以后。 小于问周卫东: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多养?” “多了卖不掉怎么办?” “可食品公司不是说缺?” “今天缺。” “明年呢?” 小于一想。 “也是。” 周卫东收拾秤。 心里却已经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以后自己真做经营。 最重要的不是让大家多生产。 而是先找到稳定市场。 产品跟着订单走。 而不是先把东西堆出来。 这不是1978年大部分农民会考虑的问题。 却是他上一世交过无数学费以后才明白的。 下午。 食品公司鸡蛋收购这件事还没完全结束。 县农机厂又来人。 不是小于。 这回是许厂长本人。 骑自行车。 到了院子。 脸冻得通红。 一进门就说道: “你还挺忙。” “厂长怎么来了?” “地区电话。” “什么事?” “废旧配件试点下一阶段。” 许国安坐下来喝一口热水。 “地区同意你们按照省里那套修改版流程干。” “另外。” “准备给修复组一间单独库房。” “真的?” “还不止。” 许国安看着他。 “试点五个公社。” “以后每个公社设一个联络员。” “先在青山县试。” “如果半年效果好。” “地区想成立正式的农机配件调剂修复站。” 终于来了。 第35章说过的那件事。 不再只是想法。 开始往实处走。 “负责人呢?” 周卫东问。 许国安没回答。 先喝水。 “厂长。” “干什么?” “你这么大老远跑来,不会只告诉我有库房吧?” 许国安放下茶缸。 笑骂一句: “越来越精。” 随后从兜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任命。 是推荐表。 青山县农机配件修复试点负责人推荐。 姓名那一栏。 已经打好三个字: 周卫东。 他看了很久。 “厂长。” “嗯。” “我工龄才几个月。” “所以只是试点负责人。” “不是正式干部。” “工资?” 许国安脸马上黑。 “你能不能先问点别的?” “房子差钱。” “……” 许国安是真拿他没办法。 “原工资照发。” “技术补助三十。” “试点补贴十块。” 算下来。 三十二。 加三十。 再加十。 七十二。 还不包括其他合法维修奖励和家庭副业收入。 一个月固定七十多。 周卫东自己都安静了两秒。 过去。 周家为了一个二十四块钱的农机厂临时名额。 差点让他坐牢。 现在不到两个月。 他自己的固定收入。 已经超过那个名额三倍。 更重要的是。 路完全不一样。 “签。” 许国安把笔扔过去。 周卫东没有马上动。 “还有条件吗?” “有。” “什么?” “半年。” 许国安看着他。 “修复率。” “账目。” “公社反馈。” “缺一项不合格。” “你下来。” “没问题。” “另外。” “不能因为这个耽误正常技术学习。” “行。” “最后。” 许国安语气认真一点。 “你现在年纪轻。” “又刚做出点东西。” “最容易犯一个毛病。” “什么?” “觉得谁都没你懂。” 屋里安静。 周卫东没有笑。 这句话。 他听进去了。 “我记住。” 许国安点头。 “签吧。” 笔落下。 周卫东。 三个字。 写得不算漂亮。 但很稳。 许国安收起表。 站起来。 临走以前。 又往院子东边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堆了八千块清理好的红砖。 杉木整齐码着。 “房什么时候盖?” “开春。” “钱够了?” “差一点。” “还差多少?” “大几十。” “那你现在不用愁了。” “为什么?” 许国安拍拍口袋里的推荐表。 “只要你别把这试点干砸。” “三个月工资。” “房顶都出来了。” 人走以后。 周卫东一个人站院子里。 天已经快黑。 远处正屋烟囱冒着烟。 兔笼里有动静。 鸡在院角找食。 新自行车靠着东屋墙。 村东头。 属于自己的宅基地上已经堆起砖和木料。 再过几天。 就是1979年。 上一世这个时候。 他的人生刚刚掉进最黑的地方。 这一世。 却像有一扇门。 正在一点点打开。 周大山从正屋出来。 “许厂长找你干什么?” “可能要我负责个试点。” “涨工资?” “涨。” “多少?” “固定七十多。” 老头手里的柴。 啪嗒一声掉地上。 “多少?” “七十多。” 周大山站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然后突然转身。 “爸,你干嘛?” “找你妈。” “找她干什么?” 老头走到门口。 回头。 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老子得问问她。” “当初到底哪只眼睛看出来——” “你弟比你有出息!” 周卫东:“……” 下一秒。 正屋里已经传来刘桂芝的声音: “周大山!” “你是不是又找骂!” 紧接着锅盖一响。 院子里。 周卫东没忍住。 扶着自行车笑了半天。 1978年的最后几天。 青山村还是一样冷。 可他忽然觉得。 这个冬天。 快过去了。 第四十一章 这个仓库归我管 1978年最后一天,青山县农机厂比平时热闹。 不是因为过年。 离春节还早。 是废旧农机配件修复试点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 厂区最北边原先有间旧库房,过去用来堆机油桶,屋顶补过两次,墙皮掉得一块一块,门倒挺结实。许国安让人花了两天清出来,里面添了五排木架,两张工作台,还从财务科淘汰下来的家具里搬了张掉漆的桌子。 门口挂上一块新木牌。 上面八个黑字。 废旧农机配件修复组。 牌子下面没写组长。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 现在这里归周卫东负责。 早上七点多,徐明站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卫东。” “嗯?” “你现在大小也算个领导了吧?” 周卫东正在给门锁上油,头都没抬:“手底下就你一个。” “那我是不是副组长?”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借来的壮丁。” 徐明脸一下垮了。 旁边小于抱着登记册笑得腰都弯了。 “行了,别贫了。” 周卫东把门推开。 “今天先盘库。” 红星公社和青山公社前几天送来的第一批废件都已经到了。 三个木箱。 两个麻袋。 外加几件太大的水泵壳。 东西不算多。 可这是试点正式运行后第一批有完整手续进来的货。 不能出错。 小于念编号。 徐明负责摆。 周卫东一件件判断。 “红星023,启动机。” “登记。” “外壳可用,电枢待测,电磁开关损坏。” “青山017,水泵叶轮。” “磨损不严重,可以修。” “红星031……” 一直忙到上午十点。 小于忽然不念了。 “等一下。” “怎么?” 他低头翻前面的接收单。 又看地上。 “轴承数量不对。” 徐明蹲着问:“差几个?” “单子上是十八。” “这里十二。”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六只。 不是一颗螺丝。 轴承这个年月本来就紧张。 六只新的值不少钱。 哪怕都是旧的,只要磨损不重,也可能重新利用。 更麻烦的是。 这是第一批货。 刚正式挂牌。 东西就少了。 徐明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公社少装了?” “别急。” 周卫东接过单子。 上面写得清楚。 红星公社废旧滚动轴承十八只。 接收人。 王全。 运输人。 农机厂车队老陈。 入厂时仓库签收。 数字也是十八。 也就是说。 从红星公社出来的时候是十八。 到厂也按十八入账。 现在却只有十二。 要么中间有人拿。 要么账一开始就错。 徐明皱眉:“要不要跟厂长说?” “当然要。” 周卫东把登记册合上。 “但先把现场清清楚楚。” 他没有马上满厂找人。 先把三个木箱重新检查。 没有。 两个麻袋倒出来。 还是没有。 连工作台下面都看一遍。 十二只。 一只不多。 许国安听完以后来得很快。 老冯也跟着。 还有负责运输的司机老陈。 许国安进门第一句话就问: “谁接的货?” 老冯说道:“我。” “数量数过没有?” “按照单子点的大件,小件……” 他顿了一下。 “有一袋我没一个个数。” 这句话一出来。 气氛就不太好了。 老冯自己也知道。 “那天车回来得晚。” “我想着第二天反正修复组还要重新盘。” 许国安脸已经沉下来。 “签十八就是十八。” “没数你签什么?” 老冯低头没说话。 在工厂里。 账不能这么干。 谁都知道。 徐明低声问:“会不会真让人拿了?” 没人回答。 六只轴承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 厂里人多。 真有人顺手拿走,查起来很麻烦。 周卫东却一直看运输接收单。 突然问: “老陈。” “那天红星公社是谁装车?” “我跟王全。” “轴承怎么装的?” “一个麻袋。” “跟什么放一起?” 老陈想了想。 “还有几只齿轮。” “不对。” 周卫东低头看他们今天拆开的两个麻袋。 “这两个袋子里都没有齿轮。” 所有人一下安静。 老陈也愣。 “不能啊。” “我记得清楚。” “老王怕轴承乱滚,把它们和几个小齿轮装一袋。” 这下有方向了。 东西可能根本没进这间库房。 “红星那批东西进厂以后先放哪?” “总仓外间。” 老冯答。 “第二天才送这里。” 几个人立刻去总仓。 角落里还有一堆没来得及分类的废件。 翻了十分钟。 徐明突然喊: “这里!” 一个油乎乎的旧麻袋压在两只柴油桶后面。 打开。 里面四只齿轮。 还有六只轴承。 一只不少。 徐明当场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老冯脸色却没轻松多少。 “是我弄混了。” “不怪别人。” 许国安瞪他一眼。 “回去把接收流程重做。” 老冯点头。 周卫东却开口: “厂长。” “等一下。” “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不只是冯叔弄混。” 老冯抬头。 明显意外。 按理说现在只要把锅往仓库一推。 修复组一点责任没有。 他没想到周卫东反而自己揽话。 “以后东西还会越来越多。” 周卫东说道,“公社一张单、运输一张单、总仓一张单、修复组再一张单。” “四套。” “每倒一次手,就可能错一次。” 许国安皱眉。 “你想怎么办?” “每批货从公社开始就编号封签。” “袋子外面写数量。” “谁接谁签。” “到了修复组再开。” “少了在哪一段,一眼就知道。” 小于马上接道:“还能做个三联单。” 许国安看他。 “三联?” “一张公社留。” “一张总仓。” “一张修复组。” “不用每个人重新抄。” 越说越顺。 最后几个人直接站仓库里把流程改了。 小于下午就去刻印表格。 许国安临走前,看了一眼那六只找回来的轴承。 又看周卫东。 “第一天就出事。” “感觉怎么样?” 周卫东笑:“挺好。” “好?” “今天错六个。” “至少比以后错六十个强。” 许国安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这话对。” 第二天。 新的接收登记正式开始用。 第一批试运行就是柳河公社。 整整四十二件小配件。 封袋。 写数量。 三方签字。 送到县里。 一件不差。 这件事本来也就结束了。 可两天后。 地区李科长来检查。 看到新表格。 竟然拿起来看了很久。 “谁改的?” 许国安指了指周卫东。 李科长笑:“你去省里没白去。” “顾工教的?” “这件不是。” “那挺好。” 李科长把表放下。 “别什么都等别人教。” 说完又补一句: “这套单子给我一份。” “为什么?” “另外两个县也在准备试。” “能用就别让他们重新摸。” 周卫东没想到。 一件原本差点变成“丢六只轴承”的麻烦。 最后反倒把流程又补了一块。 下午。 那六只轴承全部检测。 四只还能直接使用。 两只滚道磨损过大。 拆保持架和钢珠备用。 一点没浪费。 下班的时候。 徐明站门口看着满墙新挂起来的编号牌。 忍不住说道: “卫东。” “我算看明白了。” “什么?” “你这组长最累的不是修机器。” “是管这些破东西。” 周卫东锁门。 “错。” “哪里错?” “它们不是破东西。” “那是什么?” 周卫东拍了拍门。 “钱。” 徐明撇嘴。 “掉钱眼里。” “你这个月补贴要不要?” “要。” “那你也在眼里。” 两个人笑着往外走。 刚到车棚。 小于从办公室追出来。 “卫东!” “又怎么了?” “工资表出来了。” “这个月你的。” 他竖起七根手指。 “七十二。” 徐明停住。 眼睛一下睁大。 “七十二?!” 周卫东还没说话。 小于又补了一句: “另外修复组第一批节约材料奖励。” “厂里再发十二。” “多少?” “八十四。” 这回连周卫东都站住了。 一个月前。 他为了二十一块。 上山下套。 卖皮。 卖兔。 现在。 第一次真正靠一份工作和技术。 一个月收入超过八十。 更重要的是。 这还不是终点。 他看了一眼天。 1978年的最后一天。 马上过去。 明天。 就是1979。 第四十二章 八十四块工资 八十四块钱拿到手的时候,财务科的大姐数了两遍。 八张大团结。 剩下四块。 再加粮票、饭票。 厚厚一叠。 “小周。” 她把钱往前一推。 “数数。” “数过了。” “别嫌我啰嗦。” “出了这个门少一块我不认。” “放心。” 周卫东笑着把钱装进口袋。 手却不自觉在外面按了一下。 八十四。 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一笔能改变命运的钱。 但有一种感觉很奇怪。 上一世。 他挣到第一份正经工资已经是出狱以后的事情。 那时候进一家小修理厂。 一个月七十多。 老板发钱时。 他拿着工资在街边坐了半小时。 不敢花。 因为没有家。 没有人等他。 不知道明天自己还在哪。 这一世。 同样是一叠工资。 脑子里第一件事。 却是: 瓦能买多少。 水泥够不够。 林晚秋下个月生活费够不够。 还有春节快到了。 该给家里买点什么。 不是“交钱”。 是买。 这两个字。 区别很大。 徐明发了三十多。 刚出财务室就开始计划。 “我妈让我全交。” “你呢?” “我不交。” “你真敢?” “我分家了。” 徐明一拍脑袋。 “忘了。” “羡慕吗?” “有一点。” “那你也分。” “滚!” 两个人笑。 下班以后。 周卫东没有回村。 先去了百货商店。 年关临近。 柜台前人多。 有钱也不是想买什么就有什么。 转一圈。 买到两斤白糖。 两包糕点。 一斤猪肉。 还有一块深蓝色棉布。 棉布是给周大山的。 老头那件外罩已经补了三个地方。 至于母亲。 周卫东在柜台前犹豫半天。 最后买了一条普通头巾。 两块多。 不是特别好。 也不算差。 售货员给他装的时候,问: “过年孝敬爸妈?” “嗯。” “还有对象没有?” “有。” “那不给对象买?” 周卫东摸摸口袋。 “她有。” 其实没有。 他是不敢再乱买。 上次十二块钢笔。 林晚秋念了他半天。 这回再买件十几块的东西。 姑娘八成能把他从卫生学校门口赶回来。 不过路过文具柜台的时候。 他还是停了一下。 最后花六毛钱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 这个便宜。 应该不会挨骂。 回村已经黑了。 正屋亮着灯。 刚推车进院。 刘桂芝就出来。 “发工资了?” 问得太顺。 母子俩同时愣了一下。 过去好多年。 周卫东每次挣到钱。 第一件事就是交给她。 卖柴。 装粮。 做短工。 连几毛都很少自己留。 所以“发工资了”这句话。 几乎是本能。 说出来以后。 刘桂芝自己先有点尴尬。 “我就问问。” 周卫东倒没在意。 “发了。” “多少?” “八十四。” “八……” 刘桂芝后面的话卡住。 以为听错。 “多少?” “算上奖励八十四。” 正屋里面。 周大山也出来。 “一个月?” “这个月特殊。” “以后固定七十多。” 老两口都没说话。 这个数字对他们太大。 生产队忙一年。 扣掉口粮和各种分摊。 一个壮劳力真正到手的现金才多少? 大儿子现在一个月。 七十多。 刘桂芝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如果没分家。 这些钱…… 这个念头几乎刚冒出来。 她自己又压下去了。 以前她肯定会想: 工资交家里。 替弟弟攒。 给家里用。 可最近发生太多事。 就算脸皮再厚。 那句话也说不出口。 周卫东从车上把东西拿下来。 先把蓝布递给父亲。 “给你做件罩衣。” 周大山一愣。 “我有。” “那件都快成渔网了。” “还能穿。” “拿着。” 老头接过。 嘴里嘟囔: “乱花钱。” 手却在布上摸了好几下。 好料子不好料子。 农村人一摸就知道。 刘桂芝站旁边。 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很轻。 可周卫东看见了。 他从袋子里把头巾拿出来。 递过去。 “你的。” 刘桂芝彻底愣住。 “我的?” “嗯。” “多少钱?” “一点。” “什么一点?” “两块多。” “这么贵!” 嘴上已经开始心疼。 手却接得很小心。 展开看。 又叠起来。 叠得整整齐齐。 “我都有头巾。” “那就换着戴。”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桂芝突然问: “卫东。” “嗯?” “你……” 她像有句话很难开口。 最后说道: “你工资自己留好。” 周卫东看着她。 没说话。 “盖房还要钱。” “晚秋以后也要用。” “别乱给别人。” 这句话。 放在一个月前。 简直不可能从她嘴里出来。 以前她嘴里的“别人”。 往往就是大儿子自己。 现在第一次。 她告诉大儿子: 钱留给自己。 周卫东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可也没有突然鼻子一酸扑过去喊妈。 过去的事还在。 今天的变化也是真的。 两样不冲突。 “知道。” 他说。 刘桂芝点点头。 拿着头巾回屋。 走到门口。 又回头。 “猪肉拿正屋来。” “晚上包饺子。” “我的?” “你买的当然算你的。” “那多放点肉。” “滚。” 这句骂。 居然听得挺舒服。 晚上四个人在正屋吃饭。 分家以后。 这是第一次。 周卫东主动坐回来。 一桌。 没谈卫民。 没人提过去。 就是吃。 周大山喝了两口酒。 脸有点红。 突然说道: “明天开始清地。” “什么地?” “你那宅基地。” “冻着呢。” “先把杂草和旧石头收掉。” “开春省事。” “这么急?” 周大山夹一个饺子。 “房子能自己长出来?” 周卫东差点笑。 这时。 刘桂芝突然放下筷子。 “我也去。” 两个男人同时抬头。 “你去干什么?” 周大山问。 “捡石头不会?” 她瞪眼。 “老娘以前盖这间房的时候,一天挑多少土你忘了?” 周大山不说话。 继续吃饺子。 嘴角却一直往上。 第二天。 1979年的第一天。 青山村村东。 四根木桩围起来的空地上。 周卫东。 周大山。 刘桂芝。 三个人一起清杂草。 没有什么仪式。 也没人喊新年。 可太阳出来的时候。 雪地里露出第一块清理干净的土地。 周卫东站在那里。 突然觉得。 这才是自己的新年。 午后。 林晚秋从县卫生学校回来。 远远看见三个人。 脚步停了一下。 刘桂芝也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 多少有点尴尬。 毕竟之前刘桂芝对这个未来儿媳的态度谈不上多好。 最后还是刘桂芝先开口。 “晚秋。” “哎。” “过来。” 林晚秋走近。 刘桂芝从篮子里拿了个煮鸡蛋。 塞她手里。 “刚煮的。” “婶,我不……” “让你拿就拿。” 语气还是硬。 可意思不一样。 林晚秋看了一眼周卫东。 接了。 “谢谢婶。” 刘桂芝嗯了一声。 继续低头捡石头。 过了一会儿。 却突然问: “卫生学校冷不冷?” “不冷。” “食堂吃得怎么样?” “挺好。” “学习累吗?” “还行。” 一句一句。 很笨。 完全不像会聊天。 可林晚秋一直答。 周卫东站旁边。 没有插嘴。 他知道。 有些关系。 不需要他在中间使劲推。 人自己往前走。 反而更稳。 第四十三章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周卫东没想到。 真正先把婚事摆到桌面上的人。 不是自己父母。 是林长河。 那天晚上。 林晚秋回卫生学校以后。 周卫东照例去林家送她落下的一本书。 林长河坐在桌边。 炉子上煎着药。 看见他进来。 指了指板凳。 “坐。” 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周卫东心里一动。 “林叔有事?” “没事不能让你坐?” “能。” “那就坐。” 老头慢吞吞倒水。 也不说话。 越这样。 越让人心里没底。 周卫东修机器的时候什么怪故障都不怕。 现在面对未来老丈人。 居然有点紧张。 过了半天。 林长河终于问: “你跟晚秋处了多久?” “一个多月。” “才一个多月?” “差不多。” “你觉得她怎么样?” “好。” “哪里好?” 周卫东想了一下。 “哪都好。” 林长河脸一黑。 “少糊弄我。” “真没糊弄。” “那具体点。” 具体? 周卫东突然发现。 喜欢一个人。 真让说的时候反倒难。 “她心正。” “有主意。” “不贪东西。” “学习也认真。” “还有呢?” “好看。” 林长河忍不住笑。 “这个还算实话。” 气氛一下没那么紧。 可下一句又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这回。 真把周卫东问住。 不是不想。 是从来没把具体时间说出来。 房子要盖。 林晚秋培训半年。 自己事业刚起。 钱也还得攒。 可如果一直说“等条件好一点”。 条件什么时候算好? 一百块? 五百块? 有三间房? 还是有自己的厂? 上一世他最大的毛病之一。 就是总觉得再等等。 等日子好一点。 等自己有资格一点。 结果一等。 有些人就没了。 想到这里。 他没有逃。 “她愿意的话。” “今年。” 林长河抬眼。 “今年?” “嗯。” “你房子还没盖。” “开春盖。” “钱够?” “现在还差一点。” “差多少?” “按现在预算。” “一百多。” “借?” “不借。” “那怎么弄?” “工资。” “修复组补贴。” “养兔。” “还有一些维修收入。” 一项项。 很清楚。 林长河点头。 “你现在一个月挣得不少。” “可我不是问钱。” “我知道。” “那我问什么?” “问我能不能让她过好。” 老头没说话。 周卫东继续: “这个我不敢跟你吹。” “人这一辈子谁知道以后。” “我只能保证。” “我挣一块。” “不让她只能花一毛。” “家里有什么事。”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我爸妈那边……”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已经分家。” “该孝顺我孝顺。” “但不会再让他们决定我们俩怎么过。” 这句话。 林长河听得最认真。 他其实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周家的事情。 整个青山村谁不知道? 一个偏心的婆婆。 一个过去家长脾气重的公公。 哪怕周卫东现在好。 女儿真嫁进去。 以后呢? “晚秋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人。” 林长河说道。 “我知道。” “你妈也不是好说话的人。” “我知道。” “真吵起来。” “你帮谁?” 这题难。 正常男人很可能第一反应: 都劝。 谁也不帮。 可周卫东想了想。 “谁有理帮谁。” “要是都有理?” “各回各家。” 林长河一愣。 “什么意思?” “我跟晚秋住新房。” “我妈住老宅。” “吵不到一张炕上。” 林长河哈哈笑起来。 笑得咳嗽。 周卫东赶紧给他倒水。 老人缓过来。 点了点头。 “你分家这件事。” “现在看。” “也不全是坏事。” 说完沉默一会儿。 又问: “彩礼你怎么想?” 来了。 周卫东坐直。 “按这边规矩。” “规矩是多少?” “我打听过。” “一般二三十。” “你准备给多少?” “五十。” 林长河眉头一皱。 “太多。” “晚秋值得。” “这不是买闺女!” 声音一下重。 周卫东反而放心。 “我知道。” “那你给那么多干什么?” “让你们安心。” “不需要。” 林长河摆手。 “二十。” “意思到了。” “她妈走得早。” “我就这一个闺女。” “我养她不是为了换钱。” 说到这里。 老人声音有点低。 “真结婚以后。” “你们自己把日子过好。” “比多给我三十强。” 周卫东忽然理解。 林晚秋那个性子从哪来。 跟父亲一模一样。 “那听你的。” “别急。” 林长河瞥他。 “我只是问。” “没说答应。” “……” 周卫东愣两秒。 “林叔。” “干什么?” “你刚才问那么细。” “问问不行?” 老头嘴角一直笑。 “等晚秋回来。” “她自己说。” “她不愿意。” “你盖十间砖房也没用。” “这个肯定。” 从林家出来。 天很冷。 可周卫东一路笑。 第二天是星期天。 林晚秋回来。 一进村就发现孙二婶看她的眼神不对。 “二婶。” “怎么了?” “没事。” 笑得明显有事。 到家以后。 林长河只说一句: “卫东昨晚来了。” “哦。” “聊了聊你们俩。” 林晚秋脸立刻红。 “聊什么?” “结婚。” “爸!” “你急什么?” “谁急了?” “脸都红了。” “屋里热。” “炉子还没点。” “……” 姑娘彻底没话。 傍晚。 她直接去找周卫东。 一进东屋。 门一关。 第一句就是: “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说想娶你。” 回答太直。 林晚秋反倒愣。 半天没接上话。 “谁让你说的?” “他问。” “那你就说?” “不然说不想?” “你敢!” 话脱口而出。 两个人都停。 下一秒。 周卫东笑得不行。 林晚秋更气。 “别笑。” “我没笑。” “你嘴都咧哪去了?” 闹一阵。 终于安静。 周卫东问: “真说正经的。” “嗯。” “你愿意吗?” 这一次。 没有玩笑。 林晚秋坐在炕沿。 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 “我学校还没读完。” “等你读完。” “你房也没盖。” “盖。” “我以后想工作。” “你工作。” “我不想一结婚就天天在家做饭。” “那我做。” 林晚秋抬头。 “你会?” “会一点。” “猪大肠算?” “挺好吃。” 她终于笑。 又安静一会儿。 轻声说道: “等我培训结束。” “行。” “先别跟全村说。” “为什么?” “烦。” “天天有人问。” “行。” 当天晚上。 周卫东出去打水。 孙二婶在井边。 看到他。 第一句: “什么时候办酒?” 周卫东:“……” 青山村根本没有秘密。 第四十四章 弟弟的信来了 春节前十来天。 县里寄来一封信。 收件人写的是刘桂芝。 寄信的人。 周卫民。 信送到的时候,周卫东刚好在正屋帮父亲修一把刨子。 刘桂芝拿着信。 手一直抖。 “卫东。” “你念。” 她识字不多。 简单的能认。 长信不行。 周卫东手停了一下。 接过。 信封已经拆开。 里面两张纸。 字写得很急。 第一句就是: “爸、妈,我在这里挺好。” 往后。 说天气冷。 说吃不习惯。 说后悔。 也说自己当初是被张二虎拖下水。 看到这里。 周卫东没有评价。 继续。 后半段终于到真正目的。 “我过年可能不能回来。” “希望家里寄点钱和衣服。” “最好有十块钱。” “再给我弄一双棉鞋。” 读到这里。 周卫东停住。 不是因为生气。 是太熟悉。 上一世。 周卫民似乎永远这样。 不管自己做了什么。 最后第一反应都是: 家里替我想办法。 刘桂芝坐炕边。 眼睛已经红。 “后面呢?” “还有。” “念。” “哥现在挣钱多。” “要是家里困难,可以先找哥借。” 屋里瞬间安静。 周大山脸色一下黑。 周卫东却一点都不意外。 继续读完。 最后一句: “我知道哥还在生我气,希望他看在兄弟份上帮家里一把。” 信念完。 谁都没说话。 过去这个时候。 刘桂芝下一句话多半就是: “卫东,你弟都开口了。” 可今天。 没有。 她把信接回去。 坐在那里。 看着自己认不全的字。 过了半天。 只说: “十块钱我出。” 周卫东抬头。 “妈。” “你不用……” “你别管。” 她直接打断。 “他是我儿子。” “我给。” 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是你给。” 屋里又静了。 周大山看妻子一眼。 没说话。 刘桂芝站起来。 去炕柜。 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的钱。 已经不多。 赔偿赵家花过。 家里平时也得用。 她数了十块。 又找出一双周卫民以前没穿坏的棉鞋。 包起来。 “寄这些。” 周大山突然开口: “钱给五块。” “为什么?” “家里也要过年。” 刘桂芝眼圈又红。 “他在里面……” “在里面饿不着。” 周大山语气不重。 “犯错是他。” “家里可以管。” “但不能再什么都满足。” 以前这句话。 绝对轮不到父亲说。 周卫东坐旁边。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家里变了。 不是父母突然不爱小儿子。 而是终于开始明白。 疼一个孩子。 和替他承担所有后果。 不是一回事。 刘桂芝没吵。 最后真的只放五块。 包好。 准备第二天去邮局。 周卫东看着。 想了一会儿。 起身回东屋。 没多久。 拿来一样东西。 一双新的厚棉袜。 “放进去吧。” 刘桂芝愣。 “你买的?” “厂里发的福利。” 其实不是。 是之前省城买回来准备自己穿的。 “给他?” “嗯。” 周大山看他。 “你不是不管?” “我没说不管。” 周卫东把棉袜放桌上。 “该他承担的。” “他承担。” “该我做哥哥的。” “我做。” 这就是他现在的原则。 不是报复。 也不是继续牺牲。 一件一件。 分清。 刘桂芝突然低下头。 眼泪掉在包袱上。 “卫东。” 声音很轻。 “妈以前……” 后面的话没出来。 周卫东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他没有顺势说一句“都过去了”。 因为没过去。 至少还没完全过去。 “先寄东西吧。” 他说。 “别让袜子压皱。” 刘桂芝擦眼睛。 “袜子皱什么。” 气氛反而松了。 第二天。 母亲去公社寄包裹。 回来以后。 没有再提弟弟要钱。 也没有问周卫东拿一分。 春节当天。 周家杀了一只鸡。 不是周卫东空间里的。 是正屋养了快一年的老母鸡。 刘桂芝以前舍不得。 这回咬牙杀。 四个人吃年夜饭。 周卫东本来准备自己在东屋吃。 被父亲一句: “分家不是绝户。” 给叫回来。 桌上有鸡。 肉。 白菜。 还有一小碟花生。 已经算很丰盛。 周大山倒了三杯酒。 自己一杯。 周卫东一杯。 最后一杯摆在空位置。 谁都知道是给谁。 刘桂芝看了一眼。 没哭。 只是说道: “希望明年。” “人能懂点事。” 周大山喝了一口。 “能不能懂看他自己。” 说完看向大儿子。 “你明年呢?” “我?” “想干什么?” “先盖房。” “还有?” “把修复组弄好。” “还有?” 周卫东笑。 “结婚。” 周大山一口酒差点呛出来。 刘桂芝眼睛一下亮。 “晚秋答应了?”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等她毕业。” “那不就几个月?” 刘桂芝当场开始算。 “被子还没有。” “棉花得准备。” “柜子也得打。” “桌子。” “脸盆架。” “还有……” 周卫东头都大。 “妈。” “嗯?” “房还没盖。” “房盖起来再准备来不及!” 像突然找回人生目标。 越说越精神。 甚至吃完饭就去翻柜子。 看家里还有多少旧棉花能弹。 周卫东站屋里。 哭笑不得。 周大山拍了拍他肩膀。 “让她弄。” “省得天天想你弟。” 一句话。 让周卫东安静下来。 这大概也是一种救赎。 不是只有自己重新开始。 父母也得学着。 把日子往前过。 年夜外面开始响鞭炮。 青山村不大。 各家一串接一串。 周卫东站院里。 看着1979年的春节。 身后突然有人喊: “卫东!” 回头。 林晚秋站院门口。 手里提着一小袋东西。 “怎么来了?” “我爸让我送点花生。” “林叔人呢?” “在家。” 说完。 她压低声音: “还有。” “我跟他说了。” “说什么?” 姑娘脸红。 “你不是问我愿不愿意吗?” 周卫东一下站直。 “然后呢?” “然后……” 她故意停很久。 “我爸说。” “等房盖好再谈。” 说完转身就跑。 周卫东追到院门口。 “林晚秋!” “你自己呢?” 远处姑娘没回头。 只喊了一句: “你先把房盖起来再说!” 院里。 刘桂芝听得清清楚楚。 立刻对周大山喊: “明天就去看瓦!” 周大山:“……” 大年初一。 他第一次听说有人要去看瓦。 第四十五章 三间新房正式开工 春节以后。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屋檐开始滴水。 村口积雪也慢慢化成泥。 青山村人常说。 燕子没回来。 地先醒了。 村东头那片冻得硬邦邦的宅基地。 终于能动镐。 周卫东等这一天。 等了两个多月。 砖。 八千块。 已经全部清完灰。 杉木。 堆在旁边。 瓦年前托赵建设联系好。 水泥也终于通过正规渠道买到第一批。 钱花出去的时候是真快。 挣得慢。 花起来几张大团结一眨眼就没。 开工前一天晚上。 周卫东坐桌前算账。 现金。 六十八块三毛。 还缺什么? 瓦尾款。 二十七。 水泥第二批。 三十多。 门窗木料。 至少四十。 玻璃。 铁钉。 石灰。 还有请人干活的伙食。 怎么算。 都还差一百左右。 原本以为七十多一个月。 盖房已经稳。 真动起来才知道。 房子就是个吞钱的坑。 林晚秋星期天回来。 一进屋。 就看见他对着账本发愁。 “差钱?” “嗯。” “多少?” “一百。” “这么多?” “其实已经比最开始预算省了。” “那怎么办?” “慢慢盖。” “工资下个月再发。” “修复组也有补贴。” 林晚秋坐下。 想了想。 突然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手绢。 解开。 里面一叠钱。 一块。 五毛。 两毛。 甚至还有分票。 一共十七块六毛。 推过来。 周卫东愣。 “干嘛?” “借你。” “你哪来的?” “学校补助。” “还有以前攒的。” “不要。” 回答没有犹豫。 林晚秋脸一沉。 “为什么?” “这是你的生活费。” “我还有。” “你有多少?” “……” “不说就是没多少。” 周卫东把钱推回去。 “房晚盖几天没事。” “你在学校吃不好。” “学什么?” “我又没饿。” “上回是谁写信说连续吃三天白菜?” “白菜又不是不能吃!” 两个人僵一会儿。 最后谁也说不过谁。 林晚秋气呼呼把钱收回。 “行。” “不借。” “以后缺钱也别告诉我。” “我没告诉你。” “我自己看出来的!” 周卫东笑。 “林大夫眼力好。” “少贫。” 第二天。 开工。 没有什么正式建筑队。 农村盖房。 基本靠亲戚邻里帮。 主家管饭。 真正需要技术的砌墙木工再付点钱。 周大山天没亮就来了。 瓦刀。 线锤。 墨斗。 工具一套。 孙有田带两个儿子。 赵建设也来半天。 村里另外几个年轻人。 一共十来个人。 先挖基槽。 泥土一锹一锹翻出来。 站在旁边看不明显。 真正挖下去。 才知道三间房有多大。 上午十点。 基槽已经成形。 周大山拿线。 反复量。 “东边再进去一寸。” “为什么?” “墙斜。” “肉眼看不出。” “盖起来你就看得出。” 老头干了一辈子农村活。 这个是真懂。 中午。 周卫东照规矩管饭。 白菜。 豆腐。 猪肉。 外加一大盆兔肉。 还是空间兔。 不过出处早没人怀疑。 周家现在明面兔笼已经七八个。 青山村养兔的人也多起来。 谁还会数他到底出了几只。 大家蹲地上吃。 孙有田一边啃肉一边说: “卫东。” “照你这个伙食。” “我能给你盖五间。” “没钱。” “肉有就行。” 大家笑。 正热闹。 村口来了一辆手扶拖拉机。 停到宅基地边。 司机跳下来。 “周卫东?” “是我。” “县农机厂的。” “许厂长让我送东西。” 车斗里。 不是机器。 是一批木料。 门框料。 还有几根尺寸正好的方木。 周卫东愣。 “我没买这些。” 司机递单。 “修复组奖励。” “什么奖励给木头?” “厂里去年维修棚拆下来的。” “木头还能用。” “许厂长说你盖房。” “按废旧材料折价处理。” “从你后面三个月技术补贴里扣。” 周卫东:“……” 这不是奖励。 这是借款。 再看单子。 总价九十六块。 刚好解决门窗和一部分房梁材料。 分三个月扣。 一个月三十二。 “许厂长还说什么?” 司机想了想。 “说……” “原话?” “原话。” “他说。” 司机清了清嗓子。 “让那个财迷别来办公室哭穷,木头先给他,钱慢慢扣。” 现场安静一秒。 接着笑翻。 孙有田蹲地上拍大腿: “卫东!” “你现在连县里都知道穷?” 周卫东自己也笑。 这哪里是穷。 这是许国安变相帮他。 不用借私人钱。 不欠人情。 走厂里的旧料处置手续。 再从补贴里慢慢扣。 干干净净。 林晚秋站旁边。 也笑。 等大家不注意。 低声问: “现在还差一百吗?” “差不多不差了。” “那我十七块呢?” “你留着。” “哼。” “生气?” “没有。” “那笑一个。” “滚。” 嘴上说滚。 脸上却真的笑。 下午。 开始下基脚石。 第一块石头放下去。 周大山特意叫儿子。 “卫东。” “你来。” “为什么?” “你的房。” “第一块你放。” 周卫东走过去。 两个人一起扶石头。 放正。 木槌敲实。 那一下很普通。 甚至没人鼓掌。 可他手按在石头上的时候。 突然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 东屋。 漏风。 一床破被。 五十块钱。 所有人都觉得他分家以后撑不过冬天。 现在。 第一块地基石。 落下了。 这间房。 真的开始长。 一天以后。 地基结束。 三天。 墙砌到膝盖。 第五天。 已经过腰。 村里人每天路过都会看。 变化太明显。 一层砖。 一层砂浆。 一点点往上。 到了第八天。 窗户轮廓已经出来。 周卫东下班回来。 站在门洞里。 林晚秋正好坐自行车后座被同学送回村。 一看。 人直接愣了。 “这么快?” “快吧。” “我上周来还只有地基。” “人多。” 她走进去。 虽然还没屋顶。 却已经能看出三间房格局。 东边卧室。 中间堂屋。 西边还有一间。 “这里干什么?” 她问西边。 “你的。” “我的?” “放药柜。” “以后你看书。” “或者真在村里看病。” 林晚秋站屋里。 半天没有说话。 红砖墙还没抹灰。 地上都是土。 头顶是天。 哪里都不好看。 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个男人不是嘴上说“以后”。 他是真的在一点一点。 把“以后”盖出来。 “卫东。” “嗯?” “我爸昨天问我了。” “问什么?” “什么时候办酒。” 周卫东瞬间转头。 “你怎么说?” 林晚秋脸红。 这次没跑。 轻声说道: “我说。” “房盖好。” “学校结业。” “就听你们安排。” 这句话。 已经等于答应。 周卫东站在那里。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憋出一句: “那得让他们快点砌。” 林晚秋噗嗤笑出来。 “又不是明天结!” “早一天是一天。” 两个人站在还没屋顶的新房里。 外面的夕阳正好从窗洞照进来。 红砖都是暖的。 就在这时候。 远处突然有人骑车过来。 速度很快。 到了宅基地边。 直接喊: “周卫东!” 又是小于。 周卫东现在一听他的声音。 下意识就觉得有事。 “你怎么又来了?” 小于喘气。 “地区通知。” “修复试点出成绩了。” “怎么样?” “另外两个县做得不太好。” “咱们县第一。” 这不意外。 周卫东刚松口气。 小于下一句话却让他愣了。 “地区准备提前成立正式修复站。” “地点定了。” “就在青山县。” “负责人呢?” “还没正式任命。” 小于看着他。 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 “不过许厂长让我问你一句。” “新房都快盖好了。” “你敢不敢再干件大的?” 周卫东看着已经砌到胸口的砖墙。 又看向县城方向。 “多大?” 小于咧嘴。 “地区给钱。” “给设备。” “给五个人。” “让你把修复站真正立起来。” “干好了。” “以后不只是五个公社。” “整个青山县的农机配件。” “都从你这里走。” 春风从没封顶的屋子里穿过去。 带着一点泥土味。 周卫东安静了几秒。 然后笑了。 “那还问什么。” “干。” 第四十六章 修不好,我来 1979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 至少在周卫东看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天气。 而是因为青山县农机厂的变化。 过去这个时候,厂里最忙的是主车间。 春耕马上开始,各个公社都要用拖拉机、水泵、脱粒机,机器一旦出了问题,整个生产队都着急。 老师傅们每天从早忙到晚,手上的油渍洗三天都洗不干净。 可今年不一样。 厂里最热闹的地方,变成了最北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仓库。 废旧农机配件修复组。 这个名字刚开始挂出来的时候,不少人还觉得好笑。 “修复?” “那些破铜烂铁还能修出花来?” “机器厂什么时候开始捡破烂了?” 刚成立那几天,背后议论的人不少。 可一个月以后,没人这么说了。 因为那些曾经被判定“没用了”的东西,真的重新转了起来。 一台停了半年的抽水机,被修好了。 一台公社准备报废的脱粒机,被修好了。 甚至连县农机站那台放了两个月没人敢动的柴油机,也被周卫东拆开以后重新启动。 消息传开以后,大家再看那个年轻人,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过周卫东自己倒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他每天还是第一个到。 最后一个走。 早晨打开仓库门,先检查昨天留下来的维修记录。 晚上关门之前,再把当天的数据重新整理一遍。 别人觉得他是在折腾。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在给未来铺路。 上一世,他见过很多企业从小做到大。 最开始靠的不是设备。 不是资金。 而是一套能复制的方法。 一个人厉害,没有用。 一个团队厉害,才是真的厉害。 所以从修复组成立第一天开始,周卫东就在刻意改变。 以前老师傅修机器,靠经验。 听声音。 看烟色。 摸温度。 这些都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本事。 可问题是。 经验无法复制。 一个老师傅退休了,几十年的东西就断了。 所以周卫东要求所有维修,都必须留下记录。 什么故障。 什么原因。 怎么判断。 怎么处理。 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小问题,也要写下来。 刚开始大家嫌麻烦。 后来发现,这东西真有用。 一个新人拿着记录,也能快速判断问题。 慢慢地。 修复组从一个人的能力,变成了一群人的能力。 这天上午。 周卫东刚打开仓库门。 徐明就抱着一堆零件跑了进来。 “卫东!” “怎么了?” “来了个大活。” 周卫东抬头。 “什么?” “县农机站送来的。” “发动机。” “说是没人能修。” 周卫东皱眉。 “没人能修?” “嗯。” 徐明把外套脱下来。 “赵技术员亲自送来的。” “他说几个地方都看过。” “没弄好。” 周卫东擦了擦手。 “推过来。” 很快。 一台柴油发动机被送进仓库。 机器不算特别老。 外观甚至还不错。 但是表面落了一层灰。 显然已经放了一段时间。 赵建国站旁边。 四十多岁。 县农机站技术员。 在整个青山县也算有名。 看到周卫东,他笑了一下。 “周师傅。” “别叫师傅。” 周卫东摆手。 “都是一起干活。” 赵建国也不客气。 “那我就直说。” “这台机器,麻烦。” “什么问题?” “启动困难。” “启动以后呢?” “冒黑烟。” “动力不足。” “干不了重活。” 徐明听完。 第一反应就是: “喷油系统?” 赵建国点头。 “查过。” “喷油嘴换过。” “油泵调过。” “供油时间也调整过。” “没解决。” 徐明不说话了。 这说明不是表面问题。 周卫东没有急着拆。 而是围着发动机走了一圈。 看油箱。 看排气。 看空气滤芯。 最后蹲下来。 摸了一下发动机底部。 赵建国有些疑惑。 “周师傅。” “你不拆?” “不急。” “不拆怎么看?” “先问。” 赵建国愣了一下。 “问什么?” “机器。” “机器还能说话?” 徐明忍不住笑。 “他说的是问使用情况。” 周卫东瞪了他一眼。 “少插嘴。” 然后看向赵建国。 “这台机器以前正常?” “正常。” “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 “两个月前。” “突然?” “对。” “故障前有没有换过柴油?” 赵建国愣住。 “这个……” “想清楚。” “故障前。” 赵建国皱眉回忆。 过了一会儿。 突然拍了一下脑袋。 “有!” “当时附近新开了一个供油点。” “说柴油便宜。” “不少人去买。” “用了以后没多久,就开始不对。” 周卫东点头。 “把油取一点。” 旁边的人拿来玻璃瓶。 柴油倒进去。 几个人凑过去看。 颜色明显偏深。 里面还有一些细小杂质。 赵建国脸色变了。 “柴油有问题?” “有。” 周卫东说道。 “但是不是全部原因。” “为什么?” “如果只是柴油问题。” “机器不会拖两个月。” “早就严重异常。” 他说完,打开空气滤清器。 里面厚厚一层黑灰。 徐明倒吸一口气。 “这东西还能进气?” 周卫东笑了。 “勉强。” 赵建国脸有些红。 “这个多久没清?” “可能……” “很久。” 周卫东点头。 “问题找到了。” “两个地方。” “柴油质量不好。” “导致燃烧异常。” “空气滤清器堵塞。” “导致进气不足。” “柴油烧不充分。” “自然没劲。” 赵建国站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因为这个答案太简单。 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 下午。 修复开始。 先清洗油路。 更换柴油。 处理滤芯。 重新调整喷油时间。 没有更换大件。 没有花大钱。 傍晚。 发动机第一次启动。 “突突突……” 声音响起来的一瞬间。 整个仓库都安静了。 赵建国走过去。 拉了一下油门。 发动机响应明显。 他又试了一遍。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好了?” 徐明笑。 “赵师傅。” “机器没坏。” “就是憋坏了。” 赵建国没有笑。 他看着周卫东。 认真问: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你第一时间不是想着换件?” 周卫东沉默了一下。 说道: “因为零件不是无限的。” “能修的问题。” “没必要换。” 赵建国愣住。 这句话很普通。 但他说出来。 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很多维修人员习惯了一个模式。 坏了。 换。 换不了。 报废。 可周卫东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年代。 东西缺。 钱缺。 设备缺。 能让旧东西继续发挥价值。 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第二天。 县农机站把十二块维修费送了过来。 这是修复组成立以来第一笔正式收入。 徐明拿着钱。 激动得不行。 “十二块。” “我们自己挣的。” 小于笑。 “你激动什么?” “你又没修。” 徐明脸一黑。 “我负责搬。” “搬也算劳动。” “那给我分。” “想得美。” 几个人笑成一团。 周卫东却没有太激动。 十二块钱当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 名声。 以前大家不知道修复组。 现在有人知道: 青山县农机厂。 有一个地方。 专门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三天后。 红星公社送来一台水泵。 五天后。 柳河公社送来一台拖拉机。 十天后。 县农机站又来了。 甚至有人开始提前排队。 周卫东的名字。 也开始在几个公社之间传开。 不过就在所有人觉得修复组越来越顺的时候。 一个新的消息传来。 地区农机部门。 准备派人下来检查。 看看青山县这个模式。 到底有没有推广价值。 许国安把通知递给周卫东。 “准备一下。” 周卫东看了一眼。 “检查什么?” “看你们有没有吹牛。” “……” “还有。” 许国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次。” “可能决定修复组以后能走多远。” 周卫东把通知折好。 放进口袋。 他知道。 真正的考验。 来了。 第四十七章 地区来了人 青山县农机厂收到地区检查通知的时候,整个厂子都忙了起来。 消息传出来的第一天,主车间的人就开始打扫卫生。 机器擦得锃亮。 地面上的油污重新铲了一遍。 墙角堆放的废料全部重新整理。 毕竟谁都知道,地区下来检查,不只是看看。 看的,是成绩。 看的,是态度。 看的,更是有没有继续推广的价值。 可整个厂里,最平静的地方,却是北边那个小仓库。 废旧农机配件修复组。 周卫东甚至没有安排额外打扫。 不是他不重视。 而是他知道。 真正的成绩,不是靠扫出来的。 如果检查的人只是看墙面干不干净,那说明这个项目根本没有价值。 真正有价值的,是这里每天修了多少机器,解决了多少问题。 这天上午,徐明拿着扫把在门口晃悠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 “卫东。” “嗯?”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紧张?” 周卫东正在整理一份维修记录。 “紧张什么?” “地区来人啊。” “又不是来抓我。” 徐明压低声音。 “你没听说?” “这次如果检查通过,咱们这个修复组可能扩大。” “扩大不好吗?” “当然好。” 徐明挠了挠头。 “可是我觉得压力大。” “以前咱们三个人。” “以后可能五个公社。” “东西更多。” “问题更多。” 周卫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终于意识到了?” “什么?” “这不是修几台机器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一套方法。” 徐明愣了一下。 周卫东把手里的维修记录递给他。 “你看。” “这是什么?” “上个月所有维修记录。” 徐明翻了几页。 “故障。” “原因。” “处理方法。” “费用。” “这有什么?” “以前老师傅修机器。” “修完就结束。” “下一台继续。” “但如果以后有十个公社,甚至几十个公社。” “全靠一个人记。” “可能吗?” 徐明慢慢明白了。 周卫东继续说道: “所以我要做的。” “不是让自己变成最厉害的维修工。” “而是让更多人学会。” 徐明沉默了一会。 “你这个想法……” “像个领导。” 周卫东皱眉。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因为像。” “我不像。” “哪里不像?” “领导天天开会。” “我天天拆机器。” 徐明:“……” 两个人正说着。 门口传来声音。 “周卫东同志在吗?” 几个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 最前面的男人四十多岁。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身后跟着两个人。 许国安陪在旁边。 “这位是地区农机局李科长。” 徐明立刻站直。 周卫东也走过去。 “李科长。” “嗯。” 李建民看着他。 “你就是周卫东?” “是。” “多大?” “二十四。” 李建民笑了一下。 “二十四岁负责一个试点。” “压力大吗?” 周卫东想了一下。 “开始有。” “现在呢?” “还是有。” “为什么?” “事情越来越多。” 李建民点点头。 “不错。” “很多年轻人刚有一点成绩,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解决。” “你倒挺实在。” 随后,他走进仓库。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机器。 而是墙上的流程表。 他停了一下。 “这个谁做的?” “我和大家一起。” 周卫东回答。 李建民没有说话。 走过去仔细看。 从旧件入库。 到检测。 到分类。 到修复。 到出库。 每一步都有记录。 旁边还有异常情况处理。 李建民看了很久。 “以前你们怎么做?” 许国安说道: “以前没有这个。” “东西来了,师傅看。” “坏了修。” “修不好报废。” 李建民点点头。 “简单。” “但问题也明显。” 他说完,看向周卫东。 “你为什么想到弄这些?”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想了想。 才说道: “因为东西会越来越多。” “如果没有标准。” “以后谁来都不知道怎么办。” “另外。” “基层维修人员水平不一样。” “有些经验好的师傅退休以后。” “很多东西没人接。” 李建民眼神微微变化。 “所以你想留下经验?” “嗯。” “让经验变成流程。” 这句话落下。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都看了一眼周卫东。 因为这个想法。 已经不是普通维修工考虑的问题了。 这更像管理。 接下来。 检查组开始随机抽查。 他们没有提前通知。 直接拿了一台准备维修的水泵。 问: “这个问题是什么?” 周卫东看了一眼编号。 “柳河公社送来的。” “昨天刚到。” “启动困难。” “检查了吗?” “初步检查。” “原因?” “轴封老化。” “另外叶轮间隙偏大。” 李建民点点头。 “怎么判断?” 周卫东没有说复杂。 “漏水位置。” “声音。” “还有运行阻力。” 检查人员又问: “如果换新件呢?” “可以。” “为什么不直接换?” “因为没必要。” 周卫东说道: “轴封还能加工。” “叶轮还能调整。” “换新件成本高。” “现在很多基层缺的不是新设备。” “是让旧设备继续工作的方法。” 李建民听完,没有马上评价。 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又检查了几件修复完成的零件。 发现一个细节。 每个零件上都有编号。 甚至拆下来的旧零件,也有记录。 “这个习惯不错。” 李建民说道。 “为什么连废件都编号?” 周卫东回答: “因为废件也有价值。” “有些不能直接使用。” “但可以拆零件。” “如果没有记录。” “以后找不到。” 李建民点点头。 检查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所有人去了食堂。 吃饭的时候。 李建民突然问: “你觉得这个模式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他知道。 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想了一会儿。 他说: “人。” “为什么?” “现在靠的是几个人。” “如果扩大。” “需要更多维修人员。” “但短时间培养不出来。” 李建民点头。 “继续。” “所以不能只扩大数量。” “要先培养标准。” “让新人按照流程学习。” “先会判断。” “再提高技术。” 饭桌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许国安看着周卫东。 眼神有些复杂。 他突然发现。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再只是那个拿扳手修机器的小伙子。 他开始真正思考一件事情怎么发展。 下午。 检查组离开之前。 李建民没有直接说结果。 只是对许国安说道: “材料整理一下。” “报地区。” “这个模式值得继续观察。” 虽然没有一句明确表扬。 但许国安知道。 这已经是认可。 送走检查组以后。 整个修复组松了一口气。 徐明直接坐到椅子上。 “终于走了。” “我刚才腿都紧。” 小于笑。 “你紧什么?” “他们又没问你。” “我代表修复组精神状态。” “你代表的是紧张。” 几个人笑起来。 周卫东却拿起桌上的维修记录。 重新翻了一遍。 “还不能放松。” 徐明一愣。 “怎么?” “他们今天看的是现在。” “以后看的是结果。” “半年后。” “如果没有效果。” “今天说什么都没用。” 这句话让大家安静下来。 是啊。 检查通过。 只是开始。 真正难的是以后。 第二天。 地区通知正式下来。 青山县废旧农机配件修复试点扩大。 从三个公社。 扩大到五个。 并要求整理经验材料。 准备下一阶段推广。 消息传到厂里。 所有人都高兴。 只有周卫东坐在办公室里。 拿着通知发呆。 许国安走进来。 “怎么?” “不高兴?” “不是。” “想什么?” 周卫东指着通知。 “五个公社。” “以后可能更多。” “现在人手不够。” 许国安笑了。 “终于知道难了?” “嗯。” “以前不是觉得修机器最难?” “现在发现。” “管人更难。” 许国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是成长。” “技术让你走到这里。” “管理决定你能走多远。” 当天晚上。 周卫东回家。 没有看机械资料。 而是拿出一个新本子。 第一页。 写下五个字: 培养维修员。 第二页: 建立标准。 第三页: 复制流程。 写完以后。 他合上本子。 看向窗外。 院子里。 属于他的宅基地已经清理出来。 砖已经堆好。 木料也联系上。 再过一段时间。 房子就要开工。 事业和生活。 正在同时往前走。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地区扩大试点的同时。 一个新的机会。 也正在悄悄靠近。 这个机会。 将让他的名字。 第一次走出青山县。 第四十八章 新房开工 青山县的春天,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味道。 泥土刚刚解冻,空气里还有冬天残留下来的寒气,可田地里已经开始有人忙碌。 村里的老人说,春风一吹,地就醒了。 而周卫东觉得,不只是地醒了。 他的日子,也真正开始往前走了。 自从地区检查组离开以后,修复组的事情越来越多。 每天早晨刚打开仓库门,就有人等在外面。 有的是公社送来的机器。 有的是生产队过来的维修请求。 甚至还有附近村子的人,骑着自行车专门跑十几里路,只为了问一句: “周技术员,这个还能修吗?” 以前别人看见坏机器,第一反应是报废。 现在不一样。 大家开始相信。 只要送到青山县农机厂修复组,也许还能重新用。 周卫东的名字,开始慢慢传开。 可在他心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盖房。 这件事,他已经等太久了。 上一世。 他活了几十年。 买过房。 租过房。 住过别人屋檐下。 可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拥有过一个家。 那时候,他总觉得。 等以后。 等有钱。 等稳定。 等条件好。 可是后来才发现。 人生最怕的就是“等”。 很多东西。 等着等着,就没了。 所以这一世。 他想早点拥有。 哪怕只是三间普通砖瓦房。 也足够。 至少那里,是他的。 是林晚秋的。 是他们以后生活的地方。 …… 三月初。 天气终于稳定下来。 周大山一大早就来到宅基地。 手里拿着墨斗。 腰间别着一把卷尺。 整个人精神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东边再往外放两寸。” “这里以后留窗。” “堂屋不能小。” 周卫东站旁边,看着父亲忙活。 忍不住笑。 “爸。” “你比我还着急。” 周大山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 “盖房子是大事。” “位置不好。” “住几十年都别扭。” “行。” “你说了算。” 周大山哼了一声。 但嘴角明显带着笑。 其实这段时间,他变化很明显。 以前的周大山,脾气硬。 话少。 一家人有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拍板。 可分家以后。 尤其看到周卫东一步步把日子过起来。 他的很多想法也慢慢变了。 以前他觉得: 孩子听父母的话,是应该的。 现在他开始觉得: 孩子有自己的路。 父母能做的。 是扶一把。 不是一直拽着。 上午九点。 帮工的人陆续来了。 孙有田带着两个儿子。 赵建设也来了。 还有几个村里的年轻人。 农村盖房就是这样。 一家动工。 十里八村都会来搭把手。 今天你帮我。 明天我帮你。 都是这么过来的。 周卫东提前准备好了饭。 白菜炖肉。 大锅米饭。 还有一盆兔肉。 兔肉端出来的时候。 几个年轻人眼睛都亮了。 “卫东。” “你这伙食比过年还好。” 周卫东笑。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孙有田夹了一块肉。 感叹道: “你小子现在是真起来了。” “以前谁能想到?” “分家的时候。” “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 这句话一出口。 桌上安静了一下。 大家都想起了当初。 那个时候。 村里不少人觉得周卫东完了。 分出去。 没钱。 没粮。 没依靠。 又得罪了家里。 怎么可能过得好? 可现在呢? 一个月工资几十块。 县农机厂技术员。 自己盖砖瓦房。 对象还是卫生学校学生。 这变化。 谁能想到? 周卫东只是笑笑。 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 真正改变命运的。 从来不是别人看法。 而是自己有没有一直往前走。 吃完饭。 正式开工。 第一步。 挖地基。 农村盖房最累的,就是这个。 土硬。 石头多。 没有机械。 全靠人力。 周卫东拿着铁锹干了一上午。 手掌很快磨红。 林晚秋知道后,专门从卫生学校回来。 看到他的手。 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是不是不知道疼?” 周卫东正在搬砖。 “这点算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说。” “事实。” “事实个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小瓶药。 “手伸出来。” “没事。” “伸出来。” 周卫东乖乖伸手。 林晚秋低头给他涂药。 动作很轻。 周围几个干活的人看到。 纷纷笑。 孙有田故意说道: “卫东。” “你这媳妇还没过门。” “管得比你妈还严。” 林晚秋脸一下红了。 “孙叔!” 大家笑成一片。 周卫东倒是不在意。 甚至觉得挺好。 有人关心。 有人管。 这也是一种幸福。 下午。 墙开始砌。 一块砖。 一层灰。 慢慢往上。 第一天。 只有几十厘米。 第二天。 到膝盖。 第三天。 已经过腰。 村里人路过都会停下来看看。 “这砖不错。” “卫东眼光可以。” “位置也好。” “以后日子肯定旺。” 这些话。 以前周卫东听不到。 现在听到了。 但他没有飘。 因为他知道。 房子只是开始。 真正的生活。 还在后面。 …… 就在房子开始建设的时候。 县农机厂那边也传来了一个消息。 修复组扩大。 需要增加人员。 许国安把周卫东叫到办公室。 “现在五个公社。” “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准备挑两个人。” “培养。” 周卫东点头。 “我已经想好了。” “谁?” “徐明。” 许国安笑了。 “他?” “他除了嘴碎。” “还有什么?” “他动手能力不错。” “而且跟我时间最长。” 许国安点点头。 “还有一个。” 周卫东想了想。 “让小于负责登记。” “技术方面再培养。” 许国安看着他。 “你开始像个负责人了。” 周卫东笑。 “被逼的。” “以前只想着自己修好。” “现在发现。” “自己一个人不行。” 许国安点燃一根烟。 慢慢说道: “这就是变化。” “一个优秀技术员。” “解决问题。” “一个负责人。” “让更多人解决问题。” 这句话。 周卫东记住了。 当天晚上。 他回家以后。 又拿出那个笔记本。 第一页。 培养维修员。 第二页。 建立标准。 第三页。 扩大服务。 第四页。 他写下: “建立自己的技术团队。” 写完以后。 他合上本子。 看着窗外。 院子里。 新房的地基已经打好。 墙角堆满砖。 木料整齐码放。 不远处。 林晚秋正在和母亲说话。 灯光洒下来。 很温暖。 周卫东突然有一种感觉。 这一世。 他好像真的拥有了上一世没有的东西。 不是钱。 不是地位。 而是一种确定感。 知道明天在哪里。 知道身边有什么人。 知道自己为什么努力。 …… 三月底。 新房第一面墙砌起来的时候。 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骑着一辆自行车。 停在宅基地旁。 “请问。” “周卫东同志在吗?” 周卫东走过去。 “我是。” 来人从包里拿出一封信。 “地区农机局让我送来的。” “说是关于修复试点。” 周卫东接过。 打开一看。 脸色慢慢变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 但内容很重要。 地区准备组织一次全县范围的农机维修交流会。 邀请青山县修复组作为经验介绍单位。 而代表人。 写的是: 周卫东。 他拿着信。 站在刚砌了一半的新房前。 风吹过。 砖墙上还带着泥浆。 身后是正在忙碌的工人。 前方是新的机会。 周卫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突然笑了。 他知道。 自己的路。 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九章 县里来的订单 第四十九章县里来的订单 自从地区检查组离开以后,青山县农机厂的修复组彻底忙了起来。 以前,周卫东每天最大的烦恼,是有没有机器送过来。 现在不一样。 最大的烦恼,是机器太多。 早上七点不到,仓库门刚打开,门口已经停了两辆架子车。 一辆来自红星公社。 一辆来自柳河公社。 车上装着的不是粮食,也不是农产品,而是一堆看起来毫无价值的旧机器零件。 在别人眼里,这些东西就是废铁。 可在周卫东眼里,每一件都有可能重新发挥作用。 “卫东!” 徐明抱着登记册跑进来。 “今天又来了十三件。” 周卫东头也没抬。 “分类了吗?” “分了。” “编号呢?” “编了。” “检测了吗?” 徐明顿了一下。 “还没有。”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先检测。” “别急着拆。” 徐明无奈。 “你现在越来越像老头了。” “什么意思?” “干什么都慢。” “不是慢。” 周卫东说道: “是稳。” “机器不是人。” “人急了还能后悔。” “机器拆错一个零件。” “可能就废了。” 徐明撇撇嘴。 “行。” “你是负责人。” “你说了算。” 说完抱着登记册走了。 周卫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其实徐明变化很大。 刚开始的时候,这家伙就是一个典型的年轻人。 干活靠热情。 遇事靠冲动。 可这一个多月下来。 他已经慢慢学会了思考。 知道一件事情为什么这么做。 而不是只知道怎么做。 这也是周卫东愿意培养他的原因。 一个人能力强不重要。 愿意成长。 才重要。 上午十点。 县农机站来了一个消息。 不是送机器。 而是送订单。 准确来说。 是一份维修服务申请。 来自青山县下面一个大型生产队。 他们有一台进口的小型拖拉机。 坏了半个月。 一直没有修好。 县农机站希望修复组过去看看。 看到申请表的时候。 徐明第一反应是: “他们是不是看不起咱们?” 周卫东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以前这种机器,都是找县站老师傅。” “现在让我们去。” “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没办法。” 徐明想了想。 “也是。” 周卫东拿起申请。 仔细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去?” “明天。” “带谁?” “我。” 徐明立刻举手。 “还有我。” 周卫东看着他。 “你确定?” “当然。” “以前你不是怕出远门?” 徐明脸一红。 “以前是以前。” “现在我是修复组的人。” “总不能一直待仓库。” 周卫东笑了。 “行。” “带你。” …… 第二天一早。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出发。 目的地是距离县城二十多里的东河生产队。 一路上。 徐明明显很兴奋。 “卫东。” “你说以后咱们是不是天天这样?” “去各个公社修机器?” 周卫东想了想。 “有可能。” “那挺好。” “到时候我也算技术员。” “你现在就是。” “真的?” “嗯。” 徐明笑得嘴都合不上。 “以前我爹一直说我没出息。” “天天嫌我干活不认真。” “现在回去告诉他。” “我也是技术员。” 周卫东没有笑。 只是说道: “别急着证明给别人看。” “先证明给自己。” 徐明愣了一下。 这句话。 他记住了。 到了东河生产队。 队长早就在门口等。 看到两人。 明显有些怀疑。 “就你们两个?” 周卫东点头。 “嗯。” 队长看了一眼徐明。 又看了一眼周卫东。 “这机器可不是普通东西。” “县站几个师傅都看过。” “没修好。” 周卫东笑了笑。 “先看看。” 进入仓库。 那台拖拉机停在那里。 外观看起来还不错。 只是发动不了。 队长说道: “以前好好的。” “前段时间突然没劲。” “后来直接启动不了。” “换过什么?” “换过油。” “换过几个小零件。” 周卫东没有马上拆。 而是先让徐明记录。 然后检查。 半小时以后。 徐明皱眉。 “卫东。” “是不是供油?” 周卫东点头。 “有可能。” “但还不够。” 他继续检查。 最后。 手停在了一个位置。 “这里。” 徐明凑过去。 “哪里?” “调速器。” 徐明一愣。 “这个也会坏?” “不是坏。” 周卫东说道: “是调整不对。” 他拆开检查。 果然。 里面有明显调整痕迹。 “谁动过?” 队长想了一会儿。 突然说道: “以前有个修理工来看过。” “他说调一下就行。” “后来……” “没好?” “对。” 周卫东点头。 “问题就在这里。” 徐明问: “为什么?” “调速器控制供油。” “调整不合理。” “发动机转速不稳定。” “开始表现为没劲。” “后来越来越严重。” “最后启动困难。” 队长听完。 忍不住问: “那还能修?” “能。” “需要换东西吗?” “不需要。” 两个小时以后。 拖拉机重新启动。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来。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队长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真好了?” 徐明笑。 “还能假?” 队长握住周卫东的手。 “厉害。” “真厉害。” “县站那些老师傅都没找到。” “你们两个年轻人……” 他没说完。 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回去以后。 东河生产队送来了维修费。 十八块。 还有两袋粮票。 周卫东没有全部收。 只按照规定收维修费。 粮票退了。 队长不理解。 “为什么不要?” 周卫东说道: “规矩不能乱。” “以后所有维修。” “都按流程来。” 这句话传回县农机厂。 许国安知道以后。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道: “不错。” 旁边的人问: “厂长。” “不错什么?” 许国安笑。 “以前我觉得他技术不错。” “现在看来。” “他已经开始懂得守住底线。” …… 几天以后。 县里召开了一次小范围会议。 主题就是: 如何推广青山县废旧农机修复模式。 会上。 有人提出: “是不是应该增加设备?” 有人提出: “是不是应该增加人员?” 最后。 李建民问: “周卫东。” “如果让你扩大。” “你最缺什么?” 会议室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卫东沉默片刻。 说道: “人。” “不是普通人。” “是愿意学的人。” “为什么?” “设备可以买。” “材料可以买。” “但经验不能买。” “必须培养。” 李建民点头。 “那你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说道: “建立培训。” “让新人跟着维修记录学。” “先掌握判断。” “再掌握维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 没人再把他当成一个年轻技术员。 因为他说的。 已经不是修机器。 而是建设体系。 会议结束后。 许国安拍了拍他的肩。 “卫东。” “准备一下。” “地区可能要让你去交流。” 周卫东愣住。 “去哪?” “地区。” “介绍经验。” 他站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从一个被家里赶出来的人。 到一个县农机厂的普通工人。 再到现在。 代表青山县去地区交流。 这一路。 其实才过去几个月。 晚上回家的路上。 周卫东经过自己的新房。 墙已经砌到肩膀高度。 夕阳照在红砖上。 一片温暖。 林晚秋站在旁边。 看到他回来。 问: “今天怎么样?” 周卫东笑。 “有人请我去地区。” 林晚秋一愣。 “干什么?” “介绍经验。” “你?” “嗯。” 姑娘看着他。 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什么?” “你迟早会走出去。” 周卫东看着她。 “那你呢?” “我?” “等我回来。” “干什么?” “继续盖房。” 林晚秋笑。 “谁等你了。” 嘴上这么说。 可她站在那里。 一直没有走。 春风吹过。 新房的砖墙旁。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周卫东知道。 自己的路。 正在一点点打开。 而下一次。 他要面对的。 不是一个县。 而是更大的舞台。 第五十章 走出青山县 地区交流会通知下来的时候,周卫东正在给一台老式柴油机调试供油系统。 机器刚启动。 一股黑烟从排气口喷出来。 徐明站在旁边,被呛得连退几步。 “咳咳……” “卫东。” “这玩意儿是不是又不服你?” 周卫东没有理他。 只是盯着发动机声音。 “油门。” 徐明赶紧调整。 “再慢一点。” “慢了。” “继续。” 几秒钟以后。 原本不稳定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 黑烟也逐渐减少。 徐明看着恢复正常的发动机。 忍不住说道: “你现在是不是跟这些机器说话,它们都能听懂?” 周卫东笑了一下。 “机器不会说话。” “但它会告诉你问题在哪。” “怎么告诉?” “声音。” “震动。” “温度。” “状态。” “你干这行时间长了。” “自然能感觉出来。” 徐明撇嘴。 “我感觉我还差很远。” 周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 “你现在已经比刚开始强很多。” 这句话让徐明愣了一下。 以前他最讨厌别人说他不行。 可现在从周卫东嘴里听出来。 反而觉得舒服。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敷衍。 是真觉得他进步了。 就在这时。 小于拿着一份文件跑进来。 “卫东!” “来了。” 周卫东抬头。 “什么?” “地区交流会通知。” “正式下来了。” 仓库里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 徐明第一个凑过去。 “给我看看。” 小于把文件递过去。 徐明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地区农机局……” “邀请青山县农机厂废旧农机配件修复组。” “参加经验交流。” “代表发言人。” 他抬头。 看向周卫东。 “你的名字。” 周卫东没有接话。 只是伸手把文件拿过来。 白纸黑字。 清清楚楚。 代表: 周卫东。 那一刻。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激动。 也不是兴奋。 更多的是一种恍惚。 几个月前。 他还是那个在家里被忽视,被逼着分家的年轻人。 每天想着怎么挣钱。 怎么摆脱困境。 现在。 他竟然要代表青山县去地区介绍经验。 变化太快。 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不适应。 …… 消息传回厂里以后。 整个农机厂都知道了。 有人羡慕。 有人佩服。 当然。 也有人心里不舒服。 尤其是一些老工人。 毕竟周卫东太年轻。 二十四岁。 在他们看来。 很多人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只是跟着师傅打下手。 可现在。 这个年轻人已经站到了他们前面。 有人私下说道: “运气好罢了。” “赶上了政策。” “换个人也一样。” 这种话。 周卫东听到了。 但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认可。 不是靠解释来的。 时间会证明。 …… 出发前一天。 许国安专门找他谈了一次。 办公室里。 两个人坐了很久。 许国安递给他一杯茶。 “紧张吗?” 周卫东摇头。 “还好。” “第一次去地区。” “总不能一点感觉没有。” 许国安笑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去地区的时候吗?” “什么时候?” “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我比你还紧张。” “报告念了三遍。” “结果到了现场。” “发现那些领导根本不关心你念得多漂亮。” “他们关心的是。” “你说的东西有没有用。” 周卫东点头。 这句话他明白。 “所以明天不要想着表现自己。” “想着解决问题。” “你们这个修复组。” “不是因为你一个人厉害。” “而是因为它真的解决了基层困难。” “明白。” 许国安看着他。 又补了一句: “还有。” “别忘了。” “你代表的不只是自己。” “是青山县农机厂。” 周卫东点头。 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 第二天。 周卫东坐上去地区的汽车。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青山县。 车窗外。 熟悉的村庄慢慢远去。 他看见田地。 看见河流。 看见路边赶集的人。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自己第一次坐车去县城的时候。 那时候。 他觉得县城已经很大。 大到看不完。 而现在。 他要去更大的地方。 人生就是这样。 一步一步。 走出去。 才知道外面有多宽。 到了地区。 会议规模比他想象的大。 来自几个县的农机部门负责人都来了。 有厂长。 有技术人员。 还有一些干部。 周卫东坐在后排。 很不起眼。 直到主持人介绍: “下面请青山县农机厂废旧农机配件修复组负责人周卫东同志,介绍试点经验。” 会议室里。 不少人抬头。 有人甚至露出惊讶。 这么年轻? 周卫东走上台。 没有拿稿子。 只有一本自己的笔记。 开始讲。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我们青山县做这个试点。” “最开始没有想得很复杂。” “就是发现基层有很多机器。” “坏了。” “但没有坏到必须报废。” “如果能够修复。” “就能节省大量资源。”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夸张。 没有喊口号。 就是讲实际问题。 讲怎么发现。 怎么解决。 怎么记录。 怎么培养人员。 讲到最后。 他说: “我们认为。” “废旧设备不是没有价值。” “只是没有被重新发现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响起掌声。 不是特别热烈。 但很真诚。 结束以后。 几个县的人主动过来交流。 “周同志。” “你们这个登记方法不错。” “能不能给我们一份?” “可以。” “你们维修人员怎么培养?” “我们正在整理培训流程。” “以后可以交流。” 一个又一个问题。 周卫东耐心回答。 下午休息的时候。 一个四十多岁的技术员走过来。 “周同志。” “你们这个思路很好。” “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如果扩大。” “最大困难是什么?” 这个问题。 和李建民当初问的一样。 周卫东没有犹豫。 “人。” 对方点头。 “很多人都会这么说。” “但解决办法呢?” 周卫东说道: “建立标准。” “培养新人。” “让经验留下来。” “不能靠某一个人。” 那人看着他。 笑了。 “你不像一个维修工。” 周卫东也笑。 “我现在也觉得。” “我越来越不像了。” …… 回到青山县的时候。 已经是三天后。 刚进厂。 徐明就冲过来。 “卫东!” “出大事了!” 周卫东一愣。 “什么?” “县里来通知。” “说地区准备扩大试点范围。” “还要增加专项资金。” 周卫东停住。 “多少?” “没说。” “但有一句。” “重点支持青山县经验。” 这一刻。 整个修复组都沸腾了。 小于激动地说道: “以后咱们是不是要有新设备?” 徐明更激动。 “是不是要扩大办公室?” “是不是我要当正式技术员?” 周卫东看着他们。 笑了。 可他没有被兴奋冲昏头。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大考验。 才刚开始。 资金来了。 规模扩大。 人更多。 事情更复杂。 以前只是修机器。 以后。 是管理一个体系。 晚上。 周卫东回到新房工地。 墙已经砌了一半。 林晚秋正在帮忙整理一些木料。 看到他回来。 问: “交流顺利吗?” “嗯。” “紧张吗?” “刚开始有一点。” “后来呢?” 周卫东想了一下。 “后来觉得。” “其实也没什么。” “人都是一样。” “都是为了解决问题。” 林晚秋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师。” “像吗?” “像。” “那不好。” “为什么?” “老得快。” 林晚秋忍不住笑。 两个人站在还没封顶的新房旁。 夕阳落下来。 砖墙被染成金色。 周卫东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 自己真的开始改变命运了。 不是靠运气。 不是靠别人。 而是一点一点。 把未来盖出来。 而就在这一天晚上。 县里正式下发通知。 青山县废旧农机配件修复试点。 升级为重点示范项目。 修复组。 准备扩建。 负责人。 仍然是: 周卫东。 春风吹过。 新房旁边的砖堆轻轻晃动。 新的时代。 正在向他打开大门。 第五十一章 我来挑人 地区的文件下来第三天,县农机厂北边那间小仓库就塞不下了。 以前修复组只有两张工作台,周卫东、徐明再加上负责登记的小于,三个人挤在里面还显得空。现在五个公社的废旧件一起往县里送,架子上很快摆得满满当当,连门后面都堆了三只待检的水泵。 最麻烦的还不是地方。 是人。 早上七点四十,周卫东刚把自行车锁好,徐明已经抱着一摞登记单冲过来。 “今天别进车间了。” “怎么?” “你自己看。” 十七张。 三台水泵,两只启动机,一台发电机,还有十一件各种零部件。除此之外,红星公社还送来一台需要现场拆检的小型柴油机。 徐明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再这么下去,我晚上得住这儿。” 周卫东翻了一遍。 “你昨天那只启动机修完没有?” “没有。” “为什么?” “你不是让我先教陈庆华测电枢吗?” “那就继续教。” 徐明眼睛一瞪:“你还让我教别人?” “以后你不教,难道全让我教?” 徐明张了张嘴。 最后认命地拿起工具。 周卫东最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修复站真扩大以后,自己最需要解决的不是机器,而是人。 过去他总觉得一个能干的人顶三个人就够了。现在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一个人再能干,一天也只有两只手。今天修十台,明天来二十台,后天来五十台,总有干不过来的时候。 真正能把摊子撑起来的办法,只有一个。 培养人。 上午九点,许国安把他叫到办公室。 桌上已经放着一张名单。 “厂里同意给你增加三个人。” “三个?” “嫌少?” “先够用。” 周卫东拿起名单。 上面一共八个名字。 都是各车间推荐来的年轻工人。 有几个认识。 有几个只见过。 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志远。 厂副主任陈树生的侄子。 就是前面地区培训考试时没考上的那个高中生。 许国安注意到他的眼神。 “怎么?” “没什么。” “你要觉得不合适,可以不要。” “为什么不要?” 周卫东反问。 许国安笑了。 “我还以为你得避嫌。” “他叔是他叔。” “他是他。” 这句话跟当初陈志远自己说的一样。 许国安满意地点点头。 “那怎么挑?” “考试。” “又考?” “实际操作。” 周卫东把名单放下,“人不是越聪明越好,也不是学历越高越好。我需要的是肯学、手稳、做事不乱的人。” “你自己定。” 许国安说道,“三个名额。谁进你说了算。” 这个消息下午就在厂里传开了。 八个人争三个位置。 待遇其实没高多少,只是进修复组以后有机会参与外出技术服务和专项补贴。 可现在谁都知道,修复组是厂里最容易出成绩的地方。 年轻人当然想进。 第二天上午。 没有笔试。 八个人在工作台前站成一排。 周卫东给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只拆开的旧启动机。 “一个小时。” 有人问:“修好吗?” “不要求修好。” “那干什么?” “检查。” 周卫东说道,“把你认为有问题的地方写出来,再说准备怎么处理。” 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也有人皱眉。 真正懂维修的反倒知道,这比“拆了装回去”更难。 因为拆装可以背步骤。 判断不能。 计时开始。 第一排立刻响起工具碰撞声。 有人拿起来就拆。 有人先测。 陈志远没有急着动。 先看铭牌。 又用手转动。 再接电简单测试。 十分钟以后才开始拆。 周卫东不说话。 只是看。 半小时过去。 差距开始出来。 一个年轻工人把整个启动机拆得满桌都是零件,可问他哪里坏,他自己都说不清。 另一个只发现碳刷磨损。 实际上电枢还有轻微短路。 陈志远那台故障最多。 电磁开关触点烧蚀。 轴套磨损。 齿轮回位也不顺。 他没有一口气写“全部更换”。 而是在纸上分成三项。 触点打磨。 轴套重新加工。 回位机构清洗调整。 最后才写:“电枢检测正常,可继续使用。” 一个小时结束。 周卫东一份一份看。 没有当场宣布。 徐明站旁边,小声问:“谁最好?” “你猜。” “陈志远。” “还有呢?” 徐明又看了一圈。 “李援朝。” “为什么?” “他慢。” “慢还好?” “你不是天天说别乱拆?” 周卫东笑了。 “有进步。” 最后三个名字公布。 陈志远。 李援朝。 王铁军。 结果一出来,有人高兴,有人失望。 其中落选的一个年轻工人明显不服。 “周组长。” “我拆得最快。” “为什么没我?” 周卫东没有生气。 把他的启动机重新拿过来。 “你拆了二十七分钟。” “是。” “最快。” “但是你拆之前没做通电检查。” 对方不说话。 “拆完以后,你判断电枢坏。” “难道不是?” “不坏。” 周卫东把万用表接上。 又换了一个角度检测。 “问题在接头。” “你直接换电枢。” “多花多少钱?” 年轻人脸红了。 “还有。” 周卫东指着桌面,“你拆下来的垫片混在一起。真让你现在装回去,自己知道哪只在哪吗?” 这一次。 彻底没话。 “不是你不行。” 周卫东把工具递给他。 “是现在还急。” “以后练稳了。” “下一批我再挑。” 没有骂。 也没有一句“你水平差”。 那年轻人反倒点头。 “行。” “我回去练。” 人散了以后,徐明凑过来。 “你现在真会当领导。” “说了不是领导。” “人都是你挑的。” “那叫负责人。” “差在哪?” “领导不用天天满手油。” 徐明看了一眼他的手。 笑得不行。 当天正式分工。 徐明带陈志远。 周卫东带李援朝。 王铁军先跟小于学入库判断和登记。 很多人原本以为,新人来了以后效率至少得过半个月才能提升。 结果第四天,第一批效果就出来了。 过去一天最多处理十几件。 现在能够完成二十多件初检。 真正需要周卫东亲自动手的疑难件反倒减少。 尤其陈志远。 理论底子好。 过去缺的是经验。 徐明说一遍。 他能记住。 第三次碰到类似故障,已经可以自己判断。 第五天下午。 一台红星公社送来的发电机修好。 陈志远自己完成。 通电以后,指针稳定。 他站工作台前,看了好几秒。 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真正的兴奋。 “周卫东。” “嗯?” “这个算我修的吗?” “不算。” 笑容瞬间没了。 “为什么?” “你师傅是徐明。” 周卫东头也不抬。 “去问他。” 陈志远愣了一下。 看向徐明。 徐明也愣。 下一秒腰就直了。 “听见没有?” “叫师傅!” “滚。” 整个仓库笑成一团。 最得意的是徐明。 从进厂到现在,他第一次被人真当成能带徒弟的技术员。 晚上收工以后。 别人已经走了。 他还一个人在工作台前擦工具。 周卫东问:“不回?” “等会。” “干什么?” “高兴。” “修个发电机你高兴什么?” 徐明停住。 过一会儿说道:“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跟你后面打杂。” “今天陈志远真把机器修好。” “我突然觉得……” “我好像真会点东西了。” 周卫东看着他。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自己越来越厉害。 而是跟着自己的人也越来越厉害。 “以后你负责电气件。” 徐明猛地抬头。 “真的?” “假的。” “周卫东!” 两个人笑着打闹。 门还没关。 小于突然从厂办公室冲过来。 脸色却一点笑意没有。 “别闹了。” “红星公社来电话。” “怎么?” “春灌出事了。” “三个抽水点。” “今天下午一起停了。” 徐明的笑没了。 红星公社灌溉面积大。 三台一起停。 真耽误两天。 下面的田就得出问题。 小于喘着气继续说道: “公社那边说。” “今晚就等。” “能不能修。” “让咱们给句话。” 周卫东看了一眼刚刚组起来的五个人。 以前遇到这种事。 他第一反应会是自己去。 这一次。 没有。 “收工具。” “全去。” 徐明愣住。 “新人也去?” “就是因为新人。” 周卫东套上棉衣。 “养兵这么多天。” “该看看。” “到底能不能上场了。” 第五十二章 三台泵,全开了 从县城到红星公社二十多里路。 晚上路不好走。 农机厂借了辆手扶拖拉机,又从运输队协调了一辆货车,把人和工具一起拉过去。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公社院里却灯火通明。 张副主任亲自在门口等。 一看周卫东下来,立刻快步迎过来。 “总算来了。” “什么情况?” “三个抽水点。” “东渠一台。” “南渠一台。” “石桥那边一台。” “全是下午出的毛病。” 周卫东皱眉。 “同时?” “差不多。” “型号一样?” “两台一样,一台老式的。” 张副主任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明早再不出水,下面三个生产队都要等。” 周卫东没废话。 先看人。 自己。 徐明。 陈志远。 李援朝。 王铁军。 另外还有公社自己的农机员王全。 六个人。 如果像以前那样全部围一台机器转。 今晚肯定来不及。 “分。” 周卫东直接说道。 “徐明、陈志远。” “去东渠。” “敢不敢?” 徐明本能想问“你不去?” 看到周卫东眼神。 话到嘴边咽回去。 “敢。” “李援朝跟王全去南渠。” 李援朝明显紧张。 “我?” “有问题回来找。” “先自己查。” 最后只剩王铁军。 “你跟我去石桥。” 安排完。 张副主任反倒愣了。 “你们不一起?” “不一起来不及。” “他们能行吗?” 这一句话。 三个新人都听见。 脸色多少有点不自然。 周卫东却没替他们吹。 只说:“先试。” 三组人带着工具分开。 石桥抽水点最远。 走过去还要十多分钟。 机器在河边。 一台老柴油机带离心泵。 到的时候,有两个生产队社员举着煤油灯守着。 “就是它。” 王铁军先检查。 周卫东站旁边。 不动手。 机器能启动。 但水泵不出水。 王铁军一开始就想拆泵。 “等等。” 周卫东只提醒一句。 “先看外面。” 年轻人停住。 重新蹲下。 吸水管。 底阀。 泵体。 一个个看。 五分钟后。 他发现吸水管接头处有水迹。 “漏气?” “试。” 重新加水引泵。 接头用布临时封紧。 启动。 水还是上不来。 王铁军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问题。” “继续。” 周卫东依旧不帮。 半小时。 他终于发现底阀关不严。 拆出来。 里面卡着一小块木片。 “找到了!” 年轻人声音都变了。 清理。 装回。 再次灌水。 柴油机启动。 十几秒后。 水泵先是发出一阵沉闷声音,紧接着粗大的水流从出水口冲了出来。 哗啦一声。 两个守在旁边的社员同时叫好。 “出了!” “水出了!” 王铁军站在那里。 脸上全是油。 却笑得像捡了二十块。 周卫东这才走过去。 “记住没有?” “记住了。” “什么?” “水泵不出水,不一定先拆泵。” “还有?” “先查吸水系统。” “行。” 第一台。 解决。 时间十点二十。 两个人赶回公社。 刚进院。 李援朝已经回来。 脸色不好。 周卫东心里一沉。 “没修好?” “好了。” “那你什么表情?” 李援朝憋半天。 “我用了一个多小时。” 原来南渠那台是柴油机过热以后停机。 问题最后发现是冷却水套水垢严重,加上风扇皮带打滑。 他和王全折腾一个多小时才确定。 “一个小时怎么了?” “我觉得太慢。” 周卫东看他。 “第一天就想比我快?”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头。 旁边张副主任已经乐开。 “两台了!” “就剩东渠。”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院外。 十一点。 没回来。 十一点半。 还是没有。 徐明和陈志远那组,是两台同型号里更新的一台。 按理说不该最慢。 张副主任开始来回走。 “是不是故障严重?” 周卫东也担心。 却没马上去。 既然放手。 就得真让他们处理。 十二点差十分。 远处终于有自行车铃响。 陈志远先冲进院。 一身泥。 “卫东。” “工具。” “什么工具?” “百分表!” 周卫东立刻意识到。 “轴?” “可能。” “徐明呢?” “还守着。” 拿上工具。 所有人一起去了东渠。 机器已经拆开一部分。 徐明蹲地上。 看到周卫东第一句话: “不是发动机。” “我知道。” “也不是泵体。” “嗯。” “联轴器。” 徐明指给他看。 柴油机和水泵之间的联轴器明显有偏磨。 机器冷态还能转。 负荷一上来振动就加剧。 最后把轴承也拖得发热。 徐明没有盲目把轴承换掉。 而是怀疑同轴度。 这正是周卫东之前反复教的。 “测。” 百分表架上。 转动。 偏差比正常值大了一截。 问题确定。 可新的麻烦来了。 夜里没有条件重新加工底座。 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周卫东。 这是今天真正最难的故障。 过去的他可能直接自己上。 今天却问徐明: “你准备怎么办?” “先重新找正。” “然后?” “底座加垫。” “临时?” “先把今晚灌溉顶过去。” 徐明越说越顺。 “白天再做正式调整。” 周卫东笑了。 “那还看我干什么?” 徐明眼睛亮了。 “干!” 找垫片。 松底脚。 调整。 测。 再调。 凌晨一点二十。 机器重新启动。 最开始所有人都盯着。 五分钟。 十分钟。 轴承温度正常。 振动明显减小。 徐明走到水泵旁。 手一直贴着轴承座。 直到粗大的水流从管道那头稳定送进渠道。 他才猛地站起来。 “成了!” 黑夜里。 三台泵。 全部恢复。 几个生产队守水的人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岸边响起一片掌声。 不是开会那种掌声。 是农民真高兴。 因为水进渠。 明天就能下田。 张副主任抓着周卫东的手。 “老周……” 话说一半。 自己先笑。 “你才二十四。” “叫老周不合适。” “周师傅。” “今晚真救急了。” 周卫东却摇头。 “不是我。” “是他们。” 他指着几个年轻人。 徐明衣服全是泥。 陈志远手背蹭破一块。 李援朝困得眼睛通红。 王铁军抱着工具箱,站着都快睡着。 可每个人脸上都有笑。 这一刻。 周卫东比自己修好十台机器都高兴。 体系开始真的能离开他运转了。 凌晨两点。 公社食堂给他们重新烧了面。 六个人坐一张桌。 一人一个大碗。 徐明吃得头都不抬。 吃到一半突然问: “卫东。” “嗯?” “东渠那台要是你来。” “多久?” “半小时。” 几个人全停筷子。 徐明脸黑。 “我三个小时。” “所以呢?” “差太多。” “第一次三个小时。” 周卫东喝一口面汤。 “第二次可能一个半。” “第三次半小时。” “那第四次呢?” “你就教别人。” 徐明怔住。 过了一会儿笑了。 这句话。 他懂了。 第二天下午回县厂。 人都快散架。 许国安却在办公室等。 桌上没有批评。 只有一份地区批复。 青山县废旧农机配件修复试点正式增设两个专用工作间。 地区调拨一台旧车床。 一台台钻。 另外批准修复组增加正式技术岗位。 三个。 许国安看着几个一身泥的年轻人。 “昨晚的事红星公社已经打电话了。” “不错。” 徐明第一时间问:“有奖励吗?” 全屋笑。 许国安瞪他。 “你跟谁学的?” 所有人同时看周卫东。 周卫东:“……” 最后还真有。 春灌抢修专项补助。 六个人总共十八块。 不多。 可三个新人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技术补贴。 王铁军拿着三块钱,看了半天。 “我第一次靠修机器挣额外的钱。” 徐明拍他肩膀。 “习惯就好。” 那副样子。 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几个月前也差不多。 周卫东站门口。 看着他们闹。 忽然觉得。 这个修复组。 终于不再只是“周卫东会修机器”。 而是一群人。 开始会了。 第五十三章 房上梁了 忙完春灌抢修,新房那边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上梁。 农村盖房,别的工序晚一天早一天都没什么,可上梁是大事。木梁一落,屋子的骨架就算真正立起来,以后铺椽、盖瓦,房子很快就能见样。 周大山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哪根檩条放哪里,哪块木头做主梁,他在院里量了又量。 周卫东下班回来,看老头围着木料转第五圈,忍不住说道:“爸,再看也不会多长一尺。” 周大山头都没抬。 “你懂什么。” “这根有点弯。” “我看不出来。” “所以说你懂什么。” 得。 一句话又绕回来。 周卫东干脆不管。 让父亲折腾。 上梁定在星期天。 一大早,宅基地旁边就来了不少人。 孙有田。 赵建设。 几个平时帮工的年轻人。 连农机厂徐明都骑车来了。 后座还带着陈志远。 周卫东看到的时候都愣了。 “你俩来干什么?” 徐明一脸理所当然:“吃肉。” “……” “顺便干活。” “这还差不多。” 新房墙体已经基本完工。 红砖没有抹灰。 看着却比村里大部分土屋精神。 三间正房。 屋檐比老周家高。 窗户也开得大。 中间堂屋。 东边卧室。 西边那间以后可以放书和东西。 林晚秋第一次来看的时候,知道西间还准备给她放药柜,嘴上说他瞎安排,第二天却从学校拿回来一张纸,自己画了药柜该放哪里。 周卫东当时什么都没说。 只把纸收得好好的。 上午九点。 主梁起。 十几个男人一起用力。 绳子绷紧。 木梁一点点上去。 周大山站墙头。 声音比谁都大。 “东边慢!” “西边抬!” “停!” “再往里半寸!” 下面人被他指挥得团团转。 徐明忍不住跟周卫东嘀咕:“你爸在家是不是也这么管你?”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管房。” 徐明笑。 最后一声木响。 主梁落槽。 周大山用木槌敲紧。 站在屋顶往下一看。 脸上那种高兴。 藏都藏不住。 底下不知道谁喊: “成了!” 大家一起叫好。 刘桂芝从旁边端来早准备的糖。 一家分几颗。 孩子最多。 瞬间围成一团。 她今天穿着儿子年前买的那条头巾。 颜色不算艳。 却收拾得很干净。 孙二婶看见,故意问:“桂芝,这头巾不错啊。” 刘桂芝嘴上说:“普通东西。” 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 “卫东买的。” 那语气。 明明想装得没什么。 眼角的笑却已经出卖了。 周卫东远远听见。 没拆穿。 中午饭摆了三桌。 新房还没桌子。 干脆在院里支木板。 猪肉炖粉条。 两盆兔肉。 炒鸡蛋。 白菜。 白面馒头不够吃,就掺玉米面。 放到这个年月。 已经是很像样的席面。 林长河也来了。 身体比冬天好不少。 坐在主桌边看房子。 从门看到窗。 再从窗看到梁。 半天只说一句:“盖得挺实在。” 周大山立刻接:“住几十年的东西,不能糊弄。” 这还是两边父亲第一次正经坐一起聊房子。 周卫东原本担心尴尬。 结果两个老头聊起木料和墙。 比跟自己都有话。 “东边留排水没有?” “留了。” “后墙怕潮。” “地势高。” “窗户大点好。” “我也是这么想。” 聊到最后。 林长河忽然问:“婚事准备什么时候?”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小片。 林晚秋正端菜。 脚步都停了。 周卫东也看过去。 周大山明显早有准备。 “看孩子。” “房子一个月差不多能收尾。” “晚秋什么时候结业?” 林长河看向女儿。 “六月底。” 周卫东心里迅速算。 现在三月。 还有三个多月。 林晚秋脸已经红。 “爸。” “吃饭呢。” “吃饭不能说?” 孙二婶在另一桌听见,马上凑热闹:“六月好!新房一晾,正好!” 这一下。 所有人都笑。 林晚秋直接放下菜盆。 “你们自己说。” 转身进了还没安门的新房。 周卫东被一群人起哄。 最后没办法。 也跟进去。 姑娘站窗边。 耳朵还是红的。 “生气了?” “没有。” “那跑什么?” “外面都看。” “结婚不是早说过?” “说归说。” “真定日子……” 她声音越来越小。 周卫东走到旁边。 “你不愿意就往后。” 林晚秋马上抬头。 “谁说不愿意?” 说完。 自己又意识到上当。 抬手就打他。 周卫东笑着躲。 “那六月?” “不知道。” “七月?” “不知道。” “八月?” “你烦不烦。” 两个人在空屋里闹。 外面一群人其实都能听见。 笑得更厉害。 最后还是林晚秋先认真下来。 “我结业以后想工作。” “我知道。” “如果卫生院要我。” “我会去。” “去。” “就算离村里远?” “我骑车送。” “天天?” “那我得辞职。” 林晚秋笑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她要的从来不是周卫东说“以后你在家就行”。 而是: 你想做什么。 你就做。 下午继续盖椽。 快收工时。 刘桂芝把林晚秋叫到一边。 递给她一个布包。 “什么?” “拿着。” 打开。 是两块新被面。 红底小花。 一看就是提前买的。 林晚秋愣。 “婶……” “别想多。” 刘桂芝说话还是不太自然。 “结婚总得有床被。” “棉花我再想办法。” “这个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太贵。” “我给我儿媳妇。” 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愣。 林晚秋脸一下红到耳朵。 刘桂芝自己也有点不自在。 “反正……” “先放你那。” “以后用。” 她转身就走。 走得还挺快。 晚上。 人都散了。 房顶的主梁已经稳稳横在那里。 周卫东一个人站堂屋中间。 抬头。 能看见梁。 也能从还没盖瓦的缝里看见天。 这间房。 从最开始四根木桩。 到八千块旧砖。 再到今天。 终于有了屋子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墙。 上一世。 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家。 现在。 墙是自己一块块攒出来的。 梁是父亲亲手量的。 被面是母亲给未来儿媳准备的。 林晚秋刚才还站在窗边跟他谈结婚后的工作。 原来所谓家。 根本不是某一天突然有的。 是这些东西。 一点一点凑到一起。 第二天。 周卫东刚到厂。 小于就递来一张新通知。 不是农机系统。 是县食品公司。 他们准备在青山、柳河一带增加家庭副业产品收购。 家兔。 鸡蛋。 家禽。 都在里面。 最下面还写着一句: 希望由生产队统一组织,形成稳定货源。 周卫东看完。 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空间里的兔子能卖多少。 而是青山村那几户已经开始养兔的人。 渠道。 来了。 第五十四章 全村一起挣 食品公司的通知送到青山生产队以后,赵建设当天晚上就把周卫东叫去了。 不是商量。 是直接堵门。 “这事你管。” 周卫东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 “为什么我管?” “你不管谁管?” “你是队长。” “所以我决定你管。” “……” 赵建设现在也学会不讲理了。 桌上就摆着食品公司的通知。 这一批不是节前临时采购,而是准备摸索相对稳定的农副产品收购点。青山村位置离县城不算最近,但交通比周边几个山村好,又已经有十几户开始养兔、养鸡,正好可以试。 “公司的人说。” 赵建设拿旱烟杆敲桌子。 “要是咱们能稳定一个月交两批。” “以后车固定过来。” “多少量?” “兔子一次二三十只。” “鸡蛋五六十斤起。” “不算大。” “你觉得不大?” 赵建设眼睛都瞪了,“咱们以前谁家一次见过二十只兔?” 现在没有。 可如果全村分开养。 并不难。 问题是不能像上次一样,大家一听赚钱就一窝蜂。 周卫东最怕这个。 “先统计。” 他说。 “统计什么?” “谁现在有兔。” “多少母兔。” “鸡多少。” “平常能剩多少蛋。” “先看咱们真正有多少货。” 第二天。 没有大喇叭直接喊“养兔挣钱”。 而是一家一家登记。 结果出来以后,连赵建设都意外。 青山村十九户养兔。 合计种兔四十一只。 其中一半,竟然都跟周卫东最早送出去的种兔有点关系。 养鸡的更多。 几乎家家都有。 只不过过去鸡蛋都是零散消耗。 自己吃。 换盐。 送人。 真正集中以后。 数量远比想象中大。 “够不够?” 赵建设问。 “第一批够。” “以后呢?” “得慢慢加。” “那现在通知多养?” “不。” 周卫东还是那句话。 “先签收购安排。” “确定人家真长期来。” “再加。” 这一次村里人已经很听他的。 上回鸡蛋收购的时候,有人还觉得他胆小。 现在连续几次都发现。 稳有稳的好处。 没人因为卖不出去吃亏。 所以当赵建设在会上说“先按现有规模”的时候,反对的人很少。 真正麻烦的是怎么收。 一家五斤。 一家八斤。 兔子大小也不一样。 最后周卫东照搬修复组那套办法。 编号。 称重。 登记。 谁家的。 多少斤。 什么等级。 清清楚楚。 徐明星期天过来找他,看见生产队办公室桌上那套表格,人都笑了。 “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 “修机器编号。” “现在鸡蛋也编号。” “你以后生孩子是不是也准备编号?” 周卫东看他。 “你是不是想滚回厂里加班?” 徐明立刻闭嘴。 第一次正式收购定在星期六。 早晨六点多,生产队院里已经排队。 鸡蛋一筐一筐。 兔子笼放在旁边。 这回最明显的变化,是村里人脸上没有上一次那种纯粹看热闹的兴奋。 大家已经真把它当一门副业。 孙二婶带来十二斤鸡蛋。 还有三只成兔。 称完以后一直在旁边算。 “这次能有八九块吧?” “差不多。” “一个月两次?” “量够才行。” “那我家下个月再留两只母兔。” 她掰着手指。 “要是一个月能多个十块。” “年底我也买自行车。” 旁边人笑。 “十块一个月,一年才一百二。” “自行车一百多呢!” 孙二婶一点不服。 “我再卖鸡蛋!” 院里顿时一片笑。 可笑完。 不少人真开始算。 一户家庭副业。 一个月多三块。 五块。 十块。 放在后来不算什么。 现在却能买盐。 买布。 给孩子交学费。 甚至一年攒下来真能添一件大东西。 食品公司车上午十点到。 马小军带着两个收购员。 验货。 抽查。 称重。 第一批总量: 鸡蛋七十三斤。 家兔三十一只。 另外还有几户送了鸡。 全部合格。 收购单开出来。 总金额比上一次翻了几倍。 钱还要按规定结算。 但单子在。 大家心里就稳。 真正让赵建设高兴的是,马小军最后说: “这个点可以保留。” “下个月继续。” “如果货稳定。” “以后每月固定两次。” 一句话。 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 赵建设嘴咧得半天没合上。 等食品公司的车走远,他一把拉住周卫东。 “卫东。” “这个能不能做大?” “能。” “多大?” “先别想大。” “怎么又这句话?” “队长。” 周卫东笑,“你以前比我稳。” “现在怎么天天想着大?” “因为能挣钱啊!” 说完自己都乐。 下午。 生产队把各户账再核一遍。 没有差。 一户不少。 这其实才是周卫东最满意的地方。 东西卖出去只是第一步。 如果账不清。 谁家多两毛。 谁家少一个蛋。 三次以后就能吵散。 想长期做。 必须让人相信。 同一天。 周卫东自己也把空间里的养殖重新算了一遍。 兔子已经五十多只。 鸡三十多只。 鸡蛋越积越多。 仓库还有粮。 过去他一直怕空间产出没地方解释。 现在问题开始自然解决。 整个村都有货。 自己只需要保持一个普通的、稍微比别人养得好的规模。 外人不会觉得奇怪。 真正重要的是。 他突然不再需要靠空间一个人发财。 空间变成了底牌。 而现实里已经长出了一条能让很多人一起挣钱的路。 这才安全。 也更长久。 晚上回家。 刘桂芝正在喂鸡。 原本正屋只养五只。 最近又添了四只。 周卫东站院里笑: “妈。” “你不是以前嫌鸡多吃粮?”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蛋能卖钱。” 理直气壮。 “那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 刘桂芝瞪他,“你是不是又想翻旧账?” “不敢。” 周大山在旁边劈木头。 忍不住笑。 刘桂芝又说道:“你那兔子下次给我两只母的。” “干什么?” “养。” “你会?” “孙二婶都会,我不会?” “行。” “多少钱?” “不要。” “不行。” 母亲回答得特别快。 周卫东愣了一下。 刘桂芝把鸡食盆放下。 “现在你的东西是你的。” “我的东西是我的。” “两只兔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这句话。 周卫东站在那里听了好几秒。 过去母亲眼里。 他挣的一切都是家里的。 而家里的好东西大部分是弟弟的。 现在。 她开始自己说: 你的就是你的。 这种变化比一句“妈错了”。 更实在。 “两只种兔。” 周卫东故意算。 “四块。” “这么贵?” “不是说该多少多少?” “你是我儿子不能便宜点?” “……” 周大山终于忍不住。 笑得斧头都放下了。 最后两块。 成交。 刘桂芝拿两只兔回正屋。 嘴上还念叨儿子黑心。 周卫东却笑了一晚上。 第二天到厂。 更大的消息等着他。 地区正式批复: 原“废旧农机配件修复组”升级为青山县农机配件调剂修复站试点。 不是简单一个组。 有独立库房。 有新增设备。 还有专门人员编制。 许国安把文件放他面前。 “看清楚。” “以后你管的。” “不是一间小仓库了。” 周卫东翻到最后。 负责人一栏。 仍然写着自己。 可下面还多了一项。 试制加工。 他手停住。 “厂长。” “这个什么意思?” 许国安笑。 “你不是一直说。” “有些旧件修来修去,不如自己做?” “现在。” “允许你试了。” 周卫东抬起头。 心跳第一次明显快了一点。 维修。 和制造。 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而他等的。 恰恰就是这一扇门。 第五十五章 第一批产品 调剂修复站正式挂牌那天,没有锣鼓,也没有领导排一排讲话。 就是把旧木牌换掉。 原来那块“废旧农机配件修复组”被徐明拆下来,抱着不肯扔。 “留着。” “留它干什么?” “以后有纪念意义。” 周卫东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 “我一直有。” “看不出来。” 两个人正斗嘴,新牌已经挂上。 青山县农机配件调剂修复站。 黑底白字。 不大。 可站在门口看的人不少。 许国安。 陈副厂长。 技术科。 还有几个公社农机员。 过去那间满是废油桶的小仓库已经扩成三个房间。 一间检测。 一间修复。 一间库房。 角落里摆着地区调来的旧车床和台钻。 设备算不上先进。 甚至都有些年头。 周卫东却绕着那台车床看了三遍。 徐明问:“至于吗?” “至于。” “厂里主车间不是有?” “那是厂里的。” “这个也是厂里的。” “这个归咱们用。” 区别就在这里。 以前修复组能做的是修。 需要加工套筒、轴套、销子,还得去主车间排。 现在有自己的车床。 意味着一些简单零件。 可以自己做。 这就是从维修到加工真正迈出的第一步。 挂牌第二天。 机会就来了。 不是什么大项目。 甚至看上去只是个麻烦。 红星公社过去半年一共坏掉七只水泵联轴器衬套。 东西不大。 原装配件却一直紧。 过去的办法是旧件凑。 实在不行再等调拨。 张副主任这次把七只全送来。 “能不能修?” 周卫东看一圈。 “四只能修。” “另外三个?” “磨得太大。” “报废?” “以前是。” “现在呢?” 周卫东抬头看了一眼那台车床。 “做。” 张副主任都愣。 “你们能做?” “简单衬套。” “为什么不能?” 过去没有加工条件。 现在有。 当然不是拿钢料随便削一个就行。 尺寸。 材质。 配合。 全部要考虑。 周卫东先测旧件。 内径。 外径。 长度。 七只测完。 发现磨损还不完全一样。 真正原始尺寸得反推。 他把过去几个月维修记录找出来。 竟然真有同型号机器的数据。 这就是一直坚持记录的好处。 “尺寸能定。” 陈志远问:“材料呢?” “先问技术科。” 没有自作主张。 技术科老师傅看过以后,建议用现有的一批合适钢料先试制,表面再做处理。 第一只。 周卫东自己车。 他上一世开过车床。 可现在这台老设备手感不同。 第一刀下去。 保守。 第二刀。 再量。 一点点逼近尺寸。 徐明几个人全围着。 平时修机器他们已经习惯。 看真正从一根料上“长”出一个零件。 还是第一次。 四十多分钟。 第一只出来。 外表不漂亮。 甚至比原厂旧件粗糙一点。 但尺寸在。 压进去试。 配合刚好。 装机器。 启动。 没有异常。 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徐明最夸张。 拿着剩下那根钢料。 “这东西真能变零件?” “废话。” “那以后是不是缺什么都能自己做?” “你想得美。” 周卫东毫不客气打断。 “简单件可以。” “复杂件材料、热处理、精度,咱们都不够。” “那也很厉害。” 这句话倒是真的。 第二只。 让陈志远做。 第一刀就大了。 直接废。 年轻人脸都白。 “浪费料了。” “多少料?” “几毛钱。” “那你脸白什么?” “几毛不是钱?” “是。” 周卫东笑,“所以记住。” “以后别再错。” 第二次。 成功。 第三只。 李援朝跟着做。 花了一个多小时。 也合格。 三只新衬套。 全部装机试验。 没问题。 张副主任第二天来取。 知道三个不是修出来,而是重新加工的时候,围着机器看了半天。 “这个以后能长期做?” “先试用。” 周卫东没把话说满。 “跑一个月。” “看磨损。” “确定没问题再说。” 一个月很快。 三台水泵。 春灌连续使用。 没有一只出问题。 红星公社把反馈送回来。 技术科正式认可。 随即发生了一件所有人没料到的事。 县农机站统计了一遍。 全县同型号水泵。 至少还有四十多台。 这种衬套每年都要坏。 过去一直依赖外面配件。 现在青山县自己能加工。 许国安把周卫东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一张生产任务单。 “看。” 周卫东拿起来。 水泵联轴器衬套试制:100只。 “一百?” “第一批。” “谁要?” “县站。” “不是只坏几十个?” “备件。” 许国安说道,“另外地区听说以后,也要拿一批做测试。” 周卫东看着那张纸。 半天没说话。 不是因为一百只很多。 恰恰相反。 对于真正的工厂。 一百只算什么? 可对他意义完全不同。 过去几个月。 自己修活多少机器。 都还是在把坏的东西恢复。 今天这张单子。 第一次意味着: 他们要生产一个原本没有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只最简单的衬套。 也是制造。 “成本怎么核?” 他问。 许国安笑了。 “终于问到重点。” “材料。” “工时。” “设备折旧。” “报废率。” “全部算。” “你不是会记账吗?” “这跟修复账不一样。” “所以学。” 许国安把另一本册子丢过去。 “财务科找人教你。” 从这一天下午开始。 修复站气氛完全变了。 一百只。 不能再像前三只那样,一个人慢慢磨。 尺寸必须一致。 工序必须统一。 谁车。 谁测。 哪里抽检。 周卫东第一次真正按照“生产”思路安排。 陈志远负责粗加工。 李援朝精加工。 徐明本来想上车床。 结果尺寸废了两只。 被无情赶去检测。 “凭什么?” “你手太重。” “我能练!” “练用废料。” “正式产品不让你练。” 气得他半天不说话。 晚上自己捡一根废轴。 偷偷练到九点。 第三天再测。 明显稳。 周卫东看见。 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 第一批二十只完成。 检测。 十九只合格。 一只超差。 第十天。 五十八只。 合格率继续提高。 第十四天。 一百只全部完成。 最终合格九十七。 三只报废。 第一次做。 这个结果已经远超预期。 县农机站来验收。 随机抽十只。 尺寸全部符合。 装机抽试。 正常。 验收单盖章的一刻。 徐明直接在旁边喊了一声: “成了!” 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高兴。 一百只小小的金属衬套摆在木箱里。 值不了惊天动地的钱。 可它证明一件事。 这群人已经不只是维修工。 他们开始能做东西。 当月结算下来。 扣除材料和各项成本,节约的外购费用比想象中高。 厂里给修复站发了一次专项奖励。 周卫东二十五块。 其他参与人员也有。 徐明拿到十块。 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显摆。 “看!” “十块!” “你准备干什么?” “给我妈。” 周卫东有点意外。 “全给?” “嗯。” 徐明笑,“以前她老说我什么时候能靠技术多挣一块钱,就烧高香。” “现在十块。” “我让她烧十炷。” 周卫东笑得不行。 下班。 他骑车回村。 新房已经封顶。 门窗也装上。 墙还没粉。 地也没彻底弄好。 可已经能住人的样子。 林晚秋今天正好回来。 坐在新堂屋里看书。 用的就是他从省城买的那支十二块钱钢笔。 周卫东一进门。 先看到笔。 笑了。 “挺好用?” “还行。” “十二块值不值?” “最多值两块。” “……” 姑娘抬头看他。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周卫东把那张试制验收单拿出来。 她当然看不懂机械尺寸。 只看到最下面一个红章。 “又修好什么了?” “这次不是修。” “那是什么?” “我们自己做的。” 周卫东坐旁边。 把事情从头到尾讲。 林晚秋听完。 没有像厂里人一样激动。 只是问: “所以你以后可能还会做更多?” “对。” “那会不会更忙?” “应该会。” “房也盖好了。” “嗯。” “我六月也结业。” “嗯。” 她放下书。 似笑非笑地看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周卫东反应两秒。 一下坐直。 “婚事。” “还记得?” “怎么可能忘。” “我看你现在脑子里全是机器。” “机器能娶媳妇?” 林晚秋没忍住笑。 过了一会儿。 她从书里抽出一张纸。 递过去。 卫生学校结业安排。 六月二十八日。 “我爸说。” 她低着头。 “七月天气好。” 周卫东心跳一下快了。 “然后?” “然后什么?” “日子。” “让你爸妈去商量。” 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卫东在后面追: “林晚秋。” “到底答应没有?” “你自己猜。” “这怎么猜?” 姑娘出了新房。 走了几步。 终于回头。 春末的风把她额前几缕头发吹乱。 她笑了一下。 “房都盖好了。” “还能怎么办。” 周卫东站在门口。 好半天没动。 这大概是他重生以后。 听过最动听的一句“没办法”。 而第二天早上。 许国安又把一份新文件放到了他的桌上。 不是维修任务。 也不是地区检查。 是一张来自地区农业机械厂的协作函。 上面写得很清楚: 青山县试制的水泵衬套经过初步使用验证,地区厂准备进一步研究。 同时希望青山县派技术人员参与下一批改进型零件试制。 指定人员。 仍旧是三个字。 周卫东。 他看着那封信。 又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热闹的修复站。 从修一台别人不要的机器。 到做出第一只属于自己的零件。 路终于开始变了。 下一步。 也许就真的不只是修理了。 第五十六章 这活我接了 地区农业机械厂的协作函送到青山县以后,许国安只给了周卫东一天准备时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厂里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门口。 周卫东上车的时候,手里除了一只帆布工具包,还抱着一个木盒。木盒里装的不是礼物,而是他们前些天试制出来的三只水泵联轴器衬套,其中一只是最开始做的样品,另外两只是后来按照统一工序重新加工的。 徐明站在车间门口,眼巴巴看着。 “真不带我?” “不带。” “为什么?” “修复站得留人。” “陈志远不是在?” “他能管你?” 徐明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自己还真没法反驳。 如今修复站里,他已经算第二个能独立顶活的人。周卫东要是不在,真有什么急修任务,很多事情确实只能他拿主意。 想到这里,他腰杆又不自觉直了一点。 “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 “地区有好东西给我带点。” “带个轴承?” “滚。” 吉普车开出厂门的时候,徐明还在后面骂。 两个多小时后,地区农业机械厂到了。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培训。 那时候周卫东是学员,进车间得跟着老师走,很多设备只能站在线外看。如今再来,身份已经变成协作单位技术人员,接待他的还是老熟人高文涛。 “来了?” “嗯。” “东西呢?” “这里。” 木盒打开。 高文涛拿出那只衬套,在手里转了转。 “就这东西,你们县现在都传开了。” “又不是什么高精尖。” “问题就在这里。” 高文涛笑,“越简单的东西,越容易没人愿意管。厂里嫌批量小,公社自己又做不了,最后机器就因为这么点玩意儿趴着。” 这句话周卫东太有感触了。 基层机器真正因为“大故障”报废的反而没有想象中多,更多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零件找不到,拖一个月,半年,最后整台机器就慢慢废在仓库后面。 两个人边说边往试制车间走。 进门以后,周卫东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工作台旁站着七八个人。 最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抱着胳膊,脸上看不出喜怒。 高文涛低声介绍:“试制车间曹主任。” 周卫东过去打招呼。 “曹主任。” 曹建业点头。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看木盒。 “青山县那个衬套是你做的?” “大家一起。” “图纸呢?” “带了。” 周卫东把图纸拿出来。 曹建业接过去看。 才看几十秒,眉头就皱起来。 “你们就是按照这个尺寸做的?” “对。” “配合公差谁定的?” “根据旧件、同型号设备和实际装配反推的。” “反推?”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已经忍不住插嘴,“没有原厂图纸,你们也敢批量做?”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但周卫东没有恼。 “所以第一批只做了一百只。” “实际使用以后再回来调整。” “要是坏了呢?” “负责。” 回答很干脆。 对方反而没话。 曹建业把其中一只衬套拿到测量台。 千分尺。 游标卡尺。 一项项测。 结果都在周卫东标注范围以内。 “东西没问题。” 他说。 “不过地区厂不可能完全照你们这个方法做。” “为什么?” “效率。” 曹建业指旁边一排零件。 “我们准备做二百只试验件。” “按你们现在工艺。” “单件加工时间太长。” 这就是这次叫他来的真正原因。 不是让他再证明衬套能不能用。 而是解决怎么做得更快、更稳。 车床启动。 地区厂一个老师傅现场加工。 下料。 装夹。 粗车。 测量。 翻面。 再装夹。 精加工。 最后检测。 整套下来二十七分钟。 而且因为重复装夹,尺寸一致性不好。 十只里面,总有一两只需要返修。 曹建业问:“看出问题没有?” 周卫东没急着回答。 站在车床旁边看第二只。 第三只。 一直看到第五只。 突然问:“为什么一定翻面?” 老师傅愣了一下。 “不翻怎么加工另一端?” “夹具改一下。” “怎么改?” 周卫东拿起粉笔。 直接在旁边黑板上画。 画得不漂亮。 甚至有点歪。 意思却很清楚。 原来的卡盘夹持位置挡住一部分加工区域,所以必须翻面重新找正。 如果做一个简单的内撑式工装,让零件从内孔固定,就可以一次完成外圆和端面主要尺寸。 减少一次装夹。 就少一次误差。 车间慢慢安静。 曹建业没有马上评价。 只问:“做得出来?” “试。” “高文涛。” “在。” “找料。” 半小时后,一截钢料上车床。 周卫东自己画尺寸。 老师傅负责加工。 第一版不行。 内撑量不够。 夹不紧。 第二版重新改。 这一次能固定。 但拆装太慢。 第三次。 加了锥形结构。 用螺母拉紧。 终于顺手。 重新加工衬套。 十七分钟。 比原来的二十七分钟少了十分钟。 更重要的是。 不需要第二次装夹。 连续加工十只。 测量以后,尺寸离散明显小了一截。 原本还有些怀疑的老师傅,拿着最后三只衬套反复测了几次。 最后一句话没说。 只把夹具拿起来仔细看。 曹建业忽然笑了。 “你以前做过工装?” “自己瞎琢磨过。” “这不是瞎琢磨。” 他转头吩咐:“再做三十只。” 这一次。 没有周卫东动手。 完全由地区厂工人按照新方法做。 两小时后。 三十只。 二十九只一次合格。 唯一一只超差还是因为工人中途换刀以后没重新校尺寸。 曹建业看完检测记录。 终于把笔放下。 “行。” 就一个字。 高文涛在旁边却已经笑了。 他太了解这个老主任。 能让他说一个“行”。 比说十句不错都难。 中午去食堂。 曹建业竟然主动端着饭盒坐到周卫东旁边。 “青山县那个修复站,现在多少人?” “五个技术人员。” “这么少?” “刚起步。” “你以后准备一直修废件?” 问得突然。 周卫东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会。” “那干什么?” “能修的修。” “经常坏、又长期缺的简单零件。” “自己想办法做。” 曹建业点点头。 “这还像句话。” “维修只能省钱。” “制造才能真正解决缺什么的问题。” 周卫东抬头。 这句话。 跟他心里想的一样。 下午开小会。 原计划地区厂自己完成二百只试制。 最后变了。 一百只留地区厂。 另外一百只。 交给青山县修复站。 不是照顾。 是比较。 同样材料。 同样尺寸。 两个地方分别加工。 一个月后装机使用,再对比成本、合格率和耐用情况。 临走时。 曹建业又递给他一张纸。 “你那个夹具方案。” “厂里用了。” “技术协作奖励。” 周卫东低头。 二十块。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 一扇门的钱出来了。 曹建业看他不说话。 “嫌少?” “不嫌。” “那你想什么?” “盖房。” “……” 高文涛在旁边直接笑出声。 “曹主任。” “你别跟他谈理想。” “他现在最大的理想就是娶媳妇。” 曹建业都乐了。 “二十四。” “也该。” 周卫东拿钱。 一点不脸红。 回青山县的车上。 他把那张一百只试制任务单看了三遍。 二十块奖励当然好。 可真正让他兴奋的是那一百只。 上一批产品。 是县里自己试。 这一次不同。 跟地区厂同时做。 如果青山县做出来的质量不差、成本更低。 修复站以后就不只是个修理点了。 他靠在车窗边。 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别人把废铁送来。 问他: 还能不能修? 现在终于开始有人拿着图纸问: 这个东西。 你们能不能做? 答案当然是—— 能。 而且这一次。 他还真想跟地区厂比一比。 第五十七章 七月结婚 从地区回来以后,周卫东一头扎进了那一百只衬套里。 这回不是第一次试制。 有工艺。 有图纸。 甚至连夹具都已经改过。 照理说不难。 可真正批量做起来,问题还是一个接一个。 第一天加工十六只。 两只超差。 第二天二十二只。 一只报废。 第三天。 徐明把第五只刚测完,脸就不好看了。 “卫东。” “这批尺寸在往小跑。” 周卫东接过千分尺。 自己重新测。 果然。 不是一只。 连续三只都偏向公差下限。 现在还能用。 继续下去肯定会超。 “停。” 机器停了。 陈志远第一反应: “刀磨了?” “有可能。” 拆刀。 刀尖磨损并不明显。 再检查夹具。 也没松。 最后查车床主轴。 周卫东转了几圈。 脸色慢慢变了。 “轴承有间隙。” 徐明也摸出来。 “咱这车床本来就是旧的。” 地区拨下来的时候就用了很多年。 平时粗加工没问题。 现在做相对稳定的批量尺寸。 毛病暴露出来了。 “怎么办?” “修。” 徐明苦笑。 “咱现在是为了做零件,先修做零件的机器?” “要不呢?” “不愧是修复站。”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 两天时间。 主轴拆。 轴承检查。 调整。 重新装。 一百只衬套最终做完。 九十六只合格。 四只报废。 第一次跟地区厂正式比。 这个数据不算完美。 但绝对拿得出手。 送检以后要等使用反馈。 周卫东反倒闲下来一点。 而一闲下来。 家里的事情一下全冒出来。 尤其婚事。 那天星期天,他回村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院里多了辆自行车。 林长河的。 进正屋。 两家父母居然全在。 林晚秋坐最里面。 头低着。 桌子上还有瓜子和糖。 这阵势再明显不过。 周卫东站门口。 “你们这是……” 刘桂芝白他一眼。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说呢?” 周大山咳了一声。 “婚事。” 两个字。 林晚秋耳朵立刻红。 周卫东倒比她脸皮厚。 直接坐。 “谈到哪了?” 刘桂芝忍不住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别人结婚!” 大家笑。 林长河没绕。 “晚秋六月二十八结业。” “卫生学校那边说,她成绩还不错。” “青山公社卫生院正好缺人。” “结业以后可能先过去帮忙。” 这是好事。 而且比留县城更近。 周卫东第一反应就是看林晚秋。 “你愿意?” “嗯。” “那就去。” 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林长河显然一直在观察他。 听见以后,神情松了一点。 当父亲的。 最怕女儿还没过门,对方就已经安排她“结婚以后别干了”。 周卫东没有。 这很重要。 “那婚事。” 林长河继续,“我意思是不用急。” “她刚工作。” “可以等等。” 刘桂芝却明显不同意。 “长河。” “两个孩子自己都说好了。” “房子也盖了。” “早晚都是办。” 过去最着急给小儿子娶媳妇的是她。 现在那股劲好像全转到大儿子身上。 “七月怎么样?” 周大山突然说。 “农忙前后得看。” 赵建设之前也帮忙看过。 七月里确实有几个相对合适的日子。 当然不是什么大师算命。 就是农村习惯避开特别忙的时候。 最后定下: 七月十八。 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 这个日子一落。 周卫东心里忽然变得很奇怪。 以前说结婚。 一直是“以后”。 现在。 有具体日期了。 七月十八。 过完那一天。 林晚秋真就成自己媳妇。 他下意识看过去。 姑娘正好也抬头。 两个人目光碰一下。 她马上移开。 嘴角却忍不住弯。 接下来是彩礼。 这一项反而最容易出矛盾。 刘桂芝年前就准备过。 她原本想给五十。 还想再弄“三转一响”里的东西撑面子。 可现实条件摆着。 自行车周卫东有。 缝纫机难买。 手表也不急。 收音机更不是必须。 林长河依旧坚持。 “二十块。” “不多要。” 刘桂芝皱眉。 “太少。” “什么意思到了。” “别人知道还以为我们周家不重视晚秋。” “别人怎么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居然因为彩礼给少了还是多了争起来。 周卫东听得头疼。 最后林晚秋自己开口。 “二十。” 所有人看她。 “爸说多少就多少。” “其他的钱。” 她看周卫东。 “留着过日子。” 刘桂芝还想说。 周卫东已经点头。 “听她的。” 这一下。 母亲更没话。 婚事就这么定。 二十块彩礼。 两床新被。 一个新木柜。 两只搪瓷盆。 一套桌椅。 其他能省就省。 不摆排场。 不借钱。 散会以后。 林长河先回。 刘桂芝和周大山去看新房。 故意把两个人留下。 东屋里一下安静。 林晚秋坐桌边。 半天不说话。 周卫东给她倒水。 “后悔了?” “后悔什么?” “七月十八。” 她抬头瞪他。 “你才后悔。” “我不后悔。” “那你问什么?” 周卫东坐对面。 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说道:“我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要结婚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林晚秋没笑。 她知道一些他的过去,却不知道另一辈子的全部。 当然更不知道。 上一世这个男人活了大半辈子。 最终都没跟她走到今天。 过了一会儿。 她伸手。 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没有握。 只是碰着。 “那就慢慢真实。” “反正还有两个多月。” 周卫东反手握住。 林晚秋抽了一下。 没抽出去。 脸开始红。 “门没关。” “又没人。” “你妈就在外面。” “她现在巴不得。” 话还没说完。 院里果然传来刘桂芝一声: “卫东!” 两个人同时松手。 “干嘛?” “问问晚秋柜子想打什么样!” 林晚秋直接笑趴在桌上。 周卫东也无奈。 他这个妈。 以前让人头疼的是偏心。 现在让人头疼的是太积极。 不过这种头疼。 好像也不坏。 晚上送林晚秋回去。 走到半路。 她突然说道: “卫东。” “嗯。” “结婚以后。” “我工资自己留一部分。” “行。” “家里花销咱们一起。” “行。” “我还想继续学医。” “学。” “以后如果有机会去县里进修……” “去。” 林晚秋停住。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这些为什么不答应?”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是不是也想做厂?” 周卫东也停下。 “你看出来了?” “你现在看那些机器的眼神。” “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想着怎么修。” “现在是想着怎么做。” 这姑娘。 太懂他。 周卫东没有瞒。 “有这个想法。” “那就做。” 这次轮到他愣。 “你不怕我折腾?” “怕。” 林晚秋说,“但你不折腾,更难受。” 月光下。 两个人都笑。 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合适的地方。 不是一个人拦住另一个。 而是各自都有路。 然后尽量一起走。 第二天回厂。 地区那一百只衬套的反馈也到了。 青山县样品。 第一轮装机测试。 合格。 而且因为工时降低。 综合成本比地区厂原工艺还低了一截。 许国安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只说一句: “你结婚的钱。” “又来了。” 第五十八章 五百只 青山县那批衬套通过使用测试后的第二天,地区农业机械厂追加了数量。 不是一百。 五百。 任务单送到修复站的时候,徐明拿着看了三遍。 “是不是写错了?” “哪里?” “五百。” “没错。” “咱上次做一百就忙了半个月。” “所以这次不能照上次干。” 周卫东反倒比任何人都平静。 五百只听起来很多。 真正算下来。 一天三十只。 二十天也能完成。 可问题不在数量。 是修复站还有自己的维修任务。 不可能五个人全部停下,专门做衬套。 “分工。” 周卫东把所有人叫过来。 这回没有自己直接开车床。 陈志远负责加工。 李援朝配合。 徐明抓检测。 王铁军和自己负责正常维修任务。 “我呢?” 小于在旁边问。 “算账。” “……” “材料用了多少。” “每个人加工数量。” “报废多少。” “机器占用多久。” “一项别少。” 这已经是真正的小批量生产。 第一天。 二十四只。 第二天。 二十八。 第三天。 刚做到十五只。 车床又开始响。 不是主轴。 是进给机构。 陈志远急得额头冒汗。 “这破车床。” “能不能换一台?” “跟谁换?” “地区不是有钱吗?” “人家为什么给你新机器?” 一句话问住。 周卫东蹲下。 拆侧盖。 齿轮磨损。 不是彻底坏。 但间隙大。 加工表面开始不稳定。 怎么办? 停下来修。 一天。 任务就往后拖一天。 周卫东看着齿轮。 突然问: “咱废件仓库有没有同模数的?” 徐明愣。 “我哪记得。” “查。” 登记账的好处又出来。 不到二十分钟。 小于真从本子里找到一条。 红星公社去年报废的一台老车床附件。 里面有两只类似齿轮。 仓库翻出来。 不是完全一样。 外径接近。 齿数不同。 不能直接用。 “做一个?” 陈志远问。 “咱这台车床都坏了。” 徐明在旁边一摊手。 这个场面有点荒唐。 为了生产零件的设备坏了。 而修设备又需要设备。 最后还是主车间帮忙。 邓师傅知道以后,过来瞅半天。 笑骂: “你们现在越来越能折腾。” “以前修拖拉机。” “现在开始修自己车床。” “以后是不是准备自己造车床?” 周卫东也笑。 “有机会。” “你还真敢想。” 齿轮加工不难。 主车间用了不到一天。 重新装。 间隙调整。 车床恢复。 但这一停。 进度已经落后。 徐明开始着急。 “要不要晚上加班?” “可以。” “那干到十二点。” “不行。” “为什么?” “人累了更容易废件。” 周卫东说道,“最多九点。” “数量赶不上怎么办?” “改工序。” 这一次。 他把过去每只零件都单独测量的方式重新拆。 先统一粗加工。 然后集中精加工。 最后分批检测。 同时做了两只简单的极限量规。 尺寸在范围内。 能通过一端。 不能通过另一端。 不需要每一只都拿千分尺慢慢测。 真正精测留给抽检。 徐明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这不就是两个铁圈?” “对。” “就这个能快?” “试。” 一天以后。 检测时间直接缩掉一半。 产量第一次突破四十只。 第十天。 累计二百八十七只。 第十五天。 四百三十二。 第十七天下午。 第五百只完成。 整个修复站没人喊。 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坐。 累。 真累。 徐明直接靠墙。 “以后谁再跟我说做零件比修机器轻松。” “我跟谁急。” 陈志远两只手都是油。 却一直盯着木箱。 五百只。 整整五箱。 每一只都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 这种成就感跟修好一台机器完全不同。 地区验收人员第二天到。 不是全部测。 随机抽五十只。 尺寸四十九只合格。 一只接近公差边缘,但仍在允许范围。 最终整批通过。 生产损耗率比第一批还低。 最让许国安高兴的不是任务完成。 而是核算表。 材料成本。 人工。 设备使用。 报废。 全部算完。 青山县的综合成本仍然低于地区厂之前采用的加工流程。 地区来人看完以后,直接问: “你们还能做多少?” 徐明站旁边。 刚想开口。 周卫东一脚踩他鞋。 “得看任务。” “为什么?” “修复是主业。” “不能为了加工,把公社等着用的机器放一边。” 对方点头。 这句话很重要。 要是为了挣加工的钱,把真正基层服务扔掉。 修复站就变味。 最后地区没有再压任务。 只说: “下一批有需要提前一个月通知。” 这个合作算稳定了。 随后就是大家最喜欢的环节。 奖金。 不是五百只的货款给个人。 收入归单位。 但按试制任务和节约成本。 厂里发专项奖励。 周卫东三十五。 徐明十五。 陈志远十五。 李援朝十二。 王铁军虽然参与少,也有六块。 小于负责核算。 八块。 一张张钱发下去。 整个站里安静得只剩数钱声。 许国安看得脸黑。 “一个个有没有出息?” 徐明头都没抬: “厂长。” “您一个月工资比我们高。” “当然有出息。” “滚!” 笑声一下炸开。 周卫东拿着三十五块。 第一反应依然是婚礼。 桌椅可以做了。 玻璃可以买。 新房墙面也能粉。 他以前觉得自己现在够能挣钱。 可一结婚才发现。 钱永远有地方去。 晚上回家。 刚进新房。 却发现堂屋里摆着一只新柜子。 不是自己买的。 木头颜色很新。 做工不算特别精细。 但结实。 刘桂芝站旁边。 “怎么样?” “哪来的?” “你爸打的。” 周大山立刻纠正: “我跟孙木匠一起。” “木料呢?” “老宅剩的,加了点新的。” 周卫东走过去。 柜门打开。 里面还有一股木头味。 “给你们结婚用。” 父亲说得很轻。 “别买了。” 周卫东摸着柜门。 过了一会儿问: “花多少钱?” 周大山脸一沉。 “儿子结婚。” “老子打个柜子还跟你要钱?” “没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 这种骂。 他现在越来越爱听。 第二天。 更大的好消息从卫生学校传回来。 结业考试成绩提前公布。 林晚秋。 全班第三。 青山公社卫生院已经正式提出: 结业以后。 让她过去工作。 那天晚上见面。 周卫东只问一句: “林大夫。” “以后我看病收钱吗?” 林晚秋看他一眼。 “别人收一毛。” “你收两毛。” “为什么?” “话多。” 周卫东笑了一路。 七月十八。 好像真的越来越近了。 第五十九章 全村都赚了 可以。56—60章我会接住第55章最后“地区农业机械厂协作试制”的钩子,同时把零件试制、婚事推进、林晚秋结业、青山村副业扩大、修复站获得第一辆运输车辆几条线交替推进,避免连续几章都在车间里修机器。 年代背景上也顺一下真实时间线:1979年国家提高了粮、油、猪等多种主要农副产品的收购价格,农村家庭副业和农副产品生产积极性随之提高,用这个背景推进青山村的养殖与收购线比较自然。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 第五十六章这活我接了 地区农业机械厂的协作函送到青山县以后,许国安只给了周卫东一天准备时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厂里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门口。 周卫东上车的时候,手里除了一只帆布工具包,还抱着一个木盒。木盒里装的不是礼物,而是他们前些天试制出来的三只水泵联轴器衬套,其中一只是最开始做的样品,另外两只是后来按照统一工序重新加工的。 徐明站在车间门口,眼巴巴看着。 “真不带我?” “不带。” “为什么?” “修复站得留人。” “陈志远不是在?” “他能管你?” 徐明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自己还真没法反驳。 如今修复站里,他已经算第二个能独立顶活的人。周卫东要是不在,真有什么急修任务,很多事情确实只能他拿主意。 想到这里,他腰杆又不自觉直了一点。 “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 “地区有好东西给我带点。” “带个轴承?” “滚。” 吉普车开出厂门的时候,徐明还在后面骂。 两个多小时后,地区农业机械厂到了。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培训。 那时候周卫东是学员,进车间得跟着老师走,很多设备只能站在线外看。如今再来,身份已经变成协作单位技术人员,接待他的还是老熟人高文涛。 “来了?” “嗯。” “东西呢?” “这里。” 木盒打开。 高文涛拿出那只衬套,在手里转了转。 “就这东西,你们县现在都传开了。” “又不是什么高精尖。” “问题就在这里。” 高文涛笑,“越简单的东西,越容易没人愿意管。厂里嫌批量小,公社自己又做不了,最后机器就因为这么点玩意儿趴着。” 这句话周卫东太有感触了。 基层机器真正因为“大故障”报废的反而没有想象中多,更多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零件找不到,拖一个月,半年,最后整台机器就慢慢废在仓库后面。 两个人边说边往试制车间走。 进门以后,周卫东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工作台旁站着七八个人。 最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抱着胳膊,脸上看不出喜怒。 高文涛低声介绍:“试制车间曹主任。” 周卫东过去打招呼。 “曹主任。” 曹建业点头。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看木盒。 “青山县那个衬套是你做的?” “大家一起。” “图纸呢?” “带了。” 周卫东把图纸拿出来。 曹建业接过去看。 才看几十秒,眉头就皱起来。 “你们就是按照这个尺寸做的?” “对。” “配合公差谁定的?” “根据旧件、同型号设备和实际装配反推的。” “反推?”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已经忍不住插嘴,“没有原厂图纸,你们也敢批量做?”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但周卫东没有恼。 “所以第一批只做了一百只。” “实际使用以后再回来调整。” “要是坏了呢?” “负责。” 回答很干脆。 对方反而没话。 曹建业把其中一只衬套拿到测量台。 千分尺。 游标卡尺。 一项项测。 结果都在周卫东标注范围以内。 “东西没问题。” 他说。 “不过地区厂不可能完全照你们这个方法做。” “为什么?” “效率。” 曹建业指旁边一排零件。 “我们准备做二百只试验件。” “按你们现在工艺。” “单件加工时间太长。” 这就是这次叫他来的真正原因。 不是让他再证明衬套能不能用。 而是解决怎么做得更快、更稳。 车床启动。 地区厂一个老师傅现场加工。 下料。 装夹。 粗车。 测量。 翻面。 再装夹。 精加工。 最后检测。 整套下来二十七分钟。 而且因为重复装夹,尺寸一致性不好。 十只里面,总有一两只需要返修。 曹建业问:“看出问题没有?” 周卫东没急着回答。 站在车床旁边看第二只。 第三只。 一直看到第五只。 突然问:“为什么一定翻面?” 老师傅愣了一下。 “不翻怎么加工另一端?” “夹具改一下。” “怎么改?” 周卫东拿起粉笔。 直接在旁边黑板上画。 画得不漂亮。 甚至有点歪。 意思却很清楚。 原来的卡盘夹持位置挡住一部分加工区域,所以必须翻面重新找正。 如果做一个简单的内撑式工装,让零件从内孔固定,就可以一次完成外圆和端面主要尺寸。 减少一次装夹。 就少一次误差。 车间慢慢安静。 曹建业没有马上评价。 只问:“做得出来?” “试。” “高文涛。” “在。” “找料。” 半小时后,一截钢料上车床。 周卫东自己画尺寸。 老师傅负责加工。 第一版不行。 内撑量不够。 夹不紧。 第二版重新改。 这一次能固定。 但拆装太慢。 第三次。 加了锥形结构。 用螺母拉紧。 终于顺手。 重新加工衬套。 十七分钟。 比原来的二十七分钟少了十分钟。 更重要的是。 不需要第二次装夹。 连续加工十只。 测量以后,尺寸离散明显小了一截。 原本还有些怀疑的老师傅,拿着最后三只衬套反复测了几次。 最后一句话没说。 只把夹具拿起来仔细看。 曹建业忽然笑了。 “你以前做过工装?” “自己瞎琢磨过。” “这不是瞎琢磨。” 他转头吩咐:“再做三十只。” 这一次。 没有周卫东动手。 完全由地区厂工人按照新方法做。 两小时后。 三十只。 二十九只一次合格。 唯一一只超差还是因为工人中途换刀以后没重新校尺寸。 曹建业看完检测记录。 终于把笔放下。 “行。” 就一个字。 高文涛在旁边却已经笑了。 他太了解这个老主任。 能让他说一个“行”。 比说十句不错都难。 中午去食堂。 曹建业竟然主动端着饭盒坐到周卫东旁边。 “青山县那个修复站,现在多少人?” “五个技术人员。” “这么少?” “刚起步。” “你以后准备一直修废件?” 问得突然。 周卫东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会。” “那干什么?” “能修的修。” “经常坏、又长期缺的简单零件。” “自己想办法做。” 曹建业点点头。 “这还像句话。” “维修只能省钱。” “制造才能真正解决缺什么的问题。” 周卫东抬头。 这句话。 跟他心里想的一样。 下午开小会。 原计划地区厂自己完成二百只试制。 最后变了。 一百只留地区厂。 另外一百只。 交给青山县修复站。 不是照顾。 是比较。 同样材料。 同样尺寸。 两个地方分别加工。 一个月后装机使用,再对比成本、合格率和耐用情况。 临走时。 曹建业又递给他一张纸。 “你那个夹具方案。” “厂里用了。” “技术协作奖励。” 周卫东低头。 二十块。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 一扇门的钱出来了。 曹建业看他不说话。 “嫌少?” “不嫌。” “那你想什么?” “盖房。” “……” 高文涛在旁边直接笑出声。 “曹主任。” “你别跟他谈理想。” “他现在最大的理想就是娶媳妇。” 曹建业都乐了。 “二十四。” “也该。” 周卫东拿钱。 一点不脸红。 回青山县的车上。 他把那张一百只试制任务单看了三遍。 二十块奖励当然好。 可真正让他兴奋的是那一百只。 上一批产品。 是县里自己试。 这一次不同。 跟地区厂同时做。 如果青山县做出来的质量不差、成本更低。 修复站以后就不只是个修理点了。 他靠在车窗边。 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别人把废铁送来。 问他: 还能不能修? 现在终于开始有人拿着图纸问: 这个东西。 你们能不能做? 答案当然是—— 能。 而且这一次。 他还真想跟地区厂比一比。 第五十七章七月结婚 从地区回来以后,周卫东一头扎进了那一百只衬套里。 这回不是第一次试制。 有工艺。 有图纸。 甚至连夹具都已经改过。 照理说不难。 可真正批量做起来,问题还是一个接一个。 第一天加工十六只。 两只超差。 第二天二十二只。 一只报废。 第三天。 徐明把第五只刚测完,脸就不好看了。 “卫东。” “这批尺寸在往小跑。” 周卫东接过千分尺。 自己重新测。 果然。 不是一只。 连续三只都偏向公差下限。 现在还能用。 继续下去肯定会超。 “停。” 机器停了。 陈志远第一反应: “刀磨了?” “有可能。” 拆刀。 刀尖磨损并不明显。 再检查夹具。 也没松。 最后查车床主轴。 周卫东转了几圈。 脸色慢慢变了。 “轴承有间隙。” 徐明也摸出来。 “咱这车床本来就是旧的。” 地区拨下来的时候就用了很多年。 平时粗加工没问题。 现在做相对稳定的批量尺寸。 毛病暴露出来了。 “怎么办?” “修。” 徐明苦笑。 “咱现在是为了做零件,先修做零件的机器?” “要不呢?” “不愧是修复站。”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 两天时间。 主轴拆。 轴承检查。 调整。 重新装。 一百只衬套最终做完。 九十六只合格。 四只报废。 第一次跟地区厂正式比。 这个数据不算完美。 但绝对拿得出手。 送检以后要等使用反馈。 周卫东反倒闲下来一点。 而一闲下来。 家里的事情一下全冒出来。 尤其婚事。 那天星期天,他回村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院里多了辆自行车。 林长河的。 进正屋。 两家父母居然全在。 林晚秋坐最里面。 头低着。 桌子上还有瓜子和糖。 这阵势再明显不过。 周卫东站门口。 “你们这是……” 刘桂芝白他一眼。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说呢?” 周大山咳了一声。 “婚事。” 两个字。 林晚秋耳朵立刻红。 周卫东倒比她脸皮厚。 直接坐。 “谈到哪了?” 刘桂芝忍不住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别人结婚!” 大家笑。 林长河没绕。 “晚秋六月二十八结业。” “卫生学校那边说,她成绩还不错。” “青山公社卫生院正好缺人。” “结业以后可能先过去帮忙。” 这是好事。 而且比留县城更近。 周卫东第一反应就是看林晚秋。 “你愿意?” “嗯。” “那就去。” 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林长河显然一直在观察他。 听见以后,神情松了一点。 当父亲的。 最怕女儿还没过门,对方就已经安排她“结婚以后别干了”。 周卫东没有。 这很重要。 “那婚事。” 林长河继续,“我意思是不用急。” “她刚工作。” “可以等等。” 刘桂芝却明显不同意。 “长河。” “两个孩子自己都说好了。” “房子也盖了。” “早晚都是办。” 过去最着急给小儿子娶媳妇的是她。 现在那股劲好像全转到大儿子身上。 “七月怎么样?” 周大山突然说。 “农忙前后得看。” 赵建设之前也帮忙看过。 七月里确实有几个相对合适的日子。 当然不是什么大师算命。 就是农村习惯避开特别忙的时候。 最后定下: 七月十八。 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 这个日子一落。 周卫东心里忽然变得很奇怪。 以前说结婚。 一直是“以后”。 现在。 有具体日期了。 七月十八。 过完那一天。 林晚秋真就成自己媳妇。 他下意识看过去。 姑娘正好也抬头。 两个人目光碰一下。 她马上移开。 嘴角却忍不住弯。 接下来是彩礼。 这一项反而最容易出矛盾。 刘桂芝年前就准备过。 她原本想给五十。 还想再弄“三转一响”里的东西撑面子。 可现实条件摆着。 自行车周卫东有。 缝纫机难买。 手表也不急。 收音机更不是必须。 林长河依旧坚持。 “二十块。” “不多要。” 刘桂芝皱眉。 “太少。” “什么意思到了。” “别人知道还以为我们周家不重视晚秋。” “别人怎么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居然因为彩礼给少了还是多了争起来。 周卫东听得头疼。 最后林晚秋自己开口。 “二十。” 所有人看她。 “爸说多少就多少。” “其他的钱。” 她看周卫东。 “留着过日子。” 刘桂芝还想说。 周卫东已经点头。 “听她的。” 这一下。 母亲更没话。 婚事就这么定。 二十块彩礼。 两床新被。 一个新木柜。 两只搪瓷盆。 一套桌椅。 其他能省就省。 不摆排场。 不借钱。 散会以后。 林长河先回。 刘桂芝和周大山去看新房。 故意把两个人留下。 东屋里一下安静。 林晚秋坐桌边。 半天不说话。 周卫东给她倒水。 “后悔了?” “后悔什么?” “七月十八。” 她抬头瞪他。 “你才后悔。” “我不后悔。” “那你问什么?” 周卫东坐对面。 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说道:“我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要结婚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林晚秋没笑。 她知道一些他的过去,却不知道另一辈子的全部。 当然更不知道。 上一世这个男人活了大半辈子。 最终都没跟她走到今天。 过了一会儿。 她伸手。 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没有握。 只是碰着。 “那就慢慢真实。” “反正还有两个多月。” 周卫东反手握住。 林晚秋抽了一下。 没抽出去。 脸开始红。 “门没关。” “又没人。” “你妈就在外面。” “她现在巴不得。” 话还没说完。 院里果然传来刘桂芝一声: “卫东!” 两个人同时松手。 “干嘛?” “问问晚秋柜子想打什么样!” 林晚秋直接笑趴在桌上。 周卫东也无奈。 他这个妈。 以前让人头疼的是偏心。 现在让人头疼的是太积极。 不过这种头疼。 好像也不坏。 晚上送林晚秋回去。 走到半路。 她突然说道: “卫东。” “嗯。” “结婚以后。” “我工资自己留一部分。” “行。” “家里花销咱们一起。” “行。” “我还想继续学医。” “学。” “以后如果有机会去县里进修……” “去。” 林晚秋停住。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这些为什么不答应?”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是不是也想做厂?” 周卫东也停下。 “你看出来了?” “你现在看那些机器的眼神。” “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想着怎么修。” “现在是想着怎么做。” 这姑娘。 太懂他。 周卫东没有瞒。 “有这个想法。” “那就做。” 这次轮到他愣。 “你不怕我折腾?” “怕。” 林晚秋说,“但你不折腾,更难受。” 月光下。 两个人都笑。 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合适的地方。 不是一个人拦住另一个。 而是各自都有路。 然后尽量一起走。 第二天回厂。 地区那一百只衬套的反馈也到了。 青山县样品。 第一轮装机测试。 合格。 而且因为工时降低。 综合成本比地区厂原工艺还低了一截。 许国安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只说一句: “你结婚的钱。” “又来了。” 第五十八章五百只 青山县那批衬套通过使用测试后的第二天,地区农业机械厂追加了数量。 不是一百。 五百。 任务单送到修复站的时候,徐明拿着看了三遍。 “是不是写错了?” “哪里?” “五百。” “没错。” “咱上次做一百就忙了半个月。” “所以这次不能照上次干。” 周卫东反倒比任何人都平静。 五百只听起来很多。 真正算下来。 一天三十只。 二十天也能完成。 可问题不在数量。 是修复站还有自己的维修任务。 不可能五个人全部停下,专门做衬套。 “分工。” 周卫东把所有人叫过来。 这回没有自己直接开车床。 陈志远负责加工。 李援朝配合。 徐明抓检测。 王铁军和自己负责正常维修任务。 “我呢?” 小于在旁边问。 “算账。” “……” “材料用了多少。” “每个人加工数量。” “报废多少。” “机器占用多久。” “一项别少。” 这已经是真正的小批量生产。 第一天。 二十四只。 第二天。 二十八。 第三天。 刚做到十五只。 车床又开始响。 不是主轴。 是进给机构。 陈志远急得额头冒汗。 “这破车床。” “能不能换一台?” “跟谁换?” “地区不是有钱吗?” “人家为什么给你新机器?” 一句话问住。 周卫东蹲下。 拆侧盖。 齿轮磨损。 不是彻底坏。 但间隙大。 加工表面开始不稳定。 怎么办? 停下来修。 一天。 任务就往后拖一天。 周卫东看着齿轮。 突然问: “咱废件仓库有没有同模数的?” 徐明愣。 “我哪记得。” “查。” 登记账的好处又出来。 不到二十分钟。 小于真从本子里找到一条。 红星公社去年报废的一台老车床附件。 里面有两只类似齿轮。 仓库翻出来。 不是完全一样。 外径接近。 齿数不同。 不能直接用。 “做一个?” 陈志远问。 “咱这台车床都坏了。” 徐明在旁边一摊手。 这个场面有点荒唐。 为了生产零件的设备坏了。 而修设备又需要设备。 最后还是主车间帮忙。 邓师傅知道以后,过来瞅半天。 笑骂: “你们现在越来越能折腾。” “以前修拖拉机。” “现在开始修自己车床。” “以后是不是准备自己造车床?” 周卫东也笑。 “有机会。” “你还真敢想。” 齿轮加工不难。 主车间用了不到一天。 重新装。 间隙调整。 车床恢复。 但这一停。 进度已经落后。 徐明开始着急。 “要不要晚上加班?” “可以。” “那干到十二点。” “不行。” “为什么?” “人累了更容易废件。” 周卫东说道,“最多九点。” “数量赶不上怎么办?” “改工序。” 这一次。 他把过去每只零件都单独测量的方式重新拆。 先统一粗加工。 然后集中精加工。 最后分批检测。 同时做了两只简单的极限量规。 尺寸在范围内。 能通过一端。 不能通过另一端。 不需要每一只都拿千分尺慢慢测。 真正精测留给抽检。 徐明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这不就是两个铁圈?” “对。” “就这个能快?” “试。” 一天以后。 检测时间直接缩掉一半。 产量第一次突破四十只。 第十天。 累计二百八十七只。 第十五天。 四百三十二。 第十七天下午。 第五百只完成。 整个修复站没人喊。 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坐。 累。 真累。 徐明直接靠墙。 “以后谁再跟我说做零件比修机器轻松。” “我跟谁急。” 陈志远两只手都是油。 却一直盯着木箱。 五百只。 整整五箱。 每一只都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 这种成就感跟修好一台机器完全不同。 地区验收人员第二天到。 不是全部测。 随机抽五十只。 尺寸四十九只合格。 一只接近公差边缘,但仍在允许范围。 最终整批通过。 生产损耗率比第一批还低。 最让许国安高兴的不是任务完成。 而是核算表。 材料成本。 人工。 设备使用。 报废。 全部算完。 青山县的综合成本仍然低于地区厂之前采用的加工流程。 地区来人看完以后,直接问: “你们还能做多少?” 徐明站旁边。 刚想开口。 周卫东一脚踩他鞋。 “得看任务。” “为什么?” “修复是主业。” “不能为了加工,把公社等着用的机器放一边。” 对方点头。 这句话很重要。 要是为了挣加工的钱,把真正基层服务扔掉。 修复站就变味。 最后地区没有再压任务。 只说: “下一批有需要提前一个月通知。” 这个合作算稳定了。 随后就是大家最喜欢的环节。 奖金。 不是五百只的货款给个人。 收入归单位。 但按试制任务和节约成本。 厂里发专项奖励。 周卫东三十五。 徐明十五。 陈志远十五。 李援朝十二。 王铁军虽然参与少,也有六块。 小于负责核算。 八块。 一张张钱发下去。 整个站里安静得只剩数钱声。 许国安看得脸黑。 “一个个有没有出息?” 徐明头都没抬: “厂长。” “您一个月工资比我们高。” “当然有出息。” “滚!” 笑声一下炸开。 周卫东拿着三十五块。 第一反应依然是婚礼。 桌椅可以做了。 玻璃可以买。 新房墙面也能粉。 他以前觉得自己现在够能挣钱。 可一结婚才发现。 钱永远有地方去。 晚上回家。 刚进新房。 却发现堂屋里摆着一只新柜子。 不是自己买的。 木头颜色很新。 做工不算特别精细。 但结实。 刘桂芝站旁边。 “怎么样?” “哪来的?” “你爸打的。” 周大山立刻纠正: “我跟孙木匠一起。” “木料呢?” “老宅剩的,加了点新的。” 周卫东走过去。 柜门打开。 里面还有一股木头味。 “给你们结婚用。” 父亲说得很轻。 “别买了。” 周卫东摸着柜门。 过了一会儿问: “花多少钱?” 周大山脸一沉。 “儿子结婚。” “老子打个柜子还跟你要钱?” “没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 这种骂。 他现在越来越爱听。 第二天。 更大的好消息从卫生学校传回来。 结业考试成绩提前公布。 林晚秋。 全班第三。 青山公社卫生院已经正式提出: 结业以后。 让她过去工作。 那天晚上见面。 周卫东只问一句: “林大夫。” “以后我看病收钱吗?” 林晚秋看他一眼。 “别人收一毛。” “你收两毛。” “为什么?” “话多。” 周卫东笑了一路。 七月十八。 好像真的越来越近了。 第五十九章全村都赚了 1979年入夏以后,青山村最大的变化,不是周卫东那三间新房。 而是鸡变多了。 真多。 以前走进村子。 最常听见的是狗叫。 现在是鸡。 东边一群。 西边一窝。 连赵建设家原本只养三只的院子里,都多了七只小鸡。 原因很简单。 鸡蛋值钱了。 不只是青山村。 这一年春后,农副产品收购环境正在发生变化,村里人最直观的感觉就是:以前舍不得卖、卖了也觉得不划算的东西,如今真正能换回来更多现金。 食品公司固定来收以后。 这种感觉更明显。 尤其青山村已经连续三个月。 一次没断货。 月初一次。 月中一次。 鸡蛋。 家兔。 偶尔还有成鸡。 量都不算惊人。 但稳定。 这一点最值钱。 这天是本月第二次收购。 早上六点。 生产队院子已经忙起来。 周卫东今天不用上班。 专门请了半天假。 不是因为缺他不行。 而是这一次食品公司提前通知: 如果数量和品质稳定。 青山村可以正式设固定收购点。 以后甚至不必每次由县公司临时派人组织。 这一步如果成。 意义完全不同。 “别挤。” 小于今天也来帮忙。 已经熟得像干了几年。 “鸡蛋先过灯。” “裂的自己留下。” “兔子先称。” “谁家的筐自己写名字!” 孙二婶拎着一篮鸡蛋。 排最前。 “我这回二十一斤。” “上次多少?” “十七。” “鸡增加了?” “又买五只。” 她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我说年底买自行车。” “钱呢?” “已经攒四十多!” 旁边有人起哄: “还差一百!” “我不会继续卖?” 一院子人笑。 过去农村女人手里很少有自己的现金。 挣工分算全家的。 年底统一分。 现在不一样。 鸡是自己喂。 蛋是自己捡。 每个月真能拿几块、十几块回来。 这种感觉对很多家庭来说都是第一次。 上午九点。 数量统计。 鸡蛋一百三十六斤。 家兔四十八只。 鸡十二只。 比三个月前翻了一倍多。 马小军这次不是一个人来。 食品公司还来了一位姓方的副经理。 四十多岁。 戴眼镜。 话不多。 第一件事不是看数量。 先看质量。 随机拿鸡蛋。 照。 称。 又看兔子。 连续查十几户。 基本没问题。 最后到了一个竹筐。 里面刚拿出两个鸡蛋。 方经理眉头就皱了。 “这批不行。” 所有人都安静。 送鸡蛋的是村西头王老五媳妇。 一听就急。 “怎么不行?” “你看。” 鸡蛋外壳脏。 还有一个有细裂。 再看下面。 垫的是潮稻草。 方经理说道: “这么装。” “路上很容易坏。” 王老五媳妇脸红。 “以前都这样。” “以前量少。” 周卫东走过来。 拿一个看。 确实有问题。 “这筐今天不收。” 女人一下急了。 “凭什么?” “我养这么久……” “不是不让以后卖。” 周卫东说道,“今天这批重新挑。” “好的留下。” “有裂的拿回去。” “以后不要用湿草。” “那用什么?” “干稻壳。” “或者干草。” “蛋和蛋之间分层。” 女人还是心疼。 毕竟都是钱。 旁边也有人低声议论。 “差不多就行。” “以前哪那么多讲究。” 周卫东听见。 没有发火。 而是把所有人叫住。 “今天如果为了这十几个蛋。” “让食品公司觉得我们村东西不好。” “以后车不来了。” “损失多少?” 院子慢慢安静。 “不是人家故意挑。” “东西多了。” “就得讲规矩。” “你们想一次卖。” “随便。” “想卖一年、两年。” “就得让人放心。” 方经理站旁边。 明显多看了他几眼。 最后王老五自己把裂蛋挑出来。 剩下重新装。 没有人再说。 中午。 全部验完。 合格率比上个月还高。 方经理这才跟赵建设谈固定点的事。 条件不复杂。 一个固定场地。 一个负责人。 统一质量检查。 统一登记。 每月两次。 如果县里临时需要。 可以增加一次。 赵建设高兴得嘴都合不上。 “负责人卫东。” 周卫东马上摇头。 “我不行。” “为什么?” “我要上班。” “那谁?” “孙二婶。”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孙二婶自己都懵。 “我?” “对。” “我不识几个字!” “称重你会。” “鸡蛋好坏你会看。” “账让队里会计帮。” “最重要的。” 周卫东笑,“你每天都在村里。” 周围人也开始觉得有道理。 这个女人嗓门大。 做事麻利。 谁家多少鸡兔,她比赵建设都清楚。 关键是公平。 上次自己二十三个蛋有一个裂。 她当场就自己拿走。 没说半句。 方经理也没有反对。 “负责人不需要文化多高。” “规矩执行好就行。” 就这么定。 孙二婶从一个天天趴墙头传消息的农村妇女。 稀里糊涂成了青山村第一个农副产品固定收购点的负责人。 她自己半天没反应过来。 最后只问: “有工资不?” 所有人笑翻。 连周卫东都扶着桌。 方经理也笑: “按工作量。” “生产队可以给你算补贴。” 这一听。 孙二婶腰一下直。 “那我干!” 下午结算。 这一批货。 全村总收入一百多块。 分到一家。 三块。 五块。 十几块。 最多的一户接近二十。 钱数本身不夸张。 可当一张张钞票真落到各家手里。 那种高兴完全不一样。 有人准备给孩子做新衣。 有人准备买化肥。 有人准备再添两只兔。 孙二婶依旧是: “攒自行车。” 赵建设站旁边。 看着闹哄哄的人群。 突然对周卫东说: “卫东。” “嗯?” “我以前觉得你发财。” “就是你一个人的事。” “现在看来。” “你小子……” 后面半天没说出来。 周卫东笑。 “队长。” “我又没干什么。” “路找到了。” “大家自己养。” “自己挣。”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状态。 靠空间一个人偷偷卖兔子。 一天挣一百都没意义。 甚至风险很大。 现在。 整个青山村都有养殖。 整个青山村都有货。 他自己的空间产出混在其中。 反而没人注意。 更重要的是。 就算哪一天空间突然消失。 这条路也已经是真的。 下午收摊。 周卫东骑车准备去卫生学校。 刚到村口。 身后突然有人追。 “卫东!” 是赵建设。 跑得气喘吁吁。 “又怎么?” “农机厂打电话到公社。” “许厂长找你。” “急事?” “说是运输队。” “运输队怎么了?” 赵建设喘口气。 “有辆车。” “准备给你们修复站。” 周卫东脚一下停住。 “什么车?” “一辆旧解放。” “不过……” 赵建设表情有点古怪。 “听说已经趴了快两年。” “地区修理厂都不想要。” 周卫东:“……” 他就知道。 天底下哪有白送的车。 第六十章 第一辆车 县运输队后院最里面,停着一辆看上去已经跟废铁没太大区别的解放牌卡车。 周卫东见过破车。 可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还是沉默了。 左前轮瘪着。 挡风玻璃裂了一角。 车头掉漆。 驾驶室座椅都烂了一个洞。 发动机盖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最过分的是车斗。 后面竟然长了一小片草。 徐明绕车一圈。 最后站回来。 “厂长。” “你确定是给我们车?” 许国安面不改色。 “嗯。” “不是让我们帮运输队清废铁?” 郭建军在旁边直接笑了。 “你小子嘴还是这么欠。” 徐明指车斗。 “郭队。” “它都快长庄稼了!” “能长说明肥。” 一群人笑。 玩笑归玩笑。 这辆车的来历很清楚。 六年前投入使用。 跑过长途。 出过事故。 后来修好继续跑。 两年前因为后桥异响、发动机烧机油和变速箱跳挡一起出现,被运输队停用。 修过一次。 没修彻底。 后来新车调进来。 这辆就一直放到现在。 按照原计划。 准备拆件。 县里知道修复站缺运输工具以后,突然提出: 能不能把这辆车修复。 如果能恢复到安全使用状态。 就划给修复站作为公用运输车辆。 所有权仍然是单位。 不是给周卫东私人。 可这已经够了。 现在五个公社废件全靠临时协调车。 有时候一批货得等三四天。 真有自己的车。 完全是两回事。 “条件呢?” 周卫东问。 许国安就知道他会问。 “七天。” “七天?” “下周地区来检查修复站扩建。” “能修好。” “车留下。” “修不好。” “按废旧物资拆件。” 周卫东看向车。 七天。 确实紧。 “材料谁出?” “厂里。” “配件呢?” “优先从废旧库存找。” “新件能批?” “必要的能。” “油?” “运输队给你试车油。” “司机?” 郭建军笑: “修好以后。” “我们先借一个月。” “你们自己再培养。” 条件清楚。 周卫东走过去。 拉开车门。 一股灰尘扑出来。 发动机先不急拆。 第一步。 看车档案。 运输队这种单位车辆有维修记录。 厚厚一沓。 最后一次故障写得很模糊: 动力下降。 机油消耗异常。 后桥异响。 三挡脱挡。 修理厂建议大修。 成本过高。 暂停使用。 “七天。” 徐明在旁边算,“发动机、变速箱、后桥三个大件。” “根本来不及。” “那就别三个全拆。” “怎么?” “先判断。” 这已经成周卫东最典型的习惯。 第一天。 不拆大件。 加临时电瓶。 检查油水。 发动机居然还能转。 启动几次。 不着。 供油有。 点火系统——不对,这车是汽油发动机(老解放ca10为汽油机)。周卫东立刻按照汽油车思路查。 火弱。 触点氧化。 清。 重新调整。 再启动。 第三次。 “轰——” 两年没响的发动机。 突然喷出一股蓝烟。 整个后院的人全往这边看。 发动机抖得厉害。 声音也不好听。 可它响了。 徐明居然兴奋。 “至少不是死的!” 接下来测。 蓝烟。 烧机油。 但机油压力还行。 各缸压缩差距不算离谱。 真正最严重的是气门油封和活塞环积碳磨损。 要恢复成新车状态。 当然得大修。 可作为短途运输。 未必需要一次全部更换。 “先做缸盖。” 周卫东决定。 “活塞环检查以后再说。” 第二天。 发动机。 第三天。 变速箱。 三挡跳挡的原因比预想简单。 齿轮磨损有。 但还不到报废。 主要是定位弹簧疲劳,加上拨叉磨损。 废旧库存里正好有一套状态更好的拨叉。 换。 调整。 解决。 真正麻烦的是后桥。 第四天拆开。 差速器齿轮打坏一角。 轴承也严重磨损。 徐明看见就摇头。 “这没法修。” “缺齿了。” 陈志远也皱眉。 “焊补风险太大。” 这东西高速转。 真崩了。 不是机器趴窝那么简单。 涉及安全。 不能硬来。 “找件。” 库存没有同型号完整件。 运输队废车里也没有。 时间只剩三天。 许国安问: “要不要放弃?” “不。” “新件地区调,最快也得一星期。” 周卫东看着齿轮。 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地区运输公司。 培训期间他见过他们仓库后面有几台拆件旧车。 电话打过去。 罗国平接。 一听型号。 沉默两秒。 “你等。” 十五分钟后。 回电话。 “有一套。” “状态不知道。” “来拿。” “多少钱?” “按单位调拨。” “手续走你们厂。” 救命。 当天许国安亲自批。 运输队出车。 晚上十点。 零件拉回。 拆开检查。 差速器能用。 轴承另换。 第五天夜里十一点。 后桥装回。 第六天。 全车调试。 发动机还是轻微烧机油。 但比最开始好很多。 变速箱不再跳挡。 后桥声音正常。 刹车系统重新检查。 有两根油管老化。 必须换。 谁都觉得差不多就行的时候。 周卫东不同意。 “车跟水泵不一样。” “为什么?” “水泵坏了不出水。” “车刹不住会死人。” 这句话。 没人再争。 第七天上午。 最后一根制动管换完。 下午一点。 第一次路试。 司机是运输队老陈。 周卫东坐副驾驶。 徐明、陈志远几个人全挤后面。 车刚出院子。 所有人都不说话。 一挡。 二挡。 三挡。 没有脱挡。 上坡。 发动机声音重。 却没有掉得厉害。 下坡。 刹车。 正常。 跑了十五公里。 停车。 测后桥温度。 正常。 机油消耗仍需继续观察。 再跑十五公里。 回来。 老陈下车第一句话: “能用。” 只有两个字。 整个修复站一下炸了。 徐明第一时间爬上驾驶室。 摸方向盘。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 “公家的。” 周卫东提醒。 “归咱们用不就行!” 他坐驾驶座上。 嘴都快咧到耳根。 五个公社。 从今天开始。 终于不用再求人借车。 许国安当天签完调拨手续。 把钥匙扔给周卫东。 “拿着。” 周卫东下意识接住。 一串很普通的钥匙。 却沉甸甸。 “省着开。” “油也要钱。” “知道。” “出车登记。” “知道。” “不能私用。” “知道。” 许国安皱眉。 “你怎么跟你对象一个毛病?” 周卫东愣住。 “你怎么知道她也这么说?” “徐明告诉我的。” 远处徐明转身就跑。 “徐明!” 整个院子都是笑声。 第二天。 这辆外表依旧不怎么漂亮的老解放。 执行第一次正式任务。 青山县农机厂出发。 红星公社。 柳河公社。 青山公社。 一路收回四十多件待修零件。 再把十七件已经修好的送出去。 过去需要协调几天的事情。 一天完成。 傍晚回青山村的时候。 周卫东特意让司机从村口绕一下。 不是炫耀。 是顺路去生产队拉一批准备交食品公司的鸡蛋筐。 可村里人不知道。 一看卡车开进来。 全出来了。 孙二婶第一个: “卫东!” “你买汽车啦?” 周卫东差点从副驾驶摔下来。 “想什么呢!” “单位的!” “那也是你开的!” “我不会开。” “以后学!” 一群孩子围车跑。 周大山从院里出来。 看着那辆旧解放停在新房前。 半天没说话。 几个月前。 大儿子连辆自行车都没有。 现在当然不是有了汽车。 可他负责的摊子。 已经需要汽车了。 这种变化。 比工资从二十涨到七十更让人直观。 林晚秋也从卫生学校回来。 站人群外面。 等人散了一些才走过来。 “你的?” “公家的。”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没问。” “……” 周卫东发现自己被全村问得已经产生幻听。 两个人都笑。 卡车重新启动。 把鸡蛋筐送去公社。 夕阳落在车斗后面。 周卫东坐副驾驶。 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新房已经完整立在那里。 窗户装好。 院墙还没砌完。 林晚秋站门口。 七月十八。 只剩一个多月。 工作。 房子。 婚事。 好像所有东西都在往前赶。 但这一次。 他一点不觉得乱。 因为这都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早上。 修复站刚开门。 地区农业机械厂的电话就来了。 高文涛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件事。 “卫东。” “上次五百只衬套的使用反馈很好。” “地区准备再往前走一步。” “这次不是衬套。” 周卫东握着电话。 “是什么?” 高文涛停了一下。 “传动件。” “数量不大。” “但难度比以前高得多。” “曹主任让我先问你。” “青山县修复站——” “敢不敢接?” 周卫东看了一眼窗外。 车间里。 徐明他们正围着那辆刚修好的老解放争谁先学开车。 车床已经响起来。 库房里编号牌整整齐齐。 几个月前。 这里只有一堆没人要的废铁。 现在。 地区已经开始问他: 敢不敢做传动件。 周卫东笑了。 “图纸发来。” “先看。” 电话那头高文涛也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直接说不。” “废话。” “修不修得了先看机器。” “做不做得出。” “当然也得先看图。” 而这张即将送到青山县的图纸。 也将成为周卫东第一次真正跨进机械制造门槛的开始。 第六十一章 敢接 地区农业机械厂的图纸,是三天后送到青山县的。 送图纸的人还是高文涛。 他这回来没骑自行车,搭地区运输公司的车,一下车先去许国安办公室,等周卫东被叫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喝上茶了。 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 不大。 封口却盖了地区厂技术科的章。 “神神秘秘的。” 周卫东坐下,“什么东西?” 高文涛没急着开袋子,反而先问:“老解放修好了?” “跑着呢。” “真让你们留下了?” “昨天刚去柳河拉了一趟废件。” “你运气不错。” “那叫本事。” “几天不见,脸更厚了。” 许国安听得烦:“你俩要叙旧出去叙。先说正事。” 高文涛这才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张零件图。 另外还有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报纸打开,是一只巴掌大的金属轮毂。 严格来说,已经不能叫完整零件。 中间的键槽磨得发亮,一侧甚至啃掉了一小块。 周卫东拿起来,第一眼没说话。 先看图。 又看实物。 “脱粒机上的?” “对。” “传动轮轮毂?” “嗯。” 高文涛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地区厂前年出过一批小型脱粒机。机器本身没大毛病,偏偏这地方容易磨。” 周卫东用拇指摸了一下键槽。 “轴也磨?” “有些一起磨。” “为什么不直接换整轮?” “成本。” 高文涛摊手,“轮子本身没坏,就中间轮毂和键槽废了。整件换,太浪费。” 这跟修复站一直在干的事一个道理。 坏一点。 扔一整件。 以前物资供应宽裕的时候,没人愿意在小零件上费太多工夫。 现在不一样。 “地区厂自己做不了?” 周卫东问。 “能。” “那找我干什么?” “能做跟值得做,不是一回事。” 高文涛笑,“地区厂大设备排得满满的。这种东西批量小,做几十件占一道工序,技术科嫌麻烦。” “多少?” “第一批五十。” “五十还嫌少?” “人家一批做几千件的东西见多了。” 周卫东低头重新看图。 尺寸不复杂。 真正麻烦的是中间键槽。 他们县农机厂主车间有铣床,却老。 修复站自己的设备更不用说,只有车床和台钻。 车外圆容易。 内孔也能解决。 键槽怎么办? 手工剔? 做一两个行。 五十个靠手工,不但慢,尺寸还难统一。 许国安问:“有把握?” “现在没有。” 高文涛一点不意外。 反倒笑:“曹主任就说你会这么回答。” “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没看图就说能做,直接让我把图纸拿回去。” 周卫东也乐。 这老头对他脾气摸得挺准。 “东西留下。” “多久给答复?” “三天。” “三天不够。” “那几天?” “五天。” 高文涛站起来:“行。” 走到门口,又转过头。 “卫东。” “嗯?” “地区厂有人觉得,这活你们县里做不了。” 周卫东没什么反应。 “正常。”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 他把图纸重新铺平。 “真做不出来,人家说得就是事实。” “做出来以后呢?” “那他以后就不说了。” 高文涛笑了一声。 “就喜欢你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不爱吵。” “但爱憋着劲干。” 门关上。 办公室只剩许国安和周卫东。 老许喝了一口茶:“接不接?” “接。” “刚才不还说没把握?” “没把握不等于不接。” “你小子。” 许国安笑骂一句,“需要什么?” “先让我去主车间。” “自己协调。” …… 图纸很快传到修复站。 五个人围了一圈。 徐明看完以后第一句话: “这不就是挖个槽?” 陈志远看他一眼。 “你挖。” “我……” 徐明拿起来比划两下。 “我拿锉慢慢锉。” “五十个。” “……” “每个宽度差半毫米,装不上怎么办?” 徐明不说话了。 陈志远虽然进修复站时间不算长,可理论底子确实比他好。 “最麻烦不是槽本身。” 他说,“是位置。” “偏一点,受力就不一样。” “时间长还是磨。” 周卫东点头。 这也是他担心的。 如果只是照着旧件复制,意义不大。 人家找他们,不是为了做五十个同样容易坏的东西。 “先查为什么磨。” 他说。 徐明一愣:“不是先想怎么加工?” “磨损原因不解决,做一百个也是一百个消耗品。” 当天。 他们从县农机站找了三台同型号脱粒机。 一台正常。 两台已经换过类似零件。 拆。 量。 对。 用了整整一天。 问题慢慢出来。 原设计不是明显错误。 真正的问题,是基层使用条件差。 脱粒机经常移动。 安装时未必能保证两个传动件完全对中。 加上灰尘多、润滑不及时,负荷一大,键和键槽之间便反复冲击。 久了以后。 越磨越松。 越松越撞。 最后槽口被啃成喇叭形。 徐明看着磨坏的三个样件:“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每个生产队都拿仪器校正。” “所以得让零件更耐折腾。” 陈志远说道。 “加硬?” “光加硬不一定行。” 周卫东皱着眉,“太硬以后,坏的可能不是轮毂,是轴。” 这才是麻烦。 机械不是越硬越好。 把便宜件做得太结实,有时候反而把贵件拖坏。 三个人在工作台边讨论到晚上九点。 最终方向不是单纯改变材料。 而是改结构。 原来的轮毂是一体的。 磨坏以后整件报废。 周卫东想做成: 外轮不动。 内侧增加一个可更换的衬套式轮芯。 键槽开在轮芯上。 以后真正磨坏。 换轮芯。 不用整只传动轮扔掉。 徐明听完。 第一反应就是: “那不是多了一件东西?” “对。” “会不会更麻烦?” “做一只麻烦。” “以后修十次就不麻烦。” 第二天。 画草图。 找旧轮。 车掉原来磨损的内孔。 重新配套筒。 第一只很丑。 甚至装不上。 第二只尺寸对了。 却太松。 第三只。 装进去以后过盈太大。 外轮有轻微变形。 直到第四只。 终于合适。 真正的问题依旧是键槽。 主车间铣床能干。 但装夹费事。 而且每只单独找正效率很低。 周卫东盯着铣床工作台看半天。 最后问车间老师傅: “能不能做个定位胎?” 老师傅一愣。 “怎么定?” “用内孔和端面一起定位。” “每次放进去。” “位置就一样。” 对方想了几秒。 “可以试。” 又是做工装。 这一次比前面加工衬套复杂一些。 第一套定位胎出来以后。 连续加工五只轮芯。 全部测。 键槽位置误差明显缩小。 徐明拿着第五只,翻来覆去看。 “这么说……” “以后轮坏了。” “只换里面这个?” “先试。” “又先试。” “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敢说百分之百。” 周卫东笑。 “以前年轻。” “现在老了。” “你才二十四!” “快二十五。” “……” 第五天。 高文涛准时到了。 他原本只准备拿一句“能做”或者“不能做”。 结果周卫东没把原图交给他。 反而拿出一只改过的样件。 “这什么?” “我想改一下。” 高文涛表情慢慢认真。 “你们没照图做?” “做了。” “原来的能做。” “但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 周卫东把磨损原因、可更换轮芯的想法全讲了一遍。 高文涛没有说好。 也没说不好。 听完以后第一句话: “你敢改地区厂的图?” 旁边徐明心里一紧。 周卫东却很平静。 “不是私自改。” “所以现在给你看。” “如果不同意。” “照原图。” “如果同意。” “先装机试。” 高文涛盯着他。 足足看了几秒。 突然把样件拿起来。 “我带回去。” “图也带。” “三天内给你消息。” 结果没用三天。 第二天下午电话来了。 许国安亲自跑进修复站。 “卫东。” “地区同意试。” 所有人停手。 “多少?” “先十套。” “装三台机器。” “一个月。” “没问题再谈。” 徐明直接一拍桌子。 “成了!” 陈志远也笑。 周卫东却只是长出一口气。 这才第一步。 但已经足够。 因为这是第一次。 地区给他们一张图。 他们没只想着怎么照着做。 而是提出了自己的东西。 许国安站门口,看了一圈。 最后对周卫东说道: “你以前总说。” “修复站不能永远只修。” “现在。” “算是往前挪了半步。” 周卫东笑。 “半步也行。” “路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当天晚上。 十套试制件开始加工。 机床灯一直亮到九点。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 墙上的日历翻到了六月。 距离七月十八。 只剩四十多天。 第六十二章 林大夫 六月二十八。 林晚秋结业。 周卫东提前两天就把这一天圈在日历上。 结果真到了当天,修复站偏偏出事。 不是机器坏。 是地区要求的十套改进轮芯里,最后两套检测时发现键槽位置偏了一点。 不大。 照样能装。 可这种要送地区做试验的东西,周卫东不想拿“差不多”交差。 上午七点。 重新加工。 八点半。 第一只完成。 九点二十。 第二只装配。 九点四十。 检测合格。 周卫东看一眼手表。 拔腿就走。 徐明在后面喊:“你去哪?” “卫生学校!” “今天?” “结业!” 徐明愣了两秒,气得骂: “你对象结业你还差点忘!” “没忘!” “那你现在才跑?” “闭嘴!” 自行车骑得飞快。 从农机厂到卫生学校,平时得半个多小时。 今天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校门口已经全是人。 学生。 家长。 还有来接人的各公社卫生院工作人员。 周卫东推车进去的时候,额头都是汗。 门卫大爷一看他就乐。 “今天知道来早一点了?” “我晚了?” “差不多快散了。” 周卫东心里一凉。 正准备往里面找。 后面突然有人说: “你还知道来?”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林晚秋站在树下。 今天没穿平时那件蓝棉袄。 天气热了。 她换了一件浅色衬衣。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胸前还别着学校发的结业证章。 手里抱着几本书。 旁边放一个小行李包。 周卫东赶紧过去。 “车间有点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徐明早上让人给卫生学校打过电话。” “……” 这个嘴碎的。 关键时候还挺有用。 “生气没有?” “本来有一点。” “现在呢?” 林晚秋看了一眼他满头汗。 “算了。” “那就好。” “谁说没事了?” “还有什么?” “东西你拿。” 两本书。 一个布包。 外加脸盆。 全塞给他。 自己空着手走。 周卫东跟在后面。 笑得像个搬家工。 学校门口。 林长河也来了。 旁边站着青山公社卫生院的人。 介绍以后才知道。 姓吴。 卫生院负责人之一。 四十来岁。 “晚秋成绩不错。” 吴大夫说道,“基础也稳。我们那边现在缺人,先过来工作一段时间。” 周卫东问:“什么时候上班?” 林晚秋回答:“后天。” “这么快?” “还想休息?” 吴大夫笑,“卫生院人本来就少。” 林晚秋倒没什么意见。 反而有点期待。 学半年。 谁都想真正做点事。 回青山村当天。 村里又热闹一回。 孙二婶逢人就说: “咱村真要出个大夫了。” 林晚秋纠正好几次。 “不是大夫。” “刚结业。” 孙二婶根本不听。 “能看病就是大夫。” 解释到最后。 姑娘自己都懒得说。 后天早上。 周卫东专门送她去卫生院。 其实骑自行车十几里,不算特别远。 可第一天。 他非送。 到门口。 林晚秋下车。 “你现在可以走了。” “不进去?” “你进去干什么?” “看看环境。” “又不是你上班。” “家属参观。” 两个字。 林晚秋脸一下红。 “谁是你家属。” 门口恰好走出来一个护士。 听见以后笑了一声。 林晚秋更不自在。 把他往外推。 “快走。” “晚上我接你。” “不用。” “那我来不来?” “随你。” 这就是来。 周卫东满意地骑车走了。 卫生院的第一天,并没有林晚秋想得那么顺。 她在学校成绩好。 理论扎实。 真到了基层。 面对的却不是课本里整整齐齐的案例。 上午就来了个干活划破手的农民。 伤口全是泥。 旁边家属还说: “弄点药粉糊一下就行。” 林晚秋没敢自己擅自处理。 先找吴大夫。 清理、消毒、包扎。 一项项跟着做。 中午又来个发烧的小孩。 母亲急得一直哭。 林晚秋帮着量体温。 记录。 拿药。 一上午几乎没坐。 到了下午。 真正让卫生院的人记住她的,反而不是看病。 是一个账本。 卫生院药柜里好多药摆得乱。 缺什么。 剩多少。 主要靠老护士记。 林晚秋整理的时候发现,有两种常用药已经剩得不多,登记却没及时更新。 “这个明天就得补。” 她提醒。 老护士看了一眼。 “还真是。” “你怎么看出来?” “上午拿药的时候我觉得不对。” “你记性倒好。” 她只是笑笑。 学校里老师就要求她们养成习惯。 用什么。 记什么。 病人情况也要记录。 这其实跟周卫东在修复站干的事情很像。 一个管机器。 一个管人。 都怕“我记得”。 真正出事的时候。 脑子里的记得最不可靠。 晚上下班。 周卫东果然在门口。 自行车停树下。 手里还提着两根冰棍。 这个年代冰棍不值多少钱。 却是夏天难得的东西。 林晚秋一出来。 他递过去。 “林大夫。” “别这么叫。” “今天怎么样?” “累。” “病人多?” “事情杂。” 她咬一口冰棍。 脸上终于松下来。 一路上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讲那个受伤农民。 讲发烧的小孩。 讲药柜。 周卫东一直听。 最后只问: “怕不怕?” “开始有一点。” “现在呢?” “还好。” “那以后我真生病找你。” “别来。” “为什么?” “我希望你不生病。” 周卫东骑车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座上的人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甜。 还在继续说卫生院的事。 他却一路都在笑。 第三天下午。 林晚秋第一次真正独立完成了一次简单伤口换药。 第五天。 卫生院让她开始负责部分药品登记。 第八天。 附近几个村已经有人知道: 新来了个年轻姑娘。 说话轻。 做事细。 还不乱开药。 有个老太太换药时问: “姑娘。” “结婚没有?” 林晚秋手停了一下。 “快了。” “对象干啥的?” “修机器。” 老太太马上说道: “那好。” “你修人。” “他修机器。” 旁边人全笑。 这个话当天晚上传到周卫东耳朵里。 他乐得不行。 “挺配。” 林晚秋瞪他。 “哪里配?” “村里坏人坏机器全归咱俩。” “谁是坏人?” “不是那个坏。” “你别说了。” 两个人正闹。 林长河从屋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纸。 “别闹了。” “日子越来越近。” “东西都准备好没有?” 周卫东一愣。 六月已经快过完。 七月十八。 只剩二十来天。 婚事。 真的到眼前了。 第六十三章 不买缝纫机 离婚期越近,刘桂芝越焦虑。 准确来说。 不是怕婚结不成。 是怕办得“不像样”。 这种情绪在看见隔壁村有人嫁女儿带了一台缝纫机以后,彻底爆发。 那天晚上周卫东刚从厂里回来。 还没吃饭。 母亲就把他叫进正屋。 “卫东。” “嗯?”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周卫东一听这个开头。 警惕了。 “干什么?” “问问。” “你先说事。” 刘桂芝瞪他:“现在知道防着你妈了?” “不是防。” “怕你给我安排大活。” 周大山在旁边抽烟。 听见直接笑。 刘桂芝懒得理他。 “我今天去白石村。” “人家张家闺女出嫁。” “陪嫁一台缝纫机。” “所以?” “晚秋嫁过来。” “咱也得弄一个。” 周卫东筷子都放下。 “弄不到。” “县百货不是有?” “要票。” “想办法。” “怎么想?” “你现在认识的人多。” 终于绕到这里。 周卫东摇头。 “不弄。” 刘桂芝一下不高兴。 “为什么?” “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 “以后做衣服。” “做衣服可以买。” “那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母子俩刚要顶起来。 门口突然有人说: “我也不要。” 林晚秋正好过来。 她这段时间下班以后经常来新房收拾。 刚进门就听见。 刘桂芝赶紧变语气。 “晚秋。” “你别管。” “这是我们家准备。” “真不用。” 她坐下。 “我不会用缝纫机。” “可以学。” “上班也没时间。” “那以后有孩子……” “婶。” 林晚秋笑,“以后再说。” “现在为了结婚去借票、求人情。” “没必要。” 刘桂芝还是觉得没面子。 “别人有。” “你没有。” 林晚秋回答得很干脆: “别人是别人。” “我又不是嫁给缝纫机。” 一句话。 周大山直接笑出声。 刘桂芝也被堵得半天没话。 周卫东看着未来媳妇。 越看越顺眼。 这才是过日子的人。 不为了让别人看。 把自己家掏空。 可第二天。 事情还是传开。 不知道哪个亲戚知道以后,跑来劝刘桂芝。 “桂芝。” “你家卫东现在一个月七八十呢。” “娶媳妇连三转一响都凑不出来?” “让人笑话。” 刘桂芝原本已经想开。 被说得又有点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做饭时。 忍不住嘟囔: “收音机也没。” “手表也没。” “以后别人问……” 周卫东正在门口修一把椅子。 听半天。 终于问: “妈。” “你到底给谁结婚?” “你啊。” “那我跟晚秋觉得够。” “为什么要问别人?” 刘桂芝没说话。 他继续: “我要真没本事。” “买四台缝纫机放家里。” “别人也照样笑。” “我要有本事。” “现在什么都没有。” “以后也会有。” 周大山听到这里。 难得帮儿子一次。 “就是。” “你少管。” “周大山!” “我又怎么了?” “你以前娶我的时候有什么?” 老头瞬间不说话。 当年确实什么都没有。 连新被子都只有一床。 这一下。 刘桂芝自己先想起过去。 气慢慢消了。 最后说道: “不买就不买。” “但酒席不能差。” “这个行。” 周卫东答得很痛快。 “肉够。” “怎么够?” “我想办法。” 这个“想办法”。 当然不是拿空间里东西凭空变。 现在青山村养殖户多。 猪肉可以按规定购买。 兔子更不用说。 空间里本来就有。 混在自家明面养殖里,数量合理。 鸡则从村里几户买。 整场酒席的肉食。 反倒不是最大难题。 真正费工夫的是新房。 墙得粉。 窗户得擦。 床要做。 桌椅要配。 院子里还要清。 接下来十多天。 周卫东下班以后基本没闲。 林晚秋也一样。 有一次两个人一起刷墙。 她鼻尖沾一小点白灰。 周卫东看半天。 没提醒。 反倒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肯定有。” 她伸手摸脸。 没摸到。 周卫东终于过去。 用手指帮她擦掉。 距离一下近了。 林晚秋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外面突然传来刘桂芝声音: “卫东!石灰还有没有?”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 林晚秋脸红得不行。 周卫东忍着笑。 “有!” 刘桂芝进来的时候。 觉得屋里气氛不对。 看看儿子。 再看看晚秋。 一下明白。 嘴角偷偷笑。 却装没看见。 “你们继续。” 拎石灰就走。 林晚秋更待不住。 “我去洗手。” 人跑了。 周卫东站屋里。 无奈。 这个家现在最大的问题。 不是婆媳。 是他妈太想抱孙子。 …… 婚前第七天。 周家开始请人。 不发请帖。 农村没那么多讲究。 一家一家说。 关系近的提前来帮忙。 农机厂这边。 周卫东原本只想请徐明几个人。 结果许国安知道以后。 脸一黑。 “你结婚不请我?” “厂长忙。” “我吃顿饭的时间没有?” “那来。” “什么叫那来?” 最后技术科、修复站、邓师傅。 十来个人。 地区高文涛听说以后,居然也说要来。 “你跑这么远?” “顺便验轮芯。” “我就知道。” “顺便喝喜酒。” 婚礼还没办。 人数已经越来越多。 刘桂芝天天掰手指数桌。 “五桌。” “不够。” “六桌。” “厂里又来十个。” “七桌。” 林晚秋听得头疼。 “婶。” “简单点。” “你别管。” “这辈子就一回。” 这个时候。 周卫东反倒不拦。 母亲愿意忙。 就让她忙。 她前半辈子一直把心放小儿子身上。 如今终于愿意认真参与自己的生活。 哪怕有时候用力过头。 也不是坏事。 婚前第三天。 地区试验的十套改进轮芯反馈回来了。 连续使用一个月。 没有一套出现异常松旷。 原本轮毂键槽磨损的问题。 明显改善。 而真正让周卫东高兴的是: 即便以后轮芯磨损。 现场只需要拆换内部件。 成本比更换整个传动轮低很多。 地区技术科正式决定: 再试制一百套。 并把这一结构作为维修替代方案继续验证。 高文涛打电话过来。 第一句就是: “新郎官。” “红包没有。” “那我不去了。” “爱来不来。” “曹主任说给你带二十块技术奖励。” “几点到?”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然后爆笑。 “周卫东。” “你是真财迷。” “结婚花钱。” “有理。” 放下电话。 周卫东忍不住笑。 还有三天。 工作有结果。 房子收拾好。 媳妇也要进门。 上一世最想要又没得到的东西。 这一回。 终于一个都没落下。 第六十四章 今天不修机器 七月十八。 周卫东五点不到就醒了。 不是有人叫。 是自己根本睡不着。 躺床上睁眼。 窗外还是灰的。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 刘桂芝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凌晨三点就起来看灶。 周大山骂她折腾。 结果自己四点就穿衣服出去检查桌椅。 谁也没比谁强。 周卫东起床。 洗脸。 换衣服。 新白衬衫。 蓝裤子。 鞋也是新的。 不是皮鞋。 普通布鞋。 可从头到脚都是林晚秋帮他挑的。 徐明六点多第一个到。 一进院就盯着周卫东看。 “啧。” “干什么?” “第一次发现你还能看。” “滚。” “真的。” 徐明围着转一圈,“平时天天一身机油,今天像个人。” 周卫东抬脚就踹。 陈志远他们后面进来。 笑成一团。 高文涛更夸张。 真从地区来了。 还带一只纸包。 “曹主任没来。” “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今天别修机器。” 周卫东笑。 “还有?” “奖金。” 二十块。 “这个最重要。” “我就知道。” 院里越来越热闹。 青山村小孩挤在门口看。 有人放鞭炮。 噼里啪啦。 一串响完。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没有小轿车接亲。 没有车队。 周卫东骑的还是那辆永久。 但今天后座绑了一朵红花。 徐明他们几辆自行车跟着。 从周家到林家。 不到两里。 一路上全是村里人。 孙二婶站路边喊: “卫东!” “车骑稳点!” “媳妇掉了你再娶可没这么好的!” 所有人笑。 周卫东脸皮再厚。 今天也终于红了一点。 林家更热闹。 林晚秋穿一件新红衬衣。 不是大红嫁衣。 这个年代农村结婚,大部分没那么复杂。 头发重新梳过。 胸前别一朵红花。 周卫东一进去。 第一眼看见。 居然站门口不动了。 徐明在后面推他。 “进去啊。” “知道。” “知道你还不走?” “闭嘴。” 林晚秋也看见他。 原本还挺自然。 两个人目光一碰。 一起不自然。 平时说多少结婚的话。 真到了今天。 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林长河坐在堂屋。 眼圈一直有点红。 女儿从小是他一个人带大。 妻子走得早。 这么多年。 他又当爹又当妈。 真到要嫁出去。 再开明。 也舍不得。 周卫东先过去。 叫了一声: “爸。” 叫出口。 自己愣一下。 林长河也愣。 随后眼睛一下红得更厉害。 “哎。” 就一个字。 他拍了拍周卫东肩。 “晚秋脾气不算好。” 旁边林晚秋马上不乐意。 “爸!” 所有人笑。 林长河也笑。 “但人不坏。” “我知道。” “别欺负她。” “不会。” “她要是欺负你……” 老头想了想。 “你忍忍。” 这下笑得更厉害。 周卫东点头。 “行。” 林晚秋气得在旁边瞪父亲。 气氛反倒没那么伤感。 没有什么复杂仪式。 东西装好。 两床被子。 衣服。 书。 还有那只周大山亲手打的柜子,前一天已经搬过去。 林晚秋上自行车后座。 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抓。 周卫东故意问: “掉下来我不管。” “你敢。” 最后手还是扶住他腰。 一路回青山村。 鞭炮再次响。 新房院门上贴着红纸。 堂屋中间摆一张大红“喜”字。 刘桂芝看见儿媳进门。 眼圈瞬间红。 赶紧把人拉进去。 “路上累不累?” “婶……” 林晚秋刚开口。 自己先停住。 今天以后。 这个称呼该变。 刘桂芝也意识到。 两个人都尴尬。 最后林晚秋低声喊: “妈。” 刘桂芝眼泪一下掉下来。 “哎。” 从口袋掏出一个红包。 硬塞过去。 里面钱不多。 六块六。 但这是她自己攒的。 没有跟儿子拿。 “拿着。” “买点自己喜欢的。” 林晚秋不肯。 刘桂芝急了。 “婆婆给媳妇。” “哪有退的。” 最后只能收。 周卫东站旁边。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上一世。 这两个人的关系几乎没有真正开始。 这一世。 至少开头是好的。 酒席中午开始。 七桌。 最后硬是坐了八桌。 菜谈不上奢侈。 猪肉炖粉条。 红烧兔。 炒鸡蛋。 豆腐。 白菜。 还有几道时令菜。 可量足。 肉更多。 大家吃得高兴。 许国安跟赵建设一桌。 两个平时完全不在一个圈子的人。 聊的居然是周卫东。 赵建设说: “这小子以前闷。” 许国安说: “现在也闷。” “不能吧?” “机器跟他说话比人多。” 旁边笑。 周大山今天喝了不少。 却没醉。 有人问: “老周。” “大儿子现在这么有出息。” “后悔以前分家不?” 院子一瞬间安静了不少。 这个问题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 放以前。 周大山大概脸一沉。 今天却只喝一口酒。 说道: “分得好。” 所有人一愣。 “为什么?” “早该让他自己过。” 老头看向正在另一桌敬酒的大儿子。 “是我以前管太多。” 一句话。 说得不重。 甚至很普通。 周卫东却听见了。 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父亲从来没有正式跟他说过“对不起”。 可能这辈子也说不出来。 这一句。 已经差不多。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下次走到父亲那桌。 又给老头倒了半杯。 “少喝。” “今天高兴。” “高兴也少喝。” “知道。” 父子俩没有再提。 有些东西。 到这里就够了。 晚上。 客人陆续散。 院子终于安静。 周卫东送完最后一拨人。 回新房。 堂屋没人。 东屋也没人。 卧室门关着。 他走到门口。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 有点紧张。 白天面对几十个人没事。 现在反倒手心出汗。 推门。 林晚秋坐床边。 已经把红衬衣换掉。 正低头整理东西。 听见门声。 抬头。 两个人看了几秒。 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她先笑。 “你站门口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媳妇。” 一个枕头砸过来。 “滚。” 周卫东接住。 笑得不行。 关门。 过去几十年那个总觉得自己没有家的人。 终于第一次。 真正关上了自己家的门。 而桌上。 林晚秋那支十二块钱的钢笔。 正安安静静放在两个人的结婚证旁边。 第六十五章 婚后第一天 周卫东第二天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闹钟。 也不是厂里有人喊。 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他愣了好几秒。 第一反应: 迟到了。 猛地坐起来。 旁边传来一声: “今天星期天。” 动作停住。 林晚秋已经醒了。 靠在床头看他。 头发还有点乱。 跟平时在外面的样子完全不同。 周卫东重新躺下。 “忘了。” “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上班?” “以前有。” “现在呢?” “多一个。” “什么?” 他转头看她。 “你。” 林晚秋抬脚踢他。 “刚结婚就开始贫。”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外面已经有动静。 刘桂芝其实早起来。 却没像过去一样直接推门。 在院里来回转。 看到门终于开。 第一句话: “醒了?” 问得极其不自然。 林晚秋脸一下红。 “妈。” “哎。” 刘桂芝赶紧转移话题。 “饭好了。” “过来吃。” 按周卫东原来的计划。 结婚以后两口子单独开火。 新房有灶。 什么都有。 第一天母亲非让过去吃。 也没拒绝。 早饭简单。 稀饭。 鸡蛋。 咸菜。 四个人坐一起。 气氛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过去周卫东在这个家吃饭。 总像一个应该干更多活的人。 现在他带着媳妇坐回来。 身份变了。 家也分了。 很多过去说不清的东西。 自然就清了。 吃到一半。 刘桂芝突然说道: “以后你们自己开火。” 周卫东都意外。 原本以为母亲会说“天天过来吃”。 “怎么?”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夹菜。 “年轻人过年轻人的。” “天天混一锅里。” “时间久了容易吵。” 周大山抬头看妻子。 像第一次认识她。 “看什么?” 刘桂芝瞪他。 “我说得不对?” “对。” 老头赶紧低头。 林晚秋忍不住笑。 周卫东也笑。 看来过去这半年。 不只是自己在变。 母亲也真想明白一些东西。 早饭以后。 两个人回新房。 第一件事。 不是收拾婚礼留下的东西。 是算账。 林晚秋把红包。 礼钱。 昨天剩下的开支。 全部拿出来。 “你坐。” 周卫东很配合。 “干什么?” “算还剩多少。” “今天就算?” “不然什么时候?” “新婚第一天。” “新婚第一天钱就会自己变多?” 有道理。 周卫东闭嘴。 两个人一项项算。 婚礼花出去不少。 可礼金也回来一部分。 这个年代人情不像后来那么大。 一块。 两块。 关系特别好的五块。 农机厂几个人凑的稍多。 最终算完。 除掉未结的酒菜钱。 还剩三十七块多。 加上周卫东原有存款。 家里现金重新有七十多。 “这是谁管?” 周卫东问。 “你想管?” “不是很想。” “那我管。” “行。” 回答快得让林晚秋怀疑。 “你不留私房钱?” “我工资都给你?” “我没这么说。” 周卫东想了一下。 “工资大部分放家里。” “我身上留十块。” “为什么十块?” “厂里有时候临时用。” “还有?” “请人吃东西。” “还有?” “买礼物。” “给谁?” “对象。” 林晚秋看他。 “你现在没对象。” “那给媳妇。” “十二块的钢笔不许再买。” “知道。” 钱的问题。 就这么三分钟定了。 没有谁必须把钱全交出来。 也没有谁藏。 该家里用的放一起。 各自身上留一点。 简单。 下午。 林晚秋开始整理西屋。 原本这间房就是给她留着看书、放药箱的。 她把卫生学校的教材一摞摞摆上架子。 周卫东在旁边钉木板。 “以后真准备看病?” “我在卫生院上班。” “有人晚上来怎么办?” “简单的能帮就帮。” “严重的一定送卫生院。” “行。” “你别什么都答应。” “我又不懂医。” “那还挺有自知之明。” 说到这里。 周卫东突然想起空间。 结婚以前。 这个秘密始终没告诉任何人。 以后两个人天天住一起。 很多东西会越来越难隐藏。 兔子。 鸡蛋。 粮食。 自己偶尔进空间。 都需要解释。 他钉木板的动作慢了。 林晚秋注意到。 “怎么了?” “没事。” “你有事。” “这么明显?” “嗯。” 她没追问。 只说道: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周卫东看了她一眼。 心里反倒更纠结。 空间是自己最大的底牌。 也是最难解释的东西。 要不要告诉她。 不是今天能决定的。 至少现在。 不能急。 “以后告诉你。” 他说。 “行。” 林晚秋继续整理书。 甚至没问是什么。 这种信任。 让周卫东心里有点发沉。 不是不舒服。 是觉得自己更得慎重。 傍晚。 两个人刚准备做第一顿自己家的饭。 院门突然响。 徐明骑车冲进来。 一看周卫东。 先笑。 “新郎官。” “滚。” “昨天才结婚。” “今天怎么脾气还这么大。” “有事说。” “真有。” 徐明这才正经。 从口袋掏出一张纸。 “地区来的。” “又是什么?” “不是试制件。” “那是什么?” 周卫东接过。 是一份调研通知。 地区准备在几个县研究建立基层农机服务网络。 除了原来的废旧配件调剂修复,还计划把维修、零件调剂、技术培训和流动服务结合起来。 青山县因为前期试点效果好。 被列为第一批调研对象。 最下面。 还有一个要求。 青山县提交一份方案。 不是领导指定谁写。 许国安却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字: 周卫东先拿想法。 林晚秋从屋里出来。 “又有工作?” 徐明抢答: “嫂子。” “你们家这个人。” “可能结婚第二天就得加班。” 一句“嫂子”。 林晚秋脸又红。 周卫东瞪他。 “你故意的?” “合法称呼。” “滚。” 徐明骑车跑了。 院里又剩两个人。 林晚秋拿过通知看。 “你想干吗?” “想。” “那就干。” “今天呢?” “今天不行。” 她把纸折起来。 直接塞他口袋。 “为什么?” “菜切好了。” “先做饭。”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笑。 “听你的。” 厨房里。 锅很快热起来。 新房第一次冒出饭香。 桌上放着那份地区通知。 旁边是两个刚领不久的结婚证。 周卫东炒着菜。 林晚秋在旁边洗碗。 谁也没觉得这种日子有多惊天动地。 可对他来说。 这已经比上一世最有钱的时候。 都更像成功。 因为第一次。 他不是只有事业。 也不是只有一个所谓的家。 而是两样。 都在。 饭快熟的时候。 林晚秋忽然问: “你那个农机服务网络。” “准备怎么做?” 周卫东看她。 “你不是说今天不谈工作?” “我就问一句。” “那得慢慢想。” “先修复。” “再流动维修。” “然后每个公社培养自己的人。” “最好以后谁家机器坏了。” “不用先拉几十里来县里。” “有人直接过去。” 林晚秋听完。 点点头。 “跟卫生院差不多。” “哪里像?” “县医院再好。” “村里人头疼发烧也不能每次跑县里。” “所以才有公社卫生院。” 周卫东拿锅铲的手。 突然停住。 他回头。 看着自己刚娶进门一天的媳妇。 脑子里原本还乱着的那套东西。 一下像被人理顺了一截。 县农机厂。 公社维修点。 生产队联络员。 就像县医院、卫生院、基层卫生人员。 分层。 转诊——不,机器不能叫转诊。 但逻辑一样。 普通故障基层解决。 复杂故障往县里送。 配件统一调剂。 技术定期培训。 周卫东突然把火关小。 “晚秋。” “嗯?” “你刚才这句话。” “可能值不少钱。” 林晚秋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钱?” “以后告诉你。” “你先别把菜炒糊。” “……” 锅里已经开始冒烟。 两个人手忙脚乱救菜。 新婚后的第一顿饭。 最终还是糊了一点。 林晚秋吃第一口。 皱眉。 “周卫东。” “嗯?” “你不是说你会做饭?” “会。” “这叫什么?” “创新菜。” “滚。” 堂屋里笑声传出去很远。 而那张地区通知。 就压在桌角。 周卫东还不知道。 新婚第一天媳妇随口说的一句话。 会让他把接下来几年要走的路。 第一次真正想清楚。 第六十六章 一张网 结婚第三天,周卫东还是加班了。 林晚秋倒没真拦他。 早饭吃完,只把昨晚那张地区调研通知重新递给他,又顺手给他装了两个馒头。 “中午别又忘了吃。” “食堂有饭。” “上次你也这么说。” “那是忙。” “所以带着。” 周卫东接过布包,想了想,又问:“晚上呢?” “回来吃。” “要是晚了?” “我等到八点。” “八点以后呢?” “锅里给你留。” 回答得很平常。 周卫东骑车出门以后,却一路都在笑。 以前他总觉得结婚以后会多很多束缚。上一世听身边不少人抱怨,什么工资要交、去哪要说、回晚了要解释。真轮到自己,才发现日子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有人问你晚上回不回来。 不是管。 是有人做饭的时候会多放你那一碗米。 这种感觉挺好。 到了农机厂,许国安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桌上除了地区通知,还有青山县地图。 五个试点公社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昨天让你先想。” “想出什么了?” 周卫东没有马上坐。 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先点县城。 “县修复站。” 接着点红星公社。 又点柳河。 “公社维修点。” 最后,他在下面几个生产队的位置上各画一个小圆圈。 许国安皱眉:“你这是干什么?” “分三层。” “说。” “县里处理复杂故障、配件修复、简单加工,也负责库存。” “公社不用什么都干。” “有一两个能修常见机器的人就行。” “生产队更简单。” “找个懂机器的人,负责平时保养和报故障。” 许国安没接话。 拿起烟。 点着。 抽了两口。 “谁教你的?” “我媳妇。” 刚喝水的小于差点喷出来。 徐明在旁边也忍不住:“嫂子不是看病的吗?” “就是看病才想到的。” 周卫东指地图。 “昨天晚秋说,县医院再好,也不能村里人发烧都往县里跑。” “公社有卫生院。” “村里有懂一点的人。” “严重的再往上送。” “机器其实一样。” 办公室慢慢安静下来。 许国安原本靠在椅背上。 现在坐直了。 周卫东继续说道:“现在五个公社的东西全往县里运,路上就浪费时间。小故障也送,修复站早晚塞满。” “如果公社自己能解决七成常见故障。” “剩下三成再往县里。” “我们压力小。” “他们机器也不用等。” 徐明在旁边问:“那咱们修复站不是活少了?” “你想累死?” “那倒不是。” “而且活少不代表作用小。” 周卫东敲了敲地图,“真正难的东西还在县里。配件也从这里调。咱们不是非得亲手拧每一颗螺丝。” 这一句话。 许国安听进去了。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继续。” “还缺一样。” “什么?” “车。” “咱不是有老解放了?” “一辆不够。” 许国安脸立刻黑:“你才用几天就想第二辆?” “我没说现在要。” “那什么意思?” “固定巡修。” 周卫东把五个公社按位置连起来。 “比如每月两次。” “提前通知。” “哪家机器有毛病,先登记。” “车过去。” “能现场修现场修。” “需要带回来的再拉。” “修好的顺便送回去。” 小于一下反应过来。 “这样一趟不跑空。” “对。” “去的时候送修好的。” “回来拉坏的。” 徐明也兴奋起来。 “那我们是不是跟巡回医疗一样?” “差不多。” “以后车上挂个牌。” “青山县农机巡回……” 说到一半。 他自己停。 “叫什么?” 周卫东想了想。 “流动服务车。” “太普通。” “那你起。” “铁马救援队?” 办公室瞬间安静。 许国安缓缓抬头。 “徐明。” “啊?” “今天主车间还缺个搬铁块的。” “厂长我错了。” 所有人笑得不行。 玩笑归玩笑。 这个方案当天就开始写。 过去周卫东写材料最头疼。 实际故障让他说。 能说一下午。 真落成公文。 一句能改八遍。 这次不一样。 林晚秋那句话给了他一个特别清楚的骨架。 县。 公社。 生产队。 复杂问题往上走。 技术和配件往下走。 再用流动服务车把中间连起来。 晚上九点。 第一版写完。 整整十一页。 许国安看完。 只改了三处。 这已经是周卫东写材料以来破天荒的进步。 第二天。 报县里。 第三天。 转地区。 原本周卫东以为,至少得等半个月。 结果第六天,地区李科长亲自来了。 还是那副黑框眼镜。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谁想的三级服务?” 周卫东站起来。 “大家商量。” 李科长笑。 “你现在也学会打官腔了?” “主要是我媳妇提醒。” 这回答反倒把人弄愣。 等前因后果说清楚。 李科长笑了半天。 “那你回去替我谢谢林同志。” “不过方案有个问题。” 所有人马上认真。 “什么?” “铺太大。” 周卫东没反驳。 “地区什么意思?” “先两个公社。” “红星。” “青山。” “各设一个试验维修点。” “县修复站负责培训。” “先运行三个月。” “有用,再扩。” 这跟他的思路其实一样。 先试。 再铺。 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后面一句。 “地区给培训经费。” “多少?” 周卫东下意识问。 李科长抬头。 许国安已经捂脸。 徐明直接转身装不认识。 “你第一句永远是钱?” 李科长都乐了。 “不是我个人拿。” “那还差不多。” “首批一百五十。” 一百五十块不是发奖金。 是给两个基层点买工具、做货架、培训机手。 可这个数字依旧不少。 最关键的是: 钱批了。 说明事情从纸上落到了地上。 红星公社第一个确定人选。 王全。 老农机员。 熟悉全公社机器。 经验有。 理论差一点。 青山公社则挑了两个年轻机手。 一个叫陈海生。 一个叫赵小满。 最开始听说要去县里学一个月,赵小满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周……周师傅。” “别叫师傅。” “那叫啥?” “周卫东。” “我不敢。” 徐明在旁边笑:“你叫组长。” “他现在不是组长了。” “站长?” 这个称呼更怪。 周卫东头疼。 “随便。” 培训没有坐教室念文件。 第一天。 直接一人一台水泵。 “拆。” 赵小满愣:“没讲课?” “拆完再讲。” 四个人忙一上午。 下午重新装。 两台正常。 一台漏水。 一台根本启动不了。 王全脸都黑。 “我干农机十几年。” “让我自己装坏了?” 周卫东没笑。 “所以今天值。” “为什么?” “在这里装坏。” “总比春灌的时候装坏强。” 所有人一下没脾气。 第二天。 找自己昨天错在哪。 第三天。 故障判断。 第四天。 油路。 第五天。 启动。 一周以后。 原来见机器就想先拆的赵小满,已经学会先站旁边问: “之前怎么坏的?” 徐明第一次听见。 差点笑出声。 “完了。” “又一个被卫东带坏的。” 半个月。 第一批培训结束。 考核不是卷子。 是三台人为设置故障的机器。 王全第一。 陈海生第二。 赵小满第三。 都过。 最后一个年轻机手没通过。 脸很难看。 周卫东没有让他滚回去。 只说: “再留七天。” “什么时候会了什么时候回。” “多出来吃饭的钱怎么办?” “培训费有。” “真不够我垫。” 年轻人抬头。 “为什么?” 周卫东笑:“因为以后我还指望你替我干活。” 第二批七天以后。 四个人全部合格。 红星公社维修点正式挂牌那天。 张副主任站门口看了很久。 木牌很简单: 红星公社农机维修服务点。 没有新房。 就是原来农机站腾出来一间屋。 两张桌。 一排工具。 一个配件柜。 看着甚至有点寒酸。 可第一天。 就来了七台机器。 其中五台当天处理。 只有两台需要送县里。 张副主任站院里。 表情越来越亮。 “以前这七台。” “全得找车往县里拉。” “现在只拉两台?” “对。” “那这东西真有用啊。” 周卫东笑。 “要不地区为什么给钱。” 下午。 服务点送走最后一台修好的水泵。 一个老农抱着机器。 走出去十几米。 又转回来。 “周师傅。” “嗯?” “以后机器坏了。” “真不用跑县里?” “不复杂的不用。” 老人点点头。 忽然笑。 “那好。” “以前修机器比看病还难。” “病了知道去哪。” “机器坏了都不知道找谁。” 周卫东站在那里。 一下想起新婚第一天那顿炒糊的菜。 还有林晚秋随口说的那句: 县医院再好。 也不能什么病都跑县里。 他突然觉得。 晚上得给媳妇买点东西。 毕竟这套办法。 真算她半个功劳。 回县城路过供销社。 进去转一圈。 最后买了一包桃酥。 一块八。 这次绝对不算乱花钱。 回家以后。 林晚秋看了一眼。 第一句话还是: “多少钱?” “一块八。” “真的?” “我拿发票。” 她终于笑。 “有进步。” “奖励你的。” “为什么?” 周卫东把红星维修点的事讲完。 林晚秋听完。 只说: “挺好。” “就挺好?” “不然呢?” “你这个主意值一百五十块培训经费。” “那钱又不是我的。” “……” 果然。 两口子现在越来越像。 周卫东拿了一块桃酥。 刚咬一口。 院门外又传来自行车铃。 徐明冲进来。 “卫东。” “红星那边来电话。” “第一天七台机器。” “修好五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刚回来。”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 徐明喘了口气。 “柳河公社听说了。” “他们不等三个月。” “也想现在就建点。” 周卫东动作停住。 这才第一天。 第三个公社。 已经自己找上门了。 第六十七章 第一次巡修 柳河公社想提前建维修点。 周卫东没有答应。 不是不想扩。 是不能。 红星才运行一天。 问题还没暴露。 现在五个公社一起铺,很容易把刚搭起来的架子直接压垮。 柳河的人不理解。 “地区都批了。” “为什么红星能有,我们不能?” 周卫东只说: “等三个月。” “要是红星好。” “你们第二批。” “要是红星不好。” “你现在建了也是白花钱。” 这句话把对方说服了一半。 另一半。 靠的是一件事。 第一次流动巡修。 按照方案。 县修复站每月两次开车跑公社。 第一条线路: 青山—红星—柳河。 虽然柳河暂时没维修点。 巡修一样过去。 第一次出发那天。 老解放车头专门挂了一块木牌。 白底黑字。 青山县农机流动服务车。 名字一点不威风。 徐明非常嫌弃。 “真不能叫铁马……” 周卫东转头。 “你去仓库搬件。” “不叫。” “我什么都没说。” 车上六个人。 司机还是运输队借来的老陈。 周卫东。 徐明。 陈志远。 另外带两个培训过的年轻机手。 工具。 常用轴承。 皮带。 火花塞。 密封。 还有几只最容易坏的水泵配件。 车第一次开进青山公社下面石河生产队时。 全村都出来看。 不是没见过卡车。 是没见过车上挂“修机器”的牌。 生产队长早把登记好的故障单准备好。 七台。 周卫东看了一眼。 三台水泵。 一台脱粒机。 两台柴油机。 还有一台拖拉机转向有问题。 “先分。” 这一次。 已经不用他一个个去。 徐明带两个人查水泵。 陈志远处理脱粒机。 周卫东看拖拉机。 生产队长跟在旁边问: “今天全能弄?” “不保证。” “那……” “能现场解决的解决。” “不能的拉县里。” “不会让你们白等。” 拖拉机故障不复杂。 转向沉。 过去司机觉得是转向器坏。 差点准备换。 实际一检查。 前桥主销缺油。 加上转向拉杆球头锈。 清理。 润滑。 调整。 不到一小时。 明显恢复。 司机自己上去转了几圈。 又下车。 “就这?” “就这。” “我还准备换转向器。” “那得多少钱?” 司机心疼得直抽嘴。 “好几十。” 这就是流动服务最直接的好处。 机器不用先折腾几十里。 也避免很多本来不该换的东西被误换。 中午。 七台处理完五台。 一台水泵需要加工轴套。 一台柴油机压缩太低。 两台上车。 下一站红星。 这里有维修点。 按理说流动车压力应该小。 结果刚到。 王全就拿出一张纸。 “十二台。” 徐明眼睛都直。 “你们把机器攒着等我们呢?” “不是。” “有六台我已经弄好了。” “剩下六台拿不准。” 这句话。 让周卫东心里比自己修好十二台都高兴。 维修点起作用了。 不是把所有东西继续往县里推。 而是真截下一半。 六台疑难。 其中三台现场解决。 一台缺件。 两台需要进一步检测。 装车。 下午四点。 最后到柳河。 公社农机站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显然早准备。 有人甚至把一台小柴油机用板车拖来。 公社负责人见面第一句话: “周同志。” “你看看。” “我们要是有维修点。” “这些是不是不用等你?” “多数不用。” “那你还让我等三个月?” 语气里有点怨。 可不是恶意。 是真急。 周卫东笑:“所以今天先给你们挑人。” 对方愣住。 “什么意思?” “维修点不先建。” “人先培训。” “红星三个月没问题。” “你们直接挂牌。” 这一下。 脸色马上好了。 “这行!” 最后柳河推荐两个年轻人。 一个二十八。 一个才十九。 十九岁的叫何春生。 见周卫东的时候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 可看机器。 眼神很亮。 周卫东故意问:“会什么?” “会开拖拉机。” “会修吗?” “补胎算不算?” 旁边人全笑。 何春生脸通红。 周卫东没笑。 “算。” 年轻人抬头。 “真的?” “会一点是一点。” “那我还会换皮带。” “行。” “下星期县里报到。” 何春生一下笑得像中了大奖。 回程的时候。 车斗里多了五台必须带回县里的机器。 还带回厚厚一摞故障和配件需求单。 过去修复站最大的问题之一: 不知道基层到底缺什么。 只能什么送来修什么。 现在流动车真正跑一圈以后。 情况完全不同。 哪些轴承用得多。 哪些水泵密封容易坏。 哪个型号柴油机最缺喷油嘴。 一张张。 全有数。 徐明坐车斗里翻。 突然说道: “卫东。”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说信息值钱。” “嗯?” “以前仓库里有什么。” “下面不知道。” “下面缺什么。” “咱们也不知道。” “现在车跑一圈。” “两个都知道了。” 周卫东笑。 “没白教。” “我本来就聪明。” 老陈在驾驶室听见。 回头喊: “你俩少吹牛。” 全车都笑。 第一次巡修。 三处。 登记二十五台设备问题。 现场解决十四台。 基层维修点处理六台。 只有五台拉回县里。 如果换以前。 二十五台里至少十几台得往县城送。 这就是差别。 第二天。 小于把数据做成表。 许国安看半天。 问: “算过节省多少运费没有?” “粗算。” “多少?” 小于报了个数字。 不惊天。 但一个月跑两次。 一年下来。 就是一笔不小的成本。 更重要的是机器停机时间。 许国安把表拿走。 “我去县里。” “干什么?” “让他们看看。” 三天以后。 县里追加了一项支持。 流动服务车的燃油。 不再完全从修复站经费里挤。 单列一部分。 徐明知道以后,高兴得像给自己发工资。 “这是不是说明流动车正式留下了?” “本来就留下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咱们想跑。” “现在是上面让咱们跑。” 周卫东点头。 这句话倒没错。 第一次巡修之后。 最大的即时爽点并不是奖金。 而是这个原本只写在十一页纸上的想法。 真的转起来了。 晚上回家。 林晚秋正在西屋整理药箱。 她最近偶尔会遇到村里人晚上来问一些简单情况。 严重的她从不硬留。 一律建议送卫生院。 轻的才帮着处理。 周卫东进门。 先把巡修数据给她看。 “看得懂吗?” “数字看得懂。” “怎么样?” “挺好。” “又是挺好。” 林晚秋抬头:“那你想让我怎么夸?” “至少说一句我厉害。” “你厉害。” 太敷衍。 周卫东没劲。 正准备走。 她突然问: “你们流动车每个月固定哪天去?” “暂定初五和二十。” “能不能贴出去?” “什么?” “把路线和日期提前贴到公社。” 林晚秋说道,“我们卫生院巡诊的时候就这么做。” “村里人知道哪天来。” “提前准备。” 周卫东站门口。 又不动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 “行了。” 他突然过去抱了她一下。 林晚秋完全没准备。 “你干嘛!” “又值钱了。” “周卫东!” 第二天。 每个公社收到一张纸。 农机流动服务时间表。 哪天到。 哪里停。 联系谁。 提前登记。 一目了然。 第一次还有人不知道。 第二次巡修的时候。 服务点外面已经提前排好机器。 效率又提高一截。 徐明看着那张时间表。 感叹: “嫂子真适合管你。” “为什么?” “你俩一个想东边。” “一个能补西边。” 周卫东想了想。 还真有点。 而第二次巡修结束那天。 红星公社忽然报来一个急事。 不是机器坏。 是一台刚修好的拖拉机出了事故。 车翻进沟里。 司机受伤。 机器也严重损坏。 更麻烦的是。 那台拖拉机。 正是维修点三天前刚处理过的。 消息传到修复站。 仓库瞬间安静。 徐明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会不会……” “是我们修的问题?” 这一次。 不是挣多少钱的问题。 如果真是维修失误导致事故。 刚搭起来的这张网。 可能直接塌掉。 第六十八章 先查清楚 拖拉机翻车以后。 县里、公社、农机厂的人当天就去了。 周卫东也在。 车侧翻在路边沟里。 前挡泥板已经撞瘪。 一个前轮角度明显不对。 司机人已经送卫生院。 万幸。 没有生命危险。 胳膊和额头受伤。 张副主任站在路边。 脸色很难看。 “这台车三天前在服务点修过。” “修什么?” “转向。” 周卫东心里一沉。 最怕的就是这个。 如果修的是灯。 事故跟维修关系不大。 转向。 正是安全部件。 王全也在。 脸都是白的。 “卫东。” “这台是我修的。” “先别急。” “可是……” “先查。” 围观人不少。 已经有人小声议论。 “刚修就翻。” “是不是没修好?” “谁知道。” “以前可没翻过。” 这些话。 王全听得脸越来越白。 他本来在公社干农机很多年。 维修点挂牌以后,信心刚起来。 如果真是自己失误。 不只是工作问题。 人差点出事。 心理上都过不去。 周卫东没有替他说一句“肯定不是”。 没有证据。 这种话不能讲。 第一件事。 封存。 车先不再动。 维修记录调出来。 三天前的问题写得很清楚: 方向盘自由行程过大。 检查转向球头磨损。 更换一只从县修复站调来的合格旧球头。 调整转向机构。 试车三公里。 正常。 所有步骤都有王全和另一名机手签字。 零件编号也在。 第二步。 拆事故后的转向系统。 县里技术科一起。 不是修复站自己查自己。 球头没有脱落。 连接螺母也在。 保险销正常。 转向器没有明显失效。 这就奇怪。 周卫东蹲在车旁。 盯着那个歪掉的前轮。 “先看轮。” 拆。 轮毂。 轴承。 主销。 最后发现。 左侧转向节严重变形。 但问题是: 这是事故撞出来的。 还是事故之前就坏? 必须分清。 旁边技术员说:“看断口和变形。” 不是新断。 整个转向节不是突然断裂。 而是有旧裂纹。 裂纹已经有锈色。 说明早就存在。 事故前。 它已经有伤。 真正翻车原因开始浮出来。 维修点那次只处理了转向系统的明显问题。 没有对前桥做更全面的安全检查。 严格来说。 不是“修错了”。 但确实“没查出来”。 这个结论。 让王全更难受。 “还是我的责任。” “先别抢。” 周卫东说道。 “去医院问司机。” 司机叫何大勇。 三十多岁。 额头缝了几针。 左手包着。 人清醒。 见一群人来。 第一句话竟然是: “车怎么样?” 张副主任气得骂:“你先管你自己。” 问事故。 何大勇说得很清楚。 当天下午拉东西回来。 走到下坡。 左前轮突然抖得厉害。 他本来想踩刹车。 车已经往左偏。 最后下沟。 “之前有没有抖?” “有一点。” “什么时候?” “其实……” 他犹豫。 “有几个月。” 屋里人全看他。 “为什么没报?” “还能开。” 一句最典型的基层机器使用逻辑。 还能开。 就先开。 直到真坏。 何大勇又说道: “这次修转向以后。” “方向盘好用多了。” “我以为全好了。” 这一句话。 把问题彻底说清。 不是服务点换的球头造成事故。 反而是原本方向盘旷量太大,掩盖了前桥另一个隐患。 修完一个问题以后。 旧裂纹仍然存在。 最后出事。 当天晚上。 县里技术组做出初步结论: 事故主要由左前转向节旧裂纹扩展失效导致。 与三日前更换球头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王全坐在公社办公室。 听完以后。 整个人像泄了气。 不是高兴。 是后怕。 “要是当时多看一眼……” 周卫东没安慰他说“谁都看不出来”。 因为确实应该吸取教训。 “以后加一条。” “什么?” “涉及转向、制动。” “不能只修报修点。” “做整套安全检查。” 王全点头。 徐明问:“所有机器都这样?” “所有安全相关维修。” “还要试车。” “试多远?” “根据设备定。” “不能三公里就算。” 当天。 修复站连夜改流程。 过去维修记录里只有: 故障。 处理。 结果。 现在增加一栏: 安全关联检查。 转向有问题。 查前桥和连接。 刹车有问题。 查全套制动。 传动异常。 查防护和紧固。 不是每次都拆遍。 但至少必须检查。 第二天。 周卫东主动要求把事故调查和整改结果贴到两个试点维修点。 小于都意外。 “不是咱们修坏的。” “为什么还贴?” “因为有人已经知道翻车。” 周卫东说道,“我们要是不说。” “大家反而觉得在藏。” 公开。 什么时候修。 修了什么。 事故原因。 发现了什么管理漏洞。 怎么改。 全写。 没有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司机。 结果跟一些人想的不一样。 原本以为会有很多质疑。 反倒不少人觉得踏实。 生产队最怕的不是你永远不出问题。 是出了问题死不认。 红星公社那台车修复以后。 王全亲自完成整套检查。 这一次。 他用了足足半天。 司机何大勇出院。 第一天回来看车。 王全把检查表给他。 “以后有异响。” “有抖。” “有不对劲。” “别跟我说还能开。” 何大勇不好意思。 “知道了。” “你上次也知道。” “真知道。” 两个人都笑。 事故没有把服务点打垮。 反而让标准更完整。 地区李科长知道以后,专门打电话。 只问一句: “事故责任不是你们。” “为什么你们还改?” 周卫东回答: “因为下次可能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行。” “把新表格报一份上来。” 半个月后。 地区要求其他县新建维修点时。 统一参考青山县新增的安全检查项。 这一次。 没人给周卫东奖金。 也没有奖状。 可他反而觉得。 比拿三十块更值。 因为一套制度。 是在真事故里长出来的。 当天晚上回家。 林晚秋还没下班。 过了七点才回来。 脸色也有点疲惫。 周卫东把饭热。 “今天也忙?” “嗯。” “怎么?” “一个孩子高烧。” “后来送县里了。” “严重吗?” “现在稳定。” 她洗完手坐下。 “你那边翻车的事情怎么样?” “查清。” 周卫东把整个过程讲一遍。 林晚秋听完。 突然说道: “我们卫生院也一样。” “怎么?” “有时候病人只说肚子疼。” “不能只想着止疼。” “得看为什么疼。” 周卫东笑。 “咱俩现在越来越像。” “哪里像?” “一个怕机器死人。” “一个怕人出事。” 林晚秋瞪他。 “会不会说话。” “意思是好事。” 两个人吃饭。 灯光很暖。 谁也没有注意。 林晚秋吃到一半。 忽然停了一下。 手轻轻按了按胃。 “怎么了?” “没事。” “胃不舒服?” “可能中午没吃好。” 她没放在心上。 周卫东也没多想。 只是把那盘有点油的兔肉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别吃这个。” “白菜给你。” 林晚秋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又觉得一阵恶心。 这一次。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第六十九章 不会这么快吧 第二天早上。 林晚秋没吐。 也没不舒服。 昨晚那点恶心像根本没发生。 周卫东自然就没再放在心上。 结果到了第三天。 早饭刚做好。 一碗小米粥。 两个鸡蛋。 还有昨天剩的青菜。 鸡蛋刚剥开。 林晚秋闻到味道。 脸色一下变了。 捂着嘴就往外跑。 周卫东人都懵了。 “晚秋!” 追出去。 她蹲院墙边干呕。 也没吐多少。 缓一会儿。 自己先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空气突然有点奇怪。 周卫东先开口: “是不是吃坏了?” 林晚秋没回答。 站起来。 回屋。 坐下以后。 手指开始算日子。 越算。 表情越不对。 周卫东站旁边。 看她掰手指。 心跳莫名开始快。 “晚秋。” “嗯。” “不会……” “不知道。” “要不要去卫生院?” 她自己就是卫生院的。 可轮到自己。 反倒犹豫。 这个年代不像后来,药店买根试纸几分钟就知道。 真要确认。 得结合停经时间、症状,或者去医院检查。 林晚秋毕竟学过。 脸已经开始红。 “再等等。” “等多久?” “几天。” “为什么?”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声音一大。 周卫东立刻闭嘴。 接下来三天。 他表面正常上班。 实际上完全正常不了。 徐明最先发现。 “卫东。” “你把那只轴承测第三遍了。” “有吗?” “有。” “谨慎。” “你昨天还把柳河的单子记成红星。” “写错了。” “你结婚以后脑子不好用了?” 周卫东瞪他。 “干你的活。” 徐明走出去。 没多久又回来。 “是不是嫂子……” “滚。” 这反应。 徐明瞬间懂一半。 眼睛一下亮。 “真的?” “你再喊。” “我不说。” 嘴已经咧开。 下午半个厂好像都知道周卫东“家里可能有事”。 但没人明确说是什么。 这种传播能力。 不用想。 源头就是徐明。 晚上回家。 周卫东第一句话: “怎么样?” 林晚秋看着他。 忍不住笑。 “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上班的?” “正常。” “徐明下午都骑车去卫生院问我,要不要给你放假。” “……” 周卫东明天一定收拾他。 “那到底……” “明天去县医院。” “为什么县医院?” “确认一下。” 这一夜。 周卫东没怎么睡。 不是第一次当父亲。 上一世。 他根本没有过孩子。 后来有过一段婚姻。 时间不长。 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所以这种等待对他来说完全陌生。 第二天。 他专门请半天假。 骑车带林晚秋去县医院。 一路慢得不行。 平时半小时。 今天快五十分钟。 林晚秋在后面忍不住: “你再慢一点。” “咱们中午才能到。” “路不好。” “这条路你昨天还骑得飞快。”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卫东不说。 到了医院。 检查。 问情况。 等。 真正结果出来的时候。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 看了他们俩一眼。 笑: “应该是怀上了。” 一句话。 很轻。 周卫东坐在那里。 整个人却像没听懂。 “什么?” 医生又笑。 “你爱人怀孕了。” “目前时间还不长。” “回去注意休息。” “按时来检查。” 林晚秋低着头。 脸已经红透。 周卫东还坐着。 半天不动。 医生看他: “高兴傻了?” “有一点。” 这回。 连林晚秋都笑。 出了医院。 两个人站门口。 很久没走。 人来人往。 自行车铃。 说话声。 孩子哭声。 全在旁边。 周卫东却觉得特别安静。 他低头看林晚秋肚子。 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真有了?” “医生都说了。” “这么快?” “你什么意思?” 意识到话不对。 赶紧改: “我是说……” “不用解释。” 耳朵被掐了一下。 两个人都笑。 回村的路。 骑得更慢。 这次林晚秋没催。 快到青山村。 周卫东突然停车。 “怎么?” “我在想。” “什么?” “家里要不要再做个小床。” 林晚秋:“……” “现在才什么时候!” “先准备。” “周卫东。” “嗯?” “你敢回去告诉你妈。” “她今天晚上就能开始做尿布。” 这句话。 两个人都沉默。 好像真有可能。 最后商量: 先告诉双方父母。 暂时不往外说。 进周家院子。 刘桂芝正在晒玉米。 看到两口子一起回来。 第一反应: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人说话。 她马上紧张。 “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没事你俩这个表情?” 林晚秋脸红。 看周卫东。 意思很明显: 你说。 周卫东清清嗓。 “妈。” “嗯?” “你可能……” 停了一下。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桂芝急: “可能什么?” “可能要当奶奶了。” 玉米瓢。 啪。 掉地上。 几秒以后。 整个院子响起一声: “真的?!” 声音大到隔壁都听得见。 周卫东闭眼。 完了。 半个村今晚都会知道。 果然。 不到一个小时。 孙二婶提着鸡蛋来了。 “晚秋!” “听说有了?” 林晚秋:“……” 她转头瞪周卫东。 “不是我。” “你妈喊的。” 周卫东赶紧自证。 当天晚上。 鸡蛋。 红糖。 甚至还有两条别人送的小鱼。 陆陆续续往院里来。 刘桂芝更夸张。 当场把家里最好的鸡挑出来。 “不许杀。” “留着下蛋。” 周大山平时不多话。 今晚坐门口。 烟抽一根又一根。 嘴角始终没下来。 过了很久。 他突然问: “卫东。” “嗯?” “你高兴不?” “高兴。” “那就好。” 老头低头。 过一会儿才说: “当爹以后。” “别学我。” 声音很轻。 周卫东站在那里。 心里一下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周大山没抬头。 “我以前总觉得。” “老大就该让。” “小的就该护。” “现在看。” “都是儿子。” “哪有谁天生该吃亏。” 这是父亲第一次。 把过去说得这么明白。 周卫东沉默很久。 最后只说: “知道。” 没有说原谅。 也没必要特意说。 日子已经在往前。 这就够了。 当天晚上。 新房灯关得很晚。 林晚秋已经睡着。 周卫东却一直睁眼。 手不敢乱放。 生怕碰坏什么。 明知道现在什么都摸不到。 还是觉得身边好像突然多了一个人。 从重生回来。 他一直在想怎么活好自己这一辈子。 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以后。 不只是自己了。 而第二天。 地区那边偏偏又传来消息。 改进轮芯第一批长期运行数据出来。 效果比预期还好。 地区机械厂准备正式下生产任务。 数量: 一千套。 家里刚多了一个未来的孩子。 厂里同时多了一千套订单。 周卫东站在电话旁。 半天只说一句: “你们这是不准备让我睡觉了?” 电话那头。 高文涛笑疯了。 第七十章 一千套 一千套。 这不是五十。 也不是五百。 第一次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徐明下意识问: “什么时候交?” “六十天。” “平均一天十七套。” 陈志远马上算。 “听着不多。” 周卫东看他: “一套不是一件。” 这才反应过来。 外轮芯。 内套。 键槽加工。 检测。 装配。 一千套真正拆成工序。 工作量比之前五百只衬套大得多。 更麻烦的是: 他们现在还负责县里修复。 还有流动巡修。 总不能把所有人关车间两个月做订单。 “要不加班?” 徐明又是这个思路。 “不够。” “那怎么办?” “分出去一部分。” 所有人都看周卫东。 “分给谁?” “主车间。” “还有地区厂?” “不是。” 周卫东拿起图纸。 “一些最简单的粗加工。” “公社农具厂能不能做?”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这个思路有点大。 公社农具厂平时做的东西很简单。 锄头。 镰刀。 修农具。 偶尔也有车床。 技术水平肯定不如县厂。 陈志远第一反应: “精度够吗?” “所以只做粗加工。” “最后精加工和检测留县里。” 这就是把生产拆开。 不要求一个地方把所有工序吃完。 有能力做哪一步。 做哪一步。 第二天。 他们去了红星公社农具厂。 其实说是“厂”。 也就两间车间。 一台老车床。 一台钻床。 七八个工人。 负责人姓罗。 听完以后。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们做不了你们县里的东西。” “没让你做成品。” “那做什么?” “下料。” “粗车外圆。” “留加工余量。” 周卫东把样件拿出来。 “只要做到这个程度。” 罗师傅看半天。 “这个倒能。” “但出了废品怎么算?” “按验收。” “合格的收。” “废的登记原因。” “第一批先二十件。” “学会再增加。” 这下能接受。 第一天。 二十件。 合格十四。 六件尺寸留量不够。 如果直接当成品。 肯定不行。 可现在只是粗加工。 其中还有两件能抢救。 最终真正废四件。 罗师傅心疼得直骂徒弟。 周卫东却没急。 “废四个不怕。” “怕不知道为什么废。” 一件件看。 装夹不稳。 进刀过大。 测量位置不一致。 找出问题。 第二批二十件。 废一。 第三批。 二十全过。 罗师傅自己都意外。 “这东西我们真能干?” “本来就能。” “以前没人让你们干。” 一句话。 车间几个工人全笑。 红星稳定以后。 青山公社农具厂也加入。 两个公社负责: 下料。 粗加工。 县修复站做关键工序和最终检测。 地区机械厂提供材料规范和抽检。 原本全压在五六个人身上的一千套任务。 突然被拆开了。 更重要的是。 基层农具厂也有了活。 不是免费帮忙。 按合格件计加工工时。 这直接关系到工人收入和集体收益。 干劲完全不一样。 一个月以后。 第一批四百套完成。 抽检。 合格率超过预期。 地区曹主任专程下来。 不是为了表扬。 是为了挑毛病。 随机抽二十套。 尺寸。 键槽。 配合。 都测。 最后只找到一处: 个别表面粗糙度一般。 不影响使用。 但不好看。 徐明站旁边,紧张半天。 听到“不影响使用”以后。 长出一口气。 曹建业看见。 笑: “怎么?” “怕我退货?” “有一点。” “就这胆子还做一千套?” “第一次。” “以后胆子大点。” 周卫东却问: “那表面问题怎么改?” 曹建业点头。 这才是他最喜欢这个年轻人的地方。 别人听见合格。 先高兴。 他听见一个问题。 先问怎么改。 “刀具。” “还有最后一刀参数。” “回头我让技术员跟你们说。” “行。” 曹建业又看了车间一圈。 发现很多毛坯不是县里自己做。 “公社加工的?” “粗加工。” “谁想的?” 所有人又看周卫东。 老头没夸。 只说一句: “你越来越不像维修工。” 徐明在旁边嘴快: “他媳妇也这么说。” 周卫东转头。 徐明立刻闭嘴。 下午开总结会。 真正让地区意外的不是产量。 是这种协作方式。 县里掌握标准和关键工序。 公社承担能做的简单加工。 一个订单。 把原本彼此独立的几个点连起来。 李科长问: “以后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准备这么干?” “不。” 周卫东回答。 “为什么?” “得看东西。” “关键件。” “安全件。” “精度高的。” “不能随便往下放。” “谁能干什么。” “得有边界。” 回答让在场人点头。 如果为了所谓“全面铺开”,什么都往基层放。 迟早出事。 真正能长久的体系。 不是哪里都一样。 而是谁干自己擅长的那一步。 会议结束以后。 地区给出一个新任务。 不是再加订单。 是让青山县把这一套协作生产和三级维修服务的经验整理成材料。 准备年底在地区农机工作会上介绍。 许国安走出来的时候。 心情好得少见。 “卫东。” “嗯?” “今年年底。” “你可能还得去地区。” “又发言?” “嗯。” “能不去吗?” “为什么?” “孩子快出生的时候……” 话说一半。 自己先停。 现在才夏末。 哪有那么快。 许国安看他。 一脸无语。 “你媳妇刚怀上。” “你脑子已经到明年了?” “第一次。” “紧张。” “看出来了。” 旁边人全笑。 回家的时候。 周卫东没骑自行车。 坐服务车顺路回来。 老解放停到新房门口。 车斗里没有机器。 只有一只小木箱。 地区厂给的奖励。 不是钱。 是几套技术书。 《机械制图》。 《金属工艺》。 还有一本柴油机维修资料。 对别人来说。 可能不如二十块实在。 周卫东却喜欢。 抱进屋。 林晚秋正坐桌前记卫生院的东西。 抬头看: “又买书?” “发的。” “不要钱?” “真不要。” 现在她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先问花没花钱。 周卫东把书放下。 突然蹲她旁边。 看肚子。 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林晚秋早习惯。 “别看了。” “今天有感觉吗?” “没有。” “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 “酸的?” “不想。” “甜的?” “不想。” “肉?” “更不想。” 周卫东皱眉。 “那怎么行。” “人家医生说早期反应正常。” “你也是医生。” “所以你听我的。” “行。” 现在家里最大变化就是: 过去周卫东说“行”。 很多时候嘴上答应。 现在涉及她身体。 真的特别听话。 晚上。 两个人坐堂屋吃粥。 院外虫叫。 窗户开着。 风从屋里过。 林晚秋突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又出成绩了?”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笑到现在。” “这么明显?” “嗯。” 周卫东就把一千套订单、公社加工、年底地区交流全部说了。 她听到最后。 笑: “挺好。” 又是这两个字。 可这次周卫东没嫌弃。 “晚秋。” “嗯?” “我发现我现在想做的东西越来越大。” “怕了?” “不是。” 他想了想。 “以前只要我自己会修就行。” “现在修复站一群人。” “公社也有人。” “连农具厂都开始一起干。” “万一哪步错。” “影响的也不只是我。” 林晚秋听完。 放下勺。 “那就慢一点。” “别人都叫我快。” “我为什么叫你快?” 她笑。 “你跑得已经够快了。” “偶尔看看脚下。” 周卫东安静一会儿。 点头。 “行。” 外面。 老解放停在院门口。 墙角放着他的自行车。 兔笼里几只兔子正在啃草。 正屋灯亮着。 桌上有地区发下来的机械书。 林晚秋坐在对面。 肚子里还有个现在看不见的小家伙。 几个月前。 他只有五十块钱和两间漏风的东屋。 现在。 房。 媳妇。 孩子。 工作。 一群真正跟着自己做事的人。 全有了。 可奇怪的是。 越有。 他反而越不急着向谁证明自己。 因为人真把日子过起来以后。 根本没空回头看那些曾经等着看笑话的人。 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张刚刚铺开的网。 下一步。 到底能铺多远。 第七十一章 上地区 九月底,青山县的天气已经明显凉了。 早晨骑自行车出门,风顺着领口往里面钻,周卫东第一次觉得今年夏天过得特别快。好像昨天才刚结婚,转眼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林晚秋肚子里的孩子也从一句“应该怀上了”,变成了全家每天吃饭都要念叨几遍的大事。 更快的是修复站。 年初的时候,他们还缩在农机厂北边那间旧仓库里,五个人围着两张工作台修别人不要的废零件。现在红星、青山两个公社已经建起维修点,柳河那边的人也开始接受培训,一辆老解放每个月按照固定路线出去巡修两次。 墙上的县地图上,红铅笔画出的线越来越多。 有人把它叫“农机服务网”。 周卫东自己没觉得有那么厉害。 在他看来,就是哪里机器坏得多,就在那里放一个会修机器的人;基层解决不了,再送县里。说到底,还是林晚秋当初那句“总不能什么病都跑县医院”提醒了他。 可地区农机部门显然不这么看。 月底,正式通知下来。 地区秋季农机工作交流会,青山县作为重点试点单位参加。 许国安把通知扔给周卫东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这回不是让你去学习。” “那干什么?” “发言。” “又发言?” 许国安抬头瞪他:“别人想发还轮不上。” 周卫东翻了翻文件,发现不光青山县,周边六个县都要参加。地区农业机械厂、运输系统和几个公社代表也在名单上,规模比上一次经验交流大得多。 “讲什么?” “三级服务。” “材料不是已经报过?” “纸是纸。” 许国安把另一摞统计表推过来,“这次人家要听实际效果。两个月修多少机器,公社解决多少,县里解决多少,花多少钱,省多少运输时间,全给我弄明白。” 周卫东看着厚厚一摞纸,头已经开始疼。 他宁可拆三台柴油机。 也不喜欢写这种东西。 旁边徐明看见,幸灾乐祸:“周站长,地区领导等你讲话。” “你写?” “我文化不够。” “你高中毕业。” “今天突然不认识字了。” 周卫东作势要把材料塞过去,徐明转身就跑,仓库里笑成一片。 最后还是小于救了他。 两个人把过去两个月的记录全部翻出来重新统计。 红星维修点共接收八十七台次设备,其中基层直接解决五十九台,二十一台由流动服务车协助处理,真正送县里只有七台。青山点运行时间短一些,也已经接了四十多台。 最大的变化反倒不是修了多少。 是机器停的时间明显短了。 以前公社一台水泵坏了,先找人,再找车,送县里,等件,最后再拉回来,顺利也要三五天。现在小问题当天就能处理,有些复杂故障等流动车过来,一趟解决几台。 数字摆出来以后,连周卫东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明显?” 小于看他:“你自己弄的,你不知道?” “平时只觉得忙。” “所以说记账有用。” 周卫东笑:“现在你开始教我了?” “跟你学的。” 材料最后没有写得花里胡哨。 十二页。 前面三页讲为什么建。 中间六页全是数据。 最后三页写暴露的问题。 培训人员少。 基层工具不足。 安全检查还不够完整。 流动服务只有一辆旧车。 许国安看完最后一页,皱眉:“别人发言都挑好的讲,你怎么还写这么多问题?” “不写人家就看不出来?” “倒不是。” “那就写。” 许国安盯着他几秒,最后没改。 “行。” “就这么去。” …… 交流会在地区招待所旁边的会议室。 周卫东到了才发现,比自己想的还正式。 一百多号人。 前面一排都是地区和各县相关部门负责人,后面才是技术人员。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 反倒让他舒服。 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高文涛。 对方从另一排过来,屁股刚挨椅子就问:“听说你要讲服务网?” “嗯。” “地区厂现在都有人讨论。” “讨论什么?” “有人觉得好。” 高文涛停了一下,“也有人觉得你们是在多养一批闲人。” 周卫东笑了。 “正常。” “你又不生气?” “养不养闲人,看结果。” 高文涛早知道他这脾气,没再说。 上午前几家单位都是总结。 产量。 维修数量。 设备更新。 轮到另一个县的时候,那位负责人专门讲了他们集中维修的办法——公社大型农机统一往县里送,技术力量集中,设备也集中。 他说得很有道理。 甚至在最后还提了一句:“基层维修力量过度分散,容易造成设备重复购置、技术水平不统一,我个人认为应该慎重。” 没有点青山县的名。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因为全地区现在只有青山县在往公社放维修点。 徐明这次没跟来。 要是在,估计已经坐不住。 周卫东反而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主持人念:“下面请青山县农机厂周卫东同志介绍基层农机维修服务试点情况。” 他起身。 手里没有长篇稿子。 只带了三张统计表。 走到前面的时候,底下明显有人小声说话。 年轻。 太年轻。 在一群四五十岁的技术干部中,一个二十五岁不到的人确实扎眼。 周卫东没有管。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青山县这个办法,现在还不能叫经验。” 底下安静了一些。 “因为只干了两个多月,还有很多问题。今天我主要说说为什么做,以及做完以后机器少跑了多少路。” 没有口号。 没有说“取得巨大成绩”。 直接拿数据。 一台水泵从红星生产队送县里,往返近五十里。 需要车。 需要人。 还占县厂维修时间。 现在同类型常见故障,王全他们能在公社解决。 第一张表放出来。 八十七台。 五十九台基层完成。 第二张。 原本预计至少五十余台需要送县。 实际七台。 第三张更简单。 流动车第一次巡修二十五台设备,现场和基层解决二十台。 真正拉回来五台。 底下开始有人拿笔。 刚才那位主张集中维修的负责人也抬起头。 等周卫东说完,他第一个问:“你这个办法有一个问题。” “您说。” “基层人员技术不够,出了质量问题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正中要害。 周卫东没有回避。 直接把红星拖拉机事故说了。 会场一下安静。 有人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自己试点差点出事故的事。 “事故最后确认不是维修造成的。” 周卫东继续说道,“但我们也发现了漏洞。以前是报什么修什么,现在转向、制动这类安全部件维修以后,必须做关联检查。” “也就是说。” “基层服务不能只下放技术。” “标准也必须一起下去。” 对方又问:“那如果人还是学不会呢?” “就不让他干超出能力的活。” “基层不是为了什么都修。” “它的作用是解决它能解决的。” “解决不了。” “往县里送。” 这句话一出。 刚才还有些质疑的人明显点头。 最怕的是基层点什么都敢碰。 周卫东这个方案反倒清楚: 会多少。 干多少。 超过能力就升级。 地区李科长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让你现在把五个公社全铺开,你要不要?” 底下不少人看过来。 这显然是送上门的机会。 谁都以为他会说要。 周卫东却摇头。 “不要。” 会场里有了一阵明显骚动。 “为什么?” “红星和青山刚跑顺。” “柳河人还没训完。” “现在五个一起开,技术、工具、巡修车都不够。” “容易把好事干坏。” 李科长看着他。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铺?” “年底以前。” “有把握?” “如果人员考核通过。” “有。” 回答不响。 却很稳。 交流结束以后。 中午吃饭。 上午那位提出质疑的负责人主动端着饭盒过来。 “周同志。” “王庆山。” “河东县农机站。” “王站长。” “不用站长。” 王庆山笑,“你上午说那个安全关联检查,能不能给我一份?” “可以。” “还有三级登记表。” “也可以。” 对方停一下。 “我上午说基层分散,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你真不介意?” “您说的本来就有道理。” 周卫东扒了一口饭,“工具和技术全分下去肯定浪费。我们也不是每个公社建一个县厂。” 王庆山愣一下。 随即笑。 “你这年轻人。” “难怪许国安舍得让你出来。” 下午会议结束。 地区没有发奖。 也没有当场宣布推广。 临走前,李科长却把青山县几个人留下。 桌上放着一张新的试点意见。 内容不长。 只有一件事: 同意青山县在年底前,将基层农机维修服务点由两个扩大到五个公社。 同时。 流动服务线路扩大。 地区再拨培训经费二百元。 周卫东看到“二百”的时候,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李科长立刻指他: “这钱不是给你盖房的。” 屋里一片笑。 周卫东也笑。 “房已经盖好了。” “那给孩子买奶粉?” “孩子还没出来。” “你还真敢想。” 回青山县的汽车上。 许国安坐他旁边。 车开出去很久。 才说道:“今天表现不错。” “哪里不错?” “别人给你五个点。” “你敢不要。” “不是不要。” “是晚两个月。” “意思差不多。” 许国安看窗外,“年轻人最难的不是敢往前冲。” “是知道什么时候别冲太快。” 周卫东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林晚秋那句话。 你已经跑得够快。 偶尔看看脚下。 看来。 娶个大夫。 好像确实挺有用。 只是车刚进青山县。 修复站门口已经有人等。 陈志远一看到他就跑过来。 “卫东。” “出事了。” “什么?” “地区那批传动轮芯。” “有一批毛坯不对。” “多少?” “三百多件。” 周卫东脸上的笑。 一下没了。 秋收马上开始。 一千套任务已经做到后半段。 现在三百多件毛坯出问题。 这可不是返工几个零件那么简单。 第七十二章 这批不能用 修复站仓库里,三百二十六件毛坯整整齐齐码了七层。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尺寸差不多。 表面也正常。 甚至比前面红星农具厂送来的那批更干净。 出问题的是陈志远。 下午加工第一件的时候,他发现刀感不对。 硬。 不是均匀的硬。 有的地方吃刀正常。 转过去以后突然发涩。 第二件还是这样。 他没敢继续。 立刻停机。 等周卫东从地区回来。 已经连续抽了十几件。 情况都差不多。 “哪来的?” “青山公社农具厂第二批。” “第一批呢?” “正常。” “材料是不是一批?” 小于已经把账翻出来。 “不是。” 第一批用的是县里统一调拨钢料。 第二批因为任务赶,原料不够,青山公社自己从库存里补了一部分。 手续上写着“旧轴料”。 具体是什么材料。 没人能说清。 徐明拿起一件:“看着也一样。” “看着一样没用。” 周卫东脸色很不好。 传动件不是装饰。 受力。 长期冲击。 材料不对。 轻了是磨得快。 严重甚至可能裂。 “已经做成品多少?” “二十一套。” “全部停。” “那地区那边交货……” “停。” 没有商量。 第二天一早。 青山农具厂罗主任就来了。 这个不是前面红星公社那位罗师傅,而是青山这边自己的负责人,姓马,叫马长福。 人一进门就急。 “材料怎么会不能用?” “先坐。” “我不坐。” “我们厂三天干三百多个毛坯。” “你现在说全停?” 他急也正常。 这批加工全部算工。 真判废。 等于三天白干。 周卫东没有跟他争。 拿两个毛坯。 一个正常。 一个有问题。 “马主任。” “您自己看。” “看不出来。” “那就试。” 县农机厂条件有限。 没法像后世做完整材料分析。 但可以比较。 锉。 钻。 火花。 加工状态。 再配合来源核查。 两批材料差异非常明显。 技术科老师傅也来了。 看完以后摇头。 “这批材料成分肯定不一样。” 马长福还是不甘心。 “可这是车轴。” “车轴还能不结实?” “什么车轴?” “旧的。” “哪来的?” “仓库。” “仓库以前哪里来的?” 这一问。 没人知道。 追了半天。 最后找到管仓库的老工人。 这才想起来。 那批所谓“旧轴料”,根本不是农机车轴。 是几年前从一批报废矿车轮对上拆下来的杂料,还有一些混在里面的其他轴件。 长得差不多。 材质却混了。 马长福的脸慢慢变了。 “那……” “真不能用?” 周卫东点头。 “至少现在不能拿它做这批轮芯。” “那三百多……” “一件件分类。” “能确认材料来源的重新评估。” “不能确认的不用。” 这句话等于直接把一大批东西判了暂停。 马长福心疼得脸都抽。 旁边有人小声说: “其实这东西装进去也未必马上坏。” 屋里忽然安静。 说话的是农具厂一个老师傅。 也不是想害谁。 纯粹舍不得。 “先做出来。” “以后真磨了再换。” 这个年月。 浪费材料确实让人心疼。 周卫东没有训人。 只问: “要是磨了呢?” “换呗。” “如果不是磨。” “是裂?” 对方不说了。 “如果脱粒机正在高速转。” “裂了飞出去呢?” 彻底没人说话。 周卫东拿起一只毛坯。 “材料浪费。” “是钱。” “机器伤人。” “不是钱能补的。” “这批。” “宁可晚。” “不能糊弄。” 决定定下。 问题却没有解决。 地区交货期限只剩二十三天。 少三百多个毛坯。 重新调料。 再做。 时间很紧。 许国安知道以后没有骂。 只问:“能不能赶?” “能。” “怎么赶?” “两个办法。” “说。” “第一,从地区调合格料。” “第二,把前面公社粗加工分得再开一点。” “还有?” “夜班。” 许国安皱眉:“你以前不是不主张熬夜?” “这次轮班。” “不是一个人连干。” 这个时候。 前面建立的网络第一次反过来帮他。 红星公社农具厂原本只负责一部分粗加工。 现在增加。 柳河公社刚培训完维修人员,自己的农具厂也有台能用的车床。 周卫东过去看了一天。 达到条件。 再分一百件。 三个点。 一起做毛坯。 县修复站集中完成精加工和检测。 地区厂知道材料问题以后,不但没责怪青山县停产,反而当天调来一批合格钢料。 曹建业只在电话里说一句: “你这次要是把那三百多件装进去。” “以后别来找我。” “曹主任。” “嗯?” “那批料运费谁出?”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然后砰地一声挂了。 周卫东:“……” 高文涛下午又打回来。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曹说他第一次见你这种人。” “什么意思?” “挨骂的时候还能问钱。” “钱不问清楚谁付?” “地区出!” “早说。” “滚!” 有了材料。 进度重新追。 但周卫东同时干了另一件事。 所有进入试制加工的材料。 从现在开始单独建账。 来源。 批次。 用途。 谁接收。 哪批产品使用。 全部记录。 不能再写一个“轴料”就完。 这件事比补三百件更重要。 第十九天。 原本落后的进度追回。 第二十一天。 一千套全部完成。 没有为了赶工降低检测数量。 反而因为出了材料事故,最后三百套查得更严。 地区来验。 随机抽样。 通过。 真正让检查组意外的是,仓库角落还整齐放着那批被停用的毛坯。 一件没偷偷混进去。 曹建业亲自过来。 绕着废料走一圈。 “这么多。” “心疼不?” “心疼。” “那怎么不用?” “您要?” 老头瞪他:“少给我下套。” 周围人笑。 曹建业拿起一件。 看了半天。 突然问:“如果当时没人发现?” “可能已经做进去。” “以后呢?” “不知道。” 这个答案很实在。 “所以真正危险的不是这批料。” “是以前没有材料追溯。” 曹建业点头。 “总算学会一点制造的东西。” 周卫东笑:“就一点?” “你还想多少?” 验收完。 地区没有因为延期问题扣责任。 因为没延期。 反而把青山县新增加的“材料批次登记”拿走。 几天后。 通知下来: 以后参与协作试制的基层单位,都要按批次登记主要材料来源。 马长福亲自来县里一趟。 进门就把一袋花生往桌上放。 “干什么?” “给你们吃。” “不要。” “不是送礼。” 马长福瞪眼,“我家自己种的。” 说完自己坐下。 半天才说道:“那批料的钱,公社没有扣我们工人的。” “嗯。” “地区说问题是管理。” “不是工人故意。” “嗯。” “还有……” 他有点不好意思。 “幸亏你没硬让我们把它做完。” 周卫东笑。 “现在知道了?” “知道。” “下次还乱拿仓库料不?” “你少挖苦。” 两个人都笑。 临走时。 马长福又问: “下一批还有没有?” 这才是真心服。 不是因为谁声音大。 是因为他知道。 跟这个年轻人干活。 该算的钱会算。 但不该冒的险。 他真不会冒。 当月试制奖励发下来。 因为任务量大。 周卫东四十二块。 站里其他人也都有。 他拿钱回家。 没敢直接交林晚秋。 先问一句: “今天心情怎么样?” “挺好。”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那我有个好消息。” 林晚秋抬眼。 “你是不是又想买东西?” “不是。” “发奖金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这个表情就两件事。” “什么?” “挣钱。” “或者机器修好了。” 周卫东:“……” 媳妇太了解自己。 好像也不全是好事。 四十二块最终一分没藏。 全部交家里。 林晚秋数了数。 给他拿回十块。 “干什么?” “你自己留。” “不是有零花?” “上个月只剩两块三。” “你怎么知道?” “你裤子我洗的。” “……” 周卫东突然意识到。 结婚以后想藏私房钱。 确实是一门技术。 不过他也没打算藏。 钱放进口袋。 正准备吃饭。 林晚秋忽然拉住他的手。 轻轻放到自己小腹。 “干什么?” “你摸。” “摸什么?” “好像……” 她也不确定。 “刚才动了一下。” 周卫东整个人瞬间僵了。 手掌一动不敢动。 等了半天。 什么都没有。 “没动。” “可能你手太重。” “我根本没动!” 林晚秋笑得肩膀都抖。 “那以后再等。” 四十二块奖金。 一千套订单。 材料事故顺利解决。 这些东西今天突然全不重要了。 周卫东蹲在她旁边。 手还贴着肚子。 足足等了十分钟。 什么都没等到。 却一点也不嫌烦。 因为他知道。 总会等到。 第七十三章 别辞工作 林晚秋肚子真正显出来以后,刘桂芝第一个坐不住了。 过去儿媳每天骑车去公社卫生院,她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不一样。 远远看见那点隆起。 每天都觉得自行车像个危险东西。 “晚秋。” “嗯?” “以后别骑了。” “那怎么上班?” “让卫东送。” 周卫东正在院里修兔笼,听见以后头也没抬:“我上班方向相反。” “那坐车。” “哪有天天的车?” “要不……” 刘桂芝犹豫半天,终于把憋了几天的话说出来。 “工作先别干了。” 院里一下安静。 林晚秋没发火。 只是抬起头。 “妈。” “我现在没事。” “现在没事以后呢?” “卫生院有吴大夫他们。” “真不舒服我会休息。” “可是……” 刘桂芝说到底是担心。 不是想欺负儿媳。 “女人怀孩子。” “哪有天天还在外面跑的。” 这个年月农村女人怀孕照样下地的太多。 她其实已经算疼儿媳。 问题是这份疼。 慢慢有点变成替别人做决定。 林晚秋没再说。 把洗好的衣服收进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 气氛不太对。 周卫东早看出来。 等回自己屋。 问: “生气了?” “没有。” “真没有?” “有一点。” 很诚实。 “你想继续干?” “当然。” “那就继续。” 林晚秋抬头:“你妈那边呢?” “我说。” “别跟她吵。” “为什么要吵?” “那怎么说?” 周卫东想了想。 “讲道理。” 林晚秋笑:“你跟自己妈什么时候这么会讲道理了?” “分家以后。” 这句还真没法反驳。 第二天早饭。 周卫东主动把事情提出来。 “妈。” “嗯?” “晚秋工作不辞。” 刘桂芝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昨天她跟你说了?” “我自己觉得。” “她现在有孩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妈。” 周卫东没提高声音。 “她嫁给我以前就在卫生学校学习。” “学完好不容易去卫生院。” “现在因为怀孩子就让她回来。” “那她以前半年学什么?” 刘桂芝有点急:“孩子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都重要。” “哪有两头都顾?” “能顾一天顾一天。” “真顾不了的时候再休。” “不是现在直接辞。” 这句话让母亲沉默了一点。 周大山坐旁边。 出奇地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 刘桂芝还是说道:“我是为她好。” “我知道。” “那你还不听?” “为她好。” 周卫东说道,“也得问她想要什么。” 桌上静下来。 这句话。 其实不只在说林晚秋。 也像在说过去的他。 父母当年同样觉得: 让老大替弟弟顶罪。 是为了这个家好。 给他安排什么。 让他让什么。 都觉得是“为你好”。 真正的问题。 从来不是有没有好心。 是从没问过当事人要不要。 周大山听懂了。 筷子慢慢放下。 “卫东说得对。” 刘桂芝猛地转头。 “你现在天天就会帮他说话!” “不是帮。” 老头难得没有躲。 “你还想把以前那套再来一次?” 一句话。 刘桂芝彻底不说。 饭吃完。 她自己去院里喂鸡。 脸色还是不太好。 周卫东也没追。 有些观念。 不是说一次就能改。 结果当天傍晚。 事情偏偏就来了。 青山村赵石头家的小儿子在地里割草,不小心让镰刀在小腿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家里人一看全是血。 慌得不行。 公社卫生院离村十多里。 孩子疼得走不了。 有人第一反应: “找晚秋!” 林晚秋下班刚到家。 饭都没吃。 背上药箱就过去。 周卫东陪。 刘桂芝也跟了。 伤口不算到伤到大血管。 但很深。 还沾了土。 林晚秋没有逞强说自己能在家处理。 先做了必要的止血、覆盖和固定,然后马上安排送卫生院进一步清创处理。 赵建设找拖拉机。 孩子很快送过去。 晚上回来时。 赵石头媳妇哭着抓她的手。 “晚秋。” “今天要不是你在村里。” “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也没做什么。” “你至少知道该怎么弄。” “我们看见血,人都傻了。” 这句话。 站旁边的刘桂芝听得清清楚楚。 回家路上。 她一直没说话。 进院以后。 才突然问儿媳: “你们卫生院。” “真缺你这样的?” 林晚秋愣。 “不是缺我。” “是缺人。” “每天都忙?” “有时候忙。” “那……” 刘桂芝别别扭扭地说道: “你以后骑车慢点。” 停一下。 “实在累了就休息。” “别硬撑。” 没有再说辞工作。 林晚秋笑。 “知道了,妈。” 这件事就算过去。 可周卫东第二天干了一件事。 找木工。 在自行车后座重新做了一个稍微宽一点的软垫。 还加了靠垫。 林晚秋看见的时候哭笑不得。 “你这是自行车还是椅子?” “安全。” “太丑了。” “好用。” “同事肯定笑我。” “谁笑我去修他自行车。” “你现在越来越不讲理。” 嘴上嫌弃。 第二天还是坐了。 周卫东专门送她到公社一次。 慢得后面骑车的人都绕着他们走。 林晚秋终于受不了: “你快点。” “颠。” “这条路很平。” “前面有石头。” “那石头离我们还有二十米!” 两个人一路吵到卫生院。 吴大夫站门口听得直笑。 等周卫东走了。 才问: “你们结婚以后天天这样?” “差不多。” “挺好。” 林晚秋摸摸肚子。 也笑。 日子没有因为有孩子就停。 她继续上班。 周卫东也继续跑修复站。 唯一不同的是。 每天晚上不管多晚。 他现在都会回家。 以前工作忙。 偶尔住厂里。 现在不住。 徐明问为什么。 他说: “媳妇等。” 徐明酸得半天没理他。 十月中旬。 孩子差不多到了能明显感觉活动的时候。 那天晚上。 周卫东终于等到。 手贴着林晚秋肚子。 突然。 轻轻一下。 像里面有人用手指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 “晚秋。” “嗯。” “动了。” “我知道。” “真动了!” “你小点声。” “他是不是踢我?” “你想多了。” 又一下。 这次更明显。 周卫东蹲在床边。 脸上的表情。 林晚秋一辈子都记得。 那个在地区会上面对一百多人都不紧张的人。 这一刻。 眼圈竟然有一点红。 “卫东。”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他笑。 “就是觉得。” “挺神奇。” 过了一会儿。 又补一句: “以后我得更努力挣钱。” 林晚秋本来还有点感动。 瞬间没了。 “你脑子里为什么最后又是钱?” “养孩子不要钱?” “睡觉。” “我说真的……” 灯直接吹灭。 屋里黑下来。 周卫东还没完: “以后奶粉——” “闭嘴。” “哦。” 院外。 秋虫还在叫。 屋里很安静。 过了几分钟。 黑暗里传来一句: “明天早点回来。” “为什么?” “陪我去检查。” “几点?” “八点。” “我七点回来。” “你本来就在家。” “那我七点起。” 林晚秋没忍住。 笑出了声。 第七十四章 秋收不能停 十月底。 青山县进入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秋收。 过去每到这个时候,农机厂最怕电话响。 因为机器平时坏。 可以等。 秋收的时候坏。 一天都等不了。 脱粒机停一天。 后面一堆粮等着。 拖拉机趴窝。 运输也跟着停。 今年不一样。 两个已经正式运行的公社维修点,加上三个刚建起来的新点,第一次同时进入秋收保障。 五个公社。 一辆流动车。 县修复站。 这是三级服务体系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大考。 开始前三天。 风平浪静。 第四天早上六点半。 电话响。 这时候修复站已经有了一部专门分机。 不需要再让厂办公室到处喊人。 柳河公社。 两台脱粒机故障。 一台皮带轮松动。 一台轴承过热。 当地维修员已经过去。 周卫东只说: “先处理。” “解决不了再打。” 七点四十。 红星。 拖拉机启动困难。 王全正在查。 八点十分。 青山。 三台水泵——不对,秋收不用水泵,是两台脱粒机和一台运输拖拉机。 九点。 电话又响。 半个上午。 七个故障点。 徐明脸都绿了。 “怎么像商量好的一样?” “平时都在干活。” “当然一起坏。” “今天流动车怎么跑?” 周卫东走到墙边。 地图下面现在多了一块黑板。 五个公社。 每个下面有三栏: 待处理。 处理中。 转县。 这是最近新弄的。 电话一来。 小于记。 柳河两台已经由基层接。 红星也是。 真正需要县里去的。 目前只有青山一台变速箱异常。 “先青山。” 周卫东说道。 “车装常用件。” “徐明、陈志远去。” 徐明一愣:“你呢?” “我留县里。” “你不去?” “为什么必须我去?” 一句话。 他没话。 这就是服务网真正成熟的标志。 不是周卫东永远冲第一个。 而是他可以坐在县里。 知道哪里发生什么。 谁能处理。 哪里缺件。 十点。 柳河第一台脱粒机恢复。 十点十五。 第二台判断轴承必须换。 基层仓库正好有。 十一点完成。 红星拖拉机故障则是燃油滤路堵塞。 王全一个人处理。 没有上报县里。 中午十二点。 上午七个故障。 六个消掉。 只有青山变速箱问题被徐明他们判断需要带回县里。 车回来时。 顺路带回。 下午直接开工。 如果换去年。 光这七台机器往县城送。 一天都未必送齐。 现在。 大部分甚至没离开公社。 许国安下午来看了一眼黑板。 站了足足五分钟。 “这玩意谁想的?” “小于。” “不全是。” 小于赶紧说,“卫东说医院有病房牌,我觉得咱们也能写。” 周卫东看他:“你什么时候去医院研究牌子?” “嫂子那边见过。” 现在整个修复站。 多少都有点被卫生系统带偏。 下午四点。 真正的麻烦来了。 天气预报说后天可能下雨。 几个公社都开始抢收。 机器负荷瞬间拉满。 电话从四点以后几乎没停。 红星三台。 青山四台。 柳河两台。 另外两个公社各有三台。 到晚上七点。 黑板待处理一栏。 十九台。 这回连许国安都皱眉。 “扛得住吗?” “看今晚。” 流动车只有一辆。 必须跑最急的。 其他地方。 基层先顶。 电话开始发挥最大作用。 “红星,三号脱粒机什么声音?” “异响,轴承座热。” “先停机,不许硬转。” “备件有没有?” “没有对应型号。” “车晚上送。” 下一通。 “柳河那台拖拉机,先查电路。” “别先拆启动机。” 再下一通。 “青山脱粒机皮带连续掉?” “查两轮对中。” “不是光换皮带。” 电话旁。 两个人专门记录。 流动车晚上九点出发。 车上不再拉一堆人。 只有徐明、王铁军加司机。 主要送件。 需要现场技术支持再留下。 县里。 周卫东带陈志远守修复站。 第一辆送回来的变速箱还在拆。 十一点。 修好。 直接等车回来带走。 凌晨一点。 红星六台全部恢复。 柳河还有一台。 凌晨两点半。 青山最后一台脱粒机启动。 电话里能听见那边人的叫声。 周卫东坐桌边。 拿铅笔把最后一个编号从“处理中”划掉。 十九台故障。 到凌晨三点。 恢复十六台。 两台确认需大修。 一台等地区配件。 真正因为技术力量不足耽搁的: 零。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这才发现。 已经快天亮。 徐明坐车回来。 进门连话都不想说。 直接趴桌上。 过一会儿。 抬起一只手。 “以后谁再说修复站是坐办公室的。” “我跟谁急。” 小于眼睛都睁不开。 还不忘问:“今天算加班不?” 许国安正好进门。 “算。” 所有人一下精神一点。 “还有夜餐。” “吃什么?” “馒头。” 刚起来的精神又没了。 厂长被逗笑。 “加鸡蛋。” 这才行。 早上七点。 天已经亮。 县里农机部门来人。 本来是检查秋收保障。 进门先看见一屋子趴桌睡觉的人。 再看黑板。 十九个编号。 十六个后面已经画勾。 负责人拿统计单看了一遍。 又问: “昨天一共多少故障?” “全县五个试点公社报上来二十六台次。” “二十六?” “七个白天解决。” “十九个晚上集中。” “有多少送县?” “四台。” “其他呢?” “基层和流动车处理。” 对方看着黑板。 半天没说话。 过去大家总觉得维修水平高。 就是县里有几个厉害师傅。 现在第一次直观看见: 真正效率高。 是机器根本不用都来县里。 下午。 消息传到地区。 李科长只要求一件事: 把秋收期间每天数据全部留下。 一周以后。 第一轮秋收结束。 五个公社累计处理农机故障一百七十三台次。 基层维修点解决超过一半。 流动车协助几十台。 真正送到县里复杂维修的不到四十。 没有因为等待维修造成长时间成片停机。 这一次。 没人再问: 三级服务有没有用。 事实已经回答。 更直接的爽点。 三天后来了。 地区正式追加一辆流动服务车辆。 当然。 不是什么新车。 是一辆用了几年的旧货车。 但状态比老解放好得多。 徐明围车转了三圈。 第一句话: “终于不是废铁了。” 司机从车窗伸头: “你说谁废铁?” “我说上一辆。” “上一辆也是我开。” “……” 徐明转身就跑。 院里笑成一片。 两辆车。 五个公社维修点。 县修复站。 那张年初还只是周卫东在地图上拿红铅笔画出来的网。 到今天。 终于真的铺开了。 而真正让他意外的。 还在后面。 秋收总结会结束以后。 许国安没有让他走。 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 “看看。” 周卫东拿起来。 内容不多。 青山县农机配件调剂修复站经过试点运行,拟转为常设技术服务单位。 下面最醒目的一行: 建议周卫东同志继续负责修复站全面技术与业务工作。 周卫东看半天。 “这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许国安脸一黑。 “以前是临时试点!” “现在是长期!” “工资涨吗?” “……” 许国安捂住额头。 “周卫东。” “嗯?” “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认钱?” “孩子快出来了。” “理由还挺多。” 嘴上骂。 最后还是告诉他: 岗位技术津贴重新核定。 再加八块。 八块。 不算惊人。 可固定收入再往上走了一步。 更重要的是。 “临时负责人”前面那个临时。 终于没了。 第七十五章 电话响了 十一月以后。 青山县冷得很快。 早晨屋檐会挂一层薄霜。 周卫东每天出门以前,多了一件固定的事。 烧水。 不是自己喝。 给林晚秋灌热水袋。 她肚子已经很明显。 走路也不像以前那么快。 卫生院那边主动减少了她外出的工作,更多时候留在院里处理相对轻一些的事情。 刘桂芝现在已经完全不提辞工作。 改成每天一句: “慢点。” 林晚秋出门,她说慢点。 吃饭,她说慢点。 起床也说慢点。 有一回林晚秋实在忍不住: “妈,我再慢就不动了。” 刘桂芝自己先笑。 婆媳关系反倒在这些琐碎里越来越自然。 周卫东的日子则是另一种忙。 两辆流动车以后。 巡修线路重新安排。 原来初五、二十。 现在可以两条线同时跑。 基层点每周把缺件清单报县里。 修复站统一调。 真正稀缺的件再往地区申请。 那些高频简单件,则开始挑一部分尝试加工。 年底以前。 修复站已经能稳定制作七种简单零部件。 都不复杂。 轴套。 衬套。 销轴。 简单轮芯。 可这些恰恰是基层最容易因为缺货停机的东西。 地区曾有人开玩笑: “青山县现在是什么都想自己做?” 周卫东回答: “不是。” “只做买不到又经常坏的。” 他始终没失去这个边界。 真正复杂的件。 该调就调。 该买就买。 自己能力不到。 不乱碰。 十一月中旬。 修复站门口开始动工。 不是盖车间。 是拉电话线。 过去那部电话其实是借用农机厂内部线路,电话一多,办公室和修复站经常抢。 这次地区和县里一起协调。 修复站单独装一部。 黑色电话机摆到桌上的时候。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徐明拿起听筒。 “真能直接打红星?” 安装师傅看他:“红星公社有电话你就能转。” “那地区呢?” “也能转。” “省里呢?” “你有事吗?” “没有。” “没事你打什么省里?” 大家笑。 周卫东却非常清楚。 这部电话的意义。 不是多一个能说话的东西。 是整个网络终于有一个真正的中心。 以前公社有问题。 先打农机厂办公室。 办公室找人。 人不在再留言。 一来一回。 慢。 现在。 直接找修复站。 当天上午十点。 电话正式接通。 十点二十三分。 第一通电话。 所有人下意识安静。 小于接。 “青山县农机修复站。” “哪边?” “红星?” “您说。” 几个人盯着他。 小于一边听一边记。 不是大故障。 红星维修点问一种轴承县里有没有库存。 查账。 有。 “下午服务车过去带两只。” 三分钟。 问题结束。 徐明站旁边。 突然笑: “就这?” “不然呢?” “我以为第一通得是个大事。” 周卫东说道:“以后最好全是小事。” 真正好的体系。 本来就不该天天靠英雄救场。 如果每次电话响都是“出大事”。 说明前面什么都没做好。 中午。 第二通。 柳河。 下午。 青山。 一天七通电话。 没有一件惊天动地。 却把四个原本可能需要人骑自行车跑几十里的问题解决了。 下班以后。 修复站第一次按时关门。 徐明站门口。 居然有点不习惯。 “今天这么早?” “没急活。”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 “要不我给你找台机器拆?” “算了。” 周卫东锁门。 骑车回家。 路上经过生产队副业收购点。 孙二婶还在。 今年她那辆自行车终究没买成。 差几十。 可本人一点不失落。 因为家里新添了十几只鸡和六只兔。 她说: “明年肯定买。” 现在村里已经没人笑。 因为真有可能。 固定收购点运行以后,不少家庭一年多了几十到一百多块副业现金收入。 这笔钱不会让人突然发财。 却明显让生活变了。 谁家添新衣。 谁家多买几斤肉。 谁家孩子有钱买本子。 都是实实在在的。 周卫东最初靠空间找出路。 走到现在。 反而越来越少直接依赖空间赚钱。 黑土地依然种。 兔子鸡依然养。 东西依旧能拿出来。 但它从“活命的秘密”。 慢慢变成了一个底气。 真正撑起生活的。 已经是现实里自己走出来的路。 回家。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 桌上还有一小碟肉。 林晚秋最近不太爱吃肥的。 周卫东把瘦的都夹她碗里。 “够了。” “多吃点。” “吴大夫都说正常吃就行。” “孩子要吃。” “孩子现在有多大你知道?” “不知道。” “那你还说。” 正斗嘴。 肚子里突然动了一下。 这次从衣服外面都能看出一点轻微变化。 两个人同时停。 周卫东立刻放筷子。 手过去。 “又动?” “嗯。” 没多久。 真又一下。 他笑得像个傻子。 林晚秋现在已经习惯他这个表情。 “你以后孩子出生。” “估计得惯坏。” “不会。” “你爸以前也可能这么想。” 一句话。 让周卫东安静一点。 这句话不是故意戳他。 可确实提醒。 他对未来这个孩子最大的愿望。 不是有多聪明。 也不是一定比别人有出息。 只是希望: 不管以后有几个孩子。 别让谁觉得。 因为自己是老大。 或者懂事。 就应该永远多牺牲一点。 “晚秋。” “嗯?” “以后要是真有两个孩子。” “怎么了?” “一碗肉。” “一人一半。” 林晚秋愣了半天。 终于明白。 笑。 “要是一个不爱吃呢?” “那另一个吃。” “这不就不一样了?” “自己不吃不算。” “你这个人……” 两个人笑。 饭还没吃完。 院门突然被敲响。 徐明站外面。 冻得直搓手。 周卫东一看见就皱眉。 “不是说没急活?” “不是急活。” “那你晚上跑我家干什么?” “厂长让我来。” 手里递过一个信封。 不是普通通知。 上面写: 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负责人任职通知。 周卫东怔了一下。 “不是前几天已经定常设?” “那是站定了。” 徐明咧嘴。 “现在是你定了。” 过去一直叫负责人。 试点负责人。 技术负责人。 业务负责人。 甚至有人私下早就喊“周站长”。 可严格来说。 都不是正式职务。 这张纸上第一次明确: 周卫东,任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站长,负责农机维修、配件调剂、技术培训及流动服务工作。 下面盖着章。 周卫东看了很久。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反倒问: “许厂长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不还是农机厂下面?” “业务上独立一些。” 徐明说道,“具体我也说不清。” “反正厂长说你明天自己去问。” 然后他靠近一点。 神神秘秘。 “还有。” “什么?” “工资。” 周卫东抬头。 徐明故意不说。 “你再卖关子。” “我让你明天值夜班。” “九十二。” “什么?” “工资加岗位、技术补贴。” “以后固定九十二左右。” 屋里一下安静。 九十二。 曾经。 周家为了一个二十多块一个月的临时工名额。 要让他替弟弟去坐牢。 分家那天。 他全部家当只有五十块。 不到一年。 固定一个月。 九十多。 还没算技术奖励。 也没算家里的合法副业收入。 徐明看他不说话。 “高兴傻了?” “有点。” 林晚秋却从旁边问: “责任是不是也更大?” 一句话。 徐明愣。 周卫东却笑。 果然是自己媳妇。 别人先听钱。 她先问责任。 “应该是。” “那以后是不是更忙?” “可能。” 林晚秋看他几秒。 最后只说: “饭先吃。” “不然凉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激动得跳起来。 也没有说以后终于发财。 周卫东把任职通知放桌边。 重新拿起筷子。 外面冬风吹得窗纸轻轻响。 屋里炉子很暖。 电话已经装进修复站。 五个公社的维修点全部铺开。 两辆服务车在跑。 几个基层农具厂开始协作加工。 自己有了正式负责的一摊事业。 媳妇坐对面。 孩子再过几个月也要出生。 上一世最黑的那一年。 他总以为命运是一条已经铺好的路。 一旦走错。 这辈子就完了。 现在才知道。 路这种东西。 原来真的可以自己一点一点修。 坏了。 拆。 断了。 接。 没有。 就重新铺。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 新电话准时响了。 周卫东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不是红星。 不是柳河。 也不是地区机械厂。 是一个从来没联系过的地方。 “这里是临江县农机站。” “请问周卫东同志在吗?” 周卫东握着电话。 看了一眼墙上的青山县地图。 “我就是。” 对方停顿一下。 随后说道: “我们这里有十二台机器。” “听说你们青山县有流动维修服务。” “想问一件事。” “能不能——” “跨县过来看看?” 办公室里。 几个人同时抬头。 地图上那几条红线。 一直都停在青山县边界。 而这一通电话。 第一次从县界外面。 打了进来。 第七十六章 跨县 临江县的电话打过来时,周卫东正在吃早饭。 准确地说,是他刚把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准备去车间看看昨天送来的那批传动轴套。小于举着电话冲他招手,嘴里还喊着“外县的,找你的”,他只好把剩下半个馒头放到桌上,拿袖子擦了擦手。 “喂,我是周卫东。”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周站长,总算找到你了。我是临江县农机站的唐国胜,昨天给你们厂办公室打过电话,他们说你们站刚装了专线。” “唐站长,听说你们有十二台机器要修?” “对。四台拖拉机,五台脱粒机,还有三台粮食清选机。不是都彻底坏了,有些是旧毛病一直没解决。我们想趁年底把设备整修好,明年春耕也好安排。最着急的是粮站的清选机和两台拖拉机,眼下还等着用。” 周卫东听着,拿笔在报纸背面记了几行。 十二台机器不算少,但还不至于让一个县农机站束手无策。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对方最后一句话。 “唐站长,你们县自己的维修力量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有,不过最近出了一点情况。” “什么情况?” “县农机厂一位老师傅住院了,原来管柴油机的技术员又被调去地区学习。剩下几个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更麻烦的是配件,账上说有,实际装上去却老出问题。” 周卫东放下笔。 “什么配件?” “轴承、轴套,还有一批传动件。说起来也怪,有些刚换不久,又开始发热、异响。我们自己查了几次,没查明白。” 这话听着就不太对了。 正常磨损不该这么集中。 当然,也不能凭电话里几句话就断定是什么问题。 “唐站长,这事我现在不能直接答应。我们是青山县的单位,跨县过去,车辆、人员和费用都得先走手续。另外十二台机器具体什么毛病,得看到才知道。” “这个你放心,我们县里已经跟地区联系过了。你们如果愿意过来,技术协作函可以正式发。” “那行,你先把十二台设备型号和故障情况传真……不是,写成清单,通过地区送过来。我们先看一遍。” 话刚出口,周卫东自己差点笑了。 这年头他倒是想让对方传真,可县里哪有那么方便的条件。 唐国胜也没在意,答应下午让人把材料送到地区,再转青山。 挂掉电话以后,徐明正好从门外进来,看见那半个还没吃完的馒头,顺手就想拿。 周卫东一巴掌拍过去。 “自己去食堂买。” “你这都凉了。” “凉了也是我的。” 徐明悻悻收手,瞥见报纸背面的记录,眼睛顿时亮了。 “临江县?跨县的活?” “嗯。” “带我!” “还没定。” “定了带我!” “你先把昨天那台发电机修完。” 徐明一脸不情愿,却还是转身去了车间。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卫东,要是真跨县了,咱是不是已经算地区里叫得上号的修理站了?” 周卫东没回答。 名气这种东西,他现在越来越不敢太当回事。 别人把机器送来,修得好,自然记住你。修不好,之前夸得越厉害,后面骂得就越难听。 更何况,跨县和县内不一样。 青山县出了问题,许国安能帮他协调,公社那边也熟悉。去了临江,人生地不熟,十二台机器能修几台,别人还不一定服你。 不过越是这种活,他越想去看看。 当天上午,周卫东去了许国安办公室。 事情刚说完,许国安就皱起眉。 “临江?” “对。” “这么远?” “百来里路。” “咱自己的活都忙不过来,你还往外跑?” 周卫东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没有急着争辩,而是把最近半个月的维修记录拿出来。 五个公社的基层服务点已经稳定运行,常见故障大部分能自行解决。县修复站虽说忙,可徐明和陈志远已经能带人独立处理不少问题。 “我准备带徐明去,最多三天。陈志远留站里负责日常技术工作,李援朝他们照常干。真有急活,电话联系。” 许国安翻着记录,半天才问:“你为什么非想接这个活?” 周卫东想了想。 “想看看别的县有什么机器,缺什么配件。” “你缺机器修?” “我缺的是知道别人缺什么。” 许国安抬头看他。 周卫东继续说道:“咱们现在能做七八种常用零件,可往后还做什么,不能光靠自己猜。一个县常坏的零件,未必另一个县也缺。多跑几个地方,才知道哪些真正有市场。” 这句话让许国安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周卫东的意思。 修复站想长期发展,不能永远等别人把故障送上门。 但问题也摆在那里。 “人员、车、费用,不能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咱们是国营单位,东西都是公家的。” “所以先让地区协调。” “如果那边正式发协作函呢?” “那可以考虑。” 许国安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还有一条。” “您说。” “别为了给青山县争面子,什么机器都敢保证修好。” 周卫东笑了。 “这个您放心,我从来不保证没看过的机器。” 许国安哼了一声。 “你最好记住。” 第二天下午,正式协作函到了。 地区同意两县开展一次农机维修技术协作。临江县负责必要的接待、材料和运输费用,青山县派出技术人员协助检查,修复费用按单位规定结算。 一切手续齐全。 周卫东这才动身。 同行的除了徐明,还有负责登记的小于。车辆则安排刚调来的第二辆服务车,司机姓刘,是从县运输队借调的老师傅。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徐明已经坐进驾驶室,抱着自己的工具箱,笑得一脸得意。 周卫东看他:“这么高兴?” “头一回出县替人修机器,当然高兴。” “地区培训不是出去过?” “那是学习,这回是人家请咱们。” “差在哪?” “差在面子。” 小于正爬车斗,听见这话笑道:“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至少值两个肉包子。” “那你今天早上吃了几个?” “三个。” “亏了一个。” 几个人笑起来。 汽车驶出青山县的时候,路边的霜还没有化。 到了临江县,已经快中午。 唐国胜亲自在农机站门口等。 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被风吹得有些粗糙,说话倒很干脆。 “周站长,欢迎欢迎。” “唐站长,先别客气,机器在哪?” 唐国胜一愣,随即笑起来。 “行,先看机器。” 可进了车间以后,气氛就没有那么热情了。 里面站着四五个维修工。 最前面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鲁,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看见周卫东三个人进门,他先打量一遍。 “就你们?” “对。”唐国胜介绍,“青山县的周卫东同志,地区重点试点修复站的负责人。” 鲁师傅目光落在周卫东脸上。 “多大?” “二十五不到。” “这么年轻?” 周卫东笑了笑。 这种话他已经听习惯了。 鲁师傅也没有故意找茬的意思,只是明显有些不放心。 “我们这里机器不少,有些毛病查了快一个月。你们如果只是来看看,没必要折腾这么远。” 徐明听得不舒服,刚想说话,周卫东已经开口。 “鲁师傅,您先带我们看最急的。” “最急?” “就是那台等着清粮的机器。” 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车间里面走。 最里侧停着一台粮食清选机。 机身表面还算完整,传动皮带明显是新换的。 旁边摆着半袋待清理的粮食。 唐国胜介绍:“这台机器能转,但清出来的粮里杂物特别多,筛选效果比以前差了一大截。有人说风机不行,我们把叶轮查了,没发现严重磨损。” 鲁师傅补充:“筛网也换过,振动机构正常。” 周卫东围着机器走了一圈。 没有拆。 先问什么时候坏的。 “换完皮带以后。” 鲁师傅脱口而出。 周卫东脚步一停。 “哪根皮带?” “风机传动。” “以前也是这么装的?” “应该是。” “应该?” 鲁师傅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个问法。 周卫东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让人切断动力,确认机器停稳后,拿粉笔在风机外壳上标了一个方向。 “手动转一下。” 徐明照做。 周卫东观察着皮带走向,又低头查看旧维修记录。 突然问:“原来是不是用交叉皮带传动?” 鲁师傅愣住。 “你怎么知道?” “记录上写了换皮带,可没写走向。你们现在改成开口传动,风机转向跟以前反了。” 鲁师傅脸色瞬间变了。 皮带轮本身没有坏。 风机也没有坏。 可转向变了,风道里的气流方向和分布就会出问题,清选效果自然不对。 有人忍不住说:“不可能吧?机器照样能转啊。” “能转不代表转得对。” 周卫东指着风机外壳,“咱们先核对原机标识,再调整传动方式,试完就知道。” 半小时后。 传动重新调整。 机器启动。 待清理粮食倒进去。 出料口很快流出一股粮食。 旁边接住。 再看杂质。 明显少了。 唐国胜第一个凑过去。 “再试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清选效果恢复到正常范围。 车间里终于热闹起来。 “真好了!” “就换了个传动方向?” “以前怎么没想到!” 鲁师傅站旁边,看着那台重新工作的清选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卫东反倒先开口。 “鲁师傅,风机、筛网这些地方您之前查得都对。这个故障确实容易漏,因为皮带换上以后,机器照样能转。” 鲁师傅看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你别给我找台阶。” 他伸手摸了摸传动罩。 “是我疏忽。” “以后换皮带,看来还得把方向写清楚。” 周卫东也笑。 “我们站里以前一样吃过这种亏。” 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第一台机器已经恢复工作。 唐国胜高兴得非要请他们去食堂。 周卫东摆手。 “还有十一台。” “先看完。” 徐明一听就垮脸。 “卫东,饭总得吃吧?” “你不是早上三个包子?” “早没了!” 众人顿时笑起来。 最后还是在食堂匆匆吃了一顿,下午接着检查。 一天下来。 十二台机器。 初步摸清十台的问题。 其中四台能够现场处理,另外几台需要进一步拆检或等待配件。 当天傍晚,第二台脱粒机和一台拖拉机也恢复了正常运行。 唐国胜拿着登记册,整个人都精神了。 “周站长,你们这趟真没白来!” 可周卫东并没有跟着高兴。 他正在看仓库里的另一堆东西。 六只刚换下来不久的轴承。 外观看着都不错。 可其中四只已经有明显异常磨损。 最奇怪的是,这六只轴承的包装纸上,印着同一个批号。 他拿起一只,对着灯仔细看了看。 又拿出千分尺。 测完以后,眉头渐渐皱起来。 “唐站长。” “怎么?” “你们这批轴承。” “从哪进的?” 唐国胜想了想。 “县里统一调拨。” “具体哪儿来的,我得查。” 周卫东把轴承重新放回木箱。 “那得赶紧查。” “为什么?” “这几台机器反复出故障。” “可能不全是机器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那一排包装纸,声音慢慢沉下来。 “恐怕是装进去的东西。” “本来就不对。” 第七十七章 有人动了账 周卫东把那六只轴承摆到工作台上的时候,临江县农机站已经准备下班了。 窗外天黑得很快,院子里有人正在给拖拉机盖帆布,食堂那边飘来炒白菜的味道。徐明饿得肚子直叫,原本想着今天三台机器修好,晚上总能安安心心吃顿饭,没想到周卫东又抱着一堆旧轴承不肯走。 “卫东,咱能不能先吃?” “你先去。” “那你呢?” “查点东西。” 徐明看了一眼桌上的轴承,顿时没了脾气。他太了解周卫东这个人,只要发现机器上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饭能忘,觉也能忘。让他不查清楚,比让他掏钱请客还难。 唐国胜倒是没走。 因为周卫东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已经让他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 “这批轴承是九月份从地区物资供应渠道调过来的。”唐国胜翻出采购登记,“一共三十六只,分两批领用。按账面记录,规格都符合要求。” “现在剩多少?” “库里还有十一只。” “拿来看看。” 仓库管理员很快抱来一个纸箱。 箱子已经开过封,里面的轴承用油纸包着,外面贴着规格标签。 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 可周卫东拿起第一只,用手指缓慢转动内圈,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二只。 第三只。 他把其中两只单独放在桌角,又挑出一只拿给鲁师傅。 “您试试。” 鲁师傅接过去,转了两圈,脸色立刻变了。 “这只不对。” “哪里不对?” “转起来有点发涩。” 周卫东点头。 随后拿来一只已经拆检、确认状态良好的同型号轴承,让他比较。 鲁师傅又转了几次,越转眉头皱得越紧。 “确实不一样。” 他把轴承放下,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叫什么事!” 旁边仓库管理员却不乐意了。 “鲁师傅,您这话什么意思?轴承进来以后一直放库里,我可没动过。” “没人说你动。” 周卫东把东西重新摆好,“先查,别急着争。” 他不想把问题一开始就弄成人与人之间的矛盾。 毕竟轴承发涩有很多原因,储存不当、润滑脂变质、滚道损伤、装配预紧不合适,都可能出现类似表现。 现在只能说可疑。 不能直接说假。 更不能随口断定谁做了手脚。 真正要紧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这批零件还能不能用。 第二,已经装进机器里的那些怎么办。 “唐站长,先把这批轴承封存。” 周卫东说道,“明天找条件进一步检测。已经装机的,同批次逐一登记,不能因为今天没坏就当没问题。” 唐国胜犹豫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影响维修?” “肯定影响。” “那……” “可要是继续装,万一几天后又坏,耽误得更多。” 唐国胜咬咬牙。 “行,封。” 这时候,仓库管理员突然说道:“可我记得这批轴承当初不是直接从地区送来的。” 几个人同时转头。 “什么意思?” 管理员姓丁,五十来岁,平时负责库房和废旧零件登记。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原先从地区调来的应该只有二十四只。后面多出来那十二只,好像是县里旧件库转过来的。” 唐国胜愣住。 “旧件库?” “对。” “你怎么现在才说?” 丁管理员也急了。 “账上后来全记成同一批,我也是刚想起来!” 唐国胜脸色一下难看。 他把采购单重新翻出来。 果然。 前一张入库单写二十四只。 后一张补入库单写十二只。 但第二张后面的来源栏,只潦草写着“调剂”。 没有具体原单位。 更没有检测记录。 这下问题大了。 县里旧件库里的东西,当然不一定不能用。 可旧件、新件混在一起,外包装还差不多,最后全当成合格库存领出去。 真出问题,根本找不到源头。 鲁师傅看着那两张单子,脸都黑了。 “怪不得!” “我说那几台机器怎么刚换完轴承又不对劲。” 他越说越气。 “我们修一次费半天劲,装上去跑几天又坏,别人还以为我们手艺退步了!” 唐国胜也开始火大。 “谁让你们混的?” 丁管理员满脸委屈。 “我只是按调拨单入库!” 眼看要吵起来,周卫东用手敲了敲桌面。 “先别吵。” 所有人看他。 “现在有两种可能。” “第一,旧件本身有问题。” “第二,调剂入库的时候没做检测。” “至于是谁把单子写成这样,明天把经手人找齐,一张张核。今晚先把机器的事处理好。” 唐国胜深吸一口气。 “听你的。” 当天晚上,几个人又忙到十点。 十一只库存轴承全部单独编号。 已拆下的六只分开包装。 从领料登记里查出四台近期维修过的设备,需要重新检查对应部位。 与此同时,其他没有牵涉这批零件的机器照常检修。 第二天上午,唐国胜专门请来了县技术科人员。 一共四个人。 带着测量工具。 开始逐一检查。 其中几只轴承的径向游隙和运转状态确实异常,有的滚道表面已经出现细小损伤。另一些则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也就是说。 不能把整个批次都当成废品。 但更不能不经检验直接装机。 正查到一半。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急匆匆进门。 “唐站长,听说你们把库存封了?” 来人叫邱长林,是县农机物资调配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后面那批十二只旧轴承正是经他办理手续转过来的。 唐国胜把单子递过去。 “你看看。” 邱长林看完,脸色不太自然。 “这批东西确实是旧件。” “为什么按新件库存领用?” “当时县里急用。” “急用就能不检测?” 邱长林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辩解:“不是没查过,旧件库那边说已经挑过一遍。我想着都是同型号,也就一起入账了。” 鲁师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 “你想着?” “我们几个修坏多少台机器,你知道吗?” “鲁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两个人眼看要顶起来。 周卫东却把昨天检查过的一只轴承推到邱长林面前。 “邱同志,您先看看这个。” “什么?” “您当初经手的东西。” 邱长林拿起来。 周卫东让他慢慢转动。 又换了一只状态正常的。 对比几次以后,邱长林终于不说话了。 “这两只都是同型号。” 周卫东说道,“可状态不一样。旧件当然可以调剂,但得让人知道它是旧件、检测结果怎么样、能用在什么位置。” “如果上面只写‘合格轴承’,维修工不会知道这里面混了未经复检的旧件。” 邱长林低下头。 过了半天,才说道:“这事我有责任。”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他又补充:“当时确实是怕影响县里抢修,手续图省事。没想到反而耽误更多。” 周卫东没有再往下逼。 这不是他该处理的人事问题。 临江县自己的责任认定,应该由他们自己做。 他只负责把技术事实弄清楚。 “先把来源分开。” “能用的经过检测再用。” “不能用的退回。” “以后旧件入库,单独做台账。” 唐国胜点头。 “就这么办。” 问题找到了。 接下来的维修反而快了。 原本一台脱粒机连续烧轴承,大家一直怀疑轴座加工精度不够。重新检查后发现,除了轴承本身有损伤,轴承座的配合也确实偏松。 两个问题叠在一起。 才造成反复故障。 周卫东没有简单换只新轴承了事,而是让鲁师傅重新测量轴承座,安排修复配合面,校正传动轴同轴度。 下午四点。 机器重新启动。 连续运行一个多小时。 轴承座温升正常。 振动也明显减轻。 鲁师傅拿手背感受了一下外壳温度,忍不住说道:“这回才算真弄好了。” 周卫东笑着递给他记录单。 “您签个字。” 鲁师傅瞪眼。 “我修了一辈子机器,还要签?” “您刚才说真弄好了。” “对。” “那就签。” “……” 鲁师傅被他噎得没话,最后还是接过笔,规规矩矩签上自己的名字。 当天又有三台机器恢复运行。 加上前一天已经修好的三台,累计六台。 另外一台拖拉机完成故障排除后,还需要第二天路试,暂时没有计入完工数量。 唐国胜站在办公室,重新看了一遍记录,突然问周卫东:“周站长,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周卫东想了一会儿。 “不是剩下的六台。” “那是什么?” “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把这样的轴承装进去。” 唐国胜沉默了。 这句话算是说到根上了。 一次故障。 能修。 可管理上的毛病不改,后面还会有第二次。 下午散工的时候,鲁师傅主动来找周卫东。 手里拿着一只旧轴承。 “周同志。” “您说。” “我想问个事。” “什么?” “你们青山县那个旧件检验流程,能不能给我看看?” “当然。” “我以前总觉得修机器就凭本事。” 鲁师傅摸了摸手里的轴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看,还真不是那么回事。” 周卫东没有接一句大道理。 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记录本,翻到相关几页。 两个人就站在车间门口聊了起来。 从轴承间隙聊到旧件检测,再聊到仓库分类。 聊了一个多小时。 唐国胜出来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没结束。 “老鲁,你昨天不还说人家年轻?” 鲁师傅头都没抬。 “年轻怎么了?” “我昨天还觉得他修不了呢。” “今天服了?” “服一点。” “才一点?” 鲁师傅看着周卫东。 突然笑了。 “剩下六台全弄好。” “我就服到底。” 周卫东也笑。 “那您可得帮忙。” “废话!” 老头把扳手往肩上一搭。 “这本来就是我的活。” 第二天上午。 那台等待路试的拖拉机顺利通过检查。 至此七台恢复使用。 可真正麻烦的,还剩五台。 尤其最后面那台老式拖拉机。 变速箱外壳已经裂了。 唐国胜看完以后,直接问: “这个……” “是不是只能报废?” 周卫东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最后说: “先别急着下结论。” “箱体裂了还能怎么办?” “箱体不一定非得修原来的。” 他抬起头。 “临江的旧件库。” “还有没有同型号的箱体?” 唐国胜愣了一下。 “好像……” “真有一个。” 鲁师傅马上转身。 “走。” “去找!” 第七十八章 十台机器 临江县农机站的旧件库在县城东边。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两间旧瓦房,外面带一个棚子。 里面堆着拆散的柴油机、半截车轴、变速箱齿轮,还有几台不知道哪年送来、一直没人处理的旧拖拉机。 周卫东一进门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跟青山县年初那个破仓库几乎一个模样。 就是乱得更厉害。 鲁师傅走在前面,一边翻一边骂:“老丁!你这个仓库里怎么什么都找不到?” 丁管理员不服。 “是你们拆完东西不写牌!” “我怎么没写?” “你写那个字鬼都认不出来!” 两个人吵得徐明在后面直乐。 “卫东,这边跟咱们以前一个样。” “差不多。” “你说他们要不要也弄个修复组?” “人家已经有了。” “在哪?” 周卫东指指鲁师傅。 “那不就是?” 徐明看了看那个正在翻废件、骂骂咧咧的老头,憋了半天才没笑出声。 找了足足一个小时。 箱体终于找到了。 确实是同型号。 外观没有明显裂纹。 不过是另一台报废拖拉机上拆下来的,里面齿轮已经被人拿走了。 “就这个!” 鲁师傅高兴得像捡着宝。 周卫东却没急着点头。 让人先把外壳清理。 检查结合面。 检查轴承孔。 再检查裂纹。 确认没有发现影响使用的明显缺陷以后,他才说道:“可以作为替换件继续检测装配。” 唐国胜一听有门,脸上立刻露出笑。 “那今天能装?” “不能。” 笑容当场没了。 “为什么?” “得把原来那台变速箱拆下来检查,看看里面有没有其他损坏。不能只换个壳就交车。” 鲁师傅马上点头。 “这个对。” “箱体裂成那样,里面的东西肯定也得查。” 唐国胜叹了口气。 “行,听你们的。” 那台拖拉机问题不算新。 去年冬天干活时变速箱开始异响,后来驾驶员发现换挡越来越困难。原本打算送地区修,结果运输费用加维修费用算下来太高,就一直放着。 现在刚好借跨县协作的机会再试一次。 机器拖进车间。 拆变速箱。 一下午。 结果比预想好。 轴承损坏两只。 拨叉有一定磨损。 几组齿轮状态还可以。 真正严重的就是箱体裂纹。 有了替换箱体,剩下的活反而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 鲁师傅亲自上手。 徐明在旁边配合。 周卫东负责检查装配间隙和记录。 三个人一直忙到中午。 一开始配合还有些生疏。 鲁师傅习惯凭经验。 徐明习惯先拿表。 两个人没少拌嘴。 “这个我摸着就差不多。” “鲁师傅,卫东让量。” “摸一下不就知道?” “您摸得准,写不进记录啊。” “……” 鲁师傅气得拿扳手指他。 “你这小子。” “跟你们站长一个毛病!” 可嘴上骂。 真到需要测的时候。 他还是老老实实拿工具。 下午三点。 变速箱装回。 整车试验前,周卫东又要求检查制动和转向。 唐国胜这回已经习惯。 一点意见没有。 发动机启动。 入挡。 缓慢行驶。 再换挡。 声音正常。 后面又进行了负荷和短途路试。 确认没有异常以后。 第八台。 恢复使用。 鲁师傅从驾驶室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油,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家伙。” “真让咱们弄活了。” 唐国胜更高兴。 这台拖拉机原本已经被列入准备报废的清单,现在只用了少量合格零件,再加上旧件库里的箱体,就重新转起来了。 当然,旧件也有使用风险,后续必须按计划复查。 可至少不用直接买整台新车。 “这得省多少钱!” 他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感叹了好几遍。 徐明在旁边小声问:“能给咱们发奖金不?” 周卫东瞪他。 “你先把手洗干净。” “我就是问问。” “问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费用进单位账。” 徐明满脸遗憾。 鲁师傅听了半天。 忽然问:“你们青山县的人是不是个个都这么惦记钱?” 周卫东还没开口。 徐明已经点头。 “主要是我们站长带的。” 仓库里笑成一片。 到了第三天傍晚。 十二台机器已经有十台完成维修和必要的试验。 这个结果比唐国胜最开始估计的好太多。 原本他的想法是: 能修五六台就行。 剩下的总得等配件。 谁能想到两县的人真凑到一起以后,维修能力反而一下提高了。 临江县熟悉设备使用情况。 青山县擅长故障分析和修旧利废。 一个有零件。 一个有方法。 各自单独做可能都困难的事情,合在一起却慢慢解决了。 最后剩下的两台设备,一台需要地区调拨专用齿轮,另一台的机架损伤较重,必须重新进行结构修复和安全评估。 周卫东没有为了凑“十二台全部修好”的成绩,硬说它们能上场。 而是把检修报告分成三部分。 已经恢复使用。 需要等待配件。 暂停使用,建议进一步修复评估。 三类清清楚楚。 唐国胜拿起报告看了很久。 “你不怕上面觉得没修完?” “没修完就是没修完。” 周卫东说道,“总不能把不能用的也算修好。” 鲁师傅在旁边点头。 “这话我赞成。” “机器不认识报告上写了什么。” “能不能转,最后还得看它自己。” 临走之前。 唐国胜专门开了一次小会。 没有领导讲话那一套。 就把三个单位的人叫进办公室,泡了一壶茶,桌上摆着一碟炒花生。 “我先说一句。” 唐国胜端着茶缸站起来。 “这次协作,临江确实占了大便宜。” “十二台机器,十台修好。” “剩下两台也弄清了处理方向。” “更重要的是,我们把旧件库存和维修记录重新理了一遍。” 鲁师傅接着说道:“以后别拿没检过的轴承来糊弄我。” 邱长林坐在旁边,脸上一阵尴尬。 却没有反驳。 这次事情查清以后,县里已经要求把旧件与新件分账管理,对有关人员的流程责任进行处理。 他心里也服。 要不是周卫东发现那批轴承异常,不知道后面还得修坏多少机器。 “周同志。” 唐国胜看向周卫东,“你们青山县现在能做到这个程度,我想问一句,临江以后能不能也学你们那套办法?” 周卫东愣了一下。 “哪套?” “基层维修点。” “流动服务车。” “配件统一登记调剂。” 唐国胜把临江县地图拿出来。 “我们县下面也有几个公社,远的离县城六七十里。真有机器坏了,往返折腾一天都是常事。” “我想明年试两个点。” 鲁师傅也抬起头。 “如果真建,我愿意带人。” 周卫东心里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青山县自己想扩。 而是外县主动提出合作。 但他没急着满口答应。 “唐站长,这个要先报地区和你们县里同意。” “我知道。” “而且技术培训、工具、旧件供应,都得算清。” “这个我们自己准备。” “最重要的是人。” 周卫东看向鲁师傅,“基层维修点得有真正能坐得住、肯教人的师傅。” 鲁师傅直接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我不行?” “您当然行。” “那不就完了!” 几个年轻人又笑。 唐国胜也跟着笑起来。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 “以后有正式计划,再请你们来帮忙。” 周卫东点头。 “行。” 原本准备三天的协作,因为需要把技术记录整理清楚,最后多留了一天。 第四天下午。 他们才启程回青山。 唐国胜亲自送到县城外。 除了正式的协作资料,还让人搬来一个木箱。 “这个带回去。” 周卫东打开。 里面全是旧件。 传动轴。 联轴器。 几只已经不能继续使用但结构完整的齿轮。 “给我们干什么?” “样品。” 唐国胜笑,“你不是说要看看别县缺什么?这几种是我们这里常坏的,带回去研究。数量和用途都登记过了,借你们做技术分析,弄完按手续处理。” 周卫东拿起其中一只齿轮。 确实跟青山县常见的不太一样。 “那我就收下。” “记得给我回信。” “行。” 汽车开出去很远。 鲁师傅还站在路边。 临走前,这个刚见面时不太瞧得起周卫东的老维修工,竟专门拉着他聊了十几分钟。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下回来临江,别光带工具。” “把你们那套培训材料也带上。” 周卫东笑着答应。 上车以后。 徐明一脸感慨。 “卫东。” “嗯?” “我算明白了。” “什么?” “以前咱们是去帮人家修机器。” “现在人家想学咱们怎么干。” 周卫东看着车窗外逐渐远去的临江县城。 没说话。 这次最让他高兴的,不是十台机器。 也不是跨县协作本身。 而是他终于看见: 自己过去一年建立的那套办法,已经不再只适合青山县。 原本他只想把自己管的几台机器修好。 后来想让一个修复组转起来。 再后来是五个公社。 现在。 另一个县开始主动找上门。 这意味着以后很多事情,或许真有另一种做法。 不过车开到一半,徐明突然冒出一句: “卫东,咱们这趟出去四天,你媳妇会不会让你跪搓衣板?” 周卫东看他。 “你结婚没有?” “没有。” “那你懂什么?” “我听人说的。” “少听。” “为什么?” “容易找不到媳妇。” 司机老刘笑得方向盘都差点没扶稳。 徐明气得半天没说话。 当天傍晚。 青山县农机厂。 许国安刚把协作报告看完,就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十台?” “嗯。” “还有两台呢?” “处理方案在后面。” “那些旧轴承的问题也查清楚了?” “查清了。” “临江准备学我们建维修点?” “有这个想法。” 许国安看了周卫东一眼。 突然站起来。 走到窗边。 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才慢慢开口: “卫东。” “嗯?” “你知道这次出去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技术?” “不是。” “经验?” “也不是。” 许国安回过头。 “是别的县开始相信咱们青山县这套办法有用了。” 周卫东点点头。 “那您觉得下一步怎么办?” 许国安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通知。 地区新发的。 上面写着: 拟组织跨县农机维修与配件调剂协作试点,征集各县意见。 周卫东看着这张纸。 心里突然跳了一下。 原本以为这次临江之行,只是帮别人修几台机器。 没想到。 回头一看。 更大的事。 已经跟着来了。 第七十九章 先顾家 周卫东从临江回来那天,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农机厂的事情交代完,他连食堂都没去,推上自行车就往青山村赶。冬天的路坑坑洼洼,白天化开的泥到了夜里又冻上一层,车轮压过去咯吱作响。 骑到村口的时候,他才想起一件事。 临江那边送他的两包糕点,忘在了农机厂办公室。 准确地说,也不算送给他。 是唐国胜给同行几个人准备的路上吃食,没吃完的都放在车上,最后徐明把其中两包塞进了他的工具箱。 周卫东原本打算拿回来给林晚秋尝尝,结果忙着交报告,转眼就忘了。 这事要让媳妇知道,估计又得笑他脑子里只有机器。 推车进院。 新房堂屋亮着灯。 周卫东刚把自行车支好,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厚棉袄,头发松松挽着,脸看着有些疲倦。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还没。” “锅里有。” 她说完就转身往里走。 周卫东却没急着进,先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是说今天回来得晚?” “知道。” “那还等?” 林晚秋抬头看他。 “周卫东,你是不是出去几天,连人话都不会听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会。” “那进去吃饭。” “哎。” 新房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炉子烧得正旺。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碗,里面扣着几块蒸好的南瓜,还有一盘白菜炒豆腐。 锅里热着两个馒头。 林晚秋准备替他盛汤,被周卫东拦住。 “你坐。” “我又没病。” “我来。” 他把碗接过去,自己从锅里盛汤。 这时候刘桂芝也从正屋过来了。 手里提着个小篮子。 一进门先看大儿子。 “回来了?” “嗯。” “怎么这么晚?” “厂里有事。” “晚秋都等你半天。” 周卫东看了媳妇一眼。 林晚秋立刻解释:“妈,我说过不用等,他回来自己会吃。” 刘桂芝没接这话,只把篮子放桌上。 里面六个鸡蛋。 还有两块红糖。 “明天早上煮着吃。” “妈,家里还有。” “那留着。” 说完看了周卫东一眼。 “你现在天天往外跑,自己媳妇有孩子了,也不知道多回来看看。” 周卫东没有像以前一样顶嘴。 只是点头。 “知道。” 刘桂芝明显准备了一肚子话。 结果儿子这回竟然一点不争。 她反倒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最后只嘟囔了一句:“知道就好。” 人走以后。 林晚秋坐在桌边,忍不住笑。 “你妈现在一说你,你就老实。” “以前不老实?” “以前能讲半天。” “现在讲不过。” “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对。”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 笑容慢慢淡了些。 “卫东。” “嗯?” “我没有怪你出去。” “我知道。” “临江那边那么多机器,人家既然找你,肯定是真有难处。” “嗯。” “但你以后走之前,能不能提前把大概哪天回来告诉我?” 周卫东拿着馒头的手停住。 “我不是说三天?” “可你待了四天。” “多查了一天。” “我知道。” 林晚秋看着桌面。 声音不大。 “我就是那天晚上听见院子外面有车响,还以为你回来了。出去一看,是隔壁生产队拉粮的拖拉机。” 她说得很平常。 甚至还笑了一下。 “后来我想,可能你们那边事情没弄完。” 周卫东突然没了胃口。 这几天在临江,除了修机器就是查账。 忙起来确实没顾得上家里。 他倒不是没想着媳妇。 只是总觉得她有人照顾,自己晚回来一天也没什么。 可她不是缺人照顾。 是等自己。 “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我从当地给公社打电话,让他们捎个信。” “也不用每次。” “该说还是得说。” 林晚秋看他。 过了一会儿笑了。 “行。” 周卫东把馒头重新拿起来。 “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 “孩子呢?” “能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眼肚子。 “白天挺老实,晚上不老实。” “踢你?” “偶尔。” 周卫东立刻精神。 “现在动不动?” “你又来了。” “我摸摸。” “先吃饭!” 最后还是让他摸了。 手掌贴在小腹上。 等了一会儿。 还真轻轻动了一下。 周卫东整个人都乐了。 “这小家伙是不是知道我回来了?” 林晚秋翻了个白眼。 “它知道你什么?” “知道它爹。” “你先把饭吃完。” 两个人折腾半天。 最后饭都快凉了。 夜里躺下以后,周卫东却一直没睡着。 不是想临江的机器。 而是想另一件事。 自己这一年走得确实太快了。 刚重生时只有五十块和两间破屋。 后来修农机。 进厂。 培训。 做零件。 建修复站。 娶媳妇。 眼下又开始跨县技术协作。 每件事都像往前推着他走。 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 现在回到家,听见媳妇说等过自己,突然发现有些东西也该重新安排。 第二天早上。 周卫东难得没有提前去厂里。 先陪林晚秋到卫生院。 她最近工作量已经减少不少,吴大夫不让她参与需要搬抬病人的工作,也尽量少安排长距离出诊。 可即便如此,基层卫生院每天依然忙。 刚进门。 吴大夫就拿着一张药品登记表过来了。 “晚秋,昨天那批常用药的库存核完没有?” “核完了。” 林晚秋从包里拿出来。 “少的都标上了。” 吴大夫接过去看。 又抬头看周卫东。 “你这丈夫倒难得,今天还亲自送人。” 周卫东笑。 “以前也送。” “以前是以前。” 吴大夫也笑,“现在不一样。” 林晚秋脸微微红。 “吴大夫,您别逗他。” “我可没逗。” 吴大夫把表格放好,突然正经起来。 “对了,正想找你们商量一件事。”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晚秋现在身子越来越重,冬天路滑,我不打算再让她经常骑车往返。” 林晚秋立刻开口:“吴大夫,我工作还能做。” “谁说不让你做?” “那……” “你把药品登记和门诊记录整理这块先接过去,白天干。需要出诊的活,其他人轮着来。” 林晚秋愣了一下。 “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 吴大夫笑,“你来了以后,我们这边账都清楚不少。总不能非让你天天背着药箱跑,才算干活吧?” 周卫东站旁边。 突然想笑。 这话怎么跟自己修复站那套想法那么像。 人不一定每件事都亲自做。 把适合自己的事情做好,整个单位效率反而更高。 林晚秋还想说什么。 吴大夫已经摆手。 “就这么定了。” “你要真不舒服,该请假就请假。” “别逞强。” 从卫生院出来。 周卫东骑车都轻快了些。 到了公社路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问:“晚秋。” “嗯?” “你以后想一直在公社卫生院干?” 林晚秋想了想。 “不一定。” “那想去哪?” “以后有机会,我还想继续进修。” “县医院?” “能去最好。” “那就去。” 林晚秋看他。 “你不觉得我想得太多?” “为什么?” “我才刚工作没多久。” “你现在想以后,跟我当初想盖房有什么区别?” 林晚秋笑了。 “你就会拿房子打比方。” “房子好用。” “什么都能比。” 两个人一路说笑。 到了卫生院门口,她下车前突然说道:“卫东,你以后不用天天送,我自己情况自己知道。咱们商量好,路滑的时候你送,平常我慢慢骑就行。” “行。” “还有,你工作也别乱丢。” “知道。” “真知道?” “林大夫,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我领导。” “那你服不服?” “服。” “这还差不多。” 她笑着进了卫生院。 周卫东站门口看了一会儿。 才重新骑车去县里。 …… 当天晚上。 青山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孙二婶家的兔子突然病了两只。 准确地说,是一窝刚断奶的小兔里有两只不太精神,不吃草,拉稀。 孙二婶急得不行。 跑来找周卫东。 “卫东,你赶紧看看。” “我又不是兽医。” “你养得比我好!” 这理由没法反驳。 周卫东过去看了一遍。 发现兔舍里面潮得厉害。 屋顶还漏水。 草料也有霉味。 “二婶,这草从哪来的?” “前几天割的。” “没晒干?” “晒了半天。” “半天就收?” “怕下雨啊。” 周卫东叹了口气。 “先把霉草撤掉。” “兔舍垫料换干的。” “病兔单独放。” “再找公社畜牧兽医人员看看。” 孙二婶一边忙一边念叨:“我说怎么这两天不对劲,原来是草。” “未必只有这个原因。” 周卫东说道,“先别给别的兔子乱喂药,查清楚再说。” 折腾一个多小时。 兔舍收拾得差不多。 孙二婶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你在。” “以后别什么都找我。” “那找谁?” 这句话让周卫东停了一下。 是啊。 机器有维修点。 兔子、鸡这些家庭副业呢? 青山村现在养殖户越来越多。 大家会喂。 可真碰到病,很多人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只顾着教养殖、找收购渠道,还是少想了一步。 光让人养得多不行。 还得让人养得稳。 第二天。 他专门去公社畜牧兽医站问了一趟,拿回几份常见家兔疾病预防和饲养管理资料。 然后找赵建设。 “队长。” “又怎么?” “我想弄个养殖学习班。” 赵建设看了他半天。 “你不是管机器?” “家里也养兔。” “那你会治病?” “不会。” “不会你教?” “请会的人来。” 赵建设愣住。 周卫东继续说道:“公社兽医站有人懂。咱们村现在养兔的这么多,平时谁家病两只、死三只,攒的钱全搭进去。让人来讲一次防病,比出事以后到处找人强。” 赵建设听完。 慢慢点头。 “这倒是。” “那什么时候?” “下星期。” “我联系兽医站。” “场地生产队出。” 赵建设突然笑了。 “你现在是不是干什么都想弄个培训班?” “有用就弄。” “以后你们家孩子出生。” “要不要给全村办个带孩子培训班?” 周卫东认真想了想。 “那得晚秋来讲。” 赵建设愣了两秒。 笑得茶缸差点掉地上。 一周后。 青山村第一次家庭副业养殖技术讲解,真在生产队办公室办起来了。 公社兽医站来了位姓胡的技术员。 讲兔舍通风。 讲草料保存。 讲幼兔断奶。 还讲发现病兔以后怎么隔离、什么时候该找专业人员。 原本以为来十几个人就不错。 结果挤了四十多号。 连隔壁柳河村都来了几户。 孙二婶坐第一排。 听得比谁都认真。 胡技术员讲到草料发霉容易出问题时,她第一个举手。 “这个我知道!” 周围人全看她。 “我上次就差点吃亏!” 大家笑。 她却一点不脸红。 “笑什么?” “不懂就学。” “你们比我强?” 这话一出。 反而没人再笑。 周卫东站门口,看着满屋子认真听的人。 心里突然特别踏实。 过去大家养兔,只是看见他挣钱。 现在。 越来越多人开始真正懂怎么养。 这条副业路终于不只是靠他一个人带着走。 晚上回家。 林晚秋正在桌上整理药品记录。 他把今天的事讲完。 姑娘听得直笑。 “你现在除了修机器,还管兔子了?” “我管不了。” “那你办培训?” “让会的人管。” 林晚秋点头。 “这才对。”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什么?” “我给卫生院整理的常见病转诊记录。” 周卫东翻了两页。 发现上面把需要基层处理、需要县医院进一步检查的情况分得很清楚。 跟他修复站那些登记表,竟然有几分相似。 “你这是偷师。” “跟谁偷?” “跟你丈夫。” 林晚秋瞪他。 “明明是你先学我的。” 两个人争了半天。 最后都笑了。 夜里睡觉前。 周卫东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小家伙今天格外活跃。 隔一会儿就动一下。 林晚秋早已经习惯。 周卫东却依然觉得新鲜。 “晚秋。” “嗯?” “以后孩子长大,想学医怎么办?” “那就学。” “想修机器呢?” “也行。” “想养兔子?” “你是不是有病?” 她笑着推开他的手。 “孩子还没出生,你都想那么远。” 周卫东也笑。 可笑过以后。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认真的念头。 以后这个孩子。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不用因为自己是老大或者老小,就必须牺牲什么。 喜欢什么。 想做什么。 只要是正当的路。 他都会尽量支持。 上一世父母给他安排了一辈子。 这一世。 他不想再替自己的孩子安排一辈子。 窗外的风越来越冷。 新房里却暖和。 周卫东听着媳妇平稳的呼吸,终于睡着了。 而第二天早晨。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刚开门。 地区农机部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周卫东同志在吗?” “我就是。” “临江县那边的协作报告,地区已经看过了。” “嗯。” “我们准备开个短会。” “研究两县之间的技术和配件协作。” 周卫东握着电话。 “什么时候?” “后天。” 对方停了一下。 又补充道: “这次不只是请你介绍经验。” “地区想让你们拿一个能实际运行的办法出来。” “人可以培训。” “技术可以交流。” “但配件怎么跨县调?” “账怎么做?” “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 “这些都要写清楚。” 挂掉电话以后。 周卫东站在那里。 好半天没说话。 从青山县五个公社,到临江县十二台机器。 他过去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修机器。 现在才发现。 真正挡在前面的。 已经越来越不是机器本身了。 第八十章 两县一张账 地区会议室里,煤炉烧得很旺。 可屋里的气氛却不怎么暖和。 会议刚开始二十分钟,来自两个县的负责人就争了起来。 争的不是技术。 是钱。 准确地说,是谁出钱、谁出料,以及出了问题谁承担责任。 临江县唐国胜的意见很明确。 两县既然准备建立协作关系,互相有急缺零件的时候,应该允许按规定进行调剂,不用每次等到县里层层上报,机器停半个月才等来一个轴承。 青山县这边则有人担心。 自己县辛辛苦苦收集、修复的零件,凭什么往外县调? 万一青山县后面也缺怎么办? 谁负责运输? 谁保证质量? 会上负责物资管理的邱科长说道:“技术协作我支持,但零件不一样。都是公家财产,不是你们两个人说互相换就能换。” 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 周卫东坐在后排,一直没有插话。 他不是不着急。 而是这些问题确实都得解决。 唐国胜却有些急了。 “我们也没说白拿!” “按账调!” “那怎么记账?” “按规定记。” “什么规定?” “……” 唐国胜被问住。 因为眼下正是没有一套合适的协作办法,所以才来开会。 邱科长继续说道:“零件从青山出了库,临江接进去,账面怎么平?如果调过去发现不能用,退不退?运费谁出?这些都不清楚,谁敢签字?” 会议室慢慢安静。 李科长看了一圈。 最后把目光落在周卫东身上。 “卫东。” “你一直没说话。” “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转过头。 周卫东这才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觉得邱科长说得对。” 唐国胜明显一愣。 连邱科长自己都抬头看他。 周卫东继续说道:“东西是公家的,确实不能两县私下随便调。可既然机器真缺件,咱们能不能先把哪些能调、怎么调、谁签字弄清楚?” 邱科长点头。 “继续。” “我先说个最简单的。” 周卫东从包里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青山县现有配件库存。 一张是临江县急缺配件清单。 “这两张是我昨天让小于整理的。” “您看看。” 纸递过去。 邱科长翻了几行。 突然停住。 “青山县有六只这种轴承?” “对。” “临江县正好缺四只?” “对。” “那……” 周卫东笑:“我们并不是要今天就把轴承送过去,而是想说,如果两县互相知道库存,很多问题就不用再猜。” 他又指着另一项。 “临江县旧件库里有一批某型号传动轮。” “青山县去年有两台机器需要这种件。” “当时等了快一个月。” “现在才知道临江有。” “如果那个时候两边能互相查到。” “可能几天就解决了。” 会议室里几个人开始低声讨论。 唐国胜眼睛一下亮了。 “对!” “我就是这个意思!” 邱科长却没有被带着跑。 “知道有,不代表可以直接拿。” “当然。” 周卫东点头。 “所以我想先试三个月。” “怎么试?” “两个县。” “每月各报一次可调剂零件清单。” “只登记经过检测、手续完整的库存。” “哪个县需要,就提出正式申请。” “双方单位批准以后,再按照有关物资调拨和财务手续出入库。” “价格、运输、质量责任都写在单上。” “涉及需要地区审批的物资,先报批再调。” 他一口气说完。 最后补一句: “不是给我们多大的权。” “是先把现有的手续串起来,让机器少等。” 这句话一出来。 邱科长明显认真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道。 “清单可以。” “但是不能把所有库存都拿来共享。” “这个我知道。” “涉及计划供应和专项用途的物资,不能随便动。” “同意。” “旧件必须标清状态。” “必须。” “调剂之前双方签字。” “行。” 两个人一问一答。 最后反而越谈越顺。 唐国胜在旁边看得直乐。 “老邱,你们这不是谈得挺好?” 邱科长瞪他。 “你懂什么!” “先把责任理清楚,后面才能办。” 唐国胜举手。 “行,我听。” 会议开到中午。 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人,最后竟然围在一起改表格。 调剂申请。 技术检验。 双方确认。 出库。 入库。 使用反馈。 每一项都有人提出问题。 周卫东最关心的还是质量。 “旧件不能只写‘能用’。” “至少得有检测记录。” “关键受力件、安全相关件,还得按对应要求复核。” “如果拿不准,就不调。” 邱科长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吃过亏?” “临江刚吃过。” 唐国胜立刻接话:“何止吃亏,差点让一批旧轴承把我们折腾死。” 众人笑了一阵。 邱科长却认真把这条加进去。 下午四点。 初步方案终于成形。 没有多么宏大的名字。 就叫: 青山、临江两县农机配件调剂与维修技术协作试行办法。 试运行三个月。 先共享经过审核的部分库存信息。 技术培训由两县互相支持。 复杂故障可以按正式安排进行协作。 涉及设备、人员和费用的,仍由各自单位按规定办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新制度。 可对周卫东来说,这已经是实打实的一步。 以前他想知道临江缺什么,得亲自坐车跑一趟。 以后每个月一张清单,就能知道个大概。 哪个县有。 哪个县缺。 哪里能修。 哪里只能等调拨。 信息第一次有机会真正连起来。 散会的时候。 邱科长突然把周卫东叫住。 “小周。” “您说。” “你这个想法挺实在。” “谢谢。” “不过我还得提醒你。” “您说。” “以后这种事情涉及的单位多了,账不能只算经济账。” 周卫东点头。 “我明白。” “东西能不能调,谁有审批权,国家和集体财产怎么管理,都不能乱。” “记住就好。” 邱科长拍拍他的肩。 “你还年轻。” “别为了做成绩,给自己惹麻烦。” 这句话说得很重。 周卫东却听进去了。 他上一世做过生意。 太清楚很多人是怎么栽的。 开始只是觉得一件小事。 反正规定麻烦。 就先办。 后来小事越来越多。 最后账也乱。 人也乱。 所以这一次,他宁可发展慢一点。 也要把路走稳。 …… 回到青山县的第二天。 第一份试行库存清单就送到了修复站。 小于看完,兴奋得差点把茶缸碰翻。 “卫东。” “临江真有这个!” “哪个?” “你看!” 他指着清单上一项。 某型号拖拉机变速箱轴承座。 数量两件。 备注: 旧件拆检合格,待调剂。 徐明凑过来。 “这不就是柳河公社上个月一直缺的?” 周卫东接过去一看。 还真是。 柳河一台老拖拉机因为轴承座损坏,停了快二十天。 原厂新件短期内调不到。 县里旧件库也没有。 一直在等。 谁能想到。 临江县那边正好有两件经过检测、型号匹配的旧件。 “先打电话核对实物尺寸和状态。” 周卫东说道。 小于马上拿起电话。 双方技术人员对照型号、尺寸和检测记录,确认符合要求以后,再由两县办理申请、审核和调拨手续。 没有当天就拿到。 也没有像徐明想象中那样一通电话就把零件变出来。 真正到青山县,已经是几天以后。 可这跟过去比。 已经快了太多。 零件送到。 复检。 安装。 调试。 路试。 那台停了二十天的拖拉机重新开出柳河公社农机站的时候,驾驶员激动得围着车转了两圈。 “这东西真是临江送来的?” “按手续调来的。” “这么远也能找着?” “以后慢慢就方便了。” 周卫东笑着说道。 驾驶员又问:“那这回花了多少钱?” 小于把正式结算单递过去。 费用清清楚楚。 比直接购买整套新总成节省了一大截。 司机看完。 忍不住感叹: “你们现在真厉害。” “以前我们只知道机器坏了找师傅。” “现在连外县哪里有零件都知道。” 徐明在旁边听得腰都挺直了。 “那当然!” 周卫东转头。 “你知道临江仓库在哪?” 徐明一愣。 “不知道。” “那你当然什么?” “……” 众人笑得不行。 这一次跨县调剂的成功,给试行办法开了个好头。 之后半个月。 两县又完成了几次小批量零件调剂和技术资料交流。 量都不算大。 可每一件都把手续走完整。 年底汇总的时候。 两县合计解决了十几台设备的配件等待问题。 更重要的是,临江县那十二台机器里最后两台的处理也有了进展。 其中一台通过地区调拨拿到专用齿轮,完成维修和试验。 另一台机架损伤严重的清选机,经技术人员重新评估后,由临江县安排专业修复,完成加固、检测和试运行,才正式恢复使用。 至此。 那十二台机器。 终于全部有了交代。 唐国胜专门打电话过来。 第一句话就是: “卫东!” “十二台!” “全弄好了!” 周卫东听完,笑了一下。 “那好。” “就那好?” “不然呢?” “你小子!” 电话那边骂了一句。 却明显高兴。 随后他又说道:“对了,鲁师傅让我问你,今年冬天能不能过来办一回技术培训。” “办什么?” “柴油机常见故障。” “还有旧件检测。” “你们那套东西,他现在天天挂嘴上。” 周卫东笑了。 “鲁师傅愿意学?” “何止愿意!” “他现在比谁都积极。” 唐国胜停了一下。 声音突然认真起来。 “卫东。” “嗯?” “我们临江也想派两个人去你们修复站跟班。” 周卫东握着电话。 看向车间。 里面徐明正带着两个年轻机手拆一台发电机。 陈志远在旁边测量轴套。 小于忙着对库存。 旧车床发出熟悉的切削声。 一切都跟过去差不多。 可又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青山县修复组。 只是一个县里的小仓库。 现在。 外县开始主动要求派人过来学。 “行。” 周卫东说道。 “但得走正式培训安排。” 唐国胜在那头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挂掉电话以后。 徐明凑过来。 “又什么事?” “临江想派两个年轻人来学习。” 徐明眼睛一亮。 “跟谁?” “你。” 徐明愣住。 “我?” “对。” “你让我教外县的人?” “怎么,不敢?” “谁说不敢!” 他一下站直。 可过了两秒,突然又有点心虚。 “卫东。” “嗯?” “我要是教不好怎么办?” 周卫东把手里的维修记录递给他。 “先从这些教。” “遇到不会的,再一起查。” “可人家是外县来的……” “外县来的怎么了?” 周卫东笑,“机器还能因为换了个县就变聪明?” 徐明愣了一下。 跟着笑起来。 “也是。” 当天晚上。 周卫东骑车回青山村。 路过生产队的时候,正碰见赵建设。 “卫东!” “队长。” “听说你现在都管到外县去了?” “没那回事。” “还装?” 赵建设笑,“孙二婶都说了,你在地区会上给人讲课,临江县还要来拜师。” “她消息倒快。” “那当然。” 赵建设看他半天。 突然说道:“卫东,你以后是不是要离开青山了?”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 周卫东停下自行车。 “怎么这么问?” “你现在本事越来越大。” “县里都快装不下。” 赵建设挠了挠头。 “以后万一去地区,去省里。” “也正常。” 周卫东看着他。 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这件事。 自己也想过。 修复站已经变成常设单位。 地区开始重视。 临江又有合作。 以后机会肯定还会更多。 可去不去地区,不是现在该急着决定的事。 至少眼下。 青山县还有很多没做完。 “队长。” “嗯?” “我又不是明天就搬家。” “那以后呢?” “以后谁知道。” 周卫东笑,“不过真要去更远的地方,也不代表青山村就不管了。” 赵建设点点头。 “这话我信。” “为什么?” “你小子这大半年。” “帮村里弄收购。” “教养兔。” “还帮着修机器。” “以前我觉得你就是想挣点钱。”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现在看。” “也不全是。” 周卫东没有跟他讲什么道理。 只是把自行车扶正。 “行了,队长。” “我得回去吃饭。” “媳妇等着呢。” “滚!” 赵建设笑骂。 “现在张嘴闭嘴就是媳妇。” 回到新房。 屋里灯已经亮了。 林晚秋坐桌旁,正用那支十二块钱的钢笔写东西。 肚子又大了一些。 周卫东刚进门。 她就抬头。 “今天回来挺早。” “没急活。” “那去洗手。” “马上。” 他把外衣挂好。 洗完手坐过去。 林晚秋问:“地区那边怎么样?” “方案试起来了。” “顺利?” “还行。” “又是还行。” 她忍不住笑。 周卫东也笑。 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问: “晚秋。” “嗯?” “以后要是真有机会去地区工作。” “你愿意吗?” 林晚秋放下笔。 认真想了想。 “看具体什么工作。” “如果条件比现在好呢?” “那就商量。” “你不舍得卫生院?” “当然舍不得。” 她说道,“我刚把工作做顺。” “但以后如果有更好的学习机会,也不一定非得一直待在这里。” 周卫东点头。 “那就以后再说。”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队长问我会不会离开青山。” “你怎么答?” “我说不知道。” “挺好。” “为什么?” “本来就不知道。” 林晚秋笑,“你现在又不是要去地区报到,提前愁什么?” 这句话让他一下轻松了。 是啊。 有机会是一回事。 真去不去又是另一回事。 没必要把所有未来都提前决定。 正说着。 林晚秋忽然按住他的手。 “等等。” “怎么?” “孩子动了。” 周卫东赶紧把手放过去。 这次不用等太久。 肚子里轻轻动了两下。 他忍不住笑。 “这小家伙今天挺精神。” “白天也这样。” “像谁?” “像你。” “为什么?” “闲不住。” 周卫东想了想。 “那以后得教它修机器。” 林晚秋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让孩子干点别的?” “学医也行。” “还没出生呢!” 两个人笑成一团。 笑过以后。 周卫东突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星期天。” “嗯。” “我陪你去县医院检查。” “不是前几天刚去?” “那咱们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孩子用的。”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又想乱花钱?” “这次不乱花。” “真的?” “真的。” “那我先说。” “你说。” “不准又买十几块一件的东西。” “行。” “也不准听售货员说什么好就买什么。” “知道。” “还有……” 周卫东忽然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 “晚秋。” “嗯?” “这次我听你的。” 林晚秋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慢慢笑了。 “行。” “那明天一起去。” 窗外的风吹得窗纸轻轻响。 屋里的炉子烧得正旺。 桌上放着两县技术协作的草稿。 旁边是林晚秋的医学书。 一大一小两只搪瓷杯靠在一起。 周卫东坐在那里,突然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奇妙。 白天,他在想两个县的机器怎么修、配件怎么调、人怎么教。 晚上回家,他想的却是孩子出生以后该准备多少尿布,媳妇冬天穿什么鞋不容易滑。 这些事情。 哪一件都不像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合在一起。 就是他上一世怎么都没过明白的人生。 第二天早晨。 周卫东正准备推自行车出门。 许国安却亲自骑车来了。 脸上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卫东。” “厂长?” “你今天先别急着走。” “怎么?” 许国安把自行车支好,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地区刚送来的。” “又什么事?” “临江协作的情况上报以后,省里有关部门要了解几个基层农机服务试点。” 周卫东怔了一下。 “省里?” “嗯。” 许国安把文件递给他。 “青山县在名单里。” “还有临江县。” 周卫东低头看。 文件写得很清楚。 省农机系统准备开展基层农机维修配件供应与技术服务情况调研,重点了解现有试点单位的组织方式、实际效果及困难。 最下面还提出: 建议青山县整理近一年的维修、配件调剂、协作加工及基层技术培训情况,并准备相关实物和原始记录。 这不是简单交流了。 是省里准备来看实际情况。 周卫东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问: “厂长。” “嗯?” “什么时候?” “下个月。” “要准备什么?” 许国安笑。 “这回你不能光抱着几本维修记录上去。” “为什么?” “人家要看机器。” “看流程。” “还要看你们做出来的东西。” 周卫东抬头。 “那正好。” 许国安一愣。 “什么正好?” “前阵子不是一直说。” “想做一套基层常用故障检测工具吗?” “嗯。” “我觉得。” 周卫东慢慢把文件合上。 “可以趁这个机会。” “真正试着做出来。” 许国安看着他。 过了几秒。 也笑了。 “又想折腾新东西?” “这回不是光修。” “那是什么?” 周卫东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停着的老解放。 又想起临江那些因为简单故障和缺少检测条件而长期停用的机器。 “让公社里没那么多仪器的师傅。” “也能更快找到问题。” 他说完停了停。 “如果这个东西真能做出来。” “以后咱们教出去的。” “就不只是修机器的办法了。” “还能给他们一套真正用得上的工具。” 许国安站在原地。 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忽然想起差不多一年前,周卫东第一次进农机厂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穿一身旧棉袄。 手里拿着扳手。 只想找份稳定工作。 如今还是这个人。 还是那双满是机油痕迹的手。 可他已经开始想: 怎么让更多人。 即便没有他在身边。 也能把机器修好。 许国安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说: “行。” “你先拿方案。” “能做。” “厂里支持你试。” 周卫东笑了。 “那说定了。” “等等!” 许国安突然反应过来。 “你小子还没问钱呢。” 周卫东把文件收好。 “这回不问。” “为什么?” “媳妇今天等着去县里买东西。” “我先送她。” 许国安愣了两秒。 随即笑骂: “赶紧滚!” “下午回来上班!” 周卫东答应一声,推着自行车进屋。 林晚秋已经收拾好东西。 看见他回来,问: “厂长找你什么事?” “又有新活。” “急吗?” “挺急。” “那你先去。” “今天不行。” “为什么?” 周卫东把自行车推到门口,转头冲她笑。 “答应陪媳妇买东西。” “这事也挺急。” 林晚秋忍不住笑。 “油嘴滑舌。” 两个人骑车出门。 冬天的太阳刚刚升起来。 远处青山村的房屋上还挂着薄霜。 自行车沿着熟悉的土路慢慢往县城走。 而县农机厂北边的修复站里。 那张从青山县延伸到临江县的地图,已经被小于重新画了一遍。 两县之间。 第一次用红铅笔连上了一条线。 下一张工作台上。 也即将出现周卫东自己设计的第一套基层农机故障检测工具。 从维修到加工。 再从加工走向技术装备。 新的路,已经摆在眼前。 第八十一章 先做出来 周卫东陪林晚秋从县城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包棉布、一袋红糖,还有一包专门买回来做小衣裳的软棉花。林晚秋坐在后面,一路上没少数落他,原因倒也简单,原本说好只买点必需品,结果这个男人到了百货商店,比她还积极。 售货员刚把一块浅黄色棉布拿出来,他就问够不够做两身衣裳。人家还没回答,他已经开始盘算是不是应该再买一块。 “周卫东,你是不是觉得钱放兜里烫得慌?” 这是林晚秋在百货商店门口问的。 周卫东当时还觉得挺委屈。 “我给孩子买东西,又不是给自己买。” “孩子还没生呢,你知道是男是女?” “那就买谁都能穿的。” “你倒是会说。” 最后还是林晚秋拿了主意,只买真正用得上的东西,剩下的等以后再添。 周卫东嘴上答应,回来的路上却忍不住想,等孩子出生以后,得找木匠打一张结实的小床。家里那只柜子是父亲亲手打的,小床也可以照着做,既省钱又牢靠。 他正想着,后座上的林晚秋忽然轻轻拍了拍他。 “慢点。” “怎么了?” “前面有坑。” 周卫东赶紧捏刹车,推着车绕过去。 林晚秋看他那副紧张样,忍不住笑:“你现在骑车比我走路还慢。” “慢点好。” “以前你赶着上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车上坐着两个人。”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耳朵慢慢红起来。 “少贫,赶紧回家,我饿了。” 周卫东笑着重新蹬车。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新房烟囱冒着烟。刘桂芝知道他们今天去县城,已经提前过来生了火,锅里还炖着白菜和肉。 这种日子放在一年前,周卫东连想都不敢想。 倒不是因为有肉吃。 而是家里有人等,进门有热饭,媳妇坐在桌边整理买回来的东西,母亲在灶前念叨棉花该怎么弹,父亲则拿着木尺琢磨孩子以后用的小床。 热热闹闹,谁也没闲着。 吃完饭,周卫东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机械书看,而是把从地区带回来的那几本维修记录摊到了桌上。 林晚秋收拾完碗筷,发现他又在发呆。 “怎么,下午厂长说的事还没想明白?” “差不多。” “那你倒是写啊。” “正琢磨从哪下手。” 周卫东把一张纸递过去,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方框,旁边还标着一堆她看不懂的符号。 林晚秋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诊断工具。” “诊断什么?” “柴油机。” 她把纸放下,认真想了想。 “那不就是你们修机器用的东西?” “也可以这么说。” “你们原来没有?” “有,但不齐。” 周卫东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化的油路。 “比如柴油机启动困难,可能是供油不畅,也可能是进气堵塞,喷油器、压缩系统有问题也会这样。县厂有仪器,有老师傅,慢慢能查出来。可公社那些维修点就不一定了,有时候一台机器折腾半天,最后发现只是油路接头漏气。” “那你想做什么?” “让他们少走弯路。” 林晚秋听完,忽然笑了。 “你这不跟我们卫生院查体温、量血压差不多?” “有点那个意思。” 周卫东来了精神。 “其实我不准备重新发明什么仪器。压力表、量具这些早就有。我想的是把基层最常用的几样东西装成一套,配上统一接头和检查方法,让刚培训出来的维修员也能用。” “那挺好。” “就挺好?” “你还想怎么样?” 林晚秋看他一眼,“我又不懂机器,你让我夸出花来?” 周卫东被逗笑了。 不过媳妇这句话倒提醒了他。 真正有用的东西,不能只让懂机器的人觉得好。 最好连刚学维修没多久的人,都能照着说明书把第一步检查做明白。 第二天一早,周卫东进厂第一件事,就是把徐明、陈志远、小于几个人叫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张大纸。 最上面写了几个字。 基层农机故障检测工具箱。 徐明盯着看了半天。 “你又准备弄箱子?” “嗯。” “以前装配件,现在装什么?” “仪表。” “咱仓库不是有?” “有是有,但那些大设备搬不到公社去。” 周卫东把自己想好的东西一项项说出来。 低压油路检查表,透明观察管,常见接头,电气检查用表具,几种简易量具,再加一份故障检查卡。 涉及喷油器开启压力这种必须使用专用高压校验设备的项目,不准备让基层人员拿着土办法乱测,仍然送到有条件的站点检测。 真正要做的,是让基层先把能安全判断的常见故障查清楚。 徐明听完,咧嘴笑了。 “我还以为你要弄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合着就是把几样工具装一个箱里?” “对。” “这能让省里看上?” “我又不是做给省里看的。” 周卫东指着红星公社的维修记录,“去年十月份,他们有七台柴油机启动困难,其中三台最后查出来是低压供油管路的问题。来回折腾多少工夫?” 小于翻了翻账。 “加起来快三天。” “如果现场能先把油路检查清楚呢?” 徐明不说话了。 他自己就是维修工,太知道这种麻烦。 一台机器,可能三十分钟就能修好,但为了确定该修哪里,反而能折腾三四个小时。 陈志远在旁边看完草图,突然问:“这套东西打算给谁用?” “公社维修员。” “那就不能太复杂。” “对。” “接头也得统一。” “继续。” “表具要能校验,出了问题得有地方修。否则今天测得准,过半年不准了,反而坑人。” 周卫东抬头看他。 “你这句话说到点上了。” 陈志远一愣。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懂书本的高中生。 跟着周卫东大半年,拆过机器、车过零件、下过公社,也吃过几次判断失误的亏。 如今再遇到事情,已经知道先想东西将来怎么用,而不只是眼下能不能做出来。 周卫东当场分了工。 陈志远负责仪表、接头的选型和检测。 徐明负责找几种实际故障作对照验证。 小于负责算成本、整理说明卡。 自己则找主车间做箱体和固定支架。 徐明听到最后,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我负责看着你们。” “周卫东!” 几个人笑得不行。 玩笑归玩笑,真正做起来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麻烦。 第一版箱体直接用木板做。 长两尺左右,宽一尺多,分成上下两层。上面放表具和接头,下面放软管、固定件和检查卡。 徐明嫌丑。 “跟我奶奶装针线的盒子差不多。” “那你奶奶挺有眼光。” “……” 陈志远把一只压力表固定进去,试了试,发现盒子合上以后会压到接头。 重新挪。 又发现管子太长。 再改。 折腾整整一天,箱子总算能关上。 结果第二天运到红星公社试用,王全刚打开就骂。 “这是谁设计的?” 徐明立刻往后退半步。 周卫东倒没躲。 “我。” “你过来看看!” 王全把工具箱提起来。 “这么重!” “我背着它下地?” 周卫东接过来试了一下。 确实沉。 木板厚,里面又塞了太多备用件。 加起来十几斤,真让维修员骑车下乡,确实不方便。 “还有。” 王全继续说道,“你这个表放最底下,我每次拿还得先把上面东西全翻出来。等拿出来,机器主人都能吃完饭了。” 徐明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周卫东却认真听完。 “还有吗?” “有。” “说。” “你这个说明太复杂。我看得懂,刚培训那两个小伙子未必看得懂。” 周卫东把箱子重新打开。 又让两个年轻机手试了一遍。 果然。 一个找不到接头。 另一个看着说明卡上的术语,半天没弄明白第一步该做什么。 原本以为已经做好的第一版,到了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问题一下全暴露出来。 回厂路上,徐明终于憋不住。 “卫东,这回丢脸了吧?” “丢什么脸?” “人家说咱箱子不好用。” “他说得对。” 徐明愣了。 “你不生气?” “我巴不得他多说几句。” 周卫东骑着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的木箱。 “真等省里来了,再发现不好用,那才叫丢脸。” 回到厂里。 第一版箱体直接拆了。 重新设计。 外壳减轻。 接头分类固定。 常用件放上层。 说明卡重新写,尽量不用复杂术语。 每张卡只解决一个问题。 例如柴油机不易启动,就按照先确认安全条件、再查燃油与空气供给、随后判断是否需要进一步专业检测的顺序走。 能够现场处理的现场处理。 超过工具能力的,不乱下结论。 第二版做好以后,几个人又去了青山公社。 这回没有让王全试。 而是找来刚培训完不久的赵小满。 “你用。” 周卫东说道。 赵小满一愣。 “我?” “对。” “我会弄坏。” “坏了再修。” 年轻人这才敢接。 一台事先设置了低压油路漏气故障的柴油机,赵小满以前至少得折腾半个小时才能找到方向。 这回照着卡片操作。 检查。 观察。 核对。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发现油路中有异常气泡,沿着接头逐段排查,最后找到了松动的位置。 “周师傅!” 他兴奋得声音都变了。 “我找到了!” 徐明也凑过去。 故障确实查对了。 周卫东站旁边,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第二版,比第一版强得多。 当然还远谈不上成熟。 可至少证明一件事。 把经验写成检查步骤,再配上真正适用的工具,确实能让新人少走不少弯路。 试用结束。 王全提着箱子,突然不肯还了。 “这个留下。” 周卫东一愣。 “为什么?” “好用。” “我们还得改。” “你再做一个。” 徐明在旁边乐了。 “王叔,昨天不是还嫌弃?” “昨天那个我嫌弃。” 王全理直气壮,“今天这个不一样。” “那也得先还我们。” “不还。” “这是厂里的!” “我们公社不也是公家的?”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最后周卫东答应,等下一版做好,优先给红星配一套。 王全这才松手。 回到县厂,周卫东把试用数据整理出来。 从操作时间到发现的问题,一项项记清楚。 许国安看完,第一句话就是:“做出来了?” “能用了。” “省里来之前能不能拿出一套像样的?” “应该行。” “花了多少钱?” 小于立刻把账拿过来。 第一版报废的木料、重新加工的支架,再加上仪表和接头,前后已经花出去四十多块。 许国安看完,脸都抽了一下。 “一个箱子这么贵?” “仪表占大头。” “以后做十个呢?” “能省些。” “二十个?” “还得看物资供应。” “你小子!” 许国安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以前你只想着怎么修机器,现在开始想着怎么做东西给别人用了。” 周卫东也笑。 “您不是一直让我学管理?” “那也没让你天天给我花钱!” 办公室里笑声刚落,小于却拿着检测记录跑进来。 “卫东,有个事不太对。” “什么?” “今天那只压力表,我刚拿标准表又比了一下。” “怎么?” “读数有偏差。” 周卫东伸手把记录接过来。 两张表。 同一个压力点。 数值却差了一截。 他皱起眉。 “再测一次。” “测了三遍。” “都这样?” “嗯。” 小于看着他。 “如果这只表不准。” “咱们前面那些试验数据……”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周卫东却已经明白。 箱子做得再漂亮。 说明写得再清楚。 要是测出来的数字都是错的。 那这东西还不如没有。 第八十二章 谁说表准 第二天一大早,周卫东把那只压力表拆了下来。 厂里还没正式上班,检测间只有他和陈志远两个人。窗户上结着一层薄霜,煤炉昨晚没封好,屋里冷得跟仓库差不多。陈志远一边往手上哈气,一边把记录本翻到昨天那一页。 “我重新测过了,偏差不是每次都一样。” “差多少?” “低压段还好,往上以后越来越明显。” 周卫东拿起那只表,看了看表盘。 牌子没问题。 外观也没损伤。 可仪表这种东西,外面看着完好不代表测量结果可靠。 他们昨天用的是厂里另一只长期备用的压力表作对照。今天为了把事情弄清楚,周卫东专门向主车间借来一只近期经过检定的标准表,安排有资质的检验人员协助比对。 结果出来以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确实有偏差。 而且偏差已经超过他们准备给基层使用时所能接受的范围。 “这表哪来的?” 周卫东问。 “主车间旧库存。” “以前干什么用?” “液压设备。” “检定记录呢?” 陈志远低头翻了半天。 没有。 只有一张入库单。 还是三年前的。 这事要放在过去,陈志远多半会觉得没什么。表又没坏,指针还能走,凑合用不就行了? 可现在不同。 他们做的不是自己用一次的临时工具,而是准备推广给公社维修员长期使用的检测箱。 一只不准的表,可能让人把正常零件判成坏的,也可能把真正有问题的地方漏过去。 “那怎么办?” 陈志远问。 周卫东把表放下。 “先把前面涉及它的测试记录标出来。” “全部重来?” “涉及定量判断的重测。” 陈志远脸一下垮了。 “那得折腾好几天。” “折腾几天总比以后出事强。” 话是这么说,可真正把记录翻出来,两个人都有点头疼。 前后试验过十一台设备。 其中五台做过压力读数对比。 另外六台主要是观察低压油路的气泡和流动情况,没有依赖这只表的定量结果。 需要重新核对的是五台。 好在设备大部分还在附近。 只有一台已经送回柳河。 徐明听说以后,当场发出一声长叹。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一说做新东西,肯定没那么容易。” 周卫东把工具箱递给他。 “少废话。” “去柳河。” “我一个人?” “陈志远跟你。” “那你呢?” “去找表。” 徐明抱着工具箱,嘴里还在念叨:“我看这东西做出来以后,最应该检测的就是你。一天到晚不消停。” 周卫东没理他。 他这次要找的,不是一只新的压力表那么简单。 而是要把“仪表必须定期检定、发现异常停止使用”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写进整个方案里。 以前做修复站时,材料来源不清,差点让三百多件毛坯混进产品里。 现在做检测工具,表不准的问题又冒出来。 看似两件事。 实际上都是一个道理。 东西能不能用,不能凭一句“应该没事”。 中午的时候,许国安听说了这件事。 反应比周卫东想象中平静。 “旧库存?” “嗯。” “没检定?” “没有找到有效记录。” 许国安沉默几秒。 “那不用。” “已经停用了。” “损失多少?” 周卫东想了想。 “材料倒没多少,主要是时间。” “时间也是钱。” “我知道。” 许国安把茶缸放下。 “你现在做的东西,跟以前修废件不一样。修复件出了问题,追到具体机器还能查。工具箱要是真发下去十套、二十套,里面的表全不准,你去哪一家家找?” 周卫东点头。 “所以这次得从头弄严一点。” “需要什么?” “合格仪表。” “还有?” “配套检验方法。” “多少钱?” 来了。 周卫东心里一乐。 以前总是他问厂长。 这回终于轮到厂长问他。 “我先核算。” “别给我整天说先核算,算完再来!” 许国安嘴上骂,还是给他开了协调单。 下午,周卫东去了地区仪表检验单位。 这趟没有白跑。 不仅弄清了几只备用压力表的状态,还向检验人员问明白了表具使用范围、定期检定和日常检查的问题。 负责检验的是位姓沈的老师傅。 看完周卫东带来的草图,第一句话就把他问住了。 “你准备拿一只表测所有压力?” “原来有这个想法。” “那你现在最好别想了。” 沈师傅把表盘往桌上一放。 “测量范围选得太大,小压力变化看不清;范围选小了,又可能超量程。你到底要查什么?” 周卫东没有急着争。 把几个实际案例摊出来。 低压供油不畅。 过滤器阻塞。 管路漏气。 这些是他希望基层维修人员优先识别的情况。 至于喷油器的开启压力和喷雾质量,则应该使用专用校验装置,在符合防护条件的场所由受训人员检测,不能靠一个简易工具箱解决全部问题。 沈师傅听完,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这就对了。” “别贪多。” 他拿笔,在周卫东草图上划掉两个位置。 “你现在最大的毛病,不是技术不行。” “是什么?” “什么都想塞进去。” 周卫东听得直笑。 这话跟王全当初嫌箱子太重简直一模一样。 沈师傅继续说道:“真正好用的工具,不一定件数多。关键是知道它能测什么,不能测什么。测不准的时候怎么办,也得提前告诉使用的人。” 这次周卫东没有跟他讨论太久。 当场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来。 回县厂以后,第三版方案立刻改了。 不再追求把所有常见故障都装进一个箱子里。 而是分成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基层常用检查工具,轻便、容易使用。 第二部分是县站专用检验设备,包括喷油器校验等需要专门条件才能进行的项目。 这样一来,箱子反而比第二版轻了将近一半。 成本也降下来一些。 更重要的是,检查卡上开始明确写出“本项无法确认,应送上级维修点检测”。 这几个字看着不怎么威风。 甚至像承认工具不够厉害。 周卫东却认为,这才是真正负责任。 因为基层维修员不可能什么都懂。 真正有用的工具,不是让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而是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继续查,什么时候必须停手求助。 第三版做好以后,他们重新找了八名维修员试用。 其中四个有经验。 另外四个刚培训完。 故障设备事先由技术组设置并记录,测试人员不知道具体故障在哪里。 第一轮,不用工具箱,只按平时习惯检查。 第二轮,换同类型不同故障的设备,使用工具箱和检查卡。 两轮不能直接当作严格的性能对比,因为设备和人员状态都可能影响结果,但至少能看出这套办法在现场是否好操作。 结果让周卫东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经验的维修员提升不算特别明显。 毕竟很多故障他们原本就能很快判断。 真正变化大的是刚培训完的四个人。 过去碰到柴油机启动困难,有人先拆喷油嘴,有人先查气缸,完全凭感觉。 现在至少知道按照顺序先检查外部供油、进气和相关连接,再决定是否需要进一步拆检。 返工明显减少。 操作也更稳。 最让周卫东高兴的是赵小满。 这个当初连工具都不太敢碰的年轻人,这次独立完成了两个预设故障的初步定位。 第三台遇到喷油器相关问题,他没有为了逞能继续乱拆,而是直接在卡片上写: “现有工具不能确认,送县站校验。” 陈志远看完记录,忍不住说:“这不算查出来吧?” “算。” 周卫东点头。 “至少知道问题查到哪一步了。” “以前他可能直接换件。” “现在知道先别乱动。” 赵小满站旁边,脸上慢慢有了笑。 “周师傅,那我这算通过?” “通过。” “真的?” “下回再碰到拿不准的,也照这样办。” 年轻人使劲点头。 当天下午。 小于重新核算成本。 第三版工具箱比第一版便宜了一些,使用起来却方便得多。 许国安听完汇报,又专门去车间看了一眼。 看见那只比原来小了一圈的木箱,他忍不住问:“你这东西怎么越做越小?” “以前想装太多。” “现在呢?” “够用就行。” 许国安拿起来试了试。 确实轻。 他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工具整整齐齐,每一样旁边都有位置和编号。 最上面还有一张红色提示卡。 超出检测范围,不得强行判断。 许国安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行字不错。” “为什么?” “你以前最缺的就是这个。” 周卫东一愣。 “我?” “什么事都敢干。” 许国安把箱子合上。 “现在总算知道,有些事不该硬来。” 两个人都笑了。 不过就在当天晚上,修复站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红星公社送来一台柴油机。 使用者说,机器最近一直难启动,修过两次都没弄好,正准备送地区大修。 王全带着第三版工具箱过来,按照检查步骤重新查了一遍。 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发现低压供油管路中存在异常进气,进一步检查后找到了接头密封处的问题。 修复。 排气。 试机。 机器正常启动。 送机器的生产队长站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就这么好了?” 王全也有点得意。 “好了。” “以前怎么修两次都没修出来?” “以前没按顺序查。” 生产队长又看一眼木箱。 “那这东西……” “多少钱?” 王全愣住。 “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队也想要一个。” 这句话把现场几个人全逗笑了。 可笑过以后。 周卫东却没跟着说话。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这只原本只是为了省里调研准备的试验工具箱,已经开始有人主动想要了。 而这才是真正的第一道市场反馈。 工具能不能推广,不光看领导怎么评价。 还得看真正干活的人。 愿不愿意用。 当天夜里,周卫东把那张试用记录夹进笔记本,写下了一句话: 先让人用得顺手,再谈做多少。 窗外北风正紧。 距离省里调研组到青山县,只剩不到半个月。 而他不知道的是,省里这次来的人员当中,恰好有一位长期从事农机检验工作的老专家。 这位专家最不喜欢的,就是基层单位把普通工具重新装进箱子里,便当成什么了不起的技术成果。 第八十三章 真管用 第三版工具箱在红星公社试用成功以后,徐明彻底来了精神。 以前他觉得这东西就是周卫东闲不住,非要把几样普通工具装进一只木箱里。现在亲眼看见王全拿着它查出故障,又听说生产队主动问价,态度立刻变了。 第二天早上,他拎着箱子在修复站转了三圈,见谁都要说一句:“瞧见没有?咱们自己做的。” 陈志远听得实在烦了,忍不住问:“你昨天还嫌这箱子丑,今天怎么又成你的了?” “我也参与了!” “你参与什么?” “搬!” 小于刚喝进去的热水差点喷出来。 周卫东进门时,正好看见徐明抱着箱子不撒手,忍不住说道:“既然这么喜欢,今天带它出去。” 徐明眼睛一亮。 “去哪?” “柳河。” “有活?” “有个检查任务。” 柳河公社最近正在做农机冬季检修,准备把春耕要用的机器提前整修一遍。县里要求几个试点公社对部分停用农机进行摸底,能修的修,缺件的登记,存在安全隐患的不能随便重新投入使用。 周卫东决定趁这个机会,再做一轮现场试验。 不找提前设置好故障的机器。 直接去生产队。 有什么问题就查什么。 这也是省里调研之前,他最想弄清楚的事情。 如果工具箱只能查出自己预先安排的故障,那叫考试。真正到了生产队,机器的毛病可不会照着检查卡长。 上午九点,老解放开进柳河公社。 唐家生产队的队长唐福贵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他四十多岁,长得黑瘦,说话却很爽快,见周卫东跳下车,立刻过来握手。 “周站长,老早就听说你了。” “唐队长。” “今天可算来了。我们这儿有两台柴油机,最近一直有点不对劲。另外还有台拖拉机,启动慢、没劲,前阵子修过一次。” 徐明一听就想往车上搬工具。 周卫东却拦住他。 “今天先不大拆。” “那干什么?” “检查。” 唐福贵有些疑惑。 “检查完不修?” “能当场确认、又符合安全条件的故障,当然修。需要专门设备的,送县里。” 唐福贵点头,倒也没再问。 第一台柴油机是给粮食加工机械提供动力的。 机器不算旧,可最近启动越来越费劲,运转的时候偶尔还会突然没劲。生产队机手说,前几天已经换过燃油滤芯,还是没好。 “那就先查低压供油部分。” 周卫东把工具箱放到台上。 不过这次他没有自己动手,而是把箱子推给徐明。 “你来。” 徐明愣了。 “我?” “不是天天说你也参与设计了吗?” “参与是参与……” “那就给人家看看。” 唐福贵站旁边,眼神也有点期待。 徐明心里骂了周卫东一句,硬着头皮开始检查。 先确认设备停机和现场条件。 再核对油箱、滤清器和管路连接情况。 随后按检查卡使用适当的低压检测附件,逐步排查供油异常。 一开始很顺利。 可查到最后,徐明发现供油状态不稳定,继续观察,又发现某段管路接头附近存在异常。 他正准备直接把接头拆开,周卫东忽然开口。 “你先想清楚。” 徐明手停住。 “想什么?” “你现在确定问题就在这个接头?” “应该。” “那如果换了还不好呢?” 徐明愣了半天,重新把手缩回来。 他又查了一遍上游管路。 这次终于发现,燃油箱出油部位的滤网堵塞较严重,导致供油不畅;原先怀疑的接头则并不是主要故障源。 唐福贵看着被清理出来的杂物,脸色一阵尴尬。 “就这个东西?” “主要问题在这儿。” 徐明笑,“唐队长,幸亏刚才没把油泵拆了。” 唐福贵拍了一下大腿。 “我们前几天差点就准备换输油泵!” 接下来。 清理。 复装。 排除管路中的空气。 重新试机。 发动机运转明显平稳。 生产队机手又按照正常操作要求试了一段时间,确认负荷状态下没有再次出现原来的问题,这才放心。 唐福贵围着机器转了两圈。 “这回真省事。” 他说完,目光落到木箱上。 “这个能给我们留一套吗?” 徐明正准备开口,周卫东已经先说:“还在试验阶段,没正式配发。” 唐福贵有点失望。 “那什么时候能有?” “等检验、说明和管理办法都定下来。” 唐福贵想了想。 “那你们赶紧弄。” 这句话让徐明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第二台柴油机检查起来却没有这么顺利。 机器启动正常。 低压油路也没发现明显异常。 可只要负荷一增加,排烟就不正常,动力也明显下降。 徐明照着检查卡查了一遍,最后卡住了。 “卫东。” “嗯?” “现有工具没查出原因。” “还有呢?” “可能要进一步检查喷油器、压缩系统。” “那怎么办?” 徐明看了看手里的箱子。 又看周卫东。 最后憋出一句:“按流程,送县站做专门检测。” 周卫东点头。 “对。” 唐福贵听得有些不明白。 “那这箱子没用?” 周卫东笑了笑。 “唐队长,它不是神仙盒子,当然不是什么病都能看出来。” “那……” “但它至少能帮咱们先排除一部分常见问题,知道后面该往哪里查。不能因为查不全,就把所有工具都说成没用。” 唐福贵想了一下。 觉得倒也有道理。 “那就拉县里。” “行。” 徐明把机器编号和检查结果写上,准备安排车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又进来一辆自行车。 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一件蓝色干部服,手里提着公文包。 唐福贵一看见就赶紧迎过去。 “田主任。” “您怎么来了?” 来人叫田有贵,是柳河公社农机管理站的副主任。 此前他就听说青山县要推广一种检测工具箱,心里一直不太以为然。毕竟农机管理站平时不缺扳手、压力表,真正缺的是能解决故障的技术员。 今天听说周卫东来了,他便专门过来看看。 “听说你们有个新东西?” “就是这个。” 唐福贵指着工作台。 田有贵走过去,把木箱打开。 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最后忍不住笑了。 “周站长,这东西也叫技术成果?” 院里一下安静。 徐明脸上的笑没了。 “怎么不能叫?” 田有贵拿起其中一只表具。 “这些东西我们站里也有。” “表是买的。” “管子也是现成的。” “就做个木箱、画几张卡片,能有多大用?” 徐明刚要说话,周卫东已经拦住他。 “田主任,您说得没错。” 对方一愣。 “嗯?” “里面大部分都是现有工具。” “那你们……” “我们的工作是把适合基层的检查方法、接头、记录和使用规范配到一起,减少盲目拆修。” 田有贵显然还是不服。 “说到底还是靠人。” “当然靠人。” 周卫东笑,“所以才得拿到现场试。” 田有贵打量他几眼,突然指向旁边一台旧拖拉机。 “那台拖拉机也有问题。” “你们不如看看。” 唐福贵赶紧解释:“那台是前阵子就报修的。” “什么问题?” “启动困难,空转还行,干活没劲。” “修过没有?” “修过。” 田有贵站在旁边,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这台我们站里查过两次。你们要真能靠个箱子把问题找到,我就认它有用。” 徐明听完,火气一下上来了。 可周卫东反倒笑了。 “行。” “不过先说明,查出方向不代表一定能现场修好。” “随你。” 田有贵抱起胳膊。 院里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乎所有人都想看看。 这个从青山县传来的年轻站长,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周卫东没有亲自动手。 还是让徐明来。 徐明这次也不急了。 先问使用情况。 检查常见外部故障。 再查供油和进气。 一项项按顺序做。 检查过程中发现,部分管路存在渗漏迹象,另外进气系统的维护情况也不好,但这两项是否足以解释全部故障,还不能直接确定。 他先做必要维护和调整。 随后重新试机。 柴油机启动比之前顺畅。 可一增加负荷,问题仍然存在。 徐明额头开始冒汗。 田有贵在旁边看了半天,嘴角已经带上笑。 “怎么样?” 徐明没搭理他。 重新翻检查卡。 最后说道:“现有项目查完了,得进一步检测喷油系统和气缸工作状态。” 田有贵终于笑出声。 “那不还是得去县里?” “对。” 周卫东接过话。 “该去县里就去县里。” 田有贵被这个回答弄得一愣。 他原本以为周卫东为了面子,至少还得继续折腾。 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干脆。 “那你这个工具箱……” “田主任。” 周卫东忽然问,“以前这台机器修过两次,换了哪些零件?” “喷油嘴拆洗过。” “还有?” “调过油泵。” “为什么调?” “怀疑喷油不好。” “有检测结果吗?” 田有贵不说话了。 “那这回呢?” “现有工具已经把低压供油和进气方面查了一遍,发现并处理了两个问题。剩下的故障有明确的后续检查方向,可以避免直接把整台机器拆开。” 周卫东指着徐明写好的记录。 “我们不说自己现在已经找到了全部原因。” “但至少知道下一步该查什么。” “更重要的是,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有本事,拿没有依据的判断去乱换件。” 这话说得不重。 田有贵却听得脸有点热。 因为他确实一直觉得,只要发动机冒烟、没劲,就可以先从油泵下手。 可前面两次折腾,也确实没有解决问题。 唐福贵站旁边,忽然插了一句:“田主任,我觉得周站长说得有道理。” “哪里有道理?” “起码人家不会乱拆。” 周围几个机手也跟着点头。 田有贵脸色有些挂不住。 就在这时候。 院门外传来汽车声音。 县农机厂的老解放开进来了。 司机老陈从驾驶室下来,后面还跟着陈志远。 原来他们按之前的安排过来收一批需要县里检测的零件,正好赶上这场热闹。 周卫东干脆让人把那台拖拉机需要进一步检测的部件按规范拆检、登记,安排送县站专用设备检查。 田有贵一直站旁边。 没走。 他原本想看周卫东笑话。 可看着对方不紧不慢地把事情安排清楚,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因为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怕承认自己查不出来。 他只怕明明查不出来,还硬装懂。 下午。 车回了县里。 在配套检验设备和有经验的技术人员协助下,拖拉机喷油器的工作状态被进一步查明,其中一只喷油器的开启压力和喷雾情况不符合要求,需要检修。 按规定处理并重新校验后,发动机运转状态改善。经过进一步检查与负荷试验,原先的动力问题得到解决。 第二天上午,徐明带着正式检测记录回柳河。 田有贵也来了。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主动伸出手。 “周站长。” “您说。” “昨天我话说得重了。” 周卫东握住。 “没事。”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们搞这个,就是花钱做样子。” 田有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现在看,倒是我想简单了。” 徐明站旁边,心里那个舒坦。 他差点就想当场问一句: 现在服不服? 可还没等他开口,田有贵已经转过头。 “徐同志。” “啊?” “你们那个检查卡。” “能不能给我们一份?” 徐明愣了两秒。 随后笑得牙都露出来。 “能!” “当然能!” 回程的时候。 徐明把这件事念叨了一路。 “你看见田主任那个表情没有?” “看见了。” “昨天还不服。” “今天主动问我要检查卡。” “嗯。” “卫东,你怎么一点不高兴?” 周卫东坐副驾驶。 想了想。 “高兴。” “看不出来。” “因为你太高兴了。” 司机老陈忍不住笑。 徐明脸一红。 “那能一样吗?” “以前我跟着你出去。” “人家都只认你。” “现在人家也开始认我了。” 周卫东转头看他。 忽然笑了。 “那不好?” “当然好!” “以后别人叫徐师傅。” “你就真得顶住。” 徐明拍着胸口。 “放心!” 车刚进县城。 小于已经骑车追过来。 “卫东!” “怎么了?” “省里的人提前到了!” 周卫东一愣。 “不是说下星期?” “行程临时调整。” 小于喘着气。 “人已经到农机厂了。” “许厂长让我赶紧找你回去。”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这么快?” “还没准备展示呢!” 周卫东倒是没慌。 他看了一眼工具箱,又看了看刚写好的现场试验记录。 随后把箱盖合上。 “走。” “那演示怎么办?” 徐明问。 周卫东笑了笑。 “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省里既然来看真东西。” “总不能咱们先给人家演一场假的。” 第八十四章 省里来人 省农机调研组到青山县的时候,周卫东正好不在厂里。 许国安原本准备了一套接待安排,结果人家提前到了两天。电话从地区打来时,调研组的吉普车已经过了县界,等许国安把几个车间负责人喊齐,人已经坐进办公室喝茶了。 来的总共五个人。 三位省里相关部门的同志,一位地区农机部门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位省农机研究所的老工程师。 老工程师姓姚,叫姚守信,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旧皮包。 他进农机厂以后,没怎么关心厂区打扫得干不干净,反而在门口一排等着维修的柴油机旁站了很久。 许国安陪在旁边。 “姚工,先去会议室?” “先看看。” 姚守信蹲下来,看了一眼发动机旁的维修牌。 “这台什么问题?” 旁边技术员赶紧介绍:“低速运转不稳定,怀疑喷油器状态异常,正在等进一步检测。” “为什么不直接拆?” “前面已经做过初步检查,涉及喷油器性能,需要用专用设备。” 姚守信抬头。 “谁要求这么做的?” “周卫东同志。”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进了修复站,看到架子上整整齐齐挂着的检测记录和故障分类卡,他才终于露出一点兴趣。 许国安趁机介绍:“这是我们站去年以来整理的维修流程,另外还做了一套基层故障检测工具箱。” “工具箱?” 姚守信眉头一挑。 “拿来看看。” 工作人员立刻去取。 结果刚把木箱放桌上,姚守信就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更像觉得有点荒唐。 “就这个?” 许国安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 “是。” 姚守信把盖子打开。 低压检查表。 观察附件。 电气检查表具。 常用接头。 几种量具。 还有一叠印好的检查卡。 他逐一拿起来看。 最后问:“里面有你们自己发明的新仪器吗?” 办公室安静。 许国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 “没有就说没有。” 姚守信把一只表放回原位。 “现在有些地方喜欢搞花样。把几件普通工具放进新箱子,取个新名字,就说是技术创新。” 这句话听着不太客气。 陪同的人员都不说话了。 许国安心里却有些发急。 人家省里来调研,第一眼就觉得这东西没新意,后面还怎么介绍? 恰好这时候,周卫东回来了。 他从服务车上下来,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听小于说完情况,直接进了办公室。 “姚工。” “我是周卫东。” 姚守信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做工具箱的?” “对。” “说说吧。” “说什么?” “你觉得它新在哪?” 周卫东看着桌上的木箱。 没有马上回答。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里面大部分器件都是现成的,仪表更不是自己造出来的。真要把一只木箱吹成什么高水平科研成果,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姚工。” 他开口说道,“单看这些工具,没有哪一样算新发明。”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愣住。 许国安更是心里一沉。 你小子倒是实在。 人家还没否定完,你自己先认了。 姚守信却抬头看他。 “那你们做它有什么意义?” “给公社维修员用。” “普通工具不能用?” “能。” 周卫东把箱子打开,拿出其中一张检查卡。 “可普通工具放在那里,不代表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县厂有老师傅,很多问题听声音就能有判断。公社维修点不一样,去年新培训了不少年轻机手,有些连故障排查顺序都掌握不牢。” 他顿了一下。 “我们这个东西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他们先把常见故障按顺序查,少拆错、少换错。” 姚守信没有插话。 周卫东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它会告诉人什么时候该停。测量条件不够、涉及安全的、需要专门校验设备的,就得往上送。” 姚守信拿起最上面的红色提示卡。 看了半天。 忽然问:“你们试用过?” “试过。” “多少人?” “前后十几名维修员,正式记录在这里。” “有没有比较?” “有一些对照记录,但样本还不大,不能说已经证明了普遍效果。” 姚守信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个年轻人。 比他想象中清醒。 前面听地区介绍,说青山县做出了一套基层农机故障检测工具,他还以为又是某个地方急着出成绩,把老东西重新包装。 现在看。 倒不完全是。 “我不看你们安排好的演示。” 姚守信突然说道。 周卫东笑了。 “那您想看什么?” “看现场。” “行。” “现在就去。” “行。” 两个人一问一答。 许国安站旁边,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只好安排车。 调研组直接去了青山公社下面的石河生产队。 那里有个已经运行几个月的基层维修点,负责人陈海生正带着两个人做冬季农机保养。 听说省里来人,他整个人都紧张了。 “周站长。” “嗯?” “你怎么不提前说?” “我也刚知道。” “那……” “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海生苦着脸。 这话说得轻松。 省里五个人站旁边,谁还能像平时一样? 姚守信倒没为难他。 先看工作台。 再看维修记录。 最后指着一台正在检查的柴油机。 “这台有什么问题?” 陈海生有些紧张。 “用户反映冷机启动困难,运行后偶尔无力。” “查到哪了?” “外部供油系统正在检查。” “那继续。” 老头搬了个凳子坐旁边。 一句话都不说。 陈海生额头很快冒汗。 他知道周卫东今天带工具箱过来肯定有用意,可真让他在省里专家面前动手,还是有点慌。 第一次装接头时,他手一抖,差点把垫圈掉地上。 周卫东没有过去帮。 只在旁边提醒一句:“按平时的来。” 陈海生深吸一口气。 重新开始。 按照检查卡,先确认设备安全状态,再逐步排查低压燃油供应和进气情况。 查到滤清器前端的时候,发现供油状态异常。 继续检查。 最终发现油箱出油管路部分堵塞。 这类故障本来不算复杂。 麻烦在于表现容易跟其他问题混在一起。 维修点前几个月就碰到过类似情况,当时那个年轻机手判断失误,差点把整只输油泵换掉。 这回陈海生没有犯同样的错误。 他先把问题确认清楚,再做必要处理。 随后试机。 发动机运转明显改善。 姚守信站起来。 没有马上说好。 反而走到柴油机旁边,又问了几个问题。 “你为什么先查这里?” “因为前面检查没有发现其他明显异常,低压供油状态不稳定。” “如果这一项正常呢?” “继续按检查卡排查。如果现有条件不能确认,就送县站。” “你以前就是这么修?” 陈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是。” “以前怎么修?” “哪儿像坏了就先拆哪儿。”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姚守信也笑。 “那现在呢?” “现在先想清楚再拆。” 这句话说得普通。 可姚守信听完,反而认真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看了两台机器。 一台是常见电气故障。 另一台涉及更深入的喷油系统检查,基层站没有条件直接确认。 陈海生按照规定填写转县检测单,没有硬修。 姚守信这次没有问为什么。 反而看着那张转县单说道:“这个做得对。” 下午回县厂的时候。 车里气氛已经明显不同。 姚守信一直翻着维修记录。 到农机厂以后,他突然提出一个要求。 “把最早的试验记录也拿来。” 小于愣住。 “最早的?” “就是第一版。” “那个……” 他有点尴尬。 “第一版很不好用。” “我就要看不好用的。” 周卫东心里一动。 赶紧让人去找。 第一版木箱已经拆了,但设计草图和使用记录还在。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太重。 接头拿取不方便。 说明卡复杂。 第二版的问题也在。 压力表未能提供有效检定记录。 定量测试结果需要重新核查。 一直到第三版。 才逐渐稳定。 姚守信翻完。 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问:“这些问题是你自己写的?” “大家一起记。” “为什么不整理成一份好看的总结,把前面失败的删掉?” 周卫东笑了。 “删了以后,下次别人不还得再犯?” 姚守信抬起头。 看着他。 突然笑起来。 “这句话有意思。” 他把记录本合上。 转头对身边的人说道:“青山县这个项目,我看可以继续观察。” 许国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高兴,姚守信又补了一句。 “不过现在不能直接推广。” 屋里安静。 “为什么?” 许国安问。 “因为还不够成熟。” 姚守信指着工具箱。 “仪表供应。” “检定。” “使用培训。” “后续维护。” “还有适用范围。” “都得有明确办法。” 周卫东点头。 “这几个问题我们正在补。” “补完以后呢?” “再扩大试验。” 姚守信看他一眼。 “你准备扩大多少?” “先六个点。” “为什么六个?” “青山三个,临江三个。” “想看看不同县的维修员用起来有没有区别。” 姚守信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 突然把手伸进皮包,拿出一份空白的技术试验登记表。 “那就按六个点做。” 所有人一愣。 “姚工?” “别急着高兴。” 姚守信说道,“六个点,三个月。前后检查时间、故障判断正确情况、返工情况都留原始记录。仪表必须按要求检定,出现超出适用范围的故障,不能乱下结论。”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三个月以后证明这套东西确实有用。” “我可以向研究所建议。” “正式组织技术鉴定。” 许国安坐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他原本最大的希望。 就是让省里知道青山县修复站干得不错。 谁能想到。 调研还没结束。 竟然多出来一个省级研究单位参与指导的现场试验机会。 周卫东却没有激动得忘乎所以。 他拿起那张登记表。 问了一句: “姚工。” “嗯?” “六个点的仪表。” “经费怎么解决?”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姚守信突然哈哈大笑。 “周卫东!” “我算看出来了!” “你这年轻人。” “是真不肯白干!” 许国安也忍不住笑。 最后还是地区和县里按照正式程序商量配套经费,省研究所则提供部分检测方法指导和试验条件支持。 当天晚上。 调研组离开以前。 姚守信专门把周卫东叫到一旁。 “你是不是想以后做机械制造?” 周卫东一愣。 “您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修理工,不会天天琢磨怎么让别人也会修。” “那……” “你现在想走的路,已经不只是维修。” 老头看着他。 “但我提醒你。” “别把技术成果和挣钱混在一起,只想着卖东西。” 周卫东认真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 姚守信拍拍他的肩膀。 “先把东西做好。” “有价值。” “以后自然会有人用。” 周卫东站在农机厂门口。 看着那辆省里的吉普车慢慢开远。 心里久久没有平静。 从一只破木箱。 到六个试验点。 这条路终于开始真正走出来。 可第二天一早。 他刚到修复站。 就听见办公室里有人争执。 声音很大。 其中一个人说: “省里关注这个项目,是地区的成绩。” “以后技术材料必须统一归口。” “青山县不能再自己往外报。” 周卫东站门口。 脚步慢慢停住。 他听出来了。 说话的人。 是地区机械厂新调来的技术管理干部。 邱明德。 第八十五章 功劳归谁 邱明德是上午七点半到的。 进门时还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地区机械厂的年轻技术员。 他三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不急,却总有种不容别人反驳的劲头。 周卫东还没进办公室,里面已经争起来了。 徐明第一个不服。 “什么叫以后材料不能自己报?” “这东西明明是我们站做的!” 邱明德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 “徐同志,你先弄清楚。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是基层单位,涉及省里的技术试验,总得有统一管理。” “统一管理可以。” 徐明声音更大,“那为什么要把设计单位改成地区机械厂?” 周卫东听到这里,心里一动。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他推门进去。 “怎么回事?” 徐明一看见他,立刻像看见救兵。 “卫东!” “邱同志说,以后六个试验点全部由地区机械厂统一负责,咱们只提供原始资料和样品。” 邱明德抬头。 “你就是周卫东?” “是。” “那正好。” 他把一份草拟的材料推过去。 “你看看。” 周卫东接过。 第一页就写着: 《基层农机故障检测工具箱研制与推广试验方案》。 名字没问题。 可往下看。 项目承担单位: 地区农业机械厂。 技术负责人: 邱明德。 协作单位: 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 周卫东的名字,则排在后面一长串参与人员当中。 更关键的是技术说明里,直接写着“地区厂组织设计了基层农机综合检测工具”。 他看完以后,没有立刻发火。 只是把文件放下。 “邱同志。” “嗯?” “这份材料谁写的?” “我们技术办公室。” “依据什么?” “依据地区统一组织的试验计划。” “地区已经正式批准由你们承担?” 邱明德停了一下。 “目前是准备报批。” “那就是还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 邱明德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周卫东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周卫东坐下。 “地区统筹试验,我支持。” “技术资料统一存档,我也支持。” “但原始情况怎么发生的,就该怎么写。” 邱明德皱眉。 “你觉得材料哪里不实?” 周卫东把第一页翻开。 “这个工具箱最开始是我们县站自己提出方案、组织试制的。地区研究所和检验单位后来给过技术指导,这些都应该如实写清楚。” “现在这上面直接写成地区厂组织设计。” “我看不太合适。” 邱明德脸色一下沉了。 “年轻人,做事情眼光要放长远。” “我就是想把事情做长远。” “那你还计较一个单位名称?” 周卫东笑了。 “我不计较名字。” “我计较事情是不是事实。” 徐明站旁边,憋着的一口气差点直接笑出来。 邱明德脸色更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只有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竟然敢当面跟他争。 事实上,他也不完全是在胡来。 地区机械厂设备多,技术力量强,真要把工具箱做成批量产品,确实有条件参与生产。 而且一个县级服务站,原本也没有独立组织大范围产品制造的条件。 问题是他来之前,就觉得青山县不过做了个小木箱,真想往上报,技术成果当然应该由地区厂牵头。 基层单位参与一下。 已经算照顾。 可周卫东偏偏不这么想。 他并不是非要争谁是第一。 真正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试制过程被人一句话抹掉了。 第一版为什么失败。 第二版为什么要重新测。 第三版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这些东西全都在青山县的记录里。 如果以后推广失败,出了质量问题,难道再把责任推回青山县? 只拿成绩。 不拿责任。 这样的合作,早晚出事。 “周同志。” 邱明德语气冷下来。 “你们县站毕竟条件有限。” “没错。” “以后生产、检验、推广,都需要地区力量。” “同意。” “那为什么不直接由地区厂负责?” “可以负责生产,也可以按批准的安排承担其他工作。” 周卫东把材料重新推过去。 “但试验责任、设计来源、生产责任,要分清楚。” “您说是不是?” 邱明德一时没接上话。 这时候小于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摞材料。 “卫东,原始记录都在。” 周卫东接过。 没有故意拿腔拿调。 就一张张摆。 第一版设计草图。 工具领用单。 第二版试用反馈。 仪表检定记录。 第三版现场对照记录。 还有姚守信昨天亲自看过的那份原始资料。 邱明德低头翻了几页。 脸色慢慢变了。 他原本以为基层站只是随便做了点东西,谁知道周卫东连试验失败的记录都留得这么完整。 更麻烦的是。 这些资料上的日期、参与人、领料记录都清清楚楚。 不是临时写两页总结就能替代的。 “这些……” 他停了一下。 “确实挺完整。” 周卫东笑。 “所以我希望先把事实核对清楚,再谈以后怎么分工。” 邱明德沉默半天。 最后把文件收起来。 “行。” “这事我回地区再研究。” 说完起身就走。 两个跟来的技术员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卫东。” “您说。” “你这么坚持,以后真要搞生产,别到时候还得来找我们。” 徐明一听就想顶。 周卫东却先笑了。 “真需要地区厂帮忙,肯定会正式来谈。” “只要条件合适、手续清楚。” “合作有什么不能谈的?” 邱明德看了他几秒。 最后没说话。 转身走了。 等人一走。 徐明第一个拍桌子。 “什么人啊!” “自己没做过,张嘴就要把成果拿走!” 陈志远却没有跟着骂。 反而有些担心。 “卫东,地区厂以后会不会不愿意帮咱们?” 周卫东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 “不会因为一个人就不合作。” “可邱明德明显不高兴。” “那也没办法。” 他说,“可以合作,但不能什么都不讲清楚。” 其实他心里很明白。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地区厂真要参与生产,确实有能力。 而青山县自己现在只有旧车床、台钻和有限的检测条件,做几套试验件还行,真要几十套、上百套,质量控制和仪表采购都是问题。 单靠一股劲。 不可能解决。 可越是如此。 越得把事情从一开始就谈明白。 当天中午。 许国安知道了这件事。 他没有直接批评周卫东。 反而让他把整个过程重新说了一遍。 听完以后,老厂长沉默很久。 “你没有把地区厂拒之门外?” “没有。” “你只是不同意他们把原来的试制工作直接写成自己组织?” “对。” 许国安点头。 “那没错。” 周卫东有些意外。 “您不怕得罪人?” “怕。” 许国安回答得很干脆。 “可怕也不能乱写。”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你得记住,材料报上去以后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以后跟地区、省里合作,哪些是原始设计,哪些是技术指导,哪些是生产制造,都要写明白。” “谁都不能多拿。” “谁也别少算。” 周卫东笑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许国安看他一眼。 “你小子以前一门心思挣钱,现在怎么突然这么讲究了?” “因为吃过亏。” “吃过什么亏?” “上一世……” 周卫东差点说漏嘴。 赶紧改口。 “以前看别人吃过。” 许国安没注意。 只摆摆手。 “行了。” “这份材料重新整理。” “地区那边我去沟通。” 下午。 周卫东没有因为这件事耽误工作。 该修的机器照样修。 该登记的零件照样登记。 六个试验点的安排,也开始按程序一步步落实。 青山三个。 临江三个。 每个点都指定使用人员。 检测箱不直接发下去就完事,而是先培训、再考核。表具来源、检定状态、使用记录和故障反馈,都要求写清楚。 这些事看起来琐碎。 可真正干起来,一天就过去了。 傍晚。 省农机研究所忽然打来电话。 找周卫东。 电话那头是姚守信。 “周同志。” “姚工。” “你们地区报上来的技术试验方案,我刚看了。” 周卫东心里一动。 “怎么样?” “有两个版本。” 他愣住。 “两个?” “一个写地区厂组织设计。” “一个写青山县提出方案。” 姚守信在电话里停了一下。 “我想问问。” “到底怎么回事?” 周卫东没有急着解释别人怎么不对。 只把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从自己最早提出想法,到县站试制,再到地区仪表检验单位协助,最后是省里组织后续试验。 每件事都按时间说。 没有添油加醋。 姚守信听完。 只问一句:“原始记录还在?” “在。” “那就好。” “姚工……” “这件事我会让有关单位按真实情况核对。” 老人声音很平静。 “你们谁来生产,我现在不管。” “但技术过程不能编。” 周卫东长出一口气。 “明白。” 姚守信又说道:“还有,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你们这套东西,真正有价值的不只是箱子,而是配套的检查流程、人员培训和使用边界。” “如果以后有人只拿去做个木箱卖钱,把后面的东西全省了。” “那就失去意义了。”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个我一定记住。” 电话挂掉以后。 事情没有立刻有结论。 不过三天后。 地区送来一份修改后的方案。 项目名称不变。 技术试验组织由地区有关部门统筹。 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作为原始方案提出与试制单位。 地区机械厂负责参与加工工艺完善和后续制造可行性研究。 省农机研究所提供试验方法指导。 相关参与单位和人员全部如实列出。 邱明德没有再来争。 倒是地区厂派来一位真正懂加工的老技术员,专门看了一遍箱体和接头。 看完以后,只说:“能做。” “不过得先把工艺定下来。” 周卫东听完。 主动跟他握手。 “那后面麻烦您了。” 老技术员笑。 “大家都是为了把东西做好。” 这句话一出。 之前那点不愉快,反倒慢慢散了。 真正做事的人。 谁会天天惦记着争一行字? 事情定下以后。 修复站开始为六个试验点准备工具。 地区厂协助加工一部分配套件。 青山县负责装配、使用培训和记录。 第一批六套。 数量不大。 但这是正式现场试验所需的第一批成套工具。 验收那天。 徐明抱着一只箱子。 翻来覆去看。 “卫东。” “嗯?” “咱们是不是开始做产品了?” “还算不上正式商品。” “那算什么?” “试验装备。” “以后呢?” “如果试验通过,手续和生产条件也落实,才谈后面。” 徐明叹气。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说得这么谨慎。” 周卫东笑。 “因为以后不是我一个人用。” 陈志远站旁边。 突然说道:“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还能做更多这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常用机械检测工具。” “不同型号的接口。” “甚至给公社配套的小型检验设备。” 周卫东抬起头。 这孩子。 现在越来越会想了。 “可以考虑。” “真的?” “但得先把眼前这六套做好。” “饭总得一口一口吃。” 几个人正说着。 小于拿着结算记录跑进来。 “卫东。” “好消息。” “什么?” “县里对前期试制和技术服务工作批了专项奖励。” 徐明第一时间凑上去。 “多少?” 周卫东刚准备开口嘲笑他,发现自己也挺想知道。 小于看着两个人。 忍不住笑。 “周卫东六十块。” “徐明十八。” “陈志远十八。” “李援朝和王铁军也有。” “参与试验记录和装配的都按规定核了。” 徐明一下叫起来。 “十八!” “我这个月又能给家里拿钱了!” 陈志远也笑。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考试没考上的年轻人。 每次技术任务下来,他都愿意多做一点、多学一点。如今能拿到专项奖励,心里那股踏实劲儿,远比十几块钱本身更让他满足。 周卫东却看着奖金单,半天没说话。 六十块。 放在去年分家的时候。 已经比他全部家当还多。 现在拿到手,他第一反应却不是再买砖、买瓦。 而是想起林晚秋。 还有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的孩子。 “我先回家一趟。” 徐明一愣。 “现在?” “嗯。” “这么早?” “有事。” “什么事?” 周卫东把钱装进兜。 笑了笑。 “给媳妇交钱。” 徐明站在那里。 半天憋出一句: “你就不能说点有出息的?” 周卫东回头。 “你媳妇呢?” “……” 整个修复站顿时笑成一团。 晚上。 周卫东回到新房。 林晚秋正坐在桌边缝小衣裳。 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早?” “发钱了。” “多少?” “六十。” 她手里的针停住。 “这么多?” “专项奖励。” 周卫东把钱放到桌上。 林晚秋却没急着收。 反而看着他。 “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 “跟地区那边没闹僵?” “没有。” “那就好。” 她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留下一部分准备家用,另外把十块推回去。 “你自己拿着。” “又给我?” “你不还得去公社?” “那倒是。” “还有。” 她看着他。 “以后这种事情,别只想着争口气。” 周卫东一愣。 “什么意思?” “该属于你们的,当然要说清楚。” 林晚秋慢慢说道,“可要是能让更多人真正用上这东西,也别因为几句话,把合作全弄没了。” 周卫东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笑了。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那就好。” 她低头继续缝衣裳。 周卫东坐旁边,看着那块小得可怜的棉布。 忽然问:“这是给孩子做的?” “废话。” “这么小?” “刚出生的孩子能有多大?” “我看看。” 他拿起来比划。 左看右看。 总觉得这衣裳还没自己一只袖子长。 林晚秋忍不住笑。 “你现在天天研究那么大机器。” “连孩子衣裳多大都不知道。” “机器有图纸。” “孩子又没图纸。” “周卫东!” 一只小袜子直接砸了过来。 两个人笑闹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轻轻响。 新房里很暖和。 周卫东把那份六个试验点的方案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角。 林晚秋看了一眼。 “还要忙多久?” “三个月试验。” “然后呢?” “看结果。” “如果结果好呢?” “可能会继续推广。” “要是不好?” “再改。” 她笑了一下。 “这倒像你。” “什么像我?” “机器坏了,你修。” “办法不好,你改。” “反正不肯闲着。” 周卫东也笑。 可还没等他说话。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 这么晚。 一般没人来敲门。 周卫东起身出去。 门口站着小于。 满头是汗。 “卫东!” “又怎么了?” “地区来电话了。” “什么事?” “临江县那边,今天收到了一份新东西。” “什么?” 小于喘了口气。 “也是农机故障检测工具箱。” 周卫东愣住。 “谁做的?” “不知道。” “听说是隔壁地区一家机械厂送去试用的。” “而且……” 小于声音低下来。 “他们说自己的更便宜。” “准备明年直接铺到十几个公社。” 周卫东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做这种东西不可能永远只有自己一家。 普通工具组合而成的检测箱,别人也完全有能力做。 真正让他在意的。 不是有人做出了类似产品。 而是对方竟然准备绕过长期试验,直接往基层铺开。 如果真的便宜又好用。 那是好事。 可如果只是便宜。 而没有检定、培训和质量保障。 以后出了问题。 损失的可不只是几只木箱的钱。 “卫东。” 小于问。 “咱们怎么办?” 周卫东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起来的试验方案。 又想起姚守信那句话。 真正有价值的,不只是箱子。 过了一会儿。 他笑了。 “还能怎么办?” “先看看人家的东西。” “真比咱们好。” “咱们学。” “要是不如咱们呢?” 周卫东把院门关好。 转身往屋里走。 “那就让他们知道。” “做个箱子容易。” “想让基层师傅真正用得放心。” “可不是省几块钱就能办到的。” 屋里的林晚秋还在等他。 炉子上热着水。 桌上放着没缝完的小衣裳。 周卫东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的青山村,忽然觉得,眼下这条路才算真正有点意思了。 以前他的对手是缺钱,是没有工作,是父母的偏心和弟弟的算计。 后来是技术,是材料,是一台台别人修不好的机器。 现在。 终于开始有人做跟他一样的事情。 竞争来了。 而且这一次,比谁先把机器修好,恐怕要复杂得多。 第八十六章 便宜货 周卫东第一次听说广平机械厂那个检测箱的价格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十六块。 一套。 而他们青山县这边刚核完成本,算上合格仪表、接头、箱体和必要的检验费用,差不多要四十八块。 足足便宜了二十二块。 徐明听见这个数字,连正在喝的茶都忘了咽,愣了好一会儿才问:“卫东,他们是不是把里面的东西都省了?” “你问我,我问谁?” “那要是真卖二十六块,咱们怎么办?” 周卫东把账本合上,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正在下小雪,修复站门口那辆老解放车斗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几个刚培训完的年轻机手缩着脖子往食堂跑。再过不到两个月就要春耕,这时候谁家农机站都在盘算添工具、备配件。二十六块钱一套的东西,只要真能用,确实比他们的方案更有吸引力。 问题是,便宜在哪里? “东西拿来再说。” 徐明抬头:“真买?” “不买怎么看?” “万一买回来发现是破烂呢?” “那也算交学费。” 徐明一脸肉疼:“你现在真是站长了,说话越来越不拿钱当钱。” 周卫东瞥他一眼:“从你下个月奖金扣?” “我忽然觉得还是应该买一套。” 小于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不过这件事还真不用他们自己去买。第二天下午,地区农机部门就来了通知,要求青山、临江两县各派技术人员参加一次现场技术交流,广平机械厂会带两套检测工具过来,介绍他们的试制方案。 通知最后还附了一行字,建议各单位结合实际需要,对相关工具开展对比试用。 徐明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忍不住嘀咕:“这不就是让咱们跟人家比吗?” “比就比。” “你不怕输?” “怕有什么用?总不能叫人家别做。” 这倒是实话。 周卫东从来没觉得检测工具箱是什么只有自己才能想到的东西。几只仪表、几根管子、几张检查卡,懂维修的人琢磨一阵都可能做出来。真正难的是让一个只有半年经验的公社维修员拿到手以后,知道怎么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可这话不能只靠嘴说。 得拿东西出来。 交流安排在临江县农机站。周卫东带着陈志远和徐明过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自行车,一辆挂着广平地区牌照的旧货车停在门口,车上卸下来四只刷着绿漆的铁皮箱。 箱子比青山县的漂亮。 这是谁都不得不承认的。 外壳刷漆均匀,四角包着铁片,正中间还印着一行黄字:“便携式农机检修工具”。 徐明看了几眼,低声说道:“人家这卖相比咱强。” “咱那箱子确实丑。” “你也这么觉得?” “我又不瞎。”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过来,笑着伸出手。 “周站长吧?久仰。” 来人叫陶景春,是广平机械厂技术科的副科长。这次工具箱试制,就是他负责的。 周卫东跟他握手,发现对方手上有不少老茧,拇指边上还有一道被金属划过的旧疤。至少不是只坐办公室看图纸的人。 “陶科长,你们这箱子做得不错。” “哪里哪里,都是些现成东西。” 陶景春笑着把箱盖打开,“听说你们青山县也在试?” “对,刚做几套。” “那正好,一起交流。” 箱子打开以后,里面的东西确实不少。电气检查用的表具、几只压力表、接头、软管,甚至还放了一把小扳手和几只备用垫圈。东西安排得挺紧凑,看得出花过心思。 徐明拿起其中一只压力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陶景春问:“徐同志觉得怎么样?” “挺好,就是……” “就是什么?” “这表没有检定标记?” 旁边一个广平厂的年轻工人立刻说道:“新买的表,还用检什么?” 徐明一听,眉毛就扬起来了。 这句话他半年前大概也会说。 现在却不一样。上一回青山县那只旧压力表出了偏差,害他们把五台设备的相关数据重新核了一遍,前前后后折腾好几天。吃过那个亏以后,徐明连家里称猪肉的秤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新买的也得知道准不准吧?” 那年轻工人还想争,陶景春已经摆了摆手。 “这个问题提得对。我们这一批表具都是新采购的,出厂有合格资料,不过计量核验的手续还在完善。” 他看向周卫东,“周站长,你们怎么做?” “先确认表具状态,再做现场测试。新表也不能直接等于读数一定准确。” 陶景春点了点头。 两个人第一轮交流,倒没吵起来。 真正热闹的是下午。 临江县农机站专门准备了几台待检修的柴油机,另外请来四名公社维修员,分别试用两边的工具。 其中一个年轻机手叫郑大勇,去年才学会修柴油机,见了这么多地区、县里的技术员,紧张得连手里的螺丝刀都差点掉地上。 陶景春那边先来。 箱子一打开,工具摆得整整齐齐。使用人员检查了一台预先确认存在低压供油故障的柴油机,很快发现问题方向,顺利完成了初步判断。 现场有人鼓掌。 广平厂那个年轻工人笑得格外得意。 “怎么样?不用那么多表格,也一样能查。” 徐明听见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周卫东却只顾着看记录。 第二台轮到青山县。 郑大勇用他们那套工具箱。 因为第一次接触,刚开始确实慢,光是看检查卡就花了好几分钟。可等弄清步骤以后,他没有急着拆油泵,而是先检查油箱、管路、滤清器和有关连接。查到一半,发现进气系统维护不良,同时低压供油也存在异常。 真正的问题不只一个。 郑大勇处理完第一个故障以后,机器状态改善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恢复。他照着检查卡继续查,最终确认还需要进一步检测,便在记录单上标明了已经排除的项目和后续方向。 陶景春一直站在旁边看。 这回反倒没怎么说话。 交流持续到傍晚,两套工具各有优缺点。广平厂的箱子外观整齐、价格低、配件种类多;青山县的箱子更轻,故障检查卡更细,仪表管理和转县检测的规定也比较完整。 可如果真要评谁更好,仅凭这几次现场试用,显然还不够。 临江县唐国胜听完双方介绍,直接问:“陶科长,我想问一句,你们这个二十六块钱,包不包括后面的检查卡培训和仪表检验?” 陶景春稍微停了一下。 “目前是工具箱本身的试制报价。” “那后续费用呢?” “得另外核算。” “如果仪表坏了?” “可以送回来修。” “运费谁出?” “这个还没定。” 唐国胜没再往下问,只是点点头。 轮到周卫东这边,他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们四十八块,一套下来能用多久?” “现在还不能给出准确寿命。” “为什么?” “试验时间不够。” “那你们卖不卖?” “不正式销售,先按批准的试验计划配发。” 听完这句话,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笑了。 有人说周卫东胆子小,做了东西还不敢卖。 也有人觉得广平厂更痛快。 毕竟基层现在最缺的就是便宜好用的东西,哪有时间等你半年一年慢慢试。 徐明听着心里不舒服。 可周卫东一点也没急。 晚饭以后,陶景春主动来找他。 两个人站在农机站院子里,旁边停着那辆旧货车。 “周站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们那套东西,技术思路比我们细,可太贵了。” 周卫东没有反驳。 陶景春继续说道:“我们广平厂这两年日子也不好过,主车间任务少,工人等着活干。这个箱子要是能做起来,既能给基层提供东西,也能让厂里多一项产品。价格不压下来,谁买?” “这话对。” “那你们为什么不便宜点?” “有些地方能省,有些不敢省。” 陶景春看着他,忽然笑了。 “看来咱们以后还真得好好比一比。” 周卫东也笑。 “比好。” “为什么?” “有人一起做,东西才能越做越好。” 陶景春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主动伸出手。 “那就比。” “行。” 当天晚上,两边的人没有再互相较劲,反而坐在招待所里聊起各自的设备和加工条件。 陶景春发现青山县那套检查卡确实有值得学的地方,周卫东也发现广平厂在箱体加工和零件通用化方面做得不错。 徐明听他们越聊越投机,回屋以后还不服气。 “卫东,咱不是来跟他们比的吗?你怎么连人家降低成本的办法都问?” “好东西为什么不学?” “那他们学咱们怎么办?” “学就学。” “你不怕?” 周卫东躺下,拿被子盖住脚。 “徐明,咱们现在做的是工具,不是祖传秘方。谁能让农机少坏、少耽误农时,谁就是有本事。” 徐明翻了个身。 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咱们能不能也卖二十六块?” “你先给我找合格的仪表。” “找到了呢?” “再算。” “找不到呢?” “睡觉。” 徐明气得拿枕头砸他。 第二天一早,临江县农机站又收到一封函件。 来自广平地区某公社。 对方准备申领十套便携式农机检修工具,作为春耕前技术装备试点使用。 陶景春知道以后高兴得半天合不上嘴。 徐明却急了。 “十套!” “人家真有单位要了!” 周卫东接过那张函件,看了一眼。 “只是申请,还没正式批。” “那也比咱们快啊!” 周卫东把纸还回去,慢慢说道:“别人有需求是好事。咱们六个点的试验继续做,别被一张申请单弄乱了。” 徐明刚想再说,临江县仓库管理员老丁却抱着一只绿色工具箱跑了进来。 “唐站长!” “怎么了?” “昨天借给石桥公社的那套箱子送回来了。” “用完了?” “用是用了。” 老丁脸色有点奇怪。 “可他们说,测出来的数不太对。” 院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陶景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不对?” 老丁把箱子放下。 “他们拿它查一台柴油机。” “表上显示没什么问题。” “可机器就是供不上油。” “后来换了另一只表。” “读数完全不一样。” 徐明下意识看向周卫东。 这事听着怎么那么熟悉? 周卫东却没笑。 只问了一句:“那台机器呢?” “还在石桥。” “走。” 他拿起工具包。 “先把情况查清楚。” 第八十七章 不准糊弄 石桥公社离临江县城不远,汽车开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出发时,陶景春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他坐在驾驶室里,手上攥着那只被退回来的压力表,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旁边的广平厂年轻技术员小梁想劝两句,刚张嘴就被他堵了回去。 “先别说,到了再看。” 周卫东坐在后面,倒没觉得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前阵子青山县第二版工具箱一样出过仪表偏差,只不过那时还没有外发试用,问题在县里就发现了。广平这次运气差,刚送到公社便碰上了。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石桥公社的人已经拿着有疑问的仪表查过机器。 如果当时没发现不对,万一把好件换了,或者把有故障的机器当成正常设备放出去,后面就麻烦了。 汽车到公社农机站时,站长姓吕,正在门口等。 一见陶景春下来,他立刻走过来。 “陶科长,你们总算来了。” “机器在哪?” “后院。” “表呢?” “昨天就送回县站了。” “谁操作的?” “老孙。” 老孙是个四十来岁的农机员,手上功夫不差,见了这么多人也没有紧张,只是有些不高兴。 “我按说明用的,绝对没乱动。” 陶景春点头。 “没人说你乱动,先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老孙把几个人带到机器旁边。 那是一台给粮食加工设备提供动力的柴油机,外壳上沾了不少油污。故障主要表现为运行一段时间以后动力下降,停一会儿又能恢复。 “我先查了滤清器,又查管路。”老孙指着记录,“用那只表测的时候,读数看着正常,我就怀疑是不是喷油器的问题。后来觉得不对劲,又借来一只检验过的表重新核对,结果两边差得很明显。” 陶景春把两张记录并排放好。 果然。 相同的检测位置,在尽量一致的条件下,两只仪表显示的数值差距已经不能用正常读数误差解释。 “机器后来修好没有?” 周卫东问。 “没有。”老孙摇头,“我怕查错了,没敢继续拆。” “那就对了。” 老孙一愣。 “什么对了?” “没弄清楚就停手,这事办得对。” 周卫东把记录放下,转头看陶景春。 “陶科长,先别着急判断这只表为什么不准。咱们找有条件的地方核验,确定问题在仪表还是接头、使用条件。” 陶景春点头。 他原本还担心周卫东会趁机笑话自己,现在听见这句话,心里反倒松了些。 “行。” 当天上午,几个人先把柴油机的故障按正常流程重新检查了一遍。为了避免错误判断,没有再使用那只存疑的仪表,而是换用符合要求、状态明确的检测器具。 查到最后,发现主要问题在燃油供给管路。 机器工作一段时间以后,供油状况开始变化,和管路局部堵塞及相关连接状态有关。 维修完成后,柴油机重新运行,经过持续观察和负荷试验,原来的故障没有再出现。 老孙站旁边,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幸亏我昨天没拆油泵。” 周卫东笑着接了一句:“要不然今天咱们还得帮你装回去。” 周围人都笑了。 只有小梁有些不服。 “这也不能说明是我们表的问题吧?” “当然不能。” 周卫东看他。 “所以要检验。” 下午回到临江县,唐国胜帮着联系了有相应检验条件的单位,对那只压力表进行核对。 结果第二天才出来。 确实有问题。 部分测量区间的示值偏差明显,不宜继续作为合格测量器具使用。 更让陶景春头疼的是,这只表并不是被磕坏的,外观和指针回零看着都正常。进一步核查采购资料后发现,这批表具的质量证明材料不完整,入厂时又没有做好必要的计量核验。 “谁负责进的货?” 陶景春问。 小梁站在旁边,声音低下来。 “我去拿的。” “拿回来以后谁验的?” “仓库看了数量。” “技术呢?” “……” “我问你技术谁验的!” 小梁低着头。 半天没说话。 陶景春气得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水溅出来一片。 “你们就知道给我算便宜!” “二十六块一套!” “便宜到最后,连表准不准都不知道!” 屋里没有人敢接话。 这时候周卫东反倒把自己的记录本拿了出来。 “陶科长,我给您看个东西。” 陶景春抬头。 “什么?” “我们第二版工具箱的检验记录。” 周卫东把那几页翻开,上面写着压力表示值异常、试验数据需要复核,以及后续调整的情况。 陶景春看得很认真。 翻到最后,他忍不住苦笑。 “你们也出过这事?” “出了。” “后来怎么解决?” “把表具采购、验收、检定和使用记录重新理了一遍。” “花了不少钱吧?” “花了。” “难怪你们箱子贵。” 周卫东笑了笑。 “贵不一定好。” “便宜也不一定坏。” “问题是有些钱不能省。” 陶景春把本子还给他,站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当然明白。 广平厂这两年生产任务不多,厂里为了让这套工具尽快做出来,给他的经费压得很紧。上面希望价格低、数量多、见效快,他为了赶进度,也确实把一些本该提前落实的事情往后放了。 原本想的是,先做出来,后面再慢慢完善。 谁知道刚外发试用,便出了这种问题。 更麻烦的是,这套东西已经送过几处单位。 万一其他地方也有同样的仪表呢? 想到这里,陶景春突然转身。 “小梁。” “在。” “把同批仪表领用单找出来。” “全部?” “全部。” “那其他几个公社……” “通知他们,涉及这批存疑表具的定量检测先停,用检验合格的器具替代。没核验完,不准继续拿它们作判断依据。” 小梁张了张嘴。 “陶科长,这要是传回厂里……” “传回去就传回去!” 陶景春脸一沉。 “难道为了不挨批,还让人继续拿不准的表修机器?” 屋里一下安静。 周卫东抬起头,看了陶景春一眼。 这人倒是个真干技术的。 脾气硬。 好面子。 可到了该认问题的时候,没有硬撑。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人做对手其实挺好。 至少不用天天防着有人在背后使阴招。 接下来的两天,广平厂把相关存疑表具暂停外发,已经试用的几套也逐一检查。核验以后发现,并非每一只都有问题,真正存在明显偏差的是其中几只。 但也正因为这样,事情才更值得警惕。 同一批东西里,有的准确,有的不准。 靠看外表,根本分不出来。 最后那几只问题表全部退出试用,其他表具按核验结果处理,相关工作重新安排。 原本准备一次申领十套工具箱的公社,也暂时把申请搁了下来。 徐明知道以后,简直高兴得睡不着。 “卫东!” “嗯?” “人家那十套没了!” 周卫东正在看图纸,闻言抬头。 “什么没了?” “申领暂缓了!” “暂缓又不是取消。” “那也是好事啊!” “哪里好?” 徐明愣住。 “咱们少个对手。” 周卫东把图纸放下。 “你想过没有,要是广平这套箱子真的把价格压下来,又能保证质量,咱们以后是不是也得想办法改?” “那肯定。” “所以人家做得好,咱们就有压力。” “可现在他们出问题了。” “出问题就改。” 徐明挠了挠头。 “你怎么老替人家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周卫东笑,“我是怕你光顾着看别人笑话,把自己该干的事忘了。” 徐明一时没了话。 晚上,唐国胜请几个人在农机站食堂吃饭。 菜很简单。 一大盆炖豆腐。 一盘萝卜炒肉。 还有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陶景春这次没坐主桌,反倒端着饭盒坐到周卫东旁边。 “周站长。” “您说。” “今天这事,谢谢。” 周卫东有些意外。 “谢什么?” “没当着那么多人让我难堪。” 周卫东笑了。 “这有什么好难堪的?我们也出过问题。” 陶景春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们那个检查卡,能不能让我带一份回去研究?” “可以交流。” “你不怕我们照着做?” “规范里通用的检查方法,本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卫东夹了块豆腐。 “不过我们这套卡片是根据现场试验一步步改出来的,光照着抄,未必适合你们的工具。” 陶景春点头。 “我明白。” 随后他又说道:“我看你们那箱体还挺粗糙。要不要试试我们广平的冲压件?外壳能做薄一点,重量还能减。” 周卫东停住筷子。 “你们肯做?” “为什么不肯?” 陶景春反问,“咱们比的是谁做得好,又不是谁能把谁饿死。” 周卫东忽然笑了。 “这话说得对。” 两个人就这么在食堂里谈起了加工。 从箱体钢板厚度聊到接头通用化,又聊到各自厂里的设备条件。 最后连唐国胜都听烦了。 “你们俩到底吃不吃饭?” 陶景春这才发现,自己碗里的豆腐已经凉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吃完以后,陶景春主动提出,可以先按协作程序提供几件箱体样品给青山县做装配适配性试验。 不涉及整套技术成果的归属,也不急着谈正式生产。 先把东西做得更好。 周卫东当场答应。 不过回青山县之前,唐国胜又拿来一个新消息。 “卫东,省研究所刚打电话了。” “什么事?” “姚工说,六个点的试验继续。” “嗯。” “但他知道广平的事以后,另外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 “后面所有试验,除了看能不能查出故障,还得把使用成本、仪表维护和人员培训时间全部记下来。” 周卫东点头。 “这个应该。” 唐国胜笑。 “还有,省里希望青山和广平以后能做一次公开的技术交流。” 徐明听完,眼睛又亮了。 “公开比?” “差不多。” “什么时候?” “春耕前。” 徐明一拍大腿。 “那咱们可得准备!” 周卫东却只问了一句:“在哪比?” “目前考虑地区农机培训站。” “谁参加?” “几个县的农机员,还有技术人员。” “那好。” 周卫东笑了。 “让真正用东西的人来评。” 徐明在旁边兴奋得直搓手。 “卫东,这回咱要是真赢了……” “赢了怎么?” “是不是就能批量生产?” “想得美。” “为什么?” “试验还没结束。” 徐明一脸泄气。 周卫东却没有再解释。 他知道,真正的机会正在往眼前走。 不是因为广平厂出了问题。 而是有人开始认真比较: 一件工具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真正适合农村基层。 这一次,他可不想只赢一场嘴仗。 第八十八章 三十五块 周卫东从临江回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许国安汇报,而是把小于叫进了办公室。 “把第三版工具箱的成本账拿来。” 小于正在喝茶,听见这话差点把杯子放歪。 “又算?” “算。” “上星期不是刚算过?” “再算一次。” 小于已经习惯了这个站长的毛病。技术上有点新发现,他会琢磨半天;账上有一毛钱弄不明白,也能琢磨半天。别人当负责人最怕厂长问钱,他倒好,恨不得每天拿算盘把每颗螺丝的价钱敲一遍。 十分钟后,账本摊在桌上。 第三版工具箱试制成本,四十八块出头。 其中仪表和专用接头占了大头,箱体、固定件和检查卡反而花不了多少。 周卫东拿铅笔在几项数字下面画了线。 “这里。” “怎么?” “两只表具,是不是功能有重复?” 小于凑过来看。 “陈志远说过,一只有几项测量用不上。” “那当初为什么放进去?” “怕以后用得着。” 周卫东听完自己先笑了。 这毛病还真是自己带出来的。 第一次做工具箱,总想着多放点。今天用不上,明天说不定能用;这个公社不需要,那个公社可能需要。结果箱子越来越重,成本越来越高,真到基层使用,却有些东西半年都碰不上一次。 他把两项圈出来,又去车间找陈志远。 陈志远正趴在工作台上画图,手边一杯茶早凉了,听见周卫东说准备调整配置,先是一愣。 “现在不是刚定下来?” “定下来又不是不能改。” “省里试验还在做。” “所以不能直接改正在试验的那六套。” 周卫东把账本递过去。 “我想另外做一个简化配置,先验证能不能覆盖常见检查需求。” 陈志远低头看了半天。 “你打算省哪几项?” “先把重复功能的去掉。” “还有呢?” “能在公社维修点共用的专用检验设备,不用每人一套。” “可万一外出维修要用?” “常用工具随身带,需要专业检测的项目本来就应该送站里。” 陈志远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这个能做。” 两个人商量了整个上午,最后把工具箱分成两个用途不同的配置。 一套供公社维修点和巡修人员进行常规检查,强调轻便、实用、操作步骤清楚。 另一套保留更多检验附件,供有相应人员和条件的县站使用。 对于超出基层检验能力的项目,仍由专用设备完成。 这么一调整,原本人人都得背着一大堆东西跑的局面,就有了变化。 下午,徐明进来,看见桌上又摆了一只新箱子,当场头疼。 “怎么还有第四版?” “还没定。” “你是不是准备把木匠都培养成农机技术员?” “为什么?” “天天给你改箱子。” 周卫东笑着把箱子推过去。 “提提看。” 徐明拎起来,愣了一下。 “轻了。” “多少?” “少好几斤吧?” “你就会按斤算。” “不然按什么?” “按成本。” 小于在旁边接话:“我刚算了一遍,按照现在这套配置,正常生产条件下预计三十五块左右。” 徐明眼睛瞬间亮了。 “三十五?” “嗯。” “那不是只比广平贵九块?” “贵九块也不少。” 周卫东把样品接回来,“而且这只是成本测算,正式配发还得看材料供应、质量检验和使用情况。” 徐明却已经开始掰手指。 “原来四十八,现在三十五,一套省十三。十套省一百三,一百套……” “你先别算一百套。” “为什么?” “咱还没做十套呢。” 旁边几个人笑得不行。 可真正把成本降下来的,并不只有删掉重复工具。 三天以后,广平机械厂按照前面的协作约定,送来了两只改进箱体样品。 陶景春说话算话。 他们的冲压设备比青山县齐全,箱体虽然没原来那种厚实的感觉,结构却挺结实。再加上内部固定方式改进,重量又降了一些。 周卫东拿到样品,第一件事就是放到工作台上反复试。 合页。 箱扣。 提手。 内部支架。 每一项都得看。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问:“这可是对手送来的,你检查这么仔细?” “他们送来就是让咱试的。” “那人家要是做得比咱好呢?” “以后买人家的箱体。” “啊?” “啊什么?” 周卫东把盖子合上,“咱有冲压设备吗?” “没有。” “人家有,做得好,还便宜。” “那为什么非得自己敲木板?” 徐明愣了半天。 最后终于憋出一句:“你这当对手的,一点都不讲究。” 周卫东笑得不行。 “你以为打仗呢?” “人家有好工艺,咱有适合基层的检查流程,能按手续协作就协作。真要样样自己干,咱这修复站早晚得累死。” 陈志远听完,忽然问:“那以后咱们是不是不自己做箱体了?” “看情况。” “为什么不直接定?” “因为广平能不能长期供货、质量稳不稳定,还得试。” 这句话倒提醒了所有人。 一批样品做得好,不代表批量生产一样好。 周卫东让小于专门建了一本协作件检验记录,把箱体尺寸、合页可靠性、内部固定和运输后的状态逐项登记。 一只试验箱放在县站。 另一只送到红星公社。 经过反复开合、正常搬运和现场试用以后,再评价适不适合。 事情就这么慢慢往前推。 可还没等大家把新箱体研究透,麻烦又来了。 柳河公社那边打电话,说工具箱里有一只接头不太好用。 “什么不好用?” 周卫东接过电话。 对面是刚培训出来的何春生。 “周站长,那个连接件老是拧不顺,换个方向才行。” “你以前有没有用过?” “用过。” “上次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这次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 周卫东皱眉。 “别硬拧,明天我过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陈志远到了柳河。 接头一拿出来,两个人就发现问题了。 不是螺纹加工坏了。 而是有两个外形很像的接头,分别适用于不同接口规格。何春生看着差不多,拿错了一个,反复尝试以后差点把连接部位弄伤。 “你没看编号?” 周卫东问。 何春生有些不好意思。 “看了。” “那怎么还拿错?” “两个放一起,我看着一样。” 周卫东把接头拿到光下。 确实。 表面上只刻了很小的字。 光线稍暗,根本看不清。 如果是熟练技术员,拿起来摸一下可能就知道区别。 可对刚培训出来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容易混。 陈志远皱眉。 “这不是工具的问题。” “那是什么?” “他没认清。” 周卫东看了看接头,又看何春生。 “他认不清,本身就是咱们该考虑的问题。” 陈志远不说话了。 “这东西是给他们用的,又不是让他们天天猜谜。” 何春生听完,脸上明显松了一点。 不过周卫东没有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没责任。 “下次拿不准的时候,怎么办?” “先核对型号。” “还有?” “不硬装。” “对。” 回厂以后,工具箱又做了一次小改动。 常用接头按用途分开放。 不同规格的标签加大。 说明卡上增加对应图示。 这回没有大动结构。 甚至只花了很少的钱。 可何春生下次再用时,明显顺手了许多。 周卫东原本还想再改几处,林晚秋却在家里笑他。 “你现在是不是天天除了箱子就没别的?” “还有机器。” “还有呢?” “媳妇。” “还有?” “孩子。” 林晚秋这才满意。 “算你记得。” 她最近肚子越来越大,卫生院已经进一步调整了工作安排,主要让她做药品登记和一些较轻的工作,外出出诊基本不再参与。 刘桂芝隔三差五就过来送点吃的。 周大山也不闲着。 给孩子打的小木床已经做好大半,木头边缘磨得光滑,连四角都细细修了一遍。 那天傍晚,周卫东回来,看见父亲蹲在院里磨木头,忍不住问:“爸,这床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 “还要多久?” “两天。” “上回你也说两天。” “你急什么?” 周大山抬头瞪他。 “孩子明天生?” “那倒不是。” “不是就别催。” 周卫东只好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摸了摸那根床栏。 “这个不错。” “废话。” “挺结实。” “你爹做的能不结实?” 周卫东笑。 父亲这几年话越来越多。 不过很多时候,他倒愿意听。 晚上吃饭时,林晚秋突然问:“你们那个新箱子,现在多少钱?” “三十五左右。” “原来不是四十八?” “把没必要的东西去掉了。” “那挺好。” “你不问我省哪了?” 林晚秋看他一眼。 “你不该省的没省吧?” “没有。” “那就行。” 她夹了块豆腐放进碗里。 “反正咱们过日子也是这样。” “怎么?” “该花的花。” “不该花的别乱花。” 周卫东听完,忍不住笑起来。 “林大夫,你这个道理,我应该写进产品说明。” “那你得给我稿费。” “多少?” “十块。” “太贵。” “嫌贵你别用。” 两个人笑得不行。 第二天,小于把简化配置的成本测算重新做了一遍,最后算出来的数字是三十四块七毛左右。 当然,这只是按现有条件核算的预估成本,距离真正批量生产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可对周卫东来说,已经足够让他高兴。 他拿着账本去找许国安。 老厂长看完,第一反应就是:“怎么突然便宜这么多?” “去掉了重复配置。” “还有?” “外壳准备跟广平厂协作试制。” 许国安抬头。 “就是那个跟你们比的厂?” “对。” “人家愿意?” “愿意。” 许国安沉默了几秒。 随后突然笑了。 “你小子。” “以前只会跟人较劲。” “现在学会借别人的本事了。” 周卫东也笑。 “人家的本事又不是不能用。” 许国安点头。 “这话对。” “不过后面六个点的试验,不能因为你现在做出便宜的新配置,就把正在试的东西全换掉。” “明白。” “新方案另外试。” “结果分别记。” “对。” 老厂长把账本重新递给他。 “行。” “继续弄。” 周卫东正准备出门,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许国安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色慢慢严肃。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好。” “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以后,他看向周卫东。 “卫东。” “嗯?” “临江那边有个公社报来一件怪事。” “什么?” “他们拿咱们试验箱查机器。” “明明已经确定是低压供油问题。” “可后来机器又坏了。” 周卫东皱眉。 “同一个地方?” “不是。” “那……” “他们说有人怀疑。” 许国安把电话记录递过来。 “咱们的检查卡。” “可能把人带偏了。” 周卫东接过纸。 上面写着: 第一次故障定位正确,维修后运行正常;七天后设备再次停机,原因待查。 他看了几秒。 慢慢把记录折好。 “这事得去。” “为什么?” “如果真是检查卡的问题,六个试验点都得改。” 他拿起外套。 “要是别的问题。” “也得让人把话说清楚。” 第八十九章 不是箱子的错 临江那台出问题的柴油机,周卫东见到以后,第一反应就是让所有人先别动。 机器停在公社农机站后院,外壳上还有新擦过的油迹。旁边放着工具箱和维修记录,几个机手围了一圈,脸色都不太好。 负责人姓宋,叫宋德福,是临江第一批试点维修员之一。 见周卫东来了,他赶紧走过去。 “周站长,真不好意思,还让你跑一趟。” “机器怎么回事?” “上星期查出来低压供油管路有问题,修完以后跑了七天,昨天突然又停了。” “同一个故障?” “看着差不多。” “看着?” 宋德福脸有点红。 “还没敢拆。” 周卫东点头。 “没拆就对了。” 他把记录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次故障发生在七天前。 当时机器启动困难,低压供油不稳定,公社维修员使用检测箱排查,发现燃油管路一处连接异常。处理后重新试机,机器工作恢复正常。 这次突然停机。 症状确实有些像。 可症状像,不代表故障一定相同。 “昨天停机前有什么异常?” 周卫东问。 旁边机手回答:“声音越来越闷,后来动力一下掉下去。” “有没有异响?” “有一点。” “哪里?” “说不清。” 周卫东听完,先让人检查机油、冷却和相关运行记录,又把上次维修后的观察情况问了一遍。 很快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台柴油机最近几天一直在高负荷工作。 而且机手说,机器运行时偶尔会发出不正常的敲击声。 “出现异响以后为什么没停?” 周卫东问。 机手低着头。 “当时正赶着加工粮食。” “赶也不能硬用。” “我以为只是小毛病。” “那现在呢?” “……” 宋德福站旁边,也有点不好意思。 前几天他确实提醒过机手,机器要按要求保养,出现明显异常应该停机检查。可生产队那边忙,一听机器已经修好,便一直用,直到彻底停下来。 周卫东没有马上下结论。 检查以后,发现这次问题主要集中在机械传动和润滑相关部位,与第一次确认的低压供油故障并不是同一原因。 进一步拆检表明,一处轴承已经出现明显损伤,相关润滑状况也不好。 “这次不是检查卡把人带偏了。” 周卫东说道。 宋德福松了口气。 “那就好。” “也不能这么说。” 周卫东把记录放下。 “第一次修好以后,你们有没有告诉使用人员什么情况必须停机?” 宋德福愣住。 “说过保养。” “具体怎么说的?” “让他注意听声音。” “还有?” “……” “有没有写在交车记录上?” 没有。 这下屋里没人说话。 周卫东叹了口气。 机器第一次修好了。 故障判断也没错。 可修复站只记了怎么修,没有把后续使用注意事项讲清楚,更没有要求机手确认已经了解。 这就是问题。 并不是工具箱错。 却也不能说整个服务流程没有漏洞。 “把这件事记下来。” 他对小于说道。 “哪一栏?” “维修后交付。” “以后有必要提醒的事项,别只靠嘴说。” 小于点头。 宋德福看着那张纸,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周站长,这次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出了问题才知道哪里没做好。” 周卫东笑,“算不上白跑。” 这句话让宋德福放松不少。 随后他们联系县站安排必要的零件和进一步修复,没有为了赶时间,让机手冒险继续开机。 下午回临江县城的时候,唐国胜亲自过来见他们。 “事情查清了?” “查清了。” “跟工具箱无关?” “跟检测结果没有直接关系,但服务流程得补。” 唐国胜点头。 “这就对。” 他其实也有些后怕。 如果周卫东一来就拍胸脯说“绝不可能是我们的错”,这件事以后准还得闹。 现在把原因查清楚,问题该谁负责谁负责,大家反而服气。 当天晚上,周卫东回到青山县已经快九点。 院门还没关。 林晚秋正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没吃完的半碗粥。 周卫东一看就皱眉。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是说不用等?” “我又没一直坐门口。” 她抬头看他。 “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那就吃饭。” 周卫东洗了手坐下,发现锅里还温着两个馒头。 “你吃了没有?” “吃过。” “那这粥怎么剩了?” “没胃口。” 这句话让他心里一紧。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晚秋摇头。 “没有,就是今天有点累。” “还去卫生院了?” “上午去了一会儿。” “不是说最近少去?” “药品账还没交接完。” 周卫东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林晚秋察觉不对。 “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先休息。” “吴大夫也这么说。” “那你还……” “已经安排了。” 林晚秋打断他,语气倒没有不高兴。 “明天开始,我先不去卫生院上班了,按医生建议在家休息。药品账已经交给小赵。” 周卫东愣了一下。 “真的?” “你怎么比我爸还能操心?”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就好。” “好什么?” “我放心。”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胡说。” “真还行。” “黑眼圈都出来了。” 周卫东没接话。 倒不是他故意逞强。 最近这段时间,六个试验点的数据、广平厂的技术交流、新箱体和检查卡改进,全挤在一起。再加上临江、青山几个地方来回跑,确实比以前忙。 可现在林晚秋肚子越来越大,孩子快出生,他心里又不敢完全把工作放下来。 两头都想顾。 结果哪头都觉得时间不够。 林晚秋看出他的心思。 “卫东。” “嗯?” “你明天不用陪我。” “为什么?” “你不是还有六个试验点?” “我可以让徐明他们去。” “那就让他们去。” 她笑了笑。 “你总不能以后有孩子了,还什么事都得亲自跑。” 这句话让周卫东突然安静下来。 以前他最得意的,是自己能修别人修不了的机器。 后来他想让更多人也能修。 可事情真正变多以后,他反而总是忍不住亲自去看。 说到底。 还是不太放心。 第二天。 他没有外出。 一早到修复站,直接把徐明、陈志远、小于三个人叫进办公室。 “从今天开始,六个试验点的日常记录,不再全部等我审核。” 徐明一愣。 “那谁看?” “你们。” “我们?” “对。” 周卫东拿出一张分工表。 徐明负责青山县三个点的现场技术协调。 陈志远负责临江县三个点的仪表和技术记录复核。 小于统一核对使用数据、费用和异常情况。 重大问题另行上报。 “你呢?” 徐明问。 “总负责。” “那你干什么?” “看你们干得怎么样。” 徐明瞪眼。 “这不还是看着?” “那你想让我替你干?” “不是!” 几个人笑起来。 不过笑过以后,徐明又认真了。 “卫东,真交给我们?” “真交。” “出问题呢?” “按流程处理。” “那……” “你跟我干这么久,还准备一辈子给我搬工具箱?” 这句话把徐明说得愣住。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那倒不是。” 当天上午,徐明就带人去了青山公社。 第一站正好碰到一台需要做常规检查的柴油机。 他没有叫周卫东。 自己带着年轻机手完成登记、检查、维护和记录。 下午回县。 把结果交给小于。 小于看了一遍。 挑出两处记录不完整的地方,让他重新补。 徐明当场不高兴。 “这不写着正常吗?” “哪个项目正常?” “……” “仪表编号呢?” “……” “你修机器挺会说,写个记录怎么就变哑巴?” 徐明被他噎得半天没话。 旁边陈志远笑得直拍桌。 周卫东坐在办公室里。 听着他们吵。 没有插手。 到傍晚的时候,三个人自己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这让他忽然意识到。 很多时候不是别人离不开自己。 是自己不肯松手。 几天以后。 六个试验点第一阶段数据汇总完成。 虽然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分析,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设备使用、人员培训和维护流程都能按计划推进。 最让周卫东高兴的是,徐明他们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大部分日常问题。 而另一件事,也悄悄发生了变化。 广平机械厂那边,第一批整改后的仪表已经完成必要核验,新工具箱重新进入试用。陶景春又把新一版说明卡送来交流,里面增加了仪表状态检查和使用范围说明。 周卫东看完,笑了。 “这人改得挺快。” 徐明站旁边。 “你还夸他?” “该夸就夸。” “咱们不怕被追上?” “怕。” “那怎么办?” “继续改。” 徐明叹气。 “你们俩真是一个脾气。” “哪里一样?” “谁都不肯认输。” 周卫东笑了笑。 倒没有反驳。 二月底。 地区农机部门正式通知,春耕前技术交流安排在三月中旬。 届时将结合各试点单位的现场使用记录,对不同工具配置进行评估。 没有规定谁必须赢。 也没有说谁赢了就能直接批量生产。 但各县都会派人参加。 对周卫东和陶景春来说,这已经够了。 因为真正懂维修的人都知道,一件东西好不好,不在会上说得多漂亮。 最终还得落到机器上。 通知送到修复站当天。 徐明拿着看了半天,突然问:“卫东,你紧张不?” “不紧张。” “我怎么有点?” “那你多练练。” “练什么?” “讲清楚检查流程。” 徐明苦着脸。 “我还得上去讲?” “不然呢?” “你不讲?” “你是青山县试验点现场负责人。” 徐明愣住。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周卫东!” 整个办公室笑成一团。 可到了晚上。 周卫东回到家。 原本觉得一切都还算顺利,没想到林晚秋却告诉他一件事。 “卫东,吴大夫今天来过。” “怎么?” “说下周让我去县医院再检查一次。” “为什么?” “到了该复查的时候。” 周卫东点头。 “那我陪你。” “你不是要准备地区交流?” “让徐明准备。” “你可真会安排他。” 林晚秋笑着说完,突然停了一下,轻轻扶住桌沿。 周卫东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了?” “没事。” “哪里不舒服?” “肚子有点发紧,刚才一会儿,现在又缓了。” 周卫东没敢耽误,赶紧让她坐下,问清情况,又联系卫生院的吴大夫。考虑到孕晚期出现了新的腹部不适,吴大夫建议及时到医院评估,不要在家自行判断。 当天夜里。 两个人去了县医院。 检查以后,医生结合孕周和当时情况,暂时没有发现需要立即分娩的迹象,但建议加强休息,注意胎动及腹痛、阴道流液等变化,按安排复诊,若有异常及时就医。 从医院出来,已经过了午夜。 冷风吹在脸上,周卫东却觉得后背有点发热。 林晚秋看他一路不说话,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吓着了?” “有一点。” “医生不是说目前没事?” “我知道。” “那还皱眉?” 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晚秋。” “嗯?” “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解决。” “现在呢?” “发现有些事真不能靠自己硬来。”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就听医生的。” “嗯。” “别瞎想。” “行。”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夜里县城街道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周卫东突然觉得,自己最近一直在琢磨如何把一套检测工具做得更准确、更可靠。 可真正关系到媳妇和孩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最需要学的反而是别逞能。 该找专业人员。 就找专业人员。 该停下来。 就停下来。 这道理。 原来不只适用于机器。 第九十章 真正的赢 三月中旬,地区农机培训站的院子里,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青山、临江、广平和周边几个县的农机员来了五十多个,有的骑自行车,有的搭公社拖拉机,还有几个年轻机手天没亮就从几十里外赶过来。 大家倒不是专门来看热闹。 农机维修工具这东西,平时不太有人关注。可这一次不同,听说有两家单位都做了基层检修工具箱,一家便宜,一家检查流程细,今天要现场交流,几个县的农机管理人员都想看看究竟哪个好用。 毕竟春耕马上开始。 机器坏在地头的时候,没人关心你的箱子刷了什么颜色。 只关心能不能尽快把问题找到。 徐明站在培训站门口,反反复复检查自己的材料。 周卫东看见以后,忍不住笑。 “你都看第八遍了。” “我紧张。” “以前修柴油机的时候怎么不紧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机器不会问我问题。” 周卫东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徐明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色工作服,头发也特意理过,手里拿着七八张纸,上面写着六个试验点的使用情况。 他原本准备背下来。 结果越背越乱。 刚开始还能记住哪个公社查了多少台设备,后来连自己昨天晚上吃了几个馒头都快想不起来了。 “别背。” 周卫东把纸拿过来。 “那怎么办?” “照着讲。” “万一别人问我不会的?” “不会就说不会。” “这不是丢脸?” “你硬编才叫丢脸。” 徐明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 “行。” 两个人正说着,陶景春带着广平机械厂的人也到了。 这次他们带来的箱子已经不是当初那批绿漆铁盒,而是经过改进的样品。 箱体更轻。 内部工具布置重新调整。 最明显的是,每只仪表旁边都附了必要的识别信息,使用说明里也增加了超出检测范围时的处理要求。 周卫东看完,忍不住说道:“陶科长,你们改得够快。” 陶景春笑。 “再不改,回去都没脸见厂长。” “成本呢?” “三十二块多。” “这么便宜?” “还得看后续稳定生产能不能做到。” 陶景春看着他。 “你们呢?” “三十五左右。” “还是比我们贵。” “没办法。” 两个人对视一眼。 突然都笑了。 徐明站旁边,看得满脸疑惑。 “你俩到底是不是来比的?” 陶景春拍拍他肩膀。 “比啊。” “那怎么聊这么高兴?” “因为输了也能学东西。” 周卫东接了一句:“赢了还能请人吃饭。” 徐明眼睛立刻亮了。 “谁请?” “你。” “……” 旁边几个广平厂工人笑得直不起腰。 上午九点。 交流正式开始。 省农机研究所姚守信也来了,仍旧是那身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旧皮包,坐在前排不怎么说话。 地区农机部门先介绍了此次交流的安排。 不评什么“全省第一”。 也不搞谁把谁彻底比下去。 主要看三件事。 一是工具能不能解决基层实际问题。 二是使用过程是否可靠、便于维护。 三是成本和培训要求是否适合公社维修点。 周卫东听完,心里反倒踏实。 这三件事,才是真正决定工具能不能推广的东西。 第一轮。 先看现场操作。 培训站事先准备了四台不同类型的柴油机及其相关系统,由技术人员设置或确认典型故障,统一记录真实情况。 为了避免有人提前知道故障,两边都没有参与准备。 参加操作的是从几个县抽来的维修员。 有经验丰富的老机手。 也有刚培训完半年的年轻人。 青山县先来。 上场的是郑大勇。 就是当初在临江县第一次接触工具箱、紧张得差点把螺丝刀掉地上的那个年轻人。 现在明显稳多了。 他先询问设备情况,再按检查卡逐项排查。 第一台。 低压供油异常。 十几分钟后,确定故障方向,经过进一步检查找到实际问题。 第二台。 进气系统故障。 也完成了初步判断。 到了第三台,情况就复杂了。 外部检查没有发现足以解释故障的明显问题,涉及更深一步的喷油系统状态确认。 郑大勇没有继续拆。 直接填写转县专用设备检测的记录。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不查了?” “那箱子也没多大用啊。” 姚守信听见,却没有说话。 第四台。 电气系统问题。 郑大勇按要求完成了检查。 整体操作算不上快。 但记录清楚,也没有超出能力乱处理。 轮到广平机械厂。 上场的是他们厂里培训过的一名年轻维修员。 第一台查得很快。 第二台比青山慢了一些。 第三台同样没法靠便携工具完成全部确认,按照他们新修改的说明,需要转到有专用设备的维修点。 第四台倒是做得很漂亮。 他们的工具布置比青山顺手,常用电气检查附件拿取方便,操作时间明显更短。 一轮下来。 谁也没有把谁彻底压住。 徐明站在旁边,有点遗憾。 “我还以为咱能全赢。” 陈志远看他。 “人家做得又不差。” “我知道。” “那你遗憾什么?” “想赢嘛。” 这话倒挺实在。 下午。 开始看真正的现场使用记录。 青山县六个试验点,近三个月的资料全部带来了。 并不是每一台维修设备都能靠这套工具查明故障。很多问题原本就不属于便携检测工具的适用范围,还有一些涉及需要专业仪器进一步确认的项目。 真正比较有参考价值的,是那些常见故障。 从试点记录看,维修员使用检查卡以后,先拆大件、后查外部简单问题的情况有所减少;新人的检查顺序比以前规范,返工和无依据换件的记录也少了一些。 当然,这些只是小规模现场试验的观察结果,人员培训、设备类型和维修经验都可能影响数据,还不能直接证明工具箱本身带来了全部改善。 周卫东在报告里把这些限制写得很清楚。 姚守信看完以后,专门问:“为什么不把改善的数据单独拿出来讲?” 周卫东笑。 “因为有些本来就是培训的作用。” “那工具箱的作用呢?” “把培训教过的检查步骤放到现场,让人不容易忘。” 姚守信点头。 这个答案比什么“效率提高一倍”都让他满意。 接下来是广平机械厂。 陶景春没有回避之前的仪表问题。 他把最初出现偏差的经过、采取的暂停使用措施、重新核验情况和后续改进,全部拿出来讲。 底下不少人听得认真。 因为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真正做技术的人都明白,第一次试制就完全没有问题,反而不太可信。 关键是有没有把问题找出来。 有没有真正改好。 下午四点。 姚守信终于开始总结。 他没有宣布谁赢。 而是把两套工具摆在一起。 一只青山县的。 一只广平机械厂的。 “我今天看下来,觉得两个地方都有值得保留的东西。” 所有人安静。 “广平厂箱体工艺比较成熟,成本控制有优势,改进以后仪表管理也比最开始规范不少。” 陶景春点头。 “青山县的检查流程、基层培训和转县检测记录做得比较细,对年轻维修员有帮助。但样本还不够大,仍需要继续验证不同使用条件下的效果。” 周卫东也点头。 姚守信停了一下。 “如果非要问哪个最好。” “我现在回答不了。” 底下有人笑。 老头却很认真。 “因为技术成果不是今天谁讲话好听,明天就能推广。” “真正要看的是。” “用三个月以后怎么样。” “用一年以后怎么样。” “坏了以后能不能修。” “用的人会不会犯错。” “这些,比今天谁快五分钟重要得多。”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真正的好东西,不该只在台上赢。 得在地头上赢。 讨论到最后,地区提出下一阶段安排。 青山县与广平厂可以在正式协作手续明确的前提下,继续完善箱体加工和工具配置,省研究所则提供必要的试验方法指导。 下一阶段计划适当增加试用单位,并延长现场观察时间。 对于符合要求的配置,可以研究在更多基层维修服务点开展验证。 但这不是马上下大批量生产订单。 距离正式推广,还有质量、供应、管理和经费方面的工作需要完成。 徐明刚听见“增加试用单位”时还挺高兴。 听到后面,又有点泄气。 “怎么还要试?” 周卫东看他一眼。 “你以前刚学修机器的时候,敢让你第一天就带徒弟?” “不敢。” “那工具也是一样。” 徐明不说话了。 会议散场以后。 陶景春主动找到周卫东。 “周站长。” “嗯?” “以后如果真按协作方式生产,你们负责检查卡和培训,我们负责部分箱体和配件加工,你觉得怎么样?” 周卫东想了想。 “方向可以。” “但得先把生产、检验和责任分工谈清楚。” 陶景春笑了。 “你这人真是一点空子不给留。” “不是不给留。” 周卫东也笑。 “是怕以后出了问题,又不知道谁来管。” 两个人握了握手。 没有谁居高临下。 也没有谁低头认输。 可双方都知道,过去几个月那种谁也不肯服谁的劲儿,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既想把自己的技术做好。 也愿意学对方真正有用的地方。 临走前。 姚守信又把周卫东叫过去。 “小周。” “您说。” “你以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周卫东愣了一下。 “继续做农机。” “怎么做?” “先把修复站和基层服务网弄好。” “再往后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做点真正能用的机械产品。” 姚守信看着他。 “想过进研究所没有?”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跳。 “研究所?” “嗯。” 姚守信笑,“你现在技术基础还不算系统,但动手能力不错,对基层需求也熟悉。以后如果愿意进一步学习,可以考虑走这条路。” 周卫东没有马上答应。 他当然想学更多东西。 上一世没有条件。 这一世如果真有机会进入更高层次的技术环境,对未来肯定有帮助。 可问题是。 自己的家在青山县。 林晚秋刚准备休息待产。 孩子也快出生了。 修复站刚刚稳定。 很多事情不是说走就能走。 “姚工。” “嗯?” “我想先把家里和站里的事情安排好。” 老头听完,反而笑了。 “行。” “机会不是今天不答应就没了。” “不过你得记住。” “别把自己困在一个小地方。” 周卫东认真点头。 “谢谢您。” 从会议室出来。 夕阳已经快落山。 徐明正站在服务车旁边,抱着那只工具箱等他。 “卫东。” “怎么了?” “咱今天到底算赢没赢?” 周卫东看了看箱子。 又看向培训站院子里还没有散尽的人群。 “你觉得呢?” 徐明想了半天。 “好像没输。” “那就行。” “可也没赢啊。” “谁说没赢?” 周卫东笑了。 “咱们一开始连箱子能不能做出来都不知道。” “现在六个点已经试了几个月。” “省里愿意继续指导。” “广平还愿意跟咱们合作。” “你说这算不算赢?” 徐明琢磨了好一会儿。 突然笑了。 “这么一说,还真算。” “那走。” “去哪?” “回家。” “这么急?” “媳妇快生了。” 徐明顿时笑得不行。 “周卫东,你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比机器重要了。” “少贫,赶紧上车。” 汽车驶出培训站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红光正落在远处山坡上。 周卫东靠着车窗,心里难得安静。 今天没有拿第一。 没有收到一张惊天动地的大订单。 甚至连姚守信的评价,也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可他一点都不失望。 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从一个只会修旧机器的年轻人,走到了能够参与真正技术试验和产品改进的地方。 这条路比他想象中难。 但也比他想象中远。 …… 晚上九点多。 老解放终于回到青山县。 周卫东没去修复站,直接让司机把他送到村口。 自行车没带回来。 他便一路小跑往家赶。 到院门口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 刘桂芝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篮子。 看见他回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点。 “卫东!” “妈。” “你可算回来了!” 周卫东心里突然一紧。 “怎么了?” “晚秋下午有点不舒服。” “人呢?” “在屋里。” 他顾不上脱外套,直接冲进去。 林晚秋正靠在床头。 脸色倒还好,只是看见他那副紧张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跑什么?” “妈说你不舒服。” “下午有点不舒服,后来好了。” “去医院了没有?” “吴大夫来看过,建议明天到县医院再检查一下。” 周卫东立刻点头。 “我现在就去找车。” “你先别急。” 林晚秋拉住他。 “医生已经交代了什么情况需要马上去医院,我都清楚。现在没有那些异常,明早按安排去。” 周卫东停住。 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桌上早已收拾好的待产用品。 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在地区会上讲的那些道理,到了家里又差点全忘了。 不能逞能。 不能乱判断。 更不能遇事就慌。 他坐下来,握住媳妇的手。 “好。” “听医生的。” 林晚秋笑了。 “这还差不多。” 夜里。 周卫东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全部准备好。 衣服。 证件。 检查记录。 还有一只装着钱的小布包。 刘桂芝在正屋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大山也出来看了两次。 一家人都知道,孩子出生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 可谁也没想到。 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有亮。 周卫东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 “卫东。” 他睁开眼。 “怎么了?” 林晚秋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比往常认真得多。 “我好像开始阵痛了。” 周卫东一下坐起来。 “多久一次?” “刚开始,我也还在看时间。” 他刚准备下床,林晚秋又拉住他的手。 “还有。” “什么?” “刚才好像有液体流出来了。” 周卫东脸色瞬间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在家等着判断真假,而是立刻穿衣,叫醒父母,按之前医生交代的情况联系车辆,准备尽快送林晚秋去医院。 院子里很快亮起了灯。 周大山去找车。 刘桂芝拿起早就备好的包袱。 周卫东扶着林晚秋往门口走,走到堂屋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卫东。” “嗯?” “你今天不是刚参加完交流会?” “嗯。” “结果怎么样?” 周卫东愣了一下。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惦记这个。 “挺好。” “赢了吗?” 他看着媳妇。 过了两秒,忽然笑了。 “赢了。” 林晚秋也笑。 “那就好。” 说完,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接下来。” “该咱们迎接孩子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远处却已经传来拖拉机发动的声音。 周卫东抱起那只装着孩子衣服的小包,第一次觉得,一年来经历过的所有考验,都不如眼前这一关让他紧张。 他修好过许多台机器,也把一间破仓库变成了让几个县都知道的农机服务站。 可这一刻,他最想要的并不是什么新技术、新产品,也不是地区领导的表扬。 他只希望林晚秋平平安安。 孩子平平安安。 至于那些还没完成的试验、还没兑现的机会,都可以等。 因为这个凌晨。 他要先做好一件事。 当一个真正的父亲。 第九十一章 半夜去医院 凌晨三点,青山村的狗叫成了一片。 周卫东扶着林晚秋走出院门的时候,隔壁孙二婶家的灯也亮了。老太太披着棉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刘桂芝提着包袱跟在后面,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卫东,晚秋是不是要生了?” “还不确定,先去医院!” “那你们赶紧去!” 孙二婶连鞋都没穿好,就转身回屋拿手电筒。等她出来,周大山已经从村口领着一辆拖拉机过来了。 开车的是赵建设的大儿子赵建军,裤腿还没系紧,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本来还有些迷糊,一听说是送孕妇去医院,二话没说就把车发动了。 “卫东,快上来!” 周卫东看了一眼车斗,心里却有些发紧。夜里路上还有坑,拖拉机又颠,林晚秋现在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真要一路颠到县城,他实在不放心。 好在孙二婶这时候想起一件事。 “你们不是农机站有汽车吗?赶紧打电话借车啊!” 一句话提醒了周卫东。 农机站确实有车,老陈也住在县城,可现在去县里打电话,时间又耽误不起。周卫东只犹豫了两秒,便决定先让赵建军把他们送到公社卫生院,途中设法联系县医院和合适的车辆。 林晚秋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 “卫东,你别慌。” 周卫东低头看她,发现她脸色有些白,额头却没有明显出汗。 “我没慌。” “你手都凉了。” “夜里冷。” “你还嘴硬。” 她竟然还有心思笑。 周卫东被她这句话弄得鼻子有点发酸,赶紧替她把棉袄领口拢好。 刘桂芝已经把包袱往车上放,里面有换洗衣服、干净棉布、孩子的小衣裳,还有一只装着钱和证件的布袋。东西是她从年前就开始准备的,平时隔几天便翻出来看一遍,生怕遗漏什么。 以前周卫东总笑母亲瞎操心。 这会儿才发现,真到用的时候,一样都少不得。 周大山站在车旁,脸比谁都绷得紧。 “钱带够没有?” “带了。” “不够我这儿还有。” “爸,够。” “你先拿着。” 老头不由分说往儿子手里塞了一卷钱。最外面是张五块的,里面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边角被摸得有些软。 周卫东握着钱,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收了。 “爸,你跟妈先别都跟着跑,家里还得有人照应。” “不行!”刘桂芝立刻反对,“晚秋这时候,我能待家里?” 林晚秋轻轻叫了一声:“妈。” 刘桂芝马上弯下腰。 “怎么了?又疼了?” “没事,就是有点紧。” “那赶紧走!” 拖拉机终于出发了。 夜里的路很黑,手电筒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一小截泥路。赵建军开得格外小心,平时十几分钟的路,今天硬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到了公社卫生院,值班的正是吴大夫。 听见院里有动静,她披上衣服出来,一看见林晚秋,脸色就严肃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半夜两点多。” “疼得规律吗?” “还不太规律。” “有液体流出?” “有一点,我不确定是什么。” 吴大夫没有让他们在门口讨论,先安排林晚秋进检查室,再根据情况判断是否需要立即转县医院。 周卫东站在门外,手里抱着包袱,来回走了七八趟。 赵建军坐在长椅上,实在看不下去了。 “卫东,你能不能坐会儿?” “坐不住。” “你不是天天修机器,遇事比谁都稳吗?” “那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卫东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机器坏了,我知道怎么修。” “媳妇生孩子,我会什么?” 赵建军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干脆不说话了。 没多久,吴大夫出来了。 “情况还不能完全确定,县医院检查条件更好,尽快过去。现在先别让她来回走动,路上注意情况变化。” 周卫东立刻点头。 “车呢?” 正说着,院里的电话响了。 原来值班人员已经联系到县里,县农机服务站司机老陈接到消息,正开着车往公社赶。 不到半小时,汽车终于到了。 老陈跳下驾驶室,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人在哪?赶紧上车!” 周卫东一看见他,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陈叔,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赶紧!” 车子重新出发。 这一路,周卫东没说几句话。林晚秋靠在铺好棉被的座位上,他始终握着她的手,时不时看看她的脸色。每当她眉头轻轻皱起,他心里就跟着一紧。 到了县医院,天已经有些发白。 值班医生很快安排检查。 周卫东站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医院的门实在太厚。明明人就在里面,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护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半个多小时以后,医生终于出来。 “谁是林晚秋家属?” “我是!” 周卫东几乎是冲过去的。 “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 “先别着急。目前胎心情况尚可,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的持续羊水流出证据,也没有进入规律临产的表现。不过孕周还没足月,之前又有腹部发紧和流液的情况,需要继续观察,必要时进一步处理。”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就是说,暂时还没生?” “目前没有立即分娩的迹象。” “孩子没事?” “目前检查情况还可以,但不能只凭一次检查保证后面都没有问题。” “那要住院吗?” “建议先留院观察。” 周卫东连忙点头。 “住!” “需要注意的事项,护士会跟你们交代。” 医生刚要走,周卫东又追问:“大夫,我还能做点什么?” 对方停下脚步。 “配合检查,照顾好你爱人。出现新的疼痛、流液、出血或者胎动变化,及时告诉我们。别在家属之间自己判断。” “好!” 他答应得格外响亮。 医生看他那副认真劲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一次当爸爸?” 周卫东愣了愣。 “是。” “看出来了。” 等重新见到林晚秋时,周卫东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走到病床旁边,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林晚秋看他眼睛有点红,先笑了。 “怎么跟丢了钱似的?” “你还拿我开玩笑。” “医生不是说先观察吗?” “嗯。” “那你就别摆这个脸。”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我现在不疼了。” 周卫东坐下,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昨天是不是已经有点不舒服了?” 林晚秋没有马上回答。 “白天肚子发紧过两次,后来歇一会儿就好了。” “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只是累了。” “晚秋。” 他的声音有些急,却又忍住了。 “以后这种事,你别一个人扛着。” 林晚秋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什么活都自己接。你从地区回来,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周卫东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自己身上。 “我那是……” “又是工作忙?” “……” “咱们都得听劝。” 她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周卫东终于也跟着笑了。 上午九点,林长河赶到了医院。 老人一进病房,先看女儿,再看周卫东,发现两个人都好好的,才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林晚秋笑着叫了声爸。 林长河坐在床边,嘴上说着“没事就好”,手却一直在抖。等他转头看见周卫东,突然问了一句:“你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 “没事。” “没事什么?出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 “你不饿,等会儿晚秋要喝水、要拿东西,谁去?” 周卫东这才起身。 出了病房以后,林长河跟着他走到走廊。 老头从衣服里面摸出一个信封。 “拿着。” “爸,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 “那……” “我给外孙或者外孙女准备的。” 林长河把信封硬塞进他手里。 “你们两个年轻人刚成家,房子也才盖好。手里有点钱不容易,别什么都一个人撑。” 周卫东低头看着那只信封,半天没说话。 从重生到现在,他已经很少需要别人替自己拿钱。可这一刻,面对两个父亲先后塞过来的钱,他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个身无分文的冬天。 不同的是。 那时候每一分钱都得自己去争。 现在却有人怕他不够花。 “爸。” “嗯?” “谢谢。” 林长河摆摆手。 “少说这个。” 住院观察期间,林晚秋的情况逐渐稳定。医生复查以后,根据当时检查结果和孕周安排了后续随诊,并提醒他们在真正临产之前要特别留意异常症状。 过了几天,她终于可以回家休息。 刘桂芝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就把新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屋里的地扫了三次,床上的被子晒了又晒,连门口那块原本歪着的石板都让周大山重新垫平。 周卫东回家以后,第一次没有急着去厂里。 他先把林晚秋安顿好,又把医院交代的事项整理在一张纸上,贴在堂屋显眼的位置。 林晚秋看见,忍不住笑。 “你怎么又开始做记录?” “怕忘。” “你这是把家当修复站了?” “家里比修复站重要。” 她笑容慢慢收住。 过了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卫东。” “嗯?” “我现在没事了。” “知道。” “你也别太紧张。” “行。” 嘴上答应得痛快。 可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卫东还是醒了好几次。 林晚秋一翻身,他醒。 她起身喝水,他醒。 连外面鸡叫两声,他都要睁眼看看。 到第三天,林晚秋终于忍不住了。 “周卫东。” “嗯?” “你再这么睡下去,孩子还没生,你先熬垮了。” 周卫东躺在旁边,半天才说道:“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们出事。” 林晚秋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知道。” 她轻声说道,“可你也得相信医生,相信我,也相信孩子。” 那天晚上,周卫东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 第二天上午,他重新回到农机服务站。 徐明一看见他,立刻冲过来。 “卫东!” “怎么?” “你可算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那你喊什么?” 徐明咧嘴一笑,把一份厚厚的统计材料拍到桌上。 “你不在这几天,六个试验点的数据全部整理好了,临江那边的也核完了。广平厂送来的箱体样品我们也试了,陈志远连图纸都改好了!” 周卫东愣住。 他拿起材料,从头翻到尾。 记录完整。 签字齐全。 发现的问题也全部列出来了。 甚至连他之前总不放心的仪表编号,小于都重新核了一遍。 “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徐明腰杆一挺。 “不然呢?” 陈志远在旁边接话:“周站长,你不在,我们也没停工。” 小于忍不住笑:“就是徐明这几天指挥得有点多。” “那叫管理!” “你天天站门口喊人搬东西,也叫管理?” 几个人当场斗起嘴来。 周卫东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熟悉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原来真到了自己必须顾家的时候。 修复站并没有乱。 机器照样修。 数据照样记。 试验照样往前推进。 当初自己最想做成的那件事,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有了结果。 他坐下,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徐明写的一行字: “下周准备进入下一阶段试验,申请增加两个公社点位。”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 旁边还被小于用红笔改了两个错字。 可周卫东看着看着,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 他把材料合上。 “这回你们说了算。” 徐明一愣。 “真让我们定?” “真定。” “你不怕?” “怕什么?” 周卫东笑了笑。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替你们拿扳手。” 这句话刚说完,办公室电话响了。 小于接起来,听了几句,忽然转头。 “卫东,省农机研究所来的电话。” “姚工?” “对。” 周卫东接过听筒。 电话那头,姚守信的声音依旧很有精神。 “周卫东,听说你媳妇前阵子住院了?” “嗯,现在稳定了。” “那就好。” 老人停了一下。 “你们六个试验点的材料,我已经看过。” “怎么样?” “不错。” 周卫东刚想说话,姚守信却继续说道: “不过我这回找你,不只是为了工具箱。” “那是什么?” “我们研究所准备跟地区农机部门合作,组织一个基层农机维修技术改进项目。你们青山县的方案已经列进候选。” 周卫东心里一动。 “正式项目?” “还得审批。”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姚守信笑了一下。 “先把技术方案准备好。” “另外。” “我还想问你。” “有没有兴趣来省里学习一段时间?” 周卫东握着电话。 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春光正好。 修复站里,徐明他们正在搬工具、整理记录。 而几十里外的青山村,新房里的林晚秋还在等着孩子平安出生。 他看着那张已经铺到两个县的农机服务地图,忽然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只是接不接一项技术任务那么简单。 而是以后几年。 到底要走哪条路。 第九十二章 不走也能赢 姚守信那通电话挂断以后,周卫东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半个小时。 省里学习。 这四个字,他上一世听见过太多回,却从来没真正轮到过自己。那时候想学点新技术,要么没人教,要么没有单位愿意出钱;有时好不容易找到资料,看了半天,又因为缺设备,只能干瞪眼。 如今机会摆在面前,反倒让他犹豫起来。 不是不想去。 是时间不合适。 林晚秋刚从医院回来,孩子出生的日子越来越近。别说去省里待一两个月,就是让他在地区连着住上十天,他现在都得掂量掂量。 可真把机会推掉,又有点舍不得。 “卫东,你怎么了?” 徐明从门口探进脑袋,发现他还坐在原地,忍不住问:“姚工骂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一脸犯愁?” “他想让我去省里学习。” 徐明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都亮了。 “省里?研究所?” “嗯。” “那还犹豫什么!去啊!” 周卫东抬头看他。 “我媳妇呢?” 徐明张了张嘴。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一下没了。 他虽然还没结婚,可也知道林晚秋现在的情况。眼看孩子就要出生,这时候让周卫东去省里,确实有点不合适。 “那能不能晚点?” “我也这么想。” “你跟姚工说了吗?” “还没。” 徐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要不你先回家商量商量?” 周卫东点头。 这次他没有一个人把事情定下来。 晚上回村时,林晚秋正坐在堂屋里整理孩子的小衣裳。周大山打的木床已经放进西屋,床边还挂了一只用旧布缝成的小布老虎,鼻子歪得厉害,一看就不是专业手艺。 周卫东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谁做的?” “你妈。” “老虎?” “嗯。” “我还以为是猫。” 林晚秋没忍住笑,赶紧把布老虎抢回去。 “你小声点,让妈听见又得骂你。” 周卫东也笑,坐下来以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贫嘴。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 “有事?” “嗯。” “工作上的?” “姚工想让我去省里学习。” 她手里的针停住了。 过了片刻,才问:“多久?” “还没定。可能先去一段时间,具体安排得等正式通知。” “什么时候?” “近期。” 林晚秋没有马上说话。 周卫东原本以为她会劝自己别去,或者干脆说等孩子生了再去。谁知道她想了半天,第一句话却是:“机会好吗?” “挺好。” “能学到东西?” “应该能。” “那你想去吗?” 周卫东看着她。 “想。” 林晚秋点点头。 “那就别直接推掉。” “可是你……” “我这边有医生,有爸妈,还有你安排好的车。真到生产那天,你在当然最好,可我也不能因为自己要生孩子,就让你以后一直后悔错过这个机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我也不想你现在一走就是一两个月。” 周卫东赶紧说道:“我也不想。” “那就商量。” “怎么商量?” “能不能先把该做的准备工作在县里做完,等孩子出生、家里安排妥当以后,再去正式学习?” 周卫东眼睛慢慢亮了。 这个办法,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总觉得省里给机会,自己还提条件,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林晚秋却不这么看。 “姚工找你,是因为你做的东西有价值,又不是让你过去替他扫地。合理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商量?” 周卫东愣了几秒。 随后忍不住笑。 “林大夫。” “嗯?” “你这嘴,比我厉害。” “那当然。” 她把小衣裳重新铺好,“我每天在卫生院跟病人家属解释事情,也不是白练的。”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重新给省研究所打电话。 姚守信听完他的想法,没有马上回答。 “你想先把县里的技术方案完善,孩子出生以后再过来?” “对。” “你确定不是不想来?” “真想来。” 周卫东笑了笑,“姚工,我还指望着到省里多学点东西,回来把咱们这套检测工具弄得更像样呢。”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笑。 “你这小子。” “不过我得先说清楚,目前还只是学习意向,具体安排要按研究所和有关单位的程序来。” “我明白。” “那先把资料寄过来。你们可以在县里继续做试验,有需要我也能安排技术人员指导。” 周卫东心里一松。 “谢谢姚工。” “先别谢。” 姚守信停了一下。 “我要的可不是一份写得漂亮的总结。你们这半年遇到的毛病,尤其是失败的地方,都给我写进去。” “行。” “别藏。” “不藏。” “还有,媳妇生孩子这事,比你来学习重要。该陪家人的时候,好好陪。” 周卫东握着话筒,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知道了。” 挂完电话,他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机会没丢。 家里也能顾。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他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有多能干,硬着头皮什么都答应。 可刚高兴没多久,修复站就来了个急活。 红星公社春耕试耕当天,两台拖拉机先后出了故障。其中一台传动系统异响,另一台启动以后无法稳定带负荷工作。 张副主任电话打得很急。 “卫东,地已经准备好了,机器一趴,后面一堆人等着!” 徐明听完,立刻去拿工具箱。 “我去!” 周卫东看他。 “带谁?” “陈志远。” “还有?” “王铁军。” “车呢?” “第二辆服务车。” “行。” 徐明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你真不去?” “不去。” “万一修不了呢?” “打电话。” 徐明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 最后一咬牙。 “行!” 这一次,周卫东真没跟过去。 他留在县里,继续整理省里需要的技术资料。 可说不担心是假的。 上午十点,徐明还没电话。 十一点,仍然没有。 周卫东拿起听筒两次,最后又放下。 小于在旁边看得直笑。 “你不是让他们自己干?” “我就想问问。” “那你倒是打。” “算了。” “真算了?” “嗯。”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电话终于响了。 徐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卫东!” “怎么样?” “第一台好了!” 周卫东立刻坐直。 “什么毛病?” “传动连接松动,另有轴承润滑和调整的问题,已经按要求处理完,也做了试车。现在运行正常。” “第二台呢?” “查到方向了。” “什么问题?” “低压供油系统有问题,我们还在做最后检查。” “需要我过去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过了两秒,徐明说道:“不用。” “确定?” “确定!” 他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就等着吧。” 电话挂断以后,周卫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这还是徐明第一次在外面遇到两台急修机器,明确告诉他不用过去。 以前这小子只要碰到稍微复杂一点的活,第一反应就是找周卫东。 如今已经敢自己扛了。 下午三点。 第二通电话来了。 “卫东!” “嗯。” “第二台也好了!” 电话那边,徐明兴奋得像刚捡了二十块钱。 “供油管路堵塞加上接头密封问题,我们先把外部查完,重新处理,试了一下午,没再出现原来的故障!” “辛苦了。” “那当然!” “张副主任呢?” “就在旁边!” 徐明忽然把电话递过去。 张副主任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周站长,你们这几个年轻人真行!两台机器,今天全恢复了!” “那就好。” “我还以为得停两三天,没想到下午就能继续干。” 他停了一下。 “对了,徐明同志这回安排得不错,人也带得好。” 周卫东笑了。 “那您得当面夸他。” “夸了!” “他什么反应?” “笑得嘴都合不上!” 电话里顿时传来徐明的喊声。 “张主任,您别什么都说啊!” 办公室里,小于听见以后笑得前仰后合。 当天晚上,许国安知道这事,特意把徐明叫到办公室。 老厂长拿着维修记录,一项项问。 故障怎么判断。 哪些部件做了检查。 用了什么材料。 试车多久。 有没有留下记录。 徐明开始还有点紧张,可越说越顺,到最后甚至敢拿图纸给许国安解释。 许国安听完,忽然笑了。 “不错。” “真的?” “嗯。” “那我以后是不是能独立负责巡修了?” “现在不就在负责?” 徐明愣住。 过了一会儿,整个人都精神了。 从办公室出来,他走路都比平时快。 周卫东正站门口。 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问:“厂长给你发钱了?” “没有。” “那你高兴什么?” “厂长说我能独立负责巡修!” “早就能了。” 徐明猛地停住。 “你说什么?” “我说你早就能了。” 周卫东笑着拍拍他的肩。 “就是你自己一直不信。” 徐明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低声说道:“卫东,我刚进厂的时候,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这样。” “哪样?” “别人机器坏了,能指望我。” 周卫东没有再逗他。 只说:“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指望你。” 当天晚上,周卫东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林晚秋坐在窗边,看见他进门,还有些意外。 “今天没加班?” “没有。” “机器不坏了?” “坏了。” “那你怎么回来?” “有人修。”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就对了。” 周卫东坐到她旁边,轻轻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今天没有太大动静。 他也没再折腾,只把耳朵轻轻贴过去听了一会儿。 林晚秋看他那副认真劲儿,忍不住问:“能听见什么?” “听不清。” “那你还听?” “高兴。”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 窗外,春天的风吹得院里的树枝轻轻晃动。 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最大的进步,好像不是工资涨了多少,也不是能做多少种零件。 而是终于开始明白。 一个人真正有本事,不是身边所有事情都离不开他。 而是他不在的时候。 大家照样能把事情做好。 不过到了四月中旬,新的变化又来了。 林晚秋到县医院复查,医生根据当时的孕周与检查情况,告诉他们孩子已经越来越接近足月,后面需要做好随时入院的准备。 周卫东从医院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待产包重新检查了一遍。 刘桂芝看见,忍不住骂他。 “你都翻第几遍了?” “怕漏东西。” “我早准备齐了!” “再看看。” “你这个人!” 母亲骂归骂,最后还是跟他一起把包袱重新理了一遍。 那天晚上,周卫东刚要睡觉,林晚秋忽然笑着说道:“卫东。” “嗯?” “你以后可不能老这样。” “哪样?” “什么都检查三遍。” 周卫东想了想。 “机器重要的地方都要查。” “那我呢?” “你更重要。”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拍了他一巴掌。 “少贫!”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屋里的灯终于灭了。 而这一次,孩子没有提前来。 它似乎真准备等父亲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安排好以后,再挑一个合适的日子,正式来到这个家里。 第九十三章 我有闺女了 四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周卫东正在院里给自行车打气,林晚秋忽然从屋里喊了他一声。 “卫东,你进来一下。” 他刚把气筒放好,听见这话便走了进去。 林晚秋坐在床边,脸色还算平静,手里却拿着那只她平时用来记时间的小本子。 “怎么了?” “从早上五点多开始,肚子有规律地发紧,现在间隔越来越短了。”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跳。 “疼得厉害吗?” “比上次明显。” “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林晚秋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不过这回跟上次不一样,我觉得可能真要生了。” 周卫东站在床边,一时竟然不知道先做什么。 他明明已经准备了大半个月。 包袱就在柜子旁边。 医院的事情也早联系好了。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脑子还是空了一瞬。 林晚秋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 “你愣着干什么?” “我……” “去叫妈。” “对!” 周卫东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你别乱动!” 林晚秋被他逗得直笑。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刘桂芝听见动静,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老太太这些日子早就做好准备,可真到这一天,反而比儿子还镇定。 先看儿媳情况。 再拿包袱。 随后让周大山去联系车辆。 一通忙活,连半刻钟都没用上。 周卫东站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妈,你怎么这么熟练?” 刘桂芝白他一眼。 “我生你们两个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 这话确实没法接。 因为有上次夜里去医院的教训,这回周卫东提前安排好了应急联络。公社那边很快协调到合适的车,卫生院也知道了情况,通知县医院做好接诊准备。 等林晚秋坐上车的时候,周大山还专门把一个热水瓶递过来。 “路上用。” 周卫东接住。 老头又塞给他一个布包。 “里面有钱。” “爸,我带够了。” “带够也拿着。” “真够。” 周大山眼睛一瞪。 “让你拿你就拿!” 周卫东只好收了。 刘桂芝站旁边,忽然说道:“卫东,到了医院,先听医生的。别什么都自己拿主意。” “知道。” “晚秋疼的时候,你别光在旁边站着。” “知道。” “还有……” “妈!” 林晚秋忍不住笑,“您再说下去,车就要等到中午了。” 刘桂芝这才闭嘴。 汽车一路驶向县城。 这次没有上回那么狼狈,周卫东也不像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他把林晚秋需要的东西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又按照医生此前的建议注意她的情况。 可有一点始终没变。 她每疼一次,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卫东。” “嗯?” “你别一直盯着我。” “我没盯。” “你眼睛就没离开过。” “我怕……” “我知道。”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但你看着我也不能替我疼。” 这句话让周卫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要是真能替,我还真想替。” 林晚秋抬头看他。 没有再开玩笑。 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到了县医院,医护人员很快接诊。检查以后,确认她已经进入临产过程,需要继续观察产程并接受相应处理。 周卫东忙着办理住院手续。 林长河赶过来的时候,他正站在收费窗口前翻口袋。明明钱都已经装好,却偏偏一时找不到那张需要的单据。 “卫东!” “爸!” “晚秋怎么样?” “医生说已经临产了。” 林长河愣了两秒。 随后点头。 “那就好。” 话说得镇定。 可他往病房方向走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不少。 等几个人终于在走廊里坐下来,天已经大亮。 周卫东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衣后背竟然湿了一大片。 不是热。 是紧张。 赵建军站旁边,忍不住打趣:“卫东,你平时修机器的时候,脸都不带变色的,今天怎么成这样了?” 周卫东懒得理他。 “你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儿子都三岁了。” “……” 这下轮到赵建军乐。 “我那时候也差不多。”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 “拿着。” “干什么?” “你早饭没吃吧?” 周卫东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接过糖。 剥开。 放嘴里。 甜味慢慢散开,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 中午。 医生出来告知产程进展,提醒家属保持耐心。 下午。 林晚秋仍在产房里。 周卫东在走廊里坐了又站,站了又坐,最后连林长河都看不下去了。 “你能不能老实一会儿?” “爸,我坐不住。” “我也坐不住!” 老人难得提高声音。 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 竟然同时笑了。 原来谁也没比谁强。 刘桂芝倒是一直忙着安排事情。 给儿子买饭。 给亲家倒水。 再去护士站问问家属需要准备什么。 等事情都弄妥了,她才终于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当年我生卫东的时候,也是折腾了大半天。” 周卫东看向母亲。 刘桂芝望着走廊尽头。 “那时候条件差。” “你爸在外面急得不行。” “结果你生下来嗓门特别大,哭得整间屋都听见。” 周大山忍不住插嘴。 “还不是你老说孩子小。” “我哪里说了?” “你明明说他这么瘦,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养壮。” “那不后来养壮了?” “是,壮得跟牛似的。” 两口子说着说着,居然又斗起嘴来。 周卫东坐在旁边听着,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上一世他跟父母闹得最僵的时候,总觉得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疼过自己。重生以后,又因为分家和顶罪的事,心里始终隔着一道坎。 可现在听母亲说起自己出生时的模样,他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不是从来没有。 只是后来在偏心、争执和一次次错误选择里,被弄得面目全非。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过去的事就能一笔勾销。 只是如今,他终于能够不再每次听见旧事,都觉得心口发堵。 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产房那边终于有了新动静。 一位护士走出来,叫了林晚秋家属。 周卫东猛地站起来。 “我是!” 刘桂芝、周大山和林长河也跟着起身。 护士看见这一家人同时冲过来,忍不住笑了一下。 “都别急,母女平安。” 周卫东愣住。 “什么?” “生了个女孩,母亲和孩子目前情况都好。”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桂芝第一个反应过来。 “生了?” “生了。” “闺女?” “对。” 周卫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竟然一句话没说出来。 女孩。 自己有闺女了。 护士又说了些接下来的注意事项,他却感觉耳边嗡嗡作响,只记得那四个字。 母女平安。 林长河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卫东!” “爸……” “傻站着干什么?” 周卫东这才回过神。 “我有闺女了?” 林长河眼圈已经红了。 “有了。” “真有了?” “你还问!” 刘桂芝忍不住笑骂,“人家护士还能骗你?” 周卫东忽然笑起来。 先是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越笑越明显。 最后竟然控制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我有闺女了!” 旁边几个等着看病的人都转过头。 赵建军在后面赶紧拉他。 “你小点声!” “我有闺女了!” “知道了!” “母女平安!” “知道了!” “我……” 赵建军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他的嘴。 “行了!整层楼都知道你有闺女了!” 走廊里顿时笑成一片。 等真正见到孩子的时候,周卫东又不笑了。 小小的一团,包在干净的棉布里。 脸红红的。 眼睛闭着。 鼻子小得让人不敢碰。 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慌。 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那个前些日子还只会在林晚秋肚子里轻轻踢两下的小家伙,现在真的出来了? 护士指导他怎么抱。 周卫东两只手僵得像木头。 接过去的时候,他甚至不敢低头,生怕自己的下巴碰到孩子。 旁边刘桂芝看得直乐。 “你抱个孩子怎么跟抱炸药包似的?” “妈,你别逗我!” “我不逗你,手别那么僵。” “我怕弄疼她。” “你轻点就行。” 周卫东照着指导,小心调整姿势。 小家伙竟然在他怀里动了动嘴。 随后轻轻哼了一声。 就这么一点声音。 周卫东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刚才是不是跟我说话了?” 刘桂芝翻了个白眼。 “你想得美!” 旁边几个人又笑。 可周卫东根本不在意。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过了一会儿,林晚秋也被安排回病房休息。 周卫东抱着孩子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枕头上,脸色有些疲惫,头发贴在额头边,看见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抱得怎么样?” “挺好。” “孩子哭没哭?” “没有。” “那你怎么一脸紧张?” “我怕她突然哭。” 林晚秋笑得差点牵动身体不适,赶紧停下来。 周卫东连忙过去。 “你别笑了。” “还不是你逗的。” 他把孩子交给护士照看,自己坐到床边。 看着林晚秋。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辛苦了。” 林晚秋原本还在笑,听见这句话,眼圈忽然有点红。 “没事。” “真辛苦。” “知道就好。”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卫东。” “嗯?” “咱们有孩子了。” 周卫东点头。 “有了。” “女孩。” “女孩好。” “你真这么想?” “当然。”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忽然笑了。 “以后谁要是欺负我闺女,我可不答应。” 林晚秋看他一眼。 “那要是你自己欺负呢?” “我怎么会?” “你爸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说过?” 这句话让周卫东安静了几秒。 随后他认真说道:“晚秋,我不会让她因为是女孩,就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林晚秋看着他。 慢慢点了点头。 “好。” 当天晚上,周卫东一直守在医院。 护士来交代事情,他听得比上课还认真。 孩子什么时候需要观察。 母亲什么时候休息。 哪些情况要及时叫医护人员。 每一句他都认真记着。 林晚秋睡着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借着不太亮的灯光看了好久。 小家伙在襁褓里睡得很香。 偶尔皱一下眉。 或者轻轻动动嘴。 周卫东便忍不住笑。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最落魄的时候,曾经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想着要是人生能重来,该做些什么。 那时候他想了很多。 挣钱。 买房。 出人头地。 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后悔。 可从来没想过,真正重来以后,最让他高兴的时刻,竟然是坐在一张普通病床旁边,看一个刚出生的小姑娘睡觉。 过了午夜。 孩子醒了一次。 周卫东轻手轻脚叫来护士,在指导下帮着照料。 忙完以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看着襁褓里的小姑娘,忽然小声说道: “闺女。” “你爹以前过得挺糊涂。” “以后咱们好好过。” 小家伙当然听不懂。 却恰好动了动手。 周卫东看见,忽然笑了。 “行。” “就当你答应了。” 而第二天早晨。 当这件事传回青山村以后,一个消息也跟着传到了周卫东耳朵里。 村里有人说,周卫东现在再能挣钱又怎么样,头胎生了个闺女,老周家终究还是没添上孙子。 说这话的人,还偏偏是过去最喜欢看他笑话的一个远房亲戚。 第九十四章 闺女怎么了 周卫东头胎生了个闺女,这事在青山村传得比生产队分粮还快。 消息刚传回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真高兴。毕竟谁都知道,周卫东这一年多的变化。过去那个被家里逼着替弟弟顶罪、最后咬牙分出去单过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是县农机服务站站长,盖了新房,娶了媳妇,眼下连孩子都有了。 这样的日子,村里谁看了不羡慕? 可总有那么几个人,别人过得越好,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其中就有周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平时大家都叫周四婶。 当初周卫东分家的时候,她没少在背后说风凉话。后来见周卫东越过越好,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始终憋着一股劲儿。 这回听说林晚秋生了闺女,她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话头。 “闺女当然也好,可老周家总归还是得有个男娃传香火吧?” 这话是她在村口水井边说的。 当时旁边站着几个妇女。 有人听完没接话。 有人笑笑。 孙二婶却直接把水桶往地上一放。 “周四嫂,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 周四婶一脸无辜。 “我就是说,卫东现在这么有本事,要是头胎生个儿子,那不是更圆满?” 孙二婶听完就乐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生了闺女就不圆满似的。” “我可没说。” “那你刚才说什么?” 周四婶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也是替老周家想。” “老周家用得着你想?” 孙二婶嗓门一大,旁边几个人全看过来。 “卫东娶媳妇的时候,你说他们家没买缝纫机,不像样。” “后来房子盖好了,你又说人家这么年轻当站长,肯定干不长。” “现在闺女生出来了,你又惦记儿子。” “怎么着?” “人家日子非得照着你的心思过?” 周四婶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孙二嫂,你这不是抬杠吗?” “谁跟你抬杠?” 孙二婶把水桶重新提起来。 “你要真关心孩子,等卫东回来,提两个鸡蛋去看看。” “别整天嘴上关心。” 说完就走。 旁边几个妇女忍不住笑。 这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刘桂芝耳朵里。 老太太原本正在家里煮鸡蛋,听孙二婶把事情讲完,脸色当场就沉了。 “她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 刘桂芝把锅盖一放。 “她懂个屁!” 孙二婶愣了一下。 以前刘桂芝可不是这种态度。 老周家过去最看重的就是小儿子,逢年过节有什么好东西,总要先想着周卫民。村里人都知道她偏心,甚至有人拿这事开过玩笑。 如今大儿媳生了女孩,她竟然半点不嫌。 孙二婶忍不住问:“桂芝,你就一点不想抱孙子?” 刘桂芝停了一下。 随后没好气地说道:“孙女不是我家的?” “那倒是。” “我儿媳辛辛苦苦生的孩子,凭什么让外人说三道四?”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若是放在几年前,她未必能说得这么痛快。 可这些日子,林晚秋怀着孩子还坚持工作,后来又因为身体需要休息,家里人都跟着担心。真到生产那天,刘桂芝守在医院走廊里,心里只想着母亲和孩子都平安,至于男孩女孩,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况且这个小孙女。 她看着是真喜欢。 脸小小的。 手小小的。 哭起来却一点不含糊。 那天抱在怀里,小家伙还抓住她一根手指,怎么都不肯松。 刘桂芝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软得不行。 “二嫂,你说得对。” “什么对?” “孩子生下来是喜事。” “不是给外人评头论足的。” 孙二婶看她一眼,突然笑了。 “桂芝,你现在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刘桂芝脸微微一红。 “人还能一辈子不长进?”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笑。 …… 周卫东知道这件事,已经是林晚秋准备出院的时候。 孙二婶专门托人带来一包鸡蛋,还顺口把村里的议论说了。 当时周卫东正忙着把孩子的衣服收进包袱,听完只抬头问了一句:“她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 “行。” “你不生气?” “有点。” 孙二婶立刻来了精神。 “那你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把包袱系好。 “先接我媳妇和闺女回家。” 孙二婶愣了两秒。 随后拍了拍腿。 “这倒也是!” 孩子出院那天,正好是个晴天。 春风吹得医院门口的树叶轻轻晃动。 周大山一大早就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只专门做的小木盒。周卫东问他里面装了什么,老头半天不肯说。 等回到新房,才终于拿出来。 里面是一只木头拨浪鼓。 做得不算特别精致,却磨得很光滑,握柄也没有毛刺。 周卫东拿起来晃了两下。 声音清脆。 “爸,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天天在县里跑,知道什么?” 周卫东笑了。 “这个不错。” 周大山嘴角动了一下。 “给孩子玩的。” “她现在还不会玩。” “以后会。” 老头说完,又看向襁褓里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能让我抱抱吗?” 周卫东把孩子小心交给父亲。 周大山两只手立刻僵了。 跟周卫东第一次抱孩子时,简直一模一样。 刘桂芝站旁边,看见以后笑得不行。 “你还说卫东!” “你自己也不会抱!” 周大山脸红。 “我怎么不会?” “那你手别那么硬!” “我怕弄疼她!” 一院子人都笑了。 周卫东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 以前父亲管他和弟弟的时候,哪有这么小心过? 说打就打。 说骂就骂。 如今抱着个还没自己胳膊长的小姑娘,倒像拿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慢慢放松下来。 低头看着孩子。 眼神也跟着柔和。 “这丫头。” 他轻声说道,“鼻子像晚秋。” 刘桂芝立刻凑过来。 “眼睛像卫东。” “还没睁几回呢,你怎么看出来?” “我说像就是像!” 老两口差点又争起来。 林晚秋坐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周卫东赶紧劝。 “爸,妈,你们慢慢研究。”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中午,赵建设和孙有田也来了。 都是带着东西上门的。 一家提鸡蛋。 一家拿了点红糖。 东西不算贵,都是心意。 赵建设看见孩子,第一句话就问:“取名字没有?” 周卫东愣了一下。 “还没正式定。” “这可得赶紧。” 孙有田在旁边起哄:“让站长给闺女取个有文化的名字。” “他能取什么?” 赵建设笑,“总不能叫周柴油吧?” 全院子人当场笑翻。 徐明正好从县里骑车过来,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接话:“那叫周轴承!” 周卫东抬脚就踹。 “你是不是皮痒了?” 徐明哈哈大笑。 “我这不是觉得跟你工作有关系嘛!” 林晚秋笑着摇头。 “你们几个,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到了晚上,人都散了。 新房终于安静下来。 周卫东坐在桌边,拿出一张纸。 “晚秋,咱闺女名字得定了。” 林晚秋正轻轻拍着孩子。 “你想好了?” “想了几个。” “说说。” “周春禾。” “还有呢?” “周小禾。” “还有?” 周卫东想了想。 “周禾。” 林晚秋抬头。 “周禾?” “嗯。” “就一个字?” “简单。” 他看向窗外。 青山村的田里已经开始返青,院墙外不远处,正是赵建设家的小麦地。春天一来,绿色便一点点从土里冒出来,风吹过去,嫩苗低着头,却始终往上长。 “禾苗的禾。” 周卫东说道,“不求她将来多么出人头地,只要好好长大,有自己的日子。” 林晚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周禾。” “嗯。” “挺好听。” “那就叫这个?” “叫这个。” 名字就这么定了。 没有翻字典翻半个月,也没有找人算什么吉利。 一张纸。 两个人。 几句话。 这个刚出生的小姑娘,便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周卫东专门把名字告诉了父母。 刘桂芝念了两遍。 “周禾。” “好。” 周大山也点头。 “简简单单。” “好写。” 徐明下午听说以后,第一反应却是:“怎么不叫周小满?” 周卫东看他。 “咱站里已经有个赵小满了。” “那怕什么?” “以后我喊小满,是喊维修员还是喊闺女?” 徐明一想,还真是。 “那周禾挺好。” 说完,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包。 “给孩子的。” 周卫东愣住。 “你还有钱?” 徐明脸一下黑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天天说工资不够花?” “那是以前。” 他把红包塞过来。 “现在我也是能独立负责巡修的人了,给侄女买点东西的钱还是有的。” 周卫东打开看了一眼。 五块。 在这个年月,已经不算少。 “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 徐明看着小床里的孩子,忍不住笑。 “以后她长大了,我教她骑自行车。” 周卫东立刻说道:“这个可以。” “再教她修机器。” “看她愿不愿意。” “你怎么什么都看她愿不愿意?” “我闺女,不听她的听谁的?” 徐明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听她的。” 那天傍晚,周卫东抱着闺女坐在新房门口。 夕阳照在院墙上。 孩子睡得很香。 偶尔轻轻动一下嘴。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慢慢生出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踏实。 村里有人说女孩不如男孩。 有人说老周家还得再添个孙子。 也有人觉得他如今事业越来越大,应该盼着有个儿子继承。 可这些话,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分量。 他只知道,自己怀里的这个小姑娘,是林晚秋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是他盼了大半辈子才终于等到的家人。 以后她喜欢读书,就让她读。 喜欢做医生,就让她学。 喜欢机械,也可以跟着自己去车间。 不喜欢这些,那就去做别的。 总之,他不会让她为了别人的一句话,委屈自己过一辈子。 这时候,刘桂芝从屋里出来,看他还坐在门口,忍不住问:“卫东,你抱着孩子发什么呆?” “没什么。” “还不进去?” “再坐会儿。” 刘桂芝走过来。 看了眼襁褓里的孙女,忽然轻声说道:“禾禾。” 周卫东抬头。 “妈?” “这个小名挺好。” 她笑了笑。 “以后就叫禾禾。” 说完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包被。 “咱们禾禾。” “可得好好长大。” 周卫东看着母亲,忽然想起当初分家时,她为了弟弟的事情跟自己吵得不可开交的模样。 再看看现在。 那个一辈子把小儿子挂在嘴边的女人,竟然也会抱着大儿子的闺女,一遍遍念着她的小名。 有些旧账,不能因为日子变好了就假装不存在。 但有些改变。 也确实正在发生。 晚上,周卫东把周禾哄睡以后,重新拿出那份省研究所的技术方案。 正准备继续看,院门忽然响了。 徐明又来了。 这次他没开玩笑。 手里拿着一张从地区转来的正式函件。 “卫东。” “怎么?” “省里的项目。” “有消息了。” 周卫东接过文件。 看了一眼。 原本准备翻页的动作,忽然停住。 这不是普通的技术交流通知。 而是一份邀请青山县参与基层农机检修技术联合试验的正式文件。 最下面还有一条: 拟安排基层技术骨干赴省农机研究所参加短期培训及技术方案论证。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慢慢热了起来。 事业上的下一扇门。 终于也开始打开了。 第九十五章 省里有请 省农机研究所的正式函件送到青山县那天,许国安正在办公室里跟财务科的人算账。 过去一年,修复站的规模扩大得太快。 一间破仓库变成了常设服务站,五个公社设了维修点,又增加了流动服务车,还跟临江县搞起了技术协作。现在省里又要组织联合试验,县里有成绩当然好,可账面上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人员工资。 工具购置。 车辆维修。 出差费用。 样品加工。 哪一项都得花钱。 许国安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特别温和的人,财务科的小曹刚说到第二批工具箱需要追加一笔材料费,老厂长眉头就皱起来了。 “上个月不是刚批过?” “那是第一批六套试验件。” “现在又要?” “省里准备增加试用点位。” “增加几个?” “目前拟增加四个。” 许国安拿笔敲着桌面。 “四个也得钱啊。” 正说着,周卫东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份正式函件,脸上却没有过去那种一听有新项目就兴奋得不行的表情。 “厂长。” “嗯?” “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许国安看他。 “又要钱?”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这回还真不是。” “那是什么?” “省里准备让我们参加联合试验,我想把站里的工作重新分一下。” 许国安把笔放下。 “怎么分?” “我负责技术方案和试验协调。” “徐明负责县内巡修和基层培训。” “陈志远负责工具配置与检验记录。” “小于继续管库存、费用和试验数据。” “其他几个年轻人按照原来的分工干。” 许国安听完。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这是准备把活都交出去了?” “不是交出去。” “那是什么?” “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真正负责的事。” 周卫东把分工表放到桌上。 “以前什么材料都等我签,什么机器都等我看,最后大家忙得团团转。我一走,谁都担心做错。” “现在不一样。” “他们能做的,就该让他们做。” 许国安拿起来仔细看。 其实他早就发现,修复站现在跟最开始不同了。 以前靠周卫东一个人顶着。 后来徐明能独立巡修,陈志远开始负责技术试验,小于把库存和账管得越来越清楚。那些原本只会抱着扳手跑来跑去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有了各自擅长的事情。 “徐明能管培训?” 许国安问。 “能。” “他那个嘴……” “嘴碎。” 周卫东笑,“但讲机器讲得明白。” “陈志远呢?” “理论好,记录细,就是有时候做事太谨慎。” “谨慎不好?” “好。” “那你说什么?” “得让他多下车间。” 许国安终于笑了。 “你现在倒真有点站长的样子了。” “以前不像?” “以前你只像个高级修理工。” “……”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许国安把分工表重新递过去。 “行。” “先这么安排。” “但我也有个条件。” “您说。” “你去省里学习的事,不能因为站里忙就一拖再拖。” 周卫东愣住。 “厂长……” “别急着说家里。” 许国安摆摆手。 “晚秋刚生了孩子,我知道。你先把家里安排妥当,再按正式计划去。” 他停了一下。 “你现在是站长。” “可你不能一辈子只会当站长。” 周卫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句话。 比发一百块奖金还让他心里发热。 过去很多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把眼前的机器修好,怎么让修复站不出问题。现在有人开始替他想更远的路。 “谢谢厂长。” “少来!” 许国安瞪他。 “真想谢我,就把这个项目做好。” “行。” “还有。” “什么?” “别又把经费全花光!” 周卫东笑得不行。 “我尽量。” …… 接下来的半个月,修复站进入了真正忙碌的试验阶段。 省里要求的,不是把工具箱再做得漂亮一点,而是把过去几个月的试用情况系统整理清楚。 哪些故障能够完成初步定位。 哪些需要专用设备。 哪些维修员容易操作失误。 仪表多久检查一次。 接头损坏以后怎么更换。 一套工具实际需要多少钱。 每一项都必须有记录。 周卫东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自己抱着本子写到半夜。 而是让几个人分头负责。 第一次开技术协调会的时候,徐明还有些不习惯。 “卫东,我先说?” “你负责现场试验,你不说谁说?” “那我真说了?” “赶紧。” 徐明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统计表翻开。 “我们青山县三个点,前期已经完成的记录都核过了。按照目前的使用情况,基层常见故障里,低压供油、进气和部分电气问题比较适合用这套工具做初步排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是也有问题。” 许国安坐在后面。 忽然抬头。 “什么问题?” 徐明心里一紧。 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有些新维修员拿到工具以后,太依赖检查卡。卡上没写的,就不知道怎么办。” 周卫东点头。 “然后呢?” “我觉得培训不能光教他们照卡操作。” “还得教为什么这么查。” 这句话说出来。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一下。 陈志远抬头看他。 小于也停下笔。 谁都没想到,平时那个最喜欢偷懒、最爱跟周卫东斗嘴的徐明,竟然能把问题看得这么清楚。 周卫东看着他。 慢慢笑了。 “接着说。” 徐明越说越顺。 “另外,检查卡太多也不行。” “一个问题一张纸。” “开始觉得清楚。” “可公社那些小伙子拿着十几张卡,查一台机器翻来翻去,有时候比拆机器还费劲。” “所以我想……” 他停了一下。 “能不能按故障现象重新编成一本小册子?” “前面是常见表现。” “后面按顺序查。” “需要专门检测的,再标明白。” 周卫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突然问:“谁教你这么想的?” 徐明一愣。 “没人。” “自己想的?” “嗯。” “那不错。” 就两个字。 徐明却像突然吃了蜜。 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会后,周卫东真的把这件事交给了徐明。 “你来编。” 徐明脸一下垮了。 “我?” “对。” “我只是提个建议!” “谁提的谁负责。” “周卫东!”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团。 可抱怨归抱怨。 第二天一早,徐明真开始整理。 他把过去半年的维修记录全部翻出来,又跑了两个公社,专门问年轻机手哪些地方看不明白。 原本准备三天完成。 结果干了整整八天。 最后才做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没什么花样。 就写着: 《基层农机常见故障检查手册(试用稿)》。 第一版印得不漂亮。 字有些密。 有几张图甚至画得歪歪扭扭。 可拿到公社维修点以后,反馈竟然比以前那一叠单独的检查卡还好。 尤其是刚培训出来的年轻人。 按故障现象翻。 很快就能找到对应检查顺序。 当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用起来确实方便。 周卫东看完以后,专门在记录里写了一句: “现场培训材料由徐明牵头整理。” 小于看见,忍不住问:“你这是给他记功劳?” “本来就是他做的。” “你不怕以后他比你厉害?” 周卫东笑。 “那才好。” 小于有些不理解。 “哪里好?” “他比我厉害。” “我以后就能少干点。” “……” 陈志远站旁边,实在没忍住。 “你这个理想,还真不小。” 几个人笑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广平机械厂送来的第二批箱体样品也到了。 这一次不是两只。 而是十只。 按照双方正式协作的试验安排,广平厂负责加工箱体和部分通用连接件,青山县负责装配、功能核验和使用试验。 陶景春亲自送过来。 一进门就问:“周站长,样品满意不?” 周卫东把其中一只拿出来。 看了看。 又试了几次开合。 最后点头。 “比上次强。” 陶景春笑。 “那当然。” “不过……”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以后你们要是正式做产品,可不能光看箱体好不好。” “还得看供应能不能跟上。” 周卫东点头。 “这个我明白。” 陶景春坐下来。 两个人开始谈下一阶段。 不急着大批量生产。 先把新增试点运行做好。 仪表必须符合检验要求。 通用接头尽量统一规格。 后续维护由对应单位负责。 涉及各单位承担的工作和费用,也要通过正式手续落实。 陶景春听完,忍不住笑。 “周卫东,我发现你现在比我们厂财务科还仔细。” “吃过亏。” “什么亏?” “去年那三百多件材料的亏。” 陶景春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那确实该记住。” 两个人一直谈到下午。 最后正式确定了一份新增试验装备的加工与交付安排。 十只箱体。 用于后续装配与试验。 样品验收合格以后,再根据实际效果考虑增加数量。 这不是一张能让厂里发大财的大订单。 可对青山县修复站来说,意义已经不同。 以前他们做一只衬套、修一台柴油机,完成以后就算交活。 现在开始真正参与一项需要设计、加工、检验、培训、使用和反馈的完整技术工作。 每一环都有问题。 也都有机会。 更重要的是,站里已经不再只有周卫东一个人能推动它。 当天下午,许国安来车间看了一圈。 看见徐明在给两名公社维修员讲检查手册,陈志远带人核验接头,小于忙着登记样品,周卫东反而坐在旁边整理技术方案。 老厂长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清闲了?” “暂时。” “那我给你找点事?” “别!” 周卫东赶紧站起来。 许国安笑骂一句。 “瞧你那点出息!” 不过笑过以后。 他还是认真说道:“省里那边的培训安排已经有初步消息,计划等你家里稳定一些再去,时间不算长,先学十来天。” 周卫东心里一动。 “真的?” “嗯。” “姚工那边同意?” “已经初步沟通过,后续等正式通知。” 许国安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可以提前准备了。” 周卫东点头。 “行。” …… 五月中旬。 周禾已经长开了一些。 刚出生时红红的小脸,现在白净不少。眼睛偶尔睁得圆溜溜的,看谁都像在认真研究,跟周卫东在车间检查轴承时的表情竟然有点像。 徐明第一次看见她睁大眼睛,立刻说道:“像她爹!” 林晚秋忍不住笑。 “哪里像?” “看东西那个劲儿。” “你还能看出来这个?” “当然!” 周卫东站旁边,得意得不行。 “我闺女,当然像我。” 林晚秋白他一眼。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晚上,孩子睡着以后,周卫东把省里培训的事跟媳妇商量了一遍。 林晚秋没有犹豫太久。 “去吧。” “你一个人在家行?” “什么叫一个人?” 她指了指小床。 “这里不是还有一个?” “……” “再说爸妈都在,吴大夫也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我现在恢复得不错,真有情况也知道怎么处理。” 周卫东还是有些不放心。 林晚秋看着他。 突然笑了。 “卫东。” “嗯?” “你是不是觉得没你在,什么事都办不好?”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肯放手?” 周卫东被问得半天没话。 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行。” “等正式安排下来,我去。” “这就对了。” 林晚秋把孩子轻轻放好。 然后拿出一只小布包。 递给他。 “什么?” “钱。” 周卫东打开。 里面是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给我干什么?” “去省里用。” “差旅费单位会按规定报。” “那也得自己留点。” “家里呢?” “家里有。” 她看着他。 “你别总觉得什么都得省。” “该学的本事,不能省。” 周卫东握着那卷钱。 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后笑了。 “林晚秋同志。” “嗯?”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领导。” “那你服不服?” “服。” “服就赶紧去给闺女换尿布。” “……” 这一下,轮到林晚秋笑得停不下来。 周卫东认命地起身,熟练地把孩子抱起来。 跟一个多月前那个抱孩子像抱炸药包的年轻父亲相比,如今他已经进步不少。至少小家伙哭的时候,他不再第一时间就往门外喊妈了。 不过那天夜里,真正让周卫东意外的事情还在后面。 快九点的时候,周大山忽然来了。 老头站在院门口,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进屋。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脸色也不太好。 “卫东。” “爸?” “你出来一下。” 周卫东把孩子交给林晚秋,走到院里。 “什么事?” 周大山看了儿子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封递过去。 “有人捎来的。” “谁的?” “你自己看。” 周卫东接过。 信封很普通。 纸已经有些旧。 封口压得不太整齐。 可当他看见上面的名字时,原本随意的表情,慢慢收住了。 写信的人。 竟然是周卫民。 那个当年酒后私自开走生产队拖拉机、撞伤赵国良之后,还想让他替自己承担责任的亲弟弟。 那场顶罪风波过后,兄弟俩之间便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跨过去的坎。后来又牵出生产队丢失的六袋尿素,事情闹得全村皆知。 这些日子,周卫东忙着工作、结婚和孩子,已经很少再主动想起这个弟弟。 没想到。 他竟然又来信了。 “爸。” 周卫东抬头。 “他找我干什么?” 周大山摇头。 “我不知道。” “您没看?” “没看。” 老头沉默了片刻。 “信是给你的。” 周卫东看着父亲。 过去要是碰上弟弟的事,父亲多半会先替周卫民解释几句,甚至会直接让他帮忙。 可这一次。 周大山没有。 他只站在院里,等着儿子自己决定。 “卫东。” “嗯?”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替他做什么。” 周卫东没说话。 周大山继续说道:“你现在有自己的家,有晚秋,有孩子。卫民的事,该他自己承担,不能再往你身上推。” 这句话说出来,老头像突然老了几岁。 周卫东看了他很久。 最后点头。 “我知道。” 周大山没有多待。 交完信,就回了正屋。 院里很快安静下来。 周卫东站在灯下,把信封慢慢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写得很潦草。 最开始几行,他看得还算平静。 可读到后面,脸色渐渐变了。 信上写着: “哥,当年让我顶过去的那件事,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以前有些话我没敢说,现在再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赵国良最近又找过人打听你。” “还有当年生产队丢的那六袋尿素,我后来才知道,事情并不像咱们那时候想的那么简单。” “我手里有个东西,想亲自交给你。”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也认。” “但那件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信写到这里便结束了。 没有解释东西是什么。 也没有把当年那六袋尿素的去向说清楚。 周卫东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被家里一次次逼着退让,总觉得只要自己多忍一点,事情总会过去。 可真正到了后来才明白。 有些人让你退一步,只是为了下一次让你退得更远。 重生以后,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拒绝替弟弟顶罪。 后来分家。 挣钱。 进厂。 娶妻。 生女。 他已经一步步把生活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如今周卫民突然来信,说当年的事还有内情。 他当然不会因为一封信就相信弟弟。 但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卫东?” 林晚秋在屋里叫了一声。 周卫东把信折好,走进去。 “怎么了?” “孩子睡了。” “嗯。” “你爸找你什么事?” 周卫东没有瞒。 把信递过去。 林晚秋看完以后,没有马上发表意见。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想见他?” 周卫东想了想。 “不确定。” “那就先别急。” “嗯。” “如果涉及当年的事故和丢失物资,先把能核实的事实弄清楚。该找有关部门的,就按正当程序处理。” 周卫东抬头看她。 林晚秋继续说道:“还有,不管他这回说什么,你都不用因为他是你弟弟,就再替他承担什么。” 周卫东听完,慢慢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好。” 她把信重新交给他。 随后轻轻拉住他的手。 “卫东。” “嗯?”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卫东看了一眼小床。 周禾正安安静静睡着。 小嘴微微张开。 一只手从包被边上露出来,手指蜷着,像握住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笑了。 “是不一样了。” 过去那场事故,是他这一世命运改变的起点。 如果没有那次顶罪风波,他或许不会那么早分家,不会拼命挣钱,也不会走上后来的路。 可不管当年的事情还有多少内情。 他都不会再把自己的人生交到别人手里。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桌上除了那封来自周卫民的信,还放着省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培训通知。 两张纸。 一张来自过去。 一张通向未来。 周卫东把信重新装好,放进抽屉。 随后拿起省里的通知,认真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对林晚秋说道: “等省里培训的时间正式定下来,我先把学习的事情安排好。” “那封信呢?” “该查的会查。” 周卫东看向窗外。 “不过这一次。” “谁也别想再让我替他背什么账。” 林晚秋点头。 没有再说。 夜已经深了。 青山村渐渐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新房里,周禾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周卫东立刻放下手里的纸,走过去看孩子。 林晚秋看见,忍不住笑。 “你刚才不是还想事情?” “孩子醒了。” “她没醒。” “那我也看看。” 他低头替女儿掖好被角。 又慢慢坐下来。 这时候,他并不知道,周卫民手里所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也不知道当年那六袋尿素背后,是否真的藏着尚未查清的事情。 但他很清楚。 曾经那个可以被父母一句话逼着顶罪的周卫东,已经不在了。 如今的他,有家,有事业,有愿意并肩走下去的妻子,还有一个刚刚出生、等着自己好好疼爱的小姑娘。 过去的账,可以查。 该承担责任的人,也不能躲。 但未来的路。 他不会停。 而周卫民的那封信,只是一个开始。 第九十六章 这账不对 周卫民约见面的地方,在县城西边那座老石桥下。 收到第二张纸条的时候,周卫东正在给闺女洗尿布。 这事要放在一年前,谁跟他说县农机服务站的站长会蹲在院子里洗尿布,他准觉得那人脑袋有问题。现在不一样,周禾刚满月没多久,一天得换好几回。林晚秋还在休养,刘桂芝每天过来帮忙,他只要在家,能搭手的事情便不会全推给两个女人。 徐明骑着自行车进院时,周卫东正拧干最后一块棉布。 “卫东,你现在这手艺可以啊。” “什么手艺?” “洗尿布。” 周卫东抬头看他一眼:“你也想学?” “我学这个干什么?” “以后娶媳妇用。” 徐明原本还准备嘲笑几句,听到这里顿时没了脾气。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家里催婚催得厉害,偏偏自己眼光又高。过去嫌人家姑娘不漂亮,现在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对方又嫌他天天满身机油。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你以后少笑我。” 周卫东把尿布搭上绳子,擦干手才接过徐明递来的纸条。 纸条不大,折了三折。 打开以后,上面只有两行字。 “哥,明天下午三点,西桥下面见。我把东西带来。你放心,这回不找你借钱,也不让你替我办事。” 后面没署名。 可那歪歪扭扭的字,周卫东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卫民。 “谁送来的?”他问。 “一个小伙子,二十岁上下,说是你弟托他带的。” “人呢?” “走了。” 周卫东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徐明见他脸色不太对,也没再贫嘴,反而凑过来问是不是家里又出了事。 “没什么,明天我去见个人。”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你可别逞能。” 周卫东笑了:“我又不是去打架。” 徐明听完,反倒更不放心。 他知道周家的旧事。当初周卫民开拖拉机撞伤赵国良,家里非逼着周卫东去顶罪,后来闹到分家,村里人谁不知道?那时候徐明跟周卫东还没现在这么熟,可后来相处久了,也听说过一些。 要他说,这种弟弟就该离得越远越好。 可人家亲兄弟的事情,他终究不好多嘴。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 第二天下午,周卫东准时到了西桥。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桥底却阴凉,河水不深,岸边露出一片发白的石头。几名孩子正在下游摸鱼,叫嚷声顺着水面传过来。 周卫民就蹲在桥墩旁边。 一年多没见,他瘦了不少。 以前这个弟弟总爱穿得干干净净,哪怕下地干活也要嫌鞋上有泥。如今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脚磨破了,脸颊陷进去一些,手背上还有几处裂口。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哥。” 周卫东停在两步外。 “东西呢?” 周卫民嘴角动了动。 大概没想到,哥哥第一句话会这么干脆。 “你不问问我现在怎么样?” “信上不是说有东西要交给我?” “……是。” 周卫民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边缘已经磨得发软,外面还缠着一截细麻绳。他解了半天才解开,里面露出一本薄薄的旧账册和几张已经发黄的单据。 “就是这个。” 周卫东没有立刻接。 “哪来的?” “我留下的。” “为什么留?” 周卫民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当年我怕出事。” 周卫东笑了。 “你还知道怕出事?” 这句话说得不响。 周卫民却像挨了一巴掌,脸一下涨红。 “哥,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哪件事?” “……” “开拖拉机撞人,让我顶罪,是你不对。后来生产队丢了化肥,又往我身上扯,也是你不对。”周卫东看着他,“你现在说当年的事是你不对,我还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 周卫民低着头,半天没敢接话。 河边的风吹过来,把单据的一角掀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六袋尿素那事,我也参与了。” 周卫东目光一沉。 “说清楚。” 周卫民拿出一张领料存根。 “那时候生产队刚从公社领回来一批肥料,先放在旧仓库。马绍成找我,说有六袋要临时挪到老油坊,过几天再送回来。” “马绍成?” “以前给生产队管账的那个。” 周卫东当然记得这个人。 马绍成四十来岁,算盘打得快,嘴皮子也利索。生产队谁家多领了半斤种子,谁家少记了两个工分,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过去村里人还常夸他能干,后来调到大队帮忙管物资,反而不怎么在村里露面了。 “他让你搬,你就搬?” “他说已经跟上面打过招呼。” “你就信了?” “他还给了我十二块钱。” 周卫东没说话。 周卫民声音越来越低。 “我那时候缺钱,想着就是搬几袋肥料,过两天还回来,应该没什么事。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去问他,他说不用我管。” “那你为什么不跟生产队说?” “我怕把自己牵进去。” 周卫东看着面前这个弟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倒真是一点没变。 永远先想着自己。 当初撞伤赵国良,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赔偿、怎么承担责任,而是想办法让哥哥顶上去。后来替人搬了六袋来路不明的尿素,明知道不对,也照样装聋作哑。 如今事情过去一年多,他却突然跑来交东西。 若说只是良心发现,周卫东一个字都不信。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周卫民沉默很久。 “马绍成前几天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让我把这张存根交给他。” “那你怎么不给?” “我怕。” “怕他?” “怕他以后说六袋尿素是我偷的。” 周卫东听完,终于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突然长出了多大的良心。 而是发现当年的事情可能要查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手里的纸是保命的东西。 周卫民见哥哥不说话,又急忙解释:“哥,我说的都是真的。这张存根是当时搬完东西,马绍成让我签的。我偷偷留下了底下那张复写纸。” 周卫东这才把东西接过去。 最上面是一张领料单,写着尿素六袋,领用日期和数量都有,签收一栏竟然写着三个字。 周卫东。 他盯着那三个字,足足看了十几秒。 字不像。 笔画生硬。 尤其最后那个“东”字,跟他平时的写法完全不同。 “这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 “谁写的?” “马绍成。” 周卫民声音发紧,“我亲眼看见的。” 周卫东把单子放回纸包。 “还有谁看见?” “赵国良。” 这个名字一出来,连周卫东都有些意外。 “赵国良?” “对。他那天去旧仓库附近找人,正好看见我们装车。” “他为什么不说?” “他说那时候只看见搬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手续。后来腿伤刚好些,又出了别的事,没往这上面想。” 周卫东皱眉。 “那他现在又找你干什么?” 周卫民看向河面。 “前些天他去大队查以前的工分记录,顺便翻到那批肥料的领用账,发现六袋尿素被记在你的名下。” “他觉得不对,就来问我。” 周卫东没有马上接话。 这件事已经比他想象中复杂。 不是几袋化肥丢了那么简单。 有人把生产队的集体物资转出去,又在账上写了他的名字。至于为什么选他,是想嫁祸,还是拿他当一个容易糊弄的人,现在还不清楚。 “原账本你怎么弄来的?” “不是原账本,是我抄下来的几页。原本还在大队。” “这张呢?” “当时马绍成让我留下的收据底联,后来他想收回去,我说丢了。” 周卫东重新翻了翻。 除了领料存根,还有一张很旧的运输记录。上面写着六袋尿素从生产队旧仓库运往老油坊,拉车的人正是周卫民。 最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临时借用,待结算。” 这行字写得潦草,却十分关键。 如果是正常借用,应该有批准手续,有接收单位,有归还记录。 可这张纸上都没有。 “东西最后送哪去了?” “老油坊。” “然后呢?” 周卫民摇头。 “我不知道。第二天我再去看,就已经没了。”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周卫民急得脸都红了。 “哥,我已经把自己干的事都说了,还骗你有什么用?” 周卫东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把纸包收起来。 “行,这件事我会去核实。” 周卫民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哥,那要是最后查出来跟我有关系……” “本来就跟你有关系。” 周卫民脸色瞬间白了。 “我只是帮着搬!” “你拿了十二块钱。” “……” “明知道不对,还瞒了一年多。” 周卫东把纸包放进帆布包里,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你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我不会替你说谎,更不会再替你担。” 周卫民急忙站起来。 “哥,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周卫东忽然笑了。 这句话,他实在太熟悉。 上一世听过。 这一世刚重生时也听过。 父母说过,弟弟说过,甚至有些看热闹的亲戚也说过。 帮一次。 就这一次。 可每次所谓的“一次”,到最后都变成没完没了。 “周卫民,我已经帮过你太多次了。” 他转身准备走。 周卫民却突然在后面喊:“哥!” 周卫东停住。 “还有什么?” “马绍成不是一个人干的。” 周卫东慢慢回头。 周卫民嘴唇动了动。 “他背后还有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 “那你说什么?” “我只记得那天老油坊里停着一辆货车,不是咱们生产队的。车门上有个红色的圆标,标里写了个‘丰’字。” 周卫东愣了一下。 一个红色圆标。 一个“丰”字。 他突然想起,去年给公社修农机时,好像见过类似的车辆。 只不过当时没怎么在意。 “车牌还记得吗?” “记不全。” “司机呢?” “没看清。” “还有别的吗?” 周卫民咬着牙想了半天。 “有。” “什么?” “那天晚上,马绍成拿了个信封出来,挺厚。他跟车上那个人说,账已经做平了,让对方别再来村里。” 周卫东听完,没有再问。 这些都是周卫民单方面说的。 能信多少,还得核实。 他转身离开。 走到桥头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弟弟的声音。 “哥!” “你以后还认不认我?” 周卫东脚步顿了一下。 河水在桥下慢慢流。 不远处几个孩子摸到一条小鱼,正兴奋地叫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先把你自己做过的事认清楚,再说别的。” 说完,骑车走了。 回到县城时,已经快五点。 周卫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农机服务站,把几张纸摊在桌上,仔细核对日期。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六袋尿素领料单上的日期,竟然正好是他第一次受邀到县农机厂参与维修的那几天。 那时候他还没有正式入厂。 但许国安曾经给他开过一张临时工作证明,记录上写着具体日期。 如果那天他一直在县城。 那张领料单上的签名,就更加说不通。 他拿起电话。 拨通厂办公室。 “许厂长在吗?” “在。” “麻烦转一下。” 没多久,许国安的声音响起来。 “卫东,什么事?” “厂长,我想查一下去年以前的一份临时工作记录。” “什么时候?” “1978年那批。” “怎么突然想查这个?” 周卫东低头看了一眼领料单。 “有人在一张旧账上写了我的名字。” “但我怀疑。” “那天我根本不在村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国安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你明天过来。” “我让办公室帮你找。” 周卫东挂掉电话。 把那张发黄的领料单重新装好。 原本以为这只是弟弟想替自己脱身的一封信。 现在看来。 过去那笔旧账。 恐怕真有人做过手脚。 第九十七章 谁签的字 许国安把那份旧记录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办公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窗台上放了一排搪瓷茶缸。周卫东刚进门,许国安便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看看是不是这个。” 纸袋里有三张表。 一张临时用工登记。 一张维修任务单。 还有一张当时领取零件的签字记录。 纸张都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但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1978年十月十七日。 周卫东拿起第一张。 上面不但有他的名字,还有负责登记的老工人签字,维修地点写的是县农机厂东车间。 再看第二张。 任务从上午八点一直排到下午五点。 最下面甚至还有他领取晚饭票的记录。 许国安坐在旁边抽烟,见他翻了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卫东把那张六袋尿素领料单拿出来,放到桌上。 两张纸并排。 日期一致。 一张说他在县农机厂干活。 另一张却说他当天亲自从青山生产队领走了六袋尿素。 而领料单上填写的时间,恰好是下午两点。 从县城到青山村二十多里路。 就算骑自行车赶得飞快,也不可能一边在厂里维修机器,一边跑回村里签收肥料。 许国安看完,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不是你的字。” “对。” “谁写的?” “还在查。” “你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把两张纸收好。 “先找赵国良核实。” 许国安点头。 “这事涉及生产队物资账,别自己私下乱翻,更别跟人动手。该让公社、大队调查的,让他们查。” “我明白。” “还有,这几张记录可以提供正式核查,但原件不能随便带走。” 周卫东笑了。 “您现在越来越像小于。” “什么意思?” “什么都要登记。” 许国安瞪他。 “你小子!” 不过话说回来,许国安还是安排办公室开具了相关证明,把旧档案按规定保管好。 走出厂门的时候,周卫东心里反倒比昨天踏实。 至少现在有了一件能明确核实的事情。 那天下午,他确实在厂里。 而不是在青山村领化肥。 第二天,他去找了赵国良。 赵国良现在住在公社东边,腿伤恢复得还算不错,只是阴雨天仍然会疼,走路偶尔有点跛。那次拖拉机事故以后,他家里的日子一度非常困难,后来按照有关处理结果获得赔偿,才慢慢缓过来。 听说周卫东来了,他明显有些意外。 “你找我?” “想问点旧事。” “卫民的?” “嗯。” 赵国良把他领进屋,倒了一碗水。 两个人坐下来以后,谁都没有马上开口。 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有些尴尬。 当初被拖拉机撞伤的是赵国良。 真正驾驶拖拉机的是周卫民。 可周家却想让周卫东去顶罪。 后来事情闹开,赵国良也卷了进去。 那阵子谁见了谁都觉得不自在。 如今一年多过去,两个人重新坐在一起,反倒有些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后还是赵国良先开口。 “你弟找你了?” “找了。” “东西交给你了?” “交了。” 赵国良点头。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工分记录,翻到夹着纸条的地方。 “去年冬天,我去大队查过以前的记录。主要是想核实当年事故后耽误的工分。结果翻到后面,发现六袋尿素被记到你名下。” 周卫东看了看。 那张纸不是正式领料单,而是后来做的结算摘录。 上面确实写着他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句。 “先行领用,待扣。” “你觉得不对?” “当然不对。” 赵国良苦笑。 “那时候你跟家里闹成什么样,谁不知道?再说你那阵子天天往县里跑,哪有闲工夫去弄六袋尿素。” “所以你找了周卫民?” “对。” “他怎么说?” “开始不认。” 赵国良拿起茶缸。 “后来我告诉他,搬肥料那天我看见过他。他这才松口。” “你看见什么?” “他跟马绍成把肥料往架子车上装,后来又拉到老油坊附近。” “还有?” “我当时在那边找一个亲戚,远远看见油坊旁边停了辆货车。” 周卫东抬头。 “什么样的车?” “旧解放。” “车门上是不是有个红色圆标?” 赵国良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 “周卫民说的。” 赵国良点头。 “是有个红标。我还记得旁边写着‘丰收’两个字,像是运输队的车。” 周卫东心里一动。 丰收。 他终于想起来了。 县城南边以前有一家集体运输单位,车门上就刷过“丰收运输组”的标记,后来几经调整,部分车辆调给了县运输队。 不过只凭一个标记,当然不能认定当年那辆车就是他们的。 “你后来问过马绍成没有?” “问过。” “他说什么?” “说正常调剂。” 赵国良冷笑一声。 “我问他,正常调剂为什么把账记到周卫东头上,他就不高兴了,说我管得太宽。” 周卫东听完,心里已经有了数。 “国良,这件事我准备正式反映。” 赵国良抬头。 “你想查到底?” “至少把我名字上的账查清楚。” 赵国良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说道:“那天我看见的情况,可以如实说明。但别的事,我没看见,也不能乱讲。” “这就够了。” “还有。” “什么?” 赵国良看着自己的腿。 过了一会儿才说:“卫东,当年撞我的确实是你弟,不是你。我那时候心里有气,谁都不想见。可后来我也想明白,你不替他担,不是你不讲兄弟情分。” “本来就不是你开的。” 周卫东没有说话。 赵国良继续说道:“要是你当初真替他扛下来,别人可能还觉得你是个好哥哥。可我这腿上的伤,就成了他以后还能继续胡来的底气。” 这句话说得很普通。 周卫东心里却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觉得自己是那个被逼着顶罪的人。 如今才真正听见受害者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没有欠赵国良什么。 真正该承担事故责任的人,从来都是周卫民。 离开赵家以后,周卫东没有立刻去找马绍成。 他先回青山村,找到赵建设,把自己掌握的材料摊开。 赵建设看完,脸色立刻变了。 “这事还有这么多东西?” “目前只能说有疑点。” “当年那六袋尿素,队里不是已经登记了损失?” “是。” “那现在……” “如果有人借正常调剂的名义把化肥拉走,又把账记在我身上,总得弄明白。” 赵建设一拍桌子。 “查!” 这个字喊得极响。 可紧接着,他又冷静下来。 “等等。这事不是我一个队长说查就能查的。账在大队,物资来源还涉及公社供销渠道,得找有关人员一起核对。” 周卫东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赵建设把情况正式反映上去。 大队会计、有关物资管理人员和公社负责同志开始核查旧账。 马绍成也被通知说明情况。 事情传开以后,青山村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说周卫东是小题大做。 “都一年多了,六袋肥料还能值几个钱?” 也有人觉得早该查。 “集体的东西丢了,怎么能稀里糊涂算在个人头上?” 孙二婶听见以后,气得直拍大腿。 “什么叫几袋肥料不值钱?当年咱们生产队买化肥多费劲,这些人忘了?” 这话倒是真的。 那年月尿素是紧俏农资,生产队分到多少都有计划,哪能随便少六袋? 更何况。 问题还不只是肥料。 是谁领的。 谁批准的。 最后去了哪里。 全得说明白。 第三天上午,马绍成终于来了。 他穿着件半新的干部服,脚上一双皮鞋擦得挺亮,一进生产队办公室,就先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赵队长,你们这什么意思?” 赵建设没跟他绕。 “查旧账。” “什么旧账?” “1978年那六袋尿素。” 马绍成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很快又笑起来。 “这事不是早结了吗?” “以前是按账处理的,现在领料人提出异议,得重新核对。” “异议?” 马绍成转头看周卫东。 “又是你?” 周卫东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马会计,好久不见。” “卫东啊,你现在当站长了,怎么还翻这些旧事?” “因为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马绍成笑了。 “那有什么?当年忙,偶尔登记不清楚也正常。” “登记不清楚可以查。” 周卫东把一份核查用的复印底稿推过去。 “那麻烦您解释一下。” “这张领料单。” “是谁签的字?” 马绍成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周卫东。” “我是问,谁写的。” “……” “那天下午,我在县农机厂。工作记录还在,相关人员也能证明。” 周卫东看着他。 “您觉得。” “我怎么同时跑回青山村。” “签下这三个字?”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马绍成抬起头。 嘴角抽了抽。 “时间长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就慢慢想。” 赵建设坐在旁边,脸已经沉了。 这时候,负责核查的大队会计突然翻出另一张单据。 “等等。”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那张纸是旧账册后面夹着的运输费用记录。 上面写着: “尿素六袋,送丰收运输组,转运费三元六角。” 最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方章。 丰收运输。 赵建设抬起头。 “马绍成。” “这是怎么回事?” 马绍成盯着那张纸。 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 “我得想想。”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您好好想。” “反正原始记录都在。” 他没有再逼。 因为真正能把这件事说清楚的,已经不只是几个人嘴里的话。 还有账。 还有人。 还有那辆当年把六袋尿素拉走的车。 而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第二天下午,县运输队竟然真的找到了当年的车辆调度记录。 车是丰收运输组借用的。 司机姓田。 当年登记的目的地,并不是青山村。 而是县城北边的一处农资临时仓库。 更奇怪的是。 运输任务的申请人。 根本不姓马。 而是另一个名字。 高德全。 这个名字一出现,赵建设脸色一下变了。 因为高德全当年正是负责协调部分生产资料调拨的工作人员,后来调到了县里其他单位。 那六袋尿素。 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马绍成一个人能私下处理的。 第九十八章 省城的考题 周卫东去省城那天,林晚秋比他起得还早。 天刚亮,她就把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帆布包放到桌上。包里两套换洗衣裳,一只搪瓷缸子,还有一个装针线的小纸盒。最下面压着二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周卫东打开看了一眼,忍不住问:“怎么又给我装这么多钱?” “怕你在外面不够用。” “单位有差旅安排。” “那也得带着。” “我去十天,又不是去半年。” 林晚秋把衣服重新按平,头也没抬。 “你在家吃饭的时候都能忘记带饭票,到了省城还能指望你什么都记得?” 周卫东一下被噎住。 这个毛病确实有。 前些天忙着赶试验材料,中午到了食堂,排了半天队,轮到自己才发现饭票放在办公室。徐明知道以后笑了整整两天,连陈志远都忍不住拿这事打趣。 “那你把钱放着,我尽量不花。” “该花就花。” 林晚秋终于抬头。 “去省里是学东西的,不是让你出去比赛谁最省钱。” 周卫东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教育人。” “跟你学的。” 正说着,小床里的周禾忽然哼哼两声。 周卫东立刻转身。 “醒了?” “刚喂过,估计没醒透。”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半天。 小姑娘眼睛还闭着,小嘴动了两下,又安安静静睡了。 周卫东有点舍不得。 这一去十天,回来以后闺女说不定又长大一些。小孩子变化快,昨天还不会握手,今天就能抓住他一根手指不松。要不是省里这次培训实在难得,他还真有点不想走。 林晚秋看出他的心思。 “行了,赶紧收拾。” “我再看看。” “你昨晚看了半夜。”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昨天我还没走。” 林晚秋忍了半天,还是笑了。 “周卫东,你以后要是天天这样,闺女长大了准嫌你烦。” 周卫东一脸理所当然。 “烦也得烦。” 说完,低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禾禾,爹去学点本事,回来给你买好东西。” 林晚秋在旁边接了一句:“不许乱买!” 他无奈地抬头。 “你就不能让我跟闺女说两句好听的?” 两个人都笑了。 出门的时候,周大山已经站在院口。 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刚从兔舍那边回来,见儿子推车出来,便问东西有没有带齐。 周卫东点头。 “带齐了。” “车票呢?” “有。” “介绍信呢?” “包里。” “钱呢?” “带了。” 周大山这才不问。 过了一会儿,又闷声说:“家里你不用惦记,我每天过来看一眼。” 周卫东看着父亲。 “爸,您现在也挺忙。” “忙什么忙。” “地里还有活。” “地里活干不完。” 老头把木棍往墙边一靠。 “去吧。” “好好学。” 周卫东答应一声,骑车往县城去了。 省农机研究所在省城东边。 周卫东先坐汽车,再换火车,折腾大半天才到地方。 研究所没有想象中那么气派。 一座三层办公楼。 后面几排平房。 再往里是试验车间,门口堆着几台拆开的农业机械。 不过真正让他眼睛发亮的,是检测室里的设备。 各种测量仪表整齐放在柜里。 工作台上摆着轴承、齿轮、泵体样件。 旁边还有几台专门用于机械性能试验的设备。 这些东西,青山县修复站大部分都没有。 就算地区机械厂有些相近设备,平时也不可能让他随便使用。 姚守信亲自接待了他。 一见面,先上下打量一圈。 “孩子生了?” “生了。” “男孩女孩?” “女孩。” “好啊。” 姚守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当爹了,感觉怎么样?” “比修机器难。” 姚守信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你这比喻倒有意思。” “是真的。” 周卫东一本正经,“机器坏了,知道怎么查。孩子一哭,我开始连她是饿了还是困了都分不清。” 这下连旁边几个年轻研究人员都笑了。 安排好住宿以后,姚守信没有让他休息太久。 当天下午便领他去了试验车间。 “先看看这个。” 工作台上放着一套拆开的柴油机供油附件,旁边还有一个安装在试验架上的小型动力装置。 周卫东走过去。 “什么问题?” “你先看。” “现在不能启动?” “能。” “运行异常?” “对。” 姚守信指着试验记录。 “这套装置前些天做过几次试验,有时候运行平稳,有时候负荷一变,状态就不对。几个年轻同志查过,部件本身没发现明显损伤。” 周卫东没有急着动。 先看试验记录。 又看传动安装。 最后走到试验架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已经停机的支撑座。 姚守信在旁边问:“看出什么没有?” “暂时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查?” “先把故障出现的条件弄清楚。” 周卫东把记录翻到后面。 “这里写着,冷机时大部分正常,运行一段时间以后容易出问题。” “对。” “而且几次异常都发生在负荷变化以后。” “嗯。” “那我想先查安装和连接,不急着拆机器内部。” 姚守信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有时候部件没坏,装得不合适,也会出毛病。” 旁边一位年轻研究员忍不住说道:“连接件我们检查过,螺栓都紧。” 周卫东笑。 “螺栓紧,不代表整个传动关系一定合适。” 这句话让对方有些不服。 不过姚守信没有阻止。 “继续。” 技术人员按照规范重新检查试验装置的安装状态,周卫东在旁边观察测量结果。 很快,他们发现一处支撑结构在不同温度和负荷条件下,存在不容忽视的位置变化。连接处虽然没有明显松动,但传动轴的对中状态并不稳定。 “这里得再查。” 周卫东指向其中一个支撑座。 年轻研究员凑过来看。 重新测量以后,脸色渐渐认真起来。 “确实有变化。” 进一步检查发现,支撑座的定位和垫片配置不合理,机器运行以后受热、受力变化,导致传动系统出现附加振动。 这个问题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发现。 可前面几个人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机器内部,反而忽略了外部安装条件。 调整以后。 重新装配。 再按照试验要求运行。 第一轮正常。 第二轮正常。 连续几次变化负荷,之前容易出现的异常也没有再次发生。 姚守信没有立即宣布问题彻底解决。 而是让研究人员继续做后续观察。 不过当天下午的试验,至少已经证明这条排查方向是有价值的。 年轻研究员拿着检测结果,忍不住问:“周同志,你以前遇到过类似的?” “遇到过。” “在哪?” “我们县里一台水泵。” 周卫东笑,“联轴器对中不合适,轴承老发热,大家一开始也以为轴承坏了。” 对方听完,忽然也笑了。 “原来基层维修还真能碰到这么多问题。” “何止。” 周卫东把工具放回原处。 “我们那儿最不缺的,就是别人修不好的破机器。” 这话把姚守信逗乐了。 “你这小子。” 他拍拍周卫东肩膀。 “还真是让你来对了。” 接下来几天,培训正式开始。 除了周卫东,还有来自其他几个县的技术人员。 课程安排得很紧。 上午讲测量与检验。 下午进车间。 晚上讨论实际案例。 有些内容周卫东听得明白,有些却明显跟不上。 尤其涉及误差分析、材料性能和检验方法的时候,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过去很多经验虽然管用,可理论基础还差得远。 以前在县里,他遇到什么机器都敢上手。 到了这里才发现,同一件事,有的人不但知道怎么做,还知道为什么这样做、误差可能来自哪里、结果能不能重复。 这差别不是靠多修十台机器就能弥补的。 第三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看书看到了十一点。 同屋的是临江县派来的年轻技术员何启明。 对方已经困得眼睛睁不开,见周卫东还在翻笔记,忍不住问:“周站长,你以前不是挺厉害的吗?” “怎么?” “今天老师讲的那个误差分析,你记了满满四页。” “因为没全听懂。” 何启明愣住。 “你也有听不懂的?” 周卫东抬头。 “我又不是神仙。” “那你以前怎么修好那么多机器?” “修机器跟学理论不一样。” 周卫东把书翻到前面。 “有些东西以前靠经验能判断,现在得知道为什么。” 何启明听完,突然精神了些。 他本来觉得自己水平差,来省里以后更是被一堆新知识砸得头晕。眼下连青山县那个出了名的年轻站长都承认有不懂的,心里反倒没那么慌。 “那我也再看看。” “看什么?” “今天的笔记。” “行。” “你教我?” “我自己还没弄明白。” “那怎么办?” “明天问老师。”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同时笑了。 到了第六天,周卫东终于把自己带来的基层检测工具箱方案拿出来,请姚守信和几位技术人员帮忙看看。 原本他还有点自信。 毕竟这套东西已经做过好几版,六个试验点也跑了一段时间。 可真正把方案铺开以后,问题又冒出来了。 一位姓梁的工程师指着某项检查流程问:“你这里为什么规定这个顺序?” 周卫东解释完,对方又问:“如果设备型号不同,检查顺序是不是还完全一样?” 他一时回答不上来。 另一位工程师则指出,现有记录虽然能反映部分维修员的使用情况,但各试验点人员水平和设备类型并不一致,不能把全部改善直接归因于工具箱。 姚守信坐在旁边,没有替他说话。 周卫东原本还以为自己会有点难堪。 可听到最后,反而越来越兴奋。 因为这些问题他过去也隐约觉得不对,只是一直没想清楚应该怎么处理。 “那以后是不是得分型号、分类别?” “可以考虑,但不要一开始就做得太复杂。” 梁工程师说道,“先找使用量大、故障多、适用范围清楚的设备,建立标准化检查方法,再逐步扩大。” 周卫东赶紧记下来。 讨论结束以后,姚守信把他留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 “挨了半天批,还挺好?” “指出问题比光夸我强。” 姚守信笑了。 “你倒想得开。” 周卫东认真说道:“姚工,我现在有点明白您以前说的技术成果是什么了。” “说说。” “不是把一只工具箱做出来就算成果。” “嗯。” “得证明它在什么条件下有用,谁来用,怎么维护,出了问题怎么处理。” 姚守信点头。 “还有?” “怎么保证别人照着做,也能得到差不多的结果。” 这句话说完。 姚守信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行。” “这趟没白来。” 临走前一天,研究所组织了一次内部技术交流。 周卫东没有讲那些准备了很久的漂亮数据,而是拿出青山县第一版失败的木箱照片、第二版不准的压力表记录,以及后来现场使用中遇到的问题。 刚开始有人觉得他讲得太实在。 可越听越认真。 因为谁都知道,真正能用的技术不是一开始就完美的。 尤其最后一张检查流程图,让几位研究人员停下来讨论了很久。 原先一堆零散的检查卡,被他和徐明他们整理成按照故障现象逐步排查、超过能力及时转交的体系。 不算高深。 却特别适合基层培训。 交流结束后,梁工程师主动找他。 “周同志,你们这个思路不错。” “谢谢梁工。” “后面如果愿意,可以把基层维修记录和我们试验室的检验方法结合起来,做一套更规范的试验方案。” 周卫东眼睛一亮。 “您愿意帮忙?” “不是帮忙。” 梁工程师笑。 “我们也缺你们这种一线数据。” 这句话让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另一扇门。 他过去一直以为,省里的研究人员只负责做新机器、研究复杂技术,跟基层修旧设备的人隔得很远。 现在才发现。 研究需要现场。 现场也需要研究。 两边缺的东西,恰好能够互相补上。 第十天上午,培训结束。 姚守信亲自把一份整理好的技术建议交给周卫东。 “回去以后按这个方向继续试。” “好。” “别急着大批量生产。” “明白。” “还有,过段时间把修改后的方案寄来。” “行。” 周卫东收好文件,正准备告辞,姚守信忽然又问了一句:“卫东,你想不想把这套东西做成真正的项目?” “不是已经在试验了吗?” “我说的是更完整的技术改进项目。” 姚守信看着他。 “有明确试验任务,有数据,有正式评价。” “如果条件成熟,还可以考虑进一步申请有关技术成果鉴定。”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跳。 “能行?” “现在谁也不能保证。” 姚守信笑了。 “但你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总得往前试试。” 周卫东用力点头。 “行。” 回青山县的火车上,他一直在翻那份技术建议。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以往他的事业发展,总是从缺什么开始。 缺钱,就挣钱。 缺零件,就修旧件。 缺维修员,就培训人。 现在不一样。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想: 能不能不等问题出现,再去修补。 而是从设计、检验和使用方法上,把一部分问题提前解决。 这才是他真正想走的技术路。 不过车刚到青山县,他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县运输队那边就传来一个消息。 当年“丰收运输组”的司机田师傅,找到了。 而且老人说,自己还记得那趟送六袋尿素的活。 最关键的是。 他手里竟然还留着一张当年没有交出去的运费结算底单。 第九十九章 真相 田师傅住在县城南边一排老平房里。 周卫东找到他的时候,老人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车是辆旧永久,后挡泥板已经歪了,后轮转起来还会蹭链条盒,老人拿着一把小锤敲了半天,越敲越不对劲。 周卫东站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爷,您这后轮可能没装正。” 田师傅抬头。 “你谁啊?”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周卫东。”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站起来。 “你就是周卫东?” “对。” “找我问肥料的?” “嗯。” 田师傅把锤子放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先进屋。” 屋子不大。 一张木床。 一张旧桌。 墙上挂着一只掉了漆的挂钟。 桌角还堆着几本运输记录,纸张被翻得发黄。 田师傅给周卫东倒了杯水,坐下以后才慢慢说道:“那趟活,我确实有印象。” “为什么?” “因为钱没结利索。” 周卫东有些意外。 “运费?” “对。” 田师傅从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摞年代久远的票据。 老人一张张翻。 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就是它。” 周卫东接过。 纸上写着运输日期、货物数量和起运地点。 青山生产队。 尿素六袋。 目的地却不是老油坊。 而是县城北边一处农资临时仓库。 更重要的是,收货一栏有签名。 高德全。 周卫东看了两遍。 “您当年亲自开的车?” “对。” “谁跟车?” “两个年轻人。” “认识吗?” “一个是你弟,周卫民。另一个是马绍成。” 周卫东心里一动。 看来周卫民没有在这件事上完全说谎。 “货送到以后呢?” “高德全在仓库门口等着。” 田师傅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卸货以后,他说运费过两天统一结。我当时也没多想,反正这种活以前没少跑。” “后来为什么没结?” “说单据不全。” “哪张不全?” “接收证明。” 老人苦笑。 “我这儿留了底联,交上去那张后来不知道怎么弄丢了。财务说没有完整手续,钱不好结。” “那您为什么一直留着?” “几块钱也是钱啊!” 田师傅瞪眼。 “我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这趟车油钱是公家的,驾驶员补助和手续都得说清楚。我总不能让人觉得我私下拉活吧?” 周卫东忍不住笑。 这老头倒挺像小于。 什么都能忘。 账不能忘。 “后来您找过高德全?” “找过两回。” “怎么说?” “说过阵子处理。” 田师傅摇头。 “再后来他调了工作,我也换了单位。钱不算多,事情拖久了,谁还愿意天天为这点钱吵。” “那您还记得卸货以后,肥料去了哪吗?” “不知道。” “有没有别的车过来?” “有。” 周卫东立刻坐直。 “什么车?” “一辆大架子车。” “谁拉的?” “两个穿灰衣裳的男人。” 田师傅想了想。 “当时我卸完货,正好看见他们往院里进。高德全还让人先把东西放西边屋里,说第二天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这我就不知道了。” 周卫东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那六袋尿素确实从青山生产队运到了县城北边的临时仓库。 而且高德全是接收人。 他把田师傅手里的票据情况仔细记下来,请老人保留原件,准备由负责调查的人员正式调取核对。 临走时,老人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小周。” “您说。” “当年高德全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批肥料已经办了调剂手续,别乱往外说,省得下面生产队误会。” 周卫东停住。 “真有手续?” “我没见过。” 田师傅摇头。 “反正他这么说的。” 周卫东点头。 “谢谢您。” 他正准备走,田师傅忽然指了指门口的自行车。 “小周,你不是修机器的?” “对。” “那你帮我看看这车呗。”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十分钟后。 后轮重新调整好。 转起来不再蹭链条盒。 田师傅试着骑了一圈,满意得不行。 “嘿,真行!” 周卫东笑:“小毛病。” “你收钱不?” “不收。” “那多不好意思。” “您帮了我这么大忙。” “这算什么。” 老人骑着自行车在院里转了两圈。 最后忍不住说道:“你这小伙子,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只会拿嘴修车的人强。” 周卫东笑得不行。 “那您以后车坏了,去县农机厂找徐明。” “徐明是谁?” “我们站的技术员。” “他也会修自行车?” “会一点。” 周卫东一本正经。 “就是话比较多。” …… 随着田师傅的线索补上,公社方面重新核查旧账的进展明显快了。 调查人员拿着运输记录和仓库接收单,找到了当年北边临时仓库的一位保管员。 保管员姓钱。 已经退休。 可一提到那批肥料,老人居然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临时仓库天天进进出出,唯独那六袋东西手续不齐。” 钱老头翻出自己当年抄留的一页工作记录。 “高德全说先放着,后面统一结算。我问他是哪边调来的,他说公社已经批准。” “第二天呢?” “第二天拉走了。” “谁拉的?” “河湾大队的人。” 这一下,去向终于有了线索。 调查人员随后与河湾大队核对,发现他们当年的物资登记里确实有六袋尿素,来源写着“临时调剂”。 与之对应的,还有一笔支出。 不是正常的计划调拨记录。 而是一张由高德全经手的临时收款凭据。 上面写着: 尿素六袋。 款项九十六元。 用途:临时补充农资。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越来越清楚。 原本属于青山生产队的六袋化肥,被人以“临时调剂”的名义转给了河湾大队。 河湾大队付了钱。 可这笔钱既没有正常返回青山生产队,也没有进入原定的物资结算账目。 反倒是青山生产队的账上,被人写上了周卫东“先行领用六袋尿素”。 这样一来,集体物资的去向就被一张假领料单掩盖了。 至于那九十六块钱最后去了哪里,仍需要继续核查。 而当年的关键经手人,正是高德全和马绍成。 赵建设听完调查人员介绍,气得脸都青了。 “好家伙!” “咱们生产队少六袋化肥!” “人家那边花了钱!” “最后钱没回来,还把账记到卫东头上!” “这叫什么事!” 公社负责同志让他先冷静。 “事情还得按程序认定。” “认定什么?” “谁经手,谁批准,款项怎么分配,都要查清。” 赵建设咬着牙,终于坐了回去。 可他越想越气。 当年生产队分化肥的时候,谁家都盼着多一点。田里缺肥,社员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急。 现在才知道,有人竟然在背后弄出这种事。 更可气的是。 最后还把脏账挂到周卫东身上。 当天下午,高德全和马绍成都被要求正式说明情况。 最开始,两个人仍然坚持说是“临时调剂”,只是手续不完善。 可调查人员把几份账放到一起。 来源。 运输。 接收。 款项。 去向。 还有那张冒用周卫东名字的领料单。 一项项核对。 高德全终于解释不下去了。 尤其当周卫民也如实说明自己参与搬运、收取十二块钱的情况以后,原本还想把运输环节说成普通帮工的马绍成,也没法再遮掩。 最后在正式调查中,他们承认了未经批准转出集体物资、隐瞒收款、伪造领用手续等事实。有关人员如何处分、款项如何追缴,仍由有权部门按规定处理。 真正让周卫东在意的,却不是这些人的下场。 而是那张领料单。 调查人员重新核对了他当日在县农机厂的工作记录,结合相关人员证言和原始票据,确认那六袋尿素并非由他本人领用。 冒用其姓名的记录不能作为他领用化肥的依据。 当这个结论正式写进调查材料以后,周卫东握着那份书面说明,站了很久。 他上一世最恨的,就是自己明明没做过的事情,却被人逼着认下来。 当初弟弟撞了人。 家里让他认。 后来生产队丢了肥料。 又有人把账写到他头上。 仿佛只要他是老大,只要他不够受宠,只要别人觉得他好说话,所有麻烦就都可以往他身上推。 如今。 总算有一件旧账,被清清楚楚地改正了。 “卫东。” 赵建设在旁边叫他。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周卫东笑了笑。 “我在想。” “想什么?” “这几张纸,还真不容易。” 赵建设叹了口气。 “是啊。” “要不是你弟把底单拿出来,再加上田师傅的记录,估计还不知道得拖多久。” 周卫东点头。 这事给他的感受很深。 以前他总觉得技术记录重要。 现在看来,不只是机器。 涉及物资、钱和人的事情,也一样。 如果没有那些当年留下的原始票据,光靠几个人回忆,谁都能把话说得天花乱坠。 真正能让人闭嘴的,终究还是事实。 事情处理到这一步,消息很快传回青山村。 最先不敢相信的是孙二婶。 “真是他们干的?” 赵建设点头。 “调查已经确认了关键事实,后续还得处理。” “那卫东呢?” “跟他没关系。” 孙二婶一拍大腿。 “我早说了!” “卫东那时候忙着往县里跑,哪有工夫偷六袋尿素!”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二婶,你以前好像也没这么说过。” 孙二婶一瞪眼。 “我现在说不行啊?” 众人笑成一团。 不过笑归笑。 该传开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当年有些跟着说周卫东偷化肥的人,这回都不吭声了。 还有几个人见了周卫东,远远就想绕路。 他倒没去追着谁理论。 没必要。 一年前,他可能还想让所有人亲口说一句自己错了。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周卫民是在第三天傍晚找来的。 这回没去县城。 就站在青山村新房院门外。 身上还是那件旧褂子,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周卫东正在院里修小木床的护栏,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 “有事?” 周卫民看着院子。 新房。 砖墙。 干净的窗户。 里面还有孩子轻轻的哭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隔得很远。 明明过去兄弟俩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吃同一口锅里的饭。 可现在哥哥的日子,已经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了。 “哥。” “嗯。” “调查的人找我谈过了。” “我知道。”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那就好。” 周卫民沉默了半天。 “他们说,我当年参与搬运又收了钱,这事也得按规定处理。” 周卫东没有说话。 “我可能得把那十二块退出来。” “应该。” “哥……” 周卫民抬起头,眼圈突然红了。 “你就一点不心疼我?” 周卫东把砂纸放下。 “周卫民,你现在后悔,是后悔当初帮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是后悔现在查到你头上?” 周卫民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都有。” 这个回答反倒让周卫东有些意外。 以前的弟弟,总喜欢把自己说得干干净净。 如今至少肯承认。 他后悔的不全是做错了事。 也有害怕自己承担后果。 “那就把该担的担了。” 周卫东说道。 “以后别再想着找谁替你。” 周卫民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向屋里。 “哥。” “嗯?” “听说你有闺女了?” “有。” “叫什么?” “周禾。” “挺好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我没什么好东西。” “这个……” 周卫东没有伸手。 周卫民犹豫一下,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针脚不算漂亮。 颜色也有点杂。 “我托人做的。” 他低声说道,“没花多少钱。” 周卫东看了那双鞋一眼。 没有马上拒绝。 也没有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鞋先不用给我。等你把自己的事情处理明白,以后再来看孩子。” 周卫民的手停在半空。 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但这一次。 他没有吵。 没有哭着求。 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是你亲弟弟”。 只是慢慢把鞋包好,重新装进口袋。 “行。” 他低着头。 “我先把自己的账还了。” 说完,转身离开。 周卫东站在院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村道尽头。 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也没有什么翻江倒海的难过。 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放下旧事的轻松。 不是说所有伤害都不存在了。 而是他终于不用再为了别人的错误,反复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过了一会儿。 林晚秋抱着周禾从屋里出来。 “走了?” “嗯。” “你们说什么了?” “让他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林晚秋点头。 “这就对了。” 她看了看院门外,又问:“心里还难受?” 周卫东想了想。 “有一点。” “后悔见他?” “不后悔。” “那就行。” 她把孩子递给他。 “抱会儿。” 周卫东赶紧伸手。 周禾刚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禾禾。” “你爹今天又把一笔旧账弄清楚了。”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 只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得直笑。 “你现在什么事都跟闺女说。” “她不会笑话我。” “那可不一定。”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夕阳从院墙外照进来。 屋檐下挂着刚洗好的小衣裳。 周大山打的小木床摆在窗边。 炉子上还温着水。 周卫东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好像终于轻了一些。 不过第二天上午。 他刚到农机服务站,就接到了省里的电话。 姚守信在电话那头说: “卫东,你们报上来的新方案,我跟梁工又看了一遍。” “怎么样?” “可以继续往下做。”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确定了?” “有关单位已经同意组织下一阶段联合试验,具体任务和经费按正式文件执行。” 他握着电话,心里慢慢热了起来。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姚守信笑了。 “先别急着高兴。” “这次给你们的任务。” “可不只是再做几只木箱。” “我要你们拿出一套真正有技术增量、能够反复验证的基层农机故障检查方案。” 周卫东站在那里。 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他才笑了。 “姚工。” “嗯?” “这活我想接。” 第一百章 新的起点 周卫东正式收到联合试验任务书的时候,青山县已经进入了六月下旬。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农机服务站门口的两棵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刚好遮住半边院子。徐明最近最喜欢端着茶缸坐在树下,一边看年轻机手干活,一边指指点点,活脱脱一副老师傅的模样。 不过今天他没这个闲工夫。 因为周卫东刚从厂长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文件。 “都过来。” 徐明第一个凑上去。 “又有任务?” “有。” “多少台?” “不是修机器。” “那是什么?” 周卫东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省里的联合技术试验。” 几个字一出来,原本还在各忙各的年轻人全停了手。 陈志远从车床旁边过来,衣服上还沾着机油。小于把登记册合上,也凑过去看。 任务书不算厚。 但内容比他们以前做的任何一份试制任务都正式。 这次由省农机研究所提供技术指导,地区有关部门组织协调,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承担基层故障检查方法与现场应用试验,广平机械厂负责参与部分工装和配套件的加工研究。 最醒目的是试验目标。 不是简单扩大工具箱数量。 而是建立一套针对基层常用柴油机的分级检查方法,并研究配套检测附件,使不同经验的维修人员能够按照统一要求开展初步故障排查。 其中还特别写明了技术改进方向。 提高检查结果的一致性。 减少无依据拆修。 改进接口通用性。 明确检测设备适用范围和维护要求。 开展不同基层维修点的重复试验。 徐明读了半天。 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卫东。” “嗯?” “怎么一个字都没写要做多少箱子?” 周卫东笑了。 “因为这回重点不在箱子。” “那在什么?” “检查方法。” “以前不是已经有?” “以前是把经验整理出来。” 周卫东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方框。 “现在要证明,同样的机器、同样的故障,换个人来查,结果还能不能接近。” 徐明一愣。 “那肯定能啊。” “你肯定?” “咱培训过。” “你跟赵小满水平一样?” “不一样。” “你跟王全一样?” “也不一样。” “那你怎么保证他们每次都能查对?” 徐明张了张嘴。 最后没说出话。 这时候陈志远突然接了一句:“得把检查条件也统一。” 周卫东抬头。 “继续。” “比如同一项压力测量,不同的人用不同接头,测量位置不同、仪表状态不同,读数就可能不一样。不能光要求检查顺序一致,测量方法也得尽量一致。” “还有呢?” “有些不同型号的机器,不能照搬同一项判断标准。” 周卫东笑了。 “对。” 陈志远也慢慢来了精神。 “那是不是得做一套标准化的连接附件?”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说到这里,已经开始拿纸画图。 徐明站旁边。 半天插不上话。 最后实在受不了。 “你们能不能先说人话?” 周卫东抬头。 “就是把接头做好。”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不过这次真正开始做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急着把一堆东西装进箱子。 周卫东先把过去一年多维修过的设备型号整理出来。 红星公社。 柳河公社。 青山公社。 还有临江县那边。 一共十几种常见柴油机型号及其配套设备。 其中有些结构相近。 有些却差别明显。 如果非要做一套什么机器都能用的工具,不但接口多,成本也高,而且容易让新人拿错。 “先选最常见的。” 周卫东把其中几种型号圈起来。 “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志远点头。 “那先做通用连接部分。” “对。” 徐明忽然问:“万一以后碰见没在这几种里面的呢?” “按设备技术要求检查。” 周卫东说道,“不能为了让咱们工具箱显得厉害,硬说什么都能查。” 这个原则,几个人现在已经非常熟悉。 过去做修复站的时候,大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 这东西还能不能修? 如今开始做技术装备,周卫东最常说的却变成: 这东西到底适合干什么? 听起来没以前那么威风。 却实在得多。 第一批配套试验附件用了五天才完成。 东西不复杂。 包括若干种经过核对的标准连接件、固定附件和配套记录卡,用于在符合安全操作要求的条件下,完成基层能够承担的低压供油系统检查。 另外县站还准备了相应的检验条件,对附件安装与密封状态进行核查。 真正花时间的,不是加工。 而是反复确认接口。 一只接头看着差不多。 真正装上以后,螺纹、密封面或者尺寸略有不同,就可能产生问题。 过去何春生险些用错连接件的教训,大家谁也没忘。 所以这回,陈志远直接提出: 不同规格必须有明显标识。 而且每套工具必须附具体适用设备的核对表。 徐明听完有点不耐烦。 “你们这规矩真多。” 陈志远看他。 “少一条你敢签字?” 徐明愣了两秒。 “那还是多几条吧。” 周卫东站旁边,差点笑出声。 第一批附件完成以后。 他们没有专门挑一台好查的机器演示。 而是去了红星公社。 王全已经提前准备了几台实际存在故障的设备。 其中一台柴油机最近运行不稳定,几次维修以后仍有反复。 这正适合拿来试。 过去几个维修员分别检查。 虽然最后大致都怀疑低压供油系统,但具体判断的位置和步骤并不完全一致。 这一次,按照新整理的检查方法,在技术人员监督下统一核对检查条件、测量位置和仪表状态。 结果明显比以前容易比较。 至少大家不再各测各的。 检查中发现,一处低压管路连接在特定运行条件下存在异常,平时停机检查却不容易发现。 根据试验要求进一步核实后,维修人员完成处理。 重新试机。 经过持续运行和负荷观察,之前反复出现的问题没有再次发生。 王全站旁边,忍不住说道:“这个好。” 徐明立刻凑过去。 “哪里好?” “以前几个人查,同一台机器能查出三种说法。” 王全把记录拿起来。 “现在起码先把怎么检查统一了。” 陈志远也笑了。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当然,一次成功还不能证明整个方案成熟。 但第一轮实际应用,至少说明方向没有错。 回县城的路上,徐明一直抱着记录本翻。 翻到最后,他突然问:“卫东,这东西以后真能做成技术成果?” “得看试验结果。” “又是看结果。”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咱们以后能拿奖?” 周卫东笑了。 “你现在怎么开始惦记奖了?” “以前只惦记钱。” 徐明一本正经,“现在钱挣得比以前多,就想要点别的。” 旁边司机老陈笑得不行。 “徐明,你这胃口越来越大。” “人总得进步嘛!” 周卫东倒没有笑话他。 因为他知道,徐明这话虽然有点好笑,却也是真心的。 以前这个年轻人最想要的,是让父亲觉得他不是个只会混日子的人。 后来想当正式技术员。 再后来想能独立维修、带徒弟。 如今开始希望自己参与的东西真正有成绩。 这本身就是进步。 “等真做出来。” 周卫东说道,“该是谁做的,就写谁的名字。” 徐明一愣。 “我也能有?” “你要真做了,为什么不能有?” 徐明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 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那我以后得多写点。” 陈志远在旁边接话:“你先把字练好。” “你是不是欠揍?” 车里又笑成一团。 …… 月底,联合试验的第一次阶段汇总完成。 数据还不够多。 很多结论只能说是初步观察。 可跟最开始那只笨重木箱相比,整套方案已经完全不同。 现在他们真正研究的是: 怎么把基层维修人员的经验转化成能够学习、能够操作、能够检验、能够改进的方法。 工具只是其中一部分。 真正的目标,是让一台坏在田头的机器,不再完全依赖某个老师傅刚好有没有空。 周卫东把材料寄往省农机研究所。 没过几天。 姚守信回了电话。 “卫东。” “姚工。” “第一阶段材料看过了。” “怎么样?” “比上次强。” 周卫东眼睛一亮。 “真的?” “嗯,至少知道该把力气用在哪里。” 姚守信笑了笑。 “不过梁工还有几处意见,已经写在材料上寄回去了。” “行。” “你们先按计划继续试。” “明白。” “另外,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 “地区已经同意继续支持你们下一阶段的配套试验。” 周卫东握着话筒。 “经费批了?” 姚守信在那头笑出声。 “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总得知道能做多少东西。” “批了。” “多少?” “具体项目经费和使用范围,等正式文件下达以后看。先别替单位乱花。” “知道。” 周卫东笑了。 电话那头却没有马上挂。 过了一会儿,姚守信又问了一句:“卫东,你以后真想做科研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可这一次。 周卫东没有再犹豫。 “想。” “为什么?” “我以前觉得,只要自己会修机器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修复站。 “后来发现,基层缺的不是一个会修机器的人。” “是很多人都能学会的方法。” “再后来,我又觉得。” “能不能从设计和检验上想办法,让机器少出毛病。” 姚守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说道:“你这路子可以继续走。” “不过你得补理论。” “我知道。” “还得耐得住性子。” “明白。” “真正做一项技术,不是半年就能看见结果的。” 周卫东点头。 “我愿意学。”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声笑。 “行。” “那以后好好干。” 放下电话以后,周卫东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省里这次没有直接给他什么正式研究职务,也没有一下发来几百套生产订单。 可他反而比以前更加踏实。 因为他终于弄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永远靠修好一台别人修不了的机器,来证明自己有本事。 也不是一辈子只靠别人送来多少旧件,决定自己能干多少活。 而是有一天。 能够真正参与设计、制造和改进那些让基层生产更方便的东西。 走到那一步。 他才算真正把上一世没机会做的事情,重新做起来。 …… 傍晚回家。 新房里传来小姑娘咿咿呀呀的声音。 周卫东刚进门,就看见林晚秋坐在床边,正拿着一只拨浪鼓逗孩子。 周禾已经两个多月。 脸比刚出生时圆了不少。 眼睛也亮。 看见拨浪鼓在面前轻轻晃动,竟然咧开小嘴,笑了一下。 周卫东站在门口。 整个人都愣了。 “晚秋!” “干什么?” “她笑了!” 林晚秋抬头看他。 “早就会笑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能从县里飞回来?” 周卫东被噎得没话。 赶紧洗干净手,凑到小床旁边。 “禾禾。” “爹回来了。” 小姑娘看着他。 没有笑。 反而慢慢皱起眉。 周卫东不死心。 又晃了晃拨浪鼓。 “禾禾,笑一个。” 小家伙嘴一瘪。 哇地哭了。 林晚秋笑得前仰后合。 “你把她吓着了!” 周卫东赶紧把拨浪鼓放下。 “我什么都没干!” “你脸凑那么近干什么?” “我想让她看看我。” “她天天看你。” “那为什么不笑?” 林晚秋伸手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了几下。 小姑娘很快不哭了。 过了一会儿,竟然又咧开嘴笑。 周卫东站在旁边,满脸不服。 “她怎么只冲你笑?” 林晚秋得意地看他一眼。 “因为我比你招人喜欢。” “那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可是她爹。” “她又不知道你是站长。” 周卫东:“……” 最后连他自己都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桂芝也过来了。 她已经听说当年六袋尿素的账查清楚了,坐下来以后,难得主动提起这件事。 “卫东。” “嗯?” “那时候妈也听过别人说你偷化肥。” 周卫东放下筷子。 母亲低着头。 “我虽然没跟着他们一起闹,但也没替你说话。” 她停了一下。 “这事是妈不对。” 屋里安静下来。 周大山坐在一旁,抬头看了妻子一眼。 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这些。 刘桂芝继续说道:“以前我总想着,家里别闹得太难看,能忍就忍。现在想想,有些事不是忍过去就算了。” 周卫东看着母亲。 半天没有开口。 这一年多,母亲确实变了许多。 可过去那些事情,不是几句话就能彻底抹掉的。 他也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妈。” “嗯?” “过去的事,我还记得。” 刘桂芝点头。 “应该记得。” “但现在您对晚秋、对禾禾怎么样,我也看在眼里。” 母亲抬起头。 周卫东笑了笑。 “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刘桂芝眼圈突然红了。 “哎。” 就一个字。 却像把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周大山在旁边闷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以后谁也不准再让老大替谁担事。” 刘桂芝立刻接话。 “还用你说?” “我就说一句。” “你以前要是早说,能有那些事?” “……” 周大山顿时不吭声。 林晚秋站旁边,忍不住笑。 周卫东也笑。 这大概就是他们家现在最真实的模样。 以前的伤口还在。 偶尔碰一下,仍然会疼。 可至少。 没有人再把伤口遮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当天夜里。 周卫东把联合试验任务书重新翻了一遍。 又把那份已经更正的化肥旧账说明放进柜子。 两份文件。 一份让过去终于有了交代。 另一份让未来有了新的方向。 他关上柜门,走到床边。 周禾已经睡着。 林晚秋正在整理她的小衣裳。 “卫东。” “嗯?” “今天是不是挺高兴?” “挺高兴。” “因为项目?” “有一点。” “因为以前的事查清楚了?” “也有一点。” “那还有什么?” 周卫东坐到她旁边。 看了一眼小床里的闺女。 “因为现在的日子。” 林晚秋停下手里的活。 慢慢笑了。 “现在的日子怎么了?” “挺好。” “就挺好?” 她故意学他以前的语气。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特别好。” 窗外夏虫叫得正欢。 院墙旁边,兔舍里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正屋的灯还亮着。 周大山大概又在给孙女做什么木头玩具,隔一会儿便能听见轻轻的敲击声。 周卫东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上一世,他总以为人生最痛快的事情,是站得足够高,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后悔。 重生这一年多,他确实做到了不少。 有了稳定工作。 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有了真正愿意一起过日子的妻子。 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当年的旧账,也终于查清楚了。 可真正到了今天,他反而越来越不想回头看那些人。 因为他发现。 自己前面还有太多值得做的事情。 而就在这天晚上,县农机服务站收到了一份来自地区农业机械厂的技术协作询问函。 对方准备在下一批农机配件试制中,引入更加规范的检测和质量控制方法,希望青山县提供技术建议。 其中有一项零件,恰好是周卫东过去修复次数最多、也最熟悉的一种传动件。 只是这一次。 地区厂要解决的,不再是坏了以后怎么修。 而是: 能不能从设计和加工阶段入手,让它比原来更不容易坏。 第二天一早,周卫东坐在工作台前,看完那张新图纸,忽然笑了。 从前面九十九章走到今天,他终于等来了真正想干的一件事。 不是照着图纸把零件做出来。 而是有机会参与决定。 下一张图纸。 应该怎么画。 第一百零一章 这图有毛病 周卫东把地区农机厂送来的图纸翻到第三遍时,徐明已经吃完了两个馒头。 第三个馒头刚拿起来,他发现周卫东还盯着桌子,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卫东,你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有点意思。” “什么有意思?” “这东西设计得挺省料。” 徐明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上是一只小型脱粒机的传动轮毂,结构比他们以前改进过的可更换轮芯还简单。轮毂直接安装在传动轴上,靠平键传递扭矩,外面配皮带轮,图纸标注得清清楚楚,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省料不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 周卫东把铅笔放下,“可你看看这个位置。” 他指的是轮毂和传动轴之间的连接处。 徐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 “键槽?” “嗯。” “有什么不对?” “尺寸本身未必有问题。可这批机器上次维修记录里,坏得最多的就是这里。” 徐明一愣,赶紧去翻另一份材料。 地区机械厂这次送来的不光有图纸,还有过去一年几批小型脱粒机的故障汇总。原本周卫东以为只是普通的零件改进任务,直到昨天晚上认真看完,才发现里面有些不正常。 同一个传动部位,半年内出现了几十起不同程度的故障。 有的键槽磨损。 有的轮毂松动。 还有几台机器连传动轴都受了伤。 最奇怪的是,换上新零件以后,有些机器没多久又坏了。 这就不是简单做个结实轮毂能够解决的事。 “地区厂想让咱们干什么?” 徐明问。 “重新设计这套连接结构,降低故障率。” “那不是跟咱们以前做的可换轮芯差不多?” “有点像。” “这不正好是咱们拿手的?”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去年他们改过一批脱粒机传动轮芯,解决的是维修时整件报废太浪费的问题。现在地区厂要解决的,却是新机器还没使用多久就开始反复损坏。 一个是坏了以后怎么修。 另一个是怎么让它少坏。 这中间差得可不止一张图纸。 上午九点,许国安把他叫进办公室。 地区来电话了。 技术科希望青山县先派人过去看看,有能力就参与试制,没把握也可以提建议。 “我听曹建业说,他们技术科已经研究过两轮了。” 许国安把茶缸放下,“几个人意见不统一,有的要加厚轮毂,有的要换材料,还有人说整个传动布局都得改。” “那最后怎么想起我们?” “因为去年那批可更换轮芯。” 许国安笑了笑,“他们觉得你小子在这方面有经验。” “这可有点抬举我了。” “知道抬举还不赶紧去?” 周卫东也笑。 “去倒是能去。不过我想先问清楚,是让我们照着地区厂的新图纸加工,还是允许重新提方案?” 许国安看他一眼。 “你又想改人家的图?” “得看看有没有必要。” “你上回改图已经把曹主任折腾够呛。” “他最后不是挺高兴?” “那是做出来以后!”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乐了。 不过许国安没有耽误正事,当场给地区打电话。双方商量以后,决定让周卫东带陈志远过去参与技术讨论,徐明暂时留县里负责日常维修和巡修。 听说自己没被选上,徐明立刻不乐意了。 “怎么又是陈志远?” “你现在负责巡修。” “巡修不能换个人?” “能。” “那我也去!”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想去,回头把工作交给别人。” 徐明眼睛刚亮,周卫东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下面五个公社有事,第一个找的可是你。你一走,人家只能找陈志远。” 徐明顿时不说话了。 这人最近最得意的,就是几个公社维修员张嘴闭嘴叫他徐师傅。现在让他把这摊事情交出去,他还真舍不得。 “算了。”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你们去吧。真有修不好的,再叫我。” “行,徐大专家。” “你少寒碜我!”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笑。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和陈志远到了地区农业机械厂。 曹建业亲自在技术科等着。 老头还是那副脾气,见面没有一句客套,直接把一只磨坏的轮毂扔到桌上。 “看看。” 周卫东接起来,刚摸到键槽边缘,眉头便皱了起来。 磨得太厉害了。 原本应该平整的接触面,已经被反复冲击挤出明显的变形,边缘还带着金属毛刺。 “用了多久?” “不到四个月。” “换过键没有?” “换过两次。” “轴呢?” 曹建业又拿出一截拆下来的旧轴。 周卫东仔细看了看,发现轴上键槽也有损伤。 这就麻烦了。 轮毂坏了,换一个还不算太贵。可轴坏了,不仅维修成本上去,还可能连带影响整套传动系统。 “曹主任,这批机器是不是使用条件比较复杂?” “当然复杂。” 曹建业拉过椅子,“有的公社天天用,有的隔三岔五用。有人按要求保养,有人一年也不见得认真检查几回。生产队的机器,你还能指望人人都像厂里的检验工?” 周卫东点头。 这话虽然不好听,却是真实情况。 农机厂制造机器,不能假设使用者永远操作规范、维护及时。机器到了农村,灰尘、潮气、负荷变化、安装调整不到位,哪一样都可能碰上。 “我想看看实机。” “有。” 曹建业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直接站起来。 “走。” 厂里试验车间停着三台同型号脱粒机。 一台新装配完。 一台正在做运行试验。 还有一台是从公社退回来检查的。 周卫东先看新机。 结构紧凑。 传动路线也不复杂。 再看旧机。 原本光滑的轮毂边缘已经出现了磨损痕迹,皮带轮附近还沾着一层黑色油污和灰尘。 他没有急着拆。 先让技术人员介绍试验情况。 听完以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测过不同负荷下的轴和轮毂状态没有?” 曹建业一愣。 “测过转速和温升。” “有没有看传动轴运行时的振动,尤其是喂入量突然变化的时候?” 旁边一名年轻工程师接话:“振动是有,但没超过我们现有试验的判断范围。” “现场呢?” “现场没系统测过。” 周卫东点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脱粒机在厂里运转时,物料喂入可以控制,传动负荷也相对稳定。可真正到了场院里,有人喂得快,有人喂得慢,机器转着转着负荷突然增加,传动系统受到的冲击就不一样。 如果轴和轮毂之间存在配合间隙,这种反复冲击就可能让键槽越来越松。 当然。 这些只是怀疑。 真正原因,还得进一步检查。 几个人正讨论着,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曹主任,这就是青山县请来的周站长?” 周卫东回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灰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支钢笔,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 曹建业介绍:“这是我们厂生产科的黄启顺。” “黄科长。” 周卫东主动打招呼。 黄启顺却没有立刻握手,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听说你以前主要干维修?” “对。” “那这次可不是维修。” “我知道。” “产品设计和修机器不一样。维修可以今天改一点、明天改一点,生产可不行。你改一个尺寸,后面可能整批工装都得跟着变。” 这话本身没有错。 但语气里的轻视,旁边几个人都听出来了。 陈志远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周卫东已经笑了。 “黄科长说得对。” 黄启顺反倒愣了一下。 “所以我想先把原因查清楚。” “查清楚又怎么样?” “看看能不能少改点地方,把问题解决。” “那你准备怎么查?” 周卫东拿起那只磨损严重的旧轮毂。 “我想先去机器实际使用的地方。” 黄启顺笑了。 “地区厂几十个人研究几个月,你去生产队看两眼就能弄明白?” 周卫东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看两眼肯定不行。” “那你还去?” “因为机器不是在图纸上坏的。” 车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曹建业抬头看了周卫东一眼,嘴角慢慢露出一点笑。 黄启顺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行,那你去看。” “不过任务得按时完成。” “什么时候?” “十五天以内,拿出能够试制的方案。” 陈志远一听就皱眉。 十五天。 既要调查现场故障,又要分析结构,还要完成图纸修改。 这时间可不宽裕。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答应。 “十五天能拿出试制方案,但不保证十五天能证明新结构可靠。” 黄启顺冷笑一声。 “你们青山县的人,现在都这么会给自己留退路?” 曹建业听不下去了。 “老黄,技术验证本来就不是十五天一句话能定的。先把方案弄出来,后面该怎么试还得怎么试。” 黄启顺没再说话。 周卫东也不争,转头问曹建业能不能借几套磨坏的零件做分析。 “借什么?” 曹建业大手一挥。 “全搬走!” “那倒不用。” “怎么不用?” 老头指着旁边那堆旧件,“我们厂仓库里还有两筐,你要真能找出毛病,送你都行!” 陈志远听完,忍不住笑了。 回青山县的汽车上,他还在琢磨黄启顺的话。 “卫东,你刚才为什么不跟他争?” “争什么?” “他说咱们只会维修。” “咱们本来就是从维修干起来的。” “可他明显瞧不起咱们。” 周卫东看着窗外。 “那又怎么样?” 陈志远一愣。 “他瞧不瞧得起,跟零件会不会坏有什么关系?” “……” “等咱们把东西做出来,他自然就知道了。” 陈志远听完,忍不住笑。 “你这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什么脾气?” “有事不爱吵,非得憋着劲干。” 周卫东也笑。 不过笑过以后,他又把那只磨坏的轮毂拿出来,看了许久。 他总觉得,地区厂现在争论的方向有些偏。 大家都在想: 怎么让轮毂更结实? 怎么让键槽不容易磨? 却很少有人认真问过: 为什么有些机器三个月就坏,有些同型号机器用一年却没什么问题? 同样的图纸。 同样的零件。 使用结果却差那么多。 如果弄不清这件事,换再好的材料,恐怕也只能治标。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陈志远和赵小满出发去了红星公社。 那里恰好有两台地区厂生产的同型号脱粒机。 一台用了快一年,仍然正常。 另一台才运行四个月,就换过两次轮毂。 真正的答案。 也许就在这两台机器身上。 第一百零二章 坏在外面 红星公社那台故障频繁的脱粒机,停在石河生产队西边的一间棚子里。 机器旁边堆着几麻袋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谷物,屋顶有两处漏光,地上全是干草和灰尘。周卫东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机手蹲在机器旁边,拿着锤子敲皮带轮。 “师傅,您这是干什么?” “轮子松了,敲进去一点。” 周卫东脚步一下停住。 “能这么敲?” 老机手抬头看他一眼。 “你谁啊?” “县农机服务站的,过来看看机器。” “哦,县里来的。” 老机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这破玩意儿烦死个人,隔三岔五就松。前阵子刚换的新轮子,没用多久又开始响。” “松了以后您怎么处理?” “敲呗。” “每次都敲?” “不敲怎么办?” 老人说得理直气壮。 “我干农机十几年了,这点东西还不会?” 旁边赵小满听得直皱眉,却没敢说话。 周卫东也没急着争。 先让老人停下操作,确认设备已经完全断开动力、不能意外启动,这才围着机器仔细看起来。 机身并不算太旧。 但皮带张得很紧。 支撑传动轴的机架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旧调整痕迹。 最让他在意的是,皮带轮和对应的另一只轮,在轴向位置上似乎没有完全对齐。 “这皮带什么时候换的?” “一个月前。” “以前也这么紧?” “以前老掉。” “所以您就往紧了调?” “对。” 老机手笑了一声。 “别说,调紧以后还真不掉了。” 周卫东也笑。 “是不掉了。” 他指了指那只传动轮毂。 “可别的地方开始受不了了。” 老人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什么意思?” “先检查一下。” 周卫东没有马上下判断,而是让赵小满拿来量具,开始核对轮系对中和支撑部位的状态。 陈志远则把机器原来的维修记录翻出来。 一共三次。 第一次更换轮毂。 第二次更换键。 第三次更换传动轴上的局部配件。 看上去每次处理的地方都不太一样,可如果把这些故障连起来,就有些意思了。 皮带长期张得过紧。 轮系又存在一定偏斜。 传动轴承受的附加载荷和振动增加。 再加上生产时负荷忽大忽小,键和键槽之间原本微小的相对运动不断累积,磨损就可能越来越严重。 当然,真正是不是这个原因,还需要拆检验证。 “这台机器不能继续敲着用。” 周卫东说道。 老机手有点不服。 “以前也这么修。” “以前修完能用多久?” “……” “一个月?” 老人不说话了。 周卫东继续问:“您是想每个月换零件,还是想让它多用一阵?” 老机手瞪他一眼。 “废话,当然想多用!” “那咱们就先别敲了。” 随后几个人按照维修要求检查支撑、对中和轮毂配合。 结果很快出来。 支撑座存在不正常的松动痕迹,传动轴局部配合面也已经磨损,轮毂内孔比新件状态差得多。 更关键的是,两只传动轮的对中偏差确实明显。 陈志远拿着测量记录,脸色慢慢变了。 “卫东,好像真跟你想的一样。” “先别急。” 周卫东拿起那只磨损轮毂。 “还有第二台。” 另一台机器在两里外的柳树湾生产队。 机手叫牛大河,四十多岁,出了名的爱惜机器。别人家机器一收工就往棚子里一推,他却非得清理干净,检查一下连接和润滑情况,才肯锁门。 周卫东到的时候,他正在擦机身。 听说县里来人,牛大河倒很高兴。 “周站长,正好帮我看看。我这机器跑了一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最近声音好像比以前大了一点。” “换过轮毂吗?” “没有。” “键呢?” “也没有。” “平时怎么维护?” 牛大河拿出一本小账。 上面记录着每次维修、保养和换件日期。 字写得不算漂亮,却清清楚楚。 徐明要是在这里,估计得立刻认这人当知己。 周卫东翻了几页,忍不住说道:“牛师傅,您这本账记得挺好。” “怕忘。” “谁教您的?” “没人教。” 牛大河笑,“以前吃过亏。一台机器坏了,怎么修的我自己都忘,过几个月又坏一次,白折腾。” 周卫东点头。 这种经验最实在。 他又检查了传动部分。 轮系对中基本正常。 皮带张紧状态符合该机现有要求。 支撑座没有明显松动。 轮毂虽然有正常使用磨痕,却没有发现石河生产队那台机器上的严重磨损。 同一型号。 两种状态。 差别已经很明显。 “所以是石河那边不会用?” 赵小满忍不住问。 周卫东摇头。 “不能这么简单说。” “为什么?” “使用不规范是一部分,可机器设计和安装是不是也应该考虑基层容易出现的问题?” 赵小满不太明白。 周卫东指着轮系。 “同一批机器,到了不同生产队,使用条件就不一样。如果必须靠一个经验很老的机手才能把它养好,那对普通生产队来说,维护要求就太高了。” 陈志远在旁边听得认真。 “你的意思是,除了轮毂本身,安装调整也得改?” “至少要考虑。” 周卫东说道,“让轮毂更耐用是一方面,让安装人员更容易把它装对,也是另一方面。” 回石河生产队的路上,三个人一直讨论这件事。 陈志远觉得,应该改进轮毂的配合和键槽质量。 赵小满则提议给机手一套简单的安装检查工具。 周卫东听完,反倒觉得这两种办法并不矛盾。 一个解决零件自身问题。 一个解决现场安装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如果只改其中一项,效果可能还是不稳定。 到了石河生产队,老机手还守在棚子里。 看见他们回来,立刻问:“怎么样?是不是我们这台机器质量差?”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目前发现轮系对中、支撑和连接状态都有问题。零件本身也有磨损,不能只怪哪一个地方。” 老人皱眉。 “那还能不能修?” “能。” “多久?” “先把有关部件检查修复好,再按要求重新安装、调整和试验。不能敲回去就算。” 老人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讲究。” “讲究一点,您以后少折腾。” “那倒是。” 因为传动轴局部已经磨损,周卫东没有让人简单换个新轮毂硬装,而是安排合格修复件和必要零件送来,更换已经不能继续使用的部件。 下午,机器重新装好。 核对对中。 按要求调整。 再进行空载和逐步加载试验。 运行一段时间以后,原先明显的异响消失了,轮毂也没有再出现异常松旷。 当然,这只能说明维修和安装状态恢复,不能证明以后不会再坏。 老机手却已经挺高兴。 “这回声音听着顺耳多了。” “以后别拿锤子乱敲。” “知道。” “皮带也别一掉就使劲往紧了调。” “知道。” “发现明显异响要停机检查。” 老人被念叨得有点烦,忍不住说道:“周站长,你是不是跟卫生院的大夫学过?” 周卫东一愣。 “怎么?” “你这说话劲儿,跟我上回去卫生院差不多。” “……” 旁边赵小满直接笑出声。 周卫东也乐了。 “还真是。” 老人摆摆手。 “行了,我记住了。以后不乱敲,不乱拧,有毛病找维修点,行吧?” “这就对了。” 机器恢复运行以后,老机手又专门跑来问了一句:“那我这台以后真能用得久一点?” “现在不能保证。” “你怎么什么都不敢保证?” 周卫东笑。 “机器真用了半年、一年,咱们再看结果。现在要是我说保证三年,您信不信?” 老人想了想。 “不信。” “那不就完了。” 两个人都笑。 当天傍晚,周卫东没有急着回县城,而是把两台机器的检查情况仔细整理了一遍。 一台维护较规范,使用近一年,连接部位没有明显严重损伤。 另一台维护和安装存在问题,四个月内反复故障。 目前发现的差异包括轮系对中、张紧状态、支撑松动和传动连接磨损。 单看这两台机器,还不能证明设计一定有缺陷。 但足以说明: 只盯着轮毂材料和键槽,不够。 陈志远趴在桌上,一边画草图一边说:“如果能让轮毂安装时有更明确的定位要求,是不是就能减少一部分问题?” “可以考虑。” “还有轮毂和轴的配合。” “嗯。” “可换轮芯呢?” 周卫东想了想。 “可以用以前的经验,但这回不能只想着以后好换,还得验证运行可靠性。” 陈志远抬起头。 “那到底怎么改?” 周卫东拿起铅笔,在原图旁边画了一道线。 “先分两件事。” “第一,让连接部位在正常使用条件下尽量不容易松。” “第二,让安装和维护人员更容易发现、纠正不合适的状态。”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还得让地区厂现有设备做得出来。” 陈志远忍不住笑。 “你这要求可真不少。” “少一条,以后就可能多一堆麻烦。” 两个人一直讨论到晚上八点。 回到县里,周卫东直接去了修复站。 徐明还没下班,正带着两个年轻人整理次日巡修需要的备件。 见他抱着一摞纸进门,赶紧凑过来。 “怎么样?” “找到点方向。” “图画出来了?” “还没。” “那你忙两天干什么去了?” 周卫东把石河生产队那只磨损的轮毂放到桌上。 “找这个为什么坏。” 徐明拿起来看了看。 “磨得够厉害。” “还有呢?” “键槽都快成喇叭口了。” “再想。” 徐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突然问:“这机器的皮带是不是张得特别紧?” 周卫东一愣。 “你怎么知道?” 徐明咧嘴笑。 “我们以前修过一台差不多的。机手怕皮带打滑,恨不得把皮带绷成琴弦,结果轴承没多久就发热。” 周卫东看着他。 突然笑了。 “徐师傅。” “干什么?” “明天跟我一起去地区。” 徐明眼睛一亮。 “终于轮到我了?” “嗯。” “去干什么?” “跟人家技术科讨论。” 徐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我?” “对。” “我又不是搞设计的。” “可你修过这种机器。” 徐明沉默了一会儿。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轮毂。 最后一咬牙。 “行!” “去就去!” 不过话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卫东,明天不会还碰见那个黄科长吧?” “可能。” “他不是瞧不起咱们维修工?” “那正好。” “正好什么?” 周卫东把两台机器的检查记录放进牛皮纸袋。 “让他听听。” “天天修机器的人,到底能看见什么。”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件废了 地区机械厂技术科的会议室里,黄启顺正拿着一只新轮毂给几个人介绍。 周卫东他们进门的时候,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只要把这里的厚度增加两毫米,再换一批强度高一点的材料,肯定比原来耐用。我建议直接照这个方案试制,没必要再耽误时间。” 徐明听得眉头直皱。 昨天晚上,他跟周卫东讨论到十点,越想越觉得这批零件的问题不只是材料。现在倒好,人家连现场情况都没弄清,就准备加厚换料了。 不过他还算记得周卫东出门前的叮嘱,没有一进门就嚷嚷。 曹建业看见他们,招手叫过去。 “来得正好。卫东,现场看得怎么样?” “带了点东西。” 周卫东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先拿出两台机器的检查记录,又把那只磨得不成样子的轮毂放到旁边。 黄启顺扫了一眼,笑道:“又是旧件?咱们今天研究的是新设计。” “就是因为要做新设计,才得看看旧件为什么坏。” 周卫东把轮毂转了个方向,露出键槽边缘。 曹建业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严肃。 “磨成这样,轴肯定也伤了。” “伤了,而且不是第一次。” 周卫东把两台同型号脱粒机的情况讲了一遍,没有直接说谁对谁错,只把维修次数、使用时间、对中状态和检查结果摆出来。 前面几分钟,黄启顺还有些不以为然。 等听到皮带过紧、轮系偏斜和支撑松动可能共同加剧连接磨损时,他终于忍不住插话。 “照你这么说,主要责任不就在使用人员?机器造出来,总不能连皮带该怎么调都替他们管。” 周卫东点了点头。 “使用和维护确实有问题。但既然这种情况在基层容易发生,设计时就应该看看有没有办法降低它造成的影响。” “那你想把机器重新造一遍?” “没必要。” “这也改,那也改,最后成本增加多少?” 周卫东没有生气,反倒把自己画的草图拿出来。 “黄科长,您先看看。” 草图上仍然保留原来的主要轮系尺寸,传动轮的外形基本没动。变化集中在轮毂连接、安装定位要求和支撑调整位置。 其中轮毂采用便于维修的组合结构,但与过去那种单纯为了更换方便的轮芯不同,这次特别强调配合状态、连接可靠性和安装后检查。 同时,周卫东建议对支撑调整机构做小范围修改,让安装人员在调整传动轮位置时有明确的基准,而不是只能靠眼睛估计。 曹建业看了半天,突然问:“你这个方案,为什么没把键做得更大?” “因为轴上原来的键槽已经占了截面,不能只想着把键做大。再往轴上多挖,未必合适。” “那怎么提高可靠性?” “先从配合、定位和工作状态下的受力入手。具体能提高多少,得试。” 这句话一出,曹建业慢慢点了点头。 他在机械厂干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不是所有零件越粗越壮就越可靠。有时候一个地方加强了,问题却跑到另一个地方,结果反而更麻烦。 黄启顺却还有顾虑。 “加工复杂了怎么办?” “所以先做样件。” “做完以后呢?” “拿原结构作对照,在可比条件下试验。” “你能保证赢?” 周卫东笑了。 “不能。” 会议室顿时安静。 徐明差点没忍住,心想你怎么关键时候又说这种话。 黄启顺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能保证,你还让厂里陪你折腾?” “黄科长,试验本来就是为了弄清楚哪种方案更合适。要是没试就能保证结果,那还用试什么?” 曹建业直接笑出声。 “行了,老黄,你别老拿保证说事。你那个加厚方案也做一只,卫东这个方案同样试。到底哪个好,测完再说。”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两套方案。 各做样件。 再拿原结构作对照。 当然,不是让谁随便找块铁敲出个东西就算。材料、关键尺寸、检验条件都要尽量统一,避免最后比出来的其实是材料差异或者加工水平差异。 黄启顺虽然不太高兴,却也没再反对。 当天午后,地区厂车间开始准备试制。 周卫东和陈志远负责进一步完善图纸,曹建业安排老工人协助加工,黄启顺则盯着自己那套加厚轮毂方案。 徐明暂时没什么具体任务,站在机床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县农机厂修废零件。哪台机器坏了,别人把东西送来,他们负责拆、修、装回去。 现在却站在地区厂车间里,跟技术人员讨论下一批新机器应该装什么零件。 他忍不住凑到周卫东旁边。 “卫东,我现在是不是也算搞研究的?” 周卫东正量着一只旧轮毂,头也没抬。 “算。” 徐明顿时乐了。 “真的?” “研究怎么少说两句废话。” “……”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第一批样件做得并不顺利。 周卫东的方案有一道配合工序,对加工精度要求比原结构高。地区厂虽然设备比青山县齐全,但试制时工人仍然发现,轮毂内外两部分加工后,装配起来没有想象中顺手。 第一只装上以后,测量结果不太理想。 第二只调整加工方法,情况才好一些。 黄启顺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早跟你们说了,结构越复杂,生产越麻烦。我们厂每天要做多少零件,总不能一个个拿锉刀慢慢修。” 周卫东这回没有跟他争。 因为对方说得确实有道理。 如果一套方案只有最好的老师傅慢慢加工才能做出来,普通工人稍微操作不当就达不到要求,那它距离真正批量制造还有很大差距。 “加工要求得再理一遍。” 他对陈志远说道,“咱们不能只看装得上,还得看能不能稳定做出来。” 陈志远点头,把不合适的尺寸标注重新记录下来。 当天晚上,几个人一直忙到九点多。 第三只样件终于完成。 经过尺寸检查,符合当前试制要求。 曹建业亲自过来看了一遍,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行,可以进入下一步。” 第二天上午,样件安装到试验机上。 跟原结构相比,外观区别并不大。 只是轮毂连接方式做了调整,支撑定位也按新方案重新核对。 先空载运行。 正常。 再逐步增加负荷。 状态也还可以。 徐明站在旁边,越看越兴奋。 “卫东,这回真成了?” “才刚开始。” “转得挺稳啊。” “继续看。” 试验进行了半个多小时,轮毂附近没有出现明显异常。几个技术人员开始记录温升和运行状态,曹建业甚至已经准备让人安排后续更长时间的试验。 就在这时候,一阵不太正常的声音突然从传动部分传出来。 声音不大。 像有什么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振动有了变化。 负责试验的技术员立刻停机。 几个人围过去,拆开检查。 结果一出来,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轮毂内外配合部位出现了异常相对位移痕迹,局部接触面也有不正常的压痕。 虽然还没有造成严重损坏,但这个状态显然不能算合格。 “怎么会这样?” 陈志远拿起样件,翻来覆去看。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注意到,轮毂某个位置的接触痕迹明显比其他地方重,像是运行时载荷没有均匀分布。 曹建业看了一会儿,也皱起了眉。 “这套配合有问题。” 黄启顺站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就说这东西没必要搞复杂。” 他拿起自己那只加厚轮毂。 “你们看,我们这个结构虽然没什么花样,可加工简单,尺寸也好控制。刚才运行时间还比你们长一点,没有出现这种问题。” 徐明脸一下红了。 “那也不能证明你们以后不会坏!” “我也没说能证明。” 黄启顺笑了,“不过至少现在没坏。” 这话把徐明堵得没了声。 周卫东却依旧蹲在工作台旁边。 他把样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许久,又让技术员调出试验时的安装和加工记录。 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这次失败本身。 而是接触痕迹为什么这么不均匀。 同样的零件。 同样的试验。 如果配合状态不正常,再好的设计也发挥不了作用。 而且问题可能就在试制加工或装配过程中。 “曹主任,这只样件我想先留着。” “留着干什么?” “查原因。” “那第二只呢?” “暂时别急着装。” 曹建业看了他一眼。 “有想法了?” “还不确定。” 黄启顺听见以后,笑着摇头。 “周站长,你这话说得倒稳。” 周卫东抬起头。 “黄科长。” “嗯?” “能不能借您那只样件看看?” 黄启顺一愣。 “看我的?” “对。” “干什么?” “想比较一下加工状态。” 黄启顺犹豫了两秒,还是递过去。 周卫东把两只轮毂摆在一起,仔细观察配合面和定位结构。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特别注意的地方。 黄启顺那只整体式轮毂,在加工时可以比较容易地保证主要表面的同轴关系。 而自己的组合式结构,加工过程多了一次装夹和定位。 如果工装不够可靠,就可能让配合面之间产生微小偏差。 这种偏差在静态检查时未必特别明显,到了交变负荷下,却可能造成局部接触不均。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曹建业。 老头听完,脸色慢慢认真起来。 “你是说,不一定是结构思路完全错了?” “结构本身和制造过程都要检查,但至少不能只看图纸。” 曹建业点头。 “那你准备怎么改?” 周卫东把样件放回桌上。 “先把装夹和加工基准理清楚。” 陈志远听完,突然反应过来。 “咱们前面加工轮芯的时候,就有类似问题!” “哪次?” “最早做可更换轮芯那次。没有定位胎的时候,每只键槽位置都得重新找正,后来做了工装才稳定。” 周卫东笑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 黄启顺在旁边听着,脸色也慢慢变了。 他本来只觉得周卫东那套东西结构复杂、容易出问题,现在才发现,年轻人并不是一味坚持原方案,而是真准备把设计和制造两个环节分开查清楚。 这跟只会修坏零件,确实不太一样。 当天傍晚,曹建业召集技术科开了个短会。 原计划十五天提交的试制方案,已经过去八天。 新结构还没有通过第一轮初步试验。 黄启顺提议,如果时间来不及,就优先考虑他的加厚方案。 这个建议得到了几个人支持。 毕竟加厚轮毂加工容易,初步试验也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周卫东没有否定。 只是提出,再给三天时间,完成组合结构的工艺修正和复试。 “三天?” 曹建业看着他。 “够?” “不一定能解决全部问题,但能判断这条路值不值得继续。” 曹建业思索了一会儿。 最后点头。 “行。” “再给你三天。” “不过这回我有个要求。” “您说。” “不能只做出一只好样件。” 他拿起那只已经出现异常压痕的轮毂。 “要证明按明确工艺重复加工,质量还能保持一致。” 周卫东点头。 “明白。” 散会以后,徐明抱着那只失败样件,心疼得不行。 “这么多工夫,第一只就废了。” “没全废。” “还没废?” “至少知道有问题。” 徐明叹了口气。 “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出好的一面?” 周卫东笑着把样件接回来。 “因为它要是在车间里不出问题,跑到生产队才出问题,那才叫麻烦。” 三个人走出地区机械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口那盏路灯忽明忽暗,远处还有几间车间亮着灯。 周卫东把样件放进包里。 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重新设计工装。 核对加工基准。 复查接触状态。 再做可比条件下的试验。 这些工作都很麻烦。 但他心里反而有些兴奋。 因为到现在,他终于不再只是照着别人给的要求修修补补。 而是开始真正面对制造里最难的一件事: 图纸上看着没问题的东西,怎么才能一只接一只地稳定做出来。 第一百零四章 谁的钱也不能白花 周卫东第三天早上赶到地区厂的时候,曹建业正蹲在机床旁边骂人。 不是骂工人。 是骂自己。 “早该想到这儿!” 老头拿着昨天的检验记录,脸色难看得很。 周卫东一看就知道,肯定又查出东西了。 “曹主任,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 曹建业把一张记录单塞过来。 原来昨天他们重新核对工装以后,发现第一批样件加工时使用的定位方式存在不足。轮毂内外配合面的加工基准没有充分统一,虽然部分单项尺寸符合要求,但装配后的整体状态并不理想。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第一只样件在试验中出现不均匀接触。 周卫东看完,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至少找到了一条明确线索。 不过曹建业并没有因此高兴。 “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 “什么?” “这个问题原本是能提前发现的。” 他把记录单往桌上一放。 “咱们技术科画完图,车间按图加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那一段没错。最后装成一套,偏偏出了毛病。” 周卫东笑了笑。 “以后设计、工艺和检验得早点一起看。” “还用你说?” 曹建业瞪他一眼。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让你看看怎么改。” 重新加工并不意味着把原来的样件全部扔掉。 一部分零件可以经过评估继续用于非正式验证,真正达不到要求的关键件则必须重新做。 不过要想把工装改好,仍然得花工夫。 而黄启顺最关心的事情也来了。 成本。 当天中午,他拿着试制费用表进会议室,刚坐下就把一张纸摆到大家面前。 “我先说一句,技术上怎么试我不拦,但钱总不能没完没了往里面投。” 徐明正在喝水,听见这话下意识看了周卫东一眼。 果然。 这回轮到别人算账了。 黄启顺指着费用表。 “组合结构增加加工工序,配套工装也要做。材料、工时、检测,哪一样不要钱?你们这个方案要是真比原来贵一大截,生产队能不能承受?” 陈志远听完,没有马上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一台小型脱粒机卖出去以后,使用单位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干活、维修方不方便、购买和维护费用是否合算。 单独一只轮毂多花几块钱,好像不多。 可厂里一年如果做几千只,成本差距就大了。 周卫东拿过表格看了一遍。 “黄科长,您的意思是先算清楚?” “对。” “那咱们一起算。” 黄启顺原本已经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听见这句,反倒愣住。 “怎么算?” “不能只算第一次造出来多少钱。” 周卫东把三种方案的草图排在一起。 原结构。 加厚整体式结构。 改进组合式结构。 “原结构加工便宜,但如果使用过程中故障多,维修费用就上去。加厚结构可能提高某些条件下的承载能力,但如果安装问题不解决,后面也未必没有故障。” 他说完,又指着自己的方案。 “组合结构第一次加工可能贵一些,但如果后续维护方便,维修时只换局部零件,长期成本可能下降。” 黄启顺皱眉。 “你这个‘可能’,怎么算?” “先拿现有维修记录估算,再靠后续试验修正。” 周卫东没有装作已经有了全部答案。 “咱们至少先把材料费用、工时、预计维修方式和需要更换的零件列出来。真正使用寿命还没测够,就暂时不写死。” 黄启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点头。 “行。” “这还算实在。” 于是,原本准备争论半个小时的会议,最后竟变成了一场集体算账。 小于这次也从青山县赶了过来。 他拿着算盘和记录表,坐在旁边,先把材料费用一项项列清。 徐明负责翻过去几批维修记录。 陈志远核对加工工时。 地区厂的技术人员则补充工装、检验和批量制造方面的费用。 几个人忙了一下午。 最后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原结构确实最便宜。 加厚结构的加工工艺变化较小,但材料耗用有所增加。 组合结构的初始制造费用更高,不过如果适当统一规格、改进工装,并利用已经具备的加工能力,差距有机会缩小。 真正让大家意外的是维修费用。 过去一些机器轮毂键槽磨损以后,往往连带损伤传动轴。单看轮毂本身确实不值多少钱,但拆装、换轴和停机等待的代价,远比一只零件贵。 徐明翻完记录,忍不住说道:“这不就跟人生病一样?光看买药便宜,最后耽误十天工,还不是亏。” 陈志远瞪他。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往看病上扯?” “跟卫东学的。” 周卫东也乐了。 “你以后少往我身上推。” 小于却没有跟着笑。 他正拿着算盘重新核对数字。 “等一下。” 周卫东看他。 “怎么?” “有一项工时好像重复算了。” 小于把表拿起来。 “地区厂新做的定位工装是试制阶段用的,不能把全部工装费用直接算到每一只零件上。要是真按后续合理批量分摊,成本会不一样。” 黄启顺听完,立刻凑过去看。 几个人重新核了一遍。 果然如此。 这一下,组合方案的预计成本没有原先算得那么难看。 黄启顺看着小于,突然问:“你叫什么?” “小于。” “全名?” “于建平。” “你以前干什么的?” “管仓库、记账。” 黄启顺点点头。 “这账算得不错。” 于建平愣了一下,脸上慢慢有了笑。 徐明在旁边小声嘀咕:“完了,小于现在连地区厂都认了。” “你再贫,明天不给你报车票。” “于哥,我错了。”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下午五点,新工装终于做好。 这回没有急着拿第一只样件就去试车。 而是先连续加工了几只,分别检查关键尺寸、装配状态和配合接触情况。 结果比第一次明显稳定。 曹建业看完,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这才像样。” 可周卫东仍然没有急着说成功。 因为能稳定加工,只解决了一部分问题。 真正的考验还在运行时。 第二天,地区厂安排了新一轮试验。 原结构和加厚结构继续作为对照。 组合结构采用修正后的制造工艺。 不同方案按规定装配、检查,尽量在可比负荷条件下运行。 前面一个小时,没有问题。 两个小时,也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到了第三个小时,徐明已经有点坐不住。 “卫东,能不能算过了?” “还早。” “这都三个小时了。” “以前有的机器三个月才坏。” 徐明一听,顿时泄气。 “那总不能试三个月吧?” “现场还得继续试。” 旁边曹建业笑着接了一句:“这回徐明倒说到关键了。车间初步试验可以筛选明显问题,但想知道长期效果,还得去实际生产环境里跑。” 周卫东点头。 三个人正说着,试验技术员拿着记录走过来。 “曹主任,目前这几组样件都没有明显异常,数据还需要进一步整理。” 曹建业接过记录,看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周卫东。 “你这套改进工艺,看来值得继续试。” 这句话一出,陈志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黄启顺站在旁边,也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挑刺。 反而主动问了一句:“如果以后真做批量,你这个定位工装准备怎么安排?” 周卫东一愣。 随即笑了。 “黄科长,您愿意继续研究?” “废话。” 黄启顺把图纸拿过来。 “我不愿意,难道等产品进车间以后再让工人骂?” 几个人都笑了。 黄启顺又说道:“不过我先讲明白,批量生产要是工艺太复杂,我照样不同意。” “应该。” “材料供应跟不上也不行。” “应该。” “质量出了问题,责任得写清楚。” “更应该。” 黄启顺看着他,突然有点无奈。 “周卫东,我发现你这个人真难吵架。” “为什么?” “我说什么你都说应该!” 周卫东忍不住笑。 “您说得有道理,我总不能为了吵赢,非说您不对。” 这回连曹建业都笑得直摇头。 当天晚上,地区厂召开试验总结会。 初步结论很明确。 修正工艺后的组合结构已通过当前阶段的加工与运行检查,可以进入更长时间的验证。 加厚整体式方案也没有被否定,需要继续在可比条件下考察其性能和经济性。 至于最后选哪一种,还得综合使用可靠性、制造成本、维修便利性和适用机型。 周卫东听完,没有半点不高兴。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的方案没拿第一。 而是大家为了争个高低,反倒把机器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忘了。 散会后,曹建业专门把他叫住。 “卫东。” “嗯?” “下周我准备带两套改进样件去生产队做实际使用试验。” “我也去。” “你家里不是还有孩子?” 周卫东笑了。 “有徐明他们,能轮着去。我也不用天天守着。” 曹建业看着他,忽然感叹了一句:“你跟去年真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去年什么事都恨不得自己干。” “现在呢?” “知道带人了。” 周卫东笑了。 “总不能一辈子只有我一个人会。” 曹建业点头。 “这话对。” 说完又补一句:“不过现场试验一定得实在,别为了赶进度,只挑最好用的机器。” “明白。” 回青山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卫东坐在汽车后排,脑子里还在盘算后续试验安排。 到了村口,徐明突然提醒他:“卫东,你今天是不是答应嫂子早点回去?” 周卫东一愣。 随后猛地抬头。 “几点了?” “快八点。” “坏了!” 徐明当场笑出声。 “这回轮到你怕了吧?” 周卫东懒得理他,车刚停稳就拎包往家走。 新房里亮着灯。 林晚秋坐在桌边,正给周禾换衣服。 看见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周站长。” “哎。” “今天不是说七点回来?” “地区开会晚了。” “吃饭没有?” “吃了点。” 林晚秋看他满脸疲倦,也没真生气,只指了指锅。 “还热着粥。” 周卫东心里一暖,赶紧去洗手。 等坐下以后,他才发现桌上还放着一件新东西。 一只小小的布兜。 针脚密密的。 看着特别结实。 “这是什么?” “给禾禾做的。” “装什么?” “以后出门装她的小东西。” 周卫东拿起来看了半天。 忽然笑了。 “这个比我做工具箱省钱。” 林晚秋翻了个白眼。 “你又来了。” “真的。” “那你学着做。” “我不会。” “不会就别评论。”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周禾躺在小床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像是也想凑热闹。 周卫东走过去,伸手让女儿抓住自己一根手指。 小姑娘抓得挺紧。 他看着那只小手,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满足。 白天在地区厂,大家为一只轮毂争得脸红脖子粗。 晚上回家,闺女只要笑一下,他便觉得什么烦心事都值了。 不过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三天以后,第一批改进轮毂被送往红星和柳河两个公社进行实际使用验证。 结果就在第二天上午。 柳河公社突然打来电话。 “周站长!” “怎么了?” “试验机出了点情况。” “什么情况?” “机器还能转。” “但我们发现,新轮毂附近出现了异常磨痕。” 周卫东眉头一皱。 “运行多久?” “不算长。” “停机没有?” “已经停了。” “好,先别再用。” 他拿起记录本。 “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挂掉电话以后。 周卫东站在桌边,沉默了几秒。 车间里的试验通过了。 实际使用却又出现问题。 究竟是设计不合适,还是现场安装和负荷条件与试验时存在差异? 这一次,他不准备靠猜。 他要亲眼看看。 那只自己参与设计的新轮毂,到底是怎么磨出来的。 第一百零五章 这才叫改进 柳河公社那台试验脱粒机,停在农机站后面的小院里。 周卫东到的时候,王全已经带着两个维修员等了半个多小时。 这回来的不只有周卫东,还有地区机械厂的曹建业和黄启顺。听说新轮毂刚装上就出现异常磨痕,黄启顺原本正在开生产会议,连会都没开完,拿起图纸便赶了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 他刚进院就问。 王全指了指机器。 “昨天试验的时候发现的。” “磨在哪里?” “轮毂外侧,靠近防护罩那个位置。” 黄启顺走过去,仔细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有些难看。 那只刚加工不久的轮毂,表面已经出现一圈不太正常的擦痕。 原本光滑的金属表面上,有几道细细的亮线,局部还带着一点深色磨屑。 虽然不像前面旧轮毂那样严重,但新件刚用没多久就出现这种情况,显然不能当作正常现象。 “装配的时候检查没有?” 黄启顺问。 “查了。” “尺寸呢?” “符合要求。” “运行以前有没有磨?” “没有。” 黄启顺看向周卫东。 “你觉得怎么回事?” 周卫东没急着回答。 他先看了磨痕的位置,又检查了防护罩和传动支撑机构。 过了一会儿,蹲下来问旁边的机手:“这台机器刚装好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不正常的声音?” 机手姓何,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听完以后想了想。 “空转的时候没什么,喂料多一点,偶尔会有轻微的擦碰声。” “什么时候最明显?” “机器负荷大的时候。” “有没有继续使用?” “发现异常以后就停了。” 周卫东点头。 这个机手至少没有为了赶进度继续硬转。 他伸手摸了摸停机状态下的防护罩支架,又检查了一下固定部位。 很快发现其中一处安装孔已经有明显的旧磨损。 防护罩本身没有损坏,但固定位置不太稳定。 “这儿以前修过?” 王全凑过来看。 “修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 “为什么修?” “支架裂了,后来补过。” 周卫东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防护罩和轮毂的相对位置重新检查了一遍,又让陈志远记录相关尺寸。 结果渐渐清楚。 轮毂本身的配合部位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真正出现擦碰的,是轮毂外侧与防护罩内侧之间。 机器空载运行时,间隙勉强够。 可实际工作时,机架受力、振动和支撑状态发生变化,原本就不稳定的防护罩位置便可能与旋转部件发生干涉。 黄启顺拿着记录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说,不是轮毂坏了?” “目前看不像轮毂连接失效,但还得继续查。” 周卫东指了指支架。 “这处固定位置有问题。” 曹建业也蹲过来。 老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这机器原来修过机架,却没重新把防护罩安装位置核对好。” 王全脸色有些尴尬。 “以前没碰见过这种情况。” “原来的轮毂外形稍有不同。”陈志远补充,“现在改进结构的外侧轮廓和原来有一点差别,虽然都在设计尺寸范围里,但这台机器的防护罩安装状态本身就不好。” 黄启顺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那不能怪机器旧吧?你们新轮毂既然准备往这些机型上装,就得考虑原来机器的实际状态。” 这话一出,周卫东反倒点了点头。 “对。” 黄启顺愣住。 “你又说对?” “您这次说得确实对。” 周卫东笑了笑。 “新结构如果只能装在全新、调整得特别好的机器上,到了基层就容易出问题。” 曹建业听到这里,慢慢点头。 这也是地区厂一直容易忽略的一件事。 在厂里试制时,机器装配条件好,部件也新,很多问题不容易暴露。 可一旦进入基层维修市场,同型号机器的状态可能千差万别。 有人修过机架。 有人换过轴承座。 有人自己加工过支架。 如果改进件没有明确的适用条件和装配要求,即便图纸上的尺寸全对,也未必能在每台旧机器上直接使用。 “那你准备怎么办?” 曹建业问。 “先把这台机器修好,再考虑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新轮毂的外形和安装间隙能不能做得更合理,尽量减少干涉风险。” “第二,安装前必须检查的项目,得写清楚。” 黄启顺站旁边,听完以后突然笑了。 “你又准备加检查表?” 周卫东也笑。 “没办法,吃过亏。” 接下来几个人没有继续争论,而是把机器的相关支架、固定件和防护罩认真检查了一遍。 确认磨损和变形情况以后,安排合格的修复或更换处理,并重新核对相关安装位置。 防护装置没有被随意拆掉,也没有为了让机器转起来,就把原本该有的安全部件扔到一边。 等所有部件恢复到符合要求的状态以后,技术人员重新进行空载和逐步加载试验。 这一次。 异常擦碰声没有再出现。 轮毂外侧也没有发现新的接触痕迹。 试验结束,黄启顺自己拿着检查记录看了半天。 最后抬头说道:“周卫东。” “嗯?” “我现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为什么总喜欢往生产队跑。” 周卫东笑了。 “因为车间里看不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情况。” 黄启顺点头。 “还真是。” 这位过去总觉得基层维修工只会拆拆装装的生产科长,如今说话已经明显不同。 他把那张新的检查表收起来,突然说道:“回地区以后,我准备让工艺科也参与,把这种改进件的安装要求一块写进去。” 曹建业听完,直接乐了。 “老黄,你前几天不是还嫌人家规矩多?” “那不是没见着问题?” “现在呢?” “现在规矩少了真不行。” 几个人都笑了。 不过周卫东心里清楚。 今天发现的问题,并不意味着整个改进任务就此完成。 新的轮毂结构到底能不能比原来更耐用,还需要更长时间、更多设备的使用数据来证明。 所以他没有急着向地区厂申请什么正式生产任务。 而是决定先把这几台试验机盯住。 接下来的十来天,青山县和地区厂分别安排技术人员记录实际运行情况。 徐明负责青山县试验点的现场协调。 陈志远整理装配和检测记录。 赵小满则主动承担了柳河维修点的日常检查。 这小伙子过去一碰到技术问题就想往县里打电话,如今已经敢独立把检查项目一项项完成。 有一次周卫东去现场,发现赵小满正拿着本子跟机手争论。 “王师傅,这个支架得重新检查。” “我昨天才拧过!” “昨天拧过也得看。” “你还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检查卡上写着呢。” 周卫东站旁边,差点笑出来。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当年他教赵小满的时候,也是这么一遍遍念叨。 如今这小伙子倒学了个十成十。 见周卫东来了,赵小满立刻站直。 “周站长!” “嗯,查到哪了?” “连接和安装位置已经核对过了,记录都在这里。今天运行没有发现异常。” 周卫东翻了一遍。 字比以前工整不少。 检查项目也填得很认真。 “不错。” 赵小满咧嘴笑了。 “真的?” “嗯。”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带徒弟?” 周卫东看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带明白。” 旁边几个机手笑得不行。 赵小满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 半个月以后。 地区农业机械厂。 曹建业把两批试验资料放到会议桌上。 第一批是原结构及加厚结构的对照记录。 第二批是改进组合式结构经过工艺修正、规范装配后的运行记录。 试验时间还不算长,样本数量也有限,但截至目前,经过修正的组合方案没有再次出现第一轮试验中那种异常相对位移。 同时,基层安装过程中暴露的问题也已经记录并纳入改进要求。 “我先说结论。” 曹建业把茶缸放下。 “现在还不能说哪种方案长期寿命最好。”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点头。 “但周卫东他们提出的组合结构,在修正加工工艺和安装要求以后,已经具备继续扩大现场验证的条件。” 这句话一出,徐明坐在后排,腰杆立刻挺直了一截。 曹建业又说道:“另外,黄启顺同志提出的加厚整体式结构,同样继续保留试验。具体哪种更合适,还要看后续实际运行和经济性。” 黄启顺主动接话。 “我没意见。” 旁边技术员有些意外。 过去这位黄科长最怕别人说自己的方案不如人,如今倒变得痛快。 黄启顺看见大家的表情,忍不住笑骂:“看我干什么?谁的办法好用就用谁的,难道非得把一台机器改坏了,才叫我有本事?” 会议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真正让大家高兴的还在后面。 地区厂决定,在手续完善、材料和工艺条件落实以后,安排首批三十套改进组合件用于下一阶段受控试装和现场试验。 不作为已经完成鉴定的正式定型产品。 也不允许未经确认就扩大使用范围。 但这三十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明白。 从一张草图开始。 到第一次试制失败。 再到工艺调整。 随后走出车间,发现真实使用条件下的新问题。 现在终于有机会进入更大范围的现场验证。 这已经不是一只轮毂的事情。 而是一整套设计、制造、装配、试验和反馈逐渐建立起来的过程。 许国安知道消息以后,专门赶来地区厂参加了后半段会议。 散会时,他把周卫东拉到一边。 “卫东。” “嗯?” “这次干得不错。” “还早。” “我知道还早。” 许国安笑,“可你小子现在能让地区厂主动请咱们县站参加设计改进,这就已经不容易了。” 周卫东没有接话。 他想起一年多前,自己第一次进县农机厂时的情形。 那时候只想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机器坏了。 能修好就不错。 谁敢想,如今竟然能参与地区厂新产品的改进设计。 “厂长。” “嗯?” “我还想继续学。” 许国安愣了一下。 “学什么?” “机械设计。” “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干?” “干是干,但很多地方还是靠经验。” 周卫东说道,“这回要不是曹主任他们帮着把试验和工艺一起理清楚,我自己很难做得这么完整。” 许国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这倒是好事。” “您支持?” “当然支持。” “那以后有培训机会……” “又想去省里?” 周卫东笑了。 “有机会就去。” 许国安无奈地摇头。 “你这个人,刚学完十天,就又想往外跑。” “没办法。” “怎么?” “越学越觉得自己不会的多。” 这句话说完。 许国安反倒不笑了。 他看着这个自己一路带出来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现在本事少。 而是有了点成绩,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会。 周卫东显然还没犯这个毛病。 “行。” 许国安拍拍他肩膀。 “以后有机会,我帮你留意。” …… 下午回青山县的时候,徐明一路上都在算账。 “卫东,三十套啊!” “嗯。” “要是以后试验结果好,能不能做三百套?” “看情况。” “三千套呢?” “你想得倒远。” “那当然。” 徐明一脸认真,“我现在发现,咱们搞技术跟以前修机器真不一样。以前修好一台,算一台。现在要是做出一个好零件,一批机器都能用。” 周卫东看着他。 忽然笑了。 “徐师傅,长进了。” “那是。” “不过先把眼前的三十套做好。” “知道!” 说完,徐明又忍不住问:“那这回有没有奖金?” 周卫东差点没笑出声。 “你就不能坚持五分钟不问钱?” “我总得知道回去能不能请人吃饭!” “请谁?” “……” 徐明突然不说话了。 周卫东一看他这表情,顿时来了精神。 “哎,你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 “姑娘。”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回答得越快,越像有事。 司机老陈在前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陈志远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上回我在供销社门口,好像看见徐明跟一个姑娘说话。” “陈志远!” “我又没说是谁。” “你还说!” 车里顿时笑成一团。 周卫东笑得最厉害。 “行啊,徐师傅,工作和个人问题两手抓?” 徐明脸红得不行。 “你们几个烦不烦!” 周卫东难得大发慈悲,没有继续追问。 不过这件事显然比那三十套改进轮毂更让他感兴趣。 毕竟徐明跟着自己忙了一年多,工资涨了,技术也学出来了,要是真能找到合适的对象,他倒挺替这个兄弟高兴。 到了青山县,几个人刚下车,小于便拿着一张纸迎过来。 “卫东,省里回信了!” “什么回信?” “你上次寄过去的联合试验资料。” 周卫东接过来。 信是姚守信让研究所办公室转来的。 内容不长。 主要是对基层检测工具下一阶段试验提出几点建议,并希望青山县继续完善现场使用记录。 最下面还有一句手写的话。 “设计工作要多考虑实际使用边界,能长期稳定工作,比短时间试验表现漂亮更重要。” 周卫东看了半天。 突然笑了。 这句话倒跟他最近干的事情特别贴切。 曹建业刚从地区厂给他强调过不能只看车间试验,姚守信又从省里专门提醒一次。 看来自己这条路,还真走对了方向。 晚上回家。 林晚秋正抱着周禾在院里乘凉。 小姑娘如今已经三个多月,胳膊腿渐渐有了肉,最喜欢别人拿拨浪鼓逗她。有时候周卫东故意把脸凑过去,小家伙不笑,反而抓他的鼻子,弄得他哭笑不得。 “回来了?” 林晚秋抬头。 “嗯。” “今天怎么样?” “挺好。” “又是挺好。” 她笑了,“你就不能换个词?” 周卫东把手洗干净,过去接女儿。 “那就特别好。” “怎么个特别好法?” “三十套改进件,准备继续试。” 林晚秋点头。 “那是好事。” “还没完。” “还有?” “我准备以后多学点机械设计。” “那不是更好?” “就是可能还得去外面培训。”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 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又准备先问我同不同意?” “差不多。”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把周禾的小衣裳整理好。 “该学的就学。” “家里呢?” “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干活。”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确实。 这几个月,林晚秋照顾孩子,刘桂芝和周大山也经常过来帮忙。家里的事情虽然琐碎,却慢慢有了自己的节奏。 他过去总觉得什么都得自己管。 现在才发现。 有些时候,真正把日子过好,是家里每个人都能够做自己该做的事。 “晚秋。” “嗯?” “我以后要是真能做出个自己的机械产品……” “怎么?” “先让咱闺女看看。” 林晚秋忍不住笑。 “她现在连翻身都不太利索,能看懂什么?” “以后长大了看。” “那她要是不喜欢机器呢?” “那也没事。” 周卫东低头看着女儿。 “她喜欢什么就去学什么。” 林晚秋听完,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笑了。 周禾正趴在父亲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忽然伸出小手,在周卫东脸上拍了一下。 声音不大。 却把他逗得直乐。 “哎哟,闺女还知道表扬爹呢!” 林晚秋翻了个白眼。 “她那是嫌你话多。” 两个人又笑起来。 当天夜里。 周卫东把新图纸重新铺到桌上。 屋里安静,窗外只有虫鸣。 他拿着铅笔,在图纸边缘慢慢写下一行字: 改进的不应该只是一只零件,还应该包括它的制造、安装和使用方式。 写完以后,他又把那张省研究所的来信放到旁边。 刚准备收拾东西,桌上的工作笔记却让他突然停住了手。 里面夹着一张曹建业给他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台早年生产的小型脱粒机,外观和现在的新型号差别不大。 可周卫东注意到,照片里的传动部分似乎有一处与现有机器不同的结构。 他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又把最近的图纸翻出来。 比较半天。 终于发现了一个之前没太在意的地方。 原来那台旧机器在传动连接附近,似乎还设置过一套用于异常负荷下保护传动系统的机构。 而现在这批小型脱粒机上,相关结构已经发生变化。 他皱起眉。 第二天一早,便给曹建业打了电话。 “曹主任。” “嗯?” “我想问一下,你们以前那批老脱粒机,是不是做过过载保护方面的试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到一张旧照片。” “哪张?” “就是前年技术资料里夹着的那张。” 曹建业听完,似乎想起了什么。 “有。” “后来怎么没继续用?” “当时试制条件有限,有几个问题没解决,后面产品改型就没保留下来。” 周卫东心里一动。 “什么问题?” “涉及异常负荷下的保护动作和复位可靠性,还有不同机型之间怎么匹配。” 老头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卫东看向桌上的新图纸。 “我在想。” “咱们现在一直想让传动轮毂更结实、更耐用。” “可万一脱粒机真的发生严重卡料。” “连接再结实,是不是也可能把冲击传到别的部位?”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曹建业才开口。 “卫东。” “嗯?” “你这个想法,比单纯改轮毂又往前了一步。” “那能不能试?” “得认真研究。” 老头声音渐渐严肃。 “异常负荷保护可不是简单装个东西就行。保护过早,机器正常干活也会停;保护太迟,又起不到作用。” “我知道。” “而且还得考虑安全性、可靠性,不能让保护机构本身成为新的危险源。” “明白。” 曹建业想了片刻,忽然说道:“这样,你下星期来一趟地区。” “干什么?” “我带你看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以前厂里试制过的一套传动保护样机。” 周卫东握着电话,眼睛慢慢亮了。 “还在?” “在。” “能用?” “还得检查。” 曹建业笑了一声。 “不过我先告诉你。” “那东西当年可把我们技术科折腾得够呛。” “为什么?” “因为它有时候该停不停,不该停的时候偏偏又停。” 周卫东也笑了。 这倒真是个麻烦。 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想看看。 电话最后,曹建业忽然补了一句。 “对了,卫东。” “您说。” “上次那三十套轮毂继续按计划试验。” “但这个新方向,你可以先准备点想法。” “如果真能解决异常负荷保护的问题……” 老头停了一下。 “咱们要改的。” “可能就不只是一只轮毂了。” 放下电话以后,周卫东站在桌前,半天没有动。 他看着墙上那张从青山县延伸到临江县的农机服务地图,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 一年多以前,他最想做的事情,是让坏了的机器重新转起来。 如今他已经开始参与研究: 怎样让机器少坏。 怎样让维修更方便。 怎样把零件稳定制造出来。 而现在,新的问题又摆到了面前。 能不能让机器在真正可能损坏的时候,自己先停下来? 周卫东拿起铅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过载保护”。 写完以后,他忽然笑了。 这回。 恐怕真要忙一阵子了。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烦。 因为属于他的下一道技术难题,已经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老东西 周卫东见到那台旧样机的时候,差点以为曹建业把自己领错了地方。 地区机械厂最北边有间旧仓库,门口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屋顶几块瓦破了,里面堆着报废齿轮、旧柴油机和各种拆下来的传动轴,空气里全是灰尘和陈年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曹建业领着他绕过两台旧车床,最后停在一块蒙着帆布的铁架前。 “就是这个。” 周卫东看了一眼。 “曹主任,您确定?” “怎么?” “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 曹建业脸一黑。 “嫌破?” “有点。” “嫌破你就别看!” 老头作势要往外走,周卫东赶紧拉住。 “您别急,我这不是开玩笑嘛。” 旁边陈志远憋着笑,把帆布揭开。下面露出一套装在钢制试验架上的传动装置,外面有防护罩,部分零件已经生锈,支架上的油漆也掉了大半。 最明显的是传动轮旁边那套机构。 两片摩擦件、一组弹簧压紧机构,还有用于安装连接的轮毂组件。 结构谈不上复杂,甚至有些粗糙。 但周卫东看了两眼,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是摩擦式过载保护?” 曹建业顿时来了精神。 “看出来了?” “以前见过类似结构。” “你们青山县还有这东西?” “没有,书上看过,也修过带摩擦离合器的设备。” 周卫东蹲下来,仔细观察装置。 正常运行时,摩擦件通过接触传递转矩。如果负荷突然增大到一定程度,便可能发生相对滑动,限制继续传递的转矩,从而保护后面的传动部件。 道理听起来简单。 真正做成可靠装置,却没那么容易。 尤其农机这东西,常年在灰尘、潮气和各种负荷变化中工作,摩擦接触状态容易受使用条件影响。调整不合适,保护动作可能提前发生,也可能该动作时不动作。 “当年为什么没做下去?” 周卫东问。 曹建业拿起旁边一只旧铁盒,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试验记录。 “你自己看。” 账册上的纸已经发黄,字倒写得很工整。 第一批样机。 低负荷运行正常。 第二批。 负荷变化时出现不稳定滑动。 第三批。 经过放置后,部分样件动作状态发生变化。 到了第四批,记录越来越乱,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现有试制条件下,重复动作一致性不足,暂缓应用。” 周卫东看完,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倒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问题比想象中麻烦。 让一套摩擦机构在某种工况下打滑不难。难的是同样的装置,今天、明天、过几个月,都能在合适的时候可靠动作。 “当时试了多少套?” “七套。” “哪套最稳定?” “没有特别满意的。” “后来呢?” “后来厂里有别的任务,资金、人手都转过去了,这项目就搁下了。” 曹建业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复杂。 “当年负责它的人,已经退休了。” “还在地区?” “在。” “能不能请他来?” 曹建业愣了一下。 “请他干什么?” “问问当时的情况。” “记录上不是都有?” “有些东西,记录未必写得全。” 曹建业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还真不嫌麻烦。” 当天中午,那位退休老师傅真来了。 老人姓卢,叫卢秉山,六十出头,穿一件灰布褂子,脚上是双旧解放鞋,走路却很利索。 听说有人重新研究当年那套过载装置,他一开始还不太相信。 等进了仓库,看见周卫东正蹲在架子旁边画草图,眼神才有了变化。 “谁要弄这个?” “卢师傅,是我。” 周卫东站起来。 卢秉山打量他两眼。 “多大?” “二十五不到。” “又是个年轻人。” 他摇了摇头。 “这东西不好弄。” “所以想请教您。” 卢秉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过去摸了摸试验架上的旧零件。 “多少年没动了。” 曹建业在旁边接话:“当年的试验记录还留着。” “记录有什么用?” 老人忽然哼了一声。 “你们知道它当年为什么老出毛病?” 周卫东眼睛一亮。 “您说。” “因为大家都想让它灵敏。” 卢秉山慢慢说道,“正常负荷稍微大一点,它就开始滑。机器干活,谁受得了?后来把压紧力加上去,正常时候不滑了,真出严重故障,又怕动作不及时。” “还有摩擦件。” “新做出来一个样,放上一阵又一个样。有时候拆开一看,表面状态都变了。” 周卫东听得非常认真。 这跟记录里写的基本一致。 可老人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意识到,当年的问题不光在技术。 “最麻烦的还是使用的人。” “怎么说?” “那年送去公社试了一套,机手嫌老打滑,自己动了调整部件。” 卢秉山苦笑。 “结果后来保护动作不符合设计要求,差点连轴一起弄坏。” 曹建业在旁边补充:“从那以后,厂里对这东西更不放心。” 周卫东点点头。 这事确实难办。 一种保护装置,如果需要使用者经常凭经验调整,推广到基层就容易出问题。 可完全不允许维护也不现实。 “卢师傅,当时有没有考虑过用安全销?” 老人看了他一眼。 “考虑过。” “效果怎么样?” “结构简单,过载后切断连接也干脆,可动作以后需要更换规定的零件。赶农忙的时候,有人图省事,会拿不合适的东西代替。”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周卫东一眼。 “你是不是想把两种办法弄到一起?” 周卫东愣了一下。 这老头眼光还真毒。 自己刚才不过问了一句,人家已经猜到他大概在想什么。 “有这个念头。” “想得倒挺美。” 卢秉山摇头笑了。 “你先把一种弄明白,再想两种怎么配合。” 周卫东也笑。 “所以今天先来看看旧样机。” 几个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卢秉山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意思,把当年试验时遇到的问题一项项说了出来。 摩擦件状态变化。 弹簧性能不一致。 试制加工误差。 装置受灰尘和潮气影响。 还有基层维护不规范。 其中有些问题,放在如今地区厂的条件下,仍然不容易全部解决。 傍晚,曹建业原本准备请老人去食堂吃饭,卢秉山却摆手。 “不吃了,家里老太婆等着。” 说完,他看向周卫东。 “年轻人,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为什么想弄这个?” 周卫东想了想。 “想让机器遇到严重卡料的时候,尽量少坏点东西。” “就这个?” “还有。” “什么?” “让公社维修员少背些不该背的责任。” 卢秉山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机器卡住,传动轴坏了,生产队说机手不会用,机手说厂里机器质量差,厂里又说用户维护不到位。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没错,可机器确实坏了,活也耽误了。” “如果能在设计上增加一道可靠保护,至少有些损失可以提前避免。” 卢秉山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笑了。 “你这小子。” “倒真像干维修出身的。” “什么意思?” “想的不是机器怎么做得漂亮。” 老人拿起桌上的破轮毂。 “而是坏了以后谁遭罪。” 这句话说完,卢秉山忽然又坐了回去。 “行。” “今天我不走了。” 曹建业愣住。 “卢师傅,您不是还得回家吃饭?” “晚点吃。” “干什么?” 老人把那本旧记录往桌上一拍。 “把当年没写完的事情,给这几个年轻人讲明白!” 曹建业笑得直摇头。 晚上七点多,仓库里的灯还亮着。 周卫东、陈志远和卢秉山围在一张旧桌旁边,摊着三份图纸。 最早的摩擦式保护方案。 后来研究过的安全销方案。 以及现有脱粒机传动系统的图纸。 周卫东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老样机虽然失败,却不代表方向没有价值。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先确定适合这批小型脱粒机的保护要求,再决定哪种技术路线更可行。 他正想着,仓库门突然被人推开。 黄启顺站在门口。 看见屋里围着一群人,脸色有些古怪。 “曹主任,你们还真准备把这东西重新弄出来?” “有这个想法。” “我刚听生产科的人说了。” 黄启顺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 “那我先问一句。” “这套装置要是真装到新机器上。” “每台得增加多少钱?” 屋里安静了一下。 曹建业皱眉。 “现在连方案都没定,怎么算钱?” “方案没定可以估,钱不能最后才想。” 黄启顺指了指仓库里的旧样机。 “当年为什么停,除了技术原因,不就是因为反复试制成本太高?” “这回要是又花一笔钱,最后拿不出能用的东西,谁负责?” 周卫东听完,没有急着争。 反而点头。 “黄科长,这个问题该问。” 黄启顺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跟他吵。 没想到又听见这句,脸色顿时有些别扭。 “那你什么意思?” “先用现有条件做方案论证,明确试验范围和经费上限。” “然后呢?” “能做出有价值的试验,再申请下一步。” “做不出来?” “就停,不能硬花钱。” 黄启顺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笑了。 “你倒比我还会算账。” “没办法。” 周卫东也笑。 “我们站以前穷惯了。” 卢秉山在旁边听得乐了。 “我看这小子不错。” 曹建业抬头。 “哪儿不错?” “知道钱难挣。” 黄启顺听完,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点。 可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老人忽然叫住他。 “黄科长。” “嗯?” “当年那批旧样机,还有一只备用摩擦盘,你知道放哪了吗?” 黄启顺想了想。 “好像在试验科旧件柜里。” “能找来吗?” “干什么?” 卢秉山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记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卫东立刻抬头。 “什么事?” 老人眯着眼睛,慢慢说道: “当年有一套样机,连续做了好几次过载试验,都没出大问题。” “后来换了一批摩擦件,情况才开始不对。” “我一直觉得,是我们当时漏查了什么。”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 黄启顺也不走了。 因为这意味着,当年被搁置的那套装置,也许并不是从头到尾都失败。 问题有可能出在某一批零件的状态和制造一致性上。 周卫东看着老人。 忽然笑了。 “卢师傅。” “嗯?” “明天咱们把旧记录重新翻一遍吧。” 卢秉山摸了摸下巴。 “看来。” “我这退休日子。” “又要不清静了。” 第一百零七章 谁说不能用 第二天一早,地区机械厂的试验科差点让卢秉山翻了个底朝天。 老头退休好几年,脾气却一点没变,进门先找保管员要钥匙,又让人把旧件柜里的东西搬出来。年轻工人不认识他,问了一句有没有领料手续,老人当场瞪了眼。 “曹建业呢?让他来签!” 话刚说完,曹建业就从后面赶来了。 “卢师傅,人家照规矩办事,您别为难他。” “那你倒是签啊!” “我这不是来了?” 周卫东站旁边,看着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拌嘴,差点没忍住笑。陈志远赶紧拿胳膊碰了他一下,低声提醒:“你别笑,等会儿又得让你搬东西。” 果然,曹建业刚签完手续,卢秉山就指着柜子最上层。 “小周,把那个铁盒拿下来。” 周卫东认命地爬上梯子。 铁盒拿下来以后,里面装着几片摩擦件、旧弹簧和一叠夹在油纸里的检验记录。大部分零件已经不能直接使用,有的表面带着锈迹,有的边缘磕碰得厉害。 卢秉山却像找到了宝贝,拿起其中一片摩擦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就是它。” 周卫东凑过去。 “哪批的?” “第一批。” 老人又拿出旁边另一片。 “这是后来换的。” 两件东西放在一起,外形差别并不明显。 可表面状态、材料纹理和制造痕迹却有些不同。 “当年采购过两家单位的摩擦材料。” 卢秉山说道,“最早那批质量还算稳定,后来换了供应单位,试验结果就开始飘。” 曹建业皱眉。 “那时候怎么没追?” “追了!” 老人没好气地看他。 “你以为我闲着?可当年生产任务那么多,试验经费又有限,能做的检验项目不齐全。后来连样机都停了,还追什么?” 周卫东没有跟着发表意见,只把两批零件的记录分别找出来。 前面几页,动作状态相对稳定。 后面几页,差异明显增大。 不过仅凭这些资料,还不能直接断定问题就是供应单位造成的。 材料变化、加工精度、装配状态和存放条件,都可能影响试验结果。 “卢师傅,我想问一下。” “你说。” “当年那套表现比较好的样机,后来拆没拆?” “拆了。” “零件还在吗?” “应该在。” 卢秉山想了想,又翻出一张编号单。 “你看这个。” 纸上写着旧样机拆解以后,部分零件被转入试验科备用库。 周卫东眼睛一亮。 “那得找出来。” “找出来又怎么样?” 黄启顺正好进门。 他看了一眼满地旧零件,有些无奈。 “你们这是准备办个废品展览?” 卢秉山抬头。 “你少贫。” 黄启顺赶紧笑。 “卢师傅,我这不是开玩笑嘛。” “昨天你还嫌人家折腾,今天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准备花多少钱。” 周卫东忍不住接话:“黄科长,您现在跟我们站的小于越来越像了。” “谁?” “管账的。” 黄启顺愣了一下,随即笑骂:“我好歹是生产科长,你拿我跟管账的比?” “他算账挺厉害。” “那我倒想见见。”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不过黄启顺确实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带来了一份厂里的加工能力清单,另外还有常用摩擦材料和弹簧件的供应情况。 “我先说清楚,真想试制可以,但别设计出一套只有省城大厂才能做的东西。”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 “咱们厂有什么设备,能买到什么材料,都写在这里。最好从一开始就考虑清楚。” 周卫东认真翻了翻。 这次他没有把黄启顺当成找麻烦的人。 恰恰相反,经过前面轮毂改进的合作,他已经发现,这位生产科长虽然嘴上不太客气,却很懂实际制造。 很多技术上看着漂亮的设计,真要落到车间生产,黄启顺往往能第一个指出哪里费工、哪里难检、哪里容易出问题。 “黄科长,您来得正好。” 周卫东把两份资料放到一起。 “我们原本有两个思路。” “说。” “一个是结构简单的安全销式保护,另一个是摩擦式保护。两种方案各有优缺点,准备先分析现有传动系统的需求,再确定试制范围。” 黄启顺点头。 “安全销那套,成本应该好控制。” “对。” “摩擦式呢?” “能在一定条件下限制传递转矩,但动作稳定性和维护要求需要重点验证。” 卢秉山在旁边接话:“这东西可不是越灵敏越好。正常作业不能老打滑,真遇到严重卡料,又不能硬顶着不动。” 黄启顺听完,直接问了一句:“那你们谁能保证它什么时候动作?” 屋里安静了一下。 周卫东看着他。 “所以需要建立试验方法,不是靠猜。” “又要试验?” “当然。” “钱呢?” “先做一套有条件的台架验证。” 黄启顺叹了口气。 “我发现你们现在越来越会花钱了。” 卢秉山忍不住笑。 “老黄,你别总想着省。该省的省,不该省的别省。要是装个保护机构,最后比不装还危险,那才叫真正赔钱。” 这句话让黄启顺没有再争。 下午,几个人把旧样机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能继续使用的零件单独放置。 可以作为结构参考的留下。 涉及关键性能的摩擦件和弹簧,则准备重新按要求采购或制作,并安排相应检验。 与此同时,周卫东提出一个想法。 旧样机不必急着恢复成能够装机使用的状态。 先建立一套安全受控的试验条件,把不同方案在正常负荷变化和模拟过载条件下的表现弄清楚。 曹建业听完,立刻点头。 “这个对。” “以前咱们就是太急,样机刚做出来便想往机器上装,结果发现问题又得拆回来。” “这次先在试验台上查。” 周卫东补充:“还得记录保护动作之后,装置有没有出现异常磨损、发热和状态变化。” 卢秉山听得直点头。 “这才叫认真做事。” 不过真正讨论到试验安排的时候,几个人还是起了争执。 黄启顺认为,应该优先研究安全销方案,成本低、结构简单,基层人员容易理解。 曹建业觉得可以同时保留摩擦式研究,因为它对某些短时冲击的处理可能更有优势。 卢秉山则坚持,先把老样机的性能问题弄清楚,不然十年前没解决的毛病,今天还得再犯一遍。 三个人谁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说到后来,连茶都顾不上喝。 周卫东站旁边听了半天,突然忍不住笑。 曹建业瞪他。 “你笑什么?” “我觉得三位都说得对。” 黄启顺当场乐了。 “你这又是老一套!” “真不是。” 周卫东拿过一张纸。 “咱们现在争的是谁的方案更好,可问题是,还没确定要保护的工况范围。” 他指着脱粒机传动系统的简图。 “正常启动有转矩变化。” “喂料不均匀会有转矩变化。” “短时间负荷增加,也不一定需要马上停机。” “真正遇到严重堵塞,又必须尽量避免继续传递危险负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些情况,不是一回事。” 屋里渐渐安静。 “所以我想,先把正常工作范围和需要保护的异常情况分清楚,再研究采用哪种结构。” 曹建业看着图纸,慢慢点头。 “你的意思是先定要求?” “对。” “然后再比方案?” “对。” 黄启顺想了想。 “那成本呢?” “作为评价指标之一。” “维护呢?” “也算。” “基层能不能做?” “更得算。” 周卫东放下笔。 “咱们不能只做出一套在车间里好看的装置,还得让公社用得起、会维护、出了问题知道怎么处理。” 卢秉山听完,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行!” “就照这个思路来。” 这一拍,把桌上的搪瓷缸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半桌。 曹建业赶紧拿起图纸。 “卢师傅!您轻点!” 老人愣了两秒。 随后自己也笑了。 当天晚上,技术讨论终于有了初步结果。 先开展两种过载保护方案的对比论证。 正常运行性能、动作一致性、维护费用、制造条件以及安全要求,全部纳入评价。 涉及模拟故障的项目,只能在具备相应防护条件的试验台架上进行,不能让公社维修员拿实际生产设备冒险验证。 周卫东把最后一项写进记录的时候,黄启顺还专门看了一眼。 “你现在是真越来越谨慎了。” “以前吃过亏。” “这句话你都说多少遍了?” “有用就多说几遍。” 黄启顺笑着摇头。 临走前,卢秉山又把周卫东叫住。 “小周。” “您说。” “你今天为什么没急着选摩擦式?” “还没弄清楚哪个更适合。” “真只是这个?” 周卫东想了想。 “还有一点。” “什么?” “安全销虽然要更换,但结构简单。如果农机基层条件不够,维护不了复杂保护机构,硬推广摩擦式未必是好事。” 卢秉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 “什么?” “当年我们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谁做出一个新东西,便觉得非得用上。” 老人看向旧仓库。 “为了证明自己没白干,有时候反倒不肯承认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周卫东没有接话。 他忽然觉得,这位老师傅是真心想把过去没做完的事情做明白。 不是为了争一个什么荣誉。 而是想知道,当年那条路究竟还能不能走通。 第二天上午,地区厂安排好试验台架的安全检查和改造方案,开始准备第一阶段的对照验证。 黄启顺带着加工人员整理零件。 曹建业负责技术协调。 卢秉山则带来了自己珍藏的一本旧笔记,里面写满当年试验时的具体观察。 周卫东和陈志远把这些资料全部归在一起。 原本零零散散的思路,渐渐有了轮廓。 不过就在第一阶段准备工作快结束的时候,红星公社突然打来电话。 电话是徐明接的。 他听了没几句,脸色就变了。 “卫东,你快来一下!” “怎么?” “柳树湾生产队有台脱粒机,昨天下午卡料,传动部位损坏得很厉害。” “人有没有事?” “人没受伤。” “那机器呢?” “主轴和轮毂都伤了,皮带也坏了。” 周卫东皱眉。 “是之前试验那台?” “不是,是另一台老机器。” 徐明停了一下。 “最麻烦的是,生产队那边说,明天还有活等着干。”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套保护方案,又想到刚才卢秉山说过的话。 真正遇到堵塞,机器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现在。 一个现成的案例就摆在眼前。 “徐明。” “嗯?” “你先把机器停好,别让人再试着启动。” “已经停了。” “然后把故障发生时的情况问清楚,尤其是卡料以前机器有没有异常。” “行。” “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 周卫东转头看向曹建业。 “曹主任。” “嗯?” “试验台架的事,按原计划继续。” “你呢?” “我先去看看那台坏机器。” 曹建业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又跑生产队?” “嗯。” “你小子怎么就离不开那些旧机器?” 周卫东拿起工具包。 “因为问题都在那儿。” 而这一次。 他准备从一台真正发生严重堵塞的脱粒机身上,弄明白这套新保护装置到底应该解决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差点出事 柳树湾生产队的场院里,一群人正围着那台坏掉的脱粒机发愁。 周卫东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在争。 “修!今天必须修好!” “拿什么修?轴都伤了!” “那也不能一直停着!” 说话的是生产队副队长牛福田,四十多岁,嗓门大得惊人。他身边站着几个机手,脸色都不太好看,地上摆着一根拆下来的传动轴,旁边还有磨坏的轮毂和断裂的连接件。 徐明见周卫东来了,赶紧迎过去。 “卫东,你可算到了。” “人都没受伤吧?” “没有。” “当时谁操作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人群后面站出来。 “我。” 小伙子叫李二柱,刚当机手不到一年,脸色有些发白。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说说怎么回事。” 李二柱咽了口唾沫。 “昨天下午处理一批潮粮,开始还正常,后来喂料不太顺。我想着把这一堆干完再停,没想到里面突然卡住了。” “然后呢?” “先是一声闷响,机器猛地抖了一下,后面就听见传动那边有动静,我赶紧停了。” “有没有人碰到旋转部件?” “没有。” 周卫东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不是机器坏。 是人出事。 这么大的机械设备,一旦有人违规接近运转部位,后果可能远比坏一根轴严重。 他先确认设备已经完全停机并采取了防止意外启动的措施,这才让徐明把故障记录拿过来。 传动轴局部损伤明显。 轮毂键槽变形。 连接部件也出现严重受力痕迹。 几种损伤集中在一起,说明当时确实可能发生过异常负荷。 不过真正让周卫东皱眉的,是另一件事。 “这台机器以前有没有卡过料?” 牛福田马上接话。 “有过两次。” “怎么处理的?” “清理以后继续干。” “传动部位检查没有?” “查过。” “谁查的?” “机手。” 周卫东看向李二柱。 小伙子把头低下去。 “我就看了看外面。” “里面呢?” “没拆。” “为什么?” “想着机器还能转,应该没什么。” 牛福田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变了。 “你小子!” “我不是让你出毛病赶紧报修吗?” 李二柱急了。 “副队长,上次我说要停机检查,是您说等干完这一批!” 这句话一出。 场院里突然安静下来。 牛福田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让你看着办!” 李二柱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是看着办的……” 徐明站旁边,差点没笑出来。 可周卫东没笑。 因为这正是基层农机最容易碰到的麻烦。 机器出现小异常时,大家都觉得停下来耽误生产。可等问题积累到真正出故障,谁又都觉得自己没错。 “先别争了。” 周卫东把检查记录放下。 “这次该怎么处理,得先看损伤程度。至于以前有没有按要求检查,后面单独核对。” 牛福田一听,赶紧问:“今天还能不能修?” “现在不能保证。” “那怎么行?” “牛队长,主轴已经受损,不能为了赶工随便装回去。” 牛福田急得直搓手。 “可这几天我们正忙!”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忙也不能拿人和机器冒险。” 周卫东语气仍然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牛福田张了张嘴,最终没敢继续争。 这个年轻站长虽然年纪不大,可在几个公社已经很有名气。大家都知道,他平时说话挺客气,真碰到材料、质量和安全问题,谁也别想让他糊弄过去。 不过急活毕竟是真急。 周卫东没有只说一句不能修就走。 他直接让小于联系县农机服务站,查询附近几个公社有没有可以协调使用的备用脱粒机。 不到半个小时。 电话就有了消息。 红星公社东边一支生产队有台机器,近期刚完成检修,眼下暂时没有排满作业。 如果双方生产任务协调得开,可以按照公社和生产队的规定安排临时支援。 牛福田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真有?” “有,但得先联系确认。” “那赶紧!” 周卫东又找赵建设帮忙协调有关方面。 到下午三点,双方终于谈妥。 柳树湾这边先用备用机器完成最急的一批作业,原来的故障机则送县里进一步拆检。 运输、油料和使用责任都按规定落实。 事情安排好以后,牛福田终于不再嚷嚷。 “周站长。” “嗯?” “还是你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 周卫东笑,“是咱们几个公社有了维修和服务网,遇到事情能互相帮忙。” 牛福田想了想。 “这倒也是。” 不过真正让现场几个人服气的,还在后面。 傍晚,县里的维修车辆过来时,徐明在整理拆下来的零件,忽然发现一个不正常的地方。 “卫东,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一只旧连接件。 “这东西好像以前换过。” 周卫东接过去。 外形确实和原机资料记录的有差异。 进一步核对维修记录后,发现这台机器上个月曾经处理过一次传动连接问题,当时因缺少规定规格的备件,临时装用了来源不清的替代件。 周卫东眉头立刻皱起来。 “谁换的?” 李二柱脸色一白。 “我……” 牛福田猛地转头。 “你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报?” “我报了!” 李二柱急得声音都变了。 “那时候公社维修点没有件,我说要等县里送,您让我先想办法!” 牛福田嘴角抽了抽。 过了半天。 终于不说话了。 周卫东拿着那只零件,没有马上训谁。 他只是问:“这东西装上以后,有没有经过检查?” 李二柱摇头。 “没有。” “那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停机,找维修点。” “还有?” “不能拿不合适的零件代替。” 周卫东点点头。 “这才对。” 至于这只替代件是否直接导致本次损坏,还需要技术检查,不能光凭它来源不清就下结论。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当基层缺备件、生产任务又急的时候,最容易有人想出看似省事、实际风险很大的办法。 如果新设计的保护装置也得依赖一种不容易买到的专用零件,那么真正发生保护动作以后,基层会不会再次随便找东西代替? 这个问题。 比车间里的任何讨论都更加现实。 晚上回县城的路上,徐明一直在想这件事。 “卫东。” “嗯?” “要是咱们以后做安全销式保护,专用件是不是得保证供应?” “对。” “那万一公社买不到呢?” “所以要把后续供应一块设计进去。” “可咱们总不能每个生产队都放一大箱吧?” 周卫东笑了。 “谁说非得每个生产队都放?” 徐明一愣。 “那放哪?” “基层维修点。” “哦!” 徐明眼睛一亮。 “就跟咱们以前统一配轴承一样?” “差不多。” “哪个生产队需要,维修点按规定配。” “对。” 徐明越想越兴奋。 “那咱们以前那个服务网,这回又能派上用场!” 周卫东点头。 不过他心里还在盘算另一件事。 安全销方案虽然简单,但需要考虑动作后的可靠断开、规范更换以及供应保障。 摩擦式方案虽然可以限制转矩,却不能让机手误以为设备可以在长期打滑状态下继续工作,否则摩擦发热和磨损同样会带来危险。 两种路线都不是随便装上就万事大吉。 真正决定能不能用的,是完整的使用和维护体系。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带着检查记录去了地区厂。 曹建业和黄启顺都在。 他没有先讲自己的观点,而是把柳树湾那台坏机器的零件一件件摆出来。 传动轴。 轮毂。 异常连接件。 还有维修记录。 黄启顺拿起那只替代件,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怎么装上去的?” “基层缺件,机手临时找的。” 黄启顺气得差点把零件扔回桌上。 “胡闹!” “这种地方能乱换?” 周卫东点头。 “确实不能。” “那你还研究什么保护装置?” 黄启顺看向他。 “他们连现有机器都不按要求维护,装上新装置又有什么用?”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黄科长,您说得有道理,但我觉得还有另一面。” “什么?” “使用不规范,当然要培训、要管理。” “嗯。” “可设计和制造也应该尽量减少容易出错的地方。” 黄启顺皱眉。 “你准备让机器傻瓜都能用?” “做不到。” 周卫东笑了。 “但至少能让普通维修员按照明确要求维护。” 他说着,把青山县基层维修网的配件调剂记录拿出来。 “假如以后采用需要更换规定部件的保护结构,专用件可以由县站统一供应、基层点按规定保管,换件时登记。这样既能保证来源,也方便发现异常频繁动作的机器。” 黄启顺听得渐渐认真起来。 “那摩擦式呢?” “必须保证调整、检查和维护有明确方法,超出基层能力的项目交上级站处理。” “你这又是搞服务网那套。” “本来就是一回事。” 周卫东笑。 “机器不是从厂门出去以后就跟厂里没关系了。” 曹建业在旁边听完,忽然拍了一下腿。 “对!” “这回咱们不能只画装置图。” “还得把后面的使用、保养和配件供应方案一块做出来。” 黄启顺看着两个人。 沉默了半天。 最后突然笑了。 “我现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们请周卫东来,不是让他帮着画一只离合器。” 他把柳树湾那台机器的维修记录重新翻开。 “是想让他把咱们过去没顾上的那些实际问题,一块找出来。” 周卫东笑了。 “黄科长,这回您说得特别准。” 黄启顺瞪他。 “少拍马屁!” 可嘴角却已经压不住。 下午,卢秉山也来了。 听完柳树湾的情况,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道:“当年要是多去几个生产队,恐怕能少走不少弯路。” 曹建业点头。 “现在还来得及。” 老人抬头看周卫东。 “那下一步怎么干?” 周卫东把两份方案摊开。 “先把受控台架试验做完整,弄清正常负荷、短时冲击和持续堵塞下各方案的表现。” “然后呢?” “筛选出值得继续验证的结构,再安排现场试验。” 卢秉山看了看桌上的图纸,终于笑了。 “行。” “这回我陪你们好好试。” 不过就在大家准备进入下一阶段的时候,试验科传来了一个消息。 前一天整理好的旧摩擦件经过进一步检查,发现其中一组表面状态与当年的记录存在明显差异。 更奇怪的是。 这组摩擦件的编号,正好对应当年试验中表现最不稳定的一批。 卢秉山拿起记录单,脸色慢慢变了。 “难道当年……” 他没有说完。 可周卫东已经明白。 困扰地区厂多年的那个问题,终于有机会重新查清了。 第一百零九章 试出来了 卢秉山把那组旧摩擦件摆到桌上以后,整整半个小时没说话。 曹建业看得有点着急。 “卢师傅,您倒是说句话。” “别催。” “这都半天了。” “你再催我也得想!” 老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周卫东坐在旁边翻记录。 当年表现最不稳定的那批摩擦件,来自另一家供应单位。原始试验记录里虽然写过材料批次变化,但由于当时检验条件不足,并没有对不同样件的表面状态、长期放置后的变化进行完整比较。 更麻烦的是,样机在试验过程中还多次拆装调整。 这样一来,后面出现的差异究竟来自材料、装配还是使用状态,谁都说不清楚。 “卢师傅,我有个想法。” 周卫东把几张表放到一起。 “咱们先别急着证明当年是哪一件东西错了。” 老人抬头。 “那你想证明什么?” “先看看现有条件下,能不能把试验做得更清楚。” “比如?” “把不同材料状态、制造批次和装配条件分别记录,尽量避免一次同时改好几个因素。每次试验以前确认样件状态,试验以后再复查。” 卢秉山听完,慢慢点头。 “这个法子倒稳。” 曹建业在旁边笑了。 “你们俩现在是真投脾气,一个比一个爱记账。” “技术不记账,还叫什么技术?” 老人瞪他一眼。 “你当年少漏记几项,我今天能费这么大劲?” 曹建业立刻不说话了。 黄启顺站在门口听得直乐。 “老曹,终于有人能治你了。” “你也少说两句!” 整个试验科笑成一片。 不过玩笑过后,大家都知道,这次必须认真做。 过载保护涉及设备安全,不可能为了赶进度随意在正常生产线上制造卡堵。地区厂先完成试验台架的防护、停机和检测条件检查,再由具备相应资格的人员安排受控试验。 对照方案仍然保留。 一组采用安全销式保护思路。 另一组采用摩擦式保护思路。 至于哪一种最终适合这批小型脱粒机,要根据实际表现和使用条件判断。 第一天试验结束,情况并不让人满意。 安全销式方案在规定试验条件下能够实现保护动作,但更换后的恢复工作仍需要进一步规范,试验结果也不能只靠一次动作就认定可靠。 摩擦式方案则在部分工况下表现正常,另一些情况下出现了不希望看到的滑动状态变化。 徐明站在观察区,看见记录员又在表上画了一个叉,忍不住低声说道:“卫东,这怎么跟前面轮毂试制一样,做出来就有毛病?” 周卫东没好气地看他。 “要是一做就完美,还用咱们来干什么?” “那倒也是。” 徐明想了想,又忍不住说:“不过这次东西比轮毂贵吧?” “贵。” “坏一只多少钱?” “你又惦记钱?” “我这不是替厂里心疼嘛。” 周卫东还没回答,旁边黄启顺已经接话。 “徐明同志,你来生产科跟我干算了。” 徐明一愣。 “干什么?” “算账。” “工资涨吗?” “……” 黄启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曹建业笑得连茶都差点喷出来。 试验连续进行了四天。 前两天主要是核对样件和试验条件。 第三天开始,几种方案之间的差别逐渐明显。 有些摩擦件在重复试验后表现相对稳定。 有些则随着使用次数增加,动作状态出现变化,需要重新检查。 更重要的是,持续滑动会带来发热和磨损,不能因为它能够限制转矩,就误以为设备可以在保护动作后继续长时间带病工作。 卢秉山站在试验台旁边,看着记录,半天没说话。 “还是那个老毛病。” 曹建业问:“什么?” “它能保护,但不是万能的。” 老人拿起一只拆下来的摩擦件。 “真发生严重堵塞,机手要是不及时停机,装置本身也可能受不了。” 周卫东点头。 这恰恰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 过载保护不等于自动消除堵塞。 更不等于机手可以不管机器。 如果装置已经发生滑动,后面的人却不知道或者不处理,新的危险仍然可能出现。 “得让机手容易察觉异常。” 陈志远忽然说道。 几个人同时看他。 “继续。” 周卫东示意。 陈志远拿出自己的草图。 “我们现在一直在研究装置什么时候动作,可有没有想过,动作以后机手怎么知道?比如明显的异常声音、状态提示或者配套停机要求。” 卢秉山皱眉。 “你准备做自动停机?” “现在不一定做得到。” 陈志远认真说道,“但至少不能让装置已经处于异常工作状态,机手还以为机器正常。” 周卫东听完,眼睛慢慢亮了。 这孩子现在想问题,确实越来越全面。 以前陈志远最喜欢算尺寸、核图纸。 如今不仅考虑零件本身,还开始考虑使用的人能不能正确判断设备状态。 “这个方向可以研究。” 周卫东说道。 “不过涉及运行部件的提示机构,也得考虑自身安全,不能增加新的危险。” 黄启顺听完,忍不住说道:“你们越研究越复杂了。” “所以不能全塞到第一代产品里。” 周卫东笑,“先把核心保护功能验证清楚,其他改进分阶段做。” 黄启顺这才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到了第五天,大家终于得到一组比较有价值的结果。 经过检验的部分摩擦件,在受控试验条件下,重复动作表现比旧样机稳定。与历史记录相比,制造和装配状态受控以后,结果的离散情况有所改善。 当然,样本数量还不够,长期可靠性也没有得到证明。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 当年那套样机反复出问题,并不能简单归结为“摩擦式保护本身不适合农业机械”。 当时的材料、制造、装配和试验条件,都可能参与了问题的形成。 卢秉山拿着试验记录,手指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还真让你们做出点东西。” 周卫东笑。 “才刚有点眉目。” “我知道。” 老人抬起头,眼圈竟然有些发红。 “可当年我们研究了这么久,最后连到底哪里有问题都没弄清楚,就这么停了。” 他停了一下。 “现在至少知道,这条路不是完全走不通。” 曹建业站旁边,难得没有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卢师傅,当年条件不一样。” “我知道。” “您那时候能做出那几套样机,已经不容易。” 老人摆摆手。 “别安慰我。” “我又不是来听好话的。” 说完,他低头继续翻记录。 可嘴角那点笑意,谁都看得出来。 下午,试验总结会上,曹建业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建议把两条路线分开推进。” 安全销式方案作为结构相对简单、便于标准化供应的方向,继续验证其动作可靠性和基层维护条件。 摩擦式方案则重点研究动作一致性、使用寿命、环境影响和维护要求,暂时不急着进入生产队。 黄启顺听完,率先举手。 “我同意。” 曹建业一愣。 “你今天这么痛快?” “废话!” 黄启顺指着费用表。 “安全销那条路线制造条件相对容易落实,适合先做完整的技术和经济性评估。摩擦式如果还没弄清长期性能就往外推,将来维修费用谁担?” 他说完,又转头看周卫东。 “你觉得呢?” “我也同意。” 黄启顺忍不住笑。 “你这次是不是又准备说,能做多少算多少?” “差不多。” 周卫东把自己的意见写在纸上。 “不同工况可能需要不同保护方式,不能为了统一图纸,硬让所有机器采用一种结构。” 卢秉山听完,突然开口。 “这个我赞成。” “保护装置是替机器承担风险的。” “不是让机器替保护装置承担风险。”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随后曹建业用笔在记录上重重画了一道。 “这句话写进去。” 当天傍晚,技术科完成了第一阶段总结。 两条路线都保留。 下一阶段重点安排安全销方案的完整试验和基层维护条件验证,同时继续积累摩擦式方案的数据。 周卫东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往前走了。 谁知道第二天上午,黄启顺却突然找上门来。 “卫东,有个事。” “什么?” “我们生产科测算了一下,如果以后采用新的安全保护结构,新增零件和后续备件都要有稳定供应。” “对。” “可咱们地区厂现在生产任务不轻。” “那怎么办?” 黄启顺看了看他。 忽然笑了。 “你们青山县不是会做配件吗?” 周卫东一愣。 “您什么意思?” “我想把其中一部分非关键工装和配套件的加工,交给你们协作。” “关键安全件呢?” “仍由具备相应制造和检验条件的单位负责。” 黄启顺把一份初步协作清单递过来。 “怎么样?” 周卫东翻开。 里面列着几种工装、安装辅助件和配套检验附件,数量不算特别大,但对青山县修复站来说,已经是一项正经的协作任务。 “可以谈。” 周卫东笑。 “不过还得核算生产能力和质量要求。” 黄启顺一听,顿时乐了。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能把修复站弄起来了。” “为什么?” “以前我老觉得你是技术好。” “现在呢?” “现在发现你不光会修机器。” 黄启顺指了指那份协作清单。 “还知道什么活该自己接,什么活不能乱接。” 周卫东笑了。 “这话可比夸我技术好还难得。” 黄启顺瞪他。 “少贫!” 两个人正聊着,曹建业突然从试验科跑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卫东!” “怎么了?” “有个消息!” “什么?” “省研究所回电话了。” 周卫东立刻站直。 “姚工?” “对。” “怎么说?” 曹建业把手里的电话记录递过来。 “他看了咱们前期材料,觉得把传动保护研究和基层实际工况结合起来,有继续做下去的价值。” “然后呢?” “省里有关技术人员准备来地区,看看我们的试验条件和现场记录。” 周卫东眼睛一亮。 “什么时候?” “下个月。” “那挺好。” 曹建业却没有立即跟着笑。 因为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省研究所不仅准备看地区厂的试验台架。 还希望挑选两个基层农机站,检查相关设备维护情况、操作培训和保护装置的实际适用条件。 其中一个,正是青山县。 而另一个。 则是临江县。 曹建业看着周卫东。 “卫东,这回你们县站可得真正拿出本事。” 周卫东慢慢笑了。 “正好。” “咱们不是一直想让省里看看基层实际情况吗?” “这次就让他们好好看。” 第一百一十章 省里验货 省研究所的人到青山县那天,许国安一大早就在厂门口等着。 他昨天刚从地区回来,听说调研组除了看试验资料,还准备到基层维修点走一走,连夜把几位负责人叫来开了个会。 会议其实只有一个要求。 照平时干。 别弄虚作假。 徐明听见这话,忍不住问:“厂长,那咱们是不是得把仓库收拾一下?” “该收拾就收拾。” “那些没修好的机器呢?” “放着。” “省里看见怎么办?” 许国安瞪他。 “没修好就是没修好,难道你还准备藏起来?” 徐明缩了缩脖子。 “我就问问。” 周卫东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这小子现在虽然能独立负责巡修,碰到领导检查还是容易紧张。要他说,最该检查的就是徐明那张嘴,平时比谁都能说,真到关键时候反倒容易说漏。 上午九点半,两辆车停在了农机厂门口。 带队的除了姚守信,还有省研究所的梁工程师,以及几名来自农机管理和技术部门的工作人员。 其中有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同志,姓顾,叫顾素珍,专门负责了解基层农机装备实际使用情况。 她下车以后,没有先去办公室喝茶,而是直接问:“青山县的试验点在哪里?” 许国安赶紧介绍:“县服务站就在后面,公社点有五个,其中几个参加了前期试验。” 顾素珍点头。 “那先看看你们平时怎么工作。” 一行人进了修复站。 徐明原本已经准备了一套讲解词,连开头的“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都练了好几遍。结果人家一进门就往车间走,压根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周卫东看见,忍不住低声问:“你怎么不讲了?” “人都走了!” “那你追上去。” “我不追!” 陈志远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不过真正进了车间,徐明反倒不紧张了。 因为里面摆着的都是他熟悉的东西。 维修记录。 配件登记。 待检机器。 以及最近刚整理好的几套基层检测工具。 顾素珍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黑板。 五个公社的维修任务全部列着。 待处理。 处理中。 已完成。 转县。 没有花里胡哨的口号,只有机器编号、故障现象和责任人。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张表谁负责?” 小于立刻站出来。 “我。” “每天更新?” “有新任务就记,办完再核销。” “如果县里查不出来呢?” “按技术要求送更有条件的单位。” “那怎么知道最后修好没有?” 小于把旁边的记录册递过去。 “有回执。” 顾素珍翻了几页。 发现确实有些机器不是青山县自己修好的,而是经过地区厂协作处理。可这些记录也没有被删掉,反而把从接收到交付的过程写得很清楚。 她抬头看了周卫东一眼。 “你们这个站,现在主要靠谁修机器?” 周卫东还没回答,徐明已经把胸脯挺起来。 “我们都修!” 顾素珍愣了一下。 周卫东忍不住笑。 “他的意思是,现在站里有分工,常见故障不需要都等我处理。” “哦?” “徐明负责现场巡修,陈志远负责技术试验,小于管记录和配件,还有几位师傅负责加工和检验。” 顾素珍点头。 “那好。” 她突然转向徐明。 “徐同志,你给我们讲讲,基层维修员遇到不能确定的故障怎么办。” 徐明没想到问题来得这么突然。 可这个问题他太熟了。 从最开始的检查卡,到后来自己编的《基层农机常见故障检查手册》,他不知道讲过多少遍。 于是,他一口气把常见故障初步排查、记录、上报和转县处理的流程讲清楚了。 最后还补了一句:“能查明的就按规范处理,查不明的不能硬拆。机器不认识谁是老师傅,乱拆一样会坏。” 顾素珍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话谁教你的?” 徐明愣了一下。 随后看向周卫东。 “跟周站长学的。” 周卫东正准备谦虚两句,徐明又补充:“不过现在我也会教别人了。”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姚守信站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看见桌上的几份试验记录,他才走过去翻了翻。 “卫东,这次过载保护的资料带了吗?” “带了。” 周卫东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里面装着地区厂的受控台架试验记录、部分基层故障案例,以及各方案下一阶段验证的计划。 姚守信看得很认真。 翻到摩擦式保护试验的时候,突然停住。 “这里写着部分样件重复动作一致性改善,但长期性能仍不明确?” “对。” “为什么没直接安排装机?” “还没达到现场试验所需的条件。” 姚守信点头。 又翻到安全销式方案。 “这个呢?” “结构相对简单,但仍需要完成规定的验证,包括保护动作的可靠性、备件供应、规范更换和使用培训。” “基层能不能自己装?” “得看人员资格、设备条件和具体结构要求,不能谁想装就装。” 姚守信把材料放下。 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不错。” 顾素珍站旁边,却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周站长,如果保护装置试验最后证明技术可行,但每台机器增加的成本比较高,生产队不愿意装,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周卫东。 因为谁都知道,他这些日子最想做成的就是过载保护。 真要花了这么多工夫,最后却因为成本卖不出去,恐怕谁都不好受。 周卫东想了想。 “那就不能硬推。” 顾素珍抬头。 “为什么?” “技术上能做出来,不等于经济上一定合适。” 周卫东把一份旧维修记录拿出来。 “比如故障严重、停机损失大的机器,保护装置有可能带来价值。可有些设备结构简单、负荷比较稳定,原有保护措施已经够用,再增加复杂装置就未必合算。” “所以呢?” “先找真正需要的工况。” “再确定适用范围。” 顾素珍点头。 “这话倒实在。” 她继续问:“那如果你们县站已经投入了不少试验经费,最后发现某一方案不适用,你会怎么处理?” “按真实结果总结。” “就这么放弃?” “不合适的方案当然要停。” 周卫东笑了笑。 “总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没白花钱,让生产队以后替咱们承担风险。” 屋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姚守信笑了。 “我以前就跟你们说过,这小子最大的优点,是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到底给谁用。” 顾素珍也笑。 “现在看,确实如此。” 不过检查还没有结束。 下午,他们去了红星公社。 王全早早就把维修点收拾干净了,原本准备展示几台已经修好的机器。谁知道顾素珍进门以后,第一眼就注意到角落里那台拆开的脱粒机。 “这台怎么回事?” 王全脸色有些尴尬。 “前阵子发生过卡料,传动部位有损伤,正在检查。” “为什么还没修好?” “有一件零件在等检验。” “不能先装上?” “不能。” 顾素珍抬头。 “为什么?” 王全指着维修记录说道:“这台机器之前装过来源不明的替代件,我们已经查出问题。现在重新处理,必须确认零件符合要求才能交付。” 顾素珍看了看记录。 又问:“生产队不催?” “催。” “催得厉害?” “厉害。” “那你们怎么解决?” 王全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笑了笑。 “先协调其他可以使用的机器完成急活,故障机按要求维修。” 顾素珍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点头。 这个办法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技术。 却恰恰证明青山县的基层服务网已经真正运转起来。 不是一台机器坏了,所有人就围着它干等。 而是有人协调。 有人维修。 有人管配件。 还有人负责把事情记录清楚。 对于一个县级农机服务站来说,这样的组织能力,未必比做出一套新装置容易。 检查结束前,顾素珍忽然问周卫东:“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哪种?” “机器急着用,但维修条件不够。” “经常。” “那你们现在怎么想?” 周卫东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台机器。 “以前只想着尽快修。” “现在呢?” “现在觉得,该快的地方要快,该慢的地方不能乱快。” 顾素珍听完,忽然笑了。 “这句话可以写进总结。” 徐明在旁边立刻接话:“顾同志,我也能说两句。” “那你说。” 徐明想了半天。 一本正经地说道:“机器坏得快,不代表修起来也得瞎快。” 院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所有人都笑了。 周卫东更是笑得直摇头。 “徐明,你这文化水平也就这样了。” 徐明一点不服。 “你就说有没有道理!” “有!” 这回连顾素珍都笑得停不下来。 …… 两天以后。 省里调研结束。 在地区召开的技术讨论会上,姚守信对当前工作作了总结。 基层故障检测工具和检查方法,可以继续扩大验证范围,但仍需加强不同机型的适用性研究及长期使用评价。 过载保护方面,现有受控试验已提供了进一步研究的依据。安全销与摩擦式方案都需要明确适用条件,不得仅凭初步试验就作为成熟定型产品推广。 同时,青山县建立的基层维修记录、技术培训和配件调剂机制,为后续试验提供了较好的基础。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宣布“全国领先”。 也没有说青山县马上就能生产多少台新装置。 可周卫东听得很清楚。 省里已经认可他们继续做下去的方向。 散会以后,姚守信把他叫到一旁。 “卫东。” “您说。” “我跟梁工商量过了。” “什么事?” “你们现在做的基层故障检查方法和传动保护研究,可以考虑建立更紧密的技术联系。” 周卫东心里一动。 “怎么联系?” “研究所提供必要的试验方法指导,地区厂负责部分设计和制造验证,青山县负责真实工况数据与基层试验协调。” “那项目呢?” “仍按有关程序申报和组织。” 姚守信笑。 “别想着明天就给你发正式批文。” 周卫东也笑了。 “我知道。” “不过有一件事。” “您说。” “以后技术资料不能只放在你自己本子里,要有完整的项目记录,参与人员的工作也要如实列明。”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个我一直在做。” “很好。” 姚守信拍拍他的肩。 “你从维修干起来,了解基层实际问题,这是优势。但想继续往设计和研究方面走,还得系统补理论。” “明白。” “以后有机会,多来学习。” “我肯定来。” 两个人正说着,黄启顺拿着一份材料赶了过来。 “周卫东!” “黄科长,怎么了?” “好消息!” “什么?” “那批三十套改进轮毂的现场试装,前期运行记录整理出来了。” 周卫东立刻来了精神。 “怎么样?” “目前按计划运行的样件没有再出现第一轮试制时那种异常相对位移,部分机器的装配和维修反馈也不错。后续寿命评价还得继续做。” “那挺好。” “何止挺好!” 黄启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生产科准备根据后续验证结果,研究下一批产品的工艺安排。如果符合正式生产要求,咱们地区厂就能少折腾不少返修件!” 周卫东也笑了。 不过他最关心的不是能不能多做几十套。 而是以前那种装上几个月就磨坏、维修起来还可能伤到轴的情况,能不能真正减少。 “后面继续留记录。” “废话!” 黄启顺瞪他。 “你现在不提醒,我都不敢少记。” 姚守信站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斗嘴,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倒越来越像一个技术组了。” 周卫东听见,心里忍不住有点高兴。 从最开始被地区厂质疑,到后来靠现场数据一步步参与技术讨论,再到如今能够合作改进产品工艺。 这条路确实走得不容易。 但每一步都踏实。 下午回青山县的时候,许国安坐在汽车后排,忽然问了一句:“卫东,你现在还想不想一直留县里?” 周卫东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您是不是听见什么消息了?” 许国安看了他一眼。 过了片刻,才慢慢说道:“省里那边有人觉得,你这个年轻人可以再培养培养。” 周卫东没有马上说话。 许国安继续说道:“不过我先提醒你,真正想往上走,不是光修机器、画图纸就够了。理论、文化、技术管理,都得继续补。”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想了想。 “先把眼前的试验做好。” “然后呢?” “继续学习。” “就这么简单?” “还有。” “什么?” “把徐明他们也带出来。” 许国安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 “你倒真是个当站长的命。” “为什么?” “自己往前走,还舍不得把底下那帮人扔了。” 周卫东看向窗外。 “他们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帮工。” “那是什么?” “以后能一起做事的人。” 许国安听完,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 轻轻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周卫东回到青山村。 新房院门开着。 林晚秋正坐在屋檐下乘凉,周禾躺在旁边的小床里,挥着两只小手,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卫东刚进门,小家伙便转了转脑袋。 他赶紧洗干净手,走过去逗她。 “禾禾。” “爹回来了。”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咧开嘴笑了。 周卫东整个人都乐了。 “晚秋!” “又怎么?” “这回她冲我笑了!” 林晚秋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 “看见了。” “真笑了!” “知道。” “还冲我伸手!” “她见谁都伸手。” “那不一样!” 林晚秋翻了个白眼。 “怎么不一样?” “我是她爹。” “你这理由都说多少遍了?”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 晚饭是丝瓜炒鸡蛋和一盘凉拌黄瓜,周大山下午还送来两只新摘的嫩玉米,煮在锅里,闻着香得很。 周卫东一边啃玉米,一边把省里调研的事情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得很认真。 等他说到可能继续扩大技术试验和参加培训时,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又想去省里?” “有点。” “那就去。” “你现在倒答应得痛快。”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她看了一眼女儿。 “禾禾以后慢慢长大,你总不能天天在家守着。” “那你呢?” “我也想继续学习啊。” 周卫东抬头。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卫生院?” “等身体恢复情况和工作安排合适的时候,先回去上班。以后有机会,再考虑进修。” “县医院?” “有机会的话。” 周卫东点头。 “那咱们一起努力。” 林晚秋笑了。 “怎么努力?” “我学机械设计,你学医。” “孩子呢?” “好好读书。” “她才几个月!” “提前想想不行?” 林晚秋拿起一根黄瓜就要敲他。 周卫东赶紧躲。 院里笑声传出去老远。 不过夜深以后,周卫东还是重新坐回书桌前。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画新图纸。 而是把过去几个月的技术资料全部整理出来。 轮毂改进。 基层故障检查。 过载保护。 工艺检验。 维修记录。 每一项单独归档。 过去这一年多,他做过太多事情。起初总是机器坏在哪里,他便忙到哪里;后来慢慢开始想办法,让同样的问题不再反复发生。 如今真正有机会参与新产品改进,他反而越来越清楚,光靠自己一个人的经验远远不够。 技术要有数据。 制造要有工艺。 试验要有记录。 使用要有边界。 出了问题,还得有人负责把原因查明白。 他拿起铅笔,在新本子的第一页写下: “1980年,农机传动系统可靠性改进。” 写完以后,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先解决实际问题,再谈技术成果。” 周卫东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这话倒挺适合自己。 而就在第二天上午。 地区机械厂又送来了一份正式的技术协作通知。 通知写明,随着前期轮毂改进和过载保护试验取得阶段性进展,地区准备组织一次面向秋收保障的农机技术专项检查,重点筛选故障频繁、维修困难和影响安全运行的设备。 青山县作为基层技术试验单位,需要承担部分现场调查和数据整理工作。 同时,地区厂希望周卫东参与研究一种新的改进思路。 不再只看脱粒机某一个传动部件。 而是尝试从整套传动系统的负荷匹配、保护和维护方式入手,减少重复故障。 周卫东看完通知,刚准备去找许国安,徐明却突然跑进来。 “卫东!” “怎么?” “临江县打电话了。” “唐国胜?” “对。” “什么事?” 徐明把一张记录单递过去。 “他们那边有台大型粮食加工设备,最近连续出了三次传动故障。” “查过原因没有?” “查过。” “什么问题?” “说是每次换完零件,都能正常运转一阵。” “然后呢?” “负荷一大,又出毛病。” 周卫东皱眉。 “同一个部位?” “基本都集中在传动连接和支撑附近。” “那他们准备怎么办?” 徐明笑得有些奇怪。 “唐站长说,临江的老师傅们已经讨论过几次,谁也没把原因完全弄清楚。” “所以?” “所以想请咱们过去看看。” 周卫东看着那张故障记录,慢慢笑了。 又是熟悉的场景。 别人修不好。 县里找上门。 只不过跟一年前不同。 现在他手里不光有扳手。 还有一整套正在逐步建立起来的设计、检验和试验方法。 他把记录单放进包里。 “行。” 徐明立刻精神了。 “这回带我?” “带。” “还有谁?” “陈志远。” “什么时候走?” “先跟地区厂把情况核实清楚,安排好技术协作和出车手续。” 徐明满脸期待。 “这回是不是又要弄个新东西?” 周卫东笑了笑。 “先别想着做新东西。” “那想什么?” “把机器为什么坏弄清楚。” 徐明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得!” “又是一笔修不完的账!” 周卫东拿起工具包。 窗外,盛夏的阳光正照在农机服务站的院子里。 车间里机床声不断。 两辆流动服务车停在树荫下。 墙上的维修服务地图,早已经不只画着青山县的几个公社。 而现在。 从这间旧仓库走出来的年轻人,终于开始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他要修的,恐怕不再只是一台机器。 第111章 三次坏轴 临江县粮食加工站第三次把传动轴修坏的时候,站长郑万顺差点把茶缸摔了。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换了三根轴,花了两百多块钱,结果机器还是一开就出毛病。你们到底修的是机器,还是专门给我修账本来了?” 车间里没人敢接话。 站在最前面的是鲁师傅,五十多岁,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在临江县修了一辈子机器,年轻时连进口柴油机都拆过,可眼前这台粮食加工设备,硬是让他丢尽了脸。 “郑站长,这回真不能怪我们。轴是地区厂送来的,轴承也是按型号配的,装之前全检查过。前两天试机还好好的,谁知道昨天晚上又响了。” 郑万顺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总坏?” 鲁师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要是知道为什么,还用站在这里挨骂?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说道:“要不再换一根轴?这回让地区厂加工得结实一点。” “换!换!换!” 郑万顺气得脑门直跳。 “上回你也这么说!再换一次是不是还得坏?县里今年给咱们的维修经费就这么多,难不成全花在这台机器上?”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郑站长,您这嗓门够大的,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众人转头。 周卫东提着工具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徐明、陈志远和临江县农机站的唐国胜。 郑万顺一看见唐国胜,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老唐,你可来了。” “你不是急着找人修机器吗?人给你带来了。” 唐国胜往旁边一让。 “青山县的周卫东,应该不用我介绍吧?” 郑万顺愣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字。 去年临江县十二台坏机器,青山县来了几个年轻人,最后十台现场修好,剩下两台也把处理方案弄清楚了。后来地区组织农机技术交流,这个周卫东又参与搞出了基层检修工具箱,名气已经传到了附近几个县。 可听说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眼前这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脚上一双旧解放鞋,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大专家。 “周站长,真年轻啊。” “郑站长,咱们先看机器?” 周卫东笑着伸手。 郑万顺跟他握了一下,立刻领着几个人往车间里面走。 出问题的是一套粮食清理和输送设备,动力通过皮带传给中间传动轴,再带动后面的输送机构。机器个头不小,占了半间厂房,下面的水泥基座还有前几年重新修补过的痕迹。 周卫东刚走近,就闻见一股熟悉的机油味。 旁边架子上摆着三根已经拆下来的旧轴。 第一根键槽磨损严重。 第二根轴承安装部位出现损伤。 第三根最麻烦,连接附近已经发现裂纹。 三根轴,三个毛病。 却全出在同一套设备上。 徐明拿起其中一根看了看,忍不住说道:“这机器挺会挑地方坏啊。” 鲁师傅听见,苦笑一声。 “可不是?专挑最难拆的地方。” 周卫东没有跟着开玩笑。 他先看设备记录,又问了几次故障发生时的具体情况。郑万顺原本以为他会立刻拆机器,没想到这小伙子进来半个钟头,除了问话就是翻本子,连扳手都没拿出来。 “周站长,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先弄清楚怎么坏的。” “零件都摆在这儿了,还不清楚?” “知道哪儿坏,不等于知道为什么坏。” 郑万顺被噎了一下。 唐国胜站旁边,差点笑出来。 他太熟悉周卫东这副模样了。 去年第一次到临江时,鲁师傅也觉得这年轻人磨磨蹭蹭,结果人家半个钟头就查出了清选机风机转向的问题。 如今郑万顺又要走老路。 不过唐国胜没急着提醒。 他倒想看看,这次周卫东准备怎么查。 “鲁师傅,第一次故障发生以前,设备有什么异常?” 鲁师傅想了想。 “轴承座发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第二次呢?” “皮带有点偏,调整过。” “第三次?” “昨天晚上突然响了一声,停下来以后再检查,轴已经伤了。” 周卫东抬起头。 “昨天晚上?” “对。” “机器不是白天加工?” 郑万顺立刻接话:“最近任务重,晚上也得干。” “夜班谁带?” “我。”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后面站出来。 他叫钱广发,是加工站的生产负责人,个子不高,肚子倒不小,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周站长,机器就是机器,白天转跟晚上转有什么区别?”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有区别。” “什么区别?” “得看晚上怎么用。” 钱广发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这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想了解使用情况。” “我们都是按要求操作的。” “那就好。” 周卫东没有争,把维修记录重新翻到前面。 他很快发现一个不太正常的地方。 三次故障都发生在运行一段时间以后。 而且维修人员在空载试机时,基本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鲁师傅,空载运行多长时间?” “每次半个钟头左右。” “带料呢?” “也试。” “多少料?” “慢慢加。” “加到平时最大工作量没有?” 鲁师傅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钱广发。 “这得问生产上。” 钱广发摆摆手。 “反正机器能正常转。” 周卫东没再问。 他把检查记录合上,围着设备慢慢转了一圈。 走到中间传动轴支撑座附近时,忽然停住脚步。 水泥基座上有几道很细的裂纹。 不算明显。 可沿着地脚螺栓往外,正好分布在支撑座两侧。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又发现一处垫铁边缘有轻微压痕,底部还夹着灰尘和油污。 “这底座以前动过?” 鲁师傅立刻过来。 “去年修过。” “为什么修?” “机架有点晃,重新垫过。” “谁垫的?” “我们的人。” “有记录吗?” 鲁师傅想了想。 “应该有。” 周卫东站起来。 “把那次维修记录也找出来。” 钱广发站旁边,脸色渐渐不耐烦。 “周站长,我可先说好,咱们请你来是修机器的,不是让你查旧账的。” 徐明一听就不舒服。 “旧账怎么了?不看以前怎么修的,哪知道现在为什么坏?” “你……” 钱广发刚要反驳,周卫东已经抬手拦住。 “钱主任,您别急。机器坏三回,总不能再按第一次的办法修第四回吧?”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郑万顺听完,立刻点头。 “对!这回要是再换根轴就了事,我宁愿先停几天。” 钱广发没话了。 半个小时以后,旧记录终于找来。 周卫东翻到去年那次维修。 上面写着更换地脚垫铁、调整皮带轮位置、重新紧固支撑座。 问题是,调整以后没有留下完整的对中测量数据。 只有一句: “运行正常。” 陈志远看完,忍不住皱眉。 “这记录也太简单了。” 鲁师傅脸有点红。 “那时候大家都这么记。” 周卫东没有责怪他。 因为青山县最开始也差不多。 以前机器修好以后,大家喜欢在记录本上写一句“运转正常”,至于怎么检查、测量条件是什么,很少有人认真记。 后来吃过几次亏,才慢慢把这些内容补起来。 “先检查支撑和轮系状态。” 周卫东说道。 “机器今天能启动吗?” 鲁师傅点头。 “能启动,但不能带负荷。” “那就先别启动。” 钱广发听见,眼睛瞪大。 “不启动怎么查?” “先把停机状态下该查的地方查清楚,再决定下一步。”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陈志远负责测量支撑座和轮系位置,徐明检查连接件及轴承安装状态,周卫东则把三次维修记录逐项对照。 结果出来时,已经快到下午四点。 中间轴两端支撑的安装状态确实不理想。 其中一侧地脚垫铁接触不充分,支撑部位存在异常迹象。 而皮带轮的对中情况,也不像维修记录里写的那么好。 “有问题!” 陈志远拿着表,声音明显兴奋。 徐明凑过去。 “找到原因了?” “至少找到一个重要问题。” 周卫东没有急着宣布。 他又检查了底座。 突然从垫铁旁边摸出一小片已经压扁的旧铁皮。 鲁师傅看见,脸色一下变了。 “这东西怎么还在里面?” 钱广发也凑过来。 “什么东西?” “以前临时调整用的垫片。” 鲁师傅拿起来,越看越不舒服。 正常情况下,支撑位置应该按要求调整,垫铁与基础接触状态也需要核实。 可这处垫片已经明显变形。 如果支撑状态在负荷作用下发生变化,轴承和传动连接就可能受到额外作用。 当然,现在还不能断定所有故障都由它引起。 但至少说明,以前那句“安装正常”,并不可靠。 郑万顺看得脸都青了。 “合着咱们换了三根轴,真正该查的地方一直没查明白?” 鲁师傅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周卫东赶紧开口:“郑站长,先别急着怪人。支撑状态有问题是一方面,还得看看实际负荷情况。” “那怎么查?” “把机器平时怎么干活弄清楚。” 钱广发立刻皱眉。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按正常要求加工。” 周卫东看向他。 “那把夜班记录也拿来。” “夜班记录?” “对。” “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看看故障前机器运行了多长时间、处理了多少粮食。” 钱广发脸色渐渐变了。 不过郑万顺已经开口。 “老钱,把记录拿来。” 十分钟后,一本夜班登记册摆到了桌上。 周卫东翻了几页。 越看越觉得奇怪。 最近一周,每晚的加工量竟然差不多。 不仅总量相近,连几处备注都写得一模一样。 徐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乐了。 “这机器挺听话啊,每天晚上干的活都一样多?” 钱广发脸一沉。 “记录员图方便,写得简单一点有什么问题?” 周卫东没接话。 他翻到三次故障发生的日期。 发现最后一次故障的那天,夜班记录竟然写着: “正常运行,未见异常。” 可鲁师傅明明说,机器昨天晚上发生明显异响,已经停机检查。 他抬头看向钱广发。 “钱主任。” “怎么?” “这本记录是谁填的?” “夜班记录员。” “每天晚上都是他填?” “对。” “那昨天晚上机器什么时候停的?” 钱广发犹豫了一下。 “十一点多。” 周卫东又问:“记录上为什么写正常运行到十二点?” 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郑万顺脸色慢慢沉了。 “老钱。” “这怎么回事?” 钱广发擦了擦额头。 “可能是记录员记错了。” 周卫东把本子合上。 “记错不要紧,咱们核实就行。” 说完,他看向唐国胜。 “唐站长,今天先不换轴。我想再查一下机器实际使用情况。” 唐国胜点头。 “行。” 郑万顺也没反对。 只有钱广发站在一旁,嘴角抿得紧紧的。 当天傍晚,几个人离开车间时,鲁师傅忽然追了上来。 “周同志。” “您说。” 老头看了一眼四周,把声音压低。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这台机器不是每次都在正常加工的时候坏。” 周卫东停住。 鲁师傅继续说道:“第二次坏以前,我半夜来过一趟。当时粮仓外面堆了不少袋子,机器转得声音特别闷,跟平时不一样。” “您当时说了吗?” “说了。” “跟谁?” “钱主任。” “他怎么回答?” 鲁师傅沉默了几秒。 “他说任务紧,让我们维修的人少管生产上的事。” 周卫东看了看已经关门的车间。 终于明白,为什么三次维修都找不到真正的问题。 有人只想着把损坏的零件换掉。 却一直没人把机器到底是怎么坏的完整弄清楚。 可更让他在意的是,钱广发为什么不愿意拿出真实的使用记录? 他原本以为,这趟临江之行只是解决一台老设备的传动故障。 现在看来。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112章 夜班有鬼 周卫东第二天到临江加工站的时候,郑万顺的眼睛都是红的。 老头昨晚没睡好。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管着的加工站,竟然连夜班机器什么时候停都记不清,他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更何况,周卫东昨天还查出传动支撑存在问题。 一台机器接连坏了三次,站里的维修工天天忙得满头是汗,到最后连故障原因都没弄清楚。真把这件事报到县里,少不了有人问他这个站长是怎么当的。 “卫东,今天你说怎么查就怎么查。” 郑万顺把办公室钥匙往桌上一放。 “只要是咱们站里的资料,我让人按规定提供。” 周卫东笑了笑。 “郑站长,您别弄得像要查案子。咱们先把机器修好,记录有问题再按程序核对。” “可我心里憋着气!” “那也得慢慢查。” 唐国胜坐在旁边,忍不住说道:“老郑,你先别急。我去年第一次跟卫东打交道,也嫌他什么事情都要问个清楚。后来才知道,这样反倒少返工。” 郑万顺叹了口气。 “行,听你们的。” 当天上午,周卫东先找了几个夜班机手。 第一个叫马小六,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见周卫东的时候紧张得直搓手。 “周站长,我真的没弄坏机器。” “我什么时候说你弄坏了?” “钱主任说,机器这次坏得厉害,县里可能要查责任。” 周卫东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谁告诉你要查你的责任?” “钱主任。” “他还说什么?” “说我们操作不当,弄不好得赔。” 马小六说到这里,声音都小了。 他家里有五口人,父亲腰不好,母亲身体也不怎么样,全家就指望着他这份工作挣钱。真要让他赔一根传动轴,几个月工资都不一定够。 周卫东看了他一会儿。 “先别想赔钱的事,我只问机器怎么用的。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马小六抬起头。 “真的?” “真的。” “那我说了。” “嗯。” “最近夜班加工量比以前多了不少。” “多多少?” “我也说不准,有时候白天没干完,晚上还得接着干。钱主任让我们尽量别停机,说县里催得急。” “有没有超过规定的喂料要求?” 马小六犹豫了一下。 “有时候确实喂得快。” “谁负责控制?” “前面上料的工人。” “你们有没有反映过?” “反映过。” “怎么说?” “说机器声音越来越闷,怕出毛病。” 周卫东点头。 “然后呢?” 马小六低下头。 “钱主任说,设备修完不就是给人用的?哪能动不动就停。” 徐明站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话他以前在公社也听过。 机器不坏的时候,谁都觉得维修员小题大做。真等机器坏了,又开始问维修员为什么不提前发现。 “昨天记录里写着机器正常运行到十二点,实际呢?” 周卫东问。 马小六脸色有些为难。 “我不敢乱说。” “你说你亲眼看到的。” “十点多就出了问题。后面一直没正常干活。” “那记录为什么写到十二点?” “钱主任让按原来的计划记。” 这句话一出来,徐明差点拍桌子。 不过周卫东没有立刻追问。 他很清楚,马小六只是一个普通机手,话不能说得太重,更不能因为他愿意讲真话,就把所有责任都往他身上推。 “你们夜班有交接记录吗?” “有。” “在哪?” “上班的时候放值班室。” 周卫东点点头。 “行。今天就问到这里。” 马小六原本以为还得挨一顿训,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了一句:“周站长,那机器真不是我一个人弄坏的?” 周卫东看着他。 “现在还没查完,不能乱定责任。但你反映过异常、实际发生过什么,都应该如实记录。” 马小六用力点头。 “我明白。” 人走以后,徐明终于忍不住。 “卫东,这不明摆着瞎指挥吗?” “先别急着下结论。” “都让人把记录往后写了,还不能说?” “记录问题是一回事,机器失效原因是另一回事。” 周卫东把刚才的谈话要点记下来。 “要查清故障,还得知道设备究竟承受过什么负荷。” 这时候陈志远从车间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图纸,还有几份维修记录。 “卫东,我发现一件事。” “说。” “机器这三次损坏,不只是位置集中,发生前的情况也有相似之处。” 周卫东接过去。 原来三次故障前,设备都出现过明显振动或异响,而操作人员对异常的描述也大体相似。 只是每次维修以后,试运行都比较正常。 直到真正投入较长时间的加工,问题才再次出现。 “你怎么看?” 周卫东问。 陈志远想了想。 “可能有两个因素叠在一起。” “哪两个?” “一个是支撑安装状态不好。” “另一个是负荷变化太大。” 周卫东点头。 “继续。” “如果支撑在正常负荷下就不够稳定,再遇到集中喂料,传动系统承受的作用就更复杂。只换轴,不检查整个系统,后面当然还容易坏。” 徐明听完,立刻接话:“那咱们把支撑修好,再让他们别乱喂料,不就行了?” 周卫东看他。 “说起来简单,怎么保证?” “这个……” 徐明想了想。 “培训?” “培训是一个办法,还有呢?” “规定操作要求?” “还有?” 徐明挠了挠头。 “你直接说得了。” 陈志远却忽然明白了。 “要让生产和维修两边有统一的设备使用记录。” 周卫东笑了。 “对。” “机器运行状态、发生异常的时间、停机处理情况,都得能对应起来。不能生产上说没事,维修上说有问题,最后谁也拿不出完整记录。”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我算是听明白了。” 钱广发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青山县的人,修机器不怎么样,倒挺会查别人的工作。” 徐明立刻站起来。 “钱主任,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钱广发走进来。 “机器坏了,我请你们来修。结果你们不修机器,天天找机手问话,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生产任务还干不干了?” 周卫东慢慢把笔放下。 “钱主任,您坐。” “不坐!” “那您站着也行。” 徐明差点没憋住笑。 钱广发更生气了。 “我问你,机器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 “现在要先完成必要的检查和修复。” “具体哪天?” “得看零件状态和试验结果。” “你就会说这些?” 周卫东抬起头。 “那您希望我怎么说?” 钱广发一愣。 “当然是给个准话!” “现在拍胸脯说今天能好,下午出事,您觉得有用吗?” “你……” “钱主任,机器连续坏了三次。如果这回只是再换一根轴,过几天又坏,您准备让谁负责?” 钱广发张了张嘴。 没说话。 周卫东继续说道:“您负责生产,我负责技术检查。咱们不是来吵架的,目的是把问题解决。可要是有人明知道设备有异常,还要求继续超出规定条件运行,那维修人员再有本事,也不能保证机器不出问题。” 这话说得不重。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他不是来给钱广发留面子的。 钱广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冷哼一声。 “行,我倒要看看,你们青山县到底能修出什么名堂!” 说完转身就走。 等人走远,徐明才忍不住笑。 “卫东,我发现你现在骂人都不带脏字。” “谁骂他了?” “你刚才那几句,还不叫骂?” 周卫东白他一眼。 “少贫,干活。” 当天晚上,郑万顺组织了一次内部核对。 夜班机手、记录人员和生产负责人分别说明情况,对照值班登记、维修记录及实际停机时间,把几次异常经过重新整理。 钱广发最开始还坚持说记录只是写得不够细。 可几名机手的陈述,加上交接班记录里留下的停机情况,已经说明有关记录确实存在明显不一致。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为了让加工任务完成情况看起来更好,部分夜班报表按计划数填写,没有准确反映实际停机和故障。 郑万顺听完,气得连茶都不喝了。 “钱广发!你这是拿我当傻子糊弄?” “郑站长,我也是怕完不成任务!” “怕完不成任务就能乱记?” “……” “机器坏了,你说维修工没本事。现在看来,生产管理上也有问题!” 钱广发低着头,没再争辩。 郑万顺要求把相关情况正式报告并按单位制度处理,同时安排真实运行记录重新核查。 不过周卫东没有参与后续的人事处理。 他只把技术部分记录清楚。 第二天上午,几个人终于开始正式修复传动支撑。 需要更换的损坏轴和不合格零件,按要求送地区厂加工与检验;底座和支撑问题则由有经验的维修人员负责处理。 可就在准备重新安装的时候,鲁师傅突然发现了一个新情况。 “卫东,你看这边。” 周卫东凑过去。 原来在进一步检查底座与支架时,他们发现一处地脚螺栓附近的混凝土存在局部损伤,固定状态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可靠。 陈志远又核对了基础尺寸和支撑记录。 发现这套设备几年前改造过一次输送线路,传动系统的位置也跟着调整过。 但原来的基础,只做了局部修补。 “这不是简单重新垫几片铁就能解决的。” 陈志远说道。 周卫东点头。 “得重新评估支撑固定方式。” 鲁师傅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岂不是还得停好几天?” “有可能。” 郑万顺听见,也有些着急。 “那加工任务怎么办?” 周卫东想了想。 “先把需要修复的部分按要求处理,不能硬凑合。另外可以协调其他设备分担一部分急活。” “可别的站也忙。” “那就先排最急的。” 郑万顺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点头。 “行。”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负责上料的工人跑进来,满脸不服气。 “郑站长,为什么要停我们的夜班补助?” 郑万顺一愣。 “谁说停了?” “钱主任说,机器出故障耽误生产,夜班工人得承担责任,所以这几天补助先不发!” 周卫东和唐国胜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皱起了眉。 郑万顺更是当场拍了桌子。 “他凭什么这么定?” 那工人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晚上,机器坏了还要扣钱,这上哪说理去?” 周卫东没有插话。 这不是他有权决定的事。 但他知道,钱广发显然还没真正明白问题在哪里。 而郑万顺这回也没有再和稀泥。 他直接让办公室按实际考勤和单位规定核对相关补助,不允许未经核实就把设备故障的责任全部推给夜班工人。 消息传出去以后,几个原本不敢吭声的机手终于松了口气。 鲁师傅看着这一幕,忽然对周卫东说道:“周同志,这机器还没修好,你倒先帮我们把一件麻烦事弄明白了。” 周卫东笑了。 “是郑站长按规矩处理的,我可没那个权。” 鲁师傅摆摆手。 “反正我们心里有数。” 下午,地区厂的维修协作人员到了。 曹建业看完检查记录,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个支撑问题,比轮毂本身麻烦。” 周卫东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曹建业又看了一眼设备。 “那准备怎么弄?” “先把基础和支撑条件恢复到要求范围,再安装合格的传动件,最后在受控条件下逐步试运行。” “另外还得对上料和运行记录做调整。” 曹建业听完,突然笑了。 “你小子。” “现在修一台机器,都快把整个加工站查遍了。” 周卫东也笑。 “没办法。” “它不是只坏一根轴。” “是整套东西出了问题。” 可真正让他们意外的,还在后面。 当晚,负责检查基础的技术人员发现,原来的设备布置图和现在实际安装的位置,竟然存在一处不小的出入。 并不是机器自己跑了位置。 而是几年前改造加工线路时,为了腾出一条运输通道,整套中间传动机构曾经移动过。 可这次移动以后,相关传动布置和基础设计资料却没有完整更新。 曹建业拿着旧图纸,半天没说话。 最后看向周卫东。 “卫东。” “嗯?” “咱们之前一直盯着损坏的轴。” “现在看来。” “真正应该重新核对的,是这套设备当年改造以后,整个传动系统到底还合不合理。” 周卫东把新旧布置图并排摊开。 看了很久。 终于慢慢笑了。 这回。 真正的问题开始露出来了。 第113章 不换轴了 曹建业把两张设备布置图叠在一起时,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是谁改的?” 没人回答。 倒不是大家故意不说,而是临江加工站那次改造已经过去好几年,当时负责施工的师傅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现在留下来的维修记录只写着“调整设备位置,改造输送通道”,至于传动轴支撑为什么要往旁边挪,根本没解释。 鲁师傅站在旁边,倒是想起来一点。 “那时候不是嫌运粮的车进出不方便吗?就把中间那段传动挪了挪。” “挪了多少?” “有两尺多吧。” 曹建业听完,脸都黑了。 “挪两尺多,你叫挪了挪?” 鲁师傅也有点委屈。 “又不是我让挪的。” 周卫东忍着笑,把新旧布置图分别放平。 真要说起来,当初改造的人未必是故意胡来。那年月很多基层加工站都是一边使用、一边改造,今天添台设备,明天拆堵墙,地方不够就想办法挪。只要能让生产继续,许多事情便这么将就过去了。 问题是机械设备不像木头桌子。 桌子挪两尺,擦干净还能用。 传动系统的位置改了,轮系对中、支撑受力和基础固定条件都需要重新检查。要是只把机器往旁边一放,别的东西照旧,后面就容易积累问题。 “曹主任,咱们先别急着追是谁改的。” 周卫东把笔拿起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实际布置测清楚。” 曹建业点头。 “对。” 接下来一整天,几个人几乎没离开车间。 测量。 记录。 核对。 再测量。 徐明干了一上午,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最后实在忍不住,抱着茶缸坐到门口。 “卫东,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过分。” “怎么?” “以前让我修机器,现在让我修地。” 周卫东头也没抬。 “地怎么了?” “咱是农机服务站,又不是建筑队。” “要不你回去?” “那不行。” “为什么?” “我都忙一上午了,现在走不亏了吗?” 旁边陈志远听得直乐。 这小子最近跟着周卫东跑地区、跑临江,技术确实长进不少,就是那张嘴一点没收敛。 不过干到下午,徐明也不抱怨了。 因为测量结果出来以后,他自己都看出了问题。 原来改造过的中间传动装置,在现有安装状态下,轮系对中存在明显偏差,支撑固定和基础也有局部缺陷。机器空载时能够运转,可较大负荷作用下,传动系统的振动与支撑状态可能发生变化。 再加上夜班存在上料不均、未及时停机检查等情况。 几个因素叠在一起,就有可能使本来已经不理想的传动连接进一步受到损伤。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过去三次维修都换了轴,却始终没解决问题。 因为轴是被损坏的部件。 却未必是最初出问题的地方。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徐明问。 周卫东想了想。 “先把已经发现的问题逐项处理。” “得换多少东西?” “该换的换,不该换的别乱换。” “这话跟没说一样。” “那你来列清单。” 徐明一愣。 “我?” “对。” “你不列?” “我审核。” 徐明顿时没了脾气。 可拿起笔以后,他又发现,这活也没那么难。 过去一年多,自己跟着周卫东不知道做过多少次维修登记。现在只要把检查结果按部件和处理要求列出来,哪些必须更换,哪些需要进一步检测,哪些可以经过确认继续使用,就有了基本的方向。 等清单整理出来,连曹建业都看了一眼。 “徐明写的?” “对。” “不错。” 徐明嘴角立刻翘起来。 结果曹建业下一句又把他打回原形。 “字再练练。”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片。 维修方案最终由临江加工站、地区机械厂和青山县技术人员共同确认。 受损的基础和支撑部分,交给有相应条件的人员修复,确认满足安装要求以后再恢复设备。已经出现裂纹的传动轴不得继续使用,其他关键件也需要根据检测结果处理。 而最重要的变化,是这次不再把“换上一根新轴”当成维修完成。 整个传动系统必须重新检查安装状态。 另外,实际加工负荷、上料操作和设备交接记录也要一起规范。 方案定下来时,郑万顺先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开始发愁。 “这么修,得花多少钱?” 周卫东没回答,直接看向于建平。 小于这次也跟来了。 他已经把材料、外协加工、基础修复和运输费用列成一张表,坐在旁边算了半天。 “按现在核定的项目,预计比再换一根轴要多花一些,但具体还要按实际验收和结算。” 郑万顺脸一皱。 “还多花?” 小于抬头。 “郑站长,您这一个月换三根轴,花了多少钱?” “两百多。” “如果下个月再换三根呢?” “……” “那不是更贵?” 郑万顺沉默几秒。 忽然笑了。 “你们青山县现在怎么个个都这么会算账?” 徐明在旁边接话:“我们站长教的。” 周卫东立刻瞪他。 “你少给我揽功劳。” 几个人都笑了。 可笑归笑,该办的事情一样不能省。 修复工作持续了几天。 期间郑万顺没少往车间跑。 头一天看见技术人员还在检查基础,问什么时候能装机器。 第二天看见新零件还在检验,问能不能先拿去试。 到了第三天,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卫东,我是不是催得太紧?” “有一点。” 郑万顺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 “你倒不跟我客气。” “您要我说实话的。” “行,不催了!” 他摆摆手。 “我回去把生产安排重新调一调,不能让你们为了赶时间,最后再修第四回。” 这话说完,周卫东反倒高看了他一眼。 其实郑万顺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就是急。 作为加工站站长,机器每天停着不转,他心里就跟有人拿锥子戳一样。以前他觉得维修工动作慢,现在才慢慢明白,有些事情真不是多催两句就能解决。 几天以后,设备终于具备重新装配和试运行的条件。 那天上午,郑万顺来得特别早。 鲁师傅也换了身干净工作服,连徐明都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周卫东进车间一看,忍不住乐。 “怎么一个个跟过节似的?” 鲁师傅摸了摸下巴。 “这破机器把我折腾一个月,今天要是能转好,我比过节还高兴。” 设备正式试运行前,技术人员按程序完成检查,确认防护、支撑和传动连接状态符合本次试验要求。 随后由指定机手操作,先在无料状态下运行,观察有无异常。 第一阶段,没有发现原来的明显异响。 第二阶段,逐步加入物料。 机器开始发出熟悉的轰鸣声。 输送机构运转平稳,粮食沿着规定路线往后送。 郑万顺站在观察区,紧张得两只手都攥在一起。 “这回不会又坏吧?” 唐国胜看他。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这不是怕嘛!” 周卫东也没笑话。 他盯着记录。 空载时的状态正常,不代表较大负荷时一定没问题。 所以这次试运行不是只让机器转半个钟头,而是按照事先确定的检查程序,逐步验证设备在不同运行条件下的表现。 到中午,前几轮检查完成。 没有发现之前那种异常振动加剧或传动连接明显松旷的情况。 但周卫东仍然没有宣布维修彻底成功。 郑万顺却已经激动得不行。 “卫东,是不是好了?” “目前试验情况正常。” “那就算好了?” “还要完成后续运行观察。” “你这小子!” 郑万顺急得直搓手。 “我就想听句痛快话。” 鲁师傅却在旁边替周卫东接了一句:“郑站长,人家这样说是对的。以前咱们不就是空转半小时,说修好了,结果又坏?” 郑万顺顿时没话了。 下午,设备继续按计划试运行。 期间有一次,负责喂料的年轻机手发现上料不够均匀,主动放缓操作,向现场负责人报告。 钱广发正好站在旁边。 换作过去,他多半会嫌人家干活慢。 可这次不一样。 郑万顺就站在他身后。 钱广发只好点头。 “按操作要求来。” 徐明看见这一幕,憋着笑凑到周卫东旁边。 “卫东,你看钱主任。” “怎么?” “现在让他催,他都不敢催了。” 周卫东瞥他一眼。 “人家改正问题不是好事?” “好是好。” “那你笑什么?” “我高兴啊。” 周卫东摇头。 这小子真是闲不住。 到了傍晚,第一天的试运行完成。 所有记录经过技术人员核对,设备没有再次出现前面几次那种明显异常。 鲁师傅把工具放下,坐在门口足足抽了半根烟。 然后突然笑了。 “卫东,我服了。” “您以前不是就服了吗?” “那是修十二台机器的时候。” 老头指了指车间。 “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教我们怎么查毛病。这回你让我明白,有时候修机器,不能只盯着坏的零件。” 周卫东笑了。 “您现在也会说大道理了。” 鲁师傅哼了一声。 “我修了几十年机器,还不能长点见识?” 两个人笑起来。 可真正让周卫东感到意外的,还在第二天。 郑万顺专门拿着一份维修费用核算单来找他。 “卫东,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们站以前的维修办法太乱了。机器出问题,谁看见就找谁修,修完以后随便写两句,过一阵又坏,连上次干过什么都说不清楚。” 他把单子放下。 “我想照着你们青山县那套办法,重新整理我们的设备维修管理。” 周卫东一愣。 “您要做什么?” “先从关键设备做起。建立故障记录、维修验收和交接班检查制度,必要的时候请你们帮忙培训人。” 徐明站旁边,眼睛立刻亮了。 “郑站长,这个我们熟!” “真的?” “当然!” 徐明腰杆一挺。 “我们青山县那几个公社的维修员,都是这么教出来的。”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 “徐师傅,既然这么熟,那培训你负责。”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我?” “对。” “又是我?” “不然呢?” 鲁师傅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怎么?徐师傅自己说会教,转头就不敢了?” 徐明脸一红。 “谁说不敢!” “那就定了。” 周卫东笑。 “我负责技术方案,你负责现场培训。” 话音刚落,郑万顺已经伸出手。 “周站长,那咱们就这么说定!” 几个人握了手。 事情安排得挺顺。 可当天下午,唐国胜却给周卫东带来了一个不太寻常的消息。 地区机械厂那边,已经有人知道临江加工站完成了第一阶段试运行。 而且有位负责生产技术的干部提出,既然青山县能查出这种故障,是不是应该把整套粮食加工设备的传动改造方案,作为下一阶段地区推广项目。 唐国胜说完,忍不住问:“卫东,这不是好事?” 周卫东皱了皱眉。 “有可能是好事。” “那你怎么不高兴?” “因为咱们才检查完一台机器。” 唐国胜一愣。 “什么意思?” “现在只证明这一台机器经过修复以后,阶段性运行情况正常。它为什么反复故障,我们找到了重要原因,也做了针对性处理。但要推广到其他设备,还得看机型、使用条件和长期效果。” 唐国胜听完,慢慢点头。 “也是。” 周卫东把维修记录重新收好。 “而且我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 “要是有人光看见‘青山县改了以后机器不坏了’,就想让所有加工站照着改。” 他停了一下。 “那以后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唐国胜不说话了。 周卫东却已经有了打算。 这件事必须尽快跟地区厂说明。 能推广的东西,当然应该推广。 但必须先弄清楚: 到底什么是技术改进。 什么只是针对一台故障机器的必要修复。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否则这回刚解决的麻烦,很可能又换一种方式回来了。 第114章 谁敢签字 地区机械厂的技术协调会上,周卫东第一次跟人拍了桌子。 当然,拍得不重。 只把一只搪瓷茶缸震得晃了一下。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已经写好的《粮食加工设备传动系统改进推广建议》。 文件拟稿的是地区农机技术科一位姓罗的干部,叫罗文生,三十出头,刚从其他单位调来不久,讲话挺有条理,写材料也快。 临江加工站的维修报告前天才送到地区,他昨天就整理出了十几页方案。 封面写得格外漂亮。 “推广青山县先进经验,促进粮食加工设备技术升级。” 徐明看见这个题目,原本还挺高兴。 结果翻到后面,越看越觉得不对。 方案里竟然建议,对地区内部分同类设备统一开展传动支撑调整,并以临江县加工站的维修结果作为技术依据。 “卫东,这不就是把咱那套办法推广出去?” 徐明小声问。 周卫东没回答。 他把文件重新看了一遍,最后拿笔在几处关键表述下面画了线。 “同类设备统一调整传动支撑。” “按青山县改进方案实施。” “预计有效降低故障率。” 每句话单独看都挺好听。 可放在一起,问题就大了。 第一,临江加工站那台机器是改造后安装状态存在缺陷,修复工作主要针对已查明的问题。 第二,不同加工站即使设备型号相同,基础条件、传动布置和使用情况也未必一样。 第三,机器刚完成阶段性试运行,还没有足够的长期使用数据,根本不能凭一台设备下普遍结论。 周卫东把文件合上。 会议已经开始了。 罗文生站在前面,正兴致勃勃地介绍。 “这次青山县协助临江解决了长期存在的设备故障,充分说明加强基层技术协作、开展设备改进是有必要的。我的想法是,既然经验已经有了,就应该尽快推广,尤其赶在秋季粮食集中加工之前,让更多单位受益。” 底下有人点头。 有人翻材料。 还有人已经开始算,自己管的加工站能不能跟着改一改。 黄启顺听得直皱眉。 曹建业则低头看着文件,半天没说话。 等罗文生讲完,他第一个开口。 “老罗,你这个方案是谁审核的?” 罗文生笑了。 “曹主任,您有什么意见?” “意见不少。” “您说。” “青山县改的是一台存在具体故障的设备,你怎么直接写成统一改进方案了?” “这不是经验推广吗?” “经验可以推广,尺寸和调整方法能不能照搬,是另一回事。” 罗文生没想到曹建业会当场提意见,愣了一下才说道:“我也不是让所有单位完全不加检查地照搬。” 曹建业把纸翻过来。 “那你这里写的‘按照统一方案组织实施’是什么意思?” 罗文生一时没接上话。 旁边一个干部试着打圆场。 “曹主任,罗同志也是想把好经验尽快推广。具体执行的时候可以再细化嘛。” 这话说完,几个人都点头。 可周卫东听得有些不舒服。 他见过太多这种情况。 方案还没做完整,就急着往外推。 等出了问题,又让下面的人自己想办法解决。 最后技术人员忙得焦头烂额,真正写材料的人却未必还在现场。 “罗同志。” 周卫东终于开口。 罗文生看向他。 “周站长,有什么补充?” “我不是补充,是有几点需要说明。” “请讲。” 周卫东把临江加工站的检查记录摊开。 “第一,这次维修没有形成适用于所有同类设备的统一结构改造图纸。” “第二,临江这台机器的问题涉及基础、支撑、轮系状态和使用管理,不能只取其中一个调整办法拿去推广。” “第三,长期可靠性还没有完成评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因此,这份材料里涉及普遍改造效果的结论,目前依据不足。” 会议室安静了。 罗文生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周站长,我知道你对技术要求高,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工作推广,不是写技术论文。难道非得每台设备都观察一年,才能给下面提供经验?” 周卫东看着他。 “经验可以提供,检查方法也可以推广。” “那不就行了?” “但不能把针对一台设备的修复尺寸,直接变成其他设备的统一安装要求。” 罗文生有些不耐烦。 “你这么谨慎,技术工作还怎么开展?” 周卫东沉默了两秒。 随后拿起自己的维修记录,往桌上一放。 “罗同志,我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 “假如某个加工站设备本来安装正常,照着这个文件去调整支撑,结果反而引起传动故障。” 他抬起头。 “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罗文生一愣。 “那当然要具体分析。” “如果因为文件技术依据不充分呢?” “……” “您愿意在这份文件后面签字,明确对统一改造要求的技术适用性负责吗?”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罗文生脸色涨红。 “周卫东,你这不是故意给我出难题吗?” “不是。” 周卫东看着他。 “我是在问,这份文件下去以后,谁来把关。” 曹建业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黄启顺则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他现在对周卫东已经太熟悉了。 这小子平时说话不急不躁。 可真碰上技术责任问题,谁也别想拿几句漂亮话把他糊弄过去。 罗文生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了。 他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照你的意思,这份方案全部作废?” “没必要。” “那怎么改?” 周卫东把自己提前准备的几页纸拿出来。 “我建议把推广内容分成两部分。” 他指着第一张。 “第一部分推广故障检查方法。” “包括传动系统常见异常表现、必要检查项目、维修记录和交接要求。让各单位遇到类似问题的时候,知道先查什么、怎么记录、什么时候需要上级技术支持。” 随后,他又翻到第二张。 “第二部分是具体结构改进。” “必须针对设备型号和实际安装状态进行技术评估,符合条件以后再按批准方案实施,不能一张图纸管所有机器。” 曹建业听完,立刻点头。 “这个思路好。” 黄启顺也接话:“生产科支持。要是真统一改零件,得先核对图纸、加工和检验要求,不能今天发文件,明天就让车间开工。” 会议室的气氛慢慢变了。 原本只是准备给罗文生的推广建议盖个章。 现在却真正讨论起了怎么把经验用到基层。 有人提出培训范围。 有人提出维修经费。 还有人问不同县有没有足够的测量工具。 周卫东一一回答自己知道的部分,不知道的则明确需要调查,没有为了显得什么都懂而乱说。 罗文生坐在旁边,听着听着,脸色也慢慢缓和。 等大家讨论完,他竟然主动开口。 “周站长,我刚才讲话急了点。” 周卫东有些意外。 “没事。” “我确实想把这次成果尽快写出来,可具体技术问题考虑得不够细。” 罗文生拿起那份原稿。 “我回去重新改。” 周卫东笑了。 “您负责材料组织,我们负责把技术事实说清楚,正好互相补充。” 罗文生点头。 “行。” 这场原本有些僵的会议,最后反而把事情谈明白了。 地区决定先组织一次粮食加工设备传动故障调查,收集各县实际使用资料,再根据故障类型和设备条件制定后续技术改进计划。 至于临江这台设备,则继续按原来的试运行和维修验收安排观察。 会议散场以后,黄启顺专门追上周卫东。 “卫东!” “黄科长。” “你今天胆子够大的。” “怎么?” “当着那么多人,让罗文生签字。” 周卫东笑了。 “我没说非让他签,只是想让他知道技术责任不能随便往下压。” 黄启顺点头。 “这话有道理。” 随后又忍不住说道:“不过你要是在我们生产科这么干,估计得天天吵架。” “那我还是待县里。” “你小子!” 两个人都笑了。 下午回青山县的车上,徐明兴奋了一路。 “卫东,你今天那几句话真痛快!” “哪几句?” “就是问他谁敢签字!”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没看见他那个表情?” 周卫东看了徐明一眼。 “徐明,你以后带徒弟,别光学怎么让人下不来台。” “那学什么?” “学怎么把事情办成。” 徐明沉默了几秒。 突然咧嘴一笑。 “那今天不是办成了吗?” 周卫东想了想,也笑了。 “这倒是。” 到了青山县,徐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反而借口要去供销社买东西,骑上自行车就走。 陈志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凑过来。 “卫东,你发现没有?” “什么?” “徐明最近隔两天就往供销社跑。” “他缺什么?” “我哪知道。” 陈志远憋着笑。 “不过上回我看见他跟一个姑娘在门口说话。” 周卫东眼睛瞬间亮了。 “姑娘?” “嗯。” “多大?” “二十出头吧。” “干什么的?” “好像在供销社工作。” 周卫东顿时乐了。 这小子。 以前一发工资就嚷嚷着买工具、买烟,现在倒好,连买块肥皂都得亲自跑供销社。 看来真有情况。 不过他没急着找徐明问。 这种事,得等对方自己愿意说。 晚上回家时,周卫东买了半斤水果糖。 刚进院,林晚秋就发现了。 “今天怎么想起来买糖?” “奖励我自己。” “你干什么好事了?” “开会把一件事情说清楚了。” “就这?” “这还不够?” 林晚秋笑着摇头。 “你现在越来越容易满足。” 周卫东把糖放到桌上,先洗了手,随后去看闺女。 周禾已经快四个月,小胳膊胖乎乎的,看见父亲进门,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 周卫东立刻高兴起来。 “晚秋!你看她笑了!” “看见了。” “还冲我笑!” “又不是头一回。” “那不一样。” 林晚秋翻了个白眼。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 周卫东也不争。 把女儿抱起来,慢慢在屋里走了两圈。 小家伙伸手去抓他的衣领,抓得挺紧。他低头看着孩子,忽然发现那只小手上已经有了几个浅浅的肉窝。 “这丫头最近又长胖了。” 林晚秋听见,忍不住笑。 “孩子长得好还不好?” “当然好。” “那你还说?” “我这是高兴。” 两个人正说着,林晚秋忽然拿出一本书。 “卫东,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 “吴大夫前几天来过,说县里以后可能组织一批基层卫生人员进修学习。要是有机会,我想报名。” 周卫东抬头。 “什么时候?” “还没定。” “想去多久?” “具体看安排。” “那你去。” 林晚秋愣了一下。 “你都不问问家里怎么办?” 周卫东笑了。 “当初我去省里学习,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你去。” “那不就完了?” “可禾禾还小。” “等安排确定再商量,家里可以提前准备。要是时间不合适,就看有没有下一批。” 林晚秋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笑。 “你这回倒想得挺周全。” “我总不能自己想进步,就不让媳妇学本事。” 这句话说完,林晚秋眼圈忽然有点红。 她低头把书合起来,轻声说道:“卫东,我以前真没想到,结婚以后还能这样。” “哪样?” “想做什么事情,还能跟你商量。” 周卫东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 “咱们本来就是两个人过日子。” “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林晚秋点头。 随后突然伸手,把周禾接了过去。 “行。” “那今天晚上你洗尿布。” 周卫东:“……” 刚才还挺感动。 怎么一转眼,又开始安排活了? 林晚秋看着他那副表情,笑得不行。 “怎么,不愿意?” “愿意!” “那还不去?” “我这就去。” 周卫东认命地端起木盆。 结果刚蹲下来,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小于来了。 他满头是汗,手里拿着一份从地区转来的资料。 “卫东!” “怎么了?” “地区刚来通知。” “又什么事?” “准备组织几个县开展秋收前农机设备专项检查。” “这不是之前就说过?” “这回具体任务下来了。” 小于把纸递过去。 “青山县、临江县,还有广平那边几个维修点,都要报故障频繁的设备情况。” 周卫东接过来。 原本觉得只是正常工作。 可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突然停住。 那里面附着一份来自邻近县的故障简报。 某粮食加工设备在更换传动件以后,仍然出现重复损坏。 而对方记录里写的故障现象,跟临江县这台机器竟然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台设备的基础和安装情况,目前尚不清楚。 周卫东看着那份简报,心里慢慢动了一下。 一台设备反复损坏,可以是偶然。 两台设备出现类似问题,也不能立刻说明原因相同。 但如果附近多个加工站都有这种情况,就值得做一次真正的系统调查。 他把文件重新合上。 “于建平。” “在。” “明天通知徐明和陈志远,把前面各县同类设备的维修记录先整理出来。” “准备做什么?” 周卫东看了一眼桌上的新图纸。 “这回不只查一台机器。” “咱们查查。” “到底哪些问题,是不同加工站都在反复碰到的。” 第115章 秋收之前 八月底,青山县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县农机服务站门口积了半尺深的水,老解放车轮陷在泥里,徐明带着两个年轻机手折腾了半个钟头,才把车推出来。 “我说这天也真会挑时候!” 徐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咱们准备下乡的时候下。” 陈志远从车斗里探出头。 “你再嚷嚷,雨也不会停。” “我发两句牢骚还不行?” “行。” “那你把工具箱抱稳点!”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 周卫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院里忙成一团,倒没有着急。 这两天,各县送来的故障资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 八个基层加工站。 二十多台不同类型的设备。 其中有十几台曾经出现过较明显的传动故障。 有些只是正常磨损。 有些跟安装、维护有关。 还有几台设备的故障原因尚不明确。 真正让周卫东在意的,是其中五台机器都存在过轮系对中、支撑或连接状态异常的记录。 这些设备型号不完全相同。 使用条件也不一样。 可问题却有相似之处。 更重要的是,在过去的维修中,不少人只更换损坏的零件,没有完整核对传动系统的安装状态。 这说明临江县粮食加工站遇到的问题,至少不是完全孤立的。 但周卫东并没有因此认定,所有机器都是同一种原因导致故障。 他把资料分成几类。 能够查明的。 需要继续检测的。 资料不足的。 已经采取措施、等待长期观察的。 每一类单独整理。 小于看着满桌资料,忍不住说道:“卫东,你现在是不是准备把附近几个县的机器全管起来?” “管不了。” “那你还查这么多?” “想找出哪些经验值得推广。”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周卫东笑,“咱们可以把检查方法教出去,但不能替人家保证每台机器都不会坏。” 小于想了想。 “也是。”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电话响了。 周卫东接起来。 那头是临江县农机站的唐国胜。 “卫东,临江这边有个急活。” “什么?” “郑万顺那台粮食加工设备,昨天下午又发现异常。” 周卫东眉头立刻皱起来。 “哪里?” “传动部分。” “停机了吗?” “停了。” “有没有损坏?” “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损坏。” 周卫东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 唐国胜却有些急。 “好什么?郑万顺都快急疯了!这机器刚稳定没多久,怎么又有动静?” “先别急。故障表现是什么?” “运行时出现异常振动,机手按新规定停了,今天正在检查。” “维修记录呢?” “有。” “鲁师傅在不在?” “在。” “那让他先按现有检查流程核对,别急着拆大件。我这边马上安排技术人员过去。” 唐国胜听完,忽然有些意外。 “你不亲自来?” “我得先把县里的任务安排好。” “让谁来?” “徐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徐师傅?” “对。” 唐国胜笑了。 “那行。鲁师傅现在天天念叨徐明,说这小子虽然嘴碎,修机器倒越来越稳。” 周卫东忍不住笑。 “那您可别当着他的面说。” “为什么?” “他容易飘。” 挂掉电话以后,周卫东把徐明叫过来。 “临江有活。” 徐明刚换完被雨打湿的裤子,听见这话,眼睛立刻亮了。 “那台粮食加工设备?” “对。” “怎么又出问题?” “还不清楚。” “我去?” “你去。” “带谁?” “陈志远,另外再带一名熟悉记录和检验的技术员。” 徐明点点头。 随后忽然问:“你真不去?” “暂时不去。” “那要是我查不出来呢?” “按流程继续核对,需要支持就联系我或者地区厂。” 徐明看了周卫东几秒。 突然笑了。 “行。” “这回让我自己来。” 第二天上午,徐明带着人去了临江。 周卫东留在县站,把不同加工站的故障资料继续整理。 到了中午,第一通电话来了。 “卫东!” “查到什么?” “还没完全弄清楚,但这回跟上次不太一样。” “怎么说?” “支撑和轮系状态没有发现原来那种明显问题,传动连接也没有新的损伤。异常主要出现在较大负荷运行以后。” 周卫东想了想。 “机手停得及时?” “特别及时。” “那挺好。” “好什么?” 徐明有点着急。 “机器还不能正常恢复加工呢。” 周卫东笑了。 “以前它是坏了以后才有人找你。现在刚发现异常就停下来检查,至少没让小毛病继续拖成大损坏。” 徐明一愣。 随后也笑了。 “也是。” “继续查,注意区分外部传动和加工机构本身的问题。” “行。” 下午三点,第二通电话来了。 这回是陈志远打的。 “卫东,我们发现一个情况。” “说。” “机器传动部分的基础和支撑都基本正常,但后面那套输送机构运行阻力有变化。” “什么原因?” “正在查。” “有没有发现明显堵塞?” “有局部积料,不过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主要原因。” 周卫东点头。 “那就按要求停机检查输送系统,不要为了验证传动状态直接带着异常负荷继续转。” “明白。” 陈志远挂掉电话以后,周卫东反倒没有再着急。 因为他知道,这次徐明他们已经把查问题的方向找对了。 过去临江那台机器连着坏三次,大家一看轴坏了,就急着换轴。 如今同样出现异常振动,徐明他们先核对传动支撑,再查负荷来源。 这说明过去几个月反复强调的检查方法,已经真正有人学会了。 到了傍晚。 电话再次响起。 周卫东刚拿起来,就听见徐明兴奋的声音。 “找到了!” “什么问题?” “输送机构里面有一处物料积聚,加上部分导料部件位置不合适,负荷变化以后容易出现异常阻力。” “确定了?” “按要求检查过了,相关部件也发现了磨损痕迹。” “那下一步呢?” “先把积料清理、把不合适的导料部件按技术要求处理好,再进行必要检查和试运行。” 周卫东听完,忍不住笑。 “行。” “你就没别的话?” “什么话?” “夸我两句啊!” 周卫东差点笑出声。 “徐师傅,干得不错。” “就这?” “不然呢?” “至少说个技术高超吧?” “……” 办公室里的小于听见以后,笑得直拍桌子。 当天晚上,临江方面完成了必要检修。 第二天,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重新试运行,原先异常阻力导致的运行问题没有再出现。 鲁师傅拿着检查记录,主动给周卫东打了电话。 第一句话就是: “卫东,你这个徐明是真带出来了。” “怎么?” “以前他一来就跟你身后转,现在自己能把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哪些该查,哪些不能乱动,哪一步需要记录,说得比我还细。” 周卫东笑了。 “鲁师傅,您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夸!” 老头哈哈一笑。 “我现在倒有点舍不得让他回去了。” “那不行。” “为什么?” “咱青山县还得用人呢。” 鲁师傅笑得更厉害。 临江这次故障,虽然让郑万顺虚惊一场,却也证明了前面那次维修管理调整并没有白做。 机器出现异常以后,机手及时停机。 维修人员按照检查流程逐步排查。 最终发现的是另一处新的问题,而不是再把之前修好的传动轴拆下来重换。 这件事很快被唐国胜写进了技术协作报告。 而徐明,则第一次以主要现场技术负责人的身份,完整承担了一项跨县设备故障检查任务。 回到青山县以后,他整个人都神气了不少。 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记录往桌上一放。 “卫东,怎么样?” 周卫东翻了翻。 “还行。” “又是还行?” “哪里不满意?” “我都独立负责临江的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周卫东想了想。 “以后跨县巡修,你可以独立带队了。” 徐明愣住。 “真的?” “真的。” “以后都让我带?” “符合条件的任务,你负责。” 徐明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厉害多了?” “那当然。” “能涨工资不?” 周卫东差点把茶喷出来。 “徐明!” “我就问问嘛!”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这一次,周卫东没有继续逗他。 因为他知道,徐明是真该往前走一步了。 这小子以前只想着每个月挣多少钱。 后来想当技术员。 再后来想独立维修、带徒弟。 如今已经能够组织跨县技术协作。 下一步,确实应该给他更多责任。 …… 九月初,地区农机部门正式组织了一次秋收前技术准备会。 青山县提交的故障调查资料,被放在了会议桌上。 没有漂亮的封面。 也没有夸张的成绩数字。 但里面把多个基层加工站常见的传动故障、检查过程和处理情况整理得很清楚。 曹建业翻完以后,忍不住说道:“卫东,你们这回做的东西,比单独修好一台机器值钱。” 周卫东笑。 “为什么?” “因为以后别的地方再遇到类似问题,至少知道该先查什么。” 黄启顺也点头。 “生产科准备把这些现场反馈整理给设计和工艺人员,看看哪些地方需要进一步改进。” “不过得分清不同机型。” 周卫东提醒。 黄启顺立刻瞪他。 “还用你说?” 众人都笑了。 会议最后,地区决定在现有技术条件和经费安排下,继续推动几个县之间的农机故障资料交流和技术协作。 对于重复发生的传动故障,将组织分类调查,不再简单采用“一张图纸、一个办法”处理所有设备。 青山县承担部分基层检查方法与培训资料整理工作。 临江县负责提供实际加工设备的长期运行反馈。 地区机械厂则负责对具有代表性的结构问题开展设计和工艺研究。 事情定下来以后,许国安高兴得晚上特意叫周卫东去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 “卫东,咱站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别人找咱们,是问能不能修好。” “现在呢?” “现在有人请咱们去弄清楚,为什么机器老坏。” 周卫东听完,也笑了。 他知道,这里面真正发生变化的,不只是一项技术任务。 而是青山县修复站慢慢拥有了一套能够重复使用的工作方法。 接收问题。 调查设备。 分析故障。 明确维修或改进方案。 再把结果反馈到实际使用和后续制造中。 这条路,比单纯扩大修理规模更难。 但一旦走通,能做的事情也会更多。 晚上回家。 林晚秋已经把饭准备好了。 周禾躺在小床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周卫东凑过去,故意学她的声音。 “啊——啊——”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突然咧嘴一笑。 林晚秋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孩子。” “我这是跟闺女交流。” “交流什么?” “研究以后她喜欢什么。” “她现在喜欢咬布老虎。” “那也算一种兴趣。” 林晚秋笑得不行。 吃饭的时候,周卫东把徐明独立完成临江技术任务的事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完,点了点头。 “那挺好。” “嗯。” “你是不是又准备给他安排更多工作?” “有这个想法。” “那你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 周卫东一愣。 “为什么?” “人家现在也有自己的日子。” 林晚秋笑着看他。 “总不能你安排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周卫东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 随后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徐明最近老往供销社跑。” 林晚秋停住筷子。 过了两秒。 竟然笑了。 “你才知道?” 周卫东眼睛一亮。 “真有姑娘?” “有。” “谁?” “供销社的何秀兰。” “你认识?” “以前在卫生院见过几次。” “怎么样?” 林晚秋看他那副兴奋样,忍不住笑。 “人家姑娘挺好的,说话实在,做事也利索。” “那徐明有戏?” “这我哪知道。” “你帮忙问问?” “你怎么比他家里人还着急?” 周卫东想了想。 “毕竟跟着我忙了一年多,终身大事也该有点着落。” 林晚秋放下筷子,认真看了他一眼。 “卫东。” “嗯?”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许厂长了。” 周卫东一愣。 “哪里像?” “什么事都想管。” “……” 林晚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周卫东也跟着乐。 两个人说笑一阵,外面忽然传来周大山的声音。 “卫东!” “爸?” “你出来一下。” 周卫东放下筷子。 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从县里转来的信。 “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 周卫东接过。 信封上写着省农机研究所。 他心里一动。 拆开以后,里面是一份技术交流通知,还有姚守信亲手写的几行字。 省研究所准备结合现有基层农机检修试验资料,进一步研究机械传动系统的可靠性改进问题。 邀请青山县提供具有代表性的故障案例和现场数据,并派技术骨干参加后续讨论。 这本来已经是好消息。 可真正让周卫东停下来的,是信的最后一段。 姚守信写道: “地区厂前期提供的脱粒机过载保护试验材料已收到。有关技术路线值得继续研究,但建议不要把研究范围局限于单一保护零件。可以结合传动系统设计、实际负荷、使用维护和制造条件,选择具有代表性的机型开展系统研究。” 周卫东看完,站在院里很久没说话。 周大山忍不住问:“怎么了?” “省里想让我们继续做技术研究。” “好事?” “好事。” “那你怎么不笑?” 周卫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忽然真的笑了。 “爸。” “嗯?” “我以前总觉得,会修机器就很有本事。” 周大山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发现,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老头想了想。 慢慢点头。 “那就学。” “您不觉得我整天往外跑?” “该顾家的时候顾家,该干事业的时候好好干。” 周大山停了一下。 “卫东,你现在有媳妇、有孩子,日子也比以前好。往后想学本事,就别再像年轻时候那样,总觉得什么都得靠自己一个人扛。” 周卫东愣了几秒。 随后笑了。 “爸,您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 “少贫!” 周大山瞪他。 “赶紧进去吃饭!”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回到修复站,把省里的信放到桌上。 徐明、陈志远和于建平都围了过来。 “又有任务?” 徐明问。 “有。” “这回修多少台?” “不是修多少台。” “那是什么?” 周卫东拿出一张空白纸。 在最上面写了几个字: 农机传动系统可靠性改进。 陈志远看完,眼睛慢慢亮起来。 “卫东,你准备把轮毂、过载保护和基层故障检查都联系起来?” “有这个想法,但先选具体机型,确定能够完成的研究任务。” 徐明挠了挠头。 “那咱们以后还修机器吗?” “当然修。” “还带人下公社吗?” “当然带。” “那……” “不过不能永远等机器坏了才想办法。” 周卫东笑着把过去几个月的记录摊开。 “咱们有维修数据。” “有实际使用的机器。” “地区厂有设计和加工条件。” “省研究所有试验方法和技术人员。” “如果把这些力量按正式协作安排组织起来,有些反复发生的问题,就有机会从设计和制造阶段研究解决。” 陈志远听完,已经开始翻图纸。 徐明却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突然问: “卫东。”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真有一天,做出一种别人都愿意用的新机器?”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九月的风吹过修复站门口的梧桐树。 车间里机床声不断。 小于正在核对库存。 赵小满带着两个年轻维修员往服务车上搬工具。 远处的田地,已经渐渐有了秋收前的模样。 一年多以前,周卫东刚分家的时候,全部家当只有五十块钱。 那时他想得很简单。 先挣到钱。 先把日子过起来。 让自己不再被人逼着替弟弟承担错误。 可现在,他已经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有了稳定的事业,还有一群能够一起做事的伙伴。 他看着徐明,又看向桌上的图纸。 终于笑了。 “会不会有那一天,我现在不敢保证。” 徐明有些失望。 “又不敢保证?” “不过……” 周卫东拿起铅笔,在纸上慢慢画出第一条线。 “咱们可以从今天开始。” “认真试试。” 徐明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行!” “那这回我跟着你干!” 陈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先把临江那份报告补完。”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几个人笑成一团。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停下一辆从地区开来的汽车。 车门打开。 曹建业走了下来。 这位平时最不喜欢浪费时间的老工程师,今天竟然亲自跑到了青山县。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还有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周卫东!” “曹主任?” “你先别忙那个!” “怎么了?” 曹建业把图纸往工作台上一放。 “省研究所那边给了我们一个新的技术建议。” 周卫东眼睛一亮。 “什么建议?” “他们看了前面的试验,认为如果继续研究过载保护,应该选一套具有代表性的传动系统,把正常工作、异常负荷和保护动作之间的关系完整弄清楚。” “那挺好。” “还不止。” 曹建业把第二张图纸展开。 “地区厂这边恰好有一套准备改型的小型脱粒机传动方案。” “原来只是想换几只零件。” “现在技术科准备重新讨论,能不能把传动可靠性和保护要求一起考虑进去。” 周卫东抬起头。 “您是说,让咱们参与新一轮设计?” “对。” 曹建业笑了。 “而且这回不是等机器坏了再找你。”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点了点那张还没有完全画好的图纸。 “机器还没正式定型。” “就请你一起研究。” 周卫东站在工作台前,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第一章那个被逼着替弟弟顶罪的农村青年,到今天能站在地区机械厂的新设计方案面前。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以前别人交给他的,总是一台坏机器。 现在。 有人把一张还没定稿的图纸递到了他面前。 这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参与决定,下一台机器该怎么造。 第116章 新图纸 曹建业把图纸往工作台上一铺,第一句话就让徐明来了精神。 “这回不是修旧机器,是造新机器。” 徐明原本还在啃馒头,听见这话,赶紧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凑过去看。可看了没两眼,他又没了兴趣。 “曹主任,这不还是脱粒机吗?” “废话!不是脱粒机,难道给你造飞机?” “那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曹建业指了指图纸上的传动部分,正准备解释,周卫东已经把椅子拉了过来。 “徐明,你先去倒几杯水。” 徐明顿时不乐意了。 “我现在好歹也是能独立带队的技术员,怎么还让我倒水?” “那你留下来画图,我去倒。” “算了,还是我去。” 他抱着茶缸走出办公室,嘴里还嘀咕着,自己这辈子算是没办法摆脱周卫东了。以前给他搬工具箱,现在都开始研究新机器了,倒水的活居然还是自己的。 曹建业听得直乐。 不过等徐明出去,老头的神情很快认真起来。 “卫东,这批小型脱粒机,地区厂本来准备照着老型号改。可前阵子你们调查了几个县的故障,又把传动保护那套东西重新研究了一遍,厂里就有人提出,干脆把新一代产品的传动系统重新设计。” 周卫东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图纸。 脱粒滚筒、皮带传动、支撑机构、喂入口和清选部分,基本布局跟现在使用的机器差不多。 真正不同的是动力传递部分。 原来的刚性连接,准备改成带过载保护的结构。轮毂也采用他们之前研究过的改进方案,同时还考虑进一步调整安装和维修空间。 如果这些改进能真正做成,确实比过去单纯加厚零件有意义。 问题也很明显。 新方案把好几个想法放在了一起。 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有研究价值。可全部塞进同一台机器,制造、装配和后续维修的难度也跟着增加。 “曹主任,这图谁画的?” “技术科方启航。” “年轻人?” “二十八,机械学院毕业,来厂里三年了。” 曹建业看了他一眼。 “怎么,觉得人家设计有问题?” “有些地方想问问。” “那正好,他也想见你。” 周卫东抬起头。 “见我?” “对。” 曹建业忽然笑了。 “他听说你参与改过轮毂,还做了传动保护试验,第一句话就问,青山县那个周卫东到底学过几年机械设计。” 周卫东听完也笑。 “那您怎么说?” “我说你跟机器打过的交道,比他看过的图纸还多。” “您这不是给我拉仇恨吗?” “怕什么?” 曹建业把茶缸一放。 “有本事就让人服。” 周卫东没有再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研究图纸。 他知道,自己这次面对的已经不是过去那些不懂维修的生产队干部。 方启航是正经学过机械设计的人。 论理论、制图和计算能力,自己未必比得过他。 可设计一台真正适合农村使用的机器,光会计算也不一定够。 第二天,周卫东带着陈志远和徐明去了地区机械厂。 刚进技术科,就听见里面有人争论。 “我不同意把这个位置留这么大!” “可不留空间,以后怎么更换保护件?” “生产线要考虑成本!总不能为了修理方便,把整台机器越做越大!” 说话的是黄启顺。 另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图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眉头皱得厉害。 “黄科长,这不是为了好看。保护机构装在这里,本来就需要留出检修空间。” “那你把整个传动罩都改了?” “也只能这样。” “只能这样?” 黄启顺气得直拍桌子。 “你们技术科怎么一遇到问题,就想着多加零件、多改结构?厂里是造机器,不是给你们练画图!” 曹建业一进门就听见这句,当场笑了。 “老黄,又在骂人?” “你来得正好!” 黄启顺转过头。 “你看看这张图。按小方这么改,一台机器光材料就得比原来多花好几块钱。后面加工还要增加工序,我怎么安排生产?” 方启航有些不服。 “可不用这个结构,保护机构的安装空间不够。” “那就想别的办法!” “我已经改三版了!” “改三版就不能改第四版?”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起来,曹建业赶紧把周卫东推到前面。 “行了,别争了,给你们找了个看机器的人。” 方启航抬头。 “周卫东?” “是我。” 两个人握了手。 方启航的手很干净,指关节却有一处常年握笔留下的硬茧。周卫东看了看,心里便知道,对方也不是个整天坐办公室混日子的人。 “周同志,久仰。” “方工客气。” “听曹主任说,你对基层农机使用很熟悉?” “修得多一些。” “那正好。” 方启航把图纸转过来。 “你帮我看看这套结构。” 周卫东站在图板前,足足看了十几分钟。 黄启顺开始还有耐心,等到后来,实在忍不住。 “卫东,你倒是说句话。” “有个问题。” “什么?” “保护机构真装在这个位置,维修时准备从哪边拆?” 方启航立刻回答:“从外侧。” “外侧?” “对。” 周卫东拿铅笔,在图纸上点了点。 “那这根机架横梁呢?” “……” “还有传动罩的固定位置?” 方启航低下头。 仔细一看,脸色慢慢变了。 周卫东继续说道:“图纸上看着空间够,可人真站在机器旁边,拆件的时候还得有操作余量。这里横梁挡着,维修员不一定能把保护组件顺利取出来。” 方启航盯着图看了很久。 “可以先拆传动罩。” “拆完呢?” “再把横梁附近的固定件松开。” “然后?” 方启航不说话了。 因为照这个顺序,原本应该方便更换的保护部件,最后竟然得拆开一大片外围结构。 真到了生产队,机器出了故障,维修员恐怕比修老机器还头疼。 黄启顺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笑出声。 “听见没有?你天天说方便维修,结果人家真修机器的人一来,就发现拆不出来!” 方启航脸有点红。 可出乎众人意料,他没有争辩。 反倒拿起铅笔,把那处横梁重新标出来。 “周同志,这个问题确实没考虑周全。” 周卫东对他倒多了几分好感。 “我也是根据以前修机器的经验提个意见。具体结构怎么安排,还得一起研究。” 方启航点头。 随后突然问:“那你觉得保护机构应该放哪?”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图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我想先问个问题。” “你说。” “这台机器的过载保护,是想保护哪一部分?” 方启航一愣。 “当然是整个传动系统。” “那如果喂料突然过多,滚筒转速下降,保护动作以后,上料的人还在继续往里面送东西呢?”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方启航皱眉。 “这个得靠操作人员及时停机。” “对。” 周卫东拿铅笔在喂入口旁边画了个圈。 “既然如此,咱们是不是还应该考虑让使用人员更容易控制喂入?” 黄启顺立刻接话:“你又准备加东西?” “不是加复杂装置。” 周卫东笑了。 “我想的是,能不能把现有喂入口稍微改一改,让喂料更容易控制。正常作业时少出现大幅度的负荷波动,遇到异常情况又方便及时停止喂料。” 方启航想了想。 “你是说,从负荷来源考虑?” “对。” “可是咱们现在研究的是传动保护。” “传动保护当然要做。但如果前面明明可以避免一部分异常负荷,咱们却全部指望后面的保护机构来承担,不就有点本末倒置了?” 这句话说完,曹建业突然笑了。 “卫东,你这小子现在看问题越来越不像修理工了。” “那像什么?” “像搞设计的。” 黄启顺在旁边立刻插话。 “先别夸!设计归设计,别忘了算钱!” 众人都笑了。 方启航却没有跟着笑。 他已经把周卫东提出的两处问题记了下来。 一处是保护机构检修空间。 另一处是喂入量控制。 原本他一直围着传动机构转,觉得只要保护动作可靠,结构就算完成了。 如今周卫东这么一说,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把机器分得太细了。 传动是传动。 喂入是喂入。 维修是维修。 可真正到了田头,农民用的是一整台机器,谁会把它们分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启航主动端着饭盒坐到了周卫东旁边。 “周同志,我有个想法。” “你说。” “以后你能不能参与我们这套新机的设计讨论?” 周卫东抬头。 “不是已经在参与了?” “不一样。” 方启航认真说道:“我的意思是,从总体布局开始。不是等我们画完图,再请你帮忙找问题。” 这句话让周卫东有些意外。 旁边徐明更是差点呛着。 他原本还觉得,地区厂这些工程师一个比一个傲气,谁知道刚见面没多久,就主动邀请周卫东参与总体设计。 “方工,你真这么想?” 方启航点头。 “真。” 随后他又笑了一下。 “不过我得先说清楚,理论计算和图纸校核还得认真做。不能光凭现场经验就把尺寸改了。” 周卫东也笑。 “正好,我最需要补的就是这个。” 两个人当场聊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连菜都凉了。 徐明在旁边听得头疼,忍不住转头找陈志远。 “你说他俩怎么回事?刚才还第一次见面,现在就跟认识十年一样。” 陈志远慢悠悠地夹了口菜。 “有共同话题。” “什么共同话题?” “机器。” 徐明叹了口气。 “那我跟谁有共同话题?” 陈志远想了想。 “供销社。” 徐明脸一下红了。 “陈志远!你是不是欠揍?” 下午,技术科重新讨论布局。 这一次,周卫东没有只看局部结构,而是结合过去的维修记录,把实际使用中容易发生的几个问题提出来。 喂入不均。 安装误差。 保护部件更换困难。 传动罩拆装不方便。 机手发现异常以后,缺少明确处理要求。 方启航负责把这些问题转化成可以研究的设计要求,曹建业把关试验方案,黄启顺则盯着制造条件和费用。 四个人第一次真正坐到了一张桌上。 争论当然还有。 有时甚至比上午更激烈。 可不同的是,谁也没再把问题当成针对自己。 到傍晚,新一版总体布置草图终于画了出来。 跟原稿相比,机器外形没有明显变大。 保护组件的安装位置调整了。 维修空间留出来了。 喂入口也增加了便于控制投料的结构考虑。 至于过载保护的具体方式,仍然需要结合前期试验进一步选择,不能只凭一张布置图就认定可行。 黄启顺拿着图纸看了半天。 最后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做样机?” 方启航抬头。 “还得完善细节。” “多久?” “半个月左右。” 黄启顺脸色一变。 “半个月?秋收都快开始了!” 曹建业皱眉。 “老黄,设计总得给人时间。” “我不是不给时间。” 黄启顺从包里掏出一张通知。 “厂里准备在秋收前组织一次新机试用展示。你们要是赶不上,这批试制任务就得顺延,车间的安排也要重新调整。” 方启航一听,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为了这套新机已经忙了几个月,要是试制任务继续往后拖,整个技术科都不好交代。 周卫东把那张通知接过来,看了片刻。 “现在离展示还有多久?” “十二天。” “十二天?” “对。” 徐明听见,忍不住说道:“十二天就想弄出一台新机器?黄科长,您这不是让人把自行车骑成火车吗?” 黄启顺瞪了他一眼。 “没人说十二天完成正式定型,只是希望拿出初步样机参加受控试用。” 周卫东没有马上说话。 他重新看了看图纸。 又看向方启航。 “方工。” “嗯?” “如果先用现有成熟的机架和脱粒部分,把新传动方案做成独立试验组件,你觉得来得及吗?” 方启航愣住。 “你是说先不把所有结构都改完?” “对。先把最关键的东西试清楚。” 曹建业眼睛慢慢亮了。 黄启顺也不说话了。 周卫东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圈出一片区域。 “十二天做出完整的新型号,不现实。” “但如果现有设备和试验条件允许,先做一台能够验证核心设计的样机。” 他抬头看向几个人。 “也许还真能赶上。” 方启航盯着那片区域看了许久。 突然拿起直尺。 “我现在重新画!” 曹建业乐了。 “你小子中午饭还没消化完,就又来劲了?” 方启航头也不抬。 “好不容易有个方向,总不能白白放过去!” 周卫东笑着把工具包放到桌边。 原本只是来地区厂参加一次技术讨论,结果现在,自己恐怕得跟着忙上好几天了。 不过他并不知道。 真正难对付的,并不是那张尚未完成的图纸。 而是十二天以后,试验场上那一批收割后尚未充分晾干的谷物。 新机器的第一道考题,正等着他们。 第117章 十二天 样机试制的第三天,地区机械厂的车间里就吵起来了。 起因是一根传动轴。 周卫东他们提出的方案,需要在现有传动布置基础上做局部调整。原本以为地区厂有设备、有工人,加工一套试验件应该不难,谁知道图纸刚送进车间,就被生产调度员退了回来。 理由很简单。 没材料。 “这么大个厂,连根轴料都找不出来?” 徐明看着那张退料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黄启顺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材料从地里长出来?现有钢材都有生产计划,不能你今天想做样机,明天就让别人停工给你让路。” “那十二天的期限谁定的?” “厂里。” “厂里定的期限,厂里又不给材料?” 黄启顺被噎得半天没话。 最后一拍桌子。 “你找厂长说去!” 徐明立刻站起来。 “去就去!” “回来!” 周卫东一把将他拉住。 “先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把旧轴锯了接起来?” “旧轴当然不能乱接。” 周卫东拿过材料表,仔细看了半天,突然问黄启顺:“厂里上个月调整下来的那批试验用棒料,还在不在?” 黄启顺一愣。 “哪批?” “上次轮毂改进试验,多领的那几件毛坯。” “应该还在试验科。” “能不能核对一下材料和尺寸?” 黄启顺皱眉。 “你准备用它?” “先查清楚能不能用。要是材料规格、质量证明和尺寸都符合要求,可以申请调整领用。” 黄启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直接拿起电话。 二十分钟后,试验科的人送来一份库存记录。 还真有。 而且其中两件毛坯的材料牌号和尺寸范围,正好符合这次试制的初步要求。 当然,东西能不能使用还得进一步检验,不可能拿来直接装机。 可至少解决了最难办的材料来源问题。 黄启顺看着领料单,忍不住感叹:“你小子怎么连我们厂仓库里剩什么都知道?” “上回做轮毂的时候见过。” “见过就记得?” “材料贵,忘不了。” 徐明在旁边乐了。 “黄科长,您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跟卫东打赌了吗?这人记东西,比记自己生日还清楚。” 黄启顺听完也笑。 “那你记不记得他生日?” 徐明一愣。 “不记得。” “那你还好意思说?”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第一道难关过去,后面的事情倒没有因此顺利多少。 方启航负责重新整理图纸。 周卫东配合检查安装、维修空间。 陈志远负责配套尺寸和检验记录。 黄启顺协调加工安排。 曹建业则盯着整套试验方案。 五个人每天凑在一起,除了吃饭,几乎没闲过。 到了第五天,试验用的主要零件终于加工出来。 方启航兴冲冲地拿着零件去装配,结果还没过十分钟,就黑着脸回来了。 “装不上。” 周卫东抬头。 “哪里装不上?” “保护组件外壳跟旁边的固定支架有干涉。” “图纸不是检查过?” “检查过。” “那怎么回事?” 方启航有点恼火。 “旧机架有一处结构跟图纸上的原始设计不完全一样。” 周卫东过去一看,明白了。 这台用于改造的旧试验机,前几年曾经调整过传动罩支撑。原图上那处地方有足够的空间,实际机器却多出一截固定板。 偏偏这次保护组件装配时,最外侧正好碰上那块板。 如果只是为了让样机赶紧转起来,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把那块板拆掉。 可拆掉以后,会不会影响其他支撑和防护? 总不能不管。 “先别动机架。” 周卫东说道。 方启航抬头。 “那怎么装?” “重新核对实际结构,看看能不能调整试验组件的安装方案。” 徐明站旁边看了半天。 “我说方工,你们画图的时候怎么不拿尺子先量量?” 方启航脸红。 “量过主要尺寸。” “那不还是漏了?” “……” 周卫东赶紧打圆场。 “徐明,你少说两句。咱们以前试制那只工具箱,第一版不也连盖子都合不上?” 徐明一下没声了。 这事他最不愿意提。 当初那只木箱做得跟小柜子似的,光是调整仪表位置就拆了好几回。 后来被王全嫌弃得一文不值,几个人回厂又重新改。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你现在也别光笑话别人。” 方启航听完,反倒笑了。 他拿起工具,主动跟陈志远重新核对实际尺寸。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终于把结构调整方案确定下来。 第七天,新组件完成装配。 不过这一次,谁也没敢急着启动。 前面几次试制的教训已经足够多,曹建业专门安排了装配检查,又让人把各项记录核对一遍。 完成规定检查后,试验人员才准备进行初步空载运行。 那天下午,地区厂试验车间围了不少人。 不仅技术科的人来了,连黄启顺手下几个平时不怎么关心新产品的老师傅,也端着茶缸站在一旁。 徐明有些兴奋。 “卫东,你说这回能成吗?” “先看。” “怎么每次都先看?” “你不看还能怎么办?” “我想听句吉利的。” 周卫东想了想。 “希望今天不用拆第四回。” 徐明:“……” 旁边陈志远差点笑出来。 试验开始以后,机器在规定条件下逐步进入运行状态。 最初几分钟,一切正常。 传动部分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方启航握着笔,整个人几乎一动不动。 半个小时过去。 设备仍然运转平稳。 曹建业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第一关过了。” 黄启顺却在旁边提醒:“还早呢。没带料的试验,不算真正用起来。” “知道!” 曹建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又没说今天就定型!” 众人都笑。 试验继续。 在技术人员安排下,样机完成了预定的初步运行检查,保护装置的部分受控动作试验也获得了可记录的结果。 当然,跟真正成熟的产品还差得远。 但至少证明这套布局没有在一开始就出现明显的装配或运行障碍。 方启航放下笔,长长吐了一口气。 “总算转起来了。” 徐明立刻说道:“方工,我看你刚才紧张得很。” “废话!” 方启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东西我连着画了七天,真要转不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跟曹主任交代。” “没事。” 徐明拍着他的肩。 “转不起来找卫东。” “徐明!” 周卫东哭笑不得。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我头上推?” “我这不是信任你吗?” “那你自己怎么不上?” “我会修啊。” 方启航听完,突然笑了。 “行,等样机真出了问题,就让徐师傅先上。” 徐明立刻拍胸口。 “没问题!” 结果第二天,他还真碰到了问题。 样机开始进行带料试验时,喂料量只要稍有变化,传动部分便会出现不稳定迹象,保护机构有时会提前动作,影响正常运行。 徐明原本以为是保护机构调整不合适。 可周卫东看完试验记录,却没有同意马上更改它的设定。 “先看看喂入到底稳不稳。” 方启航也点头。 “前面讨论过这个问题,新喂入结构还只是试验件。” 于是几个人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喂入口。 观察以后发现,人工投料时,物料很容易忽多忽少。即使负责操作的是有经验的机手,也很难保证每次送进去的数量完全一致。 这种变化本身就是传动负荷波动的重要来源。 “这可麻烦了。” 方启航皱眉。 “要是正常干活就老触发保护,生产队肯定不愿意用。” “对。” 黄启顺直接说道:“谁买台机器回来,是为了看它天天停工?” 这话一点不假。 保护装置能避免严重损坏当然好。 可要是过于敏感,正常作业都受影响,最后用户还是会想办法绕开它。 真到了那一步,前面费这么多工夫就白费了。 周卫东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喂入口。 突然问了一句:“方工,咱们前面讨论的导料挡板,做出来没有?” “做了。” “在哪?” 方启航指向工作台上的几件备用件。 “还没正式装,准备下一轮比较。” 周卫东拿起来看了看。 结构并不复杂,主要作用是帮助限定物料进入的状态。 他想了想。 “可以先安排对比试验,看看不同喂入条件下的负荷波动有多大。不要急着把所有问题都归到保护机构上。” 曹建业听完,立刻点头。 “行。” 当天晚上,几个人一直忙到九点多。 新一轮对比观察虽然没能把问题全部解决,却已经发现,喂入状态变化确实会明显影响传动系统的运行表现。 而适当改进喂入口结构以后,某些试验条件下的运行状态也有所改善。 这个结果让方启航重新来了精神。 他一边整理记录,一边说道:“我之前一直想着把后面的传动做得更可靠,没想到前面的喂入口还真这么重要。” 周卫东笑了。 “机器是一整套东西。” “哪一部分出问题,最后都可能传到别的地方。” 第十天晚上,样机完成了当前阶段的主要装配和功能检查。 试验中发现的问题被逐项记录,后续仍需要改进和验证。 但至少在第十二天到来以前,他们拿出了一台可以参加受控展示的初步样机。 消息传到厂长办公室时,黄启顺都忍不住笑了。 “你们还真给赶出来了。” 曹建业一脸得意。 “早说了,找周卫东过来准没错。” “少来!” 黄启顺瞪他。 “没有我们生产科协调加工,你拿铅笔画一百张图也转不起来!” 方启航站旁边,忍不住接话:“没有技术科画图,你们车间拿什么加工?” 徐明立刻凑上去。 “那没有我们青山县呢?”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没有你们青山县怎么了?” 徐明想了想。 “那就没人提醒你们,工具放哪儿才好修!” 整个办公室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真正的考验还没到。 展示前一天,地区厂收到了试验场的通知。 受前几天降雨影响,原定用于现场演示的谷物,有一批含水量明显偏高,需要根据实际状态重新安排试验。 技术科几个人看完通知,脸色都不太好。 他们之前主要用条件相对稳定的物料做试验,真正到了这种含水量不一、杂质也较多的现场材料面前,新样机还能不能保持原来的表现,谁都说不准。 方启航握着通知,忍不住问:“卫东,你觉得怎么办?” 周卫东想了想。 “先把试验条件弄清楚。” “那万一明天表现不好呢?” “记录下来,该改就改。” 徐明在旁边急了。 “这可是第一次公开展示,表现不好不是丢脸?” 周卫东看着他。 “总比现在装作没看见,等机器到了生产队才出问题强。” 说完,他把通知重新递给曹建业。 “曹主任,明天除了原定项目,我建议把不同物料状态下的适用情况也做个明确说明。” 曹建业点头。 “好。” 周卫东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样机记录,心里其实也有些紧张。 因为他知道。 这回面对的不是车间里能够慢慢调整的试验。 而是几十双等着看结果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很多来看展示的人,根本不关心他们在图纸上花了多少工夫。 他们只想知道一件事。 这台新机器,到底比老机器好在哪里? 第118章 雨后试机 展示当天,试验场上来了六十多个人。 地区机械厂的技术人员、附近几个县的农机站负责人,还有十几个从生产队请来的老机手,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卫东他们刚把样机运到现场,就听见有人问:“这就是青山县帮着弄的新脱粒机?” “听说加了个什么保护东西。” “保护什么?” “说是机器卡住的时候,不容易把传动轴弄坏。” “那挺好啊。” “好什么好?要是动不动就停,咱们秋收还干不干活了?” 说这话的是南平县农机站的严庆祥。 这人四十多岁,脸膛黑红,一只手上少了半截小指。年轻时修机器受过伤,从那以后,他最讨厌别人拿新东西吹得天花乱坠。 他今天是专门来看热闹的。 地区厂的新机试制,南平县也想参与。可名额有限,最后却让青山县那个年轻站长跟着技术科一起画图,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服。 在他看来,修机器和造机器本来就是两码事。 周卫东以前修得再好,也未必能把新机器设计明白。 “严师傅,您这话说得早了点。” 徐明听见以后,立刻接了一句。 严庆祥转头。 “你谁?” “青山县徐明。” “哦,就是你们站长带出来的那个?” “对。” 严庆祥笑了一声。 “听说你们青山县最近挺出名。” “还行。” “那今天可得让我好好见识见识。” 徐明刚想再说,周卫东已经过来了。 “严师傅,您来了。” 严庆祥打量他两眼。 “周站长,咱以前没见过,不过你的名字听得不少。” “都是些修机器的事。” “今天可不是修机器。” “对。” 周卫东笑着伸手。 “今天看样机。” 严庆祥跟他握了一下,忽然说道:“我先把话放这儿,你们这机器要是比老机器还难用,回头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该提意见就提。” 周卫东点头。 “我们今天就是来听意见的。” 严庆祥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愣了一下。 “行。” “那我可不客气。” 上午九点,展示正式开始。 地区厂先介绍了样机的基本情况。 这次并不是正式定型发布,也不对外销售,只是向有关技术人员和基层使用单位展示阶段性试制成果,听取实际使用意见。 曹建业把主要结构讲了一遍,随后让方启航介绍新方案。 方启航显然有些紧张。 他平时在技术科画图、做计算,面对十几个人讨论还能滔滔不绝,如今站在几十个老机手面前,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们这次主要考虑了传动系统的可靠性、保护装置的安装维护以及喂入状态控制……” 他说了半天。 下面一个老农突然举手。 “同志,你就告诉我,这机器到底能不能少坏?” 方启航一愣。 “这个需要经过后续长期试验……” “那比原来的快不快?” “目前还没有完整的作业效率评价……” “那你今天给我们看什么?”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方启航脸一下红了。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也没想到,一开始就被问得这么直接。 不过想想倒也正常。 这些生产队的人大老远赶过来,不是为了听一堆机械术语。他们最关心的是机器好不好用、能不能省钱、坏了以后好不好修。 周卫东走到前面,接过话。 “各位师傅,我先说清楚。” “这台机器现在还是试验样机,不能说一定比老机器好,更不能说永远不会坏。” 下面顿时有人笑。 严庆祥也跟着摇头。 “那你们倒实在。” 周卫东继续说道:“不过我们这次想解决三个实际问题。第一,机器遇到严重异常负荷时,尽量减少传动系统损坏的风险。第二,常见部件需要维修时,不用为了拆一个东西,把外围拆掉一大片。第三,让机手更容易控制喂料,减少忽多忽少造成的负荷波动。” 一位老机手听完,立刻问:“那你们今天能证明哪个?” “先看正常运行,再看已有受控试验资料。现场条件不允许的项目,不会为了热闹硬演。” 这话说完,严庆祥倒没再出声。 他虽然嘴上不服,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至少没有胡吹。 试机很快开始。 最初使用的是经过检查、适合当前展示条件的谷物。 机器进入正常运行状态以后,喂入口开始按规定投入物料。 金黄色的谷粒沿着出料口往外流。 几个老机手围在观察区,盯着机器的声音和运行状态,不时低声讨论。 前十来分钟,表现不错。 徐明站在后面,兴奋得直搓手。 “卫东,你看,挺稳!” “嗯。” “这回总该能让他们服气了吧?” “先看完。” 徐明忍不住叹气。 “你这人,什么时候都不肯高兴早一点。” 可还没等他继续说,严庆祥就开口了。 “这有什么?老机器也能这么转。” 周卫东转头。 “您说得对。” 严庆祥又是一愣。 “那你们这新机器……” “所以还得看使用和维护方面的区别,以及后续更长时间的试验。” 严庆祥没再说话。 接下来,曹建业安排技术人员展示保护装置的检查方法,并出示前期受控台架试验记录。 几位农机站负责人看得很认真。 特别是过去经常遇到传动轴损坏的几个基层技术员,对保护机构的作用颇有兴趣。 不过严庆祥依旧没有松口。 他拿起一张说明。 翻了两页。 突然问:“保护动作以后怎么办?” “按操作要求停机检查,确认原因以后,由符合条件的人员进行相应处理。” “那要是正在抢收?” “也得停。” “停下来耽误时间怎么办?” 周卫东看着他。 “严师傅,要是不断开动力,最后把轴弄坏,您觉得耽误的时间更多还是更少?” 严庆祥沉默了一下。 “那得看情况。” “对。” 周卫东点头。 “所以还得做实际评价。” 这句话让严庆祥反而不好再争。 因为他自己也是老维修工,知道设备保护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定出好坏的。 可真正的麻烦,就在这时候来了。 试验场工作人员送来第二批谷物。 因为前几天下雨,这批谷物虽然经过初步处理,却仍有部分湿度较高、夹带较多草屑的材料。 原本技术人员准备先确认适用条件,再决定是否进入试验。 可现场人多,几个生产队机手又催着想看看不同物料的处理情况。 方启航有些犹豫。 “曹主任,这批物料跟上午的不太一样。” 曹建业点头。 “先检查。” 检查以后,技术人员决定在设备和操作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安排有限的适应性观察,不把它当作正常额定作业能力的证明。 起初还算顺利。 可运行了一段时间,喂入口的物料流动开始变得不够均匀。 紧接着,传动状态出现变化。 负责操作的机手按预定要求停止喂料并停机。 整个过程没有造成明显的传动件损坏,但展示不得不中断。 场边顿时议论起来。 “停了?” “刚才不是还挺好?” “这就是新机器?” “看来还是不能吃硬粮啊!” 严庆祥站在人群前面,没有马上说话。 他先看了看机器,又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这回怎么说?” 徐明脸一下涨红。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费了这么多工夫做出来的样机,第一次公开展示,偏偏在人最多的时候停了下来。 方启航更难受。 他看着机器,脸色发白。 “明明前面都试过……” 周卫东没有急着解释。 他先确认设备已经安全停机,再跟现场人员核对喂入情况和机器状态。 随后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由技术人员对喂入部分进行检查。 结果发现,部分湿物料在入口附近的流动状态与先前明显不同,夹带的草屑容易聚集,造成喂入不均。 “是这里。” 陈志远指着记录。 周卫东点头。 他最初担心的情况,果然出现了。 机器的传动保护可以对异常负荷起作用,但它不能代替合理喂料,更不能凭空把容易聚集的湿物料变成干燥均匀的物料。 如果只看传动机构,今天这次问题就很容易被误判成保护装置失灵。 “曹主任,先别急着恢复演示。” 周卫东说道。 “把这批物料的情况记下来。” “嗯。” “喂入口也得再研究。” 方启航立刻抬头。 “你的意思是,问题主要在前面?” “目前发现喂入状态异常,但还得综合核对整机情况。” 周卫东看着他。 “保护装置没有出现明显损坏,不代表整台机器已经设计得合适。今天停机本身,就是需要研究的结果。” 方启航原本灰暗的眼神,渐渐有了点变化。 这时候,严庆祥走了过来。 “周站长。” “您说。” “我有句话,可能不好听。” “您说。” “你们这机器,正常物料能处理,换了状态差一点的,就出现问题。那生产队真用起来,难道还得先把每一袋粮食挑好了?” 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了要害。 机器不是只在试验场用的。 农村的粮食收获条件不可能完全一样。 要是每次物料稍微变化,就得停下来重新调整,实际使用价值就会受到很大限制。 周卫东没有回避。 “严师傅,这正是下一步需要解决的。” 严庆祥皱眉。 “你准备怎么解决?” “先确定这套机型适合处理什么物料、允许怎样的喂入条件,再看结构还有哪些地方能改。做不到的,不能硬说做得到。” 严庆祥看着他。 半天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小子是真不肯吹牛。” “吹牛也不能让机器转得更好。” 这句话把周围几个人逗笑了。 严庆祥也乐。 “行,那我再问一句。” “您说。” “你们下一步准备去哪试?” “先完成必要的结构改进,再选择有条件的基层点开展现场验证。” “那就来我们南平。” 周卫东一愣。 严庆祥指着自己。 “我们站有两台老脱粒机,平时什么毛病都能碰上。你要真想知道东西好不好用,别光待地区厂。” 徐明听完,立刻来了精神。 “严师傅,您这是邀请我们?” “怎么,不敢来?” “谁不敢!” 徐明差点跳起来。 周卫东赶紧拉住他。 “严师傅,现场试验得按正式安排做,不能现在说走就走。” 严庆祥点头。 “我知道。” 随后他转头看曹建业。 “曹主任,后面要安排基层试验,算我一个。” 曹建业愣了几秒。 随即笑了。 “你不是刚才还嫌人家机器不好用?” “就是不好用才得改!” 严庆祥理直气壮。 “难道我只会站旁边笑话?” 现场几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这场展示最终没有出现大家期待中的“一鸣惊人”。 样机完成了部分正常运行展示,也暴露了物料适应性方面的不足。 不过对周卫东来说,结果并不算坏。 一方面,大家看到了新传动方案继续研究的价值。 另一方面,新的实际问题也找到了。 更重要的是,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来的严庆祥,竟然主动提出参加后续现场试验。 这比听几句漂亮的夸奖有用得多。 展示结束后,方启航一个人站在机器旁边,半天没走。 周卫东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想什么呢?” “觉得有点丢脸。” “为什么?” “十二天,熬了这么多夜,结果第一次展示就停了。”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方工,你知道我第一次做工具箱,什么结果吗?” “什么?” “王全嫌太重,差点不让我们把箱子搬进屋。” 方启航一愣。 随后忍不住笑。 “真的?” “真的。” “后来呢?” “后来改了好几版。” “才做成现在这样?” “对。” 方启航沉默了一会儿。 重新看向样机。 “那咱们继续改?” “当然。” “可秋收已经开始了。” “那就更得挑重点。” 周卫东笑了笑。 “先让它在适用条件下可靠工作,再研究怎么把适用范围扩大。” 方启航终于点头。 就在几个人准备收拾试验设备时,南平县农机站的一名年轻工作人员跑了过来。 “严师傅!” “怎么?” “柳湾大队刚打电话,说他们那台脱粒机又坏了。” 严庆祥脸色一变。 “又坏了?” “对。” “哪里?” “还是传动那边!” 这句话一出,周卫东和曹建业同时抬头。 严庆祥沉默两秒,忽然转向周卫东。 “周站长。” “嗯?” “看来你们不用等下一次正式试验才去南平了。” 他苦笑一下。 “我这边刚好有一台。” “真正需要修的机器。” 第119章 老严服了 南平县柳湾大队那台脱粒机,比周卫东想象中还破。 他进门时,机器正停在场院角落,旁边堆着半人高的稻草。机身原本是绿色的,经过几年风吹日晒,已经掉得只剩几块斑驳的漆,皮带轮外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徐明围着转了一圈,忍不住问:“严师傅,你们这机器多少年没洗澡了?” 严庆祥瞪他。 “机器是用来干活的,不是拿来相亲的!” “那也得收拾收拾吧?”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进供销社之前还知道擦皮鞋?” 徐明一下没声了。 周卫东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这严庆祥的嘴,跟徐明还真有得一拼。 两个大嗓门凑一块,谁也不肯吃亏。 不过到了机器跟前,严庆祥倒不再开玩笑。 他把一只拆下来的传动轮毂递给周卫东。 “就是这东西。” 轮毂边缘有磨损,键槽也出现了明显变形。虽然损伤程度没有临江那台机器严重,但继续使用肯定不合适。 “什么时候坏的?” “前天下午。” “之前有什么异常?” “运行一阵以后声音发闷,后来皮带打滑。机手停下来检查,发现轮毂松了。” “以前修过?” “修过两回。” 周卫东抬头。 “也是这个部位?” “对。” 徐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又是老毛病!” 严庆祥转头。 “你们青山县见过?” “见得多了。” 徐明拿起零件翻看。 “我们以前修过的机器里,这种键槽磨损最麻烦。只换轮毂,有时候轴上的问题还在,过阵子照样坏。” 严庆祥点头。 “所以这回我没急着换。”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是等你们来吗?” 徐明被噎住。 周卫东忍不住笑。 “严师傅,咱们先看看整机。” 柳湾大队有十几个社员围观。 他们听说地区厂参与设计新型脱粒机的周站长来了,原本以为今天就能看见什么神奇的新东西,结果几个人进院以后,又是量,又是问,折腾一个多小时也没见机器转起来。 有个戴草帽的老汉忍不住问:“周同志,你们今天能修好吗?” “先查。” “怎么又是先查?” “因为还没弄明白为什么坏。” “修机器不就是换个零件?” 周卫东抬头。 “大爷,您这机器以前换过两次了吧?” “换过。” “修好多久又坏?” “不到两个月。” “那您还想照原来的办法换第三回?” 老汉想了想。 摇头。 “不想。” “那就让我们把原因查清楚。” 老汉没再催。 反而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旁边看。 检查过程中,周卫东发现这台机器有两个比较明显的问题。 一是传动连接已经存在磨损,部分安装状态也不理想。 二是喂入口附近经常积聚较长的秸秆和杂物,机手需要反复停机清理。 “这机器平时喂什么?” “稻谷。” “干湿情况怎么样?” “有时候刚从田里运回来,没来得及充分晾。” “那有没有特别容易堵的时候?” 严庆祥想了想。 “雨后最明显。” 周卫东看向陈志远。 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跟地区厂试验场上暴露的问题很相似。 不过这里的情况更复杂。 一台使用多年的旧机器,传动已经磨损,喂料又不均匀。每当物料聚集,负荷波动加大,原本就不理想的连接状态便可能进一步恶化。 严庆祥听完他们的初步判断,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的意思是,这台老机器也不能只靠换一个结实轮毂解决?” “对。” “那你们新机的保护装置是不是正好能用?” 周卫东摇头。 “现在不能直接装。” 严庆祥皱眉。 “为什么?” “旧机器的具体结构和运行情况不一样,新装置还在试验阶段,没有完成这台设备的适配验证。” “那不是白研究了?” “研究成果不是看见机器就往上装。” 周卫东指向喂入口。 “这台机器目前最需要的,是把已经查明的问题处理好。新方案要等试验条件符合要求以后再验证。” 严庆祥看了他好一会儿。 最后点头。 “行。” “你说得对。” 徐明在旁边有点意外。 这老头昨天还不服不忿,今天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真正让严庆祥服气的,还是接下来的事情。 周卫东没有一味要求更换新零件。 在几个人共同检查以后,对确实不能继续使用的传动件安排更换,修正相关安装问题,同时针对喂入口容易积料的情况提出了处理方案。 其中有些工作并不复杂。 关键是以前没人把这些问题联系起来。 下午,地区厂协作送来的合格备件到了,柳湾大队的维修人员按照确认的方案进行处理。 周卫东没有代替他们把所有活干完。 反而让严庆祥带着年轻机手一起参与。 “严师傅,这机器以后还得靠你们自己维护。” 严庆祥点头。 “明白。” 接下来,技术人员完成必要检查和装配,确认具备试运行条件以后,才安排机手重新操作。 机器缓缓启动。 先空载运行。 状态正常。 随后按照规定的喂入条件逐步进行作业观察。 一袋袋谷物经过脱粒和清选,谷粒从出料口落进下面的容器,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声。 围观的几个社员终于有了笑脸。 “转起来了!” “声音比以前顺!” “这回该不会再坏了吧?” 严庆祥却没有急着高兴。 他拿起记录本,盯着机器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完成预定的阶段性运行检查,确认没有再出现原来那种明显异常,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卫东。” “嗯?” “这回我是真服了。” 周卫东笑。 “严师傅,您昨天不是还说我们这新机不行?” “新机该改的还得改!” 严庆祥瞪他一眼。 随后自己也笑了。 “我服的是你们查问题的办法。” 他指着那台机器。 “以前我总觉得,坏哪儿就换哪儿,换完能转就行。现在看来,有些毛病真不能光靠换零件。” 徐明在旁边立刻接话。 “严师傅,这话您早说啊。” “怎么?” “我还能早点回去。” 严庆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小子!” 几个人笑成一团。 但严庆祥没有让周卫东他们就这么走。 下午休息时,他专门从家里带来一壶茶,又叫人弄了几盘刚煮好的花生,几个人坐在场院旁边边吃边聊。 “周站长,昨天你说的新型脱粒机,准备什么时候再改?” “回地区厂以后继续。” “还缺什么?” “主要是进一步研究喂料适应性,再把已有的保护试验和整机运行联系起来。” 严庆祥听完,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你们为什么不把我们这儿当试验点?” 周卫东抬头。 “您真愿意?” “愿意。” “可现场试验会耽误正常生产,还得有人配合记录。” “这个我知道。” 严庆祥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放。 “咱南平虽然条件不算好,可机器多,故障也多。你们要真能做出好东西,我们这儿以后也能受益。” 周卫东笑了。 “那我回地区正式提一下。” “行。” “不过先说好,试验样机和生产设备要分开安排,不能为了赶进度让生产队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严庆祥点头。 “明白。” 随后他忽然又问:“你们那套新机,准备卖多少钱?” 周卫东一愣。 “现在还没确定。” “那我给你提个建议。” “您说。” “别做得太贵。” 严庆祥指向场院。 “我们这些生产队一年攒点钱不容易。买台机器回来,恨不得用十年八年。你们要是弄得太复杂、维修又贵,就算技术再好,大家也不敢买。”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个意见很重要。” 严庆祥突然笑了。 “我还有一句。” “什么?” “说明书别写得跟天书一样。” 徐明立刻乐了。 “这个您放心!”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基层农机常见故障检查手册》。 “您看看,这是我带头编的!” 严庆祥接过去。 翻了几页。 还真挺清楚。 “你写的?” “对!” “不错。” 徐明腰杆一下挺直。 结果严庆祥又补了一句。 “就是字有点丑。”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陈志远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得直拍桌子。 晚上,几个人回到地区机械厂。 曹建业听完南平的情况,第一反应就是:“严庆祥真愿意参加试验?” “愿意。” “这老头以前最讨厌别人拿新样机去他那儿折腾。” 周卫东笑。 “可能现在觉得咱们有点用。” 曹建业哈哈大笑。 “你小子!” 不过说笑归说,这次南平之行确实带来了很有价值的反馈。 旧机器在湿物料、喂入不均等条件下容易暴露出传动问题,而现场人员对机器价格、维修便利性和正常生产连续性也有明确要求。 这让原本还停留在设计室里的讨论,变得更加具体。 方启航把意见整理完,主动说道:“我想重新研究喂入口,先不增加复杂机构,看看能不能通过更合理的导料和操作布局,让物料进入得更稳定。” 黄启顺立刻问:“成本呢?” “尽量控制。” “维护呢?” “也考虑。” “那你……” “黄科长!” 方启航终于忍不住。 “您能不能让我先把图画出来?” 曹建业当场笑得直拍腿。 周卫东也乐。 技术科的气氛,似乎已经跟最开始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一遇到不同意见就容易争个高低。 如今知道各自的本事,也知道各自的难处,很多话反而可以直接说。 第二天上午,改进工作重新开始。 这回周卫东没有从头推翻原来的设计,而是跟方启航一起,优先处理喂料不均和维护空间的问题。 新传动保护方案继续按已有试验计划验证,不因为一次现场展示停机便随意改掉已经确定的技术要求。 几天以后,新的喂入结构样件终于完成。 在规定试验条件下进行初步比较,物料进入状态比之前有所改善,传动运行也更容易保持平稳。 虽然距离完整的适应性评价还有不少工作,但至少证明,新方向值得继续试。 曹建业看完记录,忍不住感叹:“卫东,现在算是明白你当初那句话了。” “哪句?” “不能光想着后面怎么保护,还得想前面怎么少出问题。” 周卫东笑了。 “是这个意思。” 黄启顺站旁边,突然插话。 “不过我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这句话。” “那是什么?” “你们这次新做的喂入部件,成本比原来的多不了多少。” 方启航抬起头。 “真的?” “初步核算是这样。” 黄启顺看着他,终于露出笑容。 “要是后面试验效果能保持,这个方案生产上也有希望。” 方启航听完,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对他来说,比被曹建业夸十句还高兴。 因为第一次改图时,黄启顺嫌结构复杂,连工艺安排都不愿意谈。 现在却开始主动研究制造可行性。 几个人正高兴,许国安却从县里打来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老厂长就问:“卫东,你这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家里没事。” 许国安先补了一句。 周卫东这才松口气。 “那您这么急?” “有个人找你。” “谁?” “县农业部门的。” “找我干什么?” 许国安停了一下。 “他们听说地区厂正在研究新型脱粒机,想问问咱们青山县能不能参与下一阶段的基层试用。” 周卫东一愣。 “正式邀请?” “还在商量。” 许国安笑了。 “不过有一点倒挺有意思。” “什么?” “他们说,青山县有几个生产队,已经主动问什么时候能用上这种改进机器。” 周卫东握着电话,忽然笑了。 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可等他回到青山县,才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热闹。 县农机站办公室里,竟然坐着五位生产队干部。 几个人听说周卫东回来了,齐刷刷站起身。 其中一个开口就问: “周站长,你们那种不容易坏的新脱粒机。” “到底什么时候能买?” 第120章 第一笔订单 周卫东回到县农机服务站时,办公室里已经快坐不下了。 五个生产队干部,三个端着茶缸,两个拿着卷烟,见他进门,呼啦一下全站起来。 “周站长!” “卫东,可算等着你了!” “听说你们地区厂那个新脱粒机能防止卡料损坏?” “什么时候卖?给我们留两台!”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弄得周卫东连椅子都没来得及坐。 徐明跟在后面,眼睛越来越亮。 他转头看小于,压低声音问:“这是不是来送钱的?” 于建平白他一眼。 “机器还没定型,你想收什么钱?” “我这不是先高兴高兴嘛!” 周卫东倒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工具包放下,先招呼几个人坐下,又让小于添了茶水。 “各位叔,先别急。谁告诉你们新机器已经能卖了?” 坐在最前面的赵福来立刻说道:“不都说地区厂试制成功了吗?” “试制有进展,不代表已经正式定型。”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周卫东拿出一份样机试验记录。 “目前只完成了部分功能试验,前几天在地区展示的时候,还发现湿物料喂入方面有不足。后来虽然做了改进,但长期使用效果还没有完整验证。” 赵福来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失望。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卖?” “还不能给准日子。” 另一个生产队长忍不住说道:“卫东,我们这些人又不是来听你讲什么试验的。机器好用就做,不好用就改,怎么还不能卖?” 这话要是放在过去,徐明早就忍不住顶回去了。 可今天周卫东倒没生气。 因为他知道,这些生产队干部是真的急。 近几年,各生产队开始越来越重视机械作业的经济账。修机器的费用不低,停工耽误生产也让人头疼。尤其秋收的时候,谁家机器先坏,谁家就得四处找人帮忙。 如今听说地区厂准备做新型脱粒机,而且青山县还参与了设计,大家当然想早一点买回来。 “赵叔,您去年那台机器修了几回?” 周卫东问。 赵福来想了想。 “三回。” “花多少钱?” “七八十块吧。” “要是我现在把一台还没验证完整的新机器卖给您,万一用了几天又坏,您会不会骂我?” 赵福来愣了一下。 “那肯定骂。” “所以我现在不能卖。” 周卫东笑了。 “真想让大伙儿少花冤枉钱,就得先把这机器做明白。” 赵福来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也笑了。 “你小子,还是跟以前一个脾气。” “什么脾气?” “不肯挣稀里糊涂的钱。” 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 不过笑完以后,赵福来又问:“那我们今天不是白来了?” “也不是。” 周卫东把几张纸拿出来。 “既然各位有兴趣,我正好想请大家帮个忙。” 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忙?” “先说说你们现在用的脱粒机,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这还用说?” 赵福来一拍大腿。 “最烦的就是坏了不好修!” 旁边另一个干部立刻接话:“我们队那台机器,一换轴承就得拆掉半边东西,修一次得耽误两天。” “我们那台太重,搬起来麻烦。” “我们那儿最怕堵料。机手一听机器声音发闷,心都悬起来了。” “还有配件!有些东西县里根本买不到,坏了只能等地区送。” 几个人七嘴八舌。 小于赶紧拿笔记。 周卫东反倒不怎么插话。 因为这些人说出来的问题,比他们在技术科讨论的还要具体。 有人嫌机器太重。 有人嫌噪声大。 有人嫌清理困难。 有人嫌维修费用高。 还有一个生产队长问得更加直接:“你们这新机器,到底省不省油?” 周卫东抬头。 “这个现在还没有完整比较数据。” “那你们以后一定得测。” “为什么?” “柴油多贵啊!” 那位生产队长苦着脸。 “我们队今年一算账,机器没少干活,油钱、修理钱也没少花。要是新机器买回来省不了多少工,还多花油钱,谁愿意换?” 这话让周卫东心里一动。 他以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传动可靠性和维修便利性上。 现在看来,动力消耗和实际作业成本,同样值得认真研究。 不是机器越先进越好。 而是得让真正买机器的人,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两个多小时以后。 五个生产队干部终于走了。 临走前,赵福来还专门问:“卫东,你们要是后面安排试用,能不能先考虑我们?” “要看正式试验安排。” “那你把我们队记上。” “行。” “别忘了啊!” “忘不了。” 赵福来这才满意离开。 人走以后,徐明把门一关,立刻凑过来。 “卫东,你怎么不趁机跟他们定个意向?” “定什么?” “以后买机器啊!” “机器还没做好。” “那先登记需求总行吧?”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倒可以。” 徐明愣住。 “真的?” “当然。不过要把话说清楚,只登记试用和购买需求,不收钱,也不承诺交货时间。” 徐明立刻拍了一下桌子。 “那你早说啊!” “刚才你不是在忙着数人头?” “……” 于建平站旁边,忍不住笑。 当天晚上,周卫东把这次座谈的情况整理成了一份材料。 没有写什么“产品深受广大群众欢迎”。 也没有把几个生产队干部的口头询问说成正式订单。 只把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逐项列出来。 维修成本。 配件供应。 喂料适应性。 动力消耗。 机器重量。 操作和清理便利性。 随后,他又在最后写了一句: “下一阶段试验,应增加实际作业经济性和基层维修便利性评价。” 第二天,材料送到地区厂。 黄启顺看完,第一句话就是:“这些生产队干部还挺会挑毛病。” 方启航却看得很认真。 尤其那几条关于机器重量和维修空间的意见,让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卫东,你觉得咱们新机还有必要继续做大吗?” 周卫东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功率够、处理量大,机器就有竞争力。现在看来,有些生产队更在乎能不能搬得动、修得起。” 曹建业在旁边点头。 “这倒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黄启顺却没让他们继续往下扯。 “先把眼前这台做完!” 他拿起试验进度表。 “你们现在一讨论,就恨不得把整台机器重新造一遍。再这么下去,明年秋收都不一定能定型!” 众人哈哈大笑。 不过真正让黄启顺高兴的是,新的喂入结构试验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进展。 在当前规定的物料和运行条件下,改进样件比最初方案表现得更加平稳。维护空间也经过重新检查,主要部件能够按照设计要求完成拆装。 当然,过载保护的长期一致性和不同物料条件下的整机适用性,仍需要继续验证。 但前面最明显的几处问题,终于开始有了比较清楚的解决方向。 方启航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现在每天最早来技术科,最晚离开,有时连午饭都忘记吃。 周卫东看在眼里,忍不住说道:“方工,你别真把自己熬坏了。” “还有几张图没改。” “明天再改。” “可……” “你要是累得把尺寸看错了,回头还得全部重来。” 方启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 随后又忍不住问:“卫东,你以前做技术的时候,也这么拼?” “以前比这还忙。” “那你怎么现在反倒劝我?” 周卫东笑。 “因为后来发现,机器能停,人也得休息。” 方启航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你这话我得记下来。” 几天以后,地区厂与省研究所技术人员就下一阶段试验安排进行了沟通。 经过讨论,决定先完善试验计划,在具备条件的情况下选择少量基层点位继续验证。 青山县和南平县都提出了参与意向。 具体数量、设备管理和经费安排仍需要正式审批。 但这已经比最开始单纯在车间做一台试验机,往前走了一大步。 而真正让周卫东没想到的,是地区厂随后发来的一份协作任务。 经过审核,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可以承担新样机部分通用加工件、安装辅助工装以及基层试验配套工作的试制任务。 数量不大。 却有明确的工作内容、质量要求和经费安排。 于建平拿到文件时,眼睛一下亮了。 “卫东!” “怎么?” “咱们这回真接到加工任务了!” “以前不是也接过?” “不一样!” 小于把文件翻开。 “以前主要是修旧件,这次是按新产品试制图纸加工配套件!” 徐明立刻凑过来。 “多少钱?” 周卫东无奈地看他。 “你现在跟黄科长越来越像了。” “那当然得问!” 徐明一本正经。 “咱们站这么多人,不能光靠理想吃饭吧?” 小于看完核算表,笑着说道:“按正式任务和验收结果结算,能覆盖相应加工与试验支出。具体能结多少,得按完成情况算。” 徐明听完,明显有点失望。 “怎么又不是一口价?” 周卫东笑。 “真想挣钱,就先把活干好。” “那奖金呢?” “完成任务再说。” “行!” 徐明立刻精神起来。 “这回我带人干!” 不过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周卫东突然问了一句:“徐明,你最近是不是有件事没告诉我?” 徐明一愣。 “什么事?” “何秀兰。” 这三个字一出口。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陈志远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于建平把脸转向窗外。 徐明的耳朵一下红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 “供销社的肥皂是不是特别好用?” 徐明终于急了。 “周卫东!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卫东忍不住笑。 “我是想问,你跟人家姑娘谈得怎么样了?” 徐明站在那里。 憋了半天。 最后才小声说道:“挺好。” “挺好是多好?” “就是……准备过阵子请她来家吃饭。” 这句话一出来,陈志远终于憋不住了。 “行啊徐师傅!” 于建平也跟着起哄:“怪不得最近下班越来越准时!” 徐明被说得满脸通红。 可这次没有再否认。 反倒梗着脖子说道:“怎么了?我都二十五了,还不能找对象?” “能!” 周卫东笑得不行。 “当然能!” 他走过去,拍了拍徐明的肩。 “等你真定下来,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徐明眼睛顿时亮了。 “多大?” “你想要多大?” “至少……” 周卫东立刻打断。 “想好了再说,我怕你狮子大开口。” 办公室里又笑成一团。 …… 晚上回家,周卫东把这件事讲给林晚秋听。 她正坐在床边逗周禾,听完以后忍不住笑。 “何秀兰那姑娘我见过,人挺实在。徐明要是真能跟她谈成,倒是件好事。” “我也是这么想。” “你别老拿人家开玩笑。” “我哪有?” “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晚秋白他一眼,随后把周禾放到床上。 小姑娘已经快半岁,最近喜欢翻身,有时候翻过去以后又不知道怎么回来,急得哇哇叫。 周卫东看见,立刻来了兴趣。 “禾禾,翻一个给爹看看。” 小姑娘望着他。 不动。 “翻一个。” 还是不动。 周卫东伸手在旁边轻轻逗了逗。 周禾终于慢慢侧过身。 他正准备高兴,结果小家伙突然抓住他的袖口,怎么也不松。 林晚秋看着,忍不住笑。 “她这是让你陪她。” “那我陪。” 周卫东索性坐到旁边,任由女儿抓着衣服。 过了一会儿,林晚秋忽然说道:“卫东,我前几天跟吴大夫联系过了。” “进修的事?” “嗯。” “有消息?” “县里可能安排一批基层卫生人员短期学习,具体还没定。我想提前准备准备。” 周卫东点头。 “行。” “你又不问我去了以后谁看孩子?” “不是有我吗?” 林晚秋抬头。 “你不是还要去地区厂?” “可以调整时间。” “要是你们俩都忙呢?” “提前安排,总能想办法。” 周卫东看着她。 “再说,禾禾是咱们两个人的孩子,不能总让你一个人为了家里放弃学习机会。” 林晚秋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 “说定。” 两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慢慢睡着。 院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还有几声狗叫。 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虽然忙,却比上一世任何时候都踏实。 工作上有了真正能一起做事的人。 家里有愿意互相支持的妻子。 闺女一天天长大。 过去那些压在心口的旧账,也终于渐渐放下。 他不再需要天天想着,怎么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后悔。 因为现在的日子,已经足够让他往前看。 不过第二天早晨,地区机械厂又来了电话。 电话是曹建业打的。 老头一开口,声音就有些不对。 “卫东,你今天能不能来趟地区?” “怎么?” “新机方案出了个新问题。” 周卫东眉头一皱。 “哪里?” “不是机器坏了。” “那是什么?” 曹建业沉默了一下。 “厂里刚收到几个基层单位的需求反馈。” “有人愿意考虑买新脱粒机。” “但也有不少生产队说,现在开始更关心小型、便宜、容易独立使用的机械。” 周卫东心里一动。 “您的意思是?” “厂里现在有人提议,下一步除了现有新机,还要研究更轻便的小型机型。” “那不是好事?” “当然可能是好事。” 曹建业叹了口气。 “可问题是,咱们这边刚把现有新机方案理顺,又有人准备让技术科重新调整后续产品计划。” 周卫东没有急着接话。 他知道,1980年前后的农村正在发生变化。 生产组织形式、经济核算方式和农机使用需求都在逐渐调整。过去一些单位喜欢买大机器、追求统一作业,如今越来越多人开始认真考虑:机器究竟适不适用,买回来以后划不划算。 公开数据查询平台 “曹主任,您想让我过去讨论新机型?” “对。” “那现有样机怎么办?” “继续按计划验证,不能半途扔了。” “明白。” 曹建业停了一下。 随后突然笑了。 “卫东,你还记得第一次来地区厂的时候,黄启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是维修工,不懂产品设计。” 周卫东也笑。 “记得。” “现在呢?” “现在怎么了?” “现在技术科研究后面做什么机器,厂里竟然主动让我叫你来。” 周卫东一时没说话。 电话那头,曹建业继续说道: “以前我们总想着,把现有机器造得更结实。” “后来跟你合作,开始想怎样让机器更容易维修、更适合基层。” “现在又碰上新问题了。” “到底什么样的机器,才真正有人愿意买?” 周卫东握着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农机服务地图。 青山县。 临江县。 南平县。 几个地方密密麻麻标着维修点和试验单位。 他过去从这些地方收回来的,都是坏零件、维修记录和用户抱怨。 现在想想。 那里其实还有另一种东西。 需求。 真正使用机器的人,最清楚自己缺什么。 “曹主任。” “嗯?” “我下午过去。” “带什么?” “带几份基层维修和使用记录。” “还有呢?” 周卫东想了想,忽然笑了。 “再带几个真正买过机器、用过机器的人提的意见。” 曹建业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随后哈哈大笑。 “行!” “这回咱们不光研究机器怎么造。” “还得研究。” “什么机器,才值得造。” 周卫东放下电话,把工作本翻到崭新的一页。 上面还没有图纸。 没有零件编号。 也没有什么复杂公式。 他只写下一行字。 “新型小型农机——用户需求调查。” 写完以后,他拿起笔,看了许久。 上一世,他是个别人扔来什么机器就修什么机器的普通工人。 这一世,从五十块钱分家,到成立修复站,再到参与地区厂的新型脱粒机试制,他已经走到了过去不敢想的地方。 可眼下这件事,似乎比前面那些都更加重要。 因为下一步,他不再只是参与解决别人提出的技术问题。 而是有机会亲自去弄明白。 农村真正需要一台什么样的新机器。 第121章 谁说小的不好 周卫东第一次在地区机械厂的会议上被人说成“不懂市场”,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 说这话的是供销科副科长冯庆年。 这人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进门以后先掏出手绢擦椅子,擦完才坐。徐明看了半天,悄悄凑到陈志远耳边,问他是不是屁股比别人金贵,坐个椅子还得提前验收。 陈志远憋着笑,差点把茶呛进鼻子里。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地区机械厂的领导和技术人员,还有两个县农机站的负责人。这回开会不是为了修什么坏机器,而是讨论下一年度的新产品方向。 原先那套改进型脱粒机,已经进入下一阶段试验准备。厂里另外腾出一点技术力量,准备研究更轻便、价格更低的农业机械。 问题在于,到底做什么。 “我认为,应该把现有小型脱粒机按比例缩小。”冯庆年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一个方框,“现在农村搞生产责任制,许多地方开始按组核算。大机器贵,咱们就做小机器。原来两个人搬不动,新机器一个人最好能推动。原来卖几百块,新机器争取便宜一半。只要价格下来,还愁没有人买?” 他讲完以后,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赞同。 黄启顺也点了点头。 “这个方向不算错。咱们现有设备和工艺都比较熟,确实能省一部分试制工作。” 曹建业却没说话。 他看向周卫东。 “卫东,你带来的调查材料呢?” 周卫东把一叠纸放到桌上。 “在这儿。” 冯庆年笑着看他:“周站长,我听说你前阵子跑了好几个生产队。怎么样,是不是大家都想买便宜机器?” “想买便宜的。” “那不就对了?” “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 “便宜多少,买回来干什么,谁来用,这几件事还没弄清楚。” 冯庆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周站长,你们搞技术的总喜欢把事情想复杂。农民买东西,还不就是图便宜、图好用?” “那您觉得,一台卖三百块的机器,六个生产队合买划算,还是每个生产队花一百五十块各买一台划算?” “当然得看情况。” “对。” 周卫东把调查表翻开。 “所以我想先看看情况。” 他这次一共走访了青山、临江和南平附近十几个基层单位,有的已经按作业组组织部分生产,有的仍然以生产队统一安排农机使用,还有几个地方正在商量怎么把机械作业和新责任制衔接起来。 调查结果跟冯庆年想的并不完全一样。 有些作业组确实想买小机器,但大部分还没攒够钱。更多人关心的是现有机械能不能轮流使用、维修费用怎么分摊,以及农忙时能不能及时排上队。 其中柳河公社一个作业组,负责人姓孙,叫孙长贵。 他给周卫东算过一笔账。 组里一共二十几户,粮食收下来以后,要排队等生产队那台脱粒机。机器一天到晚转,可轮到自家时,往往已经过去好几天。 他倒想买一台。 可几个人凑钱一算,机器买得起,柴油、零件和维修费却未必承担得起。何况一年真正集中脱粒的日子就那么一阵,剩下时间机器放在仓库里吃灰。 孙长贵当时说过一句话,周卫东特意记在本子上。 “周站长,要是有人能把机器推到咱们场院来,按干了多少活算钱,我宁可不买。” 周卫东把这句话念出来时,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冯庆年皱眉。 “那是一个人的想法。” “所以我又问了别人。” 周卫东翻到第二页。 另一个生产队希望机器轻一点,能够从村口狭窄的土路推到场院里。还有几个作业组不愿自己买动力设备,因为他们已经有手扶拖拉机或者小型柴油机,农闲时还得拿来抽水、运输,没必要每样农具都配一套动力。 “所以您的意思是什么?”冯庆年问。 “先别急着造一台什么都配齐的小脱粒机。” “那造什么?” “先研究能不能做出一套轻便的脱粒作业机具,动力配置尽可能利用现有条件,现场安装、移动和检修都要方便。” 周卫东指向桌上的图纸。 “对拥有合适动力设备、又具备操作条件的作业组,可以考虑配套使用。对没有动力的地方,则继续采用生产队统一组织或者机具巡回服务的方式。” 方启航听得眼睛发亮。 “那动力连接就得重新考虑。” “对,还得限定能配哪些机型,不能见台柴油机就往上接。” 黄启顺已经拿起笔在算。 他最关心的不是方案好不好听,而是加工成本能不能降下来。 “卫东,照你这么说,倒是能省掉一部分动力配置费用。不过通用连接件和安装要求会麻烦一些。” “所以得先确定两三种常见动力组合,不是一下做成什么都能用。” 曹建业点头。 “这个思路不错。” 冯庆年却笑了一声。 “周站长,你这不还是绕回老路了?说到底,不过是做一台少装点东西的脱粒机。” 徐明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接话。 “冯科长,那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那个是把原来机器缩小。我们这个,是先看看人家家里有什么,再想缺什么。” “这不一个意思?” “那当然不是!” 徐明越说越来劲。 “比如我去供销社买肥皂,家里本来有肥皂盒,难道还非得让我再买一个盒?” 会议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陈志远赶紧低头。 又来了。 这小子最近真是什么事都能扯到供销社。 冯庆年也笑,不过笑容有些僵。 “徐同志,你这么比喻可不太合适。农业机械不是肥皂盒。” “是啊,所以更不能让人家花冤枉钱。” 徐明接得飞快。 这回连黄启顺都没忍住,端着茶缸笑出了声。 冯庆年还想说什么,曹建业已经开口了。 “行,先别争。卫东,按你的想法,下一步怎么做?” “先选三个有代表性的地方做需求核对,再拿现有结构算重量、成本和适用动力。能做,再安排试制。” “有没有大致目标?” 周卫东想了想。 “最好两个人能搬动,普通村道能推行,维修点能承担常见维护,配件不必专门跑省城买。” 黄启顺点点头。 “价钱呢?” “还得算。” 冯庆年终于找到机会。 “搞了半天,连价钱都没有?” 周卫东看向他。 “所以要先核算。要是一开口就说卖多少钱,最后达不到怎么办?” 冯庆年皱着眉,没有回答。 会议最终决定,两条方案都做初步论证。 冯庆年提议的缩小版完整动力脱粒机,由地区厂技术科进行成本测算。 周卫东提出的轻便配套式机具,则由青山县结合基层设备情况提出试制要求,地区厂协助设计。 半个月以后,拿初步方案再比较。 散会以后,方启航第一个追了出来。 “卫东,你刚才说那种轻便结构,我有点想法。” “什么?” “既然不一定每台都单独配动力,那就得先把动力接口和安装条件定下来。再就是机架能不能做成便于移动的形式。” “我也在想这个。” 两个人边走边聊。 谈到一半,徐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你们是不是准备直接在走廊里画图?” 方启航笑着回头。 “怎么?” “食堂快没饭了!” 周卫东一看表,还真快一点了。 “走,先吃饭。” 结果刚进食堂,冯庆年又端着饭盒过来了。 “周站长,借一步说话。” 周卫东放下筷子。 “冯科长,您说。” “你今天提那个方案,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机器做得小,产量也跟着下来,生产队未必愿意买。” “考虑过。” “那你还坚持?” “所以得看它给谁用。” 冯庆年皱眉。 “我听不明白。” 周卫东拿筷子点了点桌子。 “您想想,地区厂那种大型机具,适合有场地、有动力、有组织条件的地方。可有些作业组收下来的粮食不多,路又窄,等大机器来一趟不方便。对他们来说,能及时干完手里的活,比机器一天理论上能处理多少更重要。” 冯庆年沉默了一下。 “那也得有市场。” “所以先调查。” “如果没市场呢?” “就不做。” 冯庆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做事,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一听有新产品,都恨不得先把计划争下来。你倒好,一口一个做不成就不做。” 周卫东笑了。 “厂里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冯庆年没再说话。 可等他端着饭盒走远,徐明忽然凑过来。 “卫东,我怎么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人家怎么了?” “老跟咱们较劲。” “方案不一样,争两句正常。” “那万一他想抢咱们的活呢?” 周卫东夹了块豆腐。 “他有本事把机器做得便宜又好用,那也是好事。” 徐明瞪大眼睛。 “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 周卫东笑着看他。 “我是想让你明白,真正的对手不是冯庆年。” “那是谁?” “是那些买不起机器、用不起机器,又急着干活的难题。” 徐明琢磨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姚工了。” 当天傍晚,几个人回到青山县。 周卫东没有先回家,而是骑车去了柳河公社,准备找孙长贵再核对一次情况。 没想到刚到村口,就碰见有人吵架。 院子里围着七八个人。 一个老汉正指着年轻生产队干部骂。 “买!你们就知道买!去年借的钱还没还清,今年又准备买机器,家里银子是从树上结出来的?” 年轻干部涨红了脸。 “叔,咱也得想办法提高效率啊!” “效率?买回来谁会用?坏了谁会修?一年干不了多少天,剩下时间摆着好看?” 周卫东听得直乐。 这不正是今天会议室里争的问题? 他刚准备进去,老汉忽然转过头。 “哎,你不是青山县那个修机器的周站长吗?” “是我。” “来得正好!” 老汉一把拉住他。 “你给我们评评理!” “怎么了?” “他们要凑钱买台新脱粒机,我不同意!” 年轻干部赶紧解释:“周站长,我们这不是听说地区厂准备出新机器,想提前商量商量嘛。” 周卫东看看两个人。 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去年脱粒,实际用了几天机器?” 年轻干部想了想。 “加起来不到二十天。” “那平时机器放哪?” “仓库。” “谁负责修?” “公社维修点。” “动力呢?” “有一台旧柴油机,还得轮着给水泵用。” 周卫东听完,慢慢笑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不一定要买一台什么都配齐的新机器?” 老汉眼睛一亮。 “什么意思?” 周卫东把下午会议上的想法简单讲了一遍。 听到既可以考虑利用现有动力,又可以由公社统一组织机具服务时,老汉连连点头。 “这个好!” 年轻干部也来了兴趣。 “那得花多少钱?” “还没算出来。” “什么时候能有?” “正在研究。” “要是做出来,能不能先让我们试试?” 周卫东看着两个人。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居然站到了一起。 他忽然觉得,今天在地区厂说了半天的话,都不如眼前这一幕让他踏实。 “可以申请参与试验。” 老汉一听,立刻抓住他的手。 “周站长,那你可得记着!” “记着。” “要是真好用,我带头支持!” 年轻干部忍不住笑。 “叔,您刚才不是还不让买?” 老汉眼睛一瞪。 “我是不让你乱花钱!有合适的东西,谁不想用?”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可周卫东没有注意到,院门外还停着一辆自行车。 车旁站着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 正是冯庆年。 他原本准备到柳河公社了解产品需求,没想到来得晚了一步,正好听见周卫东跟几个生产队干部讨论轻便机具。 听着听着,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今天在会议上看不起的那种“小打小闹”,在基层似乎真有人愿意要。 冯庆年没有进院。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调查表。 随后转身骑车离开。 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打算。 既然青山县想做轻便机具。 那地区厂供销科就得抢在前面,把价格先算出来。 谁先拿出能让领导点头的数字,谁就更有机会争到下一批试制任务。 第122章 一百八十块 冯庆年把“一百八十块”这个数字写到黑板上时,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黄启顺第一个站起来。 “老冯,你说多少?” “一百八。” “带动力?” 冯庆年停顿了一下。 “这个价格是机具本身的初步目标价,动力需要另配。” 黄启顺坐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准备白送柴油机呢。”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可冯庆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倒把手里的调查表举了起来。 “我前几天专门跑了三个公社,问了十几个生产队。大家的意思很清楚,新机器最好能便宜,操作简单,维修方便。咱们地区厂如果能把价格做到一百八十块,肯定有市场。” 曹建业拿起茶缸,慢悠悠喝了一口。 “老冯,别光说价格。机器呢?” “已经让技术科做初步方案了。” 方启航抬头。 “谁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冯庆年脸色微微一僵。 “是另外几位同志帮忙整理的。” 周卫东坐在旁边,没有急着插话。 他昨天就听说冯庆年准备拿出一个低价方案,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便把数字定下来了。 一百八十块。 如果只算简化的脱粒机具,不考虑动力设备,确实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问题是。 这个价格到底包括哪些东西? “冯科长,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冯庆年立刻笑了。 “周站长,当然可以。” “传动连接件包括吗?” “包括。” “必要的防护部件呢?” “当然包括。” “安装和验收费用呢?” “这个得具体核算。” “随机工具、易损件和说明书?” “也要考虑。” “出厂检验呢?” 冯庆年的笑容慢慢收住。 “周站长,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价格根本做不到?” “我只是想知道,您写的一百八十块,究竟是一台什么状态的机器。” 周卫东把自己带来的成本表摊开。 “是车间里刚加工出来的一堆零件,还是具备规定配置、完成必要检验、可以按要求投入使用的机具?” 这句话说完,黄启顺立刻点头。 “问得好。”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事情。 供销科想把价格压得漂亮,技术科想把结构做得先进,最后所有麻烦全落到生产科身上。 原本一百八十块的东西,真造出来就成了两百三十。供销科说你生产没控制好成本,技术科说你没按图加工。 到头来,谁都觉得自己没错。 “老冯,咱们今天就把账算清楚。” 黄启顺把算盘拿了出来。 “你要是能一百八十块做出符合要求的机具,我生产科第一个支持。可如果只是把没算进去的费用藏到后面,那不行。” 冯庆年有些不高兴。 “黄科长,我这也是初步目标价。” “目标价可以定,不能拿目标价当已经核实的价格。” 曹建业在旁边接了一句。 冯庆年脸涨得通红。 他原本想凭着一个漂亮数字,在会议上压过青山县提出的方案,没想到才讲几分钟,就被几个人围着问起账来。 偏偏这些问题都很合理。 他想反驳也找不到地方。 “那周站长的方案多少钱?” 冯庆年忽然转过头。 “你们不是也想做轻便机具吗?总不能只要求别人算成本,自己却不算吧?” 徐明刚要说话,周卫东已经把另一份材料拿出来。 “我们做了两个初步配置。” 冯庆年一愣。 “两个?” “对。” 周卫东把草图展开。 第一套是利用符合要求的现有动力设备,配套轻便脱粒机具。 第二套是由公社维修服务点集中管理动力装置和机具,开展定点或巡回作业。 两套方案的机具主体可以尽量采用通用结构,但运输、动力匹配、操作管理方式不同,实际成本也不同。 “按照现在能够确认的材料和加工费用,第一套机具的试制成本预估要高于一百八十块。” 冯庆年立刻笑了。 “那你们还怎么跟我们比?” “还没比呢。” 周卫东看着他。 “我们算的是目前试制条件下的成本,不是最终售价。等结构和工艺定下来,再看批量生产能降多少。” 黄启顺拿起那份表看了一遍。 忽然皱眉。 “你们连维修培训材料和检验费用都列了?” “列了。” “这两项还能先不算进机具本体成本。” “可以分开核算,但最终使用费用得让人知道。” 黄启顺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这账倒算得比我还狠。” 冯庆年低头翻了几页。 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因为周卫东这份方案虽然没有给出一个格外漂亮的价格,却把使用条件、维护费用和机具配置分得很清楚。 真要让采购单位看,反而更容易明白钱花在哪里。 不过冯庆年毕竟不甘心。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说到底,你们的东西还是贵。” 周卫东点头。 “目前看是贵。” “那你怎么推广?” “先看看能不能把真正需要的功能做好,再研究怎么降低成本。” “农民买不起怎么办?” 周卫东忽然笑了。 “冯科长,您去生产队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人家到底想不想自己买一台?” 冯庆年愣住。 “什么意思?” “有些人想买,有些人宁可按次使用。我们不一定非得让每个作业组都买一台。” “那厂里靠什么扩大销售?” “先把适合的用户找出来。”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曹建业忽然点头。 “我倒觉得,老周这个思路值得继续研究。” 徐明在旁边憋着笑。 周卫东比自己还年轻,曹主任倒已经叫上老周了。 不过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曹建业下一句话就是:“徐明,你不是跟着跑了不少生产队?把实际情况讲讲。” 徐明一下坐直。 “我?” “对。” 他原本以为今天只要坐着听会,谁知道突然被点了名。 可真正开口以后,倒也没有怯场。 “我说个实际情况吧。上回去柳河,一个生产队的机器坏了,他们不是没钱修,是修的时候没有合适的件,得等县里送。还有几个作业组,平时根本用不了几次脱粒机,要是每家买一台,机器大部分时间闲着。可如果有人能拉着机器上门,按实际作业量收费,他们倒愿意。” 黄启顺听完,忽然问:“那你觉得先做哪种?” 徐明想了想。 “先做能在不同地方方便使用的。” “为什么?” “因为咱们现在还不知道以后每个生产队到底想买几台。可只要机器能移动、能维修,至少可以先集中服务。” 这句话说完,曹建业忍不住笑了。 “徐明,你现在倒真像个技术员了。” 徐明脸立刻亮了。 结果曹建业又补了一句:“比上次在会场只知道问奖金强多了。” 众人哈哈大笑。 会议结束时,两套方案都获准继续核算,但都没有立即获得批量生产任务。 冯庆年走出办公室,脸色一直不太好。 跟他一起的年轻办事员小声问:“冯科长,咱们那一百八十块是不是定低了?” 冯庆年停住脚步。 “未必。” “那……” “回头把生产科那边的材料再核一遍。” “要是还是超了呢?” 冯庆年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找能省钱的地方。” “可黄科长说有些不能省。” “谁说非得省质量?” 他有些不耐烦。 “机架、外壳、运输方式,哪一项不能研究?” 年轻办事员没敢再问。 而另一边,周卫东刚准备回县里,便接到林晚秋托人带来的消息。 何秀兰今天去了他们家。 徐明一听,耳朵瞬间竖起来。 “谁?” 周卫东慢悠悠说道:“何秀兰。” “她去你家干什么?” “找晚秋说话。” “说什么?” “我哪知道。” 徐明急了。 “那你怎么不问问?” 周卫东转头看他。 “你这么想知道,自己去问呗。” 徐明一下蔫了。 方启航站旁边,终于忍不住问:“何秀兰是谁?” 陈志远笑着回答:“徐师傅未来的媳妇。” 徐明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卫东笑了。 “那你赶紧把那一撇写上。” 回青山县的路上,徐明比谁都着急。 汽车刚停,他就骑着自行车冲向供销社。周卫东还没来得及喊住,人已经跑远了。 陈志远望着那背影,忍不住摇头。 “修机器的时候没见他跑这么快。” 周卫东笑。 “这叫动力充足。” 可到了晚上,徐明竟然又来了。 他站在周家院门口,脸色很古怪。 周卫东刚把周禾哄睡,看见他那副样子,不由得问:“怎么了?” 徐明挠了挠头。 “卫东,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说。” “秀兰她爸……” 他停了一下。 “想见见我。” 周卫东愣了两秒。 随后乐了。 “好事啊!” 徐明苦着脸。 “可她爸是个老木匠,脾气特别硬。” “那怎么了?” “他说,他不管我当什么技术员,想娶他闺女,先得让他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周卫东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明,你也有今天!” 徐明急得直跺脚。 “你还笑!” “我明天就得去!” “那你去啊。” “我怕说错话!” 周卫东看着这个平时跟谁都敢斗嘴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比自己造出一只合格轮毂还有意思。 “徐师傅。” “嗯?” “机器你会修,图纸你能看,带徒弟也不怯场。” “然后呢?” “见未来老丈人,怎么就不敢了?” 徐明沉默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机器坏了能拆开重装。” “人家爹要是不满意。” “我总不能把他拆了吧?” 周卫东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第123章 老丈人的考题 何秀兰的父亲叫何守义,年轻时在木器厂干过十几年,后来回公社做木工,在附近几个村名气不小。 别看老头平时不怎么爱说话,谁家要做柜子、打床,找他的人能排到下个月。尤其那一手榫卯活儿,木头不靠乱钉也能做得结实,周围同行提起来都得竖个大拇指。 徐明第一次登门,带了两斤点心、一包茶叶,外加一身借来的新衣裳。 这衣裳是陈志远的。 肩膀有点窄。 徐明坐下以后不敢乱动,生怕一抬胳膊,把人家的袖子撑出一道口子。 何守义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就是徐明?” “是,何叔。” “听说你在县农机服务站干活?” “对。” “正式工?” “是。” “工资多少?” 徐明老老实实报了数。 何守义点了点头,又问:“家里几口人?” 徐明一一回答。 老头听完,半天没说话,只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这下徐明更紧张了。 他平时在修复站带着几个人修机器,哪怕地区厂的黄科长当面挑毛病,也能回上两句。可现在坐在何守义面前,竟然觉得自己像个刚学徒的小工,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会喝酒不?” “会一点。” “抽烟呢?” “偶尔。” “打牌?” “不太会。” 何守义把茶缸放下。 “那你平时下班干什么?” 徐明想了想。 “修机器。” “下班也修?” “有时候站里忙。” “还有呢?” “看书。” “什么书?” “机械维修方面的。” “没别的?” 徐明憋了半天。 “最近也看点……做饭的。” 旁边何秀兰差点笑出声。 这话倒是真的。 自从两个人开始来往,徐明觉得自己不能天天只会在食堂打饭。前阵子借了一本讲家常菜的小册子,结果第一回炒鸡蛋,锅没热透,鸡蛋全粘上去了。 何守义抬起头。 “你还会做饭?” “正在学。” “学得怎么样?” “比以前强。” “以前什么样?” 徐明老老实实回答:“以前只会烧水。” 何秀兰终于忍不住笑了。 “爸,您别老问他了。” 何守义瞪女儿一眼。 “我不问怎么知道?” “他人怎么样,您不是还可以慢慢看?” “我现在就在看!” 徐明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院里突然传来一声响。 何守义起身出去,发现是门口一辆装木料的架子车,车轮轴套松了,压着一车木板歪在路边。 赶车的是何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满脸着急。 “守义叔,您帮我看看,车要是走不了,今天这批木料可送不成了。” 何守义蹲下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这轮子早该修了。” “想着还能用。” “现在好了吧?” 徐明听见动静,赶紧也走出去。 他原本没想多管闲事,可一看那只轮子,职业病立刻犯了。 “何叔,我看看行不?” 何守义转头。 “你会修?” “试着看一下。” 徐明蹲下来检查了连接状态,又让车主把货物先卸到安全位置,防止架子车继续倾斜。 等车轮拆下来,问题便清楚了。 轴套已经磨损,固定件也松了。要想恢复正常使用,得更换合适的部件,不能随便塞片铁皮再把车推走。 何守义看着他。 “今天能修好?” 徐明没有拍胸脯。 “要看有没有合适的件。我们站里可能有类似规格的材料,不过得先量尺寸,做出来还得检查。” “没有现成的?” “目前不知道。” “那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徐明挠了挠头。 “因为要是我随便说能修,等会儿修不好,不更耽误您事?” 何守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不过徐明很快想到一个办法。 公社木器厂就在不远处,里面有台小型车床,平时也加工一些简易五金件。何守义跟厂里师傅熟,只要材料和条件合适,可以让他们帮忙按尺寸加工。 几个人把旧件送过去。 检查后,确认能够按要求修复。 到了傍晚,那辆架子车终于恢复了正常使用。 远房亲戚高兴得连声道谢。 何守义却没有立刻夸徐明。 只是问:“你们修机器,平时也这么麻烦?” “差不多。” “一个车轮折腾半天?” “何叔,这回要是不弄好,下次压一车木料再坏,恐怕更麻烦。” 何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以后会不会嫌秀兰事多?” 徐明一愣。 “啊?” “她在供销社上班,平时家里也忙。真结了婚,不可能天天围着你转。” 徐明这回反倒不紧张了。 “不会。” “说得倒容易。” “何叔,我自己也上班,知道工作忙起来是什么样。她要忙她的,我就多干点家里的活。” “那你要出差呢?” “提前商量。” “要是两个人都忙?” “再想办法。” 何守义皱眉。 “你怎么什么都说商量?” 徐明想了想。 “总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吧。”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何秀兰站在门口,眼睛微微发红。 她跟徐明交往几个月,最喜欢的就是这小子虽然嘴贫,可该认真时不糊弄人。 父亲总担心她嫁给技术工人以后,男人整天忙工作,家里的事情全落到自己头上。 没想到徐明看着大大咧咧,倒真想过这些事。 何守义沉默了许久。 最后转身进屋。 “秀兰,添双筷子。” 何秀兰一愣。 “爸?” “愣着干什么?” 老头没好气地说道。 “都这个点了,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 徐明站在院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何秀兰悄悄朝他笑了一下,他才明白,自己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当天晚上,徐明回宿舍的时候,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第二天早晨一进修复站,他便把何家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最后,还专门把何守义留他吃饭那段重复了两遍。 陈志远听烦了。 “徐明,你昨晚到底吃了几碗饭?” “两碗。” “那你怎么说起来没完?” “我高兴不行?” 于建平抬头。 “行,不过你能不能先把昨天的维修单签了?” 徐明顿时没脾气。 周卫东倒是真替他高兴。 他知道徐明这人虽然平时嬉皮笑脸,其实心里一直挺自卑。以前家里条件一般,工资不高,亲事谈了几回都不成。后来跟着他慢慢学技术,工作稳定下来,人才逐渐有了底气。 如今连婚事都有了眉目。 确实值得高兴。 不过今天周卫东没时间听他继续说。 因为地区厂的方启航一早就来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 后面还跟着两名技术员,车上装着几只刚加工好的机具零件。 “卫东!” “方工?” “第一批轻便机具的主要零件,试出来了!” 周卫东眼睛一亮。 “这么快?” “先做最基本的结构验证,没等全部方案定下来。” 方启航把图纸展开。 “机架、主要传动件和外壳都按现有加工条件做了样件。动力部分暂时采用独立试验动力源,后续再核对具体适配方案。” 黄启顺这次没跟来。 但托方启航带了一句话。 “先别只顾着让它转,重量和加工费用也要记录,别等做完以后才发现比大机器还贵。” 徐明听完,忍不住说道:“黄科长真是一点没变。” 方启航笑。 “现在生产科最积极的就是他。” “以前不是老嫌咱们花钱?” “嫌归嫌,真看见方向了,比谁都着急。” 几个年轻人把零件搬进车间。 周卫东先检查加工记录,又跟方启航一起核对装配要求。 这次做的轻便机具,外观上跟传统脱粒机有相似之处,但尺寸、重量和动力配置思路都做了调整。 没有把所有东西简单缩小。 而是优先保留可靠脱粒所必需的结构,把不必要的附加配置减下来。 到下午,第一套试验组件已经完成初步装配。 不过真正令人意外的是重量。 于建平拿着称重记录,眉头皱了起来。 “卫东,这东西还是比咱们原先想的重。” 周卫东接过去一看。 确实。 机架、滚筒和必要防护件加起来,重量已经明显高于最初预想。 如果后面再加移动支架和其他配件,两个人搬起来未必轻松。 方启航有些懊恼。 “图纸上算的时候,没觉得这么重。” “实际用料和设计预估有差别?” “有一部分是。” “还有呢?” “为了保证刚度,有几个地方加了材料。” 徐明在旁边插嘴:“那咱们不是又做出一台小铁牛?” 周卫东没有笑。 他把机架围着看了一圈,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套试制机架,仍然保留了大型机器的一些结构习惯。 为了方便加工,不少地方使用了同规格钢材。 可对于轻便机具来说,有些部位并不需要采用完全相同的用料方式。 问题当然不能靠随便削薄来解决。 得重新核算受力、刚度和稳定性。 但这意味着,后面仍有优化空间。 “方工,咱们把机架单独拿出来研究一下。” 方启航抬头。 “你想减重?” “对。” “可强度怎么办?” “算清楚,试清楚。” 周卫东指了指几处连接。 “哪些地方必须保留足够刚度,哪些位置可以换个结构形式,不能全凭过去造大机器的习惯。” 方启航看着图纸,渐渐来了精神。 “这个可以研究。” 几个人正准备继续讨论,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启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成本表。 刚进门便问:“怎么样,装好了没有?” “装好了。” “重量呢?” 于建平把记录递过去。 黄启顺看完,脸色慢慢黑了。 “这么重?” “准备改。” “改哪?” “机架。” 黄启顺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是不是每做一件新东西,都非得先折腾一遍?” 周卫东笑了。 “试制就是找问题。” “我知道!” 黄启顺把成本表往工作台上一放。 “可你们知道吗,冯庆年那套缩小版机具,刚刚把成本重新算了一遍。” “多少?” 黄启顺看向周卫东。 “他说已经能压到一百七十五块。” 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徐明第一个忍不住。 “一百七十五?” “对。” “连必要配置都算齐了?” “他说算齐了。” 方启航脸色微微一变。 自己这边样件还在研究减重,对方竟然已经把成本压得这么低。 如果最后两套机具都能正常使用,价格优势确实可能改变厂里的选择。 周卫东却没有着急。 他重新拿起图纸。 “黄科长,咱们别先盯着他的价钱。” “不盯着怎么办?” “先把自己这台到底适合谁用弄清楚。” “那要是比人家贵?” “贵也得知道贵在哪里。” 周卫东笑了笑。 “机器还没试明白。” “现在认输,太早了。” 黄启顺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也笑了。 “行。” “我倒要看看。” “你们这台小机器,究竟能有什么本事。” 第124章 七分钟就停了 青山县第一台轻便脱粒试验机运到红星公社那天,正赶上赵福来在场院里骂人。 “让你们把稻草先清出来,清出来!结果呢?昨天才收拾的院子,今天又堆得连脚都插不进去!” 几个年轻社员低着头搬草。 旁边一个老汉却不服气。 “场院又不是你家堂屋,哪能天天干干净净?” “我没让你们擦地!” 赵福来瞪眼。 “机器来了,总得给人腾个地方吧?” 老汉回头一看,正好瞧见周卫东带着车来了。 “哟,周站长!” 赵福来也看见了。 原本气得通红的脸,立刻换成一副笑模样。 “卫东,你可算来了!” 徐明下车以后,忍不住跟陈志远嘀咕:“这赵队长变脸比咱们换皮带还快。” 陈志远没理他。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后面车上的机具。 经过前几天调整,试验样机的机架又改了一版。 外形比最初紧凑,质量也有所下降,虽然仍然达不到一个人随便拎着走的程度,但采用合适的搬运和移动方式后,至少比原来那套笨重结构方便不少。 更重要的是,方启航没有为了减重胡乱削薄受力部件,而是把几处原本不合理的连接重新设计,经过计算和必要的检查后才进行试制。 黄启顺看完结果,难得没有骂人。 只说了一句:“这回总算有点小机器的样子了。” 不过能不能真正干活,还得看今天。 上午九点,试验场布置完成。 两套轻便机具都来了。 一套是冯庆年主推的低价方案。 另一套是周卫东他们试制的配套式方案。 地区厂安排双方在规定试验条件下分别开展观察,并记录作业情况、故障、使用要求和必要的成本信息。 冯庆年站在自己那台机具旁边,脸上挂着笑。 “周站长,今天可得好好比比。” “比什么?” “效率、价格、使用方便程度。” “行。” 周卫东点头。 “不过条件得弄清楚,不同配置不能拿来乱比。” “这个当然。” 冯庆年笑容不变。 他心里其实挺有底。 那台缩小版机具已经在厂里试运行过几次,基本功能没有明显问题。结构也相对简单,工人很容易上手。 再加上一百七十五块的成本目标,怎么看都比青山县那套折腾来折腾去的方案更有吸引力。 试验先从冯庆年的方案开始。 机器完成检查,按要求进入运行状态。 起初挺顺利。 谷物从入口进去,经过脱粒和分离,处理后的物料按预定路线排出。 赵福来看得直点头。 “这个不错!” 旁边几个生产队干部也来了兴趣。 “小是小了点,可看着挺利索。” “要是真能卖一百七十五,那倒值得考虑。” 冯庆年听见这话,嘴角越翘越高。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怎么样?” “继续观察。” “还观察什么?不是转得挺好?” “先把规定试验做完。” 冯庆年没再说。 可就在试验进入下一阶段以后,机器开始出现不太稳定的情况。 因为样机主体结构缩小了,部分物料通过能力也受到影响。在一组规定条件下,喂入口附近出现了物料聚集,负责试验的技术员按要求停止喂料、停机检查。 记录员看了一眼表。 从这一阶段开始运行到停机,大约七分钟。 场边原本热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冯庆年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住。 “怎么回事?” 方启航过去看了看记录。 “喂入和物料通过状态需要进一步分析。” 冯庆年立刻说道:“是不是机手喂得太快?” 负责操作的年轻人脸一红。 “我是按试验要求来的。” 曹建业及时开口。 “先别乱怪人。查清楚原因再说。” 检查以后,初步发现机具在这组物料和喂入条件下出现了物料聚集。具体是结构尺寸、通道布局还是其他因素影响,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不过有一点已经很清楚。 缩小外形,不等于能在同样的使用条件下保持原来的处理能力。 “把参数记下来。” 曹建业说道。 “后面重新评估适用条件。” 冯庆年站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 可真正让他不舒服的,还不是机器停了。 而是周卫东从头到尾没有笑话他一句。 因为第二套样机还没开始试。 谁能保证青山县这台不会出问题? 一个小时以后,轮到周卫东他们。 机器先完成必要检查,然后按照批准的试验计划进行作业。 一开始,运行相对平稳。 赵福来站旁边,眼睛都不眨。 “卫东,这台看着比刚才那台稍大一点。” “是。” “那是不是更费钱?” “目前成本确实高一些。” “高多少?” “得看最后配置和批量制造条件,现在不能按试制成本直接定售价。” 赵福来听得直皱眉。 “你们搞机器的,就不能说个痛快数?” 徐明忍不住笑。 “赵队长,真要随口报个便宜数,等买的时候贵了,您不得把我们骂死?” 赵福来想了想。 “那倒也是。” 这时,机器顺利完成了前面一组试验。 方启航看了记录,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更换符合试验安排的另一组物料,继续观察。 与第一次展示相比,改进后的喂入口在当前条件下表现有所改善,物料进入状态相对均匀。经过规定的运行检查,没有出现原来那种明显的异常聚集。 徐明站在后面,兴奋得直握拳。 “卫东,行啊!” 周卫东却仍然盯着记录。 他知道,眼前的顺利不代表已经证明整套机具成熟。 尤其一些湿度较高或者夹杂较多的物料,后面仍有不少试验需要做。 但至少说明,前面的改进不是白费工夫。 当天上午,两套机具的初步试验结束。 没有谁宣布哪个是“全地区第一”。 不过现场几位生产队干部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他们不再只围着冯庆年问价钱。 反而开始研究周卫东那台机器,主要部件怎么拆、日常维护需要哪些东西、动力条件怎么配合。 赵福来甚至蹲到机架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卫东,这个轮子能不能再做结实点?” “哪个?” “移动时用的这个。” 周卫东跟着蹲下。 “怎么?” “咱们村里的路坑坑洼洼,你们试验场这地平,推着方便。可真推到田边,轮子太小,容易陷。” 方启航听见,立刻拿笔记下来。 这是典型的实际使用反馈。 在厂里研究重量的时候,大家最关心的是少用多少材料。 可到了村里,真正用的人却提醒他们,减重以外,还得考虑怎么移动。 要是为了省几斤铁,最后每次搬机器都得十来个人,那就没有意义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冯庆年走到周卫东身边。 他已经不像早上那样兴奋。 “周站长。” “冯科长。” “你们那个喂入口,是怎么考虑的?” 周卫东有些意外。 “您想了解?” “嗯。” 冯庆年看了一眼远处自己的样机。 “我们那台缩小以后,很多地方还是照老结构做的。原本想着机器小一点,料也少喂一点,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可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 周卫东点头。 “确实得重新研究不同物料条件下的通过能力。” “你们之前也碰到过?” “碰到过,地区展示的时候就停过一次。” 冯庆年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苦笑。 “看来咱们都差不多。” “本来就是试制。” 周卫东笑。 “有问题不奇怪,能找出来就好。” 冯庆年看着他。 忽然说道:“我以前以为你总是故意把事情说得复杂。” “现在呢?” “现在发现,是我有些事情想简单了。” 他说完,主动伸出手。 “后面有机会,咱们也交流交流。” 周卫东握住。 “当然。” 这一幕让徐明看得目瞪口呆。 他凑到陈志远旁边。 “我没看错吧?” “什么?” “冯庆年主动跟卫东握手?” “你不是看见了?” “这人前几天还老跟咱们较劲呢。”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 “技术上的事,争完了也能合作。” 徐明想了半天。 最后点头。 “也是。” 不过当天真正让几个人意外的,还在下午。 赵福来和另外两位生产队干部,专门找到曹建业。 几个人的意思很明确。 如果地区厂下一阶段需要基层试验点,他们愿意按规定提供场地、人员和真实作业反馈。 而且愿意研究在有关单位同意的前提下,采用统一管理、分组使用的方式开展试用。 曹建业听完,眼睛立刻亮了。 “你们真愿意?” 赵福来点头。 “真愿意。” “为什么?” “这东西要是以后真好用,最先得好处的是咱们。” 他停了一下。 “不过丑话说前头。” “您说。” “试验要是让我们白耽误农活,那可不行。” 曹建业笑了。 “这个得事先把任务、条件和责任谈清楚。” 赵福来这才满意。 “那就谈。” 周卫东站在旁边,忽然觉得事情开始真正往前走了。 过去他们做样机,总得求着生产队帮忙试。 如今有了实际需求,反而开始有人主动来问。 不过回地区厂以后,于建平又带来了一个新问题。 “卫东,成本重新算出来了。” “多少?” “按这批试制条件和目前配置,还是比冯科长那套高。” “高多少?” 小于把两张表并排放在桌上。 “如果按相同口径,把必要的制造、检验和相关配置都算进去,两边差距没原来宣传的那么大,但咱们这套仍然贵一些。” 周卫东点头。 “这正常。” 徐明却急了。 “那咱们不是还没赢?” 周卫东笑着看他。 “你现在怎么满脑子都是输赢?” “那当然!” 徐明一拍桌子。 “机器表现好,成本也得能压下来啊!” 这句话倒提醒了周卫东。 一件东西,要让人真正愿意掏钱,不可能永远只说性能好。 到头来,还得考虑售价和使用成本。 他把成本表重新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忽然停住。 其中一项费用,占比明显比预想中高。 不是材料。 也不是机架。 而是动力连接与配套安装工装。 “方工。” “嗯?” “咱们这套机具,现在是不是针对不同动力设备准备了好几组试制附件?” “对。” “如果先限定一种主要适配方案呢?” 方启航抬头。 “那能省不少试制工作。” “会不会影响其他地方使用?” “会限制适用范围。” 周卫东想了想。 “但先把一种常见、条件明确的动力组合做好,也许比一开始什么都想兼容更合适。” 方启航慢慢笑了。 “这个方向可以研究。” 黄启顺站旁边,听见以后立刻来了精神。 “真能省?” “得重新算。” “那赶紧算!” 几个人笑成一团。 不过等成本表重新整理完,黄启顺的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这一次,轻便配套式机具的预计制造成本,第一次接近了地区厂原先设定的价格区间。 不是靠省掉安全防护。 也不是靠使用不合格材料。 而是通过缩小首批适配范围、减少重复工装和优化加工工序,降低不必要的成本。 黄启顺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 最后抬起头。 “周卫东。” “嗯?” “你这回还真给我算出点名堂来了。” 徐明站旁边,顿时乐了。 “黄科长,这回是不是该请我们吃饭?” 黄启顺脸一黑。 “你小子!” “我刚准备夸两句!” “你就惦记吃!”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而曹建业已经拿着新的成本表,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 因为这次,他们终于不只是做出了一台能转的试验机。 还开始找到一种真正有希望生产、能够让基层承担的产品配置。 下一步。 就是让这台机器接受更长时间的现场考验。 第125章 真正的订单 地区机械厂决定安排第一批三套轻便机具扩大试验的时候,冯庆年第一个站起来反对。 “我不同意全部采用青山县那个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黄启顺刚准备喝茶,听见这话,又把茶缸放回桌上。 “老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周卫东他们的方案不好。”冯庆年把手里的材料举起来,“但咱们还有另一套缩小版方案,现在就把三个试验名额全给他们,不合适。” 这话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厂里前期做了两套轻便机具方案,各有技术特点,也都还存在需要解决的问题。真正到了扩大试验阶段,确实应该明确各自需要验证什么,而不是因为某一次现场表现不错,就直接认定一套方案胜出。 周卫东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倒想听听冯庆年准备怎么安排。 曹建业问:“老冯,你的意思是?” “我建议至少保留一套缩小版方案继续试验。” “理由呢?” “价格低,加工工艺成熟。前面虽然出现物料聚集,但这个问题未必不能通过改进解决。” 曹建业点了点头。 “这个我赞成。” 冯庆年一愣。 他原本以为曹建业肯定会站在周卫东那边,没想到老头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 “不过两套方案的试验任务得分清楚。” 曹建业把记录翻开。 “已经发现的问题,要针对性验证。不能光看谁跑得快,也不能光看谁便宜。” 黄启顺立刻接话:“而且这回费用得统一口径。别一边算完整装配和检验,一边只算车间出厂零件。” 冯庆年脸有点红。 不过他这次没有再争。 因为前阵子重新核算成本以后,他已经发现,自己当初报出的一百七十五块,确实只是特定配置和预估生产条件下的目标数字,不能直接当成最终成交价。 “行。” 他点头。 “统一核算。” 会议讨论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确定,两套方案分别保留必要的验证任务。周卫东他们的轻便配套式机具,先安排三套试制件,在青山、柳河和南平选取条件适合的单位开展受控现场试验。 冯庆年主推的缩小版结构,则继续完成喂料适应性改进和相关技术验证,再根据结果决定是否进入后续基层试用。 任务定下来,徐明终于松了口气。 “卫东,这回咱们算拿到三个名额了吧?” “算。” “三套!” “嗯。” “那就是三个订单?” 周卫东忍不住笑。 “是正式试制任务,不是生产队直接买机器。” “那也得做三套!” “对。” 徐明顿时乐了。 “我现在发现,你每次说事情还没成,最后都能成一点。” “那还不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会儿?” 周卫东笑着摇头。 不过这次,他心里确实挺高兴。 以前青山县修复站接的活,大多是别人机器坏了,送来维修。后来有了检修工具箱,开始做少量试制和技术协作。 如今终于能够按照正式任务,参与新型农机产品的试制配套。 虽然数量不大。 但已经是实实在在的新产品工作。 当天下午,黄启顺把周卫东叫进办公室。 “卫东,有件事得说清楚。” “您说。” “这三套轻便机具的部分加工件和试验配套任务,厂里准备委托你们青山县承担。”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协作?” “对。” “哪些部分?” 黄启顺把清单递过来。 包括几种通用加工件、安装辅助工装,以及部分符合县站制造能力的配套结构件。 关键安全件和需要专门检验的部件,仍然由具备相应条件的单位负责。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黄启顺看着他。 “这回不是给你们练手。图纸、材料、检验要求和交货期限,都得按正式协作任务办。” 周卫东点头。 “应该。” “加工不合格怎么办?” “按协议和检验要求处理。” “交货晚了呢?” “按规定协商和承担相应责任。” 黄启顺看了他一眼。 突然笑了。 “我现在是真不怕你跟我签协议。” “为什么?” “你小子知道什么事能答应,什么事不能乱答应。” 说着,他又把一份加工任务单放到桌上。 “还有,试制费用已经做过核算。正式批准以后,按完成和验收情况结算。” 周卫东接过来。 这次他没有像刚进厂时那样,看见一笔钱便激动得不行。 而是认真核对了工作内容、材料来源、检验要求和责任分工。 确认没有明显问题,才按程序办理。 黄启顺站旁边,看得有些感慨。 “你现在可真不像当初那个来我们厂修零件的小伙子了。” 周卫东笑。 “那时候也没想过能干这个。” “现在呢?” “想把它干好。” 黄启顺点头。 “行。” 文件履行完审批程序以后,正式协作任务终于落到了青山县。 消息传回修复站,于建平高兴得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飞。 “三套!” 他拿着文件,来回看了好几遍。 “卫东,咱们以前做工具箱,都是一点点试。现在这可是地区厂正式委托的配套试制任务!” 徐明更兴奋。 “那我们是不是得加班?” “按任务安排。” “能不能发奖金?” “完成以后按制度核算。” 徐明顿时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又不死心。 “那能不能先请大家吃顿饭?” 周卫东终于忍不住笑。 “行。” “真的?” “真的。” “吃什么?” “食堂。” 徐明脸一下垮了。 “你这人怎么越来越抠?” 周卫东一本正经。 “经费得省着花。” 旁边陈志远笑得直拍桌子。 不过这次周卫东没真让大家只吃食堂。 任务正式落实以后,他跟许国安商量,按照单位规定安排了一次简单的工作聚餐,算是对前期参与试制人员的鼓励。 没有摆酒席。 没有铺张浪费。 就是几盘热菜,外加一盆炖肉。 可修复站十几个年轻人高兴得像过年。 尤其赵小满。 他刚来时只会拿扳手跟在别人后面,如今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不少加工和检查任务。听说这次新机试制也有自己的工作,连吃饭时都抱着图纸看。 徐明实在看不下去了。 “小满!” “嗯?” “吃饭!” “我再看两眼。” “你跟卫东学坏了!” 周卫东抬头。 “怎么又扯到我?” “以前站里只有你吃饭看图纸,现在一个比一个厉害。照这么下去,咱们食堂以后都得改叫技术科。” 众人哈哈大笑。 许国安坐在旁边,也忍不住乐。 不过笑过以后,他端起茶缸,看向满屋子的年轻人。 “今天我说两句。” 大家慢慢安静下来。 老厂长平时脾气不算好,可真正到了这种场合,反倒很少讲什么长篇大论。 “咱们县站最开始是什么样,你们都知道。” 徐明点头。 一间破仓库。 几张旧工作台。 工具凑来凑去。 当初修一台机器,连个像样的量具都得四处借。 “现在条件比以前好了。” 许国安继续说道。 “但也别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地区厂给咱们试制任务,是信任咱们有能力把活干好,不是让咱们拿回去吹牛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质量做好。” “账算清楚。” “谁干的活,谁担的责任,都弄明白。” “以后这样的任务,才有可能越来越多。”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 徐明原本还在啃骨头,这会儿也放下了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周卫东这一年多的日子,真像做梦。 去年还在为能不能当正式技术员发愁。 如今却已经参与新机试制。 更重要的是,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周卫东后面搬工具箱的人了。 而是真能带人干活。 饭吃到一半,陈志远忽然举起茶缸。 “徐明,我敬你一个。” 徐明一愣。 “敬我干什么?” “听说你快结婚了。” “谁说的!” “大家都知道。” 于建平立刻接话。 “何秀兰她爸都让你去家里吃过饭了,你还准备瞒多久?” 徐明脸一下红了。 “谁说吃顿饭就要结婚?” 周卫东在旁边慢悠悠说道:“那我明天去问问何叔?” “别!” 徐明急得差点站起来。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红着脸说道:“还没正式定,不过我们两家准备找时间坐下来谈谈。” 这回大家倒没有继续起哄。 周卫东拿起茶缸。 “那就祝你们顺顺利利。” 徐明看着他。 忽然认真了一些。 “卫东。” “嗯?” “这两年,谢谢你。” 周卫东一愣。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当初拉我一把,我现在估计还在车间里瞎混,哪有今天。” 周卫东笑了。 “你自己也肯学。” “那不一样。” 徐明低头看着茶缸。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工人,学不了什么大本事。后来你让我带徒弟、管巡修,我开始还真有点怕。” “现在不怕了?” “不怕。” 徐明抬起头。 “现在我觉得,只要认真干,以后说不定还能学更多东西。” 周卫东看着他。 轻轻碰了碰他的茶缸。 “那就继续学。” 两个人相视一笑。 这一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多,大家才陆续散去。 周卫东回到家,周禾已经睡着。 林晚秋正坐在桌边看书,旁边放着县里卫生人员短期进修的报名材料。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站里吃了顿饭。” “什么喜事?” “地区厂的第一批试制任务正式落实了。” 林晚秋抬头。 “那挺好。” “嗯。” “徐明呢?” “高兴得不行。” “又问奖金了?” 周卫东一愣。 “你怎么知道?” “他哪次高兴不问?” 两个人同时笑了。 周卫东洗了手,坐到她旁边,发现她正在填写进修申请。 “准备报名?” “想试试。” “那就报。” “真确定?” “确定。”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 “孩子怎么办?” “提前安排好,我也调整工作。真遇到时间冲突,再商量。” “你最近不是忙新机试制?” “忙归忙,总不能你进修的时候,家里就没人照应。” 林晚秋放下笔。 过了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卫东,我发现现在的日子,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总觉得结婚以后,工作和家里总得放弃一个。”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两个人愿意商量,很多事情未必不能兼顾。” 周卫东笑了。 “当然。” 这时候,小床里的周禾突然动了一下。 小姑娘睡得迷迷糊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哼了几声。 周卫东赶紧过去。 “禾禾。” “爹回来了。” 小家伙没睁眼。 只是轻轻抓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看着女儿,心里忽然软下来。 这段时间天天跑地区、跑公社,忙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可每次回到家,看见林晚秋和周禾,他就觉得那些折腾都有了意义。 不是为了让村里人羡慕。 也不是为了跟谁争个高低。 而是希望以后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 让媳妇有机会继续学医。 让闺女平平安安长大。 自己也能做点真正有用的事情。 夜里,他把地区厂那份试制任务重新看了一遍。 三套。 数量确实不多。 可每一套后面,都有具体的试验单位、技术要求和责任人。 这让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参与设计的新机具,正在一步步从图纸走向实际使用。 不过就在第二天上午。 地区机械厂又打来了电话。 这回不是曹建业。 而是冯庆年。 “周站长。” “冯科长?”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们供销科这两天又收到几个基层单位的来信,都是问轻便农机的。” 周卫东心里一动。 “有多少?” “具体需求还要核实,但比前阵子多。” “那是好事。” “是好事。” 冯庆年停了一下。 “不过我这边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 “省城有家机械厂,最近也在研究类似的轻便脱粒设备。” 周卫东眉头微微皱起。 “也是配套式?” “听说有。” “具体情况呢?” “还没完全弄清。” 冯庆年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有一点已经确定。” “他们的产品方案准备参加年底的省级农机技术交流。” 周卫东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问:“您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 冯庆年缓缓说道。 “咱们地区厂要不要也把现有轻便机具方案整理出来,申请参加技术交流?”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在跟地区厂内部的人讨论方案、做样机、跑现场,关注的都是眼前这一批机器能不能真正用起来。 如今忽然听说省城也有人在做类似的东西,倒没有特别意外。 需求摆在那里。 不可能只有他们看见。 真正的问题,是同样做轻便农机,最后谁能把产品质量、成本和使用条件处理得更好。 “冯科长。” “嗯?” “我觉得可以准备材料。” 电话那头,冯庆年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不过……” “怎么?” “拿去交流的内容,得实事求是。完成了哪些试验,发现了什么问题,还有哪些没解决,都得写清楚。” 冯庆年沉默了两秒。 随后突然笑了。 “周卫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您还问?” “因为我现在倒觉得。” 他停了一下。 “咱们地区厂要是真想把新机具做出来,不能光靠供销科喊便宜,也不能光靠技术科画图纸。” “还得靠你们这些天天跟实际使用打交道的人。” 周卫东笑了。 “那就一起做好。” 放下电话以后,他把年底技术交流的消息告诉了方启航。 方启航听完,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省级交流?” “有可能。” “那咱们得准备资料!” “先把三套试验任务做好。” “可……” “方工,试验结果比漂亮材料重要。” 方启航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听你的。” 不过等周卫东离开技术科以后,他还是忍不住把图纸重新展开。 过去几个月里,他已经习惯了跟周卫东一起讨论问题。 有时两个人为了一个结构争上半天。 有时刚画好一张图,又因为基层反馈重新修改。 忙是真忙。 可每次改完,看见机器比以前更合理一些,他都觉得特别痛快。 如今终于有机会把这套东西拿到更大的技术交流场合,他当然不愿意错过。 而周卫东那边,已经重新安排了下一阶段的工作。 青山县负责的配套加工件要按期完成。 三个基层试验点的使用条件要逐一核对。 动力适配不能随便扩大范围。 设备操作和维修培训也必须提前落实。 每一件事都不算惊天动地。 可少做一件,后面就可能多出一堆麻烦。 当天傍晚,周卫东在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新的进度表。 最上面写着: “轻便脱粒机具——首批三套试制与基层验证”。 徐明站旁边,看了半天。 突然问:“卫东,咱们今年能不能真的做出一种自己的机器?” 周卫东拿着笔,停了一下。 “不是已经在做了?” “我是说,真正能让生产队买回去用的那种。” 周卫东看着进度表。 想了想。 “争取。” 徐明有点不满意。 “又是争取?”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一定能成!” 周卫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要是光靠喊一定能成,就能把机器做好,咱们还要车间干什么?” 徐明挠了挠头。 随后也笑了。 “那倒是。” 窗外天色渐暗。 修复站的车间里,机床还在低低地响着。 工作台旁边,陈志远正在检查新加工的安装件,于建平拿着材料单跟师傅核对,赵小满则准备第二天送往柳河的工具。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间连像样设备都凑不齐的破仓库。 如今已经能够承担地区厂的新产品试制任务。 周卫东站在门口,看着忙碌的车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未必顺利。 省城的机械厂可能有更好的设备、更充足的技术人员,也可能拿出比他们更成熟的产品。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靠修几只废零件挣钱的年轻人了。 这一次,他手里有真正的图纸,有一群能一起干活的人,还有已经愿意参与试验的基层单位。 他最初从五十块钱分家时攒下来的那点胆气,如今终于慢慢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本事。 而真正的竞争。 才刚刚开始。 第126章 三台机器 三台轻便脱粒机还没运出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就有一台被周卫东拦了下来。 负责装车的赵小满急得满头是汗,拿着验收单站在院子里,怎么也想不明白。 “卫东哥,这机器昨天不是已经试过了吗?转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又不让装了?” 周卫东没回答,蹲在第三台机器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传动罩边缘。 “你看看这儿。” 赵小满凑过去瞧了半天,只看见防护罩跟皮带轮之间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 “这不挺好吗?” “再看看第一台。” 赵小满转身跑过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两台机器用的是同一张图纸,传动罩也都是按照规定尺寸加工的,可装到机架上以后,实际位置却不完全一样。第一台的间隙正常,第三台明显偏向一侧。 “这怎么回事?零件不是都检验过?” “零件合格,不代表装起来一定合适。” 周卫东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把陈志远叫了过来。 今天是地区机械厂规定的交付日期,三套样机要分别送到青山、柳河和南平,按照已经批准的试验计划开展现场验证。 为了赶上这一天,修复站十几个人连着忙了半个多月。 加工、检验、装配、登记,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眼下东西好不容易做出来,运输车辆也已经安排妥当,偏偏最后一关又冒出问题。 徐明听见动静,从办公室里跑出来。 “怎么了?车都到了,还不走?” “第三台得重新检查。” “又检查?” 徐明一听就急了,“卫东,南平那边严师傅已经把场地腾出来了。人家昨天还打电话问咱们什么时候到。” “该检查还得检查。” “可昨天空转不是好好的?” 周卫东看着他。 “那你愿不愿意拿自己的名字签字,保证这台机器装配符合要求?” 徐明嘴角一抽。 “你怎么又来这套?” “愿不愿意?” “不愿意。” “那就干活。” 徐明叹了口气,把袖子往上一挽。 “得,我这辈子算栽你手里了。” 旁边于建平听见,忍不住笑:“你昨晚还说,跟着卫东干活最踏实,今天怎么又抱怨上了?” “踏实归踏实,累也是真累!” 陈志远已经把测量记录拿了过来。 几个人按照装配要求逐项核对,很快发现问题不在传动罩本身,而在机架一处焊接安装座的位置。 加工时,前两台机架使用了同一套定位工装。第三台因为工装需要调整,临时换了另一套定位方式。虽然零件加工尺寸经过检查,但焊接完成后的安装位置没有进行充分的整体复核。 偏差就是这么留下来的。 “谁负责第三台机架?” 周卫东问。 一个年轻工人从后面站出来。 “我。” 小伙子叫马学成,刚到修复站半年,平时干活挺勤快,听见周卫东叫自己,脸一下白了。 “周站长,我是照图纸做的。” “我知道。” “焊完以后也量了。” “量的什么?” “安装座的几个主要尺寸。” “整个机架装配关系核了没有?” 马学成没说话。 周卫东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要找个人骂一顿。” 小伙子抬起头。 “那……” “把你昨天用的工装和检查记录拿来。” 马学成赶紧跑了。 徐明站旁边,有点不理解。 “卫东,既然知道是哪儿有问题,直接改不就行了?” “改当然得改。” “那还找工装干什么?” “下次还想不想犯同样的毛病?” 徐明一愣,终于不吭声了。 半个小时后,装配问题的来龙去脉已经查清。 这不是某个人故意偷懒,更不是谁想糊弄验收。真正的问题出在他们第一次承担成套试制任务,过去加工单个零件的习惯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一只零件做好,量几个尺寸,确认没有问题,就算完成。 可一台机器需要几十件零部件配合。单件都合格,最后装配仍然可能出现问题。 周卫东把三个负责装配的年轻人叫到一起。 “从今天开始,成套产品的装配检查得增加一道整体核对,特别是涉及传动和防护的位置。不同工装加工的零件,不能只凭单件记录就直接装机。” 几个年轻人连连点头。 徐明突然问:“那今天还送不送?” “送前两台。” “第三台呢?” “确认处理合格以后再送。” “地区厂要是催怎么办?” “我跟他们说。” 周卫东说完,转身就进办公室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黄启顺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卫东,三台机器装车没有?” “装了两台。” “不是三台吗?” “第三台发现装配问题,得晚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问题?” 周卫东把事情讲清楚。 黄启顺听完,非但没骂人,反而把声音放低了。 “发现得及时。” “不过交货期限……” “我知道。” “得按程序办理变更。” “行。” 黄启顺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卫东,你们县站这回可算是真干上产品制造了。” “怎么说?” “以前修机器,出了毛病,改过来就行。现在做成套试制,工装、装配、检验、记录,哪个环节不对都可能出问题。” 周卫东点头。 “确实。”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把第三台弄好?” “需要重新检查处理,今天先不答应具体时间。” 黄启顺听完,忍不住乐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给我一句痛快话!” 挂掉电话,周卫东回到车间。 两台合格样机已经装好车。 徐明带人准备去青山试验点,陈志远负责柳河,第三台的南平任务则暂时顺延。 严庆祥知道以后,在电话里骂骂咧咧。 “周卫东,你小子是不是瞧不上我们南平?怎么好东西都先往别处送?” 周卫东笑着解释:“严师傅,第三台发现点问题,处理好了再给您送过去。” “什么问题?” “安装位置不合适。” “机器能转吗?” “昨天能转。” “那不就行?” “可装配检查没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庆祥突然说道:“行,那你别着急。” 这回轮到周卫东意外。 “您不催了?” “催个屁!” 老头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是真把不合适的东西送来,让我们当宝贝用,我才得骂你!” “那就多等几天。” “等!” 严庆祥说完,又补一句,“不过你得给我个准信,别让我那帮小伙子天天站村口看车。” 周卫东笑着答应。 当天下午,第一台样机抵达青山试验点。 赵建设亲自带人接收。 机器刚卸下来,周围就围了二十多个社员。大家听说是地区厂正在研究的新机具,都想凑过来看看。 孙二婶也来了。 她原本是来看热闹,结果走到机器旁边,盯着机架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卫东,这玩意儿多少钱?” “还没定价。” “又没定?” “还在试验。” “那以后卖多少钱?” “得等试验做完、生产成本核定以后才知道。” 孙二婶翻了个白眼。 “你们这搞技术的,说话怎么都这么费劲?我去供销社买块肥皂,人家还能告诉我两毛三呢。” 徐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二婶,机器不是肥皂!” “我知道不是!” 孙二婶一瞪眼,“你当我老糊涂?” 围观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笑过以后,真正试机的时候,大家都安静下来。 这台机具在地区厂已经完成了规定的前期检查,现场试验也有明确的条件和操作要求。赵建设原本想让村里最有经验的老机手上手,周卫东却要求先由经过培训、熟悉该试验机具的指定人员操作。 “真这么讲究?” 赵建设问。 “新机具还在验证,不能谁想试就上。” 赵建设点头。 “行,按你们说的。” 试验开始。 机器在规定条件下逐步运行,谷物经过喂入口进入工作部分,出料口渐渐传来熟悉的沙沙声。 最初一段时间,运行状态正常。 负责记录的赵小满站在旁边,不停往本子上写。 周卫东没有只盯着机器转不转,而是特别注意喂入情况和作业人员的反应。 因为这套方案真正要解决的,是基层生产条件下的使用问题。 如果一台机器只有设计人员自己会操作,换个人就手忙脚乱,那再漂亮的参数也没有意义。 试验进行了将近半个小时。 一位老机手突然举手。 “周站长,我能说个事不?” “您说。” “这机器挺好,就是进料口的位置能不能再低一点?” 方启航这次没来,周卫东便自己拿笔记下来。 “为什么?” “我个子不高,抬料时费劲。要是两个姑娘用,更不方便。” 旁边有人立刻笑道:“老牛,你自己矮,还怪机器?” 老机手眼睛一瞪。 “我矮怎么了?机器造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难道还得先挑个子高的才能买?” 这句话一出口,周卫东反而笑了。 “牛师傅,您说得有道理。” 他拿尺子核对了操作位置,又把不同身高的机手叫来了解情况。 结果还真发现,原先设计时考虑了喂入口的尺寸,却没有充分比较不同使用者的操作便利性。 问题不算大。 可如果放着不管,到了真实生产队,肯定还会有人抱怨。 晚上回县城,徐明一直拿这事开玩笑。 “卫东,我看你们这机器以后得让所有人都试一遍。个子高的、个子矮的,胖的、瘦的,说不定还得找个左撇子。” 周卫东转头看他。 “左撇子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随口说说。” “还真应该考虑操作方便性。” 徐明愣了半天。 “我开玩笑的!” “可有道理。” “……”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不行。 第二天上午,柳河试验点也送来了第一份现场记录。 两台机具的基本功能试验已经开展,发现的问题不尽相同。 青山反映喂入口操作高度不太合适。 柳河则发现,在某种规定的动力组合下,机具移动和安装需要更多时间,原先预计的便利性没有完全体现出来。 周卫东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忽然发现,自己原先想得太简单了。 一台轻便机具,不是把重量降下来就够了。 它到了不同生产队,动力条件不一样,场地不一样,操作的人也不一样。 真正想让别人愿意使用,就得把这些细节弄清楚。 到了第三天,南平那台经过处理的样机终于完成检查。 正准备装车,地区厂突然又传来一封电报。 省城永丰机械厂,已经确定参加年底的省级农机技术交流。 而且对方准备展示的,同样是一种轻型脱粒机具。 最让徐明不服气的是,电报里提到,对方正在争取在省城附近安排一批试用。 “卫东!” 徐明把电报往桌上一放。 “人家都准备试用了!” “咱们不是也在试?”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人家是省城厂!” 周卫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省城厂怎么了?” “设备比咱们好,工人比咱们多,技术人员也多!” “那又怎么样?” 徐明憋了半天。 “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输。” 周卫东把电报重新收好。 “徐明,咱们现在真正要做的,不是跟人家比谁先把机器摆出来。” “那比什么?” “比谁做出来的东西更适合用,出了问题谁能及时解决。” 说完,他把三台样机的记录本重新摊开。 “先把自己的事干好。” 徐明还想说什么,却被于建平叫住。 “徐师傅,南平那台机器等着你签交接单。” “来了!” 等徐明走远,陈志远才低声问:“卫东,你真一点不着急?” 周卫东笑了笑。 “急。” “那你还这么稳?” “急也不能让机器自己变好。” 陈志远想了想,点头。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电话又响了。 这回打来的是省农机研究所的梁工程师。 “周卫东?” “梁工,您好。” “你们那三台轻便机具,试验开始了吧?” “开始了。” “我这边有件事想提前告诉你。” “什么事?” “省级交流会的技术资料提交时间,可能会比原来预计的提前。” 周卫东眉头一皱。 “提前多少?” “初步通知是十天左右,具体以正式文件为准。” “那我们现有试验还没做完。” “所以我才先联系你。” 梁工程师停了一下。 “还有,永丰机械厂这次报的技术主题,跟你们确实很接近。” “也是轻便脱粒?” “对。” “具体结构呢?” “还没正式拿到完整资料。” 周卫东点头。 “明白。” “卫东,我提醒你一句。” “梁工您说。” “你们青山县最大的优势,是基层实际使用数据。别为了赶交流会,反倒把这点优势丢了。” 周卫东握着听筒,忽然笑了。 “放心。” “我们不赶漂亮数字。” 电话挂断以后,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桌上已经放着三个试验点的记录。 省城永丰机械厂的技术竞争也逐渐逼近。 可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自己终于不用再靠修好一台坏机器证明本事。 现在,他手里有三台亲自参与设计和试制的机具。 有愿意配合试验的基层单位。 还有一群已经能够独立开展工作的年轻人。 而接下来的十天,或许将决定这套方案能不能走向更大的舞台。 他把记录本合上,对刚进门的徐明说道:“通知三个试验点,把已经完成的资料先整理出来。” 徐明眼睛一亮。 “准备跟永丰厂较量了?” 周卫东笑了。 “先把自己的底牌弄清楚。” 第127章 十二分钟 柳河公社的第二次试验还没开始,孙长贵就后悔让周卫东把机器送来了。 倒不是机器不好,而是这东西用起来,比他想象中麻烦。 那天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二十几个社员等着脱粒,院子里堆了十几捆稻谷。机手和维修员围着机器忙活,足足折腾了四十多分钟,动力设备跟脱粒机具才完成规定的安装检查。 孙长贵站在旁边,手里的烟抽完一根又一根。 “徐师傅,你们这还得多久?” 徐明蹲在机架旁边,头也没抬。 “快了。” “你半个钟头前就说快了!” “孙队长,安装检查总得做完吧?” “我知道得检查,可我们原来那台老机器,拉过来就能干活。你们不是说新机器方便吗?怎么现在还得等这么久?” 徐明被问得没了脾气。 换作以前,他多半会顶一句“你行你来”。 可如今已经是能独立带队的人,这种话不能乱说。 他把最后一项检查结果记下来,站起身擦了擦汗。 “孙队长,今天确实慢了点,我们回去还得研究。” 孙长贵叹了口气。 “我不是故意找麻烦。机器真好用,我当然高兴。可你们得想想,咱们农忙的时候,哪有那么多工夫等?” 这话刚说完,旁边一位老汉接了句:“要我说,还不如买台带动力的,贵是贵点,省得每回都装来装去。” 徐明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这正是他们最怕的问题。 原本想利用已有动力设备,减少新机具的购买成本。可真到了生产队,动力设备不一定随时能用,搬运和安装又需要时间。 如果一台机器便宜几十块,却每次使用都得费半天工夫,谁还愿意买? 当天的试验按计划完成,机器在规定条件下运行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但徐明回县站以后,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他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 “卫东,柳河那边真不太满意。” “机器坏了?” “没坏。” “试验数据有问题?” “目前没发现。” “那怎么了?” “装得太慢!” 徐明一屁股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孙长贵那句“方便在哪儿”时,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热。 “你说咱们费这么大劲做个轻便机具,最后还没老机器省事,这叫什么事?” 周卫东听完,没有急着反驳。 他拿过记录本,翻到设备准备时间那一栏。 四十八分钟。 从机器运到现场,到完成必要检查具备运行条件,差不多用了快一个小时。 “以前你们在县站装的时候,多久?” “二十来分钟。” “为什么差这么多?” “县站有固定场地,配套设备也是专门准备好的。柳河那边得临时协调动力,地方又不平,机具搬过来以后还得重新安排位置。” 周卫东想了想。 “那就把这段过程重新查一遍。” 徐明一愣。 “机器没坏,也要查?” “当然要查。” “查什么?” “查这四十八分钟都花在哪儿了。” 第二天一早,周卫东便带着陈志远去了柳河。 孙长贵看见他们,脸色不太自然。 “卫东,你可别以为我昨天是故意为难徐明。” “我知道。” “我这人说话直。” “您说得对。” 孙长贵一愣。 “对?” “本来就说是轻便好用,结果准备时间这么长,当然有问题。” 孙长贵忍不住笑。 “我还以为你要来跟我讲道理。” “讲道理不如把事情改好。” 周卫东说完,让几个人把昨天的安装过程重新回顾了一遍。 结果发现,真正耗时间最多的,不是装机器本身,而是等待合适的动力设备、核对安装条件以及准备搬运位置。 其中还有十几分钟,是因为一处安装支架需要根据现场情况调整。 这就很有意思了。 原本他们以为,轻便机具的最大优势是重量较低,方便移动。 可到了基层,机器能不能快速投入作业,还取决于配套动力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以及安装条件是否明确。 “孙队长,您这台柴油机平时还干什么?” “抽水。” “那如果今天要抽水,明天要脱粒呢?” “只能轮着来。” “谁负责协调?” “队里。” “要是两个作业组都着急?” 孙长贵苦笑。 “那就吵呗。” 旁边几个社员听见,顿时笑了。 可周卫东没笑。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问题已经不只是机具本身。 他们设计的是一套可以利用现有动力的设备,可现有动力不是放在仓库里专门等它的。 真正到了基层,同一台柴油机可能今天用来抽水,明天用来加工,后天又要带别的农具。 如果每次换作业都得重新折腾半天,这套机具的优势便会大打折扣。 “徐明,把昨天的安装过程按时间拆开。” “怎么拆?” “等动力、搬运、准备场地、安装、检查,分别记。” 徐明拿笔记下,忽然明白过来。 “你想看看哪一段能省?” “对。” “那有些时间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所以要分清哪些是机具问题,哪些是组织问题。” 当天中午,三个人回到修复站,把情况跟方启航通了电话。 方启航听完,第一反应就是准备修改安装支架。 周卫东却拦住了。 “方工,别急着改图。” “那怎么弄?” “先把适用动力范围定得更清楚。不同设备要符合各自安装条件,不能什么动力都临时想办法凑。” “可这样不就限制了用户?” “限制总比乱配合适。” 方启航想了想。 “那咱们首批就只对应一种经过核对的常见动力配置?” “可以作为重点试验方案。” 黄启顺在电话旁边听着,突然插话。 “这个我支持!” 周卫东笑了。 “黄科长,您又想到省钱了?” “怎么了?省钱不是好事?” “好事。” “而且限定配置以后,配套工装能统一,生产上也方便。” 黄启顺越说越高兴。 “你们早该这么干!” 不过真做起来,事情仍然不简单。 为了改善现场准备效率,方启航提出了新的运输和安装方案。机架上的部分辅助结构重新调整,随车配套的检验附件也做了统一。 周卫东则要求,把安装前需要确认的条件写成简明检查卡,交给基层经过培训的人员使用。 徐明负责把几次现场准备过程重新整理。 赵小满帮忙检查配套件。 几个人忙了四天,终于完成了下一轮试验准备。 这一次,柳河公社提前协调好符合试验要求的动力设备,场地也提前检查过。 机具运到以后,徐明没有像上次那样手忙脚乱,而是按事先确定的流程组织人员工作。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到完成各项必要检查、具备运行条件,总共用了二十六分钟。 比上一次快了不少。 孙长贵拿着表,看得眉开眼笑。 “这个还行!” 徐明却有些不满意。 “还是慢。” 周卫东笑了。 “你想多快?” “最好十二分钟!” 旁边赵小满一听,忍不住说道:“徐师傅,您真敢想。十二分钟,咱工具箱都还没收拾好呢。” 徐明被这话激得来了脾气。 “怎么不可能?能提前准备的都准备好,检查步骤安排清楚,不就快了?” 周卫东没笑。 反而认真点头。 “可以把十二分钟当作一个改进目标,但不能为了赶时间减少必要检查。” 徐明原本只是赌气,没想到周卫东真把话记了下来。 “你还真准备研究?” “为什么不研究?” “……” 第二轮试验的结果,也让孙长贵有了新的想法。 他把周卫东拉到一旁。 “卫东,咱们几个作业组商量了一下。” “什么事?” “要是以后这种机器真做出来,不一定每个组都买。” “嗯。” “我们准备按作业量使用一套机具,动力和操作人员统一安排,费用按实际情况分摊。” 周卫东眼睛一亮。 “你们自己商量的?” “对。” “谁提的?” “我跟老牛他们。” 孙长贵笑,“你不是老说机器不能光买回来摆着吗?那咱们就让它多干活。” 周卫东听完,觉得这事比节省二十分钟准备时间还重要。 如果生产队和作业组能结合实际情况,采用统一管理、合理分摊的方式使用机具,一台机器就有可能服务更多人。 这种方式未必适合所有地方,但至少为轻便机具提供了另一种使用思路。 晚上回县城,徐明把这个消息讲给大家听。 陈志远听完,忍不住问:“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得把不同使用方式也考虑进去?” “对。” 周卫东说道,“除了机器本身的制造费用,还得知道用户实际作业成本。” 于建平立刻拿起算盘。 “这个我来。” 徐明看着他。 “你是不是就等这句话呢?” “算账总得有人干。” “那你多算两下,给我算点奖金出来。” “你先把南平那份报告写完。” 办公室里又笑成一片。 可第二天上午,新的麻烦来了。 地区厂供销科传来消息,有人准备在下一次技术交流前,邀请青山县和南平县的基层人员,直接比较不同厂家的轻便机具使用成本。 徐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永丰厂也参加?” “有这个可能。” “那咱们不是终于能跟他们碰上了?” 周卫东却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起通知,仔细看了半天。 “要比较,得先把口径定清楚。” “又是口径?” “对。” 周卫东指了指几项费用。 “机器买回来要花多少钱,使用时要用多少油,多少人,准备多长时间,坏了怎么修,都得算。” 徐明想了想。 “那咱们现在最大的毛病,不就是准备时间长?” “算一个。” “那十二分钟还真得争取!” 周卫东笑了。 “先别惦记十二分钟。”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 “明天去南平。” “又去?” “第三台样机准备进入下一轮现场验证。” 徐明眼睛一亮。 “行!” 不过刚转身,他又停下来。 “卫东,我这次能不能顺路去趟供销社?” 周卫东看他一眼。 “找何秀兰?” 徐明耳朵瞬间红了。 “不是!” “那干什么?” “买点东西。” “买什么?” “……” 周卫东笑得不行。 “徐师傅,见老丈人的时候都没这么扭捏,怎么现在还不好意思?” 徐明憋了半天,终于说道:“秀兰她爸让我下星期再去一趟,准备商量我们俩的事。” “那是好事。” “我知道。” “还愁什么?” 徐明低下头。 “我准备结婚的钱,还差一点。” 周卫东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因为他知道,徐明这回是真遇到了一件比修机器还让他上心的事。 而就在第二天,南平县第三台样机的第一份现场记录,也带回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同样的轻便机具,在南平的实际使用条件下,移动和安装的便利性明显好于柳河。 严庆祥在记录后面写了一句话: “我们没有重新改机具,只把机手、动力设备和使用顺序安排清楚了。” 周卫东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一台机器好不好用,有时候差的不是一个零件,而是有没有人真正懂得怎么用它。 第128章 省城来人 省城永丰机械厂的人第一次到青山县,带来的不是订单,而是一台崭新的小型脱粒机。 车停在县农机服务站门口时,徐明正在给一辆巡修车换轮胎。 听见汽车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差点把扳手掉地上。 “卫东!你快出来!” 周卫东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门口那辆货车,也有些意外。 车斗上绑着一台机器,外面盖着深绿色的帆布。旁边站着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另一个年轻一些,手里拎着公文包。 年长的男人走过来。 “请问周卫东同志在吗?” “我就是。” “你好,我叫韩世勋,永丰机械厂技术科的。” 周卫东跟他握了手。 韩世勋笑容不多,眼睛却很亮,握完手以后,第一句话便是:“听说你们青山县搞出了一台轻便脱粒机,我特意来看看。” 徐明站旁边,立刻警惕起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韩世勋转头看他。 “省研究所和地区厂前期组织过技术交流,相关单位都知道这边在试制。我们这次是跟地区农机部门联系过,过来做技术交流的。” 徐明还想说什么,周卫东已经笑着开口。 “韩工,欢迎。您这次还带了样机?” “对。” 韩世勋指了指货车。 “我们厂最近也在研究轻便机具,正好想了解一下基层使用条件。” 周卫东点头。 “那先进屋喝杯水。” 韩世勋却摆手。 “不急。”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工作台,又望向墙上那张农机服务地图。 “我听梁工程师说,你们这边基层维修记录做得很细。” “还在完善。” “我想看看。” “可以介绍相关情况。涉及协作项目的具体技术资料,还得按双方约定来。” 韩世勋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周同志挺谨慎。” “第一次合作,总得把事情说清楚。” 这话不软不硬。 韩世勋没有再试探。 几个人进了办公室,周卫东拿出已经整理好的公开交流材料,把青山、柳河和南平三个试验点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 韩世勋听得很认真。 特别是柳河准备时间从四十八分钟降到二十六分钟的那段,他还专门记了两笔。 “你们把安装准备时间也算进去了?” “对。” “为什么?” “基层有人反映,机器到了场院还要等半天,不算真正方便。” 韩世勋点头。 “这个问题我们倒也碰到过。” 周卫东抬头。 “你们怎么处理?” “我们采取完整动力配置,尽量减少现场动力匹配和安装工作。” “那整机重量呢?” “比你们配套式方案重一些。” “价格呢?” “还在核定。”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原来谁也不准备先把全部底牌亮出来。 徐明站在旁边,听得一肚子不服气。 在他看来,这位省城来的韩工程师,明显是来摸他们底的。 偏偏周卫东还跟人家聊得挺高兴。 下午,地区农机部门安排了一个简单的技术交流活动。 地点选在红星公社一处具备试验条件的场院。 永丰厂的机器先卸下来。 帆布掀开的那一刻,连周卫东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机器做得确实漂亮。 机架紧凑。 外壳边缘处理得整齐。 动力部分跟工作机具组合在一起,不需要另外协调柴油机。 而且随车还配了一只小工具箱,里面的工具摆放得清清楚楚。 徐明看完,心里有点发酸。 “这省城厂就是有钱。” 陈志远低声说道:“做得好就是做得好,跟有钱没钱也有关系,但不能光这么说。” “你到底哪边的?” “我哪边都不是。” 陈志远认真说道,“我看机器。” 周卫东听见,忍不住笑。 “志远说得对。” 徐明顿时没脾气了。 永丰厂的机器在完成现场检查以后,开始按规定运行。 最初一组物料处理得很顺利。 相比青山县那套需要配套动力的机具,这台整机的操作准备显得更直接,发动动力以后便能进入后续工作程序。 几个生产队干部看得直点头。 赵福来忍不住说:“这个好,不用另外找柴油机。” 韩世勋站在旁边,没有露出得意的神情。 他只是让技术员把试验数据记好。 试验完成以后,一名地区工作人员问:“韩工,你们这个是不是已经可以批量生产?” “还没有完成全部验证。” 韩世勋回答得很干脆,“目前是试制样机。” 徐明听见,稍微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省城厂肯定要趁机吹一通。 谁知道人家也挺实在。 轮到青山县的机具时,赵建设早已安排好符合试验要求的动力设备。 这次现场准备时间比柳河首次试验短得多,不过由于机具配置不同,双方没有把时间简单放在一张表里就宣布谁快谁慢。 周卫东特意要求,记录完整动力配置的实际准备时间,也记录使用已有动力条件时的准备时间,分别说明适用场景。 韩世勋看着记录安排,眼神慢慢有了变化。 “周同志,你们这是准备比较整套作业成本?” “有这个想法。” “那可不容易。” “所以先从实际记录做起。” 两台机器先后完成了当天预定的基本运行观察。 从现场情况看,永丰厂的整机方案在动力配置完整、无需另外准备设备方面更方便。 青山县的机具则在利用既有动力和移动灵活性方面有自己的特点。 但谁都没有获得足以证明全面优于另一方的结果。 直到活动快结束时,赵福来突然提了个要求。 “韩工,你们这台机器能不能推到咱们村西边那个小场院?” 韩世勋抬头。 “什么地方?” “就是过了石桥,再走一段土路。那儿有几个作业组,平时大机器不好进。” 周卫东心里一动。 他知道那个地方。 石桥不算宽,后面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村道。大型货车进不去,过去脱粒作业往往得把粮食运到外面集中处理。 “去看看可以,但今天不临时安排那边的机器作业。”韩世勋说道。 “行,咱们就看看路。” 几个人于是骑自行车往村西走。 到了石桥,韩世勋脸色就有些不太自然。 路确实窄。 桥头还有一道拐弯。 他那台整机虽然比传统大型脱粒机轻便,但真要运进去,仍然需要认真安排运输和搬运方式。 周卫东那套机具因为可以与动力部分分开运输,在这种地方更有灵活性。 赵福来站在桥头,忍不住说道:“你们看,这就是我们想买小机器的原因。大机器不是不好,是有些地方过不去。” 韩世勋没有嘴硬。 他站在桥边看了半天,突然问:“你们这条路,平时运粮怎么走?” “人挑,独轮车推。” “下雨以后呢?” “更难。” “那有动力设备能进去吗?” “有小型柴油机,以前就是这么搬进去的。” 韩世勋慢慢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夸自己的整机方案准备方便。 因为现实就摆在眼前。 一台机器适合宽敞场院,不代表适合所有村庄。 他转头看周卫东。 “周同志,你们是不是专门调查过这些小场院?” “调查过几个。” “难怪。” 韩世勋忽然笑了。 “我们厂以前做产品,主要从已有机型和加工条件考虑,真正到这么窄的村道上看,倒不多。” 周卫东笑。 “我们以前也是天天修别人送来的机器,后来才开始多跑现场。” 两个人一路往回走,谈的话比上午还多。 韩世勋讲省城厂在加工精度、工装和质量检验方面的做法。 周卫东则介绍基层维护、零件供应和使用条件方面遇到的实际问题。 徐明在后面越听越不是滋味。 他本来准备看周卫东好好压一压省城厂的气势,谁知道两个人竟然聊得像多年老朋友。 “志远。” “嗯?” “你说他俩是不是忘了自己是竞争对手?”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 “有竞争就不能交流?” “那也不能聊这么高兴吧?” “你跟人家姑娘谈对象,不也是先聊出来的?” 徐明脸一下红了。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扯到秀兰?” 陈志远忍不住笑。 不过真正让徐明改变看法的,是第二天早晨。 韩世勋准备离开青山县时,专门来跟周卫东道别。 临走前,他递过来一本厂里编印的通用机械检验资料。 “周同志,这里面有些通用质量管理和加工检验方面的内容,或许你们用得上。” 周卫东接过来,认真翻了两页。 “这可是好东西。” “不是什么保密技术资料。” 韩世勋笑了笑。 “我们也想看看你们基层的经验。以后省里组织交流,有机会再谈。” “行。” “不过……” 韩世勋停了一下。 “我有件事得提前告诉你。” 周卫东抬头。 “什么?” “年底那次省级农机技术交流,我们永丰厂准备正式展示轻便机具方案。” “知道。” “而且厂里已经打算争取后续产品试制资源。” “那挺好。” 韩世勋看着他。 “你们青山县准备争吗?” 周卫东想了想。 “先按地区厂的安排,把该完成的技术试验做完。” “那就有机会。” 韩世勋笑。 “省里的资源毕竟有限。到时候,大家很可能要在同一个场合介绍各自的方案。” 周卫东也笑了。 “那就各凭本事。” 韩世勋伸出手。 “行。” 两个人握了手。 汽车离开以后,徐明才凑过来。 “卫东,我现在有点服这个韩工了。” “怎么?” “人家确实懂技术,也没故意找咱们麻烦。” “本来就是。” “可到了年底,咱们还得跟他们争。” “争就争。” 周卫东把那本检验资料放进包里。 “别人强,咱们才能知道自己还差什么。” 徐明想了想。 “那咱们现在差什么?” 周卫东看着办公室墙上的试验进度表。 “差足够完整的现场数据。” 这话刚说完,于建平便从门口冲了进来。 “卫东!” “怎么了?” “南平来电话!” “严师傅?” “对!” 小于脸上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他说第三台样机连续完成了几轮预定作业,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故障。” “那不错。” “还不止!” “还有什么?” “严师傅说,他们那边几个生产队开会商量过了。” 周卫东一愣。 “商量什么?” “以后如果产品正式定型、供应条件允许,他们想申请统一购置机具,用来开展跨队作业服务。” 徐明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真的!” “这不就是有买家了?” 周卫东接过电话记录,认真看了半天。 虽然还不是真正的采购合同,但已经说明,有基层单位开始认真考虑后续使用。 更重要的是。 他们看中的,并不只是机器便宜。 而是这种轻便机具,配上合理的服务组织方式,有机会解决过去一些村庄大机器进不去、小机器又买不起的难题。 周卫东刚准备把这个消息报给地区厂,电话却又响了。 这回是曹建业。 “卫东,省里正式通知来了。” “交流会?” “对。” “什么时候交材料?” “比原来提前了。” “提前多少?” 曹建业沉默一下。 “五天。” 周卫东愣住。 只剩五天。 原本准备再整理一轮的现场数据,还有几项没有核完。 偏偏这个时候,真正的竞争已经到了门口。 曹建业在电话那头问:“卫东,能不能赶上?” 周卫东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 过了几秒。 “能准备。” “不过未完成的试验,我们不写成已完成。” 曹建业笑了。 “行。” “这回咱们就拿真正做过的东西去。” 第129章 两张申请表 徐明准备结婚的钱,一共攒了三百六十二块五毛。 其中三百块存在信用社,剩下的装在一只旧饼干盒里。 那天晚上,他把钱数了三遍,越数越觉得不够。 母亲坐在炕沿上,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问:“你到底准备买多少东西?” “没多少。” “没多少你还算半宿?” 徐明把钱重新装进盒子。 “我想先买辆自行车,再置办点家具。” 母亲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现在住单位宿舍,家具往哪儿放?” “以后结婚总得有地方住。” “那你跟秀兰商量过没有?” 徐明一愣。 “还没。” 老太太没好气地说道:“没商量,你就自己在这儿算得热火朝天?” 徐明低下头。 他平时嘴上厉害,真碰上婚事,反倒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以前跟人相亲,总怕姑娘嫌自己条件差。如今有了稳定工作,工资也比过去高,偏偏又开始担心钱攒得不够多,怕何家觉得他没本事。 第二天一早,徐明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修复站。 周卫东一眼就看出来了。 “昨晚没睡?” “睡了。” “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干什么?” “算账。” “算工作账?” “不是。”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笑了。 “结婚的账?” 徐明顿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卫东,你当初结婚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周卫东放下手里的笔。 “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参考一下。” “我那时候的情况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房子自己盖,很多东西也是慢慢添的。” 徐明叹了口气。 “我现在最愁的就是住的地方。” 周卫东没有立刻给主意。 他知道徐明手里有点积蓄,可想靠这点钱同时解决住房、婚礼和家具,确实不容易。 更何况,这年月各地住房条件紧张,单位宿舍也不是想换就能换。结婚以后住哪里,必须提前商量。 “你跟秀兰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怕她觉得我穷。”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徐明,你这人修机器的时候挺聪明,怎么碰上姑娘就犯糊涂?” “我怎么糊涂了?” “人家跟你谈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你每个月挣多少钱?” 徐明一愣。 “知道。” “那你现在藏着掖着干什么?” “……” “结婚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你拿一张账单去何家证明自己有多富。” 徐明没说话。 周卫东继续说道:“你可以把自己的打算讲清楚,房子暂时怎么解决,婚礼怎么办,家具什么时候添。人家愿不愿意,两个人商量。” 徐明想了半天。 “那要是她觉得不够呢?” “那就听听她有什么想法。” “万一她不想跟我结婚了呢?” 周卫东忍不住乐了。 “那你现在一个人愁到明年,也解决不了。” 徐明被说得没了脾气。 当天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去见何秀兰。 两个人沿着供销社后面的小路慢慢走。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路边梧桐树落了不少叶子。何秀兰穿着件浅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听徐明把钱和住房的事情讲完,半天没说话。 徐明心里越来越慌。 “秀兰,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徐明脸一白。 “你生气了?” “有点。” “那我……” “徐明。” 何秀兰停住脚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结婚就是为了让你买这买那?”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徐明被问得愣住。 何秀兰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也上班,也攒了点钱。房子可以慢慢想办法,家具不用一下买齐。自行车现在买不起就先不买,咱们又不是天天骑车去省城。” 徐明张了张嘴。 “可是……” “可是什么?” “我怕委屈你。” 何秀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要是真怕委屈我,以后家里的活多干点,比买多少家具都管用。” 徐明站在原地。 半天没动。 “秀兰。” “嗯?” “你真这么想?” “当然。” 她看着徐明那副傻样,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样东西你得准备。” 徐明立刻站直。 “什么?” “结婚以后,我还想继续在供销社工作。” “那当然!” “以后如果单位安排我去学习呢?” “你去!” “家里怎么办?” “我来!” 何秀兰终于笑出了声。 “你答应得这么快,倒挺像你们周站长。” 徐明挠了挠头。 “我跟他学过。” “学修机器?” “也学点别的。” 何秀兰低头笑了。 两个人又慢慢往前走。 走到路口,徐明忽然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跟两家老人商量?” 何秀兰想了想。 “下个月找个日子。” “真的?” “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再等等。” “愿意!” 徐明声音大得路边一条狗都叫了起来。 何秀兰吓了一跳,随后笑得直弯腰。 “你小点声!” 徐明也笑。 他忽然觉得,昨天晚上那本算了一宿的账,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第二天,他带着一包水果糖来到修复站。 进门就往每人桌上放两颗。 陈志远抬头。 “徐明,你发财了?” “没有。” “那你发糖干什么?” “高兴!” 于建平把糖拿起来看了看。 “喜事?” 徐明挺直腰杆。 “准备商量结婚!” 办公室里先安静两秒,紧接着便热闹起来。 赵小满第一个嚷嚷:“徐师傅,那以后是不是得叫秀兰嫂子?” “现在还早!” “早什么?你糖都发了!” 周卫东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一幕,也跟着笑了。 “徐明,你昨天不是还愁钱?” “今天不愁了。” “怎么解决的?” “商量出来的。” 周卫东点头。 “这就对了。” 徐明忽然走过来,认真说道:“卫东,昨天那些话,谢谢你。” “谢什么?” “以前老想着自己得把什么都准备好,才敢跟人家提结婚。” “现在呢?” “现在觉得,俩人愿意一起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周卫东笑了。 “长进不少。” 徐明刚准备得意,又听见下一句。 “那赶紧把南平那份试验报告补完。” “……”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可就在这时候,于建平忽然发现,青山县准备提交省里的一份成本记录出了问题。 “卫东,你过来看看。” 周卫东走过去。 “怎么?” 小于指着表格。 “这几份现场使用记录里,作业时间都写了,油料消耗也有,可柳河第二次试验的准备时间,跟前面的汇总表对不上。” 徐明一愣。 “怎么可能?” “你自己看。” 两张纸摆到桌上。 一份写着二十六分钟。 另一份却写着十二分钟。 周卫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十二分钟是哪来的?” 徐明凑过去看了半天,脸一下红了。 “坏了!” “怎么?” “那是我以前说的改进目标。” “谁写进汇总表的?” 赵小满在旁边慢慢举起手。 “我。” 周卫东看向他。 小伙子急得脸都白了。 “卫东哥,我不是故意乱写。我看徐师傅那个本子上写着十二分钟,后面又画了个圈,我以为是第二次试验的结果……” 徐明赶紧接话。 “不怪他,是我没写清楚。” 周卫东拿过原始记录,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六分钟。 那才是真实完成现场准备检查的时间。 十二分钟只是徐明当时提出的改进目标,根本还没有实现。 如果这份汇总材料直接交到省里,就等于把尚未实现的目标写成了实际结果。 这可不是小事。 “现在发现还来得及。” 周卫东把汇总表抽出来。 “重新核对。” 赵小满低着头。 “卫东哥,我……” “先别急着认错,帮着把全部数字查一遍。” “全部?” “对。” 徐明也坐了下来。 “我跟他一起查。” 这一天,修复站的年轻人几乎都没按时下班。 三台样机的现场记录、设备准备时间、实际作业情况、油料消耗、停机原因,全部重新核对。 结果又找出了几处问题。 有的是单位写得不统一。 有的是把单次试验时间跟累计时间混在一起。 还有一处,竟然把装配准备和正式运行时间重复计算了。 问题都不算惊天动地。 但加在一起,足以让一份原本挺有价值的试验报告变得不可靠。 晚上九点多,徐明终于把最后一份记录放下。 “卫东,我算服了。” “服什么?” “你以前天天念叨记录,原来真不是没事找事。” 周卫东笑了。 “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 “那以后还写不写清楚?” “写!” 徐明一脸认真。 “我以后连上厕所用了几分钟都记。” 陈志远正在喝水,听见这句,差点喷出来。 “你记那个干什么?” “防止小满给我算成十二分钟!”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赵小满也终于敢抬头笑了。 可周卫东没有只顾着高兴。 他把修改后的报告重新检查一遍,又单独附了一张说明,列出哪些结果已经核实,哪些仍需继续观察。 等全部弄完,已经快十点。 他推着自行车回家,路上还在想成本记录的事。 如果这回没有及时发现,省级交流会上再让人问出来,青山县的技术信誉恐怕要受影响。 到家以后,林晚秋还没睡。 堂屋里点着灯,桌上放着她的进修通知。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吃过了。” 周卫东洗完手,看见那张通知,眼睛一亮。 “进修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 “下个月上旬,去县里集中学习十二天。” “好事啊!” 林晚秋笑了。 “你先别急着高兴。” “怎么?” “正好跟你省里交流的时间可能撞上。” 周卫东愣了一下。 两个人把时间一核对,还真有几天重合。 林晚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周卫东倒先笑了。 “那就提前安排。” “孩子呢?” “咱们把两边老人请来商量,白天照应和夜里照顾得分清楚。我省里交流的时间也还没最终确定,能调整就调整。” 林晚秋看着他。 “你舍得把女儿交给别人带?” “爸妈不是别人。” “那你以前怎么一天看七八遍?” 周卫东一时没话。 她忍不住笑。 “卫东,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 “有点。” “我也舍不得。” 林晚秋低头看了看已经睡熟的周禾,轻声说道:“可我不想以后只能围着锅台和孩子转。以前学过的医学知识,有些已经不够用了,我想继续学。” 周卫东握住她的手。 “那就去。” “真不耽误你?” “咱们都提前把事情安排妥当,不算耽误。” 林晚秋望着他,慢慢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直商量到很晚。 最后把谁负责白天照看、谁晚上过来、需要准备什么,都写在了一张纸上。 周卫东看着那张纸,突然想起下午修复站核对数据的场景。 自己现在还真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什么事都想列张表。 林晚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不住笑。 “怎么,又准备给闺女做一份检验记录?” “有这个想法。” “那你先把明天要洗的尿布记上。” “……” 周卫东叹了口气。 “林大夫,你现在是越来越会安排人了。” 两个人笑着收好纸张。 可第二天上午,一封从地区转来的正式通知,又让周卫东不得不重新调整计划。 省级技术交流的材料提交期限,已经确定。 只剩三天。 而且有关单位特别要求,参加交流的试制产品必须明确区分实际测得数据、设计目标和尚未完成验证的内容。 周卫东看完以后,忽然觉得昨晚那几个年轻人忙到十点,还真没白忙。 至少现在。 他们拿得出一份经得起追问的材料。 不过通知后面还附了一张参会单位名单。 周卫东看见永丰机械厂的名字并不意外。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名单里还多出了一家。 省农业机械试验鉴定机构。 这意味着,年底的交流会上,除了企业和技术人员,还有专门负责农机试验评价的专业人员参加。 徐明凑过来,看完以后忍不住问:“卫东,这是不是比上次地区展示正式多了?” 周卫东点头。 “是。” “那咱们得把机器带去?” “按通知要求准备,具体展示安排还得确认。” “万一有人现场提问题呢?” “该回答就回答。” “要是答不上来呢?” 周卫东笑了。 “就说不知道。” 徐明愣住。 “这也行?” “本来不知道,难道还能编?” 徐明想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行。” “这回咱们就拿真东西去。” 第130章 省里见真章 周卫东到省城的第一天,就被人拦在了展示厅门口。 “同志,参会证呢?” 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包。 “没有证不能进。” 周卫东从口袋里摸出介绍信和报到材料。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跟地区机械厂一起来的。” 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单。 “青山县?” “对。” “你们是参展单位?” “技术协作单位。” 工作人员又查了一遍,终于找到了他的名字。 “周卫东?” “是我。” “你这年纪……” 对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周卫东笑了。 “怎么?” “没什么。” 工作人员把证件递给他。 “进去吧,地区机械厂的人已经到了。” 周卫东接过证件,道了声谢。 走进展示厅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次省级农机技术交流比自己想象中热闹得多。 大厅里摆着各种农业机械样机和配套部件。 小型动力设备、耕作机具、粮食加工机械,还有几种正在研究的新式农具。许多机器旁边都挂着说明牌,写着主要用途、技术参数和试制单位。 他以前只在书上见过的一些结构,如今竟然能看到实物。 不过最让他注意的,还是永丰机械厂那边。 韩世勋正站在一台崭新的轻便脱粒机旁边,跟几位省里的技术人员介绍产品。 机器比上回见面时做得更加整齐,外壳重新喷过漆,旁边还摆了一块写满数据的展板。 徐明一看见,立刻凑过来。 “卫东,你瞧人家!” “怎么?” “连展示牌都做得这么漂亮!” 周卫东看了一眼。 “确实不错。” “咱们呢?” “咱们也有。” “可咱们那牌子就几张纸!” “纸上写清楚就行。” 徐明顿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嘀咕:“你这人真是一点不着急。” 周卫东却已经走到地区机械厂的展位前。 方启航正蹲在一只样机旁边核对布置,黄启顺则拿着清单跟工作人员确认现场条件。曹建业看见周卫东,立刻招手。 “卫东,过来。” “曹主任。” “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 “原始记录呢?” “也带了。” “好。” 曹建业松了口气。 “今天下午正式交流,上午还有点时间,把资料再核一遍。” 几个人围着桌子忙起来。 地区厂这次没有搬来一台全新完成定型的产品,而是展示一套经过阶段性试验的轻便配套式脱粒机具,并用图表说明前期调查、试制和现场验证情况。 这跟有些单位的展示方式不同。 别人喜欢把最漂亮的结果放在前面。 他们却把几次试制中的问题也整理出来。 第一版机架重量偏高。 第三台样机装配位置出现偏差。 柳河试验点准备时间过长。 喂入口操作高度需要改进。 不同物料状态下的适应性仍需验证。 徐明看着这几项,心里直犯嘀咕。 “卫东,咱们能不能把这些不好的先收起来?” 周卫东抬头。 “为什么?” “今天人家是来看成果的,又不是来检查咱们犯过多少错。” “可这些都是设计改进的依据。” “那也不用放这么显眼吧?” 方启航在旁边接话:“我觉得应该留着。” 徐明转头。 “你怎么也这么想?” 方启航把图纸放下。 “因为我们现在这版方案,就是改了这些问题以后才有的。要是只放最后一张图,别人未必知道为什么这么设计。” 徐明想了想。 终于点头。 “行。” “不过下午可得讲明白,别让人家以为咱们机器天天坏。” 几个人笑了。 上午十点,交流会开始。 省里几位技术人员先后介绍了农业机械产品改进和基层使用情况。 其中一位姓郑的工程师讲到,当前一些地区的农机生产仍然存在型号不够适用、维修服务跟不上、产品成本偏高等问题。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些问题,恰恰是他过去一年多在基层碰到最多的。 到了下午,永丰机械厂第一个介绍轻便脱粒机具方案。 韩世勋上台以后,没有说太多空话。 他先介绍了机器的用途和结构,再说明制造条件、初步试验情况及后续改进方向。 一张张图纸投出来,下面不断有人记笔记。 徐明原本还有点不服,听到后来,反而慢慢坐直了。 “卫东。” “嗯?” “这韩工真有两下子。” “当然。” “他这机器好像比上回又改了不少。” “是。” “那咱们怎么办?” “等会儿按自己的材料讲。” 徐明没再说。 因为他知道,永丰厂的实力确实不弱。 韩世勋介绍结束以后,几位技术人员问了几个问题。 重点集中在加工一致性、整机重量和实际使用成本上。 韩世勋逐项作答。 有些数据比较完整,有些还在验证。 总体来说,展示相当扎实。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徐明脸色有点紧。 接下来,轮到地区机械厂。 曹建业先介绍了双方的协作关系,随后把具体技术和基层调查部分交给周卫东讲。 年轻人走上台的时候,会场里有几个人明显有些意外。 一个县级农机服务站的年轻技术员,竟然参与省级交流。 这在当时并不算常见。 周卫东把准备好的材料摆在桌上。 没有一开口就夸机器。 而是讲起了一条村道。 “我们青山县有个作业点,村口有座小石桥,后面还有一段比较窄的土路。当地社员反映,大型机械进出不方便,粮食收下来以后,有时候得先靠人力运出去集中处理。” 他说到这里,翻出一张现场调查记录。 “我们最开始想做轻便机具,就是从这些问题考虑的。” 会场慢慢安静下来。 周卫东继续介绍。 农村不同地方,动力设备条件、作业组织方式和经济承受能力并不相同。 有些生产队希望机器能够独立运行,省去动力配置麻烦。 有些作业组已经有可以利用的合适动力设备,更关心机具成本和移动方便程度。 还有一些地方,根本不准备每个组都买机器,而是希望通过统一组织的方式提高机械利用率。 “所以我们的方案,没有一开始就追求什么条件都适用。” 周卫东翻到下一张图。 “而是先选定明确的适配条件,把能够完成的功能做好。” 随后,他介绍了三套试制机具的阶段性情况。 哪些已经验证。 哪些仍需进一步试验。 哪些属于下一阶段目标。 每一项都分得很清楚。 讲到柳河试验点时,他特意拿出了两次准备时间的真实记录。 第一次,四十八分钟。 第二次,二十六分钟。 会场里突然有人问:“不是听说你们准备时间可以做到十二分钟?” 周卫东抬头。 提问的是一位坐在前排的省农机技术人员。 “十二分钟是前期提出的改进目标,实际还没有实现。” “那为什么不写在成果里?” “因为它还不是成果。”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提问的人看了他一眼。 随后点点头。 “继续。” 周卫东没有多想,接着介绍。 真正引起讨论的,是三台样机的现场使用反馈。 青山反映操作高度问题。 柳河反映动力配置和准备时间问题。 南平则提出了跨队使用和统一管理的想法。 这些内容没有什么惊人的技术参数。 却把基层用户真正关心的事情讲得很清楚。 等周卫东讲完,一位负责农机试验评价的工程师突然问:“周同志,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永丰机械厂的完整动力机具,在相同作业条件下效率更高,你们这套配套式方案还有什么优势?” 徐明坐在台下,心里猛地一紧。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承认对方效率高,似乎就等于自己不如人。 不承认,又没有完整数据。 周卫东却没有犹豫太久。 “要先看具体使用条件。”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单位没有合适动力,场地宽敞、作业量又大,完整动力配置可能更加方便。可有些地方已有能够配套的动力设备,作业量相对较小,运输道路又窄,配套式机具可能更合算。” “那你认为你们的方案一定更好吗?” “不一定。” 会场里有人抬头。 周卫东继续说道:“我们希望找到它适合的使用范围,而不是证明所有用户都应该买同一种机器。” 坐在前排的郑工程师慢慢点了点头。 另一位技术人员又问:“你们有没有比较实际作业成本?” “已经进行了初步核算,但样本和运行时间有限,暂时还不能得出稳定的经济性结论。” “那能不能说你们比现有机器省钱?” “现在不能这么说。” “那这套方案的技术价值是什么?” 周卫东看向桌上的图纸。 “第一,围绕已有动力条件设计了轻便机具的适配和使用方案。第二,结合基层现场问题,对机具移动、安装、喂入和维修便利性作了针对性改进。第三,建立了相应的现场记录和反馈方法。”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些工作还在继续,但至少我们已经知道,哪些地方真需要改,哪些问题不能靠换个新零件解决。” 会场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不算特别响。 却持续了一阵。 徐明坐在下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当初那间破仓库。 想起第一只工具箱做出来以后,被王全嫌得差点搬不进去。 还想起自己刚认识周卫东的时候,连维修记录都懒得写。 如今站在省城的会议厅里,周卫东竟然能够当着一群工程师,把他们在几个公社做过的事情讲得清清楚楚。 而且没有一句是编的。 交流结束后,韩世勋主动走过来。 “周同志,讲得不错。” “韩工客气。” “不是客气。” 韩世勋认真说道:“我们厂在制造条件上有优势,你们在基层使用调查方面做得比较扎实。今天听完,我倒觉得两种方案未必一定要分出谁取代谁。” 周卫东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 “以后有机会,可以继续交流。” “当然。” 两个人正说着,郑工程师也走了过来。 “周卫东同志。” “您好。” “你们青山县那三套机具,下一阶段还准备继续试吗?” “准备。” “有没有完整的试验计划?” “有。” “那拿来我看看。” 周卫东赶紧把材料递过去。 郑工程师翻得很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抬头问:“你们县站有没有条件长期做现场使用记录?” “有,但部分项目需要地区厂和省研究所提供技术支持。” “那就按实际能力组织。” 郑工程师合上材料。 “这次交流会的目的,不是挑一台最漂亮的机器摆着看,而是找到值得继续研究的方向。你们这套机具目前不能说已经成熟,但基层使用问题抓得比较准。” 周卫东认真听着。 “我建议后续由地区有关单位完善试验安排,条件合适的话,可以继续做一轮更系统的现场评价。” 曹建业站旁边,眼睛瞬间亮了。 “郑工,您的意思是……” “先把试验方案报上来,具体支持方式还得按程序讨论。” 郑工程师笑了笑。 “不过有一点。” “您说。” “以后资料里,设计目标和实际结果仍然要分清楚。” 周卫东点头。 “明白。” 当天晚上,地区厂几个人回到招待所。 徐明高兴得连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卫东,今天这回真痛快!” “怎么痛快?” “以前人家都觉得咱们是小县城来的,没什么本事。今天省里那些工程师不也认真听咱们讲了吗?” 周卫东笑了。 “人家本来就是来交流技术的。” “可咱们总算有点成绩!” “这倒是。” 方启航坐在旁边,也有些感慨。 “我以前总觉得,设计就是把图纸画好,机器做出来,参数达标。今天听完交流,发现真正做产品,还得知道谁来买、谁来用、谁来修。” 黄启顺端着茶缸,难得没有打击他。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曹建业看着几个年轻人,慢慢笑了。 “今天咱们没拿什么大奖,也没有当场签下来多少订单。” “但这趟没白来。” “至少省里知道了,咱们地区厂和青山县,真在做一件值得继续研究的事情。” 几个人纷纷点头。 周卫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青山村去县农机厂找活的时候。 那时兜里钱不多,心里也没底。 只想着能靠手艺挣口饭吃。 如今却坐在省城招待所里,跟真正搞机械设计的人讨论新产品。 变化确实不小。 但他知道,自己还远没走到头。 第二天上午,几个人准备返程。 周卫东刚收拾好行李,招待所服务员突然敲门。 “周卫东同志在吗?” “在。” “有电话找你。” 周卫东一愣。 他出门以前跟家里交代过行程,真有急事会通过地区厂联系。 难道家里出了什么情况? 他赶紧下楼。 电话那头却是许国安。 “卫东!” “厂长,什么事?” “先告诉你,家里没事。” 周卫东松了口气。 “那您这么急?” “有个消息。” “您说。” 许国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地区厂刚刚联系了我们,准备让青山县继续承担下一阶段基层试验配套任务。” “这个我知道,昨天已经谈过。” “还有呢!” “什么?” “除了原来的三套机具,他们正在研究能不能在正式批准后,再安排一批用于扩大现场验证的试制件。”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动。 “多少?” “初步讨论是十套左右,具体还没定。” “什么时候?” “等试验方案和经费落实。” 许国安说到这里,突然压低声音。 “不过卫东,你先别只顾着高兴。” “怎么?” “咱们县站如果接下一批任务,人员、设备和质量管理都得跟着调整。” “这个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地区厂有位负责技术管理的同志,昨天专门问过我。” 周卫东握紧了听筒。 “问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以后更深入地参与地区厂的新产品研发。” “怎么参与?” “可能需要你在一定时期内承担更多地区项目工作,具体方式还没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卫东,这回不只是请你过去帮着修机器、画几张图了。” “人家是在认真考虑。” “以后能不能让你负责一部分真正的新产品研发任务。” 周卫东站在电话旁边,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青山县一点点带出来的维修队伍。 想起修复站刚成立时那几张破工作台。 又想起林晚秋正在准备的进修,以及家里那个已经开始学着翻身的小姑娘。 更大的技术平台,当然意味着更好的学习和发展机会。 可要是真长期在地区工作,家里怎么办? 县里的那摊事情,又该交给谁? 过去他总想着,先把手里的工作干好。 现在真正的机会来了,却第一次需要认真考虑: 自己下一步,到底应该站在哪里。 “卫东?” 许国安在电话那头叫他。 “嗯。” “怎么不说话?” 周卫东慢慢笑了。 “厂长,这事我想回去跟您仔细商量。” “行。” “不过有一句话,我先说清楚。” “什么?” “如果真让我参与新产品研发,我当然愿意学,也愿意干。” 他看了一眼窗外。 省城的街道上,几辆自行车正从晨光里驶过。 “但青山县这帮人,我不想丢下。” 许国安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笑了。 “你小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电话挂断以后,周卫东站了片刻,才重新上楼。 徐明已经把行李装好了,见他回来,立刻问:“卫东,谁的电话?” “许厂长。” “有好事?” “有。” “什么好事?” “可能有新的试制任务。” 徐明眼睛一亮。 “那咱们是不是又有活了?” “还没正式定。” “那以后呢?” 周卫东想了想。 “以后可能还要多跑地区。” 徐明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有什么?” “怎么?” “你去哪儿干技术,我们还能不跟着学?” 周卫东看着他。 忽然也笑了。 “你倒想得开。” “那当然!” 徐明把工具包往肩上一背。 “不过有个事咱们得先说好。” “什么?” “我结婚那几天,你可不能再给我安排出差!” 周卫东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 “这个我保证!” 两个人说笑着走出招待所。 省城的秋天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汽车站里人来人往,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周卫东拎着行李走向车站,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三套样机的长期试验还没结束。 下一批试制任务正在酝酿。 地区厂希望他更深入参与新产品研发。 青山县的年轻人,也到了需要真正独当一面的时候。 而就在回程汽车即将发动时,曹建业突然从后面追了过来。 “卫东!” “曹主任?” 老头跑得有点喘,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刚才研究所那边让我转交给你的。” “什么东西?” “一份新的技术资料。” 周卫东接过来。 封面上写着: 《小型农业机械动力与作业机具配套试验建议》。 他翻开第一页。 里面除了轻便脱粒机具,还列出了小型水泵、粮食清理和其他配套机具的初步研究方向。 周卫东抬起头。 “曹主任,这是什么意思?” 曹建业擦了擦额头的汗。 随后慢慢笑了。 “姚工他们觉得,你们这回提出的按基层实际条件合理配套动力设备的思路,还可以继续研究。” “您的意思是……” “别只盯着一台脱粒机。” 老头拍了拍纸袋。 “如果后续条件成熟,也许能围绕几种常用作业机具,做成一套更加合理的基层农机配套方案。” 周卫东低头看着那份资料。 许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如果真正开展,复杂程度远不是一只轮毂或者一台脱粒机可比。 不同机具对动力和作业条件的要求不同。 使用安全、制造成本、维修保障和适用范围,都需要重新研究。 但他也清楚,这或许是自己从一个基层维修技术员,真正走向机械产品研发的重要机会。 汽车司机已经开始催促上车。 徐明站在车门口,扯着嗓子喊:“卫东!再不上车,咱们就得在省城多住一天了!” 周卫东把资料装进包里。 “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曹建业。 “曹主任。” “嗯?” “这事我想干。” 曹建业笑了。 “就知道你小子坐不住。” “不过先把脱粒机做好。” “当然。” “剩下的呢?” 周卫东提起行李,笑着说道: “等我回县里,把人和工作安排好。” “咱们再一样一样研究。”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 周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仍然握着那份刚刚收到的资料。 窗外的省城渐渐远去。 他却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路,好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从五十块钱分家,到进入县农机厂,再到建立修复站、参与新产品试制。 过去那些被人逼着顶罪、看不起、讥笑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远。 而真正值得期待的事情。 才刚刚开始。 第131章 人我不放 周卫东从省城回来第三天,地区机械厂就派人来挖墙脚了。 来的是地区厂办公室副主任邓启成,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手里提着个牛皮公文包。进了县农机厂,他先跟许国安寒暄了几句,喝完半缸茶,才把一份材料从包里拿出来。 “许厂长,这次来,主要是跟你们商量周卫东同志的工作安排。” 许国安原本还笑呵呵的,听见这句话,端茶缸的手便停住了。 “工作安排?卫东现在不是干得好好的?” “就是因为干得好,地区才想进一步培养。” 邓启成把材料推过来,笑道:“省里那次技术交流,周卫东同志表现不错。地区厂的曹主任也反映,小周既熟悉基层维修,又参与过产品试制,这样的年轻技术骨干应该放到更大的平台上锻炼。” 这话当然好听。 许国安却没有急着接。 他把材料翻开,看了两页,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文件里提出,希望青山县支持周卫东到地区机械厂技术科工作,主要参加轻便脱粒机具后续研发及新型配套农机项目的论证。具体人事安排尚需按规定办理,但地区厂已经有了进一步调人的意向。 “你们这是准备把人调走?” “可以这么理解,不过目前只是征求意见。” 邓启成笑着解释:“小周在县里负责维修站,事情杂,东一摊西一摊。到了地区厂,可以专心搞产品设计,也有更多学习机会。” 许国安把材料放下。 “那县里的事谁干?” “可以重新安排嘛。” “重新安排?” 老厂长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老邓,你说得轻巧。去年青山县修复站刚办起来的时候,谁愿意来?几间破房子,连像样的量具都没有。卫东带着几个年轻人一点点干,才有现在的样子。” 邓启成依旧笑着。 “我知道,所以地区才更加重视他。” “重视就把人弄走?”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有点僵。 邓启成原本以为事情不难办。一个县农机服务站的年轻站长,有机会到地区机械厂技术科工作,无论是平台还是技术条件,怎么看都是好事。 往常遇到这种机会,不少单位甚至巴不得赶紧把人送过去。 谁知道许国安竟然一点不痛快。 “许厂长,咱们得从培养人才的角度考虑。” “我当然考虑人才。” 许国安看着他。 “可人才也是我们县里培养出来的,你们总得给县里留条活路吧?”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周卫东刚从柳河公社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机油的蓝工作服,手里拿着两份样机试验记录。 “厂长,您找我?” 许国安往旁边一指。 “来得正好,地区厂准备调你过去。” 周卫东一愣。 邓启成站起身,主动伸手。 “小周,久仰。” “邓主任,您好。” 两个人握完手,邓启成又把地区厂的想法讲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还特意补充一句:“这回不是单纯借调你过去修机器,而是准备让你更多参与产品研发。地区厂有专门的技术科、试验车间,条件比县里好得多。” 周卫东认真听完,心里确实有些动。 他当然知道地区机械厂意味着什么。 过去一年多,自己做不少试验都要借用地区厂的设备。有些测试县里根本做不了,光是等零件、送样件,就得折腾好几天。 真能长期接触那些设备,跟曹建业、方启航他们一起工作,对自己今后的技术发展肯定有帮助。 可他同样清楚,县农机服务站不能说丢就丢。 现在站里有十几个年轻人,基层维修网也刚刚建立起来,三套轻便机具还在现场验证。真要自己一走了之,后面的事情谁来协调? “邓主任,地区厂具体希望我承担什么工作?” “主要是新型农机研发。” “基层试验还归不归我负责?” 邓启成想了想。 “可以参与,但工作重点肯定要调整。” “那青山县站怎么办?” “县里再安排人。”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回来的试验记录,忽然笑了。 “邓主任,我倒有个想法。” “你说。” “如果地区厂需要我参加技术研发,我愿意去。但我想先不办理正式调动,而是由地区厂和县里建立一个联合技术小组。” 邓启成一愣。 “联合技术小组?” “对。地区厂负责产品总体设计和关键试验,县里承担适合自身条件的配套加工、现场调查和基层验证。我可以按具体项目任务到地区厂工作,同时在县里保留原有职责,逐步安排其他同志独立负责日常业务。” 许国安眼睛顿时亮了。 这小子! 自己刚才光顾着生气,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种办法? 可邓启成却皱起眉。 “小周,这样两头跑,会不会影响工作效率?” “有可能。” “那你还提?” “所以得明确任务分工,不能什么事都让我一个人负责。” 周卫东笑着说道:“现在徐明能独立组织跨县巡修,陈志远能负责不少试验和装配工作,于建平负责配件和记录。县站已经不是去年那种所有事情都得等我回来才能办的情况了。” 邓启成看着他,突然问:“你是不是舍不得站长这个位置?”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许国安脸色顿时沉了。 这话说得有点过分。 谁不知道周卫东从刚进厂到现在,干过多少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真要贪图一个站长头衔,他何必天天往生产队跑? 周卫东倒没生气。 “邓主任,站长不站长的,我其实不太在意。” “那你在意什么?” “我在意这帮人刚学出点本事。” 他把手里的记录放到桌上。 “去年去临江县,十二台机器,主要得靠我盯着。今年再去,徐明已经能自己带队。新机具的现场数据,陈志远也能独立整理。这些人要是培养起来,以后地区厂再做新产品,根本不用每次都从头找基层技术人员。” 邓启成没有说话。 周卫东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我觉得地区厂做产品研发,恰好需要基层真实使用情况。青山县离地区不算远,如果把县站作为长期技术试验和维修反馈点,也许比单纯把我一个人调过去更有价值。” 许国安终于忍不住接话。 “对!你们要人,我们支持培养。可要是把我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试验点拆了,不就又回到以前那种厂里造机器、下面出了问题才找厂里的老路?” 邓启成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原本想的是调一个人。 现在却突然发现,这年轻人想的是建一套协作关系。 听起来确实有道理。 但地区厂要的毕竟是技术骨干,不是让周卫东继续整天跑县里的维修业务。 “你这方案,我得回去跟领导商量。” “当然。” “而且你也得想好,两边工作不是光靠热情就能兼顾的。” “明白。” 邓启成站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又停了下来。 “小周,我问你一句。” “您说。” “如果地区厂最后坚持正式调人,你怎么办?” 周卫东沉默片刻。 “那我得综合考虑岗位职责、家庭安排和县站交接情况,再认真作决定。” 邓启成点头。 “行。” 人走以后,许国安把门一关,冲周卫东竖起大拇指。 “你小子,今天算是把我想说的全说了!” 周卫东笑了。 “厂长,我还以为您准备把人轰出去。” “差一点!” 许国安瞪眼,“你说地区厂这帮人也是,平时做试验、借设备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咱们县站?眼下出了点成绩,倒想把你整个人弄过去。” “人家也是想培养技术人员。” “培养归培养,不能只想着摘现成果子。” 周卫东忍不住笑。 “您这话可别当着曹主任说。” “我就说!” 老厂长嘴上硬,脸上的笑却压不住。 不过高兴过后,他又认真起来。 “卫东,刚才你提的联合技术小组,确实是条路。但有件事你得先办。” “什么?” “把县站日常工作交接的办法弄出来。你不能嘴上说徐明他们会干,真遇到事情,还得天天找你签字。” 周卫东点头。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当天晚上,县农机服务站便开了一次内部会。 徐明听说周卫东可能去地区厂工作,第一反应就是不乐意。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谁说我要走?” “不是说地区厂准备调你?” “还没定。” “那你到底什么想法?” 周卫东把联合技术小组的思路简单讲了一遍。 徐明听得半懂不懂。 最后问:“也就是说,你可能以后更多时间在地区厂?” “有可能。” “那县站谁管?” 周卫东看向他。 “你。” 徐明手里的茶缸差点掉地上。 “我?” “日常巡修和基层协调,你本来就在负责。” “可我……” “怎么?你不是老说自己能独当一面?”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徐明脸一下涨红。 “那也不能一下把整个站扔给我啊!” “没说整个站都归你。技术、加工、配件分别安排,管理权限也得按单位规定明确。” 徐明这才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那我结婚的事怎么办?” 屋里顿时安静。 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周卫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徐明,你到底是担心工作,还是担心婚事?” “都担心!” 徐明理直气壮。 “我现在好不容易快把媳妇娶回家了,你再天天给我安排出差,我还过不过日子?” “行。” 周卫东忍着笑。 “你结婚那几天,该休息就按规定安排休息。” “真的?” “真的。” 徐明这才满意。 第二天,周卫东把县站现有工作重新梳理了一遍。 日常维修由徐明协调。 加工和装配任务由陈志远负责技术安排。 于建平负责配件、物资和原始记录管理。 涉及新产品设计和重大技术问题的,按规定报厂里和地区厂共同处理。 这种分工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压到某个人身上。 也让几个年轻人第一次真正拥有了相对明确的责任。 许国安看完,忍不住说道:“卫东,你这回倒真像个站长了。”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个跑腿的!” 周卫东哭笑不得。 “厂长,有您这么夸人的吗?” “我说的是实话。” 老厂长笑着把文件放下。 “以前哪台机器出毛病,你都恨不得自己去。现在终于知道,能把人带出来,比你自己多修十台机器还重要。” 这句话让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总怕别人学会自己的本事,就没有人再需要他。所以会修什么,往往也不愿意教得太透。 可这一世,越是把东西教给徐明他们,自己反而越能腾出时间做更重要的事。 这一点,是他重生以后最大的变化之一。 傍晚,他回到家,把地区厂的事情讲给林晚秋听。 林晚秋正在收拾进修要带的衣服,听完以后,没有立刻说赞成,也没有反对。 她只是问:“卫东,你自己最想做什么?” “搞产品研发。”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地区厂?” “县站这边还没完全安排好,而且我也想继续保留基层试验条件。” 林晚秋点头。 “那就按你认为合适的办法争取。” “你不担心我以后总不在家?” “担心。” 她回答得很干脆。 周卫东一愣。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担心归担心,总不能因为担心,就什么都不让你干。再说,我过几天不也要去进修?” 周卫东笑了。 “那咱们还真成了两头跑。” “所以家里的事得好好商量,不能最后全落到老人身上。” “嗯。” 林晚秋把周禾的小衣裳叠好,放进柜子。 “还有,禾禾最近开始认人了。” “怎么?” “昨天你回得晚,她半夜醒了,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周卫东心里一软。 赶紧走到小床旁边。 小家伙正睁着眼睛,手里抓着那只旧布老虎,看见父亲凑过来,忽然咧开嘴笑了。 周卫东伸出手指。 “禾禾,爹以后尽量早点回来。” 林晚秋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你先别答应得这么快,回头又让电话叫走了。” “……” 周卫东被说得没话。 这确实很有可能。 不过当晚他还是没有再翻图纸,而是陪着女儿玩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小家伙困得直打哈欠,才轻手轻脚把她放回床上。 第二天上午,地区机械厂来电话。 打电话的是曹建业。 “卫东,邓启成回来说了你的想法。” “怎么样?” “厂里讨论过,觉得可以研究。” 周卫东眼睛一亮。 “联合技术小组?” “对。” “正式定了?” “还没有。得跟县里协调,也得明确人员、经费和任务。” “那就好。” 曹建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小子,别人听见要调地区厂,恨不得当天收拾行李。你倒好,先跟人家谈怎么保住县站。” 周卫东笑。 “曹主任,县站留着,对地区厂也有好处。” “我知道。” 老头停了一下。 “不过这次还有个事。” “什么?” “下一阶段十套试制机具的方案,地区厂已经开始组织审查。” “这么快?” “前面不是早就讨论过?” “那这次有什么要求?” 曹建业的声音认真起来。 “先证明现有三台机具的质量和记录经得起复核。” “另外,十套机具不可能全交给青山县加工。地区厂准备安排不同单位协作,验证批量试制的一致性。” 周卫东点头。 “应该。” “还有一点。” “您说。” “技术科准备让你担任这项联合试验的基层技术协调人。” 周卫东握着电话,愣了一下。 “我?” “对。” “那方启航呢?” “他负责总体设计和图纸,黄启顺负责制造与工艺协调。你负责基层适用性和试验反馈。” 曹建业笑了。 “这回算是真给你们分清楚了。” 周卫东看着办公桌上的县站工作安排,慢慢笑了。 “行。” “这个活,我接。” 可就在他刚放下电话的时候,徐明突然从车间跑了进来。 “卫东!” “怎么?” “有件事!” “又什么事?” “南平那台样机出问题了!” 周卫东眉头猛地一皱。 “什么问题?” 徐明喘了口气。 “严师傅说,机器本身没坏。” “那是什么?” “他们按咱们要求检查的时候,发现有一批随车配套件,跟青山那边的尺寸记录对不上!” 周卫东的笑容慢慢收住。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 三台机器分别做出来、分别能用,不代表下一批十台就能稳定做出来。 而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32章 差了两毫米 南平县那台样机上发现的问题,乍一看根本不算什么。 一只用于安装辅助定位的配套件,比青山县第一台样机上的对应部件短了将近两毫米。 徐明把两只零件摆在桌上,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卫东,这玩意儿就差这么一点,应该不至于出大毛病吧?”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量具重新检查,又翻了翻图纸和检验记录。 “这两只零件,原本就不是一个状态。” “什么意思?” “图纸后来改过一次。” 陈志远听见,赶紧凑过来。 “哪次?” “减重那次。” 这下几个人都愣了。 他们为了降低机具重量、改善安装便利性,对机架和部分辅助结构做过调整。按照正常程序,图纸修改以后,相关的加工和检验文件也需要同步更新。 可第一批三台样机是在不同时间完成的。 青山那台使用的是较早一版结构。 柳河那台已经采用调整后的方案。 南平这台则在最后装配时更换过部分零件。 几次修改叠在一起,竟然留下了一个问题。 某些配套件的图纸版本没有统一。 “坏了!” 徐明一拍脑门。 “该不会把两版图纸混着用了吧?” 陈志远脸色也变了。 “先查记录。” 三个人立刻分头行动。 于建平把领料和加工单据全部搬过来,赵小满则去车间找当时使用的工艺文件。 没多久,问题便有了眉目。 负责加工南平配套件的工人,拿到的是修改后的图纸。 而检验人员手里的核对表,却仍然沿用较早版本的一部分内容。 结果就出现了这种尴尬事。 零件按自己拿到的图纸加工。 检验人员也按手里的表检查。 双方都觉得没有问题。 最后把东西拿到一起比较,却对不上。 徐明看完,气得直拍桌子。 “这叫什么事!一张图纸就不能好好管?” 于建平在旁边没好气地说道:“你说得轻巧,前前后后改了七八次,每次一张新纸,有时候连旧纸都没收回来。你让谁管?” “那也不能弄混啊!” “我早提醒过,要把图纸版本登记清楚。” 徐明顿时不吭声了。 因为他想起来,前些天小于确实提过这件事。当时大家忙着赶样机,谁也没觉得一张旧图纸能闹出多大麻烦。 如今倒好。 机器还没坏。 先把他们自己吓出一身汗。 周卫东没有跟着争。 他把三台样机的原始加工记录全部排开,逐项核对,最后确定,南平那台样机的部分辅助配套件采用了较新的结构,但装配和检验文件没有完全同步。 这不代表机器马上会发生故障。 却说明当前技术文件管理存在明显漏洞。 如果不处理,下次继续试制十台,类似问题只会更多。 “先通知三个试验点。” 周卫东说道。 徐明抬头。 “通知什么?” “涉及版本差异的相关项目暂停继续扩大试验,先核对机具实际配置。” “青山那台也停?” “需要核对的先核对,不能光凭咱们记得差不多就说没事。” 徐明有点心疼。 “这刚试出点成绩……” “所以更得把问题处理在前面。” 周卫东看着他。 “你现在负责基层巡修,应该明白,最怕的不是查出问题,而是明知道有疑点还装作没看见。” 徐明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点头。 “行,我去通知。” 下午,三个试验点陆续收到了核查要求。 严庆祥知道以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 “周卫东,你小子是不是准备把我的机器收回去?” “严师傅,先做配置核对。” “机器不是用得挺好?” “用得好也得查。” “那什么时候能继续?” “确认符合要求以后。” 严庆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吧。”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确实比我们以前细。” 周卫东笑了。 “您不骂我了?” “骂你干什么?” 老头哼了一声。 “我就是舍不得那台机器。前几天几个作业组刚商量好怎么轮流用,现在又要等。” “不会无故拖着。” “那行。” 放下电话,周卫东长出一口气。 真正难办的还在后面。 地区厂那边已经准备审查十台试制任务。如果这个时候发现前面三台的技术文件存在问题,黄启顺恐怕又得把算盘拍到他面前。 果然。 下午四点,地区厂电话来了。 黄启顺开口便问:“周卫东,你们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周卫东把情况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随后传来一声长叹。 “你们这是把我前几天的担心全变成真的了。” “确实是我们管理不到位。” “你倒认得痛快!” 黄启顺声音不小。 “可现在不是认个错就完了。下一批要做十台,难道还准备每台配一套不同的图纸?” “不会。” “那怎么办?” “我准备先统一技术文件版本,把现有三台的实际配置核对清楚,再组织下一批试制。” “具体谁负责?” “陈志远负责图纸和装配文件核对,于建平负责发放和收回记录,赵小满配合现场复查,我负责技术协调。” 黄启顺听完,终于不再骂。 “这还像句话。”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先告诉你。” “您说。” “明天技术科要开试制审查会。” “我知道。” “你们现在出了这个问题,会上肯定有人提。” 周卫东笑了。 “该提就提。” 黄启顺有些意外。 “你不怕任务黄了?” “怕。” “那你怎么还这么说?” “出了问题,总不能瞒着。” 黄启顺沉默几秒。 忽然说道:“卫东,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周卫东也笑。 “您以前不也一样?”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笑声。 可真正让几个人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地区厂的审查会上,图纸版本问题竟然成了最先讨论的事。 会议刚开始,一位负责工艺审查的老工程师便把材料拿了出来。 “青山县前三台样机已经发现技术文件不统一的问题,下一批准备做十台,我觉得现在还不具备直接安排生产的条件。”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徐明坐在后排,脸一下涨红。 他原本还想着今天能听到十台试制任务通过的消息,谁知道人家一开口,就给他们泼了盆凉水。 黄启顺没有马上说话。 曹建业也看向周卫东。 老工程师姓顾,叫顾承安,在地区厂干了二十多年,专门负责工艺和质量方面的工作。 他一向不喜欢听什么漂亮话。 东西行不行,全看记录。 “顾工,您说得对。” 周卫东站起来。 顾承安一愣。 “你同意?” “同意。” “那你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把昨天连夜整理的资料放到桌上。 “这是前三台样机目前使用过的图纸版本、加工记录、实物配置和对应检查情况。” 顾承安接过去,翻了几页。 原本还绷着的脸,慢慢有了变化。 周卫东继续说道:“我们发现,问题主要集中在部分辅助配套件的图纸发放和检验文件同步环节。现有样机需要按统一技术要求完成配置复核,对不符合要求的部分分别处理。” “下一批呢?” “先冻结用于试制的图纸版本。后续如果必须修改,由技术负责人审核,按规定形成修改记录。旧版文件明确标记并收回,不能让车间和检验人员各拿一张不一样的纸。” 顾承安抬起头。 “你以前做过成批产品的技术管理?” “没有系统做过。” “那这些办法谁教你的?” “有些是地区厂以前给我们的要求,有些是这次出了问题以后跟陈志远他们一起整理的。” 顾承安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很多单位试制一台机器挺漂亮,真生产十台、二十台,质量就乱了吗?” “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制造和检验缺少一致性。” “对。” 顾承安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做一台样机,老师傅可以靠经验慢慢修。做十台,不能让每台都靠老师傅凭经验凑。” 周卫东点头。 “所以我们准备把这次问题当成一个正式的工艺管理改进任务。” 顾承安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个态度可以。” 徐明在后排听着,心里慢慢松了口气。 可他没想到,顾承安接下来还有更厉害的一句。 “不过光说不算。”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顾承安指着桌上的文件。 “我建议十台试制任务暂不一次性放开,先完成技术文件整改和前三台配置复核,再由地区厂组织抽查。符合要求以后,分批安排后续任务。” 曹建业点头。 “我同意。” 黄启顺也点头。 “生产科没意见。” 徐明听得有些发愣。 刚才还担心任务彻底黄了。 现在看来,竟然有希望通过整改继续往前走。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几天他必须把全部问题处理清楚。 会后,顾承安主动叫住了他。 “小周。” “顾工。”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不到。” “年轻。”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以前曹建业老跟我夸你,我还觉得他这个人喜欢捡着年轻人夸。”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能把自己犯过的错说明白,倒是个好苗子。” 周卫东笑了。 “主要是吃过亏。” 顾承安摇头。 “吃亏的人多了,真正肯把教训写进规矩里的,不算多。” 当天下午,周卫东便带着人开始整改。 连续三天,几个人重新核对三台机具的配置和原始记录,确认差异的性质,并把试制文件管理重新梳理了一遍。 有些零件可以保留。 有些必须按确认的方案处理。 涉及安装和检验的关键项目,则重新完成必要核查。 到了第四天,地区厂组织的现场复查终于完成。 顾承安拿着检查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沉默片刻。 拿起笔签下自己的意见。 “整改后的技术文件及相关配置复核,符合进入下一阶段分批试制审查的要求。”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欢呼出来。 周卫东也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黄启顺又拿着一张表走了进来。 “卫东,好消息。” “什么?” “地区厂同意先安排第一批四套扩大试制件,剩余部分根据前期制造一致性和试验结果再决定。” “四套?” “对。” “什么时候?” “按正式任务通知。” 黄启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不过我先说好,这回不许再拿错图纸!” 徐明赶紧接话:“黄科长,您放心!这次我连图纸上的标点都给您查清楚!” 顾承安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图纸上本来就不该靠标点判断尺寸。”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随后众人笑成一片。 徐明脸红得不行。 “顾工,我就是打个比方!” 周卫东也笑。 不过笑过以后,他低头看着那份新通知,心里却异常踏实。 三台样机,四套扩大试制件。 数字仍然不大。 但他们第一次真正靠完整的质量整改和正式复查,争取到了下一阶段任务。 不是什么领导拍桌子照顾。 也不是靠漂亮话把事情糊弄过去。 而是把问题一件件解决以后,让人愿意继续把任务交过来。 可就在准备回县城时,曹建业忽然把周卫东单独叫进办公室。 “卫东,联合技术小组的事,有进展了。” 周卫东眼睛一亮。 “怎么说?” “地区厂同意进一步跟青山县协调。” “那挺好。” 曹建业却没有马上笑。 “不过新方案里,有一条我觉得你得仔细考虑。” “什么?” “他们准备让你在一定时期内承担地区厂试制项目的技术协调工作。” “这不是之前谈过?” “是。” 曹建业把文件翻到最后。 “但这次提出了明确的阶段任务和考核要求。” “如果做得好,以后技术岗位可能进一步调整。” 周卫东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忽然明白。 自己下一步的机会,已经开始变成真正需要承担的责任。 第133章 谁来负责 周卫东这辈子第一次因为一张工作安排表,跟地区机械厂的人争了半个上午。 倒不是他嫌工作多。 而是那张表上写得实在有点吓人。 “负责轻便机具总体技术协调、基层试验、加工配套、现场质量反馈及相关技术资料整理。” 五项工作。 全写着他的名字。 更要命的是,后面还附了一句: “对项目实施中的技术问题承担主要协调责任。” 周卫东看完,抬头看向邓启成。 “邓主任,这个安排是不是得再商量一下?” 邓启成有些意外。 “怎么?觉得责任太重?” “责任可以承担,但得跟权限和实际工作分工对应起来。” “什么意思?” “比如总体设计由地区厂技术科负责,制造工艺由生产科组织,基层试验由我们县站和相关单位共同承担。现在这张表把所有技术协调责任都写到我一个人头上,可我既不能决定地区厂的加工计划,也不能单独批准设计变更。” 周卫东把材料推回去。 “如果后面真出了问题,大家按什么分工处理?” 邓启成皱起眉。 “文件只是初步安排,不用看得这么死。” “正因为还没正式下发,才得先说清楚。” 坐在旁边的曹建业没有马上插话。 他知道周卫东说得有道理。 过去地区厂内部搞新产品,常常是技术科设计、生产科加工、试验科检验,各管一摊。出问题的时候,最容易出现的便是互相找人解释。 现在好不容易准备建立联合技术小组,不能一上来又把这种毛病带进去。 邓启成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那你有什么意见?” “总体设计和设计更改由地区厂技术负责人负责,加工和工艺问题由制造单位按职责承担,试验数据由执行单位负责真实性。我可以承担基层技术协调和现场反馈工作,涉及跨单位的技术问题,提交联合小组讨论。” 邓启成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卫东,我现在有点明白许国安为什么不舍得放你了。” “为什么?” “你这人还没正式到地区厂,就先把工作怎么分讲得清清楚楚。” 周卫东也笑。 “以前我们县站就是人少活多,谁负责什么不明确,最后容易全挤到一块。” 曹建业终于开口。 “老邓,我支持他这个意见。” “你当然支持。” 邓启成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人是你看中的!” “看中也得按规矩办事。” “那我回去改。”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不过真正改起来,又遇到了一个问题。 地区厂有些工作必须在厂内完成,县站的技术人员不可能随时到场。另一方面,青山县基层试验又需要长期有人负责,不能三天两头把所有技术骨干叫到地区开会。 周卫东提出,联合小组采用明确的项目任务安排,日常工作各单位自行负责,关键设计评审和阶段试验集中协调。涉及需要地区厂批准的事项,由相应负责人签字,不通过电话随便作决定。 曹建业听完,直接拍板。 “这个办法可以。” 邓启成看向周卫东。 “那你本人去地区的时间怎么安排?” “按批准的工作任务定,县站这边提前交接。” “家里呢?” 周卫东一愣。 “什么?” “你不是有媳妇孩子吗?” 邓启成笑了。 “别光顾着谈工作。人家媳妇愿不愿意,也得考虑。” 周卫东也笑。 “已经商量过了。” “那行。” 邓启成收好材料。 “你小子这回算是把前前后后都想了一遍。” 中午刚过,周卫东回到青山县。 他还没走进车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 “这批零件不能全算合格!” “怎么不能?尺寸都在要求范围里!” “可是装配状态还没查!” 周卫东快步走进去。 陈志远正拿着几张检验单,跟一位负责外协加工的老师傅争论。 老师傅姓孔,叫孔德发,是附近一家修造单位派来的技术负责人。由于下一批扩大试制件需要分工加工,地区厂安排他们承担了一部分通用配套件。 今天是第一批零件送来复核。 孔德发原本觉得事情很简单。 几只支架。 几组连接件。 图纸也没有特别复杂。 谁知道陈志远拿着检验单,硬是不肯签收。 “什么情况?” 周卫东问。 陈志远看见他,像是见了救星。 “卫东,你来看看。” 孔德发脸色不太好。 “周站长,你评评理。我们按图纸加工的零件,尺寸都符合要求,你们这位陈同志非说不能直接验收。” 周卫东接过记录。 仔细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这批零件单项尺寸基本符合要求,但涉及装配定位关系的检查内容还不完整。尤其有几只支架,虽然单件尺寸没有明显问题,但组合以后能不能保证规定安装位置,还需要进一步核对。 “孔师傅,志远这回没说错。” 孔德发一愣。 “什么意思?” “不是说您的零件肯定不合格,而是目前检查还没完成。” “尺寸不是都量了?” “还得看装配要求。” 孔德发脸色微微变了。 “以前我们给别的厂加工,量完尺寸就能交货。” 周卫东笑了。 “这回做的是成套试验机具的配套件,要求比一般单件维修高一些。” “那你们为什么不提前说清楚?” 这句话一出,周卫东反倒不笑了。 因为孔德发说得确实有道理。 如果图纸和检验要求没有完整交给外协单位,人家怎么知道还需要查哪些项目? “孔师傅,这件事我们双方都得核对。” 周卫东把材料放下。 “我先查一下任务书。” 于建平很快把外协加工任务单找来。 一看之下,问题又出来了。 这次地区厂下发的技术文件中,对零件尺寸要求比较清楚,但部分装配复核项目需要交货后由接收单位完成。青山县这边却没有提前把这个分工跟孔德发他们讲明白。 难怪对方觉得自己已经干完了活。 陈志远又觉得现在不能验收。 两边说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 “孔师傅,您看这样行不行?” 周卫东把任务单推过去。 “加工尺寸已经检查的部分,按记录确认。涉及装配关系的项目,我们按任务分工继续复核。发现问题以后再根据原因处理,不能一句话就说全不合格。” 孔德发听完,脸色终于缓和。 “这还差不多。” “不过以后技术文件得说清楚。” “应该。” 陈志远也点头。 “孔师傅,刚才我说话有点急。” 孔德发摆摆手。 “年轻人,认真是好事。” 随后又看向周卫东。 “你这站长倒挺会处理事。”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孔师傅,他现在不光会处理事,还会给我们安排一大堆事。” 孔德发哈哈大笑。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不过这件事让周卫东更加确定,扩大试制任务绝不是多做几台机器那么简单。 以前县站里十几个人,谁跟谁都熟,图纸改了喊一声,大家还能凑到一起重新核对。 现在涉及地区厂、县站和其他加工单位,光靠熟人打招呼,迟早要出大问题。 于是第二天,他专门整理了一份外协加工技术交接清单。 哪些技术文件由谁提供。 哪些项目由加工单位检查。 哪些项目必须到总装单位复核。 出现不符合要求的情况以后,谁负责记录、评估和处理。 每项都有明确的责任人。 陈志远看完,忍不住说道:“卫东,这东西是不是有点太细?” “你觉得多余?” “倒不是。” “那就留着。” 周卫东笑了。 “等以后真正做十台、二十台,你就知道有没有用了。” 到了下午,地区机械厂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联合技术小组的组织方案,已经得到双方单位的原则认可,准备按正式程序明确任务和人员安排。 更让徐明兴奋的是,经过质量文件整改和技术审查,第一批四套扩大试制件的相关任务已经落实。 他拿着任务书,笑得嘴都快合不上。 “卫东,这回咱们是真往制造上走了!” “才四套。” “四套怎么了?” 徐明一瞪眼。 “当初咱们连一只轮毂都得求着地区厂帮忙加工,现在能接四套试制件,还嫌少?” 周卫东听完,也笑了。 这话倒没错。 有时候人走得远了,容易忘记自己刚开始是什么样。 现在回头看看,县站确实已经变化很大。 不过他没有让大家高兴太久。 因为第一批扩大试制件中,有几项加工要求比过去更严格,必须重新核对现有设备和人员能力。 徐明原本还在计划哪天请何秀兰来站里看看,听见又要忙,脸一下垮了。 “卫东,我发现你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 “别人有好事,高兴三天。你有好事,高兴三分钟就开始安排工作。” 周卫东忍不住笑。 “那你想怎么办?” “至少让我先吃顿好的!” “行。” “真的?” “今晚食堂加菜。” 徐明:“……”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可是这回周卫东还真没开玩笑。 他跟许国安商量以后,给站里安排了适当的加班调休和伙食改善,具体支出按单位规定办理。 与此同时,参加扩大试制任务的人员也开始分组。 陈志远负责加工和装配技术协调。 于建平负责图纸、物资和质量记录。 赵小满参与检验和基层试验。 徐明继续承担巡修与现场协调,并培养新的带队人员。 周卫东则负责跟地区厂沟通设计、试验和技术问题。 当人员分工贴到墙上的时候,徐明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说道:“卫东,你现在真准备让我们各管一摊了?” “怎么?” “以前你什么都自己盯。” “现在呢?” “现在把活分给我们。” 周卫东笑了。 “你们不是早就能干了吗?” 徐明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点头。 “那倒也是。” 说完,他又忍不住问:“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怎么修机器了?” “修。” “还下公社?” “有需要就去。” “那你……” “不过以后总得多花时间研究新产品。” 徐明听完,没有再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 “那你往前走。” “县站这边,我们给你守住。” 周卫东看着他,心里慢慢暖了一下。 这个当初跟在自己后面搬工具箱、修机器都嫌脏的年轻人,如今真有了独当一面的样子。 当天傍晚,周卫东回到家。 林晚秋正在准备第二天去县里进修的东西,周禾坐在小床里,伸手抓一只红色布球。 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 “禾禾,爹今天又接了个新任务。” 小姑娘自然听不懂,只顾着抓布球。 林晚秋站旁边,笑着说道:“你现在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跟闺女汇报工作。” “她不会嫌我啰嗦。” “那可不一定。” 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以后,林晚秋忽然拿出一张纸。 “卫东,我把这十二天的事情安排了一下。” 周卫东接过来。 上面写着周禾每天的喂养安排、换洗衣物、需要注意的事情,还有她自己在县里进修期间的住宿和联系办法。 字写得很整齐。 周卫东看了半天,忍不住说道:“林大夫,你这比我们厂的试验计划还细。” “那当然。” “为什么?” “机器出了问题还能停机检查,孩子可不能等你有空再管。” 周卫东被噎得没话。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笑了。 第二天早晨,林晚秋正式去参加县里的短期进修。 周卫东抱着周禾,把她送到村口。 分别的时候,林晚秋忍不住又摸了摸女儿的小脸。 “这几天你多照看点,别什么事都往老人身上推。” “知道。” “晚上孩子醒了,别装睡。” “我什么时候装过?” 林晚秋白他一眼。 “上星期三。” “……” 周卫东彻底没话。 等林晚秋坐车离开,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禾禾。” “嗯?” 小姑娘嘴里咿咿呀呀叫了一声。 “咱娘不在家,这几天就靠咱俩了。” 周禾伸手抓住他的鼻子。 周卫东疼得直咧嘴。 “行行行,爹知道你厉害。”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把孩子送回家,准备去县站上班,地区厂便打来了一个紧急电话。 电话是方启航打的。 “卫东,第一批扩大试制件的装配检查有新发现。” “什么?” “有一组通用配套件,在重复装配检查中出现不正常的接触痕迹。” 周卫东眉头一皱。 “跟前面那次图纸问题有关?” “暂时不能确定。” “哪批加工的?” 方启航报了一个编号。 周卫东听完,整个人都认真起来。 因为这批零件,恰好是刚刚从外协加工单位送来的。 更重要的是。 这一次,问题可能不只是图纸发放,而是不同单位之间的实际加工一致性。 第134章 退回去重做 孔德发接到地区厂电话的时候,正坐在车间门口吃面条。 碗里放了两勺辣椒,吃得满头是汗。电话是厂办公室的小工跑来叫的,说地区机械厂的方工程师找他,语气挺急。 孔德发还以为又有新活,连碗都没顾得上洗,抹抹嘴就跑了过去。 结果刚拿起听筒,脸色便变了。 “装配有问题?” “是。” “怎么可能?我们交货以前全量过!” 方启航在电话那头说道:“不是说你们所有零件都不合格,但这批配套件在装配复核中发现了异常接触,暂时不能直接用于下一步试验。” 孔德发顿时急了。 “方工,咱们可是照你们的图纸做的。材料领用、加工记录,哪一样没有?现在东西送过去了,你们说不能用,总得给我个说法!” “已经通知青山县的周卫东过来一起核对。” “又是周卫东?” 孔德发有些不痛快。 “行!那我也去!” 第二天上午,地区厂技术科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曹建业、方启航、黄启顺都到了,顾承安也专门从工艺部门赶来。 孔德发来得最早。 一进门就把自己的加工记录往桌上一放。 “各位,丑话说前头,咱们小厂接点协作活不容易。要是真是我们加工不合格,我认,该返工返工。可要是你们自己设计有问题,也不能让我们承担全部损失。” 黄启顺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没错。” 周卫东坐下以后,没有急着看孔德发的单据。 他先拿起那只出现接触异常的配套组件。 零件外观挺整齐,表面加工痕迹也正常,乍一看没有明显损坏。 可在装配接触的位置,有一道很细的擦痕。 旁边的对应零件上,也有类似痕迹。 两道痕迹并不严重,却说明它们在实际配合时,某个位置的状态与设计预期不完全一致。 “发现几套?” 周卫东问。 方启航回答:“目前两套出现类似情况。” “其他的呢?” “暂时没有发现。” “是不是同一批零件?” “有部分相同批次。” 孔德发立刻接话:“你看,也不是每只都有问题!” 周卫东抬头。 “孔师傅,正因为不是每只都有问题,才更得查明白。” “怎么查?” “先把加工批次、尺寸检查和装配记录对应起来。” 孔德发有点不耐烦。 “又是查记录。我就问一句,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周卫东看着他。 “有异常的现在不能直接用于后续试验,其他的也得完成必要复核。” 孔德发把茶缸一放。 “那我们这批货怎么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黄启顺皱眉。 “老孔,先把技术问题弄清楚,再按协作约定处理。” 孔德发还想说什么,顾承安突然开口。 “孔师傅,你要是现在能证明这批零件的装配质量全部满足技术要求,我们就按记录办理。” “这……” “证明不了,就先查。” 孔德发终于没话了。 当天上午,几个人重新核对了这批零件的加工和检验记录。 到中午,问题逐渐清楚。 单个零件的主要尺寸虽然大体满足各自的加工要求,但涉及组合配合的位置,不同加工单位采用的检验基准不完全一致。 再加上部分工装存在状态差异,个别零件在组合装配时便出现了局部接触不均。 这跟上一回的图纸版本混乱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上回是拿错了纸。 这回是大家拿着相同的技术要求,却没有完整统一某些关键检查方法。 孔德发听完,脸色慢慢难看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量得不对?” “不是全部量错。” 周卫东把几份记录摊开。 “单件尺寸检查是一部分,组合状态还要另外确认。现在看来,我们最初分配外协任务的时候,没有把这几个项目讲得足够明确。” 黄启顺也点头。 “地区厂这边同样有责任。” 孔德发原本已经准备挨一顿骂。 没想到黄启顺竟然主动承认了技术文件交接的问题。 他愣了几秒。 “那这活怎么办?” 顾承安看了看记录。 “先把不符合要求的样件按规定隔离,再分别确定是否可以按批准方案返工。后面还得把统一的加工和验收要求补完整。” 孔德发沉默了一会儿。 “那损失呢?” 黄启顺说道:“按实际原因和双方协作约定处理。谁该承担的谁承担,不能让一家稀里糊涂全背。” 孔德发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办小厂不容易,几十个工人等着干活,账上每一笔材料钱都得算仔细。真要让他把一批零件全部白做,回去没法交代。 “黄科长,我不是舍不得返工。” “我知道。” “就是怕以后你们大厂一句话,我们这些小厂就得吃哑巴亏。” 周卫东听见,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刚分家那会儿。 那时候他最怕的也是别人一句话。 说他该替弟弟担,他就得担。 说家里缺钱,他就得拿钱。 后来进了农机厂,才慢慢明白,人与人之间做事,不能只靠谁声音大、谁职位高。 机器有图纸。 钱有账本。 责任也得有依据。 “孔师傅,您放心。” 周卫东说道。 “这次查出的问题,我们会如实写进技术记录。以后外协加工的要求也会更明确。” 孔德发看了他一眼。 突然笑了。 “周站长,你这个人倒确实不护短。” “护短也解决不了问题。” “行。” 孔德发站起来。 “那这回我跟你们一起把事情弄清楚。” 下午,几家单位的技术人员重新确认了相关工装和检验要求。 经过复查,只有部分样件需要进一步处理,并不是整批零件全部报废。 这让黄启顺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不是技术人员提出问题。 而是有人一拍脑袋,说这批东西全不能用,转头又拿不出合理处理办法。 那样不光浪费钱。 还容易把本来愿意参与协作的单位全得罪了。 “卫东。” 黄启顺拿着处理清单,忽然说道,“这回你们县站有功。” 周卫东一愣。 “什么功?” “没让这件事变成一场扯皮。” 曹建业在旁边笑了。 “老黄,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夸人?” “我以前不会?” “以前只会骂人。” “你少来!” 几个人笑了起来。 不过笑过以后,顾承安又给他们提了个要求。 下一批零件正式加工以前,必须先完成统一的工装和首件检验确认。涉及组合关系的项目,不能再仅凭单件合格就直接转入装配。 周卫东一一记下。 这回连徐明都没嫌麻烦。 因为大家终于意识到,真正做成套产品,不仅要把东西画出来,还得让不同的人、不同的车间,都能按照同样的技术要求把它做出来。 这比偶尔做出一台漂亮样机难得多。 等事情处理完,已经下午五点多。 周卫东原本准备直接回县里,谁知道许国安突然打来电话。 “卫东,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 “怎么了?” “家里来人找你。” 周卫东心里一紧。 “谁?” “你爸。” “禾禾怎么了?” “孩子没事。” 许国安赶紧说道。 “不过你爸说,孩子今天有点闹,你妈一个人照顾得有些吃力,让你有空早点回去。” 周卫东长出一口气。 “行,我马上回。” 从地区回到青山村,天已经擦黑。 院门还没进,他就听见周禾在屋里哭。 声音不算特别大,却断断续续,听着让人心疼。 周大山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刘桂芝站在旁边,一手拿着小衣裳,一手端着温水。 见周卫东回来,老头像见了救星。 “快快快,你闺女找你呢!” 周卫东赶紧洗手,接过孩子。 没想到小姑娘刚进他怀里,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下来。 周大山愣了。 刘桂芝也愣了。 老头盯着孙女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 “我抱了一下午,她哭得跟谁欠了她钱似的。你一回来就不哭了?” 周卫东忍不住笑。 “爸,可能是认得我。” 周大山一瞪眼。 “废话!她当然认得你!” 刘桂芝站旁边,也笑了。 不过笑过以后,她又有些心疼。 “卫东,晚秋去进修,家里这几天确实得多上点心。禾禾平时有她娘陪着,突然少了个人,难免不习惯。” 周卫东点头。 “妈,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自己孙女。” 刘桂芝摆摆手。 “就是你以后尽量早些回来,别老让孩子等。” 周卫东答应下来。 晚上,他给周禾换完衣服,又陪孩子玩了一会儿。 等小姑娘终于睡着,他才发现自己晚饭还没吃。 周大山端来一碗面。 “先吃点。” “爸,您还没回去?” “孩子睡了,我再走。” 周卫东接过面,忽然问了一句:“爸,您今天累不累?” “累什么?” “抱了一下午孩子。” 周大山想了想。 “还行。” 说完,又忍不住补一句:“就是这丫头越来越沉了。” 周卫东笑了。 “那是长得好。” 老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认真起来。 “卫东,你现在工作越来越忙,爸也替你高兴。” “嗯。”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 “您说。” “你不能光顾着外面那些机器。家里这两个人,一个是你媳妇,一个是你闺女,也得照顾。” 周卫东放下筷子。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周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我跟你妈还能帮几年,但往后真正过日子,还得靠你们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普通。 周卫东心里却慢慢沉静下来。 上一世,他为了家里拼命干活,最后反倒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 这一世他有了真正想守住的家,也有了想干成的事业。 两样东西都重要。 不能为了其中一样,把另一样又弄丢了。 第二天,周卫东没有一早去地区。 他先在家照顾周禾,等母亲过来,交代好孩子的事情,才骑车去了县站。 刚进办公室,于建平就拿着一封信迎上来。 “卫东,晚秋寄来的。” “这么快?” “她托回来办事的同事带的。” 周卫东拆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 林晚秋说进修一切顺利,课程比想象中紧,晚上还得看书。她最惦记的还是周禾,让他按安排照顾好孩子,别天天只想着机器。 信的最后,写着一句: “等我学完回来,咱们都把时间安排得松一点,带禾禾去县城照张全家福。” 周卫东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一张全家福。 确实该照了。 他把信收好,刚准备给林晚秋回信,办公室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曹建业。 “卫东,扩大试制的首件检验已经完成了。” “怎么样?” “符合目前进入下一步装配的要求。” 周卫东眼睛一亮。 “那可以继续了?” “可以按批准的计划继续。” “还有呢?” 曹建业笑了。 “顾承安这回专门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青山县这帮年轻人,现在终于不像以前那样,只会做出一台好机器了。” 周卫东也笑。 “那像什么?” “开始知道怎么把一批机器做好。”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过卫东,你别急着高兴。” “又怎么?” “联合技术小组的正式任务安排,今天也下来了。” “结果呢?” 曹建业的声音带着笑意。 “地区厂决定按协作方案开展下一阶段工作,明确由你负责基层试验技术协调,方启航负责设计,相关单位分别承担加工和质量任务。” 周卫东握着话筒,心里终于踏实了。 从第一次到地区机械厂修机器,到如今有了明确的新产品研发协作职责。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 而现在,总算真正跨过了一道门槛。 可曹建业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愣住。 “另外,永丰机械厂那边,刚刚给我们送来了一份技术交流函。” “韩世勋?” “对。” “他们想干什么?” “想跟我们研究轻便动力机具之间的某些通用技术问题。” 周卫东有些意外。 省城永丰厂不是他们的竞争对手吗? 怎么突然主动提出技术协作? 曹建业在电话那头笑道:“卫东,这回事情可能比咱们原来想的还大。” “因为人家永丰厂。” “也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光把机器造出来,还不够。” 第135章 一机多用 永丰机械厂寄来的技术交流函,第一页就把黄启顺看乐了。 “好家伙,韩世勋这是想借咱们的地盘干活啊!” 曹建业抬头。 “怎么说?” “你自己看。” 黄启顺把信往桌上一推。 上面写着,永丰机械厂在开展轻便农业机械试制过程中,发现部分基层单位拥有小型动力设备,但不同作业机具之间的动力配套、安装和维修条件不够统一,导致设备利用率受到影响。 希望与地区机械厂、青山县农机服务站交流有关经验,在不影响各自产品研发任务的前提下,共同探讨适用于部分常见动力设备的配套技术要求。 曹建业看完,倒没有黄启顺那么激动。 “这事可以谈。” “您就不怕他们把咱们的方案学过去?” “老黄,你以为人家永丰厂什么都不会?” 曹建业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韩世勋做机械设计十几年了,厂里的加工条件也比咱们强。有些地方,他们还未必看得上咱们这点东西。” 黄启顺脸一黑。 “那您还叫人来交流?” “就是因为各有长处,才有交流的价值。” 两个人正争着,周卫东到了。 他把信认真看完,又翻出省研究所前几天交给自己的那份《小型农业机械动力与作业机具配套试验建议》。 两份材料放在一起,倒真有点意思。 原先他们一直围绕轻便脱粒机具开展研究,后来发现利用现有动力设备,可能让某些生产队减少重复购买的费用。 可这个思路不只适用于脱粒作业。 农忙时,小型柴油机可以带动适配的脱粒设备。 需要排灌的时候,有些动力设备又可能与符合条件的水泵配套。 到了粮食加工季节,部分动力还可能用于其他合适的农产品加工机具。 当然,不同作业机具对动力、转速和工作条件的要求并不相同,不可能随便找根轴接上,就说什么机器都能带动。 真正有研究价值的,是怎样在明确适用范围的前提下,让已有动力设备能够更合理地为不同生产任务服务。 “曹主任,我觉得可以交流。” 周卫东说道。 黄启顺立刻抬头。 “你也同意?” “同意。” “那咱们前面做的东西怎么办?” “各自的产品研发继续进行。能公开交流的共性问题,可以讨论;具体技术资料和协作任务,提前明确范围。” 黄启顺皱着眉想了想。 “那倒也行。” 曹建业笑了。 “老黄,你现在怎么跟看家护院似的?” “废话!” 黄启顺一瞪眼。 “好不容易把这几套机具做出点名堂,我不得替厂里看着?” 周卫东在旁边忍不住笑。 几天以后,韩世勋带着两名技术人员来到地区机械厂。 这回没有带样机。 倒是带来了一大卷图纸,还有几份基层动力设备使用调查资料。 双方见面以后,没有绕太多弯子。 韩世勋直接把图纸铺到桌上。 “周同志,上次去青山县,我回来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农村不少地方并不是完全没有动力设备,而是设备分散,机具配套不够合理。有的柴油机一年里真正集中使用的时间并不长,其他时候闲着。” 周卫东点头。 “我们也遇到过。” “所以我想,能不能针对几种常见小型动力设备,研究更清楚的配套要求?” 方启航立刻来了精神。 “您是说统一安装接口?” “可以研究部分接口要求,但不能简单理解为所有机具共用一套连接结构。” 韩世勋拿铅笔在图上画了两个圈。 “不同机具的负荷和运行条件差别很大,动力匹配不能一刀切。我们可以先选择具有代表性的一组动力设备,再研究它们与不同作业机具的合理配套方式。” 周卫东听完,眼睛慢慢亮了。 这正是他这段时间想做、却还没有完全理清楚的方向。 “韩工,我想补充一点。” “你说。” “除了设计和制造,后面还得考虑基层换机具的方便程度。” “嗯。” “比如一台动力设备原本用来抽水,到了收获季节再配脱粒机具。使用单位能不能按明确要求完成转换,配套工具好不好找,维修员有没有能力检查,都得考虑。” 韩世勋点头。 “对。” 他停了一下。 “而且有些项目只能由有条件的维修点完成,不能让使用者随便改动动力传动结构。” 两个人越聊越认真。 方启航也加入进来。 他提出,可以先把几种常见动力设备的主要技术条件整理出来,按照不同作业机具的需求进行分类。 黄启顺则坚持,必须从现有制造能力出发,不能一开始就设计出一堆难以加工的专用配件。 曹建业负责把讨论往实际试验上引。 几个人围着图纸,足足聊了一上午。 到了中午,韩世勋忽然说道:“周同志,我现在发现,我们两家厂以前争的那个问题,其实有点意思。” “哪个问题?” “到底是完整动力机具更好,还是配套式机具更好。” 周卫东笑了。 “确实。” “现在看来,未必需要分出一个绝对答案。” “得看用户。” 韩世勋点头。 “对。有些生产队更适合购买完整设备,有些地方已有合适动力,配套机具的经济性可能更好。” 说完,他忽然拿出一份资料。 “这是我们前期整理的几种典型使用情况,不涉及具体产品的专有设计。你们有空可以看看。” 周卫东接过来。 里面有几种小型动力设备的基本使用记录,还有不同基层单位对农机配置方式的意见。 资料不算特别厚。 但对他们下一步确定研究范围,已经很有帮助。 “韩工,谢谢。” “不用谢。” 韩世勋笑了。 “你们青山县那份基层使用调查,对我们也很有启发。” 这时候,黄启顺突然插了一句。 “韩工,我有个问题。” “您说。” “咱们现在坐在一起讨论,年底产品出来以后,还是得各卖各的吧?” 韩世勋愣了一下。 随后哈哈大笑。 “黄科长,当然。共性技术问题可以交流,具体产品各自负责。真到了市场上,谁的机器质量好、价格合适,谁就更有机会。” 黄启顺这才满意。 “那就好。” 曹建业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老黄,你这生产科长,迟早得把供销科的活全抢过来。” “我不抢!” 黄启顺一本正经。 “我就是怕造出来没人买!” 众人又笑起来。 下午,双方把技术交流的初步内容整理了一遍。 没有签什么夸张的大合同,也没有当场决定合作制造新产品。 只是明确可以围绕典型动力设备、基层使用需求和部分共性检验问题继续交流。涉及正式技术协作和试验任务,再按有关单位程序确定。 不过对周卫东来说,这已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过去做的那些基层维修记录和使用调查,开始真正具备了技术价值。 以前别人请他修机器,是看中他手艺好。 现在有人愿意找他讨论产品研发,是因为他能够把基层的问题讲明白,还能参与提出解决思路。 这两件事,已经不一样了。 可真正让他高兴的消息,直到第二天才传来。 地区厂第一批四套扩大试制件,完成了目前规定的首件、加工和装配检查。 需要整改的地方已经处理,相关质量记录也经过复核。 黄启顺拿着检查结果走进技术科,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明显多了不少。 “周卫东!” “黄科长。” “你猜怎么着?” “检查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按现阶段批准的技术要求,四套试制件的相关检查项目通过,可以继续安排下一阶段试验。” 方启航听完,立刻站了起来。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 黄启顺把记录一拍。 “这回可不是只做出一台合格样机!” 曹建业也笑了。 “老黄,这次生产科确实干得不错。” 黄启顺一听,腰杆立刻挺直。 “那是!” “不过后面还得继续验证。” “知道!” 老头刚准备再说两句,突然发现曹建业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 “你笑什么?” “我在想,以前是谁天天说周卫东他们只会修机器,不懂制造?” 黄启顺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曹建业,你是不是非得翻旧账?” “我可没指名道姓!” 技术科里顿时笑成一片。 周卫东也笑。 这位黄科长虽然嘴硬,却真是个干实事的人。前面几次试制,他没少跟大家争。可每次碰到加工、工装和成本问题,他又总是第一个想办法。 没有这样的人,光靠一群技术员画图,机器还真未必能稳定做出来。 当天下午,地区厂正式研究了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 现有轻便脱粒机具继续按批准的范围开展现场验证,扩大试制任务则根据前期质量结果分批推进。 与此同时,结合省研究所的建议,可以开展“小型农业机械动力与作业机具合理配套”的前期论证,暂不急着安排整套新产品试制。 周卫东被明确列入技术论证小组,负责基层实际使用需求和相关试验条件调查。 消息传回青山县,许国安高兴得专门把人叫进办公室。 “卫东,你现在是真有出息了。” “厂长,这才刚开始。” “我知道。” 许国安笑了。 “不过以前你刚进我们厂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走到今天。” 周卫东也笑。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想过。” 老厂长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县农机服务站的小院。 两辆巡修车停在树下。 工作台旁边,赵小满正在带着两个年轻工人整理工具。 徐明刚从公社回来,推着自行车进门,一边走一边跟陈志远争论某台水泵的维修安排。 于建平抱着账本,从仓库里出来,隔老远就开始喊徐明赶紧签字。 看着这一幕,许国安忍不住感叹。 “这一年多,咱们县站变化真大。” 周卫东点头。 确实。 从最初那间破旧仓库,到如今有了正式的技术任务、基层服务网和参与产品试制的年轻队伍,很多事情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他最满意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如今的县站,已经不用什么事情都等他亲自出面。 徐明能带人。 陈志远能管技术。 赵小满能完成不少检查任务。 于建平把材料和账目管得清清楚楚。 这才是真正能继续往前走的基础。 “卫东。” 许国安突然开口。 “嗯?” “以后地区厂那边工作再多,你也别忘了这里。” 周卫东笑了。 “厂长,我怎么会忘?” “那就行。” 许国安拍拍他的肩膀。 “以后真有更好的机会,该去就去。县站这帮人,你已经带出来不少了。”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以前许国安最怕地区厂把自己调走。 现在却开始主动劝他往前走。 不是老厂长不再需要他。 而是终于相信,县站已经能够继续运转。 当晚回家,林晚秋进修刚好结束。 周卫东骑车去接她。 两个人在县城路口见面时,林晚秋身上还背着装书的帆布包,看见丈夫,先笑了。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专门来接林大夫。” “少贫。” 她把包递过去。 “禾禾呢?” “在家,妈帮忙看着。” “这几天闹不闹?” “前两天有点闹,后来好多了。” “你晚上有没有起来照顾?” “有。” “真有?” “要不要问咱爸?” 林晚秋忍不住笑。 “那我回去可得问问。”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慢慢往村里走。 夕阳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 林晚秋讲进修时碰到的新知识和老师布置的学习任务,周卫东则把最近机具试制和技术交流的事情说给她听。 走到村口,林晚秋忽然停住。 “卫东。” “嗯?” “咱们是不是一直忘了一件事?” “什么?” “全家福。”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没忘。” “真的?” “我早跟县照相馆打听过了,找个合适的日子,带禾禾一起去。” 林晚秋眼睛亮了。 “那说定了。” “说定。” 回到家,小姑娘正坐在周大山怀里玩布老虎。 林晚秋刚进门,周禾便转头看了过来。 过了几秒,小嘴忽然一瘪,伸出手就要娘抱。 林晚秋赶紧把包放下,接过女儿。 “禾禾,娘回来了。” 小姑娘抓着她的衣领,哭了两声,又慢慢安静下来。 周卫东站旁边,看得心里发软。 周大山却忽然说道:“这丫头现在精得很。” “怎么?” “白天跟我玩得好好的,一看见亲娘,立刻就不认爷爷了。” 刘桂芝在旁边笑得不行。 “你还跟孙女吃醋?” 周大山一瞪眼。 “谁吃醋了?” 一家人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周卫东没有再去县站。 他陪着林晚秋收拾东西,又抱着周禾在院里走了两圈。 吃过饭以后,夫妻俩坐在床边,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和家里安排重新商量了一遍。 林晚秋准备继续在卫生院工作,有合适的机会再进修。 周卫东则需要在青山县和地区厂之间参加技术协作。 两个人都忙。 但谁也没有觉得对方的事情不重要。 临睡前,林晚秋突然笑着说道:“卫东,我发现你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回家,满脑子都是今天修了什么机器。” “现在呢?” “现在开始跟我说,以后准备做什么产品。” 周卫东想了想。 “好像还真是。” 林晚秋看着他。 “那你以后想做到什么程度?” 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落在桌上。 那份省农机研究所交来的配套试验建议,还放在他的工作包里。 “我想做一种真正适合基层使用的农业机械。” “然后呢?” “如果有机会,做一套完整的技术方案,让不同地方能根据自己的条件选合适的机具。” 林晚秋笑了。 “听着挺难。” “是挺难。” “那你慢慢做。” 周卫东转头看她。 “你不觉得我想得太远?” “你以前从五十块钱开始,不也没想到今天?”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小床里的周禾睡得正香,偶尔还会蹬两下腿。 窗外虫声渐渐稀了。 夜色安静下来。 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如今走的这条路,虽然越来越复杂,却也越来越踏实。 但第二天上午,他刚到县农机服务站,就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旧汽车。 车旁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水泵结构图,正跟徐明说话。 看见周卫东过来,那人立刻迎上来。 “您就是周卫东站长?” “是我。” “我们是河西县水利排灌站的。” 周卫东一愣。 “找我有事?” 那人把图纸展开,语气很急。 “听说你们最近在研究小型动力设备和不同作业机具的配套技术?” “正在做前期论证。” “那正好!” 男人指着图纸。 “我们那边几个生产队,明年春灌准备改进现有抽水设备的使用方式。动力设备有一些,可合适的水泵配套和运输条件一直解决不好。” 周卫东看了看图纸。 “想让我们帮忙研究?” “对。” “具体什么问题?”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声。 “山里的水源位置不好,路又窄,有些动力设备能搬进去,整套抽水设备却不方便运输和安装。过去几次都是临时想办法,费工又费钱。”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这事情,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几个月以前。 他们研究轻便脱粒机的时候,碰到的也是类似问题。 有动力。 缺合适的作业机具。 运输困难。 安装麻烦。 使用单位又承担不起太高的费用。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图纸,忽然抬起头。 “你们那边现在有多少台小型动力设备?” “几台。” “型号和状态有记录吗?” “带来了。” “水泵呢?” “也有。” “那先进来坐。” 徐明站在旁边,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等几个人进了办公室,他才凑到周卫东身旁。 “卫东。” “嗯?” “咱们不是还没正式开始研究水泵配套吗?” “对。” “那人怎么自己找上门来了?”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因为人家真正缺的不是一张漂亮图纸。” “那缺什么?” “缺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徐明琢磨了一会儿。 突然咧嘴一笑。 “那咱们是不是又有新活了?” “先把情况弄清楚。” “又是这句!” 徐明无奈地摇头。 可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每次周卫东说出这句话,后面多半又会有一件值得折腾的大事。 而这一次。 他们要研究的,可能真的不再是一台脱粒机。 而是一套能够在不同生产任务之间合理配套使用的小型农机系统。 第136章 水泵上山 河西县排灌站的人带来了三张图纸,周卫东看完第一张,就觉得这活恐怕没那么好接。 “你们这是准备把水往山上送?” 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赶紧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男人叫魏长山,是河西县排灌站的副站长,四十出头,脸膛晒得黝黑,说话带着很重的地方口音。他今天起了个大早,带着两名技术员赶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路,进门以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把图纸往周卫东桌上摊。 河西县西边有几个山村,地势高低不平,田地零零散散分布在山坡上。前些年修过一条简易灌溉沟,可每逢枯水季,沟里的水就不够用。当地生产队弄来几台小柴油机和水泵,想从山下溪沟提水,结果折腾了几个月,水没抽上去多少,机器倒坏了两回。 “周站长,我们现在真是没办法了。”魏长山苦着脸说道,“原来请了两个师傅来看,都说动力小,让我们换大柴油机。可大机器贵不说,山路还窄,真弄来了,往哪里放都是个问题。” 徐明刚从车间进来,听见这句便乐了。 “魏站长,你们这也太能折腾了。水泵不就是抽水的吗,怎么还能把柴油机弄坏?” 魏长山苦笑:“徐师傅,您要是去现场看一眼,就知道我们有多难了。” 周卫东没接茬。他把图纸翻到第二张,发现上面画的是一套临时排灌布置,水源在山下,水泵却安在一处离溪沟较远的土台上。吸水管从台上拐了几道弯,才通到下面的水里,出水管又沿着山坡往上走。 画图的人大概不太熟悉水泵系统,整张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管子长度,偏偏没把几处关键高差写清楚。 “魏站长,我问您一句。这张图上的水泵,是谁让安在土台上的?” 魏长山愣了一下:“我们自己商量的。” “为什么不安在靠近溪沟的地方?” “下面潮,怕机器被水淹。还有,柴油机沉,抬来抬去不方便。土台旁边有路,车能到。” 这个理由倒说得过去。 可问题是,方便搬运,不等于适合抽水。 周卫东拿铅笔在图上圈了个位置:“溪沟最低水位到水泵中心有多高?” 魏长山看向旁边技术员。 年轻人想了半天:“四五米吧,具体没量。” “吸水管多长?” “二十来米。” “管子多粗?” “有两种,后来不够长,又接了一截小的。” 周卫东放下铅笔,抬头看着三个人。 “你们这水能抽上来才怪。” 屋里顿时安静。 魏长山脸色一变:“周站长,您的意思是水泵本身没问题?”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光从这张布置图看,吸水这边就存在明显疑点。泵装得高,吸水管又长,还接了不同口径的管子。要是接口密封不好,或者底阀出了问题,启动和运行都会受影响。” 徐明这才明白过来,赶紧凑到图纸旁边。 “怪不得你们说机器有时候响得厉害,水却上不来。” 魏长山眼睛一下亮了:“对!就是这个毛病!有时候刚启动还有点水,过一阵就少了。机手以为转得不够快,又把柴油机油门加大,结果声音更吓人。” “谁让加的油门?” “机手自己。” “出问题以后停过没有?” “停了,可等一阵又想试试。” 周卫东皱起眉:“机器都已经出现异常,还这样反复试,容易把小问题弄成大故障。” 魏长山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那儿缺懂行的人。生产队见到机器不抽水,第一反应就是动力不够。谁也没想到,管子安得不对也能出问题。” 周卫东没有继续训他,而是拿起第三张图纸。 那是一份改造设想,打算把现有水泵换成更大的型号,另外购置一台柴油机。粗略算下来,需要的经费不是个小数目。 他问:“这方案是谁提的?” “县里一位懂机械的同志。” “买大泵的钱批下来了吗?” “没有。” 魏长山叹了口气:“就是没批下来,我们才来找您。” 徐明听到这里,忍不住嘀咕:“幸亏没批。这么一套东西弄过去,万一管路问题还在,不是又得折腾?” “所以现在得先看现场。” 周卫东把图纸收好,问了问河西县具体位置和现有设备情况,随后起身去找许国安。 河西县不在他们原来几个试验点的范围里,涉及跨县技术协作,出车、人员和任务都得提前协调。更何况这次是排灌设备,不是普通农机维修,现场还涉及水边作业和动力设备安全。 许国安听完,先看了看那份换大泵的预算。 “这么贵?” “所以先调查,不急着采购。” 老厂长点头:“这个对。不过你现在不是还兼着地区厂新机具的技术任务?能腾出时间?” “让徐明先带一组人过去做现场检查,我随后安排时间去。” 许国安笑了:“这回怎么舍得让徐明打头阵?” “他现在连跨县巡修都能独立负责,总不能一直拴在我旁边。” “那倒也是。” 结果徐明知道以后,第一反应却是问河西县有没有供销社。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看见外县,先想到的不是机器,是买东西?” “我准备给秀兰买点布料。” “青山县供销社没有?” “有是有,可人家说河西那边有家供销社进了新花样。” 陈志远站在旁边,听得直摇头:“徐明,你现在真是三句话离不开何秀兰。” “我乐意!” 徐明瞪他一眼,转头又问周卫东:“到底让我带谁?” “赵小满跟你去,再带一名熟悉水泵维修的师傅。先查设备、核对管路和水位情况,不符合条件的试验别做,所有记录带回来。” 徐明点点头,倒没有再贫嘴。 第二天早晨,几个人便出发了。 到了河西县,他们没有直接去魏长山的办公室,而是由当地人员领着往西边山里走。汽车走到一半就进不去了,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左边是陡坡,右边是一条浅溪。前几天刚下过雨,路上还有没干透的泥,徐明走到半山腰,鞋底便沾了厚厚一层。 “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人家不愿意把柴油机往下搬了。” 赵小满背着工具箱,喘着气说道:“徐师傅,咱们这还只是背工具。真让两个人抬一台柴油机,估计得走一步歇三步。” “那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吃得太多?” “我哪有您吃得多!” 两个人斗着嘴,总算到了溪沟边。 设备就在上面那处土台。 柴油机外壳已经掉了些漆,皮带轮附近还有明显的旧维修痕迹。水泵旁边接着一根长长的吸水管,沿着土坡斜斜往下,在中间拐了几个弯,最后伸进溪水里。 徐明一看就皱眉。 “这管子谁接的?” 当地机手走过来:“我们自己接的。” “中间怎么还多了个弯?” “原来不够长,后来找了段旧管子接上。” “接头查过漏没有?” “查过,外面没看见漏水。” 徐明蹲下去,摸了摸其中一处接头。 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听见一句“查过”就信了,而是让赵小满把检查记录拿过来,准备逐项核对。 一连查了几个地方,还真发现问题。 其中一处吸水软管已经老化,接口连接状态也不理想。更要命的是,管路中段存在容易积存空气的高点,底阀的关闭状态也值得怀疑。 “卫站长没说错。” 徐明把工具放下,摇了摇头,“光这吸水管就够折腾一阵。” 旁边一个年轻机手不服:“可以前确实抽上来过水!” 徐明转头看他:“能抽上来一点,跟能稳定抽水是一回事?” 年轻机手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这时候,魏长山从后面赶来。 “徐师傅,怎么样?” “问题不少。” “能不能修?” “能不能修是一回事,原来这个位置适不适合继续用,是另一回事。” 徐明指着上面的土台:“先把高差和管路情况测清楚,再确定方案。不能发现一个接口漏,就补一个接口,然后继续按原来的办法硬抽。” 魏长山听完,忍不住点头。 这话跟周卫东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 不过到了下午,问题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几个人正在测量,山道上走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后面还跟着两名年轻干部。 魏长山一看见他,脸色便有些不自然。 “罗主任,您怎么来了?” 男人叫罗德胜,是河西县一位负责相关设备采购协调的干部。 他看了看停在土台上的水泵,又扫了一眼徐明几个人,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就是青山县来的?” 徐明站起身:“对。” “听说你们觉得我们县的改造方案有问题?” “我们还在检查。” “那就是还没查明白?” “对。” 罗德胜冷笑了一声。 “没查明白,就让下面停了设备,还说不需要买大水泵。你们青山县的人,做事都这么有把握?” 徐明脸色一变。 他还没开口,罗德胜已经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县里之前请人论证过的改造方案。按照这个方案,购置一套功率更大的泵机,明年春灌就能解决问题。现在你们跑来,又说安装有毛病,到底谁说了算?” 魏长山赶紧解释:“罗主任,我们不是说不用买,是想先看看原来的设备还有没有办法……” “看什么看?” 罗德胜打断他。 “早让你们换设备,你们不肯。现在请几个外县维修工来,就准备推翻之前的方案?” 场面一下僵住。 赵小满年轻,听得脸都红了。 徐明却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遇见干部就紧张的小伙子。 他把记录本合上,站起来。 “罗主任,我问您一句。” “什么?” “您那份方案,是按现场实际水位和管路条件算的吗?” 罗德胜一愣。 “当然。” “最低水位是多少?” “……” “泵装得多高?” “……” “吸水管中间换过管径,您知道吗?” 罗德胜的脸色渐渐难看。 “你什么意思?” 徐明把测量草图往他面前一放。 “我的意思很简单。您可以主张买大泵,但总得先把旧设备为什么抽不上水查清楚。要是管路本来就漏气,新泵买回来还照样这么接,谁能保证不出问题?” 罗德胜脸涨得通红。 “你一个维修员,敢质疑县里定的方案?” 徐明没有退。 “我不管谁定的方案,机器要真出问题,最后还是得有人修。” 魏长山站旁边,手心直冒汗。 他原本以为徐明年轻,碰见这种场面肯定说不过罗主任,没想到这小伙子竟然一点不怯。 罗德胜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冷笑。 “行。” “既然你们青山县这么有本事,我倒想看看。” 他抬手指向那台旧水泵。 “不买新机器,你们到底能不能把水抽上去!” 徐明没有拍胸脯。 他把记录本重新打开,慢慢说道:“我们可以按规定完成调查、提出修复和改造方案,再安排受控验证。但现在不能答应,明年春灌一定没有任何问题。” 罗德胜原本等着他夸下海口,没想到只等来这么一句。 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你就会说不能保证?” 徐明咧嘴一笑。 “罗主任,您要是能保证新泵买回来一定好用,不妨把保证写进采购材料。” 这句话一出,连魏长山都差点没忍住笑。 罗德胜脸色铁青,转身便走。 可等人走远,赵小满才有些担心地问:“徐师傅,咱们是不是把人得罪了?” 徐明拿起工具箱。 “得罪就得罪。难道咱们还得明知道有问题,陪着人家花冤枉钱?”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不过该查的还得查,别让卫东回来以后,说咱们光顾着吵架没干正事。” 当天傍晚,徐明把现场情况通过电话报告给周卫东。 周卫东听完,第一句便问:“设备现在安全吗?” “停着呢,没安排继续运行。” “好。现场问题有没有记录?” “有。” “罗主任那边呢?” “让我们证明不用买新泵。”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笑了。 “那咱们就把现有设备到底能不能用,认真查明白。” 徐明眼睛一亮。 “你准备亲自来?” “明天。” “太好了!” “不过你先别高兴。” “怎么?” “今天的检查记录,晚上重新核一遍。” 徐明的笑一下僵住。 “卫东,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最后就惦记我的记录?” “当然。” “为什么?” 周卫东笑道:“因为明天要说服别人的,不是咱俩这张嘴。” “是现场拿得出来的证据。” 第137章 泵没坏 周卫东到河西县的时候,罗德胜已经在排灌站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件深蓝色棉布外套,手里拿着一份采购申请,旁边还坐着县农机部门的一位老技术员。 见周卫东进来,罗德胜连寒暄都省了。 “周站长,听说你们昨天检查了一天,连水泵都没启动?” “对。” “那怎么知道设备能不能用?” “设备有异常运行记录,安装条件又存在疑点,不能为了证明什么就直接启动。” 罗德胜冷笑:“我看你们是不敢试。” 坐在旁边的老技术员赶紧打圆场:“老罗,先听人家讲讲。” 罗德胜却不依不饶,把采购申请往桌上一放。 “我们已经核算过了,重新购置一套泵机虽然花钱多些,但至少省事。现在你们说旧设备还能修,万一耽误明年春灌,谁负责任?” 周卫东看了一眼采购申请,没有直接反驳。 “罗主任,现场我还没看完。今天先去看看实际情况,回来再讨论。” “还看?” “当然。” “你们昨天不都看过?” “昨天是徐明他们做了初步检查。我今天要把水源、管路、泵和动力设备放在一起核对。” 罗德胜还想说什么,老技术员已经站起身。 “走吧,我也去看看。” 这位老技术员姓沈,叫沈景堂,以前在县修造厂干过,后来调到农机部门。年轻时跑过不少排灌站,知道水泵这东西有时候看着简单,真碰上复杂地形,比修一台柴油机还麻烦。 一行人坐车到了山口,又沿着土路走了一个多小时。 等真正看见溪沟和那处土台,周卫东终于明白,魏长山为什么这么着急。 山下的水并不算少。 真正难办的是地形。 溪沟弯弯曲曲,旁边又是陡坡,田地分散在上面几处高地。早些年村里靠修水渠引水,可渠线长,部分地方还得提水才能灌到。 为了图方便,生产队把泵机安装在较高的土台上,再用长吸水管伸到下面。 这样一来,柴油机确实方便搬运。 可水泵吸水条件却很不理想。 周卫东带着徐明重新量了几处高差,又检查了吸水管的走向和接头状态。 沈景堂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道:“这管子以前是不是还改过?” 魏长山点头:“改过两回。” “为什么?” “第一次不够长,后来溪沟水位降了,又接了一截。” 沈景堂摇了摇头。 “怪不得。” 罗德胜却听得不耐烦。 “到底哪里不合适,你们倒是说清楚。” 周卫东站起来,指着土台下面那根管子。 “问题至少有三处。第一,泵的位置偏高,吸水条件比较差。第二,吸水管长、弯头多,局部还有缩径,阻力会增加。第三,老化管段和几个接头需要检查密封,底阀也不能确定能够正常工作。” “所以呢?” “这套布置不能直接当成合格的安装条件。” 罗德胜皱眉:“可我们以前明明抽上来过水。” “能短时间抽上来,不代表能稳定工作。” 沈景堂也接了话:“老罗,这回小周说得有道理。离心泵不是架得越高越好。吸水这边条件不合适,换大泵也不一定能解决。” 罗德胜一听,脸色更加难看。 “沈师傅,您以前不是也赞成换泵?” “我赞成把问题查清楚以后,必要时换合适的泵。可没说不管管路怎么装,买台大的就完事。” 这句话一下把罗德胜堵住了。 周卫东没有继续争,而是请当地技术人员把旧设备的维修记录拿来。 记录里写着,最近半年曾经更换过底阀,处理过漏水接口,也调整过柴油机和水泵之间的传动连接。 可每次维修之后,都没有留下完整的运行记录。 最后一次停机时,机手只写了几个字。 “响声异常,水量变小。” 周卫东指着这句话问:“当时有没有检查叶轮?” 魏长山摇头。 “没有拆开。” “轴承呢?” “后来查过,感觉有点松。” “水泵进出口有没有明显堵塞?” “没查清楚。” 周卫东看完,轻轻点头。 到现在,仍不能排除水泵本身存在故障。 但已经足以确定,问题不可能只靠一句“柴油机太小”来解释。 上午十点多,一行人终于开始对设备做进一步检查。 旧水泵被安排送到具备条件的维修点,由熟悉水泵的技术人员按要求检查。与此同时,周卫东和沈景堂一起研究安装位置,准备比较另一处靠近水源、但能够采取防水保护措施的地点。 罗德胜跟在后面,看了半天。 “周站长,你准备把泵挪到下面?” “有这个想法,得先核算。” “下面一涨水怎么办?” “所以得结合历史水位和场地条件,不能只看今天溪沟水浅。” 罗德胜哼了一声。 “你看,还是麻烦。” 周卫东笑了。 “要是简单,您也不用跑到青山县找我们。” 沈景堂忍不住笑出声。 罗德胜脸一红,终于不再接话。 下午,维修点送来初步检查结果。 水泵内部没有发现足以直接判定整机报废的严重损伤,但部分密封和轴承状态需要处理,吸水系统的底阀也存在问题。至于实际性能是否满足灌溉要求,还要在修复和合适的安装条件下做试验。 魏长山听见以后,简直像卸下一块大石头。 “这么说,不一定得买新的?” “不一定。” 周卫东把检查记录交给他。 “不过能不能用原来的泵完成你们需要的流量和扬程,还得核对后才能决定。” 罗德胜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本以为水泵已经坏得不成样子,只要拿出采购方案,县里总得想办法批钱。 谁知道现在人家查下来,问题竟然主要集中在系统安装和维护条件上。 更让他难受的是,沈景堂还站在周卫东那边。 “老罗,以后采购设备,还是得先把使用条件弄明白。” 沈景堂说得很平静。 “不是说旧设备永远不能换,而是买新东西也得买得对。” 罗德胜咬了咬牙。 “行,我等着看试验。” 接下来几天,河西县排灌站按照技术讨论结果,组织人员完成必要的水泵检修和安装条件整改。 考虑到溪沟水位变化,他们没有简单把泵机搬到最低的位置,而是由当地技术人员确定一处能够满足运行、防水和日常维护要求的安装地点,并重新核对吸水管路。 用于现场验证的管道也经过检查,不再像以前那样东拼西接。 周卫东没有天天守在现场。 他还得回青山县协调轻便脱粒机扩大试制任务,便让徐明负责跟踪记录,河西县的沈景堂和排灌站人员负责现场技术组织。 真正开始受控试验那天,周卫东又赶了过来。 魏长山紧张得连早饭都没吃好,手里攥着一块毛巾,不停擦汗。 “卫东,你说今天能不能成?” “先看。” “你就不能让我心里踏实一点?” “魏站长,踏实得靠结果,不是靠我嘴上答应。” 魏长山苦笑着点头。 试验开始前,技术人员完成了必要检查。随后由指定人员操作,在符合要求的条件下开展试运行,观察水泵、管路及动力设备的状态。 最开始,出水端没有立刻出现大家期待的水流。 魏长山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罗德胜站在旁边,嘴角已经有了点笑意。 可没过多久,出水端终于出现了连续水流。 先是一阵较小的水量,随后逐渐进入预定运行状态。 负责记录的年轻技术员赶紧核对数据。 魏长山站在一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水了!” 周围几个村民也凑了过来。 有人高兴得直拍大腿。 “这回真出水了!” 可周卫东没有跟着欢呼。 他先让技术人员继续观察运行情况,并按照试验要求记录相应数据。 毕竟水泵能出水,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得看能否达到规定的输水要求,运行过程是否稳定,以及长时间使用是否存在异常。 到了预定检查节点,试验人员核对记录,当前工况下的水泵运行情况符合本阶段试验要求。 魏长山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一把握住周卫东的手。 “周站长!这回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周卫东笑着摆手。 “别急着谢。现在只能说这套系统经过整改,在当前条件下可以正常运行。要满足山上各处田地的灌溉需求,后面还得把输水线路和实际用水情况弄清楚。” 魏长山连连点头。 罗德胜却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走过来。 “周站长。” “罗主任。” “这次算你们有本事。” 周卫东笑了。 “不是谁有本事,是前面有些问题确实没查清楚。” 罗德胜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你什么意思?” “以后采购新设备之前,先核对原有设备和实际使用条件,能少花不少冤枉钱。” 沈景堂站旁边,点了点头。 “这次就算给咱们河西县上了一课。” 罗德胜没有再争。 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旧设备经过必要检修和系统整改,至少在当前试验条件下恢复了正常抽水能力。 这说明原先直接购置一套更大泵机的方案,需要重新评估,而不是不加核查就执行。 当天傍晚,魏长山安排人把试验记录整理好,准备报给县里。 周卫东原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谁知道刚回到排灌站,便看见一个年轻会计抱着账本站在办公室门口。 “魏站长,有个事我想问问。” “什么?” “之前那套新泵采购申请,还要不要往上报?” 魏长山皱眉。 “先暂停,等县里重新审核。” 年轻会计点头,随后又有些犹豫。 “可前面不是已经有一笔订货准备费用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魏长山愣住了。 “什么费用?” 会计翻开账本。 “这里写着,采购前期准备,已经列了三百块。”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罗德胜的脸色猛地变了。 “你这会计怎么回事?这种内部费用,也拿出来乱说?” 年轻会计被吓得一哆嗦。 “我就是问问,这笔钱怎么结……” 周卫东没有插话。 但他看见,魏长山已经慢慢把账本接了过去。 三百块。 对于一个基层排灌站来说,并不是小数目。 而这笔钱花到哪里,显然还需要解释。 “老罗。” 魏长山抬起头。 “咱们的采购还没批准,怎么已经有了准备费用?” 罗德胜脸色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这事跟修水泵没关系。” 魏长山却没有放下账本。 “有没有关系,咱们得先把账核清楚。” 周卫东看了两个人一眼,拿起自己的工具包。 他本来只想弄明白水泵为什么抽不上水。 现在看来,水泵的技术问题逐渐清楚以后,另一笔账却开始露出来了。 而这一次。 恐怕不是换一只零件就能解决的。 第138章 三百块的账 魏长山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机器坏,而是账对不上。 机器坏了,还能找师傅修。账要是糊涂了,谁签的字、谁经手的钱,最后都得有个交代。 那天下午,他抱着账本坐在办公室里,连着抽了三根烟。 罗德胜已经走了。 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说那三百块钱是正常工作费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魏长山越看越觉得不对。 采购新水泵的事情,县里明明还没正式批准,怎么账上已经列了三百块?而且这笔钱被笼统记成“采购前期准备”,下面既没有完整的用途说明,也没有跟采购申请对应的审批材料。 年轻会计小杜坐在桌边,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魏站长,这笔账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前任会计交接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那原始单据呢?” “有几张,可不全。” 魏长山把烟掐灭,叹了口气。 “先别急着说谁有问题,把能找到的材料全部整理出来,按规定报站里和县里核对。” 小杜赶紧点头。 周卫东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他很清楚,这不是自己的工作范围。技术人员可以说明设备为什么需要检修,原采购方案的技术依据够不够,却不能凭着看到一笔账就替财务和有关部门作判断。 可就在准备离开时,魏长山忽然叫住了他。 “卫东,我问你件事。” “您说。” “那台旧水泵经过这次整改,能不能证明以前换大泵的方案完全没必要?” 周卫东想了想。 “不能这么说。” 魏长山一愣。 “水都抽上来了,还不能证明?” “只能证明在目前查明的条件下,原系统存在安装和维护问题,经过修复以后,旧泵能够完成这阶段规定的试验。至于明年春灌需要多大的供水量、要覆盖哪些田地,还得核对完整需求。” 魏长山听完,慢慢点头。 “你的意思是,原来的采购申请不能直接照办,但以后也不排除需要添设备?” “对。该买的时候买,不该买的时候别乱买。”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正中魏长山的心思。 他最怕的是县里因为账目问题,干脆把所有排灌设备采购都停了。真要到明年春天缺水的时候,再想办法就晚了。 “行。” 魏长山把账本收进抽屉。 “技术上的事,继续按你们的方案核对。钱的事,我按程序处理。” 周卫东这才放心。 然而第二天,罗德胜便找到了青山县。 他没有直接去县农机服务站,而是先去了许国安办公室。 老厂长刚端起茶缸,就看见一个陌生干部推门进来。 “许厂长,打扰了。” “您是?” “河西县的罗德胜。” 许国安赶紧招呼坐下。 罗德胜先讲了讲河西县排灌工作的困难,随后话锋一转。 “许厂长,您这个周卫东同志,技术确实有两下子。” “那是。” 许国安听见有人夸自己带出来的人,脸上立刻有了笑。 可紧接着,罗德胜又补了一句:“就是年轻人有时候不太懂分寸。” 许国安端茶缸的手停住。 “怎么说?” “我们县里正在研究采购新排灌设备,他过去以后,先说原来的方案不合适,后来又让人停下采购。现在好了,县里相关人员都开始怀疑前面的工作。” 许国安看了他一眼。 “卫东有正式作出停购决定的权限?” 罗德胜一愣。 “没有。” “那采购暂停是谁决定的?” “我们县里。” “既然是你们自己决定,怎么成了卫东的问题?” 罗德胜被问得一时没话。 许国安把茶缸放下,语气仍然客气。 “罗主任,技术上如果有不同意见,咱们可以讨论。卫东要是哪里说错了,您把材料拿来,我们请地区厂的技术人员一起核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如果是你们县里采购手续和账目上的问题,那得按你们自己的职责处理。” 罗德胜脸色变了又变。 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全用不上了。 他本来想着,青山县一个小小的技术员,就算有点本事,县里的领导总得让他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 谁知道许国安竟然比周卫东还难说话。 “许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就是希望周卫东以后多注意工作方式。” 许国安笑了。 “这个当然。可有问题也得实事求是。” 罗德胜坐了没多久,便起身告辞。 等人走远,许国安这才把秘书叫进来。 “去找卫东。” “厂长,什么事?” “让他把河西县排灌站的技术记录拿来。” 半个小时后,周卫东到了。 许国安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 周卫东听完,倒没觉得意外。 “罗主任估计是担心采购方案被重新审查。” “那你怎么想?” “技术问题按技术问题处理,别跟账目混在一起。” 许国安点头。 “你能这么想就好。” 他把周卫东送来的检查材料翻了一遍。 图纸、测量记录、故障情况、整改建议和阶段试验结果,全在里面。 没有一句指责某个人拿了钱。 也没有写什么“原采购方案完全错误”。 只是如实说明,现有设备和管路存在问题,原先直接更换大型泵机的技术依据需要进一步核实。 许国安越看越满意。 “卫东,你这份材料我给河西县那边正式回个函,说明技术工作范围。” “行。” “以后碰见这种事,不用跟谁硬吵。东西做扎实了,自然有人替你说话。” 周卫东笑了。 “我明白。” 事情原本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魏长山亲自来了电话。 “卫东,那三百块的账,已经查出个大概。” “怎么样?” “里面有一部分确实是前期测绘和运输费用,有原始单据。但另外一部分手续不完整,已经提交有关部门核查。” “那就按程序办。” “嗯。” 魏长山叹了口气。 “我现在想想,前面真是太急了。水泵没弄明白,账也没弄明白,天天想着换台大的就万事大吉。” 周卫东笑了。 “至少现在发现得还不算晚。” “是啊。” 魏长山停了一下,声音突然认真起来。 “不过我这次打电话,不只是为了说账。” “还有什么?” “山上那几个生产队听说旧泵恢复抽水,昨天专门来找我了。” “找您干什么?” “想让我们趁今年还有时间,把明年春灌需要的输水线路提前检查清楚。” 周卫东眼睛一亮。 这倒是件正事。 相比冬天闲着没事修机器,真正到了春灌才发现水送不上去,那才叫麻烦。 “您准备怎么安排?” “先把现有管道和地形摸清楚。” “这个对。” “另外,我还想请你们帮忙看看,有没有可能把动力设备和水泵做得更方便运输。” 周卫东一愣。 “为什么?” “上面有两个作业点,水源位置不一样,过去每次换地方都得把整套东西拆下来搬。人多的时候还好,人少就特别费劲。” 魏长山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 “你们前阵子不是研究轻便脱粒机具吗?我就想,这水泵能不能也往这个方向考虑考虑。”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恰好跟他和韩世勋前几天讨论的动力配套思路撞上了。 把水泵做小并不难。 难的是不同水源、不同扬程、不同动力条件下,怎样保证合理使用。 不能简单把脱粒机的安装结构搬过来,再换个泵头,就说是一机多用。 但如果先选一个具体作业点,把已有动力设备和水泵机组的合理配套研究清楚,确实有机会做出具有实际意义的改进。 “魏站长,这个可以先调查,但不能保证最后一定采用同一种机架。” “我知道。” 魏长山笑道:“这回我学聪明了,不先问能不能做,先问你愿不愿意来看看。” 周卫东也笑了。 “愿意。” 放下电话以后,他把河西县新提出的需求写进工作本。 “便于运输的排灌动力与泵机配套。” 写完以后,又在旁边标了两个字。 “待查。” 徐明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 “卫东,你这又准备干什么?” “河西县想研究小型排灌机具。” “咱们不是还在做脱粒机?” “对。” “那能忙得过来?” “先调查,不是马上造。” 徐明看了看桌上越堆越多的图纸,忍不住叹气。 “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地区厂了。” “为什么?” “你要是真去了,地区厂还不得让你把全县的机器都重新造一遍?” 周卫东哈哈大笑。 “你想得倒美!” 两个人说笑一阵,陈志远拿着新的试制记录走了进来。 “卫东,地区厂那边第一批四套机具的检验资料送来了。” “怎么样?” “目前通过了规定的阶段检查,准备继续现场验证。” “那就好。” “不过方工还带了句话。” “什么?” “他说韩世勋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更方便的动力机具运输方案,想问问咱们县站有没有相关基层数据。” 周卫东点头。 “可以把公开交流范围内的使用条件整理给他。” 陈志远却没有马上走。 “还有呢。” “怎么?” “省研究所那边也想了解河西县排灌站的情况。” 周卫东愣住。 “这么快?” “魏站长前几天把技术检查报告报上去了,地区厂和研究所有人看见。” 徐明听完,顿时乐了。 “好家伙,河西县本来是找咱们修水泵,修着修着,又变成技术研究了!” 周卫东看着桌上几份材料,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过去他们做轻便脱粒机,主要解决的是运输、安装和已有动力利用问题。 现在河西县又遇到了类似困难。 如果能够找到这两种作业机具之间真正可以共用的技术条件,再明确不能共用的部分,也许比单独再设计一台小水泵更有意义。 他正想着,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黄启顺拿着一张新的试验任务申请走了进来。 “卫东,正好你在!” “黄科长?” “有件事得商量。” “什么事?” 黄启顺把纸往桌上一放。 “地区厂技术科准备开展一项新的配套试验。” “哪方面?” “选一台现有的小型柴油机,分别与经过核定的脱粒机具和排灌机具配套,研究实际安装、运行和转换条件。” 徐明眼睛瞬间亮了。 “一台柴油机干两种活?” “分别干,不是同时干!” 黄启顺瞪他一眼。 “你当这机器长了三头六臂?” 周卫东忍不住笑。 不过笑过以后,他又认真看起任务申请。 里面已经列出了初步研究内容。 动力设备型号。 两种作业机具的适用条件。 独立安装和运行试验。 转换过程中的检查要求。 以及相应的经济性评价。 方案并不花哨。 却真正开始把他们过去零散的想法联系起来。 “黄科长。” “嗯?” “您这次怎么主动支持研究新东西了?” 黄启顺一愣。 随即没好气地说道:“我算过账!” “算什么账?” “如果两种机具分别都配一台动力设备,跟合理利用一台现有动力,费用可能差不少。具体省多少得算,但这条路值得研究。”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怎么?” “这回咱们终于想到一块去了。” 黄启顺也笑了。 可就在两个人准备继续讨论时,徐明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那咱们这台柴油机,到底先带水泵,还是先带脱粒机?” 黄启顺没好气地回道:“先把技术要求弄清楚!” 徐明被噎得直翻白眼。 周卫东却已经拿起铅笔。 他知道,这件事真正难的不是让一台柴油机分别带动两样机具。 而是把不同工作条件下需要满足的要求,变成基层人员能够理解、制造单位能够执行的配套方案。 如果真能把这一步走通。 他们研究的,就不再只是一台新机器。 而是一种让现有农机更好发挥作用的办法。 第139章 谁说万能 地区机械厂门口突然挂出一块红布招牌的时候,周卫东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新型农机,一机多用。” 字写得又粗又大,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下面还挂着一行小字,说是地区机械厂正在开展小型农机动力配套研究,欢迎基层单位提出意见。 徐明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乐了。 “卫东,这回可出名了!” 周卫东却皱起眉。 “谁让挂的?” 门卫大爷往里面一指:“供销科昨天弄的。说年底要展示新产品,提前让大家知道知道。” 徐明眼睛一亮:“冯科长?” “八成是他。” 两个人刚进厂,便迎面碰见了冯庆年。 他手里拎着一叠宣传材料,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看见周卫东,立刻招手。 “周站长!来得正好!看看我们新做的宣传牌怎么样?” 周卫东停住脚步。 “冯科长,那牌子得改。” 冯庆年的笑容一下僵住。 “改?” “对。” “为什么?” “咱们现在研究的是指定动力设备与不同机具的合理配套,不是什么都能接、什么都能用的万能机器。” 冯庆年摆摆手。 “周站长,你这人就是太较真。我当然知道不能乱接,可宣传嘛,总得说得明白一点。你写什么‘典型动力装置与作业机具适配研究’,老百姓谁看得懂?” “可以写得简单,但不能让人误会。” “怎么误会?” “万一有人看见‘一机多用’,觉得把原来水泵上的传动装置拆下来,往脱粒机上一接就能用,出了问题怎么办?” 冯庆年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这时候黄启顺正好从车间出来。 听明白事情以后,他当场把宣传材料拿过来。 看了没两页,脸就黑了。 “老冯,你写这是什么?” 冯庆年有些不服。 “宣传新技术啊!” “谁让你写‘适用多种农机,无需另配动力’的?” “咱们不就是在研究这个?” “那是符合条件的部分机具!” 黄启顺气得直拍材料。 “我昨天刚跟技术科把具体适配范围核对完。现在还没完成整套验证,你倒先替我们宣布了!” 冯庆年被说得满脸通红。 “我不就是想让厂里多点名气?” “名气能当检验报告用?” 旁边几个工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周卫东倒没有跟着批评。 他想了想,拿起一支笔,在宣传材料上改了几处。 原来的“一机多用”,可以保留为通俗说法,但必须写清楚,是同一台动力设备在经过确认的条件下,分别与不同作业机具配套使用。 具体适用机型、安装方式和操作要求,都需要经过正式验证。 冯庆年看完,脸色渐渐缓和。 “这样写,确实更清楚。” 黄启顺瞪了他一眼。 “以后有新东西,先问技术科!” “知道了!” 几个人正说着,韩世勋从后面走了过来。 他今天是来参加技术交流的,手里抱着一卷图纸,身后还跟着永丰厂的年轻工程师。 听见争论,韩世勋忍不住笑。 “我在门口也看见那块牌子了。” 冯庆年有些不好意思。 “韩工,见笑。” “倒不是见笑。” 韩世勋认真说道,“我们厂前阵子也遇到过类似问题。技术部门还没把试验做完,供销部门就想提前写产品介绍。大家心情可以理解,但有些话真不能说得太满。” 周卫东点头。 “正好,今天就把具体问题谈清楚。” 当天上午,地区厂技术科安排了一个小型讨论会。 参会的人不多。 曹建业、方启航、黄启顺、韩世勋、周卫东和几位负责试验的人员围着一张桌子,把现有两种机具的技术资料全部摊开。 一套是正在进行现场验证的轻便脱粒机具。 另一套是河西县希望继续研究的小型排灌机具。 这次选用的动力设备,则是一台现有的小型柴油机。 问题就在这里。 柴油机可以作为不同设备的动力来源,并不意味着两套作业机具需要的转速、负荷特性和安装要求完全一样。 方启航先介绍了脱粒机具的需求。 韩世勋则把水泵的性能资料拿出来。 两个人讲完以后,徐明虽然听得有些头疼,却也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为了省事,让两套机具都按照同一种不经核对的传动方式连接,最后至少有一套可能运行得不合适。 “那咱们不是白研究了?” 他忍不住问。 “怎么白研究?” 周卫东看向他。 “不是说一台柴油机能带两样东西?” “分别带,前提是每套配置都有符合要求的独立方案。” 徐明挠了挠头。 “那不还是麻烦?” 韩世勋接过话。 “麻烦是有一点。但如果能把适配范围明确下来,制造和检验环节尽量采用合理的通用结构,后续再结合不同机具的具体需求使用,就有可能减少重复配置。” 黄启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对!这才是我最关心的!” 他从包里拿出成本表。 “大家看,现在一套轻便脱粒机具,如果用户已经有符合条件的动力设备,可以不重复购买。排灌机具也类似。可要是真为了通用,反而弄出一大堆昂贵的专用附件,那就不划算了。” 周卫东点头。 “所以不能先想通用多少种,得先想哪一种最值得做。” 曹建业坐在旁边,终于笑了。 “你们这回倒真说到点子上了。” 讨论持续到中午。 最终大家没有选择一开始就设计所谓万能机架,而是决定先选定两套明确的动力配套方案,分别完成必要的功能、安装和运行验证,再研究其中哪些结构和检查方法可以合理统一。 从图纸上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惊人。 可真正懂技术的人都明白,这才是能往下做的路。 下午,第一套水泵配套试验开始准备。 试验在地区厂具备相应条件的场地进行,没有拿基层生产设备直接冒险。 周卫东和韩世勋站在记录台旁边,方启航则负责核对机械部分。 刚开始还算顺利。 可真正进入一组规定工况以后,试验人员发现,柴油机和水泵之间的动力匹配并没有达到预期状态。 泵虽然能够出水,但当前运行点与希望达到的试验要求存在差异。 徐明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方启航摇头。 “不是坏了,是这套配套方案还得重新核对。” 韩世勋皱着眉看了半天,忽然说道:“这个问题,咱们前面其实讨论过。” 周卫东点头。 “动力设备能带动泵,不等于就能在需要的工况下高效工作。” 黄启顺站旁边听见,脸色也不太好。 “那今天这组试验算失败?” “算发现了需要处理的问题。” 周卫东把记录拿过来,认真标记。 “设计方案得根据泵的实际要求进一步核对,不能只看轴转起来没有。” 冯庆年恰好在旁边。 听到这里,他终于明白周卫东为什么一进厂就要求改宣传牌。 自己在外面写得热闹。 什么一机多用。 什么不用另配动力。 真到了试验台上,才发现每一项都需要具体技术条件支撑。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脸红。 “卫东。” “嗯?” “那个宣传牌,我待会儿就让人换。” 周卫东笑了。 “您这回倒答应得快。” “我可不想以后真有人拿着牌子来找我,说买了机具却不能直接装。” 黄启顺站旁边,哈哈大笑。 “老冯,你终于知道怕了!” 不过几个人没有因为一次不符合预期的试验就停下研究。 随后,方启航和韩世勋一起重新核对机具要求,比较不同方案的制造、运行和维护条件。 经过讨论,确定了下一轮需要验证的配置。 几天以后,修正后的配套方案进入新的试验。 这次水泵在规定条件下完成了预定检查,运行表现较前一轮更接近设计要求。虽然仍然需要积累更多数据,但至少说明,经过明确的匹配和验证,现有小型动力设备有机会适用于这类排灌作业。 黄启顺看完记录,终于笑出了声。 “好!” “这回算是有点眉目了!” 徐明站旁边,比他还高兴。 “那咱们是不是快成功了?” 周卫东笑着看他。 “才完成其中一组试验。” “那另外一组呢?” “脱粒机具还要在对应配置下单独验证。” 徐明叹了口气。 “我现在是真服了,你们搞设计怎么比修机器还麻烦?” 韩世勋忍不住笑。 “修机器是把已经知道怎么工作的东西恢复好,设计新配套方案,很多问题得先弄清楚。” 徐明想了想。 “那以后还是让我修机器吧。” 陈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现在可没这么容易躲清闲。” “为什么?” “徐师傅,你不是还负责基层试验?” 徐明顿时没声。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 第二天,河西县排灌站派人送来了最新的现场调查资料。 几处作业点的水源、管路和使用条件已经重新核对,魏长山希望从中选一处有代表性的地点,作为下一阶段的排灌配套验证点。 材料里还附着一份基层用机建议。 上面写着: “建议动力设备和脱粒、排灌等机具分别配置,按作业季节安排使用,减少长期闲置。” 周卫东看完,觉得这句话很有价值。 不是所有生产队都需要自己买齐两套完整动力设备。 有些地方可以根据实际生产安排,合理调剂使用。 不过具体怎么调剂,又涉及新的问题。 同一台柴油机。 秋收时有人要拿它带脱粒机。 农田需要排灌的时候,又有人急着拿它抽水。 如果两项工作时间撞到一起,该先给谁用? 这个问题,不是靠一张机械图纸就能解决的。 果然。 魏长山当天傍晚打来电话,第一句话便是: “卫东,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 “我们选好的试验点,有两个作业组吵起来了。” “为什么?” “都想用那台柴油机。” “不是可以提前排时间吗?” “问题就在这里。” 魏长山苦笑。 “一边说山上的菜地快缺水了,要赶紧试排灌。” “另一边说秋粮还没处理完,想先把粮食加工干完。” “谁也不让谁。” 周卫东握着电话,忍不住笑。 技术问题刚刚有了点眉目,真正的使用问题又找上门来了。 他忽然明白。 要研究一套适合基层的动力配套方案,光把两种机具分别做出来,还远远不够。 因为机器最终是给人用的。 而人和人之间。 从来不只看图纸。 第140章 第一股水 河西县石桥生产队和大柳生产队,为了一台柴油机,差点在排灌站院里打起来。 周卫东赶到的时候,两边各站着七八个人。 石桥队的孙满仓抱着胳膊,脸色黑得像锅底。对面大柳队的卢满堂也不示弱,一只脚踩在院里的石阶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烟。 “先说好的机器给我们用,怎么又变卦了?” “谁跟你先说好的?这台柴油机本来就是几个队合着用的!” “合着用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我们那边的菜地再不浇水,苗都快蔫了,你们晚两天打谷能怎么着?” “你说得轻巧!粮食放着不处理,赶上下雨谁负责?” 两个人越说越急。 魏长山夹在中间,急得满头是汗。 看见周卫东,他简直像见了救星。 “卫东!你可算来了!” 周卫东看了一眼院里那台柴油机。 东西还没装到试验架上,旁边两套机具也分别放着,技术人员正在核对到货和现场条件。 “怎么回事?” 魏长山把情况讲了一遍。 原来河西县这次准备开展一项小型动力配套试验,选用现有的一台符合要求的柴油机,分别与排灌机具和轻便脱粒机具进行现场验证。 两项试验原本就不准备同时进行。 可消息传出去以后,两个生产队都想争先。 石桥队地势高,部分菜地正在等水,担心拖到后面影响收成。 大柳队则有一批粮食还没完成处理,希望能尽快用上轻便脱粒机具。 谁都觉得自己的事急。 偏偏两边又都认为,既然机具已经运到附近,就应该先安排自己使用。 “周站长,您来评评理!” 孙满仓第一个开口。 “咱们农民种点地不容易。菜苗真干坏了,拿什么补?” 卢满堂立刻接话:“那我们粮食就不值钱?上回赶上下雨,一批稻谷捂坏了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卫东没有急着说谁对谁错。 他先问魏长山:“这次试验有没有正式批准的安排?” “有。” “谁是现场负责人?” “沈景堂。” “试验条件核对完没有?” “还没全部完成。” 周卫东点头,转头看向两个生产队长。 “孙队长,卢队长,我先把一件事说清楚。今天这套机具还在技术验证阶段,不是已经正式交给生产队随便使用的产品。具体什么时候试、谁来操作、在哪儿试,都得按批准方案和现场条件来。” 孙满仓一听,脸色有点难看。 “那我们等半天,不是白等了?” “没有白等。” 周卫东把几份资料摊在桌上。 “今天先核对两边实际需求。能不能满足、要用多少时间,都得弄清楚。需要赶农活的部分,也不能全指望这套试验机具,排灌站和生产队还得准备其他办法。” 卢满堂皱眉。 “说到底,还是不能给我们用?” “现在不能直接当作正式生产机具使用。” 周卫东看着他。 “如果试验结果不好,或者现场条件不合适,咱们就得停。不能因为谁嗓门大,谁先把机器抢过去。” 这句话说得两边都有点脸红。 魏长山赶紧打圆场。 “对对对,先把正事安排清楚。”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小声跟赵小满说道:“这回还真比修机器难。” 赵小满低声问:“为什么?” “机器坏了,你知道该检查哪里。这两位队长要是吵起来,你拿什么量具量?” 赵小满差点笑出声。 周卫东回头看他一眼。 “徐明。” “哎!” “你这么有精神,去把昨天准备的试验安排表拿来。” “……” 徐明认命地跑了。 两边的队长看着这一幕,倒都没忍住笑。 气氛总算缓和了一点。 当天上午,沈景堂带着技术人员完成了现场条件检查,随后正式说明下一阶段的试验安排。 考虑到石桥队那边的排灌条件已经做过较完整调查,先开展排灌机具的受控现场验证。 脱粒机具则继续按照独立计划准备,不为了赶时间,在尚未完成必要检查的情况下仓促转换设备。 至于大柳队眼下急着处理的粮食,由河西县协调现有合格机械和作业力量,优先安排急活,不让他们把希望全压在试验机上。 卢满堂听完,原本还有些不满意。 可魏长山把已经联系好的备用作业安排告诉他,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那行。” 他说着,又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我不是故意跟他们争。咱们粮食真等不起。” “我知道。” 周卫东笑了。 “不过以后大家共用机械,最好提前把作业计划商量清楚。谁负责运输、谁负责操作、谁负责维护,也得明确。不然机器还没坏,人先吵翻了。” 这句话一出,院里又是一阵笑声。 孙满仓终于伸出手。 “老卢,刚才我说话冲了点。” 卢满堂看了他一眼。 半天才伸出手。 “我也一样。” 两个人握完手,又同时看向魏长山。 “魏站长,后面的安排您可得给我们弄清楚!” 魏长山忍不住叹气。 “知道了!我算怕了你们俩!”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真正进入试验的时候,谁也笑不出来了。 石桥生产队的试验点在一条小溪旁。 这里比前面那处排灌站更靠山,路也更窄。柴油机和水泵机具分别运到以后,由当地技术人员按照已经确认的方案进行安装和必要检查。 周卫东没有动手抢着干。 他站在旁边,主要核对实际使用条件和试验记录。 这次选用的动力和排灌机具,已经经过前期试验,但到了真正的山地现场,依旧有许多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地方。 沈景堂拿着记录表,一项项核对。 魏长山站在旁边,不停问还要多久。 徐明终于忍不住:“魏站长,您再问下去,我们今天光回答您就得多花半个钟头!” 魏长山被逗得直笑。 “我这不是着急嘛!” “着急也不能省检查。” “知道知道。” 试验准备完成以后,现场人员按照规定程序开始操作。 随着柴油机进入预定运行状态,水泵逐渐开始工作。 一开始,出水端只有轻微动静。 孙满仓站在后面,紧张得两只手都攥成拳头。 他虽然听说前几天河西县旧泵经过整改已经抽出了水,可那毕竟不是自己这个作业点。 今天这套机具能不能把水送到预定的位置,谁心里都没底。 过了一会儿,输水管出口终于出现了水流。 先是一股。 接着变得连续。 水顺着临时试验管路进入事先准备的接水设施,发出哗哗的响声。 “来了!” 有人第一个喊出声。 孙满仓猛地抬头。 当他看见那股水真正流出来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真有水了!” 旁边几个社员也忍不住欢呼。 有人跑到接水设施旁边,蹲下去看了半天,脸上全是笑。 魏长山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好!好!” 可沈景堂已经提醒大家保持距离,不要靠近正在运行的设备和管路。 周卫东则让记录员继续按计划观察。 水出来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在预定工况下稳定运行,还需要检查和记录,不能见到水便宣布整套设备已经成熟。 过了规定的检查时间,技术人员核对当前阶段的数据和设备状态。 结果显示,这套配套方案在本次批准的试验条件下,完成了预定的排灌功能验证。 没有出现前面几次旧泵试验时那种明显的异常运行状态。 沈景堂终于把记录本合上。 “这一阶段过了。” 魏长山像是没听清。 “您说什么?” “我说,今天这组试验完成了。” 魏长山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随后突然伸手握住周卫东的手。 “卫东,真谢谢你!” “魏站长,这活可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周卫东笑着指了指沈景堂、徐明和现场几位技术人员。 “没有他们前面检查、准备,今天也做不成。” 孙满仓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蹲在那股水边,看了许久,突然抹了一把脸。 “周站长,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 “您说。” “以前我们这几个山坡上的地,一到缺水的时候就着急。人挑水挑不了多少,机器又不好搬。现在看见水能这么送上来,心里总算有点盼头。” 周卫东听完,心里也有些触动。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以后再也不怕缺水”的大话。 因为真正把排灌系统长期用好,还需要解决水源保障、管路维护、供水安排和经济费用等问题。 眼前这次试验,只能证明技术路线有继续研究的价值。 但对于这些山村来说,哪怕只是往前走出一步,也已经不容易。 傍晚,试验设备按规定停机、完成检查以后,几个人才开始收拾东西。 魏长山专门请他们到排灌站吃饭。 一锅炖豆腐,一盘炒鸡蛋,还有两碟自家腌的萝卜干。 菜不算多。 大家却吃得挺高兴。 席间,孙满仓又跟卢满堂坐到了一起。 两个人这回不争谁先用机器,反倒开始算账。 “老卢,我现在觉得,咱们以后真要买这类机具,最好几个队一起商量。” “怎么商量?” “该用的时候排好时间,机器由懂行的人管。谁用了多少,按规定记清楚。” 卢满堂点点头。 “这个行。” “还有,机器坏了不能互相推责任。” “那当然!”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 徐明站旁边听着,忍不住对周卫东说道:“你看,咱们还没研究完,人家连以后怎么用都开始商量了。” 周卫东笑。 “这说明他们真有需求。”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能卖不少?” “先把产品做好。” 徐明叹气。 “你怎么每次都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徐明想了想,最后也笑了。 吃完饭,魏长山又拿出一份新的计划。 不是采购新机器。 而是准备根据这次调查和试验,把河西县几个典型排灌点的实际条件整理出来,作为以后设备更新和使用管理的依据。 同时,水泵配套研究继续由具备条件的单位按程序开展,不急着把试验结果当成成熟产品推广。 周卫东看完,认真点头。 “魏站长,这回您是真把事情想明白了。” 魏长山哈哈一笑。 “还不是让你们逼出来的?” “这话可别乱说。” “怎么?” “我们只负责技术建议,最后还是得您自己决定。” 几个人又笑成一片。 第二天,周卫东回到青山县。 刚进农机服务站,就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新的技术任务安排表。 轻便脱粒机具后续验证。 小型排灌动力配套研究。 基层维修和试验反馈。 几项工作分别列着负责人,再也不是过去那样,所有事情都写周卫东一个人的名字。 徐明站在旁边,忽然感慨:“卫东,咱们现在好像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只有机器坏了,别人才想起咱们。” “现在呢?” “现在机器还没买,人家就先来问我们该怎么选、该怎么用。” 周卫东笑了。 “说明前面那些活没白干。” “嗯。” 徐明点点头。 随后又忍不住问:“那我结婚的时候,你到底准备包多大红包?” 周卫东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徐明!” “我这不是提醒你一下嘛!” “你现在除了结婚,还能想点别的吗?” “能!” “想什么?” “新房怎么布置!”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这家伙。 看来是真没救了。 当天傍晚,周卫东没有继续留在站里。 他跟许国安打了声招呼,准时骑车回家。 因为今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全家福。 县照相馆的郭师傅已经跟他们约好时间,周大山和刘桂芝也早早到了新房,帮忙给周禾换衣服。 林晚秋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周卫东则换上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新中山装。 小姑娘被奶奶抱在怀里,身上穿着新做的棉布小衣裳,圆圆的脸蛋上带着一点红晕。 郭师傅把照相设备准备好,指挥几个人站位置。 “来来来,孩子抱中间,父母靠近一点。” 周卫东把女儿抱过来。 周禾却不太老实,伸手便去扯他的衣领。 林晚秋忍不住笑。 “禾禾,别闹。” 小姑娘自然听不懂。 反倒抓得更紧。 郭师傅在前面喊:“好了好了,大家看这边!” 周卫东刚抬头,周禾突然冲着他咧嘴一笑。 他也跟着笑了。 快门就在这一刻按下。 照片拍完以后,一家人还围着郭师傅问了半天。 什么时候能取。 能不能多洗几张。 老人那边要不要留一张。 周卫东站旁边,笑得不行。 他忽然觉得,这张全家福,比自己做出多少台机器都让人高兴。 因为这里面有真正属于他的生活。 有支持自己继续学习、继续干事业的妻子。 有一天天长大的女儿。 还有终于不再让他独自承担一切的家人。 从1978年分家到现在,不过两年多。 可很多事情,已经像隔了半辈子那么远。 回家的路上,林晚秋推着自行车,忽然问他:“卫东,你最近是不是又有新的研究任务?” “有。” “什么方向?” “小型农机的动力配套。” “比以前难?” “难一些。” “那你还准备继续?” “当然。” 林晚秋笑了。 “我就知道。” 两个人走到村口,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的田地里还有社员在收拾农具,村头传来几声鸡叫。 周卫东看着熟悉的路,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过去那些被人逼着做不愿意做的事、被人瞧不起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来了。 如今他有自己的工作。 自己的家。 还有越来越清楚的未来。 可就在两个人准备进院时,周大山忽然从老宅那边走了过来。 老头脸色不太对。 “卫东。” “爸?” “你过来一下。” 周卫东看了一眼林晚秋。 “怎么了?” 周大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你弟弟下午来过。” 周卫东的笑容慢慢收住。 “他来干什么?” 老头叹了口气。 “说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周大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他说以前那桩事,现在有人又提起来了。” 周卫东接过纸。 借着院门口的灯光,看清上面写着的几个字时,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他分家以后,一直不愿意再碰的旧事。 也是两年多以前,差点让他替弟弟背上一身责任的那件事。 林晚秋察觉到丈夫神情不对,轻轻走到他身旁。 “卫东,怎么了?” 周卫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衣服口袋。 过了许久。 才慢慢说道:“爸,我当年已经说过。” “他的事。” “不能再让我替他担。” 周大山沉默了。 晚风吹过院门,刚才一家人拍照时的欢笑声仿佛还留在耳边。 可周卫东知道。 自己好不容易过起来的安稳日子,恐怕又要有人来搅和了。 不过这一次。 他已经不是1978年那个兜里只有五十块钱、被逼得不得不分家的年轻人。 他有自己的事业。 有愿意站在自己身边的妻子。 也有一群真正相信他的朋友。 当年那些人能欺负他,是因为他们觉得他没有退路。 现在不一样了。 周卫东抬起头,看向父亲。 “爸。” “嗯?” “明天让他来找我。” 周大山一愣。 “你愿意帮他?” 周卫东忽然笑了。 “帮不帮,得先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 声音渐渐冷下来。 “不过有句话,您提前告诉他。” “当年那种让我替他顶罪的事,这辈子都别再想了。” 第141章 旧账上门 周卫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两年多没正经来往的弟弟,竟然还有脸让他替自己顶罪。 而且这回,比1978年那次更不要脸。 第二天上午,周家老二来的时候,周卫东正坐在院里给女儿修一只小木马。木马是周大山前些天从集市上买的,做工不算精细,一条腿装得不太稳。周卫东把它拆开重新检查了一遍,准备修好以后再给闺女玩。 林晚秋在屋里洗衣服,周禾坐在铺着棉被的小床上,抓着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叫。 院门突然响了三下。 周卫东抬头,看见弟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讨好笑容。 “哥,忙着呢?” 周卫东手里的动作没停。 “有事?” “哥,咱俩好歹亲兄弟,你就不能让我进屋坐坐?” “门没锁,你要坐就坐。不过有话赶紧说,我下午还得去地区厂。” 老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换作两年以前,哥哥哪里敢这么跟他说话?那时候只要爹娘开口,不管自己惹了什么麻烦,最后总有办法往周卫东身上推。 可现在不一样了。 周卫东当了县农机服务站的负责人,又参加地区厂新机具研发,家里盖了新房,媳妇孩子都有了。村里谁见了不夸一句有本事? 想到这里,老二心里又酸又不是滋味。 但今天不是来争这个的。 他硬着头皮走进院子,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哥,我想求你帮个忙。” 周卫东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个字: 《关于一九七八年有关责任问题的补充说明》。 下面还有一段手写文字,要求周卫东确认当年某项事务由本人承担主要责任,相关经济问题也由本人负责处理。 周卫东看完,突然笑了。 “你这是怕我忘了当年的事,特意给我提个醒?” 老二脸色一白。 “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这不是我非要这么写,是人家要求的。” “谁要求的?” “县里的人。” “哪个县里的?哪个单位?谁经手?” 老二张了张嘴。 “就是……办事的人。” 周卫东把纸翻过来。 没有正式单位名称,没有文件编号,连个完整的落款都没有。 倒是最后一行写得格外清楚。 “本人签名并按手印后生效。” 周卫东伸手把纸递回去。 “拿走。” “哥!” “我没工夫陪你玩这种把戏。” 老二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你以为我愿意来求你?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能找上门?” “你没办法,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咱们是亲兄弟!” 周卫东终于放下手里的小锉刀。 “亲兄弟?” 他抬头看着老二。 “两年前你惹了祸,想让我替你认。爹娘劝我,说你年轻,不能因为一件事把前程毁了。我不答应,你们就说我不顾兄弟情分,最后逼得我只能分家。” 老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提干什么?” “不是我提的。” 周卫东指了指他手里的纸。 “是你自己又送上门来了。” 这时候,林晚秋听见院里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见小叔子,神情便有些冷淡。 “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老二赶紧笑。 “嫂子,我跟我哥商量点事。” “那你们商量。” 林晚秋走到周禾身边,把小姑娘抱起来,随后没有回屋,而是坐在屋檐下。 老二顿时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这个嫂子看着温温柔柔,真碰上原则问题,却比他哥还难糊弄。 “哥,我把话说清楚吧。” 老二终于不再兜圈子。 “前阵子我跟人合伙,准备做点机电配件生意。人家说我以前那件事没个完整说法,怕以后出问题,所以让我先把责任说明补上。” 周卫东眉头微微一挑。 “机电配件?” “对。” “跟谁合伙?” “县里的一个熟人。” “叫什么?” 老二犹豫了一下。 “胡广财。” 周卫东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做什么的?” “以前在物资供应那边帮人跑过业务,现在想做个配件经销点。” “有正式经营手续?” “正在办。” “货从哪来?” “这个……” 老二越说声音越小。 周卫东已经听出不对劲了。 一个所谓的机电配件经销点,连经营手续和货源都说不清楚,偏偏急着让他签一份两年前的责任说明。 这里面要是没有别的打算,鬼才相信。 “你把全部材料拿来,我看看。” 老二眼睛一亮。 “哥,你愿意帮我了?” “我说的是看看。” “那不一样吗?” “差远了。” 老二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 周卫东接过来。 刚看第一眼,脸上的笑便没了。 那是一份《机电配件代销合作意向登记》。 上面写着由胡广财负责联系货源,周家老二负责基层销售和资金周转。而在最后的“技术协作及信用证明人”一栏,竟然已经填上了周卫东的名字。 旁边还注明: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技术负责人。” 周卫东盯着那一行字。 “这是谁填的?” 老二支支吾吾。 “胡哥说,你现在在县里有名气,大家都信你。” “所以呢?” “先把你名字写上,回头再跟你商量。” “经过我同意了吗?” “哥,你别那么较真。就是借个名头,又不是真让你出钱。” 周卫东把纸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老二却吓得肩膀一抖。 “借名头?” “对……” “我问你,万一你们卖出去的配件有问题,别人拿着这张纸找到农机服务站,说这是我同意的东西,你准备怎么办?” 老二连忙摆手。 “哪能出问题!胡哥说货都从正规厂里拿。” “哪个厂?” “这个我不知道。” “连货从哪来都不知道,你敢把我名字填进去?” 老二被问得没了声音。 林晚秋坐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她原本以为小叔子只是又想让丈夫承担以前的麻烦,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现在的工作。 “你们做买卖,为什么不自己承担责任?” 她终于开口。 老二赶紧解释:“嫂子,真不是想害我哥。就是胡哥说,有我哥这个技术负责人帮着说句话,下面生产队肯定愿意买。” 林晚秋看了丈夫一眼。 “那就更不能随便签。” 老二顿时急了。 “嫂子,你怎么也不帮我说句话?” 林晚秋声音不高。 “你哥辛辛苦苦把事情做起来,不是给你们拿去随便担保的。” 老二张了张嘴,终于不说话了。 周卫东把两张纸放到一起。 他已经看明白大半。 所谓补充当年责任,不过是想用旧事逼他低头。真正目的,是让他为这次配件经营站台。 一旦签字,就等于给对方多了一张可以拿出去招揽生意的凭据。 他抬头问:“胡广财现在在哪?” “县城。” “哪儿?” “东街,老供销仓库旁边。” “明天叫他来。” 老二一愣。 “哥,你要见胡哥?” “对。” “那你今天先把字签了行不行?他说最迟明天上午得把材料交上去。” 周卫东忽然笑了。 “他这么着急?” “嗯。” “那就让他亲自来拿。” 老二脸色变了。 “哥,你别为难我。” “我没为难你。” 周卫东慢慢站起来。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拿我的名字做事,还不肯让我知道。” 老二沉默了半天,忽然咬牙说道:“你不签也行,可胡哥说了,要是这事办不成,我前面交的二百块钱就拿不回来了。” 林晚秋一愣。 “二百块?” 老二点头。 “我把家里攒的钱都拿去了。” 周卫东看着他。 “有收据吗?” “有。” “拿来。” 老二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条。 上面写着: “收到合作保证款二百元。” 落款是胡广财。 周卫东看完,问:“这钱是你自己出的?” 老二犹豫一下。 “爹娘也帮我凑了点。” 周卫东没说话。 这倒不奇怪。 两年多过去,父母偏心老二的毛病虽然比以前收敛,但真碰上他要做什么事,照样容易心软。 “胡广财还让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真没有?” 老二把头低下去。 周卫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你现在不说,等我自己查出来,就不是兄弟俩坐在院里说话这么简单了。” 老二的手指紧紧攥住裤缝。 半天以后,他终于开口。 “胡哥说……可以先收几户生产队的订货钱。”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卫东慢慢问:“什么货?” “机电配件,还有……你们那个轻便脱粒机。” 林晚秋猛地抬头。 周卫东反倒笑了。 只不过这回笑得有点冷。 “我们那台机具还在试验,谁同意你们拿出去卖?” 老二脸色惨白。 “胡哥说你们地区厂年底就能供货……” “已经收钱了?” “收了一点。” “多少?” “我不知道全部的,就帮忙收了几户。” 周卫东伸出手。 “名单。” “哥……” “给我。” 老二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小账册。 周卫东翻开第一页。 上面已经记了七户人家。 每户二十块。 共一百四十块。 其中有两户,竟然就在青山县。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青山县周卫东站长技术保证,年底优先提货。” 周卫东把账册合上。 他总算明白了。 胡广财这帮人,根本不是单纯想卖配件。 他们已经打着自己的名义,开始收钱了。 “哥,你别生气。” 老二声音发颤。 “胡哥说,这买卖要是做成了,咱们能挣不少……” 周卫东看着他。 “你这两年还是一点没变。” “什么意思?” “出了事,先想找人替你扛。见了钱,就什么都顾不上。” 老二嘴唇动了动。 没敢反驳。 周卫东把名单抄下来,又让他留下原始收据和有关材料,以便核对来源。 随后站起身。 “你回去告诉胡广财。” “说什么?” “明天上午,我去东街找他。” 老二脸色一变。 “哥,你不会……” “放心。” 周卫东把账册放进自己的工作包。 “我不去打架。” 他看了一眼院里正在玩布老虎的女儿,声音平静下来。 “我是去看看。” “谁给他的胆子,敢拿我的名字收钱。” 第142章 当场拆穿 东街那间机电配件门市,上午八点半就围了一群人。 周卫东赶到的时候,胡广财正站在门口吆喝。 “大家放心!咱们这批机具是地区厂新研究出来的,技术有保证,年底就能安排供货。今天交二十块订金,后面优先登记,晚了可就得等下一批!” 旁边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汉听得两眼放光。 “胡老板,这机器真跟县农机服务站有关系?” “那当然!” 胡广财拍着胸脯。 “你们不知道周卫东?青山县有名的技术员!地区厂的新型脱粒机就是他参与研究的!” 老汉赶紧点头。 “知道知道,去年我们公社有台脱粒机,坏了好几回,就是他们帮忙查明白的。” “那不就对了?” 胡广财笑得格外热情。 “有周站长的技术保证,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便传来一个声音。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你做过保证?” 胡广财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周卫东从人群里走出来。 身后跟着徐明、于建平,还有县农机厂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 几个人没有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也没拿什么棍棒工具。周卫东甚至还跟门口认识的几个社员打了招呼。 可胡广财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周……周站长?” “胡老板,生意挺红火。” 周卫东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木牌。 “广财机电配件服务点。” 木牌下面,还贴着一张红纸。 “新型轻便脱粒机优先登记。” 徐明看得直皱眉。 “你们这机器连正式定型都没有,怎么就开始卖了?” 胡广财赶紧笑。 “徐师傅,误会,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 “我们只是提前了解用户需要多少,没说现在就能拿到货。” 周卫东指了指桌上的铁盒。 “那收钱是怎么回事?” 胡广财笑容一僵。 “就是一点意向保证钱。” “谁批准你收的?” “这个……” “地区机械厂?” “……”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 “……” 周卫东看着他。 “还是你自己批准的?” 围观的几个生产队干部已经察觉出不对。 刚才那个老汉赶紧凑过来。 “周站长,他说这机器是你们研究的,还说你亲自负责技术保证。到底是不是真的?” “机器确实是我们和地区厂参与试制的。” 周卫东回答得很清楚。 “但目前仍在技术试验阶段,没有正式面向生产队销售,也没有委托这家门市代收订金。”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胡广财急忙插话。 “周站长,这话您可不能乱说!我跟您弟弟都谈好了!” “我弟弟能代表地区厂?” “不是……” “他能代表县农机服务站?” 胡广财额头开始冒汗。 周卫东继续说道:“您今天只需要拿出一份正式委托或者供货凭据,证明自己有权收这些钱。我马上向有关单位核实。” 胡广财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 他当然拿不出来。 前阵子听说青山县搞出了轻便脱粒机,他便动了心思。 农机配件不好买,新机器又有人打听。自己如果能抢先弄个经销名头,先收一批钱,等后面产品真上市了,再想办法联系货源,说不定就能赚上一笔。 问题是,地区厂根本没答应他。 于是他找到了周家老二。 胡广财知道这小子跟周卫东是亲兄弟,还知道当年周家那桩事。几句话一撺掇,便让他拿钱入伙,另外想办法让周卫东签个名。 真要签成了,哪怕不是正式授权,拿给不明情况的生产队干部看看,也能唬住不少人。 谁知道周卫东根本不吃这一套。 更没想到,他第二天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胡老板,怎么不说话?”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胡广财瞪了他一眼。 “我跟周站长谈事,轮得到你插嘴?” 徐明顿时乐了。 “怎么,你收钱的时候拿我们站的名义,我这个县站技术员,连问一句都不行?” 胡广财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转头看周卫东,忽然换了一副笑脸。 “周站长,咱们进屋谈行不行?” “可以。” 周卫东点头。 “不过外面这些人刚才交的钱,得先把事情说明白。” 那位老汉一听,顿时急了。 “胡老板,我昨天交了二十块,你不是说下个月就能定货吗?” 旁边另一人也跟着喊。 “我也交了!” “还有我!” 七八个人一下围了上来。 胡广财脸色白了。 “别急别急,大家先别急!” 徐明在旁边冷不丁问:“胡老板,刚才不是说生意好得很吗?怎么现在连说法都没有?” 胡广财恨不得拿东西堵住他的嘴。 可当着这么多人,又不能真发火。 周卫东没有继续逼他,而是让于建平拿出已经核对过的相关技术任务资料,请现场人员了解目前产品仍处于试制阶段的事实。 县农机厂办公室人员也向大家说明,县站没有授权任何私人门市收取这批样机的订金。涉及地区厂的供货情况,则已经通过正式渠道进行核实。 群众这才真正相信,自己差点被人糊弄。 刚才还围着胡广财问货的人,现在全改成了问钱。 “胡老板,钱退不退?” “今天给个说法!” “你不是说周站长亲自担保?” “人家现在就在这儿,你倒是拿保证书出来啊!” 胡广财被围得满头大汗。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答应把已经收取、能够核实的订金逐笔退回,并当场登记需要进一步核对的款项。 “退!我又没说不退!” 他一边说,一边去开柜子。 周卫东没有碰那笔钱,只请几位交过款的人拿好自己的原始收据,跟胡广财逐笔核对。现场处理不完的争议,另行向有关管理部门反映。 第一位老汉拿回二十块钱时,手都有些发抖。 “周站长,这回真多亏您来了。” “以后买机器,先找正式供应单位核对。” 周卫东笑了笑。 “尤其还没正式定型的新产品,谁说交钱就能拿货,都得多问一句。” 老汉连连点头。 “以后再也不听这种嘴上说得漂亮的了!” 等大部分人散去,胡广财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把周卫东请进后面的屋子,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周站长,你这回可是把我的脸全丢光了。” 周卫东拉开椅子坐下。 “您自己做的事,怎么倒怪起我来了?” “我不就是想做点配件生意?” “正经做生意,没人拦着。” “那你为什么非得当众拆我的台?” “因为您拿我的名字收钱。” 胡广财噎了一下。 过了片刻,忽然从抽屉里掏出一只纸包,往桌上一放。 “周站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是搞技术的,不缺那点工资。以后我这边真把配件生意做起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卫东没有碰。 “里面是什么?” “意思意思。” “拿回去。” 胡广财脸色变了。 “周站长,您是不是太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 周卫东看着他。 “是不想以后有人拿着这笔钱,说我收了好处才同意您用我的名字。” 胡广财沉默几秒,终于把纸包重新收进抽屉。 “行。”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您清高。” 徐明站在门口,听得火气直冒。 刚想开口,周卫东便继续问:“我弟弟那二百块保证钱呢?” 胡广财一愣。 “什么?” “他交给您的二百块。” “那是合作款。” “有协议吗?” “有。” “拿来看看。” 胡广财犹豫了一下,终于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 周卫东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眉头顿时皱起。 上面不仅写着弟弟的名字。 还写着: “本经营事项涉及的配件技术责任,由周卫东同志予以指导和保证。” 下面竟然还多出一个签名。 周卫东。 徐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叫了起来。 “卫东!这不是你的签名!” 周卫东也看见了。 那三个字模仿得不算差,可最后一笔明显不对。更何况,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份文件。 “胡老板,这名字谁签的?” 胡广财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你弟弟拿来的吗?” “我问谁签的。” “这个……我以为你们兄弟商量好了。” 周卫东把文件放平,声音慢慢沉下来。 “您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这份东西说我技术担保。现在却告诉我,您不知道签名是谁写的?” 胡广财额头开始冒汗。 这回连徐明都不笑了。 因为事情已经不只是收订金那么简单。 有人在周卫东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使用他的姓名,甚至可能伪造了签名。 周卫东没有当场扯烂那张纸,而是要求保留原件,随后让同行的办公室人员记录情况,准备向县里有关部门正式反映。 胡广财见事情越来越大,终于有点慌了。 “周站长,有话好商量!” “可以商量。” 周卫东站起来。 “不过先把您用我名字做过的事情,全部说清楚。” 胡广财张了张嘴。 最后挤出一句:“我真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签的。”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 因为他已经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昨天晚上,站在自己院里,低着头不敢说实话的亲弟弟。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胡广财。 “胡老板,您不是一直说跟我弟弟合作吗?” “是……” “那这份文件究竟怎么来的,您最好想清楚。” 说完,他带着徐明离开。 走出东街,徐明终于忍不住问:“卫东,真是你弟弟签的?” “还不知道。” “那怎么办?” “把材料交给该核对的人,同时找他问清楚。” 徐明叹了口气。 “你这弟弟真够折腾。” 周卫东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1978年那个被迫分家的晚上。 那时他以为,只要自己走出去,周家的麻烦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没想到两年多以后,老二竟然又想拿他的名字替自己铺路。 而这一次。 纸上那个签名,到底是谁写的,必须弄清楚。 第143章 你自己认 周家老二听说胡广财把事情推到自己头上,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他放屁!” 他一脚踢翻了老宅门口的竹凳,吓得刘桂芝赶紧从屋里跑出来。 “你发什么疯?” “娘,胡广财那个王八蛋,拿了我的钱,现在出了事,竟然说什么都是我干的!” 刘桂芝一听,顿时急了。 “那二百块钱呢?” “还在他那儿!” “这不是欺负人吗?” 周大山坐在屋檐下,半天没说话。 他已经听说了东街的事。 老二跟人合伙收订金,还拿哥哥的名字做技术保证,最后让周卫东亲自找上门,弄得半条街都知道了。 老头心里又气又难受。 以前家里出事,总觉得老大懂事,让他让一步,事情就过去了。 可如今老大已经分家,有妻有女,事业也渐渐做起来了。自己要是还让他替老二担,别说儿子不答应,连自己都觉得没脸。 “老二。” 周大山终于开口。 “那个签名,到底怎么回事?” 老二的动作停住。 “什么签名?” “你哥已经让人把情况告诉我了。” “爹,你别听他乱说!” 周大山抬起头。 “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写的?” 老二脸色变了。 他原本还想像以前一样,只要大声嚷几句,父母就会站到自己这边。可今天父亲的语气却格外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爹,我也是为了挣钱。” “我问是不是你写的。” 老二咬了咬牙。 过了半天,终于点头。 “是我写的。” 刘桂芝差点没站稳。 “你这孩子!你哥的名字,你怎么能随便写?” “胡广财说没事!” 老二急忙解释。 “他说只是登记用,等以后真有货了,再让我哥补个签字就行。” 周大山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两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院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二脸色难看。 “爹,您怎么也翻旧账?” “不是我翻。” 周大山睁开眼。 “是你自己又干了同样的事。” 刘桂芝张了张嘴,原本想劝老头别训孩子,可看见他那张发白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这一次,她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替老二说话。 正僵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卫东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 同行的还有县农机厂办公室工作人员,手里拿着需要核对的情况记录。 周卫东没有大张旗鼓地进门,只在院门口停住。 “老二,我有几句话问你。” 弟弟转过头,眼神有些躲闪。 “哥,你非得把事情闹这么大?” “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觉得闹大了?” “胡广财不是已经答应退钱了吗?” “退订金是一回事,擅自用我的名字又是另一回事。” 周卫东看着他。 “那份合作意向书上的签名,是不是你写的?” 老二低着头。 没回答。 周大山突然开口:“卫东,他刚才已经认了。” 周卫东一愣。 他看向父亲。 老头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回避儿子的目光。 “是他写的。” 周卫东心里微微一动。 两年前,父亲还恨不得把所有责任都压在自己头上。 现在竟然主动说出了这句话。 老二却急了。 “爹!” “喊什么?” 周大山猛地站起来。 “你写了就是写了,还准备让你哥替你认?” 老二一时没敢吭声。 周卫东把事情继续问清楚。 原来胡广财一开始只让老二填个联系人姓名,后来又提出,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名气越来越大,有周卫东这个技术负责人出面,肯定容易拉到买家。 老二便提出可以找哥哥商量。 可胡广财嫌慢,说先把名字填上,拿去给客户看看,后面再补手续。 老二怕错过挣钱机会,竟然真的照做了。 “胡广财知道这个签名不是我本人写的吗?” 周卫东问。 老二犹豫片刻。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反正你是我亲哥,回头哄一哄总能同意。” 周卫东听完,忽然笑了。 “你们还真把我当傻子。” 老二急忙说道:“哥,我真没想害你!” “没想害我?” 周卫东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拿着这份意向书找地区厂要货,或者卖出去的零件出了问题,我怎么解释?” 老二不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把县站做起来,跟徐明他们跑了多少生产队?” “……” “你知不知道新机具还在试验,连正式供货资格都没有?” “……”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文件上写我的名字。” 周卫东慢慢收起材料。 “你不是想挣钱。” “你是想拿别人辛辛苦苦攒起来的信用,给自己换钱。”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得老二抬不起头。 刘桂芝站在旁边,眼圈有些红。 “卫东,你弟弟确实做错了。” 周卫东没说话。 “可他毕竟还年轻……” 周卫东忽然转头。 “娘,他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 刘桂芝顿时哑口无言。 周卫东继续说道:“两年前你们说他年轻,让我替他担。现在还说他年轻。是不是只要他一直不肯长大,我就得替他担一辈子?” 刘桂芝张了张嘴。 半天没有出声。 周大山突然说道:“这回不用你担。” 院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老头站在屋檐下,一字一句地说:“谁写的字,谁自己认。谁收的钱,谁自己说明白。你哥没同意的事,不能往他头上推。” 老二猛地看向父亲。 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爹,您……” “你什么你?” 周大山眼圈也红了。 “我以前就是太护着你,才把你护成今天这个样子!” 院里安静得只剩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周卫东看着父亲。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上一世自己最盼望的,就是有人能够站出来,说一句事情不是他干的。 可那时候,没有人替他说。 如今这句话终于从父亲嘴里说出来。 他心里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只是觉得,那道压了自己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不过事情还没结束。 老二承认代签以后,又主动说出了一件事。 胡广财除了收取订金,还印过一批简单的配件订货单,上面同样提到了青山县农机服务站。老二曾帮忙把其中几张送给附近的生产队干部。 “送给谁了?” 周卫东问。 老二报了几个名字。 徐明听到其中一个,脸色顿时变了。 “等等!” 几个人转过头。 徐明拿出自己的巡修记录。 “这个人我认识!” 周卫东看向他。 “谁?” “红星公社王家湾的刘会计。昨天他还给我打听,说有没有一种便宜的脱粒机配件,胡广财能不能帮忙弄到。” 周卫东眉头一皱。 “你怎么回答?” “我说现在新机具没有正式供应,让他先别乱订。” “他怎么说?” “他说已经有人到村里登记了。” 周卫东沉默几秒。 “走。” 徐明一愣。 “去哪?” “王家湾。” 当天傍晚,两个人赶到王家湾。 刘会计正坐在生产队办公室算账,见周卫东亲自来了,赶紧站起身。 “周站长,您怎么来了?” “想看看前几天有人送给你们的配件订货单。” 刘会计一听,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就是这个。” 周卫东接过来。 刚看了几眼,脸色便变了。 这张订货单跟胡广财在东街拿出来的那份不一样。 前面写的是普通机电配件。 后面竟然列着四种所谓“新型脱粒机改进配套件”,并注明可通过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提供技术支持。 更离谱的是,有两种配件连正式试制图纸都还没确定。 徐明看完,忍不住骂了一句。 “胡广财这是疯了吧?连咱们还没做出来的东西,都敢往外卖?” 刘会计吓了一跳。 “周站长,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卫东把情况说明白。 刘会计听完,脸色一下变了。 “幸亏我还没交钱!” “这份单子是谁送来的?” “一个年轻人。” “叫什么?” “说姓周,是您弟弟。” 徐明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没有发火。 只是让刘会计把单据保留好,说明事情经过,随后准备把相关情况一并提交给有关部门核查。 临走前,刘会计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周站长。” “还有什么?” “那人当时还说,他们不光能卖配件,以后还能接整套新机具的订单。” “谁告诉他的?” “他说胡老板在地区厂有关系。” 周卫东停住脚步。 “地区厂?” “对。” “具体谁?” 刘会计摇头。 “没说。” 回去的路上,徐明一直没吭声。 直到快到县城,才忍不住问:“卫东,胡广财会不会真认识地区厂的人?” “不排除。” “那咱们怎么办?” “明天去厂里核实。” 徐明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弟弟这次也太不像话了。” 周卫东没有接。 他看着手里那张订货单,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如果胡广财只是打着自己名义收几笔订金,事情还相对简单。 可如果他连尚未定型的新配件都敢拿出去招揽生意,甚至声称地区厂内部有人提供货源,那就有必要进一步核实了。 尤其这份订货单上,竟然还有一行小字。 “可优先取得地区厂下一批改进件。” 那批改进件才刚完成阶段性检查,连正式试验任务都还在安排。 胡广财凭什么知道? 周卫东把纸折好,放进工作包。 这一次,他不准备只是让对方退钱了事。 因为有人已经把手伸向了他的技术工作。 拿他的名字挣钱,可以追究责任。 可要是拿还没定型的东西坑农民,那就必须尽快拦住。 第144章 这回不背 周卫东把那张订货单摆到曹建业面前的时候,老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色便黑了。 “这是谁弄的?” “县里一个做机电配件生意的。” “胡广财?” “您认识?” “听说过名字,谈不上认识。” 曹建业拿起那张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看到其中两项改进配套件的时候,他忽然抬头。 “卫东,这里怎么会有咱们试制件的编号?” 周卫东眉头一皱。 “您确定?” “当然确定。” 曹建业把技术科的图纸登记册拿出来,翻到最近那一批扩大试制任务。 两相对照,订货单上的部分编号竟然与内部加工项目存在明显关联。 虽说标注不完全一致,有些地方甚至写错了,但普通做配件生意的人,按理说不会知道这些具体信息。 黄启顺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 他看完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有人把咱们的材料往外传?” 曹建业皱眉。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内部文件外流,先看信息来源。” 周卫东点头。 他也是这个意思。 前阵子地区厂开过几次技术交流,有些试制情况并不保密。胡广财可能从某些公开交流材料里知道了点消息,再添油加醋写进订货单。 可也不排除有人擅自把不该提供的具体技术信息给了他。 关键是要把情况弄明白。 方启航很快被叫来。 他拿着订货单看了许久,忽然发现不对。 “曹主任,您看这两个编号。” “怎么?” “像是前一版试制清单里的。” 黄启顺一愣。 “前一版?” “对。” 方启航翻出旧记录。 果然,胡广财那张订货单上的某些内容,更接近技术科此前用于讨论的初步项目清单,而不是后来正式安排的加工内容。 其中有一项结构,已经在方案调整时被取消。 徐明看见,忍不住乐了。 “合着这胡老板还拿着过时的东西卖?” 方启航点头。 “至少说明,他手里的信息不完整。” 黄启顺却笑不出来。 “可前一版资料也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几个人沉默片刻。 周卫东问:“那份早期清单发给过哪些单位?” 方启航想了想。 “技术科、生产科,还有负责成本测算的部门。” “供销科有没有?” “有一份简要的。” 黄启顺眉头皱得更紧。 “那得查清楚。” 不过事情没有立刻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技术科先对文件发放范围进行核对,发现部分早期资料曾用于内部成本讨论和基层需求说明,其中个别项目名称也可能经由参会人员口头传出。 这只能说明存在信息流转的可能,并不能据此认定有人故意泄露完整设计。 曹建业看完核查意见,长长叹了口气。 “现在厂里人多、协作单位也多,技术资料管理确实得加强。” 黄启顺点头。 “以后没确定的项目,供销部门不能拿出去当产品宣传。” 周卫东看了一眼手里的订货单。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胡广财究竟从谁那里得到这些信息,可以交给有关人员继续核实。但现在最急的,是让已经拿到订货单的生产队知道,这些东西还没有正式供应。” 曹建业立刻点头。 “对。” “咱们先把假的销售承诺澄清。” “那就正式出一份说明。” 黄启顺转身去办公室。 当天,地区厂通过有关单位明确说明,轻便脱粒机具和相关改进配套件仍处于规定的试验、试制阶段,尚未委托胡广财经营的门市销售,也没有授权其使用技术人员姓名提供担保。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同时在基层服务点公布了相应信息。 徐明带着人跑了几个公社,把之前可能接触过订货单的生产队逐一联系。 事情终于开始有了变化。 那些原本还准备交订金的人,纷纷停了下来。 胡广财想靠周卫东名气挣钱的路,一下被堵住了。 不过真正让他慌的,还在后面。 县里有关管理人员收到反映后,对经营手续、订货宣传和已收款项等情况进行了核对。 胡广财原本还想用“只是登记需求”来解释,可当工作人员把周卫东未授权的情况摆出来,又拿出几位客户提供的收据时,他终于没了底气。 “我真没想骗人。” 他不停解释。 “就是觉得以后肯定能拿到货,想提前占个位置。” 负责核对的同志看着他。 “能不能拿到货,跟你现在有没有权收这笔钱,是两回事。” 胡广财张了张嘴,终于没有继续争。 在有关人员组织的核对中,已经收取的订金和对应收据逐项登记;需要退还的款项按查实情况处理,其他争议也留下了后续处理记录。 至于那份署有周卫东姓名的合作意向书,则被单独列为需要核实的材料。 胡广财这才真正意识到,周卫东这回不是来吵架的。 人家根本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只是把事实和文件一件件摆出来,他那套靠嘴皮子撑起来的生意便站不住了。 到了下午,周家老二也被叫来说明情况。 他原本还想着让父母出面替自己求个情,可进屋以后,竟然看见周大山坐在旁边。 老二眼睛一亮。 “爹!” 周大山抬头。 “过来坐。” “爹,您帮我跟他们说说,我真没想干坏事。” 老头看着他。 “那你就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 老二愣了。 “您不替我说句话?” “说什么?” “说我年轻,不懂这些……” 周大山忽然把茶缸放下。 “老二,我问你,今年多大了?” 老二不吭声。 “二十多岁的人,还让我说你是孩子?” “爹……” “你哥两年前分家的时候,也没比你现在大多少。” 这句话一出口,老二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大山声音渐渐低下来。 “那时候我跟你娘护着你,总觉得你犯了错,不能让你担。你哥吃点亏没什么,反正他能干,也懂事。” 他停了一下。 “后来你哥走了,兜里就那么点钱。家里有什么活,他自己想办法。娶媳妇、盖房子、养孩子,哪一样不是他一点点挣出来的?” 老二低着头。 “现在你又犯同样的错。” “你还准备让我去劝他替你担?” 老二的脸白了。 屋里安静了许久。 最后,他终于小声说道:“爹,我知道错了。” 周大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知道错,就从今天开始自己承担。” 事情最终按程序继续处理。 老二对自己代签周卫东姓名、帮助胡广财发送订货单以及参与收取部分款项的经过作了说明。 他没有再把责任往哥哥身上推。 周卫东则提供了自己未授权相关经营活动的事实材料,并明确表示,涉及他本人签名和技术责任的部分,应以查明的真实情况为准。 没有吵闹。 也没有打架。 可老二心里比挨一顿揍还难受。 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以前最管用的办法,这次彻底不灵了。 过去只要找爹娘哭诉,哥哥总会被拉进来。 如今爹娘不再替他压哥哥,连那些想拿兄弟关系做文章的人,也开始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 傍晚,老二一个人来到周卫东家门口。 他站了很久,才敲门。 林晚秋开门,看见是他,神情有些意外。 “有事?” “嫂子,我想跟我哥说两句话。” 周卫东正坐在桌边整理地区厂的试验记录,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进来吧。” 老二走进屋。 他今天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嬉皮笑脸,站在门边,半天没坐。 “哥。” “说。” “我今天已经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了。” “嗯。” “那份你没签过的文件,也跟他们讲明白了。” “应该。” 老二看着哥哥。 “哥,我能不能问一句?” “什么?” “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准备认我这个弟弟了?” 周卫东沉默片刻。 “认不认你,跟我替不替你担责任,是两回事。” 老二低头。 “我知道。” “你要真想把日子过好,就找份正经活,靠自己的本事挣钱。” “可是我现在连那二百块都……” “钱的事,按照你跟胡广财之间实际的约定和核查结果处理。” 周卫东打断他。 “别再想着让我替你掏。” 老二眼圈红了。 “哥,你真一点都不心疼我?” 周卫东看着他。 过了片刻,轻声说道:“两年前我被逼得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你心疼过我吗?” 老二愣住。 嘴唇动了几下。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卫东没有再训他。 他已经过了非得靠把谁骂得抬不起头,才能证明自己没错的阶段。 “回去吧。” 他说。 “你要是肯踏踏实实干活,以后见了面,咱们还能像普通兄弟一样说两句话。” “但这种事。” “不会再有第二次。” 老二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点头。 “我明白了。” 他走出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村道上没有多少人。 远处周家老宅亮着一盏灯,周大山大概还在等他回去。 老二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一直恨哥哥过得比自己好,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哥哥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起来的。 当晚,周卫东终于把那份旧责任说明撕碎了。 不是因为要毁掉证据——有关原件和情况已经按规定留存。 而是那张老二带来、准备让他签字的私人草稿,再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林晚秋坐在旁边,看着纸片落进废纸篓。 “事情算处理完了吗?” “主要的事情已经说明白了,后续还有些核对和处理。” “你还生气?” 周卫东想了想。 “没那么气了。” “为什么?” “以前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让他们承认我没错。” 他笑了笑。 “现在发现,自己过得好不好,早就不需要他们点头了。” 林晚秋看着他,也笑了。 这时候,小床里的周禾突然咿呀叫了一声。 周卫东赶紧走过去。 “闺女,怎么了?” 小姑娘伸手抓住他的袖口,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 周卫东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林晚秋站旁边,故意说道:“你刚才还挺严肃,一见闺女就什么都忘了。” “那当然。” “为什么?” “我闺女高兴,比跟谁争输赢都重要。” 夫妻俩都笑了。 可就在第二天上午,地区机械厂打来的一个电话,又把周卫东的注意力拉回了工作。 曹建业在电话里说,第一批四套扩大试制件已经完成相关阶段性检查,地区厂准备进一步安排基层验证。 同时,技术科发现,有一家外单位正在询问轻便机具的生产技术资料,声称自己已经通过某个中间人取得了相关合作意向。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动。 “什么中间人?” 曹建业回答:“具体还在核实。” “他们怎么说?” “说有人答应过,可以帮忙联系地区厂的技术协作。” 周卫东握着听筒,沉默几秒。 “曹主任。” “嗯?” “这事恐怕还得查一查胡广财。” 电话那头也安静下来。 因为两个人同时想到一个问题。 胡广财在东街收取的那点订金,可能只是他打算做的其中一笔生意。 第145章 真正的本事 地区机械厂的技术科,头一次因为两张旧图纸吵得差点掀了桌子。 事情还得从那家外单位说起。 对方叫兴华修造厂,是地区下面一家规模不大的集体企业。厂里原本主要加工农机零件,最近听说轻便机具有市场,便想参与相关制造协作。 想法本身没什么问题。 地区厂本来就有部分配套加工任务需要外协单位承担。 问题是,兴华修造厂拿来了一份所谓的技术合作介绍材料。 上面写着,胡广财可以协助联系轻便脱粒机具相关技术资料,并帮助安排后续加工和产品销售。 更离谱的是,材料后面还附着两张简化结构图。 其中一张,竟然跟地区厂早期讨论过的轻便机具方案有些相似。 黄启顺看见以后,差点把茶缸拍碎。 “他胡广财算什么东西?我们厂的技术协作,什么时候轮到他替我们安排了?” 兴华修造厂的负责人叫蒋国梁,四十多岁,人倒不坏,就是想给厂里多找点活。 他原本以为通过胡广财认识了地区厂的熟人,拿着材料过来就能谈加工任务。 没想到刚进门,便碰上这种场面。 “黄科长,您先别急。” 蒋国梁赶紧解释。 “我们也是听说有技术协作机会,才来问问。真有什么手续没办齐,您指出来就是。” 黄启顺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谁告诉你们,胡广财能代表我们地区厂?” “他自己说的。” “有正式委托?” “没有。” “有技术资料交接手续?” “没有。” “那你们还信?” 蒋国梁被问得脸通红。 “这不是想着先了解一下嘛……” 曹建业站旁边,忍不住摇头。 “老黄,先别光顾着骂。把这些材料怎么来的弄清楚。” 正说着,周卫东到了。 他把两张结构图接过去,认真看了十来分钟,忽然笑了。 黄启顺一愣。 “你还笑得出来?” “黄科长,您看这儿。” 周卫东指向图上的一处机架连接。 “这不是我们后来取消的结构吗?” 方启航赶紧凑过去。 一看,还真是。 最早研究轻便机具的时候,他们曾经考虑过一种比较简单的机架形式。后来经过称重、装配和现场试验,发现这种结构在运输和维修方面不够理想,于是重新调整了布局。 现在正式试制采用的方案,已经跟最初草图有明显区别。 可胡广财拿出去的,竟然还是那一版早期资料。 更可笑的是,他还在图纸旁边写了几个字。 “成熟方案,可直接组织生产。” 方启航看得哭笑不得。 “这东西当时连完整的制造要求都没确定,怎么就成熟了?” 徐明站在后面,忍不住乐。 “胡老板这胆子真够大的。咱们自己都不敢说成熟,他倒替咱们做主了!” 蒋国梁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周站长,这真是旧方案?” “是前期讨论过的结构思路,并不是经过完整验证的定型图纸。” 周卫东把材料翻过来。 “而且仅凭这两张图,既不能确定制造要求,也不能作为产品生产依据。” 蒋国梁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捡到了便宜。 现在看来,差点让胡广财带进沟里。 “这姓胡的!” 他气得拍了一下腿。 “跟我说这是什么地区厂内部确定的成熟技术,还说只要我愿意出一笔联络费用,就能帮我拿到后续加工任务!” 黄启顺眼睛一瞪。 “他还跟你要钱?” “要!” “多少?” “两百。”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徐明第一个反应过来。 “又是二百?” 他看向周卫东。 “卫东,你弟弟前面不也交了二百?” 周卫东没有急着接话。 两笔钱数额一样,不代表一定是同一性质,但胡广财这种到处打着技术合作名义收钱的做法,确实值得进一步核实。 “蒋厂长,这钱您交了吗?” “还没!” 蒋国梁气得直咬牙。 “幸亏我想着先来地区厂看看,不然真给了钱,连找谁要说法都不知道!” 黄启顺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好。” 曹建业也点头。 “以后需要技术协作,可以直接按正式渠道联系。我们厂有哪些任务、什么条件,都会按规定办理。” 蒋国梁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他停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 “曹主任,今天这事确实丢人。不过我们厂真的想接点农机加工的活,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黄启顺看了他一眼。 “有机会也得看条件。” “我们有几台车床,还有一些熟练工人。” “检验条件呢?” “基本的尺寸检查能做,复杂项目得外协。” “那就把设备和加工能力资料报来,适合什么任务,按要求审查。” 蒋国梁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黄启顺没好气地说道。 “不过丑话说前头,没通过技术和质量审核,可别想着凭关系接活!” “明白!” 蒋国梁高兴得连连点头。 周卫东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 胡广财原本想从中间赚一笔联络费,结果真正有加工能力的单位,反倒直接找上了地区厂。 这倒算是一件意外收获。 不过正事还得办。 当天,地区厂把兴华修造厂提供的有关材料纳入核查,并进一步明确技术文件和协作信息的发放要求。 涉及胡广财未经授权对外承诺的情况,也由有关单位继续按程序处理。 至于他究竟从哪里拿到那两张旧图纸,暂时还没有完整结论。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清楚。 他手里根本没有所谓能够直接组织制造的新型机具成熟技术。 那些漂亮话,不过是拿来哄不明情况的人掏钱罢了。 事情处理到这里,徐明心里终于痛快了。 “卫东,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厉害。” “怎么?” “以前别人拿你的名字胡说八道,你得自己跑去解释。” “现在呢?” “现在你把正规材料往桌上一放,人家自己就露馅!” 周卫东笑了。 “因为前面那些记录没白做。” “那倒是。” 徐明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我以后也得小心点。” “你小心什么?” “万一有人打着我的名义卖工具箱呢?” 陈志远站旁边,忍不住接话。 “你那名字值几个钱?” 徐明顿时不乐意了。 “陈志远!我现在好歹也是县站技术员,还是能独立带队的!” “知道知道。” “你什么态度?” “以后有人拿你的名字卖工具箱,我第一个去问清楚。” 几个人笑成一片。 不过周卫东没有一直留在地区厂。 因为下午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第一批四套扩大试制件,准备开展下一阶段受控运行检查。 这次跟以前不同。 技术科、生产科、检验部门和基层试验人员,都要按照已经确定的职责分别记录。 其中最关键的一项,是观察不同加工批次零件的装配和运行表现是否一致。 过去县站一次做一台机器,只要这台能转,大家便高兴得不得了。 如今同一批有四套,要求就不一样了。 不能第一台好好的,第二台毛病不断,第三台装起来还得临时改尺寸。 这回真正要看的,是能不能把一套已经明确的技术要求,稳定地落实到不同试制件上。 周卫东到试验场时,方启航已经在那里等着。 “卫东,前面的检查资料我都核过了。” “怎么样?” “目前符合下一阶段安排的要求。” “那就按计划继续。” 方启航笑了。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曹主任。” “别这么说。” 周卫东也笑。 “曹主任听见又得让我加活。” 旁边黄启顺冷不丁接话:“你现在不加活也闲不下来!” 试验开始以后,几个人的玩笑渐渐少了。 每套机具按批准的项目完成必要检查,再由指定操作人员在规定工况下运行,记录运行状态和发现的问题。 第一套完成预定检查。 第二套也顺利进入下一阶段。 第三套试验中出现了一处需要进一步确认的非关键异常,技术人员按要求停止相关项目,保留记录并安排后续复核。 徐明一看,脸色顿时紧张。 “卫东,第三套是不是有问题?” “发现异常就记录、复查,不能因为前两套顺利便忽略。” “那后面还能算通过吗?” “要看具体评价项目和复核结果。” 徐明有点失望。 他原本想着四套全部顺顺利利,今天晚上说不定还能请大家吃顿好的。 可周卫东倒没有因此不高兴。 因为现在他们已经开始习惯,用完整的试验记录判断一批机器的质量,而不是只看现场有没有响起掌声。 到了傍晚,前三套已完成项目的结果分别记录,第四套也完成了当日规定的初步检查。 阶段总结会上,顾承安拿着一叠材料,忽然笑了。 “曹主任,这批年轻人还真有点进步。” 曹建业抬头。 “怎么说?” “以前试制一台东西,一发现问题就急着当场改。现在知道先把问题分清楚,按规定处理,资料也比以前完整多了。” 黄启顺点头。 “生产科这回也省心不少。” 顾承安看向周卫东。 “小周,你知道现在最有价值的是什么吗?” “您说。” “不是这四套机具都能转。” 他把记录合上。 “而是你们开始知道,怎么让下一批东西比这一批做得更可靠。” 周卫东听完,认真点头。 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 当天,地区厂形成了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意见。 已有试制件继续根据实际情况开展检查和验证,存在异常的项目按程序复核;条件成熟后,再研究后续试制数量及基层使用评价范围。 没有夸张的产量指标。 也没有宣布产品已经正式定型。 但周卫东他们负责的基层试验和技术反馈工作,已经有了更稳定的组织安排。 许国安接到消息以后,高兴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 “卫东,这回县站算是彻底站住脚了!” “厂长,工作还多着呢。” “我知道!” 老厂长哈哈大笑。 “不过能把年轻人带出来,还能按要求承担地区厂的技术任务,这已经不容易。” 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月底县里有个技术工作交流,准备让你去讲一讲。” 周卫东一愣。 “讲什么?” “讲你们站这两年怎么从修机器,慢慢做到参与产品试制。” “那让徐明他们一起去。” “为什么?” “活是大家干的,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讲。” 许国安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 “你这小子,越来越会带人了。” 傍晚,周卫东回到家。 林晚秋已经把饭做好,周禾坐在小床里,手里抓着那只小木马,玩得正高兴。 木马早就修好了。 小姑娘虽然还不会骑,却喜欢抱在怀里摇来摇去,有时候一高兴,便咯咯笑个不停。 周卫东刚进门,林晚秋便递给他一个纸袋。 “今天照相馆来通知了。” “什么?” “咱们的照片洗好了。” 周卫东眼睛一亮。 赶紧打开。 照片里,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林晚秋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周禾。小姑娘正伸手扯他的衣领,他自己则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 这张照片拍得并不算特别讲究。 可周卫东看了许久,始终舍不得放下。 林晚秋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你都看半天了。” “好看。” “哪里好看?” “都好看。” 林晚秋白他一眼。 “就会说好听的。” 周卫东笑了。 “真话。” 两个人把照片放到桌上,商量着以后买个像样的相框,挂在堂屋墙上。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徐明的声音。 “卫东!卫东!” 周卫东抬头。 “又怎么了?” 徐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奇怪的神情。 不像是高兴。 倒像是刚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卫东,出问题了!” 周卫东心里一紧。 “机器?” “对!” “哪台?” “不是我们县站正在用的那几台。” 徐明喘了口气。 “刚才南平县严师傅打来电话,说有人到他们那边推销一套轻便脱粒机具!” 周卫东眉头一皱。 “正常销售?” “不是!” 徐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严师傅说,那机器看着跟咱们前期试制的机具特别像。卖机器的人还说,是地区厂出来的试验样机,便宜处理!” 林晚秋也抬起头。 “试验样机还能随便卖?” “当然不能。” 周卫东接过纸。 上面记着严庆祥提供的情况。 有人带着一台来历不明的轻便机具,在南平附近联系生产队,声称可以低价出售。机器外面的标识已经被处理过,具体来源暂时无法确认。 真正让周卫东停住的,是最后一行。 “机架上疑似留有青山县试制件的编号痕迹。” 周卫东看了很久。 随后慢慢把纸放到桌上。 “严师傅现在在哪?” “已经去联系当地有关人员核实情况了。” “地区厂知道没有?” “还没来得及正式联系。” 周卫东拿起外套。 “那先给地区厂打电话,核对样机和试制件去向。” 徐明一愣。 “卫东,你怀疑有人把咱们的试验机拿出去卖?” “现在还不能确定。” 周卫东把工具包放到桌边,声音却变得格外认真。 “但如果真有一台来历不明的机器,冒充地区厂试验机具在外面销售,就必须查清楚。” 徐明点头。 两个人正准备出门,林晚秋忽然叫住他。 “卫东。” “嗯?” “你晚饭还没吃。” 周卫东停住。 回头看见妻子已经拿了一只饭盒,把锅里的饭菜装好递过来。 “带着。” 她说道。 “事情重要,饭也得吃。” 周卫东接过饭盒,忍不住笑了。 “行。” “还有。” “什么?” “晚上回来晚了,提前托人带个信。” “知道。”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周卫东走出院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徐明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脸上的神情还带着些兴奋。 “卫东,你说那台机器要真是咱们的,谁这么大胆子?” 周卫东没有回答。 因为他心里已经想到一件事。 前面胡广财打着他们的名义卖配件,拿着旧图纸骗人。 现在竟然又有人在外面卖起了所谓的地区厂试验样机。 两件事究竟有没有关系,目前还不知道。 但有一个问题,已经无法回避。 有人可能不满足于借他的名字挣钱了。 这一次,对方盯上的,或许是一台真正的机器。 第146章 假机器 周卫东赶到南平县的时候,那台冒充地区厂试验样机的脱粒机,已经有人准备掏钱买了。 而卖机器的人,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拍胸脯。 “我跟你们说,这可是地区机械厂出来的新机器,原来要卖两百多,现在一百三十五块就能拿走。机会就这一回,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左边脸颊有颗黑痣,嗓门大得半个场院都听得见。 周卫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急着上前。 他先看了看机器。 外形确实跟他们之前试制的轻便脱粒机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机架布局和传动罩的位置,一眼望过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地区厂那套方案。 可仔细看,问题就出来了。 传动罩的形状不对,喂入口还是他们最初舍弃的旧结构,下面用于移动的支架也有些别扭。机架虽然刷了新漆,但焊接接头的处理相当粗糙,几处边角甚至能看见没有打磨干净的痕迹。 周卫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倒不是因为有人模仿他们的设计。 机械产品本来就有不少相似结构,何况脱粒机这种东西,基本工作原理摆在那里,不能看见两台机器长得像,就说人家偷技术。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机器侧面那处被新漆盖住的钢印。 印记只露出半截。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青山县最早一批试制机架的标记方式。 “卫东,你看那儿。” 徐明显然也发现了。 “像不像咱们第三台最早退回来的机架?” “先别急着下结论。” 周卫东低声说道。 “把来龙去脉问清楚。” 两个人正说着,前面的买家已经拿出了钱。 买机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生产队长,姓石,叫石有田。老汉穿着件补了好几处的棉袄,手里捏着一沓票子,数了半天,终于把其中五十块递过去。 “同志,咱先交五十块,剩下的等机器送到生产队再给,行不?” 卖机器的男人眼睛一亮。 “行!不过得先把订货单签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正准备让石有田按手印,忽然听见旁边有人问了一句。 “这台机器,有出厂检验合格证明吗?” 男人愣了一下。 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面前。 衣服普通。 鞋子上还带着泥。 手里拎着个工具包,看着不像什么领导。 他便没太放在心上。 “当然有。” “拿出来看看。” “你谁啊?” “想了解一下。” 周卫东笑了笑。 “这机器卖得挺便宜。” 男人听见“便宜”两个字,态度立刻热情起来。 “小兄弟,你也想买?” “有点兴趣。” “那就对了!这机器可是好东西,地区厂最新技术。别看它小,干活不比老机器差!” 徐明站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 周卫东倒是一脸认真。 “真是地区厂的?” “当然!” “哪个地区厂?” “还能哪个?咱们地区最大的机械厂!” “厂里谁负责技术?” 男人一愣。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想核实一下。” “曹主任,知道吧?” 这回轮到周卫东有些意外。 卖机器的人继续说道:“人家曹主任亲自负责的项目,技术过硬着呢!” 徐明终于憋不住了。 “那你认识曹主任?” 男人斜了他一眼。 “当然认识!” “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前阵子!” 徐明笑得肩膀直抖。 “行,那你说说他长什么样。” 男人脸色一变。 “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石有田在旁边听得有点不对劲,赶紧把已经递出去的钱往回收。 “同志,你先把证明拿来看看。” 男人急了。 “石队长,咱们刚才不是谈好了吗?” “谈好归谈好,证明总得看吧?” “东西都在厂里,等你交完钱,我自然给你办!” 这句话让周卫东心里有了数。 他伸手指向机器侧面的钢印。 “你说这是地区厂出来的试验样机,那它的试制编号是什么?” 男人愣住。 “编号?” “对。” “机器不都一个型号吗?问什么编号?” 周卫东笑了。 “正式试制机具都有相应记录。你这台如果真是地区厂的试验机,总该能说清从哪个单位、经过什么手续转出来吧?”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 “你管得也太宽了!” 他说着便准备去收桌上的纸。 周卫东却已经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工作介绍信。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周卫东。” 男人动作停住。 周围几个知道周卫东名字的生产队干部,顿时议论起来。 “周卫东?” “是不是前阵子帮临江修机器那个?” “就是他!地区厂新脱粒机不就是他参与研究的吗?” 石有田眼睛瞬间亮了。 “周站长!真是您?” “是我。” 周卫东笑着跟他握手。 “石队长,这钱您先别交。” 男人脸色已经白了。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徐明便往前一步。 “刚才不是说认识曹主任吗?来,咱们再聊聊!” “你……” “我告诉你个事。” 徐明咧嘴一笑。 “我昨天还跟曹主任一块儿吃饭呢!” 围观的人顿时笑出声。 男人额头开始冒汗。 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碰上硬茬了。 可机器已经拉到南平,运输的钱也花了,要是就这么回去,根本没办法跟上面交代。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道:“周站长是吧?我可没说这机器是你们青山县生产的。我说的是地区厂出来的!” “那就更好办了。” 周卫东拿起场院旁边的公用电话联系记录。 “严师傅,地区厂核实得怎么样?” 严庆祥早已经得到消息,只是没急着露面。 听见周卫东叫他,才从旁边屋里走出来。 老头手里拿着一张经过核实的通知。 “地区厂已经确认,没有批准这台机器对外销售,也没有委托任何人低价处理所谓试验样机。” 周围顿时炸了锅。 石有田瞪大眼睛。 “那你刚才说地区厂出来的,到底什么意思?” 男人脸色惨白。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徐明冷笑。 “刚才还说认识曹主任,现在又成听别人说的?” 男人急忙解释:“我真不是故意骗人!这机器是我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人家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周卫东没有急着骂他。 “谁交给你的?” “……” “叫什么名字?” “……” “机器从哪里运来的?” 男人沉默半天,终于咬牙说出三个字。 “胡广财。” 徐明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又是他?” 周卫东也皱起眉。 胡广财前阵子刚被查出冒用他的名字收订金,还拿早期技术资料招揽生意。 现在竟然又冒出来一台所谓的试验机。 看来这人的手,比自己想象中伸得还长。 不过周卫东没有当场认定机器就是胡广财偷来的。 他先跟严庆祥商量,由当地有关人员核实卖机器人的身份、交易凭据和设备来源,再联系地区厂及青山县核对试制件去向。 既然涉及来历不明的农机产品,还可能有人冒用正规厂家的名义,事情就不能靠几个人在场院里吵两句解决。 那男人见周卫东不肯让他把机器当场卖掉,终于急了。 “周站长,您不能因为自己搞新机器,就不让别人卖吧?” 周卫东看着他。 “谁说不让别人卖?” “那你这是干什么?” “你要是有正规货源,能拿出必要的技术和质量资料,谁也没理由因为机器长得像就拦你。” 男人一愣。 “可现在……” “现在你拿不出来源证明,还冒用地区厂的名义招揽生意。” 周卫东把介绍信收好。 “石队长把钱交给你,万一机器出了问题,上哪找人?” 石有田听得连连点头。 “对啊!” 他赶紧把五十块钱塞回口袋。 “我家老婆子攒半年都不一定攒得出这钱,可不能让你一句话就哄走!” 旁边有人笑了。 不过笑完以后,大家又开始认真打量那台机器。 有人发现传动罩安装得不太规整。 还有人看见机架底部的油漆已经有剥落的地方。 刚才还觉得机器崭新漂亮,现在越看越不放心。 那男人见买卖做不成,便想招呼司机把机器重新装车拉走。 严庆祥却已经请来当地负责核查的人员,说明情况并记录设备和交易线索。机器的后续处置需依法核实,不能仅凭周卫东一句话决定。 男人没有继续争,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人员核对完身份,他才低声说道:“周站长,我真不知道这机器有问题。我就是拿点跑腿钱。” “那你就把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我说了,机器是胡广财找来的。” “从哪里找来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 “地区厂附近,一个叫顺发旧货站的地方。” 周卫东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谁负责?” “马有根。” “你认识他?” “见过两回。” “机器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三天前。” 周卫东把这些情况记下来。 正在这时,陈志远从地区厂打来了电话。 他已经核对了县站三台原始样机及地区厂第一批四套扩大试制件的现有管理记录。 目前没有发现已登记的整套试制机具失踪。 不过有件事值得注意。 “卫东,最早那批退回来的试制机架,还有两件废旧结构件,后面曾经转入厂里的待处理物资。” “什么时候?” “上个月。” “编号呢?” “其中一件的标记方式,跟严师傅描述的很像。” 周卫东听完,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真是那批淘汰的试制机架,问题就更复杂了。 一套本来不能当作合格产品使用的旧结构,被人重新拼装、刷漆,然后打着地区厂试验样机的名义往外卖。 不仅骗钱。 还可能让不明情况的生产队承担设备质量风险。 “志远。” “嗯?” “把那批待处理物资的记录找齐。” “已经在找。” “还有呢?” 陈志远停了一下。 “我听仓库师傅说,那批旧件后来有一部分被人领走了。” “谁?” “还没核实完。” 周卫东握着电话,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 陈志远又补了一句。 “不过仓库里有张领用单。” “谁签的?” “名字写的是马有根。” 周卫东抬头看向院里那台刷着新漆的机器。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次要查的,恐怕不是谁仿造了他们的设计。 而是有人把本该严格管理的试制旧件,变成了可以拿出去骗人的商品。 他放下电话,对徐明说道:“走。” 徐明一愣。 “去哪?” “地区厂。” “机器呢?” “交给当地有关人员按程序核查,我们先把来源弄清楚。” 徐明赶紧拎起工具包。 走出场院的时候,石有田突然追了过来。 “周站长!” “石队长,还有事?” 老汉憋了半天,终于说道:“今天要不是您来了,我那五十块就交出去了。” 周卫东笑了。 “以后遇见这种便宜得不正常的机器,多核实一下。” “知道!” 石有田连连点头。 “不过我还想问一句。” “什么?” “你们真正那种轻便脱粒机,以后能不能卖?”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等试验、检验和有关手续完成以后,有正式供应消息,我们会通过正规渠道通知。” 石有田顿时乐了。 “行!” “我等你们的!” 周卫东点点头,转身上车。 汽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地区开去。 徐明坐在旁边,越想越觉得不对。 “卫东,你说这胡广财到底图什么?前面收订金,现在又弄机器,真不怕出事?” 周卫东望着窗外。 “有些人只看见钱,没想过出了问题谁来担。” 徐明叹了口气。 “那这次要真查出他拿旧零件拼机器,怎么办?” 周卫东沉默片刻。 “先查清楚。” “然后呢?” “该谁承担责任,就让谁承担。” 他把记录本合上。 “我倒想知道。” “那张写着马有根名字的领用单,究竟是谁批准的。” 第147章 废铁也有账 黄启顺这辈子最烦别人说他抠门。 可当他看见那张三十六块钱的废旧物资处理单时,连自己都觉得,过去还是不够抠。 “我辛辛苦苦协调材料,让你们做试验,最后一套机架连工钱带材料花了不少。现在倒好,三十六块就给人弄走了?”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仓库负责人卢兴怀站在对面,低着头不敢吭声。 曹建业刚从技术科赶过来,看见这副场面,先把门关上。 “老黄,你先别发火。到底什么情况?” “你自己看!” 黄启顺把单据递过去。 上面写着: 旧钢构件及报废物资,合计一批。 处置金额三十六元。 领用人马有根。 经手人卢兴怀。 手续表面看着还算完整,有仓库出门登记,也有物资处理记录。 问题就出在那句“一批旧钢构件”。 周卫东把单子拿过来,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卢师傅,这批旧件是谁确认可以处理的?” 卢兴怀抬头。 “生产科那边不是说清理旧试制材料吗?” 黄启顺眼睛一瞪。 “我是说把占地方的废料整理出来!什么时候说那些带编号的试制机架可以随便卖?” “可那几件东西已经不用了……” “用不用,跟能不能直接处理,是一回事?” 卢兴怀被问得满脸通红。 他在地区厂仓库干了十几年,平时管的都是钢材、零件和工具,最熟悉的就是领料单、出门证。 旧料处理也不是头一回。 车间每天都有边角料,有些能回炉,有些能留着加工简易工装,还有些确实没什么用,只能按规定清理。 可前阵子生产科为了腾出场地,把几批旧试制材料临时集中堆在一处。 其中就有最早那两件轻便机具试制机架。 卢兴怀见它们既不能继续按原方案使用,又一直占地方,便把它们归进了旧钢构件。 后来马有根到厂里联系废旧物资处理,便一起拉走了。 “我真不知道他会拿去拼机器卖。” 卢兴怀苦着脸说道。 “要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让他拉。” 周卫东没有急着怪他。 “卢师傅,我想看一下这批物资转出的完整记录。” “有。” “称重单呢?” “也有。” “技术部门对试制机架的处理意见呢?” 卢兴怀动作停住。 “这个……” “没有?” 卢兴怀低下头。 曹建业的脸色终于变了。 试制机架虽然已经被淘汰,不再用于后续技术验证,但它和普通钢材边角料不同。 上面有明确的试制标记,部分结构还涉及尚未完成验证的技术方案。能否回用、拆解、报废或作其他处理,需要把状态和去向弄清楚。 否则一件东西出了仓库,后面再被谁重新组装成机器,厂里根本没法追踪。 “老卢。” 曹建业叹了口气。 “这次确实不能简单当废铁处理。” 卢兴怀额头全是汗。 “曹主任,我认这个问题。” 黄启顺还想训两句,周卫东却突然发现了另一个情况。 他把称重记录和仓库出门登记并排放好。 “卢师傅,这一批不是一件机架。” “对。” “有两件?” “是两件。” “那为什么南平只发现一台?” 卢兴怀一愣。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对啊。 如果马有根一次拉走了两件旧试制机架,那么另一件去了哪里? 黄启顺立刻拿起电话。 “我现在就让人去查!” 周卫东摆摆手。 “黄科长,先把转出情况弄清楚。另一件也可能已经拆成废料了。” “可万一又拼了一台呢?” “那就更得查。” 曹建业点头。 “卫东说得对。” 这回连黄启顺都没继续争。 几个人把原始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结果发现,那两件机架是在同一天装车的。 登记的车是一辆旧解放货车。 驾驶员姓邵。 拉货的人叫马有根。 除了试制机架,还包括一批普通边角钢材和几件确实已经不能继续使用的废旧金属件。 可出门登记上,只写了“旧钢构件一批”。 根本没有逐件对应编号。 徐明听完,气得直摇头。 “这不跟咱们以前图纸版本弄混一样吗?东西明明有编号,最后全写成一批!” 于建平站旁边,难得没有跟他斗嘴。 “可不是。” 他翻了翻记录。 “以后县站做试制件,报废和转出也得留编号。” 周卫东点头。 “这条加进去。” 徐明一愣。 “又加制度?” “你不想以后有人把咱们的旧机架拉去卖?” “那当然不想!” “所以加。” 徐明顿时没声。 下午三点,几个人找到了顺发旧货站。 地方在地区城东,靠近一处旧砖窑。 院子不算小,里面堆着各种废钢、破车架、旧轮毂,还有几台拆得只剩架子的农业机械。 门口一条大黄狗看见有人来,叫得特别凶。 徐明刚跨进院门,便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好家伙!这狗比黄科长还凶!” 黄启顺正跟在后面。 听见以后,脸都黑了。 “徐明!” “黄科长,我说狗呢!” “你给我等着!” 周卫东站在旁边,差点没笑出声。 正在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出来,拿着扫帚把狗赶到旁边。 “你们找谁?” “马有根在吗?” “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女人看着几个人的工作服和工具包,神情有些警惕。 “你们有什么事?” 黄启顺刚准备表明身份,周卫东已经上前一步。 “我们是地区机械厂的,想核对一批旧物资的去向。马师傅前阵子从厂里拉过一些钢构件。” 女人一听,神色稍微缓和。 “哦,那批啊。” “您知道?” “知道,车开回来那天还是我给开的门。” “有两件旧机架?” “好像是。” “现在还在吗?” 女人想了想。 “一件被人拉走了,另外一件前几天还在后院。” 周卫东心里一动。 “能不能看看?” 女人犹豫一下。 “你们等会儿,我去问问。” 她进屋打了个电话,过了十来分钟,终于让几个人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到后院查看。 可等走过去一看,地上只剩下一块压出形状的泥印。 旁边散着几截旧铁条。 机架已经不见了。 “奇怪。” 女人皱起眉。 “昨天我还看见来着。” 徐明赶紧问:“谁拉走的?” “不知道,我上午出去买菜了。” “那马有根呢?” “这两天老往县里跑,说是有人请他帮忙弄机器。” 周卫东没有再问。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 第一件机架被拼成机器,拉去了南平。 第二件原本还在院里,现在又不见了。 难道真有人准备再卖一台? 不过就在这时候,女人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前天有个戴帽子的男人来过。” “什么人?” “不认识。” “长什么样?” “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说话挺客气。” “他说什么?” “说要看旧钢架,还给老马递过一张纸。” 周卫东问:“那张纸还在吗?” 女人摇头。 “估计让老马收走了。” 黄启顺听得急躁,忍不住说道:“这马有根跑哪去了?” 女人想了想。 “下午可能在西街那家修造铺。” 几个人正准备继续核对,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自行车铃。 一个瘦高男人推车进来。 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半袋螺丝和杂件。 女人立刻喊:“有根!地区机械厂的人找你!” 男人抬头。 看见黄启顺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 “黄科长?” 黄启顺冷笑。 “马有根,你倒认识我。” “认识,认识。” 马有根赶紧把东西放下。 “上回处理旧钢材的时候,您不是还在厂里?” “那你应该知道,这几件东西是什么来路。” 黄启顺把记录拿出来。 马有根扫了一眼。 “就是一批废铁啊。” 周卫东接话。 “其中两件带试制编号的机架呢?” 马有根的笑僵住。 “机架?” “对。” “卖废铁了。” “卖给谁?” “记不清。” “有账吗?” 马有根沉默片刻。 “有是有,不过都是旧料买卖……” 周卫东看着他。 “我们不是让您现在随口认什么责任,而是请您说明两件物资的去向。因为有人已经把其中一件拼成机器,冒充地区厂样机对外出售。” 马有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什么?” 黄启顺盯着他。 “你真不知道?” “我……” “人家都找到南平了!” 马有根腿有点软,赶紧扶住旁边的木门框。 他看了看几个人,终于低声说道:“第一件,确实让胡广财拉走了。” “第二件呢?” “昨天刚有人来提。” “谁?” “也是胡广财介绍的。” “送去哪?” 马有根摇头。 “我只知道运往柳溪县方向。”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沉。 柳溪县。 那个地方离南平还有几十里路,沿途有好几个生产队。 如果对方又把第二件机架拼成机器,到处兜售,那么可能还会有人上当。 “有没有交货记录?” 周卫东问。 马有根犹豫片刻,终于从屋里拿出一本旧账册。 账册上记录着几笔废旧材料交易。 其中一笔,写着: “旧机架一件,杂件一批,交柳溪来人。” 日期正是昨天。 后面还有个收货人的名字。 赵三贵。 徐明看见以后,猛地抬头。 “这名字我知道!” 周卫东转身。 “你认识?” “谈不上认识,以前下公社修机器,听人提过。他常在几个县之间倒腾旧农机零件。” 黄启顺眉头皱得更紧。 “胡广财找的就是这种人?” 周卫东把名字记下来,没有急着下结论。 第二件机架究竟被做成了什么,现在还没有证据。 可既然已经知道去向,就不能再等。 他让有关人员继续按程序核实旧件转出和经营情况,同时把新线索通报给地区厂。 等离开顺发旧货站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徐明一边推自行车,一边忍不住骂。 “这些人真会做买卖!三十六块钱拉走一批旧钢架,刷点漆就敢当新机器卖!” 周卫东没有接话。 他想起南平那台机器。 机架上的焊缝。 不完整的防护。 还有卖机器的人张口就敢说地区厂技术保证。 如果真有不懂行的生产队买回去,后面发生故障还算轻的。 更麻烦的是,出了问题,别人首先想到的可能还是地区厂和青山县。 他看向徐明。 “明天去柳溪。” “咱们一起?” “对。” 徐明眼睛亮了。 “这回要是真碰见胡广财怎么办?” 周卫东笑了笑。 “那就请他把机器从哪里来、卖给谁、收了多少钱,一件件讲清楚。” 徐明刚要说话,黄启顺突然从后面追了过来。 “卫东!” “怎么?” “地区厂刚才联系到柳溪县农机站了。” “有消息?” “有!” 黄启顺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说今天下午,柳溪西边一个生产队,确实有人拉去一台刚刷过漆的轻便脱粒机。” 周卫东皱眉。 “卖了吗?” “正在谈。” “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 徐明一听,差点骂出声。 南平那台要一百三十五。 这回竟然又便宜了十五块。 可黄启顺的下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变了脸。 “那个卖机器的人说。” “只要生产队今天付钱,明天就能安排现场试机。” 第148章 谁敢开机 柳溪县的赵三贵有个规矩,卖东西不喜欢让人试太久。 他说机器就跟牲口一样,买的时候看着好好的,谁也不能保证回去以后不生病。真要挑来挑去,还不如别买。 可这天上午,他偏偏碰上了周卫东。 而且周卫东第一句话,就让他的脸沉了下来。 “这台机器,今天不能按你说的办法试。” 赵三贵原本正坐在场院门口喝茶,听见有人敢管自己的生意,眼皮一翻。 “你谁啊?”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周卫东。” 赵三贵手里的茶缸晃了一下。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前几天南平那边一台机器没卖成,胡广财还专门托人捎话,说最近不要再打着地区厂的名义做生意。 谁知道消息送得晚,自己这边都把机器拉出来了。 更倒霉的是,周卫东竟然亲自找到了柳溪。 “周站长?” 赵三贵站起来,挤出个笑。 “您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地方?” “来看看机器。” “机器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台普通脱粒机。” 周卫东瞥了一眼旁边的木牌。 “普通脱粒机?” “对。” “那上面怎么写着地区厂新型试验机具?” 赵三贵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他扭头看了看木牌,赶紧解释:“这牌子是帮忙的人写的,我还没来得及改。” 徐明站旁边,差点乐出声。 怎么这些人一碰见正主,都是这套说辞? 写错了。 弄混了。 别人告诉我的。 仿佛只要把责任往别人身上一推,自己就能干干净净。 “赵老板。” 周卫东没有跟他兜圈子。 “机器的来源资料能不能拿出来?” “当然可以。” “那麻烦您拿一下。” 赵三贵磨磨蹭蹭进了屋。 过了好一会儿,才拎着个文件夹出来。 里面装着一张买卖收据、一份自己写的机具说明,还有几张旧零件清单。 周卫东翻开以后,第一眼便看见了马有根的名字。 收据上写着: 旧机械结构件及其他材料。 数量一批。 金额四十八元。 接收人赵三贵。 没有任何正式产品检验资料。 周卫东抬头。 “这就是您说的地区厂新机具?” 赵三贵脸上开始冒汗。 “我只是说部分东西来自地区厂。” “那您刚才准备怎么跟生产队签供货单?” “……” “说新机具,还是旧件拼装?” 赵三贵半天没回答。 旁边几个围观的社员已经开始议论。 其中一位老汉突然挤过来。 “赵老板,你昨天不是说这是厂里处理的好机器,只是没有赶上正式销售,所以才便宜?” 赵三贵脸色一变。 “刘队长,咱可得说清楚,我从来没说过一定是正式产品!” 老汉一下急了。 “那你怎么解释,什么叫技术先进、厂里有保证?” “我……” 周卫东没有急着插话。 他知道,事情要真正解决,不能光靠当众揭穿几句谎话。 来源。 质量。 交易情况。 这几件事都得查清楚。 他请当地农机站的工作人员协助记录,并联系有关管理人员核实销售行为。随后由具备条件的技术人员,在机器停机状态下检查了外观、装配与相关标记。 检查进行到机架底部的时候,徐明突然叫了一声。 “卫东,你看!” 周卫东蹲下去。 旧油漆下面露出一截钢印。 虽然有几个字母和数字已经被磨得不太清楚,但末尾的“02”还在。 再结合机架结构和几处独特的安装孔位,基本可以判断,它跟地区厂早期那件淘汰试制机架属于同一来源。 方启航此前已经通过地区厂送来了原始记录的核对信息。 那件机架在早期试制过程中,就因为布局存在问题,被退出了后续装配方案。 后来转入待处理物资。 如今却重新刷上油漆,被拼成一台所谓的“新型脱粒机”。 “赵老板。” 周卫东站起来。 “这机架您从哪买的,现在应该清楚了吧?” 赵三贵喉咙动了动。 “是……旧货站。” “那为什么说是新机具?” “我……” “您知道它原来是什么状态吗?” “马有根只说是废旧机架,结构挺好……” 周卫东点头。 “那就是知道不是正式合格产品。” 赵三贵再也说不出话。 可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不乐意了。 “周站长,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 周卫东转头。 说话的人是柳溪生产队的一位采购负责人,叫刘世宽。 他昨天已经看过这台机器,觉得价格合适,还特意跟队里商量,准备今天交钱买下来。 如今一听不让试,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 “机器是旧件拼的又怎么了?咱们农村多少机器不是修修补补用?只要能干活,便宜点不好?” 徐明刚要开口,周卫东已经笑着问:“刘同志,这机器要一百二十块?” “对。” “钱是谁出?” “生产队。” “买回去谁操作?” “咱们机手。” “出了问题谁负责?” 刘世宽愣住。 “当然找卖机器的人。” 周卫东转头看赵三贵。 “赵老板,您能提供这台机器必要的质量资料和明确的售后处理约定吗?” 赵三贵嘴角抽了抽。 “机器便宜,本来就不能要求太多……” 刘世宽脸色慢慢变了。 他本来只看见便宜。 可现在忽然意识到,一百二十块对于生产队并不是小钱。真要买回来用不了几天,最后还得花钱修,自己怎么跟大伙交代? “赵老板,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三贵有些急。 “刘队长,我说的是能用!” “怎么证明?” “现在就可以试!” 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突然伸手指向机器。 “你们不信,我让机手开起来,现场脱一批谷子给你们看!” 围观的人立刻来了精神。 “对!试试看!” “能干活再说!” “要是转得好,也未必不能买!” 赵三贵听见有人支持,腰杆又硬了。 他走到机器旁边,招呼自己带来的机手准备操作。 周卫东立刻抬手制止。 “不能这样试。” 赵三贵急了。 “周卫东,你什么意思?你们不让卖就算了,现在连试都不让试?” “这台机器的装配和质量状态没有经过必要确认,检查中又发现明显疑点,不能让人冒险运行。” “你就是怕我的机器比你们做得好!” 徐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老板,您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赵三贵脸涨得通红。 “我怎么不信?” 周卫东没有再争。 他让现场技术人员把刚才发现的问题逐项记录。 传动防护不完整。 部分连接和固定状态不符合正常检查要求。 机架来源与对外宣传明显不符。 此外,某处支撑附近还存在需要进一步检测的旧损伤痕迹。 “赵老板。” 周卫东指着检查记录。 “这几项没弄清楚以前,谁愿意把机器直接交给机手开?” 赵三贵望着记录,脸色已经发白。 他本来只是跟着胡广财挣点倒卖钱。 那些旧零件都是别处弄来的,组装的时候也只是找了个会修农机的师傅,按大致结构拼起来。 谁能想到,真碰上搞技术的人,连一只支架用的是什么旧料都能追问半天。 “我不卖了还不行吗?” 他终于嚷了起来。 “我把机器拉回去!” 刘世宽却不答应。 “你昨天收了我们二十块钱,先退钱!” 赵三贵一愣。 “那是订金!” “机器你都不卖了,订金凭什么不退?” 围观的人也跟着起哄。 赵三贵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最后只好把收过的钱拿出来,跟刘世宽核对收据。 不过他刚把钱交出去,周卫东便又问了一句。 “赵老板,这台机具的拼装,是谁负责的?” 赵三贵咬着牙。 “一个修机器的师傅。” “在哪儿?” “柳溪西街。” “叫什么?” “钱有福。” “他知道旧机架来源吗?” “不清楚。” “其他配件呢?” 赵三贵低着头。 过了许久。 终于说出一句话。 “胡广财给了一部分。” 徐明一听,立刻皱眉。 “胡广财不是前阵子还说自己只负责联系买卖,根本没碰过机器吗?” 赵三贵猛地抬头。 “他说没碰过?” “对。” “他放屁!” 这回赵三贵是真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上面的零件,就是胡广财让人送来的!他说地区厂有现成旧件,稍微配配就能用,卖出去还能挣一笔!” 周卫东接过来。 那是一张简单的材料清单。 其中列了传动罩、旧轮毂、机架连接件和部分轴承座等。 每件后面还有大致数量。 真正让周卫东注意到的,却是清单最下面的一行字。 “外协旧件,由县城配件门市转交。” 县城配件门市。 胡广财。 周家老二。 还有地区厂最早那批试制材料。 这些原本分散的线索,终于开始连到一起。 可还没等他们继续核实,徐明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卫东,你看这里。” 他指向清单上的一个编号。 “这不是上回孔师傅那家外协单位送来的零件批次标记吗?” 周卫东低头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有几分相似。 但还不能直接确认。 因为外协单位加工过不少通用件,有些标记形式接近,不能只凭几个数字就认定来源。 “先跟孔德发核对。” 周卫东说道。 徐明点头。 而刘世宽站在旁边,听见几个人讨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伸出手。 “周站长。” “您说。” “今天真多亏您把事情弄清楚。” 周卫东笑了笑。 “也是严师傅发现得及时。” 刘世宽叹了口气。 “我原来还觉得,你们搞技术的人太较真。现在看来,要是真让这台机器直接开起来,万一出事,遭殃的还是咱们生产队。” 说完,他又看向赵三贵。 “以后做生意,别拿别人的安全开玩笑!” 周围几个社员纷纷点头。 赵三贵低着头,再也没有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当天,相关情况和材料被正式记录,设备由当地有关人员按程序进一步核实来源和质量情况。 周卫东没有参与具体财务和经营责任的认定。 他只是把检查中发现的技术问题、试制件标记以及与地区厂现有记录能够对应的事实整理清楚。 等回到县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徐明坐在车上,忍不住说道:“卫东,这回可真痛快!” “怎么?” “赵三贵刚开始那个样子,恨不得说自己造了全省最好的机器。结果你还没动扳手,人就不敢说话了!” 周卫东笑了。 “技术上的事,还是得拿事实说话。” “那胡广财呢?” “相关线索交给有关人员继续核实。” 徐明点头。 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卫东。” “嗯?” “你说那张材料清单,会不会真跟孔师傅那边有关?” 周卫东看着窗外。 “不能排除,但现在没证据。” “那咱们明天去找孔德发?” “去。” 徐明眼睛一亮。 可下一秒,周卫东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不是去兴师问罪。” “那干什么?” “核对零件来源。” 徐明叹了口气。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像顾承安了。” “怎么?” “什么都得查,查完还得再查。” 周卫东哈哈大笑。 “你以后也得这样。” 汽车继续往青山县开去。 路灯渐渐多了起来。 周卫东把那张材料清单重新打开。 上面几个简单的零件名称,他再熟悉不过。 他不怕有人跟他们竞争,也不怕别人研究相似的机器。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有人为了挣快钱,拿着没有经过验证的旧件拼成机器,再卖给根本不懂技术的生产队。 这种买卖一旦做起来,坑的绝不只是几个人的钱。 还可能把整个基层农机服务的信誉一起毁掉。 他把清单折好。 低声说道:“明天先去孔师傅那儿。” 徐明转头。 “然后呢?” “把这批东西从哪出来的查清楚。” “要是真有人把不合格件往外卖?” 周卫东抬起头。 “那就不能只想着退钱了事。” 第149章 这钱谁挣 孔德发听说有人拿外协零件拼机器,气得连早饭都没吃完。 “谁这么缺德!”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车间走。 周卫东和徐明刚进院门,便看见老头从里面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 “卫东,那张单子带了没有?” “带了。” “给我看看!” 孔德发把烧饼塞进嘴里,两只手接过清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看着看着,脸色突然变了。 “这个编号……” 周卫东抬头。 “您认得?” “像是我们上个月处理的一批旧配套件。” 徐明眼睛一亮。 “真是您这儿出来的?” 孔德发没急着回答。 他转身进车间,从柜子里搬出两本加工记录。 一边翻,一边说道:“先别急。我记得那批东西,因为后面方案调整,有些零件没再继续使用。厂里当时按规定重新核对,符合条件的留下,不再适用的另行处理。” 周卫东点头。 “处理给谁了?” “这个得查。” 孔德发翻到其中一页。 突然停住。 “找到了!” 原来上个月,兴华修造厂完成一批外协配套件加工后,因设计调整,有几件试制用零件退出后续使用计划。 其中部分已经按批准的方式回收。 还有少量经过处理的旧金属件,被纳入厂里废旧物资清理范围。 相关记录中,恰好出现过顺发旧货站的名字。 徐明看完,忍不住拍腿。 “又是马有根!” 孔德发皱眉。 “你说那个收废铁的?” “对!” “可我们卖的是按规定处理的废旧材料,不是让他拿去装机器!” 孔德发越说越生气。 他虽然只是个小厂的技术负责人,可做加工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别人拿自己的东西去乱用。 合格零件做出来,得按要求交货。 不符合使用条件的东西,就不能当合格产品交出去。 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如今有人把退出试制的旧零件拿去拼机器,万一出了事故,人家只看见零件上有兴华修造厂的标记,说不定连他们都要跟着解释。 “孔师傅,您先别急。” 周卫东把材料放下。 “我们现在能确认的是,部分旧件可能经由正常废旧物资处理渠道流转出去。后面是谁把它们重新组装成机器,还得继续核实。” 孔德发点头。 “对。” 随后又忍不住问:“那这批旧件的去向,能不能把记录接起来?” “正在接。” “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材料?” “原始处理记录、物资交接凭据,还有能明确区分旧件和合格新件的相关信息。” “行!” 孔德发一拍桌子。 “全给你们按程序核对!”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厂里的会计。 “把上个月那批旧料处理单据找出来!” 会计一边往办公室跑,一边嘀咕:“您这几天怎么老让我翻旧账?” 孔德发眼睛一瞪。 “不翻旧账,回头让人把咱们旧零件当新货卖了,你去解释?” 会计不敢再说。 徐明站旁边,差点笑出声。 他发现这孔师傅跟黄启顺还真像。 平时最会算钱。 真碰上质量问题,比谁都较真。 上午十点多,旧件处理记录终于整理出来。 几份资料一对照,事情渐渐清楚。 兴华修造厂的一批退出使用的旧配套件,确实经过物资清理渠道流转到顺发旧货站。 其中部分标记与柳溪县那台拼装机具上的零件相似。 虽然仍需对实物和具体批次进一步核对,但已经能够说明,胡广财等人有机会从废旧物资渠道得到早期试制结构件。 这些东西原本不能直接当成熟产品使用。 可一旦离开原单位,又缺少清晰的处置标记和去向管理,后面再被谁重新组装成机器,风险就出来了。 “卫东,这个漏洞得堵。” 孔德发说道。 “确实。” “以后退出使用的试制件,不能只写个废旧材料就完事。” “对。” 周卫东把问题记下来。 “地区厂和县站那边也得同步改。” 孔德发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你小子现在真会给人找活。” 徐明立刻接话:“孔师傅,这算什么!我们站里以前只修机器,现在光是记录本就有一柜子!” 孔德发哈哈大笑。 “那说明你们没白干。” 不过真正让事情有了决定性进展的,是下午从柳溪县传来的另一份材料。 当地有关人员在核对赵三贵销售情况时,取得了一份他提供的进货往来记录。 上面不仅记着旧机架和配件的来源。 还写明了胡广财参与联系拼装、介绍买家以及分配收益的情况。 赵三贵原本想把责任全部推给胡广财。 可账本上的几笔交易,又清清楚楚写着他自己参与定价和收款。 想说全不知情,也说不过去。 “这俩人倒是挺会合伙。” 徐明翻着核对情况,忍不住冷笑。 “有钱的时候称兄道弟,出事就开始互相推。” 于建平站旁边,突然说道:“这生意利润还真不小。” “怎么?” “你看,旧件进货、拼装加工和运输都有费用,但对外报价明显高了不少。” 徐明听完,眼睛都瞪大了。 “合着他们拿着别人淘汰的东西,稍微收拾一下,就想挣这么多?” 于建平摇头。 “账还没完全核清,但确实有差价。” 周卫东没有跟着骂。 他把材料重新整理好,交给有关人员继续核查。 这种事情,不是他一句话就能给人定性质的。 可无论最终怎么处理,至少已经可以说明,有人明知道机具来源不符合宣传,却仍然拿正规厂家的名义对外销售。 而这件事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已有几位生产队干部交了订金,还有更多人差点被所谓低价新机器吸引。 到了傍晚,胡广财终于主动来找周卫东。 这次他没有拎礼物。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满脸笑容地喊周站长。 而是坐在县农机厂会客室里,脸色阴沉得吓人。 “周卫东,你非得把事情做这么绝?” 周卫东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胡老板,您找我?” “你少装糊涂!” 胡广财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前面订货的事情,我已经答应退钱。现在旧机器的事情又要查,你这是想让我以后在这一带做不成生意?” 周卫东没有生气。 “我没拦您做正经生意。” “可你让人到处说,我的东西不能买!” “我只说明了没有经过授权,以及检查中发现的实际问题。” “那还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 周卫东看着他。 “您要卖正规的配件,有清楚的货源和质量资料,没人会因为您姓胡就不让买。” 胡广财咬牙。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周卫东把一份技术情况说明放到桌上。 “已经发现的事实,需要如实记录。涉及您经营和收款的事情,有关部门会按程序核实处理。” 胡广财盯着那份材料。 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卫东,我承认,前面有些事办得不妥。” 周卫东没有接话。 “可你想想,我也是为了挣钱。现在市场上缺农机配件,生产队想买便宜东西,我帮忙联系,不也是做点好事?” 周卫东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不把旧件来源、机器状态和没有正式授权的情况告诉买家?” 胡广财一愣。 “告诉了谁还买?”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胡广财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嘴。 他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农民不懂技术,说太多他们也听不明白。” 周卫东慢慢点头。 “所以您觉得,他们不懂,就可以不告诉?” 胡广财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 周卫东没有再逼问。 因为该说的话,对方已经说了。 他站起来。 “胡老板,您今天要是来谈正经技术合作,可以按程序去地区厂申请。要是来让我改掉真实记录,那我办不到。” 胡广财抬头。 “真一点余地都没有?” “不能拿别人的钱和安全,替您留余地。” 屋里又安静下来。 胡广财坐了很久,终于慢慢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 “周卫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有点本事,就谁也不放在眼里?” 周卫东笑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还……” “我只是觉得,做生意可以想办法挣钱。” 周卫东停了一下。 “但不能把别人对一个厂、一群技术人员的信任,拿来当自己的货卖。” 胡广财嘴角抽了抽。 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可这件事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便结束。 随后一段时间,有关单位继续核实了两台拼装机具的来源、销售宣传和已收款项等情况,已经查明的未经授权销售承诺被要求停止,涉及退还款项的问题也按实际记录推进处理。 地区厂则完善了试制旧件及报废物资的管理要求。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同步更新了样机编号、装配检查和退出使用件的处置记录。 黄启顺拿着新整理的文件,看了好半天。 最后叹了口气。 “卫东,咱们现在做一台新机器,怎么比以前还麻烦?” 周卫东笑了。 “因为以前只管机器能不能修好。” “现在呢?” “现在还得管它怎么做出来、怎么检验、最后怎么交给用户。” 黄启顺听完,慢慢点头。 “这倒是。” 随后又忍不住说道:“不过这次真给我提了个醒。咱们前面老想着把新东西做出来,反倒没把淘汰旧件怎么处理想周全。” 曹建业站旁边,也点了点头。 “以后不能再犯这种毛病。” 几个人正说着,方启航拿着一份新的阶段试验报告走了进来。 “卫东,好消息!” “什么?” “第一批扩大试制机具里,前面那套需要复核的组件已经完成相应检查和处理。” “结果呢?” “按当前批准的要求,可以继续进入下一阶段规定试验。” 黄启顺眼睛一亮。 “那不是挺好?” “还不止。” 方启航把另一张表递过来。 “顾工建议,下一批试制开始前,增加一次完整的制造和质量文件评审。”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叹气。 “又评审?” 顾承安正好从门口进来。 听见这句话,立刻问:“怎么,徐师傅嫌麻烦?” 徐明脸一下僵住。 “没有没有!” “那你叹什么气?” “我高兴!” 顾承安一愣。 “高兴?” “对!” 徐明一本正经。 “说明咱们以后做机器,越来越有规矩了!”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顾承安也笑得直摇头。 “你小子,现在嘴皮子比技术长进还快。” 不过笑过以后,他又拿出一份文件。 “曹主任,省研究所刚刚转来一个消息。” 曹建业接过。 翻了两页,脸色慢慢变了。 “这……” 周卫东抬头。 “怎么?” 顾承安看向他。 “省里准备组织一次小型农机适用性和制造质量方面的技术交流,希望部分已经形成较完整试制记录的单位参加。” 徐明眼睛顿时亮了。 “咱们能去?” “可以按条件申报。” 顾承安点头。 “不过这回要求比上一次更细。” “要求什么?” “除了技术方案,还得提供制造一致性、现场使用和质量管理方面的阶段材料。” 周卫东接过通知。 认真看了一遍。 忽然笑了。 前面因为图纸、配套件和旧件管理问题,他们吃了不少亏。 可也正是这些问题,让县站和地区厂真正开始重视一台机器从设计到制造、再到实际使用的完整过程。 如今省里要看的,恰好就是这些东西。 他把文件合上。 “曹主任。” “嗯?” “这次咱们可以准备。” 曹建业看着他。 “有把握?” “至少做过的事情,都有记录。” 老头忽然笑了。 “行。” “那这回。” “咱们就把这些日子吃过的亏,也当成经验拿出去讲讲。”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得讲多久?” “怎么?” “我怕您把我们以前犯的错全说出来,我这张脸不够丢的!”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而周卫东却已经拿起笔,在工作本上写下一行字。 “试制机具质量控制与基层适用性评价。” 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可靠,才有资格谈推广。” 第150章 真正的招牌 省里的第二次技术交流,比周卫东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通知下来以后,地区机械厂和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忙了整整十天。 这回谁也没提要把机器喷得多漂亮。 顾承安甚至专门说了一句:“外壳干净就行,别把工夫都花在刷漆上。” 徐明听见以后,忍不住问:“顾工,您这是吃一堑长一智?” 顾承安抬头。 “什么意思?” “前阵子那两台假机器,漆刷得比咱们的还亮。” 办公室里先安静了一下。 随后所有人都笑了。 黄启顺更是笑得直拍桌子。 “这话倒没错!那帮人别的本事没有,给旧机器刷漆倒挺舍得下工夫!” 不过玩笑归玩笑,真正准备起来,大家比上一次还认真。 技术科整理设计修改记录。 生产科负责制造工艺资料。 检验人员核对不同试制件的质量记录。 青山县则把三个基层试验点的使用情况、发现的问题和相应处理结果重新归档。 这次最费工夫的,还是于建平。 他抱着几大本资料,在办公室里忙得眼睛都快花了。 徐明看见,忍不住笑。 “小于,你这架势,跟准备查账似的。” 于建平没好气地抬头。 “本来就得查!” “查什么?” “查每一批试制件对应哪张图纸、哪次修改、谁加工、谁检验,还有后面去了哪个试验点。” 徐明张了张嘴。 “这么多?” “你以为呢?” 于建平把一本记录往他面前一放。 “你负责南平那台机器的第二次现场检查,后面有一栏忘了写经手人。”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不是吧?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翻出来?” “当然翻!” “那我现在补?” “先核对原始记录,再按要求注明补记情况。” 徐明叹了口气。 “我算看出来了,你比顾工还难伺候。” 陈志远在旁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谁让你以前总说记录没用?” 徐明彻底没脾气。 可真等他把记录重新核对完,自己反倒有些感慨。 以前修机器,谁也不觉得写几个字有多重要。 今天修好了,明天能转,就算大功告成。 如今参与新产品试制,才发现有些东西过了几个月以后,想靠脑袋记,根本记不清楚。 尤其不同批次的零件,看着差不多,实际可能经历过不同的修改和检查。 要是没有记录,后面出了问题,连从哪儿查起都不知道。 “卫东。” 徐明拿着补好的记录走进办公室。 “我现在是真服了。” “服什么?” “以后谁再说填写检验记录是浪费工夫,我第一个跟他急。” 周卫东笑了。 “那你先把今天的巡修记录写完。” 徐明:“……”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到了交流会前一天,所有资料终于准备齐全。 这次地区厂没有只带样机。 还专门准备了两组经过核对的试制记录和部分符合展示要求的零件,用来说明产品从早期方案到现在经历过哪些改进。 曹建业看着那些材料,忍不住说道:“卫东,你觉得这回咱们能讲出什么名堂?” 周卫东想了想。 “把做过的事情讲清楚就行。” “就这么简单?” “本来也不简单。” 曹建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稳。” 周卫东也笑。 “以前吃过的亏多。” 老头点点头。 “这倒是。” 不过临出发时,许国安又把周卫东叫进办公室。 老厂长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把一只新钢笔递给他。 “拿着。” 周卫东一愣。 “厂长,这是?” “前阵子地区技术协作工作有点成绩,厂里按规定给有关人员做了表彰。这支笔是给你的。” “那也不用专门……” “你拿着就是。” 许国安摆摆手。 “卫东,我知道你现在不缺一支笔。” 他停了一下。 “可当初你来县厂的时候,连像样的工作本都舍不得买。现在能带着咱县站的人去省里交流技术,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周卫东握着钢笔。 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刚分家时,兜里只有五十块钱。 那时候哪敢想什么机械设计,什么省级交流,能靠手艺找到一份活干,就已经谢天谢地。 如今两年多过去。 他不但有了自己的工作,还参与做出了真正能进入基层试验的新机具。 更重要的是,身后已经有了一群能够一起干活的人。 “厂长。” “嗯?” “这支笔,我收了。” 许国安笑了。 “那就好。” “不过有件事,您也得答应我。” “什么?” “这回省里交流,陈志远、徐明他们也得有机会讲自己的工作。” 许国安看着他。 片刻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行!” “你这小子,现在真是处处替他们想着。” “本来就是大家一起干的。” “好!” 老厂长拍拍他的肩。 “那你们就一起去!” 省级技术交流当天,周卫东他们没有来得太晚。 刚走进会场,就看见永丰机械厂的韩世勋正跟几位技术人员讨论图纸。 韩世勋一见周卫东,立刻笑着走过来。 “周同志,又见面了。” “韩工。” 两个人握手。 韩世勋看了一眼他们带来的资料,忽然问:“听说你们前阵子处理了两台冒充试验机具的旧机器?” 周卫东点头。 “确实有这么回事。” “事情解决了吗?” “设备来源和销售情况已经核实了不少,相关单位还在按程序处理。” 韩世勋叹了口气。 “这种事最麻烦。” “怎么?” “产品还没正式定型,外面便有人拿着旧零件拼装,说是什么新技术。真出了问题,普通用户往往分不清责任,还以为正规厂家的新产品就是那个样子。” 周卫东点头。 “所以这次我们也准备把试制件管理的问题讲清楚。” 韩世勋眼睛一亮。 “这个有价值。” 两个人还没聊完,冯庆年也走了过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胸前钢笔插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一叠成本资料。 “卫东!” “冯科长。” “我这次可没乱写宣传。” 周卫东一愣。 冯庆年把材料递过来。 “你看看,哪些是已经核实的成本,哪些还只是估算,我都标清楚了。” 黄启顺站旁边,忍不住笑。 “老冯,你现在总算知道我们生产科为什么天天抱着算盘不放了。” 冯庆年瞪他一眼。 “少来!” 随后自己也笑了。 几个人边说边走进会场。 上午的交流主要围绕小型农机产品质量、制造工艺和基层使用情况展开。 永丰机械厂介绍了轻便整机方案的下一阶段改进情况。 还有几家机械厂展示了收获和粮食加工机械的试制成果。 其中一位省城机械厂的老工程师讲到,很多产品在试制阶段表现不错,可一旦进入较大数量的制造,质量问题便开始增多。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恰恰是他们前段时间遇到的问题。 图纸版本混乱。 装配位置偏差。 外协配套件检验口径不一致。 还有淘汰试制机架被人拿出去拼装销售。 每件事单独看,都不像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问题。 可如果不把这些事情管好,一台新机器想真正成为可靠产品,根本不容易。 下午轮到地区机械厂交流时,曹建业先介绍了项目情况。 随后,由方启航讲总体设计,黄启顺介绍制造配套和成本控制。 最后才轮到周卫东。 这次他没有从修好多少台机器讲起。 而是拿起一张普通的维修记录。 “各位老师、同志,我今天想先讲一台坏过三次的粮食加工设备。” 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卫东把临江县那台设备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 三次更换传动件。 三次投入使用。 却始终没有把真正的问题弄清楚。 直到后来重新核对安装状态、基础和实际使用条件,才逐渐发现导致反复故障的重要因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当时我们开始想一个问题。” “机器坏了以后怎么修,固然重要。” “但能不能在设计、制造、安装和使用阶段,就尽量减少一些本来可以避免的问题?” 随后,他把轻便机具的研究过程介绍出来。 从最初的基层需求调查,到样机试制,再到不同试验点的实际反馈。 每一项都有原始记录支撑。 讲到柳河试验点时,他还特意说了那次让徐明丢脸的四十八分钟。 台下顿时有人笑。 一位技术人员举手。 “周同志,你们后来不是缩短了现场准备时间?” “对,在明确配套条件并改进组织安排以后,第二次记录是二十六分钟。” “那能不能说机具结构改进提高了准备效率?” “不能把全部变化都归到机具结构上,其中还有现场动力准备和人员组织的因素。” 提问的工程师点了点头。 “这个区分很重要。” 周卫东继续介绍。 讲到扩大试制时,他把前面出现的质量问题也拿了出来。 有的人听得直皱眉。 甚至有人忍不住问:“周同志,你们今天是来介绍技术成果,怎么连不合格的问题也往上讲?” 周卫东笑了笑。 “因为这些问题,直接影响后面能不能继续制造。” 他把两份检查记录放到展示台上。 “第一批样机做出来的时候,我们发现零件分别检查合格,不等于最后装配就没有问题。后来扩大试制,又发现不同加工单位对部分装配要求理解不完全一致。” “我们针对这些问题改进了技术文件和检验管理。” “现在仍然不能说已经具备成熟批量生产条件,但至少能够按照统一要求,对后续试制件开展更完整的检查。” 会场里安静了片刻。 前排一位白发工程师突然开口。 “周卫东同志,我问你一句。” “您说。” “如果再给你们十台试制任务,你敢不敢保证十台都没有问题?” 徐明坐在下面,心里猛地一紧。 这问题跟当初罗文生在地区厂会议上讨论推广时差不多。 答应得太满,后面做不到就麻烦。 可要是不敢答应,又容易让人觉得没信心。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 “我不敢保证十台绝对没有问题。” 会场里有人抬起头。 白发工程师也看向他。 “那你怎么证明有能力承担后续试制?” 周卫东把技术文件登记和检验记录拿起来。 “我们能够做的是,按照确认的图纸和工艺要求制造,对关键项目完成规定检查,发现不符合要求的情况及时记录和处理,并且能够追溯到具体批次和工序。” 他停了一下。 “如果做十台只靠运气,前面三台好用,后面七台出了问题,确实不能算具备稳定的制造能力。” “所以我们想解决的,不只是怎样把一台机器做好。” “还包括怎样让下一批产品继续符合相应要求。” 白发工程师听完,慢慢点头。 “这个回答比较实在。” 随后,他又问:“那你们最近发现的旧试制件流入市场问题,怎么处理?” 周卫东没有回避。 他把能够公开说明的技术管理情况作了介绍。 试制旧件的状态标记。 转出审批。 物资去向登记。 以及如何防止淘汰结构件被误认为合格产品。 对于涉及经营人员和款项处理的具体事项,他没有擅自作结论,只说明已交由有关单位按程序核查。 会场里有人开始记笔记。 那位白发工程师听完,忽然笑了。 “你们县级农机服务站,倒开始研究起产品全流程质量管理来了。” 周卫东也笑。 “主要是被实际问题逼着学。” 这句话把不少人逗笑了。 可真正让人注意到的,是他后面拿出的基层使用记录。 青山、柳河、南平。 三个地方。 不同的场地。 不同的动力条件。 不同的操作人员。 从这些记录里,可以清楚看出哪些问题来自机具设计,哪些涉及现场组织和使用条件,哪些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一位省里的技术人员看完,忍不住说道:“你们这套资料,有一个特点。” 周卫东抬头。 “什么?” “不是只告诉别人机器能干什么,还告诉别人它现在不能干什么。” 周卫东点头。 “因为真正到了生产队,有些事情不能靠使用者自己猜。” 这句话说完,会场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徐明坐在下面,腰杆慢慢挺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比上次听见别人夸周卫东还高兴。 因为这次讲的很多事情,都是他们亲手干出来的。 那些翻来覆去核对的记录。 那些跑了半天山路才找到的故障。 那些因为少写一个编号又被周卫东叫回去补的夜晚。 如今都变成了能摆在技术交流会上、让真正懂行的人认真讨论的东西。 他忍不住凑到陈志远旁边。 “志远。” “怎么?” “我现在觉得,那些记录真没白写。” 陈志远笑了。 “你前天不还骂小于太较真?” “我那是开玩笑!” “哦?” “你少翻旧账!” 陈志远差点笑出声。 交流结束后,省研究所几位技术人员专门找到了曹建业和周卫东。 他们认为,地区厂与青山县的技术协作具有进一步完善的价值,尤其在基层实际使用反馈、试制质量记录以及不同单位之间的技术分工方面,已经积累了一些有用经验。 建议有关单位在现有任务基础上,继续完善小型农机具适用性评价与技术协作机制。 至于后续试制数量、经费和项目安排,仍需要通过相应程序确定。 这番话没有直接给他们多少资金。 也没有许诺什么立刻批量生产。 但曹建业已经相当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临时凑几个人修修机器、做做样机。 而是逐渐形成了一种能够持续开展技术工作的组织方式。 回程路上,黄启顺高兴得连晕车都忘了。 “卫东!” “怎么?” “我现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以前咱们总想拿一台特别漂亮的机器出去,让别人一看就说好。” 周卫东笑。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真有本事,还得能说明白它为什么好,出了问题怎么改,下一批能不能继续做好。” 曹建业坐在前排,忍不住回头。 “老黄,你总算开窍了。” “你少来!” 黄启顺眼睛一瞪。 “我以前就懂!” 汽车里顿时笑成一片。 徐明笑得最欢。 不过笑着笑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婚事。 “卫东。” “嗯?” “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什么?” “我跟秀兰两家商量好了。” 周卫东眼睛一亮。 “日子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 “过年前。” “好事啊!” 周卫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这回你可以放心准备了。” 徐明却有些不好意思。 “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 “等结婚那天,想请咱们站里的人都来。” “当然可以。” “还有曹主任、黄科长他们。” 黄启顺一听,立刻回头。 “怎么,徐师傅也准备请我?” “请!” “那得有肉!” 徐明咬牙。 “有!” 曹建业哈哈大笑。 “老黄,你就会欺负年轻人!” 周卫东看着他们,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两年,身边的人变化真大。 徐明从当初那个只想着每月多挣几块钱的维修员,慢慢学会了带队、看图纸、做记录,如今连婚事也有了着落。 陈志远逐渐能承担重要技术工作。 于建平把县站的物资和资料管得井井有条。 赵小满也从刚来时只会搬工具箱的年轻工人,成长为能参与检验和装配的技术骨干。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而自己,终于不用再像上一世那样,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往前冲。 回到青山县时,天已经黑了。 周卫东没有再去办公室。 他直接骑车回家。 院子里亮着灯。 林晚秋正抱着周禾坐在屋檐下,听见车铃,抬头便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这次省里怎么样?” “还不错。” “就还不错?” 周卫东笑着把工作包放下。 “有几位工程师认真听了我们的交流,后续工作也有了些新机会。” 林晚秋点头。 “那挺好。” “嗯。” “吃饭没有?”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呢。” 周卫东洗了手,走过去逗女儿。 周禾如今已经能坐得稳一些,看见父亲回来,立刻伸出两只小手。 他把孩子抱起来。 小姑娘一高兴,便伸手去扯他的衣领。 林晚秋在旁边笑。 “你闺女现在见了你,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衣服结不结实。” 周卫东也笑。 “可能以后想学机械。” “你就会胡说。” “真的。” “她这么小,你就准备替她安排以后干什么?” 周卫东想了想。 “那倒不用。” “为什么?” “以后她自己喜欢什么,就学什么。” 林晚秋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这还差不多。” 吃完饭,周卫东把省里交流的情况讲了一遍。 讲到最后,林晚秋忽然问:“卫东,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太在意村里那些人怎么看你了?” 周卫东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阵子你弟弟来闹,你连着好几天都没怎么提。今天回来,也没说那些人后面怎么样。” 周卫东沉默了一下。 随后笑了。 “事情该处理的已经处理了。” “然后呢?” “然后过自己的日子。” 林晚秋点头。 周卫东看着桌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妻子笑得温柔,女儿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他忽然想起1978年分家的那天。 那时候自己兜里只有五十块钱,连下一顿饭怎么挣都得认真算。 村里有人笑他傻。 有人说他不懂孝顺。 还有人等着看,他离开周家以后,究竟能过成什么样。 如今已经过去两年多。 他有了自己的家。 有了愿意相互扶持的妻子和健康长大的女儿。 还有了一份能够靠真本事往前走的事业。 当年那些人说过什么,如今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了。 “晚秋。” “嗯?” “等过完年,咱们抽个时间,带禾禾去趟省城吧。” 林晚秋抬头。 “去干什么?” “带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这么小,看得懂什么?” “现在看不懂,以后慢慢看。” 林晚秋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想得倒远。” 周卫东也笑。 不过就在这时候,院门突然响了。 “卫东!” 是许国安的声音。 周卫东赶紧过去开门。 老厂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地区转来的文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件事,我觉得得当面告诉你!” “什么?” 许国安把文件递过去。 “地区厂刚刚组织讨论了下一年度的新产品研发和试制协作计划。” 周卫东一愣。 “这么快?” “年底了,总得提前安排明年的事!” “那结果呢?” 许国安笑得嘴都快合不上。 “你们前面做的轻便脱粒机具和小型动力配套研究,已经被列入下一年度有关技术任务的建议计划。”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批准了?” “还在等最终审批!” 老厂长赶紧补充。 “不过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地区厂准备把原来的临时技术协作,进一步发展成有明确项目任务、人员分工和试验安排的长期合作。” 周卫东握着文件,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最开始修复站里那几张旧工作台,到如今能够参与产品设计、试制和技术验证。 青山县终于有机会形成一个真正能够长期开展农机技术工作的团队。 而他自己,也终于不再只是别人机器坏了以后才想起来的维修员。 “卫东。” 许国安突然开口。 “嗯?” “还有件事。” “您说。” “地区厂技术科那边提出,希望下一年度由你牵头组织基层适用性和现场试验方面的工作,并参加新一代小型农机产品的技术论证。” 周卫东点头。 “这个可以。” “不过具体任务,得等正式计划下来再说。” “明白。” 许国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现在倒有点想知道。” “什么?” “你小子下一步还准备折腾什么?”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 看了看上面列出的几个技术方向。 轻便脱粒机具。 小型动力与排灌机具配套。 基层农机维修服务与质量反馈。 每一项,都有他过去参与的工作基础。 可每一项,也都有大量尚未解决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笑了。 “厂长。” “嗯?” “我想先把咱们那套轻便机具真正做成熟。” “然后呢?” “再根据基层需要,一项一项往下做。” 许国安点头。 “行。” 随后,他突然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对了,还有个消息。” “什么?” “省研究所那边,最近准备开展一项新的技术调查。” 周卫东抬头。 “哪方面?” 许国安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道: “低成本、小型化农机产品的系列化与标准化设计。” 周卫东愣住。 许国安继续说道:“听曹建业说,省里现在越来越重视不同生产条件下的农机适用性,也有人提出,应该研究一批更适合基层实际需求的小型机具。” “你们前面做的那些调查和试验,恰好跟这个方向有关。” 周卫东低头看着那张纸。 过了很久。 终于慢慢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面前的路又变宽了一些。 过去,他想的是修好一台坏机器。 后来,他想的是让同样的故障少发生几次。 再后来,他开始参与新机具设计,希望做出真正适合生产队使用的产品。 而现在。 他终于有机会把过去零散的经验、技术和需求联系起来。 参与研究一种更系统的产品设计和制造方式。 夜已经深了。 许国安告辞离开。 林晚秋抱着周禾站在门口,看着丈夫久久没有进屋,忍不住问:“卫东,想什么呢?” 周卫东转过头。 “没什么。” “又有新活了?” “可能有。” “很难?” “应该不容易。”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那你慢慢做。” 周卫东也笑。 他回头看向桌上的技术文件。 纸张边角有些卷了,几处地方还留着铅笔标记。 可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已经不再只是一张张普通的图纸。 它们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从被迫顶罪、分家求生,到凭着技术重新站起来。 从五十块钱起家,到如今能跟地区厂、省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坐在一起讨论产品。 一路走来,他没有靠谁替自己安排好命运。 只是抓住每一次机会,把手里的活认真干好。 而接下来。 他准备把这份本事,真正变成能让更多人用上的东西。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下一年度第一个找上门的新项目,竟然不是地区机械厂提出的。 而是一封从省外寄来的技术协作邀请信。 第151章 外省来信 周卫东收到那封省外来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人寄错了地方。 信封上写着“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周卫东同志亲启”,落款却是邻省清河县农机修造厂,里面除了两页介绍信,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台装在小车架上的柴油机,旁边连接着水泵,两个工人正扶着车架往土坡上推。一个在前面拽,一个在后面顶,旁边还有个戴草帽的老汉,急得直摆手。 徐明凑过来看了半天,忍不住乐了。 “卫东,这不是咱们以前做的那种移动架子吗?怎么推得跟拉死猪似的?” 周卫东没搭理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试验点坡道约十二度,设备转运困难,恳请提供技术协助。” 他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来信人叫梁继峰,是清河县农机修造厂的技术负责人。对方在信里提到,他们已经关注地区机械厂与青山县开展的轻便农机试制工作,尤其对利用现有动力设备、减少重复配置的思路感兴趣。 清河县多丘陵,山地农田分散,一些生产队拥有小型柴油机,却缺少适合狭窄道路搬运的排灌和粮食加工机具。他们前阵子自己试制了一套移动式动力底架,机器在厂里用着不错,一进山就出了问题。 最让周卫东意外的,是信的最后一段。 对方希望邀请他和地区机械厂的技术人员前往清河县参加联合论证。如果方案可行,清河县准备按正式程序安排一批改进样件的试制和现场验证。 “卫东,这不是好事吗?” 徐明把信接过去,越看眼睛越亮。 “人家都从外省找来了!咱们现在名气这么大?” “名气没多大,碰巧人家有这方面的需求。” “那也得人家知道你才行!” 徐明说完,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等等,他们不会也想白拿咱们的图纸吧?” 周卫东笑了一下。 “人家请的是技术协作,不是让咱们把资料直接寄过去。具体怎么合作,得先谈清楚。” 正说着,许国安从外面进来。 老厂长刚参加完县里的工作会议,棉帽子上还沾着些雪粒。听说有省外单位发来邀请,连茶都没顾上喝,就让周卫东把信递过去。 看完以后,他竟然比徐明还高兴。 “好啊!这是好事!” “厂长,现在还没谈成呢。” “我知道!” 许国安把信重新折好,往桌上一放。 “可你想想,以前咱们想找个地区厂帮忙加工零件,还得托人写介绍信。现在倒好,外省的单位主动找上门,请咱们去帮他们研究新东西。光这一点,就值得高兴。” 周卫东笑了笑,倒没反驳。 不过他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清河县那边的情况,跟河西县有相似之处,却不完全一样。河西的问题主要出在泵机安装和管路条件上,清河县则更关心动力设备与机具的运输、转换。 前面做轻便脱粒机时,周卫东就一直想把移动和装卸环节再完善一下。可青山县附近几个试验点的道路条件相对有限,始终没能把不同地形的使用情况研究透。 如今清河县主动送上门,倒有机会把这块短板补起来。 “厂长,我想去看看。” “我也是这么想。” 许国安点点头,却又突然皱眉。 “不过徐明过阵子不是要结婚?” 话音刚落,徐明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 “厂长!您还知道我快结婚呢?” “怎么不知道?你在县站发了三回喜糖,谁不知道?”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徐明脸红了。 “那不是高兴嘛!” “高兴也得有个度。” 许国安瞪他一眼,“一共还没结婚,就先把我们几个老头的糖都吃出来了。”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周卫东忍着笑,问徐明:“日子最后定在哪天?” “腊月二十。” “还有时间。” “有什么时间?” 徐明警惕起来。 “你不会又准备让我跟你出差吧?” “你不愿意?” “愿意是愿意,可……” “行了,这次不用你去。” 徐明一愣。 “真的?” “你留在县站,把脱粒机那几套试制件的工作盯好。顺便把婚事准备妥当,免得何叔回头找我要人。” 众人又笑。 可徐明听完,却突然有点失落。 以前周卫东不管去哪儿,都习惯带着他。如今随着技术工作越来越多,陈志远能独立负责制造和装配,赵小满也开始承担现场检查,自己反倒更多留在县里管巡修。 他知道这是好事。 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卫东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 “你现在是能独立带队的人了,总不能让我出趟门,你就把县站撂下。” 徐明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倒也是。” 不过还没等他继续得意,周卫东已经把一份工作安排递给他。 “青山和南平试验点的后续记录,你负责协调。还有徐家沟那台老脱粒机,记得安排人检查。” 徐明看着满满一页纸,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卫东,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昨天就写了。” “……” “有意见?” “有!” “什么?” “我结婚那几天,你得给我放假!” 周卫东哈哈大笑。 “放心,忘不了!” 当天下午,周卫东带着来信去了一趟地区机械厂。 曹建业看完,也觉得有必要认真研究。 不过跟许国安不同,曹建业第一个想到的是现有任务。 “咱们现在一共才做了几套轻便机具,后面的试验还没彻底完成。如果这时候又跑去研究移动式动力架,会不会顾不过来?” “所以我想先参加一次技术调查,不急着接制造任务。” 周卫东把照片摊开。 “曹主任,您看这儿。” 他指着车架下面的两只轮子。 “这架子在平地上当然能推,可真上了土坡,前面要拽,后面要顶。车轮离机架中心又比较远,遇到窄路、急弯,恐怕比普通小车还不好走。” 方启航凑过来看了两眼。 “轮距确实有点宽,不过光靠照片不好下结论。” “所以得去现场。” “那您准备怎么改?” “先不说改。弄清楚他们到底运什么东西,走什么路,再看结构。” 方启航点点头。 “有道理。” 可黄启顺听完,却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照片怎么看着像是故意拍来让咱们丢人的?” 周卫东一愣。 “什么意思?” “你看,这设备虽然不好推,但好歹也是个样机。人家真想请咱们交流,寄张设备照片就行了,为什么偏偏寄这么狼狈的一张?” 曹建业被他说得直笑。 “老黄,你这人就是疑心重。” “我还不能说两句?” 不过到了第二天,清河县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不是梁继峰写的。 而是清河县农机修造厂厂长韩德胜亲自署名。 信里邀请青山县与地区机械厂派员参加一次公开的技术论证,并注明他们同时邀请了邻省长岭机械厂的技术人员,准备对两套不同的移动式动力方案进行比较。 黄启顺看完,顿时乐了。 “我就说吧!” 曹建业皱眉。 “你说什么了?” “人家这是请咱们去比本事!” 周卫东把信接过去,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邀请函里确实写得很清楚。 清河县已经试制出一套移动式动力底架,但实际使用效果不理想。长岭机械厂有一套现成的动力运输方案,愿意参与比较。清河县希望通过技术论证,确定下一阶段的研究方向。 这意味着,青山县不是唯一的候选合作单位。 如果长岭机械厂的方案更成熟、价格更合适,清河县完全可以直接跟对方合作。 徐明听说以后,立刻来了精神。 “卫东,这回是不是又要跟大厂比?” “算是。” “那咱们可不能输!” 周卫东笑着看他。 “你不是准备结婚吗?怎么又想跟着去了?” “我就是替你着急!” 周卫东没有再开玩笑。 他知道,这次跟过去的交流确实不同。 以前大家坐在会议室里,主要是讨论技术方向。如今清河县已经有明确的需求,还邀请两家单位拿出方案。 真要把下一阶段的协作任务争下来,光会说漂亮话肯定不够。 必须拿出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 三天以后,周卫东和方启航带着必要资料去了清河县。 火车坐了大半天,又换了一趟汽车,到了地方已经是傍晚。 清河县农机修造厂比青山县的条件好不少,车间里有几台较新的机床,院子也大。门口停着两辆汽车,旁边还有一台刷着浅绿色油漆的移动动力机组。 周卫东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机器旁边。 对方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一支钢笔。 看见周卫东,他上下打量了两眼。 “你就是青山县那个周卫东?” “是我。” “听说你们县站以前主要是修机器的?” “对。” 男人笑了一下。 “那这回恐怕不太一样。” 周卫东也笑。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做新产品总体设计,不是坏了哪里修哪里。” 方启航听见这话,眉头顿时皱起来。 周卫东却没有生气。 “请问您是?” “长岭机械厂技术科,蒋文斌。” 对方伸出手。 “我们厂做移动动力设备好多年了。” 周卫东跟他握了一下。 “那正好,后面还得向您请教。” 蒋文斌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客气,愣了两秒,才松开手。 “请教谈不上。” 随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说。” “您说。” “技术论证不能只凭基层经验。” 周卫东看着院子里那台绿色机组,忽然笑了。 “这个我同意。” 蒋文斌刚要得意,却听见下一句。 “所以明天最好别光看图纸。” “咱们去山路上试试。” 蒋文斌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第152章 山路见真章 蒋文斌没想到,自己在清河县的第一场技术论证,竟然输给了一条土路。 而且输得相当难看。 第二天上午,清河县农机修造厂组织了现场比较。 厂长韩德胜亲自带队,技术负责人梁继峰负责记录,另外还有几位基层农机站的同志参与。为了避免出现上次样机推不上山的情况,这次专门提前选定了两个转运路段,分别检查机具的搬运便利性和现场安装条件。 长岭机械厂先展示。 他们带来的那套移动动力机组确实有些本事。 底架采用比较规整的焊接结构,柴油机安装位置经过专门设计,两侧车轮尺寸也不小。整套设备在平地上推起来相当轻松,两名工人一前一后,不到几分钟便穿过了厂里的试验道路。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 韩德胜也露出笑容。 “蒋工,你们这套东西做得不错。” 蒋文斌推了推眼镜,笑得颇为矜持。 “韩厂长,我们长岭厂做这类设备有经验。轮架、支撑和运输结构,都是经过专门考虑的。” 他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周卫东一眼。 “移动动力设备跟普通农机维修还是不一样的,结构设计必须有完整依据。” 方启航听得有些不舒服。 他原本想反驳两句,却被周卫东轻轻拦住。 “先看完。” 第二段路在清河县北边。 出了镇子,往山里走三里多地,有一处小石桥。桥面不宽,下面是条季节性溪沟,桥头还拐了个急弯。 当地几个生产队平时往山上送种子和农具,主要靠手推车和人挑。稍大些的农业机械,基本只能绕远路。 第一套机组被运到桥头时,问题就来了。 蒋文斌让工人试着推过去。 两个人把设备推到桥边,发现机架外侧离桥沿太近,继续前进很难保证足够的安全余量。 工人停下来,回头看他。 “蒋工,过不去。” 蒋文斌皱眉。 “怎么过不去?我量过尺寸。” “直着走勉强能进,可前面要拐弯。再往前推,轮子离边沿太近了。” 蒋文斌拿出卷尺,重新量了一遍。 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单论机组宽度,跟桥面确实还有一点余量。 可真正转弯时,机架需要的空间并不只看正面宽度。轮子和车架的运动轨迹,还得算进去。 这就是图纸和现场的区别。 图纸上,桥是一条直线。 现实里,桥头却有弯道,还有高低不平的石块。 “可以拆掉外侧车轮,再重新安装。” 蒋文斌很快提出办法。 韩德胜却皱起眉。 “每过一座桥都得拆轮子?” “也不是所有桥都这样。” “可我们这附近不少村子都是这种路。” 蒋文斌一时没有接话。 后面一个老机手忍不住说:“同志,要是每回推机器都得拆半天,俺们还不如直接抬呢!” 人群顿时笑了。 蒋文斌的脸微微发红。 他看向周卫东。 “周同志,你们的方案呢?” 周卫东没急着摆图纸,而是问韩德胜:“韩厂长,咱们能不能先看看生产队平时怎么往山里运东西?” 韩德胜一愣。 “这个……” “刚才来的路上,我看见村口有几辆独轮车。那种车平时能走这座桥吗?” 梁继峰立刻点头。 “能。山里不少人都用独轮车运东西。” “能运多重?” “得看路、车和人,不能一概而论。” “那咱们先问问当地机手。” 蒋文斌在旁边听得皱眉。 他以为周卫东准备拿独轮车代替自己的移动动力架,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同志,你不会准备把柴油机往独轮车上一放,就说这是新设计吧?” 徐明要是在场,估计早顶回去了。 可周卫东却不生气。 “当然不是。” 他笑着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为什么当地人用那种办法反倒能过去。真正做设备,还得根据负载、稳定性和运输条件重新设计。” 说完,他跟一位姓田的老机手聊了起来。 老田五十多岁,年轻时便跟着生产队修路、拉车,哪处弯道难走,哪里有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听周卫东问起独轮车,立刻指着桥头说道:“你们这机器轮子离得太宽,转弯时难办。俺们平时推车,东西都尽量放在中间,过这种桥才能慢慢转。” 周卫东点头。 “那重东西放得高不高?” “不敢放太高。高了晃,路又不平。” “遇到上坡怎么办?” “看坡有多陡。不好走就得多找人,或者换路,不能硬推。” 老田说完,看着周卫东,忽然问:“小同志,你们到底准备做什么机器?” “想做一种更适合山地小路运输的动力机组。” “那你们先得把路认清楚。” 这话说完,梁继峰忍不住笑了。 “田师傅这句倒是实在。” 周卫东也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没有急着跟长岭厂比谁的机器好,而是拿着纸笔沿着试验路段走了一遍。 窄桥。 急弯。 坡道。 碎石路。 还有几处适合临时停放设备的平地。 走完以后,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想法。 长岭厂的方案并不差。 在宽敞道路上,整机移动确实方便。 可到了这种复杂地形,一味追求“整套机器装在一起推着走”,反而会限制使用。 如果把动力设备、机架和作业机具合理分成能够独立运输、现场再按规定装配的部分,或许更加适合这些地方。 当然,拆分以后不能靠人随便捆绑。 每一部分都需要明确的搬运要求、连接关系和必要检查。 但至少方向有了。 中午吃饭时,韩德胜主动端着饭盒坐到了周卫东旁边。 “周同志,你是不是有方案了?” “有个初步想法。” “说说。” “这次我不准备直接做一套所有东西都装在一起的车架。” 韩德胜一愣。 “那做什么?” “把山路运输和设备运行分开考虑。” “什么意思?” 周卫东拿出刚画的草图。 “运输的时候,把符合条件的部件分开,用适合这种道路的方式转运。到了工作地点,再在合适的场地按规定安装,形成稳定的动力和作业机具组合。” 梁继峰正好路过,听见以后也凑过来。 看了几眼草图,眼睛渐渐亮了。 “这样就不用要求整套东西必须同时过那座桥?” “对。但也不能为了搬运方便,把关键结构拆得太零碎。得先根据部件重量、现场装配条件和人员能力,确定合理的分组。” “那会不会增加安装时间?” “肯定会有影响。所以后面得比较总时间。” 韩德胜听得连连点头。 “不光看推过桥要多久,还得算搬运、安装和检查?” “对。” 周卫东笑了。 “要是过桥快十分钟,装机器却多花一个小时,那也未必划算。” 韩德胜听完,忽然把筷子放下。 “周同志,我想请你们把这个思路做成一份具体方案。” 周卫东没有立刻答应。 “需要地区厂和我们县站一起论证。” “行!” 韩德胜点头。 “我们厂也派人参加。” 这一幕让坐在不远处的蒋文斌看得脸色发沉。 他原本以为,周卫东只是县级维修站出来的年轻人,理论和设计能力肯定比不过自己。 谁知道第一天现场比较,对方连样机都没拿出来,就已经把问题抓住了。 更重要的是,清河县的人显然开始认真考虑周卫东提出的方向。 到了下午,蒋文斌终于忍不住找上门来。 “周同志,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这个分体运输方案,虽然灵活,但装卸次数多,实际效率未必比我们高。” “有这个可能。” 周卫东点头。 “所以得做比较。” 蒋文斌皱眉。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拿出样机?” “先核对结构和制造条件。” “光这样讨论,不算本事。”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蒋工,您想不想做个真正公平的比较?” “什么意思?” “咱们选定同样的代表性运输路线,明确载荷、人员和检查要求。你们用完整移动机组,我们用经审核的分体方案。分别记录完成整个运输和安装准备过程的实际情况。” 蒋文斌一愣。 随后笑了。 “好。” “那说定了。” “不过……” 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们可别只拿个空机架来比。” 周卫东笑着伸手。 “当然。” 三天以后,清河县修造厂安排了一次经过批准的结构与转运验证。 周卫东和方启航结合当地制造条件,提出了一套可拆分运输的底架样件方案。清河县负责加工,地区厂负责相关设计复核,几方共同完成规定检查以后,才进入现场比较。 这次并不是把一台未经验证的运行设备直接推上山。 而是按试验要求使用相应的模拟载荷,检查运输和装配过程。 长岭厂的方案依旧在平地上表现很好。 可到了窄桥前,仍然需要调整运输安排。 周卫东他们的方案虽然在准备和装配上多花了些时间,却能够按计划完成这段狭窄路线的转运。 更重要的是,两个方案各自适合什么条件,终于有了比较清楚的记录。 韩德胜拿着试验表,反复看了好几遍。 “周同志,你们这套方案在这段路线上的整体安排,确实更合适。” 蒋文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当然看得出来。 周卫东不是靠什么稀奇古怪的机关赢了自己。 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机器只能整套移动当成前提。 这差别看似不大。 可结果却完全不同。 “周卫东。” 蒋文斌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真没系统学过机械设计?” “学过一些,不过更多是在工作中跟人学。” 蒋文斌沉默片刻。 “那你这现场经验,确实有用。” 周卫东笑了。 “您的结构设计也值得我们学习。” 蒋文斌看了他一眼,终于伸出手。 “以后有机会再比。” “好。” 两个人握完手,韩德胜已经走了过来。 “周同志,晚上有没有空?” “怎么?” “我想跟你们正式谈一谈下一阶段的技术协作。” 周卫东眼睛微微一亮。 不过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韩德胜接下来的话。 “我们清河县准备先做六套改进样件。” “如果能通过后续试验,再研究进一步推广。”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 周卫东抬头。 “您说。” “我们希望这次合作,不只是你们过来帮忙看几张图纸。” “而是把后面制造、检验和实际使用的问题,也一起研究清楚。” 周卫东看着韩德胜。 忽然笑了。 “韩厂长。” “嗯?” “这正是我们最想做的事。” 第153章 这钱不能省 韩德胜把合同草案往桌上一放,第一句话就让黄启顺皱起了眉。 “六套改进样件,全部委托你们做,技术费用和加工费用合起来,我们希望控制在一千二百块以内。” 黄启顺端着茶缸,差点把水洒到裤子上。 “韩厂长,您这不是让我们白干吗?” 韩德胜倒也不生气。 “黄科长,您先别急。我们厂自己能承担一部分普通加工,主要是希望你们负责总体方案和关键技术问题。” “那也得把账算清楚。” “所以今天才请大家坐下来谈。” 周卫东一直没说话。 他把合同草案翻到第二页,发现其中列了样件数量、加工项目、技术要求和验收安排,却有几处写得很笼统。 尤其最后一条。 “试制过程中形成的相关技术成果,由清河县农机修造厂统一使用。” 周卫东看了好一会儿,拿铅笔在这句话下面画了道线。 “韩厂长,这一条得改。” 韩德胜一愣。 “为什么?” “我们现在做的是技术协作,不是单独把一套成熟产品卖给你们。原有技术资料、合作过程中共同形成的成果,以及今后各自独立研究的内容,需要分清楚。” 韩德胜想了想。 “你担心我们以后不让青山县用这些技术?” “不是担心,是合同里得写明白。” 周卫东笑了笑。 “您这边也一样。假如清河县自己已有的运输结构经过完善,我们也不能回去就说是青山县独立设计的。” 方启航在旁边点头。 “对,双方原有技术资料和合作形成的成果应当有明确的使用安排。” 韩德胜沉默片刻。 随后笑了。 “周同志,你这年纪不大,倒挺懂得保护自己。” “以前吃过亏。” “怎么吃的?” “有人拿着我们已经淘汰的试制零件,拼成新机器往外卖。” 韩德胜一愣。 “还有这种事?” “有。” 黄启顺在旁边冷笑一声。 “何止!那帮人连我们技术人员的名字都敢乱用。” 韩德胜听完,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如此在意文件和权限。 “行,这一条可以重新讨论。” 不过谈到费用时,双方又争了起来。 清河县希望把费用压低。 黄启顺却坚持必须保障必要的试验和检验投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上午争到中午,谁也不肯退。 最后连韩德胜都乐了。 “黄科长,您是不是不管什么生意,都准备先把钱算到最后一分钱?” 黄启顺一点不脸红。 “韩厂长,您要真把试验交给我们做,我肯定得把经费算清楚。今天为了省几十块,后面返工多花几百,那才叫不会过日子。” 周卫东把两份费用表放到一起。 “韩厂长,我看咱们得换个谈法。” “怎么换?” “先把第一阶段到底做什么讲清楚。” 周卫东拿笔在纸上分了几项。 一项是方案设计和结构复核。 一项是样件加工和装配。 一项是规定的检查与试验。 还有一项,是到清河县基层现场进行适用性验证。 “如果你们自己承担部分普通加工,我们就不重复算这部分费用。技术协作和需要外部设备完成的试验,则按实际任务单独核算。” 韩德胜听得很认真。 “那你觉得第一阶段应该做到什么程度?” “先完成一套经过审查的工程样件,再验证其是否能够满足确定的运输和安装要求。得到结果以后,再决定剩余五套是不是按同一个方案继续加工。” 梁继峰在旁边眼睛一亮。 “这样就不用一开始把六套全部做出来?” “对。” “如果第一套发现问题,可以先改?” “正是这个意思。” 韩德胜慢慢点头。 他原本想的是,既然准备做六套,那就一次安排好材料和加工任务,省得后面反复折腾。 可周卫东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真正不确定的不是数量,而是结构方案。 如果第一套就有明显问题,剩下五套越早做出来,损失反而越大。 “这个办法好。” 韩德胜笑着拍了拍桌子。 “先验证,再决定后续数量。” 黄启顺也点头。 “这下费用就容易算了。” 结果当天晚上,合同草案改了整整三遍。 最后形成的合作意见,明确了双方的职责。 清河县负责本地加工、现场条件准备和部分试验组织。 地区机械厂负责有关设计复核和技术支持。 青山县负责基层使用需求分析、运输与安装条件评价以及相应的技术反馈。 第一阶段先制作一套样件,相关费用和责任按批准的工作任务安排。 后续五套是否继续试制,根据第一阶段结果和正式审查意见确定。 韩德胜看完,终于松了口气。 “周同志,这回算谈明白了。” 周卫东也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试制资料和样件的管理要有明确办法,不能让还没完成验证的东西提前流出去。” 黄启顺听见,立刻接话。 “对!这一条必须有!” 韩德胜哈哈大笑。 “你们真是被前面的事吓怕了。” “不是怕。” 周卫东笑了。 “是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 第二天,清河县安排了一次技术协调会。 长岭机械厂的蒋文斌也参加了。 他听说清河县已经准备与青山县和地区厂开展分体运输方案的协作,脸色并没有像大家想象中那么难看。 反倒在会上提出了几个技术问题。 “周同志,你们的分体方案在窄路运输上有优势,但到了现场,动力设备的安装重复性怎么保证?” 方启航接过话。 “我们准备在下一阶段重点验证定位和装配关系。” “如果不同的工人来装,结果还一样吗?” “这就是需要研究的内容。” 蒋文斌点头。 “另外,运输时分成几个部分,操作人员是否容易弄混零件,也值得考虑。” 周卫东听完,认真把意见记下来。 散会以后,他主动找到蒋文斌。 “蒋工,今天谢谢您提的建议。” 蒋文斌一愣。 “谢我干什么?” “您说的那几个问题,确实重要。” 蒋文斌看了他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周卫东,我现在知道清河县为什么愿意跟你们合作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只想着证明自己做得对。” 周卫东也笑。 “做机器,最后总得让别人用。” 蒋文斌点头。 “对。”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其实我们长岭厂那套整机方案,也不是没市场。只是这边山路条件太特殊,确实不适合直接照搬。” “我也这么认为。” “所以我准备回去,把我们的设备按其他使用场景继续完善。” “那挺好。” 蒋文斌忽然伸出手。 “以后有机会,再交流。” 周卫东握住。 “好。” 两个人从最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到如今能真正坐下来讨论技术,也不过几天工夫。 可有时候,懂技术的人之间就是这样。 争论可以很激烈。 一旦碰上有道理的意见,反倒容易服气。 从清河县回来时,已经快到年底。 周卫东刚下车,便看见徐明站在县站门口。 这小子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灰色棉袄,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跟平时满身机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周卫东看得直乐。 “徐明,你这是准备去相亲?” 徐明脸一下红了。 “相什么亲!我都快结婚了!” “那穿这么整齐?” “今天下午两家老人见面,商量婚礼的事。” “好事啊。” “好什么好!” 徐明突然叹气。 周卫东一愣。 “怎么了?” 徐明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才低声说道:“卫东,我跟秀兰原本都商量好了,婚礼简单办。可昨天她家一个亲戚突然来了,说我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结婚以后还得住单位借给我的小屋,不像话。” 周卫东皱眉。 “何叔怎么说?” “何叔倒没说什么,可那亲戚当着一屋子人讲,男人没房子,往后媳妇跟着受苦。” “秀兰呢?” “她说没关系,可以慢慢想办法。” 徐明低下头。 “可我心里难受。” 周卫东看着他,没急着接话。 他知道徐明不是没本事。 这两年跟着县站干活,工资稳定,还攒了几百块钱。可要在县城真正置办一套像样的住处,对于一个年轻工人来说,仍然不是小事。 更何况这年月住房紧张,很多人结婚以后,照样需要跟父母或者单位同事挤在一起。 “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把攒的钱全拿出来,先把房子解决。” “怎么解决?” “有人介绍了一间旧屋,说可以转给我住。” 周卫东抬头。 “什么旧屋?” “县城西边的。” “房子产权和使用手续呢?” 徐明一愣。 “还没问。” 周卫东看着他。 “那你准备先把钱交了?” “人家催得急……” “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徐明脸一下涨红。 “卫东,我这不是着急结婚吗?” “着急也不能把几年攒的钱随便交出去。” 周卫东把椅子拉过来。 “先把房子的来路弄清楚,再跟秀兰商量。她都说不在意了,你自己为什么非要跟别人赌这口气?” 徐明低着头。 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可那人当着秀兰的面说,我就是个给别人修机器的,连自己的住处都弄不好。” 周卫东听完,反倒笑了。 “修机器的怎么了?” 徐明一愣。 “嗯?” “咱们站里哪个不是从修机器干起来的?” “那倒也是。” “你现在能独立带队,能看图纸,还参与新产品试验。真觉得丢人?” 徐明沉默了片刻。 终于摇头。 “不丢人。” “那就行。” 周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人说两句,你就准备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全砸出去,最后日子难过的还是你跟秀兰。” 徐明想了想,终于笑了。 “你这话倒有道理。” “那今晚就好好跟两家老人商量。” “行。” 不过说到最后,他又有些犹豫。 “卫东,结婚那天,你能不能帮我接一下亲?”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当然能。” “真的?” “真的。” 徐明眼睛一下亮了。 “那咱们可说好了!” “说好了。” 徐明高高兴兴地走了。 周卫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这小子,平时带人修机器时比谁都像回事。 一碰上何秀兰,立刻又变回那个毛毛躁躁的年轻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两家老人坐到一起以后,真正让徐明下定决心的,并不是何守义说的话。 而是何秀兰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拿出了一本存折。 “爸,妈,房子的事不用再争了。” 徐明愣住。 何秀兰把存折放到桌上。 “我也攒了钱。” 她看了看徐明。 “结婚以后,咱们一起过日子。” “不是让我找个男人,什么都替我准备好。” 徐明望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何守义坐在旁边,忽然笑了。 “行。” 老头端起茶缸。 “这婚事,我同意。” 而那个一直挑三拣四的亲戚,终于没了声音。 第154章 徐明娶亲 徐明结婚那天,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差点停工。 不是机器坏了。 是工人全跑去帮他娶媳妇了。 天还没亮,赵小满就扛着一大捆红纸冲进宿舍,嘴里嚷嚷着贴喜字。陈志远负责收拾新房,于建平拿着一张清单挨个点东西,连平时最不爱凑热闹的老师傅都换上了干净衣裳,准备去何家喝喜酒。 周卫东到的时候,徐明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 梳了半天,头发硬是翘着一撮。 “怎么回事?这头发怎么就压不下去?” 赵小满站旁边,憋着笑说道:“徐师傅,您平时满脑袋机油都不在乎,今天倒跟头发较上劲了。” “你懂什么!今天是我结婚!” “我知道。” “知道还笑!” 周卫东刚进门,就看见徐明手里拿着梳子,急得满头大汗。 “你这是准备去娶亲,还是准备上台做报告?” 徐明一愣。 “卫东,你来得正好!” “怎么?” “你看看我这衣服行不行?” 周卫东上下打量了一眼。 灰色中山装,黑布鞋,胸前还别着一朵红花。衣服是新做的,袖口稍微有点长,可整体看着挺精神。 “不错。” “真的?” “真的。” 徐明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又紧张起来。 “那秀兰她爸要是临时反悔怎么办?” 周卫东差点笑出声。 “人家两家都商量好了,你连这个还担心?” “我这不是第一次结婚嘛!”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陈志远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得跟谁结过两回似的。” 徐明被笑得脸红,刚准备反驳,门口便传来黄启顺的声音。 “徐明!你到底娶不娶媳妇?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众人抬头。 黄启顺竟然来了。 不光他来了,曹建业、方启航也跟着来了。三个地区厂的人专门赶了趟早车,给徐明送来结婚礼物。 是一只木箱。 徐明看见以后,愣了半天。 “黄科长,您这是……” “打开看看。” 徐明把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日常用得着的维修工具,还有一把经过仔细检查的旧游标卡尺。 徐明眼睛一下亮了。 “这是给我的?” “废话!” 黄启顺瞪他。 “不是给你,难道我还拿来送你媳妇?” 徐明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抬头。 “黄科长,这工具您从哪弄的?” “我们几个自己凑钱买的,卡尺是我以前用过的,整理好了送你。” “那多不好意思……” “少废话!” 黄启顺摆摆手。 “你小子平时嘴皮子厉害,真到送东西的时候倒知道客气了?” 徐明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 不过曹建业随后又补了一句。 “别光顾着看工具。今天结婚,先把媳妇接回来。” 众人又笑成一团。 迎亲的队伍出发时,太阳刚刚升起来。 没有汽车。 也没有什么气派的车队。 就是七八辆自行车,车把上绑着红绸带,前面的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 徐明骑在最前面。 周卫东跟在旁边。 赵小满一路都在喊:“徐师傅,骑慢点!别把新娘子还没接到,自己先摔了!” 徐明回头瞪他。 “你能不能说两句吉利的?” “行!” 赵小满清清嗓子。 “祝徐师傅早生贵子!” 徐明差点从车上歪下来。 “你小子!” 周卫东笑得连车把都快扶不稳。 何家门口早已围满了人。 何守义穿着件干净棉袄,站在院门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细看便能发现,老头今天其实高兴得很,连平时舍不得抽的好烟都拿出来招待客人。 徐明下车以后,整个人又开始紧张。 “何叔。” 何守义看了他一眼。 “今天还叫何叔?” 徐明一愣。 旁边众人顿时笑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终于喊出一声。 “爸!” 何守义这才笑了。 “进来吧。”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亲戚朋友都到了。何秀兰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徐明一进屋,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周卫东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看什么呢?” 徐明小声说道:“我觉得秀兰今天特别好看。” “那你倒是过去啊!” “哦!” 徐明这才赶紧往前走。 何秀兰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低头笑了。 可就在准备出门时,何家那位前阵子嫌徐明没房子的远房亲戚,又开口了。 男人叫赵桂成,平时在县城做些杂活,自认为见过不少世面。今天原本是来喝喜酒,偏偏喝了两口茶以后,便忍不住摆起了长辈架子。 “徐明啊,你们这婚事办得倒挺热闹。” 徐明赶紧点头。 “赵叔。” “不过我有句话,还是想提醒你。” 何守义眉头立刻皱起来。 “老赵,今天大喜日子,你少说两句。” 赵桂成却笑着摆手。 “我也是为孩子好。” 他说着看向徐明。 “你现在在县农机服务站当技术员,工作是不错。可结婚以后,总不能一直住单位那间小屋吧?男人成了家,还是得有自己的住处。” 院里几个人顿时安静。 徐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前阵子就是这人说他没本事,弄得自己差点把积蓄全拿去买一间手续都没弄清楚的旧屋。 如今大喜日子,又提这件事。 换作以前,他恐怕早就红着脸低头。 可今天不一样。 徐明看了一眼何秀兰。 姑娘正站在自己旁边,神情平静,没有半点嫌弃。 于是他也笑了。 “赵叔,您说得对,往后住房确实得好好打算。” 赵桂成见他服软,立刻来了精神。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在现在有合法使用安排的住处过日子,再按实际条件慢慢改善。” “慢慢改善?” 赵桂成皱眉。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徐明想了想。 “我不知道具体哪年,但会一直认真工作、攒钱。” 赵桂成撇了撇嘴。 “光靠修机器,能挣多少?” 这话终于让周卫东皱起眉。 不过他还没开口,徐明已经自己接上了。 “赵叔,修机器挣不了什么大钱,可这是正经手艺。” 赵桂成一愣。 徐明继续说道:“我刚进县站的时候,只会拿扳手,连像样的图纸都看不明白。后来跟着周卫东他们学,慢慢能独立修机器,也能带几个年轻人干活。现在我们站还参加地区厂的新产品试制。” 他说到这里,脸上反倒有了笑。 “我不敢说自己多有本事,但至少每个月的工资挣得踏实。往后我会继续学技术,能攒多少就攒多少。” “可你……” “赵叔,我知道您是关心秀兰。” 徐明转头看向新娘。 “但结婚不是我一个人给她准备一大堆东西,然后就算完成任务。” 他轻轻握住何秀兰的手。 “我们俩商量好了,以后有什么事,一起想办法。” 院子里安静片刻。 随后,何秀兰突然笑了。 “对。” 她抬头看向赵桂成。 “赵叔,我自己也有工作,也攒了钱。徐明肯干活,待我好,我愿意跟他过日子。至于房子,以后我们自己商量。” 这番话说得不重,却让赵桂成再也接不上话。 何守义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和女婿,忽然哈哈大笑。 “好!” 老头一拍桌子。 “我闺女没嫁错人!” 这下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鼓掌。 有人笑。 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跟着起哄,说徐明今天总算有点男子汉的样子。 赵桂成脸上挂不住,只好端着茶缸退到一旁。 周卫东看着徐明,心里倒有几分意外。 这小子真长大了。 以前遇见别人看不起自己,第一反应就是争两句,恨不得当场把对方骂得没话说。 如今却知道,真正有底气不是靠嗓门大。 是自己知道,这两年究竟学会了什么,又做成了什么。 迎亲队伍离开何家以后,徐明的脸一直红着。 周卫东骑车到他旁边,笑着问:“徐师傅,今天表现不错啊。” 徐明有点不好意思。 “那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结婚。” “我说的是别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 中午,县站食堂临时腾出地方办酒席。 没有多么丰盛,可该有的热闹一样不少。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炖鸡、红烧肉、炒白菜、豆腐和花生米摆得满满当当。几个年轻工人忙前忙后,嘴里不时唱两句喜庆的小调。 曹建业喝了两口酒,脸已经有些红。 他端着杯子走到徐明面前。 “徐明。” “曹主任!” “今天你结婚,我说句实在话。” “您说。” “刚认识你那会儿,我觉得你就是个嘴贫的小伙子。” 众人顿时笑起来。 徐明脸涨得通红。 “曹主任,您今天能不能挑好听的说?” “别急!” 曹建业笑着摆手。 “后来跟你一起做事,我发现你这人虽然爱说笑,可真到了干活的时候,肯吃苦,也肯学。” 他说到这里,认真了些。 “往后有了媳妇,工作得继续干好,家里的责任也得担起来。” 徐明点头。 “我知道。” “那就好。” 曹建业把酒杯举起来。 “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 众人纷纷举杯。 徐明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有些鼻酸。 两年多以前,他还在厂里为能不能转成正式技术员发愁。工资不高,家里条件也一般,每次有人给他说对象,总怕对方嫌弃。 如今终于结婚了。 娶的还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 更重要的是,这满屋子人里面,有不少都是跟着他一起修机器、跑公社、做试验的朋友。 这些人见过他出丑。 也见过他干成活。 没有谁因为他穷就瞧不起他。 徐明端起杯子,忽然看向周卫东。 “卫东。” “怎么?” “我今天得敬你一杯。” 周卫东笑了。 “行。” “你先别急着喝。” 徐明认真说道:“当初要不是你让我跟着学技术,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日子。” 周卫东正准备开口,徐明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以前我总觉得,别人会的东西,我学不会。你让我带人修机器,我不敢;让我去外县,我也怕。后来一次次干下来,才知道自己其实也能做点事情。”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哑。 “今天我结婚,你不光来帮忙,还让站里这帮兄弟都来了。” “这份情,我记着。” 屋里渐渐安静。 周卫东看着他,端起杯子。 “徐明,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肯学、肯干。” 他笑了笑。 “我不过是给你搭了把手。” 两个人碰杯。 徐明仰头喝完,眼圈已经有点红。 何秀兰站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少喝点。” 徐明一愣。 随后傻乎乎地笑了。 “听媳妇的!” 这一声喊得太响,满屋子顿时笑翻了。 赵小满拍着桌子直乐。 “徐师傅!这才刚结婚,就开始听媳妇的话啦?” 徐明一点不害臊。 “怎么?你想听还没人让你听呢!” 赵小满被噎得直翻白眼。 周卫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下午送走宾客,徐明跟何秀兰终于有了点独处时间。 新房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何守义亲手做的衣柜。 屋子里贴着红喜字,窗台上摆了两只搪瓷杯。 徐明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一切跟做梦一样。 “秀兰。” “嗯?” “你真不后悔?” 何秀兰转头。 “后悔什么?” “跟着我住这么小的地方。” 何秀兰看了他一眼。 忽然把手里的枕头塞到他怀里。 “徐明,你今天是不是喝傻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又问这种话?” 徐明挠了挠头。 何秀兰走过去,把衣柜门打开。 里面除了两个人的衣服,还放着一本账册和两只旧存钱罐。 “我已经算过了。” “算什么?” “咱们以后每个月的生活费,留多少,攒多少。” 徐明一愣。 “你什么时候算的?” “前两天。” “那我……” “你负责把自己的工资交代清楚。” “啊?” “啊什么?” 何秀兰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不是说要一起过日子吗?” 徐明愣了几秒。 随后也笑。 “行。” “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 “以后我要是出差,得留点买零件的钱。” 何秀兰瞪了他一眼。 “买零件用单位经费,别拿家里钱瞎垫!” 徐明顿时没声。 过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秀兰,我发现你比周卫东还会管账!” 何秀兰也笑了。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屋檐下的红喜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徐明看着身旁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踏实的念头。 往后自己不用再一个人算那些怎么也算不明白的账了。 有人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 这比什么都强。 而同一天晚上,周卫东回到家时,林晚秋正抱着周禾等他。 小姑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听见父亲声音,又勉强抬起头,伸出手要抱。 周卫东赶紧接过来。 “禾禾,今天徐叔叔结婚了。”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只把小脑袋往他怀里蹭。 林晚秋看着丈夫,笑着问:“今天热闹不?” “特别热闹。” “徐明喝多了?” “差不多。” “那秀兰没生气?” “哪能啊。” 周卫东坐到床边,把婚礼上的事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完,忍不住感叹:“他们俩是真合适。” “嗯。” “咱们站的人,日子都慢慢好起来了。” 周卫东低头看着女儿。 忽然笑了。 “是啊。” 从最初分家,到如今身边这些年轻人一个个成家立业,他越来越觉得,真正值得高兴的,不只是自己挣了多少钱、做成多少事。 而是大家都有了奔头。 不过这份安稳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上午,地区机械厂打来电话。 清河县第一套改进动力底架样件,已经完成主要加工和装配检查,准备组织下一阶段的现场试验。 韩德胜希望周卫东能尽快过去。 “卫东。” 曹建业在电话里说道。 “这回可是你们真正争来的第一项省外技术协作任务。” “我知道。” “清河县那边已经把试验安排准备好了。” “那就按计划去。” 曹建业停了一下。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什么?” “长岭机械厂的人,也准备去现场。” 周卫东一愣。 “蒋文斌?” “对。” “他们去干什么?” “听说是想看看你们这套新方案,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周卫东听完,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看。” 因为他知道,这回再也不是图纸上争几句话。 一套真正经过改进的样件,马上就要接受实际现场的考验。 第155章 第一笔大生意 清河县那套改进样件第一次上山,就出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机器没有坏。 图纸没有错。 偏偏到了预定安装位置,底架怎么摆都不合适。 韩德胜站在场院里,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梁继峰,你们前面不是量过地方吗?” 梁继峰急得额头全是汗。 “量过啊!” “那怎么现在又不行?” “原来的地面是平的,前两天又下了场雨,生产队为了排水,把旁边挖了一道沟,原来那块地方没法照原计划用了。” 韩德胜差点气笑。 “合着咱们辛辛苦苦把机架做出来,最后让一条水沟难住了?” 旁边几个工人低着头,谁也没敢接话。 周卫东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方启航正拿着记录本,跟梁继峰核对场地情况。 蒋文斌站在一旁,怀里抱着胳膊,脸上倒没有幸灾乐祸的神情。 他看见周卫东,主动走过来。 “周同志,今天这情况有点麻烦。” “看见了。” “你们原来的安装方案,好像没把地面变化考虑进去。” 周卫东点头。 “确实需要重新核对。” 蒋文斌有些意外。 “你不觉得是清河县现场准备的问题?” “现场条件变了是一回事,咱们的方案能不能适应合理范围内的场地变化,也是需要考虑的事。” 蒋文斌听完,慢慢笑了。 “这倒是。” 韩德胜看见周卫东,赶紧迎过来。 “卫东,你看看怎么办?这马上要试验了,总不能把机器又运回去吧?”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沿着预定安装位置走了一圈,又问了当地机手几句。 这处场院原本是生产队堆放农具的地方,地面比较结实,可前几天连续下雨以后,一侧出现积水。为了防止水往仓库流,社员临时挖了道排水沟。 沟不算深。 可正好影响了原定的底架安装位置。 如果为了赶试验,随便找几块木头把机架垫平,表面上倒能解决问题。 但动力设备运行起来以后,基础稳定性和安装状态能不能满足要求,就不好说了。 “韩厂长,今天先不按原来的位置装。” 韩德胜一愣。 “那怎么办?” “先重新确认场地。” “还有合适地方?” “附近找找。” 周卫东指向场院东侧。 “那里地势高一点,排水也好。不过得先查清楚地面承载和安装条件,不能光看着平就搬过去。” 梁继峰赶紧带人过去。 一番核对以后,发现东侧确实有一块更合适的场地。 经过清理和必要处理,再按试验要求完成检查,具备了继续安排安装验证的条件。 韩德胜看完,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回总算能试了。” 蒋文斌却在旁边提醒:“周同志,换了安装位置,你们原来记录的准备时间可就不能直接照搬了。” “当然。” 周卫东笑了。 “现场实际花了多少时间,就记多少。” 上午十点半,试验正式开始。 这次主要验证的是经过审查的分体运输和现场安装方案,并不意味着已经完成所有动力机具的长期运行评价。 现场先按照计划,将不同部分分别运过那段狭窄的村道。 第一组运输顺利完成。 第二组到了石桥附近时,负责搬运的工人明显放慢了速度。 周卫东没有催。 他站在旁边,注意记录各段路线的实际情况。 到了桥头,工人按事先确定的运输方式调整行进路线,缓缓通过。 桥另一边等着的几个社员,顿时鼓起掌来。 “过来了!” “这回倒不用绕大路!” 老田也在旁边看热闹。 见周卫东过来,便笑着问:“小同志,俺上次说的话,你还记着呢?” “当然记着。” “那这回没白说吧?” “没白说。” 周卫东笑着跟他握手。 “您的经验帮了大忙。” 老田笑得满脸褶子。 “你这年轻人倒有意思。别人造机器,恨不得告诉俺们机器多厉害。你倒天天问俺们路怎么走。” 旁边几个社员都笑。 可真正让周卫东高兴的,不是老田这几句夸奖。 而是那台经过调整的动力机组,终于在指定人员操作下,按计划完成了运输和现场安装检查。 试验人员把记录整理出来。 整个过程虽然仍然需要多人配合,也需要明确的场地和操作条件,但跟清河县最初那套难以通过窄桥的整机移动方案相比,确实改善了特定路线的转运可行性。 到了下午,设备又完成了一组批准范围内的功能验证。 韩德胜拿着记录,看了很久。 随后抬头。 “梁继峰。” “厂长?” “你看看这个。” 梁继峰赶紧凑过去。 看完以后,脸上慢慢有了笑。 “这组结果不错。” “是不是真能往下做?” “从目前试验情况看,值得继续完善。后面还得做更多工况和重复性检查。” 韩德胜点头。 他不怕技术人员说还要试。 最怕的是忙活一大圈,连下一步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如今有了实际结果,心里反倒踏实。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蒋文斌便走了过来。 “韩厂长,我想提个问题。” “您说。” “这套分体方案虽然能通过窄路,但需要多次转运和现场装配。如果长期使用,人工和准备时间会不会把节省下来的费用抵消?” 韩德胜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问题问到了要害。 机器买回来不是为了做一次演示。 后面如果每次使用都得来回搬运、安装和检查,成本肯定不能只算买机器那笔钱。 周卫东听完,却笑了。 “蒋工,您这个问题提得好。” 蒋文斌一愣。 “那你准备怎么回答?” “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只算购买费用。” 周卫东把一份基层调查记录拿出来。 上面有清河县几个生产队过去转运设备的情况。 有些地方为了让整机通过狭窄道路,需要绕远路。 有些地方则是先用人力把粮食或者农具运到外面,再集中作业。 “所以咱们要比较的是完整的作业安排。” 周卫东说道。 “同样一项作业,如果整机可以直接到场,那就不一定需要分体方案。可遇到确实无法通行的窄路,过去得多绕路、多搬运物料,这部分时间和费用也得算进去。” 蒋文斌听得认真起来。 “你是说,不应该只比较机器装卸时间?” “对。” “还得看整个作业流程?” “正是。” 周卫东把记录往前推了推。 “不过目前样本还少,不能说我们的方案在所有情况下都更省钱。后面得把不同运输距离、使用频次和劳动力投入都考虑进去。” 蒋文斌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周卫东,这回我是真服你了。” 周卫东一愣。 “怎么说?” “以前我总觉得,咱们搞机械设计,最重要的是把机器本身做得先进。” 蒋文斌看向远处的山路。 “现在发现,有些地方光把机器设计好还不够。真到了农村,连怎么把机器运进去,都是个大问题。” 周卫东点头。 “这也是我们这两年才慢慢学明白的。” 蒋文斌忽然伸出手。 “以后有机会,咱们长岭厂也想跟你们多交流交流。” “当然。” 两个人握完手,韩德胜终于哈哈大笑。 “好!” “技术上的问题,就应该这么谈!” 当天晚上,清河县农机修造厂专门召开了一次阶段总结会。 会议并不长。 但结果相当明确。 第一套改进样件完成了当前规定的主要验证项目,部分使用条件下的转运和现场安装方案具备继续研究的价值。 后续需要进一步完善的,是装配一致性、重复使用、维护便利性以及不同现场条件下的经济性评价。 韩德胜看完报告,当场提出下一步建议。 “我建议继续推进剩余五套样件的分批试制。” 梁继峰立刻点头。 “我同意。” 方启航也认为,可以在已有结果基础上继续完善设计。 不过正式任务和经费,还得依照双方已商定的程序办理。 韩德胜放下文件,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同志,这次合作还算顺利。” 周卫东笑。 “大家配合得好。” “我现在觉得,当初请你们来,确实没请错。” 韩德胜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们厂还有个新想法。” “什么?” “既然运输方案有了进展,后面能不能围绕这套基础结构,研究更合适的排灌机具配套?” 周卫东心里微微一动。 这不正是他前阵子跟曹建业他们讨论的系列化方向? 不过他没有急着答应。 “韩厂长,得先看具体的泵机需求和动力条件。” “当然。” “而且不同作业机具的运行要求不一样,不能为了追求通用,把必须独立设计的部分硬凑在一起。” 韩德胜点头。 “我明白。”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们厂最近收到的几个基层单位需求登记。” 周卫东接过去。 看完以后,心里不由得有些惊讶。 上面一共列了十几个单位。 有的想要移动式排灌机具。 有的希望改进现有动力设备运输条件。 还有两三个地方,提出了轻便粮食加工机具的配套需求。 这些不是正式采购订单。 但已经说明,清河县周边确实存在一批类似需求。 “这么多?” 周卫东问。 韩德胜笑了。 “我们原来还以为只有自己县里需要。前阵子一打听,附近几个县也遇到过类似问题。” 梁继峰在旁边接话。 “而且好多基层单位不是完全没机器,是已有机器不太适合现在的作业条件。” 周卫东点头。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两年研究的方向没有走偏。 不过真正想把系列化产品做出来,光靠眼前这点技术基础还不够。 设计。 试制。 检验。 制造成本。 配件供应。 基层维护。 每一项都得逐渐完善。 可至少现在,他们不再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凭空想象农村需要什么。 而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真正使用机器的人,把需求送到了面前。 第二天,经过相关程序确认,清河县与地区机械厂、青山县之间的第一阶段技术协作成果得到正式认可,后续样件工作也形成了继续实施的安排。 韩德胜专门把阶段结算材料交给周卫东,让双方单位按正式渠道办理。 “周同志,这笔技术协作费用,按已经完成和验收的任务结算。” 周卫东看着材料,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过去青山县修复站靠维修挣来的每一笔收入,都得从一台台坏机器上抠出来。 后来参与地区厂试制,开始有了配套加工和技术任务。 如今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步。 省外单位愿意为他们完成的技术工作,按照正式协作任务支付相应费用。 这跟单纯帮别人修好一台机器,已经是两种不同的事情。 回青山县的路上,方启航忽然说道:“卫东,我觉得咱们以后可以把一些相对通用的技术工作专门整理出来。” “怎么说?” “比如典型动力设备的配套要求、机架结构设计方法、现场安装条件评价,还有试制质量文件。” 周卫东点头。 “我也在想。” “以后如果再有类似需求,就不用每次都从头做。” “对。不过还得区分哪些能通用,哪些必须重新设计。” 方启航笑了。 “这个当然。” 两个人一路聊到青山县。 到了县站门口,徐明已经在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新中山装,又换回熟悉的蓝工作服,袖口还沾了点机油。 见周卫东下车,立刻笑着迎上来。 “卫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清河县那事啊!” “第一阶段完成了。” “真成了?” “按规定完成了现阶段任务,后面的工作还要继续。” 徐明眼睛一下亮了。 “那不是又有新活?” “有可能。” “这回总算轮到咱们做点真正的新东西了!” 他说完,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秀兰让我问问,哪天请你们两口子来家里吃顿饭。” 周卫东笑了。 “新婚燕尔,就想着请客?” “那当然!” 徐明一挺胸。 “我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 陈志远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句,忍不住说道:“有家的人,昨天还忘了把巡修记录交上来?” 徐明的脸一下垮了。 “陈志远!你非得在卫东面前揭我短?” 几个人笑成一片。 不过笑过以后,周卫东还是走进办公室,把清河县这次技术协作的情况整理了一份。 许国安看完,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好!” “卫东,这次算是真干出了点成绩!” 周卫东笑着坐下。 “厂长,这才完成第一阶段。” “我知道。” 许国安点头。 “可你想想,两年多以前咱们是什么样?” 周卫东没有说话。 老厂长继续说道:“那时候外县机器坏了,愿意让咱们过去修,就算信任咱们了。如今省外单位遇上技术难题,还主动写信请咱们去合作。” 他拿起那份技术协作材料。 “而且人家这回不是光听你说,是真拿出了试验结果,还按任务结算了费用。” 周卫东点头。 “是这个意思。” 许国安忽然笑了。 “卫东,我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总说不能光靠修机器挣钱了。” “修机器也很重要。” “当然重要!” 许国安笑着摆手。 “但以后咱们县站,确实可以逐步把技术研究和试制工作做起来。” 说完,他又把桌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 “对了,你不在这几天,地区厂那边有个新消息。” “什么?” “明年的轻便农机试制计划,正在进一步调整。” 周卫东接过材料。 里面列着几个基层单位提交的需求,以及地区厂准备继续研究的产品方向。 数量虽然不算特别大,却比去年那三台试验机具明显多了。 他正看着,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于建平拿着一封电报冲了进来。 “卫东!” “怎么了?” “清河县的!” 周卫东一愣。 “我们不是刚回来?” “这是他们刚发来的!” 于建平把电报递过去。 周卫东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清河县已经收到邻近几个县的进一步需求反馈,希望尽快启动下一阶段改进样件工作,并邀请青山县和地区厂就系列化机具的技术协作进行正式商谈。 最后还附了一句话。 “现有合作方案获得基层积极反馈,拟在完成规定试验及审批后,研究首批产品化试制任务。” 徐明凑过来看了一眼。 “卫东,这是什么意思?” 周卫东把电报放下。 “意思是,前面那套方案有人真正想用了。” “那是不是能做一批机器?” “得先完成后续验证和正式审批。” 徐明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 “那也快了!” 许国安也笑。 可周卫东没有急着跟他们一起高兴。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前面做一套样件,可以慢慢改。 以后真要做十套、二十套,甚至更多,问题便完全不同。 如果只是做出几台漂亮机器,最后不能保证质量和供应,基层用户照样不会满意。 不过这一次,他已经有了比过去更多的准备。 有地区厂的技术和制造条件。 有青山县逐渐培养起来的年轻队伍。 有来自省外的真实使用需求。 也有前面一次次试制、检验和整改积累下来的经验。 周卫东把电报重新折好。 随后在工作本上写下几个字。 “系列化小型农机——产品化论证。” 写完以后,他抬头看向许国安。 “厂长。” “嗯?” “咱们可能真得提前考虑一件事了。” “什么?” “以后如果正式安排一批新机具试制,县站现在这些设备和人员,恐怕不够。” 许国安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话一点不假。 过去县站主要做维修,后来增加配套加工和技术协作,现有条件勉强还能支撑。 可如果真正承担更多成套试制和检验任务,设备、场地、技术人员都需要进一步考虑。 “你的意思是?” 周卫东想了想。 “不能再只想着多接几单活。” “那想什么?” “想办法把真正能长期做技术、做试制的条件建起来。” 许国安沉默片刻。 随后慢慢笑了。 “周卫东。” “嗯?” “你这小子,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周卫东也笑。 “不是胃口大。” 他看了一眼窗外忙碌的车间。 “是机会真来了。” 许国安望着那几张图纸,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厂长忽然站起来。 “行。” “既然想干,就得认真算算。” “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您说。” “县里科研和设备经费有限,想添新设备,得拿出真正说得过去的理由。” 周卫东点头。 “明白。” “那你准备先要什么?” 周卫东看着桌上的技术任务表。 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先不急着要钱。” 许国安一愣。 “那你要什么?” “要一份完整的建设方案。” “先把现有设备能做什么、缺什么、以后准备承担什么任务,全部算清楚。” 许国安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 “行!” “那就让我看看。” “你准备把咱们这间小小的农机服务站。” “究竟折腾成什么样!” 窗外,车间里的机床还在响。 徐明正带着赵小满核对新送来的加工件,陈志远抱着图纸从检验室出来,于建平则忙着整理下一批配套任务。 周卫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想起1978年那个被逼着分家的晚上。 当时没人相信,他拿着五十块钱离开周家,真能活出个人样。 如今两年多过去,他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因为真正的机会,就在眼前。 以前,他靠修机器养活自己。 现在,他想带着这帮人,真正造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机器。 第156章 八百块 周卫东把三千八百块钱的设备申请表递上去,第二天就被县里打了回来。 负责审核的孙科长甚至连第二页都没看完,直接在第一张纸上画了个大圈。 “周卫东,你这是准备办农机服务站,还是准备开机械厂?”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 许国安坐在旁边,眉头皱得老高。他原本还想着,县站这两年干得不错,又接到了省外技术协作任务,县里多少应该支持一点。谁知道申请表刚送上来,就被人当头泼了盆凉水。 周卫东倒没急。 他把申请表拿回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批注,笑着问:“孙科长,您觉得哪一项不合适?” “哪一项?” 孙科长差点气笑了。 “三千八百块!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钱?县里今年好几个单位都在申请设备更新,光你一个农机服务站,就准备要走这么多?” “不是一下全买。” “那也不行!” 孙科长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语气严肃起来。 “现在讲究调整,讲究经济效果。你们县站原来主要负责农机维修,现在修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要添这么多设备?” “因为我们准备承担更多试制任务。” “试制?” 孙科长抬头看他。 “地区机械厂不是有车间吗?省外清河县不是也有机械厂吗?人家那么好的设备不用,非得你们县站自己买?” 这话虽然不好听,却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周卫东之前整理设备建设方案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县站现在有几台老旧机床,平时维修、加工少量配件还凑合。可真正要按统一技术要求做一批试制零件,现有设备的状态和检验条件便有些吃紧。 有些配合尺寸需要反复测量。 有些安装工装得借别人车间加工。 还有一些涉及装配精度的项目,县站虽然能做初步检查,最后仍然需要送到地区厂复核。 如果继续只做普通维修,这些问题倒可以慢慢解决。 可现在,他们已经参与轻便脱粒机具、移动式动力底架等多项技术协作。以后真接到更多试制配套任务,总不能每加工两只零件,就骑车跑一趟地区厂。 “孙科长,我申请的不是一套完整生产设备,而是分阶段改善加工和检验条件。” 周卫东把申请表翻到第二页。 “您看,这里已经分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现有设备检修,第二部分是必要的量具和工装,第三部分才是以后根据任务情况考虑添置的机床。” 孙科长拿起材料看了看。 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这第一部分,预算多少?” “八百多。” “那后面呢?” “根据试制任务和现有条件再安排。” 孙科长皱着眉。 “既然第一阶段只要八百多,那你为什么把三千八全写上来了?” 周卫东笑了。 “因为想让县里知道,我们以后大概需要哪些条件。” “知道是一回事,批钱是另一回事!” 孙科长没好气地说道。 “你这个方案,第一阶段还能商量。后面这些设备,现在没有充分理由批准。” 许国安终于忍不住了。 “老孙,你也不能光看钱啊。我们县站最近参与的技术任务,你不是不知道。前阵子省外清河县还专门请我们过去做试验,技术协作费用都按任务结算了。” 孙科长抬头。 “我知道你们干得不错。” “那你还……” “可不能因为干得不错,就想买什么买什么!” 两个人眼看就要争起来,周卫东赶紧笑着打圆场。 “厂长,孙科长说得也有道理。” 许国安一愣。 “你小子到底哪边的?” “我站在咱们县站这边。” “那你还替他说话?” “因为真让我现在拿三千八百块,我也不知道应该先花在哪儿最合适。” 这话一出口,连孙科长都愣住了。 “你自己申请的钱,自己不知道?” “知道大方向,但还得结合下一批具体任务,把每笔支出核实清楚。” 周卫东把材料重新整理好。 “我的意思是,县里先给我们一个改善试制条件的机会。设备能修的先修,能利用现有资源的先利用。等以后真有稳定的加工任务,再研究要不要添新机器。” 孙科长听完,终于点了点头。 “这还像句话。” 不过他仍然没有马上答应。 “这样吧,你把第一阶段的项目单独列出来。县里组织有关人员看看,确实有必要的,再研究经费。” “行。” “而且有个条件。” “您说。” “不能把维修设备的钱,变成你们随便折腾新产品的钱。” 周卫东笑了。 “按批准的用途使用。” 孙科长这才满意。 会议结束以后,许国安一路都没什么好脸色。 刚走出办公楼,老厂长便忍不住抱怨。 “这老孙,平时让他给我们批两只量具都跟割肉似的。现在好不容易出了成绩,还这么抠!” 周卫东倒觉得挺正常。 “厂长,县里钱确实紧。” “那你还准备怎么办?” “先把能办的办了。” “哪部分?” “旧设备检修和工装。” 许国安转头看他。 “真不准备买新机床了?” “以后有条件再买。” 老厂长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嘴上说不着急,心里恐怕早有主意吧?” 周卫东也笑。 “有一点。” 回到县站,他第一件事便是把徐明、陈志远和于建平叫到办公室。 几个人还以为设备申请已经批下来了,进门就开始商量新机床放哪儿。 赵小满更是兴奋得直搓手。 “卫东哥,咱们是不是要买新铣床?” 周卫东摇头。 “不买。” “那买车床?” “也不买。” “那买什么?” “先修旧的。”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徐明第一个不乐意。 “卫东,你不是说咱们设备不够用吗?怎么现在又准备修旧的?” “设备不够用是一回事,现有设备到底能发挥多少作用,是另一回事。” 周卫东把一张车间设备清单贴到墙上。 上面列着县站目前能够使用的机床、钻床和检验工具。 其中有一台旧立式铣床,前年从县里别的单位调过来以后,一直没怎么用。倒不是机器完全坏了,而是工作台存在磨损,传动部分也有问题,加工要求稍高的零件时,师傅们宁可跑地区厂借设备,也不愿意碰它。 另外还有一台老钻床,因为定位工装不合适,每次加工成批安装孔,都得靠工人反复划线。 “这两台东西,先弄明白到底能不能继续用。” 周卫东说道。 徐明挠头。 “那要是修好了,还是达不到要求呢?” “就按实际能力使用,达不到的项目继续外协。” “那还不是不够用?” “至少不用一开始就把所有钱花出去。” 陈志远听完,渐渐来了精神。 “卫东,你是不是准备先把批量加工的定位工装做好?” “对。” “然后呢?” “再把检验条件理清楚。” 周卫东拿起一只试制支架。 “你们看,这东西本身不算复杂,真正麻烦的是每批做出来以后,安装孔的位置和装配状态得一致。咱们现在一个师傅一套划线习惯,做一两只问题不大,真做十几只就容易出差别。” 于建平点头。 “前阵子不就因为这个,返工过几次?” 徐明一听,脸红了。 “怎么又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 周卫东笑着看他。 “是想让你以后少返工。” 几个人商量到中午,终于把第一阶段需要做的事情排出来。 旧铣床检查和必要修复。 钻床定位工装改进。 装配检查平台整理。 常用量具状态核对。 另外,还要明确哪些检验项目县站能够承担,哪些必须送地区厂。 方案看着没有买新机器那么气派。 可每一项,都直接关系到他们现在正在做的活。 下午,徐明带着两个老师傅开始检查旧铣床。 一拆开,问题便出来了。 有些地方磨损明显,部分传动件也需要处理。机床能不能恢复到适合试制加工的状态,还得继续检测,不能修好能转就算合格。 徐明蹲在机床旁边,忍不住说道:“这家伙年纪比我都大,真能指望它干新活?” 旁边老钳工姓丁,叫丁师傅,听见以后瞪了他一眼。 “机床老怎么了?老机器保养好了,一样有能干的活。” 徐明笑嘻嘻地回嘴。 “丁师傅,我又没说您老。” “你小子!” 车间里笑成一片。 不过笑完以后,大家干得倒挺认真。 周卫东也没有在办公室坐着。 他拿着设备检查资料,一项项跟丁师傅核对。 到了傍晚,旧铣床终于有了初步处理意见。 大修成一台高精度设备,现有条件不划算。 但经过必要修复和精度核查,用来承担部分要求相对明确的普通加工任务,可能仍然有价值。 “那就先按这个方向准备。” 周卫东说道。 丁师傅点头。 “行。” 徐明站旁边,突然问:“卫东,那八百块够不够?” “还没正式批下来呢。” “那万一不批?” “把现有情况和成本算清楚,再按程序争取。” 徐明叹了口气。 “我发现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过日子。”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结婚以后不也一样?” 徐明顿时没话。 自从娶了何秀兰,他现在每个月领工资,第一件事便是回家把账跟媳妇算清楚。过去乱买零件、见什么都想往宿舍搬的毛病,倒真收敛了不少。 正说着,许国安突然从办公室那边走了过来。 “卫东!” “厂长,怎么了?” 老厂长手里拿着一张通知,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县里同意进一步审查你们第一阶段的条件改善方案。” “好事啊。” “是好事。” 许国安停了一下。 “不过还有个消息。” “什么?” “地区厂下一批小型机具试制配套任务,准备安排两家单位竞争承担。” 周卫东眉头一挑。 “哪两家?” “咱们青山县农机服务站。” “还有呢?” 许国安把通知递过来。 “柳溪县农机修造厂。” 徐明一愣。 “柳溪?” “对。” “他们也想接?” “当然。” 许国安叹了口气。 “人家设备比咱们多,车间也大,而且报价已经报上去了。” 周卫东拿过通知,看见最后一页的初步比较表。 柳溪县农机修造厂提出,部分通用配套件可以按比现有试制测算更低的价格加工。 徐明看完,顿时急了。 “卫东,人家这不就是抢咱们的活吗?” 周卫东笑了。 “能把活做好,谁都有资格争。” “可咱们设备还没修好!” “那就抓紧。” “万一没争过呢?” 周卫东把通知折起来,放进工作包。 “那就弄清楚差在哪儿。” 徐明还想说什么。 周卫东却已经拿起旧铣床的检查记录。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竞争,从来不是靠多买几台机器就能赢。 更不是谁先报个低价,谁就有本事。 这一次,他倒想看看。 一家靠维修起步的小小县站,究竟能不能凭真本事,把大修造厂的活争过来。 第157章 不服就比 柳溪县农机修造厂的副厂长姓杨,叫杨守成。 这人个子不高,肚子却不小,一进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先把院里的两台旧机床看了一遍,随后笑着问了一句:“周站长,你们就靠这些设备做试制配套?” 徐明正搬着工具箱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脚步立刻停了。 “怎么,杨厂长觉得不行?” 杨守成笑呵呵地摆手。 “不是不行,就是有点意外。我们厂前几年添了新设备,做这种通用加工件比较方便。我原本以为青山县已经有了专门的试制车间,没想到条件还这么朴素。” 这话表面客气,听在徐明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什么叫朴素? 不就是嫌他们设备破吗? “杨厂长,机器新不新是一回事,活干得怎么样是另一回事。” 徐明把工具箱放下,笑着说道,“我们这儿是小了点,可地区厂那几套轻便脱粒机,不也有咱们做的配套件?” 杨守成看了他一眼。 “这位同志是?” “徐明,负责基层巡修和试验协调。” “哦,徐师傅。” 杨守成笑了笑,“你说得对。不过做几套试制件,跟一次做十几套、几十套,还是不一样的。” 徐明刚准备继续说,周卫东已经从办公室出来。 “杨厂长,欢迎。” 两个人握过手,杨守成便把来意讲了。 地区机械厂准备组织一批轻便机具配套加工任务,柳溪县农机修造厂也报名参加。考虑到两家单位承担的业务相近,负责技术协调的人建议双方先互相了解一下制造条件,后面再统一参加技术评审。 杨守成这趟来,说是交流,实际上也是来摸底的。 他刚才绕着车间转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 青山县这些设备,在他看来实在没什么竞争力。 旧铣床。 老钻床。 一台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车床。 真正像样的检验设备,也没见着多少。 这样的条件,平时修农机当然够用,可要跟自己厂争加工任务,多少有点勉强。 “周站长,我看你们还是更适合做基层维修和现场试验。” 杨守成坐下以后,端着茶缸慢悠悠说道。 “加工任务嘛,交给我们这种有条件的厂,可能更合适。” 徐明站旁边,气得直翻白眼。 周卫东却只是笑。 “有条件的单位承担加工,确实比较合理。” 杨守成眼睛一亮。 他还以为周卫东准备认输。 谁知道下一句,周卫东便问:“杨厂长,你们这次准备怎么保证不同批次配套件的装配一致性?” 杨守成一愣。 “按图纸加工呗。” “具体怎么检验?” “尺寸检查、出厂验收,该有的都有。” “那组合装配呢?” “也能做。” “不同加工批次的零件,能直接配合使用吗?” 杨守成皱起眉。 “周站长,你这问得也太细了吧?” 周卫东笑了。 “不细不行。前面地区厂扩大试制的时候,就碰到过零件单项尺寸合格,装起来却不合适的问题。” 杨守成听完,倒没继续轻视。 他本身也是搞生产出身,知道这种事情确实容易发生。 不过嘴上仍然不肯服软。 “我们厂做了这么多年机械加工,这点问题还是有办法处理的。” “那就好。” 周卫东点头。 “以后真能一起做事,也方便交流。” 杨守成原本准备了好几句反驳的话,结果周卫东根本没有争。 弄得他有点没脾气。 临走前,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正在维修的旧铣床。 “周站长,不是我说,你们这设备真该换了。” 周卫东笑着送他出门。 “有机会再换。” “那我们地区厂见。” “好。” 等汽车走远,徐明终于忍不住了。 “卫东,你怎么还跟他这么客气?” “不客气难道还要吵一架?” “他明摆着瞧不起咱们!” “人家说设备旧,也没说错。” 徐明一愣。 “那咱们就认了?” 周卫东笑着看他。 “设备旧不丢人。” “那什么丢人?” “明明做不好的活,非得吹自己能做好。” 徐明琢磨半天,终于不吭声了。 不过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 第二天,地区机械厂正式通知两家单位参加试制加工能力评审。 本次任务暂定为一批轻便机具安装配套件的试制,主要检查加工尺寸、组合装配、检验记录及制造费用。最终数量要根据评审和项目批准情况确定。 两家单位需要先按统一技术要求提交规定数量的加工样件。 杨守成拿到图纸,当天便安排车间开工。 他们厂确实有优势。 设备新。 工人多。 材料库存也充足。 一些普通加工项目,别人要折腾大半天,他们那边两三个工人配合着就能完成。 而青山县这边,旧铣床还在检查修复。 徐明拿着任务书,脸色都快绿了。 “卫东,人家都开始加工了,咱们机床还没修好!” “知道。” “那怎么办?” “先把能做的工作安排好。” 周卫东把图纸递给陈志远。 “这批零件最关键的是哪几处?” 陈志远看了半天。 “安装基准面,还有两组孔的位置关系。” “能不能先做定位工装?” “可以,不过得有合适的加工条件。” “县站做不了的部分,按规定找地区厂协助加工。” 徐明一听,顿时皱眉。 “那不就是找外援?”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人家柳溪厂也是利用现有设备和配套单位做事,咱们为什么非得什么都自己加工?” “可不是比咱们制造能力吗?” “比的是能不能按任务要求稳定完成,外协项目也得如实说明。不能拿别人做的东西,说成自己全能做。” 这句话让徐明想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忽然明白过来。 以前他们最怕别人说县站条件差,所以什么东西都想自己做,连做不了的也硬着头皮想办法。 可真正承担技术协作,本来就需要明确分工。 该自己做的做好。 该送外协的送外协。 只要责任清楚、质量可靠,也未必比谁都把活揽到自己车间差。 到了第三天,旧铣床终于完成了必要维修和初步检查。 丁师傅拿着结果,脸上带着几分遗憾。 “卫东,这台机器恢复到以前那种状态没问题,可有些要求高的加工项目,咱们仍然做不了。” 周卫东点头。 “那就不拿它做那些活。” 徐明一愣。 “费这么大劲修好,结果还不能做?” “能做普通加工就有用。” 周卫东笑着拍了拍机床。 “不能因为它做不了所有事情,就说它没价值。” 随后,他安排陈志远负责定位工装设计,赵小满配合首件检查,于建平管理加工记录,徐明负责现场协调。 这次没有人再抱怨分工麻烦。 因为前面的几次试制,已经让他们吃够了只凭经验做事的亏。 一连几天,车间里忙得热火朝天。 最初试出来的几只零件,单独测量没有明显问题。 可真正放到组合检具上核对时,还是发现其中两只位置关系不符合要求。 赵小满拿着记录,急得脸都白了。 “卫东哥,咱们是不是又做错了?” 周卫东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两只零件拿到工作台上,重新检查定位方法,随后问:“加工的时候,第二个孔怎么确定位置的?” “先划线,再找中心。” “每只都重新划?” “对。” “工装上的定位挡块呢?” 赵小满一愣。 “挡块还没最后固定,陈工说先试一下。” 周卫东点头。 “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 陈志远赶紧走过来。 几个人重新核对,发现工装定位还不够稳定。不同工人操作时,零件的实际放置位置会有细小变化,导致孔位关系出现差异。 “先别往下做了。” 周卫东说道。 “把工装改好。” 徐明在旁边看得心急。 “咱们只剩四天了!” “四天也不能把有问题的东西交出去。” “我知道。” 徐明叹了口气。 “可人家柳溪厂都快完成了!” 周卫东笑了。 “人家做得快,是人家的本事。” “那咱们呢?” “把自己的做对。” 当天晚上,陈志远带着赵小满把定位工装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请丁师傅帮忙检查主要定位面的状态。 第二天上午,新的试制样件出来了。 这回几个人没有急着鼓掌,而是让两名检验人员分别按统一要求复核。 结果终于比前面稳定了不少。 徐明拿着检查记录,眼睛一下亮了。 “这回行了?” “当前检查项目符合要求,还得做组合装配。” “那赶紧装!” 周卫东笑着摇头。 “别急。” “我现在可算怕了你这句别急。” 虽然嘴上抱怨,徐明却还是老老实实帮着准备装配检查。 等最后一组样件完成规定检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于建平把材料核算表递过来。 “卫东,咱们这批试制成本比原先预计低了一些。” “为什么?” “工装改好以后,重复划线和调整的时间少了,返工也减少了。” 徐明听完,顿时乐了。 “这不比买新机器还划算?” 周卫东笑。 “不能这么比。” “怎么?” “新设备有新设备的价值,但不是咱们眼下所有问题都得靠买设备解决。” 徐明想了想。 终于点头。 正准备收拾工具,门口突然传来汽车声。 黄启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柳溪厂的样件检查记录。 刚进门便喊:“卫东!” “黄科长?” “你们的样件准备得怎么样了?” “完成了当前要求的检查。” “那就好。” 黄启顺把材料递过来。 “柳溪县那边已经送样了。” 徐明赶紧凑过去。 “怎么样?” 黄启顺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单件主要尺寸检查,情况不错。” 徐明脸色一变。 “那咱们不是……” “急什么?” 黄启顺瞪他一眼。 “组合检查还没全部完成呢!”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不过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 “柳溪厂这次速度确实快。” “而且报价,比你们目前的测算还低。” 徐明的笑一下僵住。 “低多少?” 黄启顺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块。” 车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同一批试制配套件,柳溪厂竟然报出了更低的价格。 四十块对一家机械厂来说不算什么天文数字,可对一批数量有限的试制任务,已经足以让负责经费的人认真考虑。 徐明急得直挠头。 “卫东,咱们是不是得重新算价?” 周卫东把检查记录收好。 “先别乱改。” “为什么?” “人家的成本怎么核算,咱们还不知道。咱们自己的费用已经算清楚,不能为了比谁便宜,随便把必要的东西省掉。” 黄启顺听完,慢慢点头。 “这话有道理。” 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几个人更加紧张。 “地区厂决定把两家的样件放到一起,做一次统一的组合装配和质量记录评审。” “什么时候?” “后天。” 徐明一愣。 “这么快?” “对。” 黄启顺看着周卫东。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提醒你们。” “这回不是谁嗓门大,谁说自己做得好。” “后天,拿真东西说话。” 第158章 当众验货 “周卫东,你们这批零件要是真能一次装上,我杨守成今天就服你。” 杨守成说这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地区机械厂技术科、生产科、检验部门都来了,顾承安甚至专门带来两名检验员,准备把两家单位送来的样件逐项核对。 周卫东站在工作台旁边,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 “杨厂长,咱们本来就是来做技术评审的,用不着赌气。” “不是赌气。” 杨守成摆摆手。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县站那几台旧设备,能做出什么水平。” 徐明站在后面,气得直想翻白眼。 这人从第一次到县站,就没看得起过他们。 如今地区厂组织统一评审,嘴上仍然不肯放过机会。 偏偏这次柳溪厂确实准备得不错。 送来的零件整整齐齐,表面处理也比青山县做得漂亮,有些地方一看就知道用了条件更好的机床。 杨守成把自己的样件摆在桌上,笑呵呵地说道:“顾工,您先看我们这批。” 顾承安没有接话。 他拿起检查记录,翻到第一页。 “样件数量符合要求?” “符合。” “加工图纸版本?” “按地区厂最新提供的。” “检验记录呢?” “都在。” “关键装配项目做过复核没有?” 杨守成笑容一僵。 “我们主要尺寸都查过了。” 顾承安抬头。 “我问的是组合装配。” “这个……厂里做过初步检查。” “那就按今天统一的要求再做一遍。” 杨守成点头。 “没问题。” 评审没有搞什么花哨的仪式。 两家样件先核对身份和技术文件,再由检验人员按照事先明确的要求进行检查。 对于关键的组合关系,还要使用规定的装配检具或者代表性配合件进行验证。 不能临时拿锉刀修两下,也不能装不上就说差一点没关系。 这是顾承安特意强调的。 “今天咱们不是找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比谁修得快。” 老头拿着记录本,认真说道。 “我要看的是,零件按同一份要求做出来以后,能不能按规定完成装配检查。” 这句话一出口,周卫东便知道,顾承安这次是真准备给两家单位上一课。 上午九点,柳溪厂的样件先开始检查。 最初进行得挺顺利。 主要尺寸逐项核对,检查结果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杨守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 他时不时往周卫东那边看一眼,仿佛已经看见了县站认输的样子。 到了组合装配环节,第一组也顺利完成。 “怎么样?” 杨守成忍不住问。 顾承安抬头。 “继续。” 第二组装配时,检验员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他把配合件取下来,又重新核对了一遍。 随后抬头。 “顾工,这组安装位置有点不合适。” 杨守成脸色一变。 “怎么可能?” 顾承安走过去,按照要求复核。 结果发现,这组零件单项尺寸虽然没有明显超出规定范围,但组合以后,一处安装关系不能满足当前检验要求。 “先记下来。” 顾承安说道。 杨守成赶紧解释:“是不是检具的问题?” “可以核对。” 检验员随即检查了检具状态,并请另一名人员独立复核。 结果相同。 杨守成的脸色渐渐难看。 不过他还算沉得住气。 “可能是个别零件的问题。” 顾承安点头。 “所以继续检查。” 第三组通过。 第四组又发现类似异常。 这一次,杨守成再也笑不出来了。 徐明站在后面,差点没忍住拍手。 他凑到陈志远耳边,小声说道:“这下他还敢说咱们旧设备做不出东西?” 陈志远却没跟着高兴。 “先别急,咱们的还没查呢。” 徐明一愣。 随后赶紧闭嘴。 这倒是。 别人出了问题,不代表自己就一定没问题。 到了中午,柳溪厂规定的样件检查结束。 大部分单项加工项目符合要求,但有部分组合装配项目需要进一步核对和处理。 顾承安把结果记录好,又请杨守成确认实际检查情况。 杨守成脸色不太好。 “顾工,我们厂回去可以把这几个地方改过来。” “当然可以。” 顾承安点头。 “不过今天要记录当前送样状态,不能把后面准备修改的结果,提前算成已经合格。” 杨守成没再争。 他做了这么多年机械加工,当然知道顾承安说得对。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实在有点挂不住。 下午轮到青山县。 徐明紧张得连水都不敢多喝。 周卫东却像平时一样,先跟检验人员把图纸、样件编号和相关记录核对清楚。 “陈志远,材料齐了吗?” “齐了。” “赵小满,前面那批工装修改有没有完整记录?” “有。” “于建平,成本和外协项目呢?” “也有。” 几个人各自回答。 徐明听得心里直发痒。 他原本还想着上来就把零件往检具上一放,让杨守成看看什么叫本事。 谁知道周卫东硬是先把资料核了一遍。 “卫东。” 徐明小声催促。 “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 果然,检查人员很快开始工作。 第一组完成规定检查。 第二组也没有发现异常。 第三组进行组合装配时,检验员特意换了一名操作人员,仍然按规定完成了检查。 顾承安站在旁边,眼神渐渐变了。 “这批零件,用的是什么定位方式?” 陈志远赶紧上前。 “改进后的统一定位工装。” “能看看图纸?” “可以。” 顾承安把工装图纸接过去,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这处定位挡块,你们后来改过?” “改过。” “为什么?” “第一批试制时发现,不同的人员重复装夹容易出现差异。我们重新确认了定位基准,调整工装后又做了试加工和检查。” 顾承安点了点头。 “这个改动有依据。” 杨守成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凑过来看。 他原本以为青山县那几台老机器加工出来的东西,肯定比不上自己厂。 可真正看到工装图纸,才发现对方在重复定位上下了不少工夫。 结构并不复杂。 可每处都跟实际检查要求对应得上。 这就有点难办了。 因为他们柳溪厂的设备虽然更新,却仍然习惯靠熟练工人调整机床、完成定位。 做单件的时候,效果不错。 一旦不同工人连续加工,细小差异便容易累积。 而青山县用的设备虽然旧,却针对这一批零件专门完善了定位方法。 两种思路,到了统一装配检查的时候,差别就显出来了。 最后一组样件完成检查,徐明终于忍不住握紧拳头。 “过了?” 赵小满也一脸紧张。 顾承安没有马上宣布。 他让检验人员把所有记录汇总,确认已完成项目的结果,又核对了青山县如实列出的外协工序。 到了下午四点,阶段检查意见终于形成。 青山县提交的规定样件,在此次检查范围内满足了相应技术和组合装配要求。 徐明愣了两秒。 随后猛地转头看向周卫东。 “卫东!” “听见了。” “咱们这回真过了!” “过了当前检查。” “那还不是过了!” 徐明高兴得直搓手。 赵小满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 他想起前几天自己拿着两只装配不合适的零件,急得差点不敢抬头。 如今经过工装修改,再按照统一要求加工出来的这批样件,终于通过了阶段检查。 这份高兴,跟过去碰巧修好一台老机器完全不同。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怎么改的。 也知道以后按什么办法继续做。 杨守成站在一旁,半天没有说话。 周卫东看见,主动走过去。 “杨厂长,您那边的设备和加工能力确实比我们强,今天发现的问题,后面也可以继续研究。” 杨守成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安慰我?” “不是。” 周卫东笑了。 “我是真这么认为。我们县站只能承担其中一部分加工,涉及精度要求更高的项目,仍然需要其他单位配合。” 杨守成沉默片刻。 忽然叹了口气。 “周卫东,我今天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设备好,不代表什么都不用管。” 周卫东点头。 “对。” “我们以前做批量零件,老觉得工人熟练、机器精度够,就没大问题。” 杨守成苦笑。 “今天看来,工装和装配检验还得再下点工夫。” 这时候,顾承安也走了过来。 “杨厂长,您这话说得对。不过也不用因为今天几组样件有问题,就否定整个柳溪厂的制造能力。” 杨守成抬头。 “顾工?” “你们设备和工艺条件不错,改进相关装配检查以后,后面仍有机会承担适合的任务。” 杨守成听完,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最怕的,就是今天输一次,地区厂以后再也不肯把活交给他们。 如今听顾承安这么说,心里倒踏实不少。 “行。” 他伸出手。 “周站长,这回我服。” 周卫东握住。 “以后多交流。” 杨守成点头。 “不过下回再比,我可不准备输。” 周卫东笑了。 “欢迎。” 徐明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嘀咕:“刚才是谁说咱们旧机器不行来着?” 杨守成听见,脸色一红。 随后哈哈大笑。 “徐师傅,是我说的!” “那现在呢?” “现在我收回!” 徐明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黄启顺站旁边,忍不住骂了句:“瞧你小子那点出息!” 众人笑成一片。 不过评审结束以后,真正的工作安排仍然需要讨论。 技术能力不是只看一次样件检查。 柳溪厂的制造设备、交货能力和成本仍然有优势。 青山县则在当前配套件的工装设计、装配要求落实和质量记录方面表现得更扎实。 曹建业提出,下一批任务可以根据两家单位的实际能力分工安排,而不是简单地让一家包揽所有加工。 这个建议得到不少人赞同。 周卫东也支持。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县站现有条件有限。 真要为了赢杨守成,硬把所有加工任务抢回来,最后反倒会耽误工作。 可徐明一开始有些不理解。 “卫东,咱们不是赢了吗?” “赢了当前规定样件的检查,不代表能把所有活都揽下来。” “那为什么还给柳溪厂?” “因为人家确实有我们没有的条件。” 徐明想了想。 “那咱们这次到底争到了什么?” 周卫东看着桌上的检查记录。 “争到了让别人相信,青山县能够按规定完成这一类技术和加工任务的机会。” 徐明沉默片刻。 终于点头。 到了傍晚,地区厂形成初步分工意见。 青山县有望承担部分安装工装、配套结构件和基层装配验证工作。 柳溪厂则根据整改情况,继续争取部分适合自身加工条件的通用件任务。 具体数量和经费,仍需项目正式批准。 这个结果没有让所有任务都落到青山县,却让周卫东心里相当满意。 因为这一次,别人不再只是因为他会修机器,才愿意把工作交给县站。 而是认可他们能够在制造和检验环节真正做成事。 第二天上午,许国安又带来一个好消息。 县里经过审查,原则同意第一阶段试制条件改善项目,安排不超过八百元的相关经费,具体按批准项目和验收程序使用。 徐明听完,简直比结婚那天还激动。 “八百块!” “对。” “卫东,咱们是不是终于有钱了?” 周卫东笑了。 “钱还得按批准项目花。” “那也比没有强!” 许国安也笑。 可下一秒,老厂长却从包里拿出另一份通知。 “不过还有件事。” 周卫东抬头。 “什么?” “你们现在准备拿来做检验和工装的那间旧车间,县里另外一个单位也提出想用。” 徐明的笑一下僵住。 “什么?” 许国安叹了口气。 “原来那间房是临时协调给咱们使用的,现在人家说准备扩建仓库,希望收回去。” 周卫东看着通知。 沉默片刻。 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钱好不容易有了。 设备也开始修了。 可现在,连放设备的地方都有人准备收回去。 第159章 房子也能争 “车间可以收回,但你们得先告诉我,里面这些设备往哪儿搬。” 周卫东这句话刚说完,对面的杜绍山便皱起眉。 “周站长,这事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 杜绍山是县物资储运站的负责人,五十来岁,身材高瘦,戴着一副老花镜。他说话不快,可态度相当坚决。 那间旧车间原本就是储运站的房子,后来因为一段时间闲着,县里协调给农机服务站临时使用。 如今储运站准备增加物资周转场地,自然想把房子收回来。 “杜站长,我知道。” 周卫东把使用安排翻出来。 “房子确实不是我们的,按规定需要协调。但里面现在放着几台加工设备和工装,还有正在进行的试制任务。总得有个搬迁和交接安排,不能今天通知,明天就让我们腾空。” 杜绍山叹了口气。 “我也难办。上面催着我们把库房整理好,过阵子要进一批物资。地方不够,总不能往露天堆。” “什么时候必须用?” “月底以前最好。” 周卫东低头算了算。 现在离月底已经没多少时间。 如果马上搬设备,旧铣床和钻床的安装、检查都得重新安排。更麻烦的是,那张刚整理好的装配检验平台,也需要合适的工作环境。 真要随便搬到露天棚子里,别说开展试制,连量具和工装都不好保管。 “杜站长,县里有没有别的闲置房子可以协调?” “你们不是农机厂吗?自己车间呢?” “现有车间已经安排了维修和加工任务,放不下全部设备。” 杜绍山想了想。 “那你们找县里再申请。” 周卫东忍不住笑。 “我们正在申请。” “那就等批复。” “可您不是月底要房子?” 杜绍山愣了一下。 随后也苦笑。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办法。 从储运站回来,徐明一路上都在骂。 “这叫什么事!咱们辛辛苦苦把设备修好,人家一句话就让腾房子!” 周卫东推着自行车,倒没有生气。 “房子本来就不是咱们的。” “那也不能说收就收啊!” “所以得协调。” 徐明气得直挠头。 “你怎么什么事都能这么冷静?” 周卫东笑着看他。 “我急起来,能把房子急出来?” 徐明被问得没了脾气。 不过第二天,事情又有了变化。 县里准备组织一次工作协调会,讨论农机服务站的试制条件和储运站的仓库需求。 许国安听说以后,专门把周卫东叫进办公室。 “卫东,这回你得把话讲明白。” “讲什么?” “县站这两年做了多少事,最近又争到了什么任务。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就是占着房子修几只破零件。” 周卫东点头。 “资料我已经整理了。” “还有呢?” “我准备先去储运站看一趟。” 许国安一愣。 “看什么?” “看看他们到底缺哪种仓库,咱们有没有办法协调。” 老厂长盯着他看了半天。 “周卫东,你是不是脑子里又有主意了?” “还没有。” “没有你看什么?” “先看看再说。” 许国安没好气地挥手。 “去去去!” 当天上午,周卫东带着于建平去了储运站。 杜绍山见他又来,脸色不太好。 “周站长,我不是说过了吗?房子的问题等县里协调。” “我知道。” 周卫东笑了。 “今天不是来争房子的,是想看看你们仓库怎么安排。” 杜绍山一愣。 “你看那个干什么?” “说不定能找到别的办法。” 老头想了想,最终还是领着他们在院里转了一圈。 储运站的条件也不算好。 几间旧仓库。 一处露天堆场。 还有一排很早以前盖的矮房子,屋顶已经漏了两处。 最近准备入库的是需要妥善存放的一批农用物资,露天堆着不合适,必须保证基本的防潮和管理条件。 原先借给县站的那间旧车间,恰好屋顶完整,地面也比较结实。 杜绍山当然想收回来。 “你看,这地方确实没法再挤。” 他说着指向后面一排旧平房。 “那几间早就该修,可一直没经费。现在就算想拿来用,屋顶都漏水。” 周卫东走过去看了看。 房子是老砖木结构,墙体看着还算完整,可屋顶有几处明显损坏,门窗也旧得厉害。 如果要存放需要防潮的物资,确实得进行必要修缮和检查。 不过这里有个特点。 位置相对独立。 地面也算平整。 周卫东忽然问:“杜站长,这几间旧房子,产权和管理都归你们储运站?” “对。” “以前做什么用?” “放过工具和普通杂物。” “现在闲着?” “算是。” 周卫东点头。 没有再问。 回去以后,他便找许国安商量。 “厂长,我觉得储运站收房子的事,不一定非得争个谁输谁赢。” 许国安一愣。 “什么意思?” “咱们现在真正缺的,是一处能满足试制工装、普通加工和必要检验要求的固定场地。储运站缺的是符合存放条件的仓库。这两件事,未必非得用同一间房解决。”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们后院有几间闲置房子,可以请有关人员先检查是否适合改作试制辅助用房。如果条件合适,按正式协调方案修整以后使用。” 许国安皱眉。 “那不又得花钱?” “得算。” “你刚争来的八百块,不是准备修设备?” “对,所以不能擅自拿去修房子。” 许国安听完,慢慢点头。 这小子终于不像以前那样,看见什么地方有问题就恨不得自己掏钱解决。 可房子要修,总得有经费来源。 “你打算让谁出?” “先看双方有什么可以合理调剂的资源。房屋修缮和使用责任要按程序确定,不能咱们说修就修。” 许国安想了半天。 “那这事还得请县里协调。” “对。” “行。” 老厂长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几天后的协调会上,周卫东没有一开口便要求储运站让出旧车间。 而是把双方现有的使用需求分别讲了一遍。 储运站需要合适的仓储空间。 县农机服务站需要满足加工和检验条件的试制辅助用房。 原来的临时借用已经不适合长期安排,应当明确后续使用权限和交接时间。 孙科长听完,忽然问:“周卫东,你的意思是给你们另外修个车间?” “不是新建。” “那是什么?” “优先考虑利用现有闲置房屋,经过必要检查和修缮以后,调整用途。” 杜绍山皱眉。 “我们后院那几间房子漏水得厉害,拿来干什么?” “如果经过检查确认可以修缮,就能考虑使用;不合适就不能硬用。” “修缮的钱呢?” “按有关单位的职责和批准方案核算。” 孙科长听得直摇头。 “我还以为你准备空手变间车间出来。” 周卫东笑了。 “真有那本事,我就不用来开会了。”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 不过笑完以后,大家还真开始认真讨论。 县里目前不准备增加较大的基建投入。 新盖车间显然不现实。 可如果现有闲置房屋能够修缮后利用,再把必要的工作调整到合适位置,费用可能比新建低得多。 经过一番商量,会议决定先组织人员对几间闲置房屋的安全和使用条件进行检查,并核算必要修缮费用。 在结论出来以前,原旧车间的使用安排暂时不变,双方不得擅自拆改或者搬迁设备。 杜绍山听完,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至于让仓库和农机站为了几间房,天天吵到县里。 许国安也满意。 可真正让事情出现转机的,是检查结果出来以后。 那排旧平房中,有两间经过评估认为具备继续利用的条件,但需要处理屋面、门窗和部分室内设施,并核对电气安全与相应工作用途。 另外几间情况较差,暂时不适合直接使用。 周卫东拿着意见,心里有了数。 两间。 面积不算大。 可用来存放工装、整理技术资料和开展规定范围内的装配检查,已经能够缓解一部分压力。 至于需要稳定基础和满足加工安全条件的机床,则仍然安排在原有合适车间,不能为了图方便随便搬进旧房子。 这样一来,县站原来的部分空间也能腾出来。 两头调整,比重新盖一座车间实在得多。 下一次会议,孙科长终于拍了板。 “可以按批准的方案推进,但有两个要求。” “您说。” “第一,不得擅自扩大建设内容。” “明白。” “第二,房屋修缮、设备搬迁和技术工作都必须各有清楚的经费和责任安排。” “应该。” 孙科长看着周卫东。 忽然笑了。 “你小子还真能折腾。” 周卫东也笑。 “我们主要是想把现有东西用好。” 杜绍山坐在旁边,忍不住感慨:“早知道你们能这样安排,我前面也不用跟你们争半天。” 许国安立刻接话。 “你要是早说后院还有房子,我们也不用折腾!”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争了起来。 孙科长被吵得直摇头。 “行了行了!事情已经协调好了,别在这儿继续斗嘴!” 会议室里笑成一片。 县站的人知道消息以后,都高兴得不行。 尤其赵小满。 他第一时间便问周卫东:“卫东哥,以后咱们是不是终于有专门放工装的地方了?” “等修缮和使用手续完成以后,可以安排。” “那检验台呢?” “也要按实际条件布置。” “太好了!” 小伙子高兴得跑去告诉陈志远。 徐明则围着那两间旧房子转了好几圈,忽然冒出一句:“卫东,我怎么觉得咱们越来越像个正经研究新机器的地方了?” 周卫东笑着看他。 “以前不正经?” “以前也正经!” 徐明赶紧解释。 “可以前就几间破屋,工具跟旧零件堆一块儿。现在至少能把做试制的东西单独整理出来。” 周卫东点头。 这倒是实话。 过去县站从维修起步,很多条件只能将就。 如今有了固定的试制任务和人员,确实不能再什么东西都往一间屋里塞。 更重要的是,所有这些改善,并不是靠一口气砸进去几千块钱,而是结合现有任务,一点点把最缺的条件补起来。 到了傍晚,徐明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卫东,那咱们的新车间叫什么名字?” 周卫东一愣。 “什么新车间?” “就是后面那两间房啊!” “还没正式整理完呢。” “先起个名字不行?” 陈志远在旁边笑着说道:“干脆叫青山县新型农业机械研究所!” 赵小满眼睛一亮。 “这个气派!” 于建平却头也不抬。 “研究所?你们先问问有没有那个正式机构。”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徐明不服。 “那叫试制中心?” 周卫东笑得直摇头。 “别整那些虚的。” “那叫什么?” “试制工装和检验室。” 徐明愣住。 “就这?” “对。” “卫东,你真不会起名字!” 几个人又笑。 可周卫东一点也不在意。 叫什么不重要。 只要以后做出来的东西,一批比一批可靠,就够了。 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高兴得还是早了点。 就在县站开始安排新场地使用的时候,地区厂传来了下一批配套试制任务的正式技术要求。 不仅要完成加工。 还要提供相应的制造、检验和成本资料,供后续项目审查。 而这一次,柳溪县农机修造厂也在竞争名单里。 最让徐明着急的是,对方经过上回评审以后,已经改进了工装和检验办法。 杨守成还专门给黄启顺带了句话。 “上次我服输。” “这次可未必。” 周卫东听完,倒笑了。 “那挺好。” 徐明一愣。 “哪里好?” “人家也在进步,咱们当然得继续学。”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 是曹建业。 “卫东,下一批任务的分工评审,时间定了。” “什么时候?” “两天后。” “这么快?” “对。” 曹建业停了一下。 “这次有可能直接决定第一批产品化试制任务的配套单位。” 周卫东握着听筒,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因为他知道。 接下来争的,已经不只是几只加工零件。 而是县站能不能真正迈进新型农机制造协作的大门。 第160章 谁的本事大 “周卫东,你们青山县要是拿不下这批任务,可别怪我们柳溪厂没给机会。” 杨守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却攥着一份重新核算过的报价单。 周卫东坐在对面,也笑了。 “杨厂长,这回准备得挺充分?” “那当然!” 杨守成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上次吃了亏,回去以后我们专门把工装和检验重新弄了一遍。这回再做同样的配套件,可比以前顺当多了。” 徐明听见,忍不住问:“杨厂长,那您这次又准备比我们便宜多少?” 杨守成转头看他。 “四十块。” 徐明一愣。 “又是四十?” “对。” “您怎么老盯着这四十块?” 杨守成哈哈大笑。 “徐师傅,做买卖不看成本,难道看谁嗓门大?” 徐明被噎得没话。 旁边黄启顺却笑了。 “老杨,你这话说得我爱听。” 这次地区机械厂的任务评审,比前面两次都正式。 除了技术科和生产科,还安排了负责质量、成本和项目管理的人员参加。 会议要讨论的,是下一阶段轻便机具产品化试制所需要的配套制造任务,初步方案涉及八套机具的部分加工和装配验证。 数量仍然不算大。 可性质已经跟以前不同。 过去做三台样机,是为了看设计到底能不能行。 后来扩大试制四套,是为了进一步检查加工和装配一致性。 如今准备分批推进产品化试制,则需要同时考虑制造成本、交货能力、检验条件和基层使用安排。 谁能承担哪些工作,必须说清楚。 杨守成这回明显下足了工夫。 他带来的不只是报价单,还有一套新整理的工装图纸和加工记录。 顾承安看完,难得主动点头。 “杨厂长,这次改进得不错。” 杨守成眼睛一亮。 “顾工,您这话我可得记下来!” “别急着高兴。” 顾承安笑了笑。 “后面还得看实际检查和任务能力。” “当然!” 杨守成挺直腰杆。 “我们柳溪厂这回就是冲着正式协作任务来的。” 随后轮到青山县介绍。 徐明原本还有些紧张。 可真正站起来以后,他反倒慢慢稳住了。 他先介绍县站现有设备状态,再说明最近完成的定位工装改进和相关试制记录。 哪些项目能够独立加工。 哪些需要地区厂提供技术支持。 哪些必须外协。 一项项讲得清清楚楚。 讲到旧铣床时,杨守成忽然笑了一声。 “徐师傅,听说你们那台老机器修了半个月?” “差不多。” “能做精密加工了吗?” 徐明看了他一眼。 “不能承担超出当前检验能力的加工要求。” 杨守成一愣。 他原本准备问一句“那还修它干什么”,谁知道徐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经过检查和修复,它可以承担部分普通加工任务。对要求较高的项目,我们按实际情况安排外协,相关费用也都单独核算。” 这回答让顾承安慢慢点头。 徐明越说越有底气。 “我们县站现在没有能力做所有零件,但已经能够在明确分工的条件下,完成部分配套件加工、工装准备和基层装配验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而且这些事情,前面几批试制已经做过,不是光写在纸上。” 会场里安静了片刻。 曹建业抬头看向周卫东,脸上有了笑。 这小子。 现在连徐明都能上台把技术工作讲明白了。 杨守成也有些意外。 前几次见徐明,对方不是开玩笑,就是急着跟人争输赢。 如今站在会议室里,竟然真像个能独立负责项目的技术人员。 接下来,由陈志远介绍定位工装和组合装配检查的情况。 他没有讲一堆复杂公式,而是拿出前后两批样件的检查记录,说明为什么要改变定位方式,以及修改以后在已完成的检查项目中取得了什么结果。 顾承安听得很认真。 等陈志远讲完,老头忽然问:“你们现在能保证换一个人操作,仍然满足同样的检查要求吗?” 陈志远想了想。 “目前已经安排不同的人员完成过规定范围内的试加工和检查,结果符合现阶段要求。后续如果增加数量,还需要继续验证。” 顾承安点头。 “这个回答可以。” 徐明坐在旁边,终于松了一口气。 讲完以后,他凑到周卫东耳边。 “卫东,我今天没给咱们站丢人吧?” “没有。” “真的?” “讲得挺好。” 徐明顿时乐了。 结果下一秒,周卫东又说:“以后可以多参加这种技术交流。” 徐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别啊!” “怎么?” “讲一次就够紧张了,您还准备让我天天讲?” 周卫东忍不住笑。 “你不是想当技术骨干?” “是想!” “那以后总得学会把自己负责的事情讲清楚。” 徐明叹了口气。 “我发现当技术员也没那么容易。” 旁边陈志远听见,笑得直摇头。 上午的技术介绍结束以后,下午进入费用和任务分工讨论。 这才是最难的一关。 柳溪厂的初步报价确实低一些。 而且他们的设备条件和普通加工能力,也比青山县更有优势。 孙科长拿着两份费用表,忍不住问:“周卫东,你们这份报价还有没有降低空间?”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两份核算表放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指向其中一项。 “杨厂长,这部分费用包括到哪一步?” 杨守成低头。 “普通加工完成。” “检验呢?” “厂内检验。” “交到地区厂以后的组合装配检查?” “这个原来准备由总装单位负责。” 周卫东点头。 “那咱们两家的费用口径不完全一样。” 杨守成一愣。 “什么意思?” “我们把交付前需要承担的相关工装使用、运输和检查工作都列进去了。有些项目,按任务分工本来就应该由总装单位承担,可以单独列出来比较。” 黄启顺听完,眼睛一亮。 “这个对!” 他把算盘拿过来。 “咱们先按照相同的交付范围重新核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几个人围着两张表,把材料、加工、检验、运输和技术配套费用重新分类。 最后发现,柳溪厂在部分普通加工项目上确实有成本优势。 青山县虽然不具备同样的设备规模,但对于已经形成工装和技术经验的特定配套件,也有自己的优势。 原先看着整整四十块的差距,按统一口径拆开以后,已经不能简单当作同一工作内容下的价格差。 杨守成看完,倒没有恼羞成怒。 反而点了点头。 “这样算才公平。” 徐明一愣。 “杨厂长,您不争了?” “争什么?” 杨守成笑着看他。 “我们厂该有的优势还是有,你们该做得好的地方也确实不错。真要把任务做成,光靠谁压谁四十块钱,没多大意思。” 周卫东听完,也笑了。 他发现杨守成这人虽然喜欢逞强,却并不糊涂。 真碰上讲道理的事,还是肯认。 到了下午四点,地区厂终于形成了阶段任务分工建议。 经过讨论,柳溪县农机修造厂拟承担部分普通结构件和适合其设备条件的加工任务。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则拟承担一批安装工装、特定配套件及基层装配检查和试验反馈工作。 具体任务将按后续正式批准的方案执行。 这个结果,没有让青山县拿下全部配套加工。 却让县站第一次以明确的技术和制造能力,进入了下一阶段产品化试制的协作安排。 徐明拿到会议意见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卫东。” “嗯?” “咱们这算赢了吗?” 周卫东笑了。 “你觉得呢?” “没把活全拿下来。” “对。” “可咱们想争的那部分,基本争到了。” “嗯。” 徐明琢磨半天。 最后咧嘴一笑。 “那我觉得算赢了!” 周卫东也笑。 “行。” “那今天能不能请大家吃饭?” “你又惦记吃?” “高兴嘛!” 周卫东想了想。 “等任务正式落实,再按单位规定安排。” 徐明的脸一下垮了。 “又得等?” 陈志远在旁边笑着接话:“你刚结完婚,怎么还天天惦记别人请客?” “结婚的钱都花出去了,我不得省着点?” 这句话刚说完,旁边杨守成便哈哈大笑。 “徐师傅,今天我请!” 徐明一愣。 “您请?” “对!” “为什么?” “我高兴!” 杨守成笑得格外爽快。 “以前总觉得你们县站就是一帮修机器的,今天真看出来了,技术活干得不错。” 他说着转头看向周卫东。 “以后我们两家要是真能合作,说不定还得经常坐到一起。” 周卫东笑着点头。 “有机会。” 结果那天晚上,几个人还真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没有铺张。 就是食堂里几盘热菜。 可杨守成跟黄启顺两个人越聊越起劲,从机床加工谈到工装制造,又从检验记录谈到材料供应。 聊到最后,两个人竟然开始商量,以后能不能把一些双方都需要的普通加工件,按更合理的方式组织生产。 徐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凑到周卫东耳边。 “卫东,我现在怎么觉得,咱们原来那个竞争对手,快变成合作伙伴了?” 周卫东笑。 “有竞争也能合作。” “那以后谁赢?” “谁把事情做好,谁就有机会。” 徐明想了想。 “你这话倒是省事。” 众人又笑成一片。 几天以后,地区厂第一阶段正式任务文件陆续下达。 按照批准范围,青山县可以承担相应配套工装、加工和技术验证工作。 县里那项不超过八百元的试制条件改善经费,也开始按规定安排实施。 旧设备修复。 工装整理。 量具检查。 辅助用房修缮和使用调整,则依照另行批准的安排推进。 这些事情没有哪一件看起来特别轰轰烈烈。 可做完以后,县站的工作条件确实比以前规整了不少。 过去图纸放在办公桌上,工具堆在工作台下面,旧零件和新试制件隔着一块木板就算分开。 现在,技术文件有专门的保管位置,工装和检验工具也逐步按用途整理清楚。 徐明第一次走进整理后的工装室,忍不住感叹:“卫东,这地方总算有点样子了。” 周卫东笑着看他。 “以后得保持。” “那当然!” “别把你那些旧扳手到处乱放。” 徐明脸一红。 “怎么又说我?” 赵小满在旁边偷偷笑。 “徐师傅,您昨天还把一把扳手落在装配台上呢。” “赵小满!” 屋里顿时笑成一团。 不过真正让周卫东高兴的,并不是房子整理好了。 而是现在县站已经有一套相对清楚的工作办法。 有新的技术任务,先明确要求和人员。 能够独立完成的工作,按规定组织加工与检查。 需要外协的部分,明确交接和责任。 发现问题,留下记录,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 这些办法都不复杂,却让县站越来越不像以前那间靠几个老师傅撑起来的维修铺子。 到了春耕前,河西县和清河县又陆续送来了新的基层需求调查。 有的想研究轻便排灌设备。 有的关注小型动力装置的运输。 还有一些作业组,希望能够利用现有柴油机开展不同季节的农业生产。 这些需求并不是正式订单。 可对于周卫东来说,已经足以说明,后面还有许多值得做的事情。 那天傍晚,他忙完工作,特意提前回家。 林晚秋正在院里教周禾扶着小床边缘站一会儿。 小姑娘已经比前阵子活泼不少,一看见父亲回来,便咯咯笑个不停,伸着小手要他抱。 周卫东赶紧走过去。 “禾禾,爹回来了。” 林晚秋抬头看他。 “今天怎么这么早?” “手里的工作安排好了。” “没新任务?” “有。” “那怎么不继续忙?” 周卫东笑了。 “再忙也得回家吃饭。”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忽然也笑了。 “这话听着比以前靠谱。” “以前不靠谱?” “你自己想。” 周卫东被说得没话。 吃过饭以后,他把县站最近的变化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得很认真。 尤其听说他们没有买新机床,而是先修旧设备、整理工装,又利用现有房屋改善工作条件时,她忍不住说道:“你现在倒越来越像个会管家的了。” 周卫东笑。 “以前不会?” “以前是挣钱的本事大,花钱也不怎么心疼。”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一分钱也得花在有用的地方。” 周卫东想了想,还真有点道理。 以前刚分家的时候,恨不得每挣一块钱都攥在手里。 后来工作慢慢做起来,见到技术上需要的东西,便总想着赶紧买。 如今才发现,有些事情并不一定靠多花钱解决。 把已有的东西用好,把会干活的人培养出来,有时候比新买几台设备还重要。 夫妻俩正说着,院门忽然响了。 许国安又来了。 老厂长今天没有骑自行车,而是坐县里安排的车过来。进门以后先逗了逗周禾,随后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 “卫东,这次真有件大事。” 周卫东笑着接过来。 “厂长,您现在每回来都说有大事。” “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省研究所和地区机械厂准备组织下一阶段小型农机系列化配套技术论证。” 周卫东点头。 “这个前面不是讨论过?” “是讨论过。” 许国安把材料翻到最后。 “可这次有了明确的参与单位和前期任务。” 周卫东低头看去。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 地区机械厂。 清河县农机修造厂。 还有省里几家参与相关技术研究的单位。 其中青山县负责的,正是基层需求调查、机具适用性分析以及部分配套工装和现场验证工作。 “这次项目批准了吗?” “前期论证任务明确了,后续正式研发和试制任务还得另行审查。” 周卫东点头。 这次他没有急着高兴,也没有说什么一定能成功。 他已经知道,真正要把事情做成,不能只看文件上写得漂亮不漂亮。 还得看能不能把每一项技术要求落到实际工作里。 许国安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卫东,我现在是真想看看,过个三年五年,咱们县站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周卫东看着材料。 忽然笑了。 “厂长,三五年太远。” “那你想多久?” “先看今年。” 许国安一愣。 “今年?” “对。” 周卫东把文件收好。 “今年争取把轻便机具的后续试验和制造配套真正做好,再根据条件推进下一项研究。” 老厂长听完,笑着点头。 “行。”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又从包里摸出一张纸。 “差点忘了。” “还有什么?” “今天地区厂收到一份需求汇总。” 周卫东一愣。 “哪儿的?” “清河县周边几个县。” “什么需求?” “主要是移动式动力底架和小型排灌配套机具。” 许国安把纸递过来。 周卫东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列着十几个基层单位提出的需求,其中有明确使用场景和数量意向的,累计已经接近三十套。 不是正式合同。 也不能直接当成生产计划。 可相比几个月以前,他们还要跑到各个生产队,问人家愿不愿意试用新机器,如今竟然已经有人主动把需求送来了。 许国安看着他。 “卫东,这回你怎么不说话?” 周卫东把纸放到桌上。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以后真有这么多单位需要,咱们靠现在这几个人、几台设备,肯定做不了全部工作。” 许国安点头。 “所以呢?”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可能不只是新机具设计。” “还有什么?” 周卫东笑了。 “得想办法让更多有条件的单位,按照可靠的技术要求把东西做出来。” 许国安沉默了片刻。 随后慢慢笑了。 “你小子。” “以前想的是自己多修几台机器。” “现在倒开始想着让别人也能把机器做好了。” 周卫东没有反驳。 因为他心里确实开始有了新的打算。 以前,他靠自己的手艺,从五十块钱开始,一点点把日子过起来。 后来带着徐明、陈志远他们成立修复站。 再后来,参与地区厂的新机具试制,开始学会把图纸、工艺、检验和基层使用联系起来。 如今又有了不同县、不同机械厂共同开展技术协作的机会。 他越来越明白,自己一个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所有机器都亲手做出来。 真正有价值的,是把可靠的设计和制造办法整理清楚,让更多人能够按要求完成工作。 不过就在周卫东准备把材料放回包里的时候,许国安忽然又说了一句。 “对了,卫东。” “嗯?” “省研究所那边还有个想法。” “什么?” “他们希望在下一轮技术论证里,选择一种具有代表性的小型动力装置,研究几种作业机具的合理配套和统一技术要求。” 周卫东抬起头。 “具体哪几种?” 许国安摇头。 “还没最后定。” 随后,他从包里拿出另一张初步建议表。 周卫东低头看去。 上面除了轻便脱粒机具和排灌机具,还列着一种新的设备方向。 小型粮食清理加工机具。 三种不同用途的设备。 一套需要明确适用条件的动力配套思路。 周卫东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这回要研究的,已经不只是把一台柴油机装到不同机具上那么简单。 而是要真正弄清楚,哪些技术要求可以统一,哪些结构必须独立设计,怎样让设备便于制造、检验和维修,又能适应不同农村地区的实际生产需求。 他把纸重新放好。 “厂长。” “嗯?” “这件事值得认真做。” 许国安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过……” “怎么?” 周卫东看着桌上的试制记录。 “咱们得先把已有产品做扎实。” “为什么?” “因为新方向再多,最后也得靠一台台真正能用的机器说话。” 许国安沉默片刻。 随后点头。 “对。” 院外,春天的风吹过新修整的车间屋顶。 远处隐约传来机床的声音。 徐明已经能够带着年轻工人独立完成不少工作,陈志远也开始参与更复杂的制造和装配技术协调。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不再需要周卫东天天守着每一台机器。 而这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把更多精力放到新产品和新技术的研究上。 可他还不知道。 随着下一轮系列化机具技术论证启动,一家拥有更强制造能力的省级机械厂,也开始注意到了青山县这支不起眼的基层技术队伍。 对方刚刚拿出一份新的合作建议。 条件只有一条。 青山县可以继续参与技术研究,但今后的核心产品制造和技术成果使用安排,必须由对方主导。 而这份建议。 很快就会送到周卫东面前。 第161章 一纸条件 周卫东看完省农机总厂送来的合作协议,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文件。 对方开出的条件相当诱人。只要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愿意参与,省农机总厂便负责提供三千元的试制经费,开放部分加工和检验设备,还可以安排两名技术人员到省城进修。 三千元! 这个数字要是放在两年前,周卫东连想都不敢想。 可真正让他觉得好笑的,却是协议最后一页。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联合研究过程中形成的系列化小型农机设计方案、制造工艺和相关技术资料,由省农机总厂统一管理,后续制造和使用安排也由省农机总厂主导。青山县农机服务站负责提供基层调查资料,配合完成现场验证,不得未经同意向其他单位提供有关技术成果。 周卫东把文件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终于确定自己没看错。 “许厂长,这份协议是谁送来的?” 许国安端着茶缸坐在对面,脸色同样不太好看。 “省农机总厂技术处的人,昨天刚到地区。曹建业看完以后觉得不合适,让人先送来给咱们看看。” “地区厂什么意见?” “曹主任没答应。” “那省里呢?” “听说还在协调,省研究所也没有正式表态。” 周卫东点了点头,把协议合上。 “这事不能按他们写的办。” 许国安原本还担心年轻人见到三千元经费,一高兴就把后面的条件忽略了。现在听他这么说,倒松了一口气。 “你也觉得有问题?” “当然有。” 周卫东拿起协议,指着最后一页。 “咱们前面做过的轻便脱粒机、动力配套和基层调查,是地区厂、县站还有其他单位一起干出来的。现在人家拿三千块钱,就想把后面的技术成果和制造安排全抓过去,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许国安叹了口气。 “他们的意思,是大厂统一组织生产,避免各个县自己瞎折腾。” “统一组织没问题。” 周卫东笑了笑。 “可统一组织不等于把其他单位已经完成的工作全算到自己头上,更不等于以后谁想继续研究,都得先看他们脸色。” 许国安听完,狠狠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说完,他又有些发愁。 省农机总厂毕竟不是普通单位。 人家有设备,有车间,还有省里的技术人员。青山县现在好不容易整理出一间像样的工装室,县里批准的条件改善经费也不过八百元,跟这种级别的机械厂根本没法比。 真要因为合同谈不拢,把合作机会弄黄了,多少有些可惜。 “卫东,你准备怎么办?” “先去见见他们。” “你一个人?” “曹主任他们肯定也要参加。” 许国安想了想。 “行,我跟地区厂联系。”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赶到地区机械厂,刚进技术科办公室,就听见里面有人争论。 “我不同意!” 黄启顺的声音大得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我们辛辛苦苦做了这么长时间,试验也做了,工装也改了,最后让人家一句话把成果全拿走?那以后还搞什么技术协作!” 紧接着,另一个陌生声音传了出来。 “黄科长,您这个理解不准确。省总厂有能力统一组织制造和推广,技术资料集中管理,也是为了避免重复投入。” 周卫东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顿时安静。 曹建业看见他,立刻站起身。 “卫东,来得正好。” 办公室里除了曹建业、黄启顺和方启航,还有两名陌生人。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正在整理资料。 曹建业介绍道:“这位是省农机总厂技术处的邵振华同志,旁边是技术员吕建国。” 周卫东赶紧上前握手。 “邵处长,您好。” 邵振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就是周卫东?” “是我。” “这么年轻?” 周卫东笑了。 “年纪确实不大。” 邵振华也笑。 “听说你们青山县这两年技术工作做得不错,尤其在基层使用条件调查方面,很有经验。” “主要是跑得多。” “年轻人肯吃苦是好事。” 邵振华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协议。 “那这份合作方案,你看过了吧?” “看过。” “有什么意见?” “有几处想跟您商量。” 邵振华靠在椅背上,神情相当轻松。 “说说。” 周卫东翻开协议。 “第一,已有的技术成果和试验资料,必须明确由原参与单位按实际工作分别管理,不能因为开展新合作,就把之前的工作全部纳入省总厂单独管理。” 邵振华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还有呢?” “第二,新合作中谁负责总体设计、谁负责制造、谁负责现场试验,必须说清楚。由哪家单位统一组织生产,也应当根据实际任务另行确定。” “第三呢?” “第三,技术费用、人员培训和成果使用安排应当对应具体工作,不能只有省总厂能用资料,其他单位却连继续完善自己承担的技术方案都受到限制。” 邵振华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忽然笑了。 “周同志,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哪里复杂?” “省总厂条件好,负责主要研发和制造,青山县发挥基层试验优势,这不是挺合理?” “合理。” 周卫东点头。 “但协议里没写成这样。” 邵振华脸色微微变了。 周卫东继续说道:“如果协议写明省总厂承担总体设计和产品制造,地区厂参与制造工艺,县站负责适用性评价,大家按各自任务形成资料,我没有意见。可现在写的是所有成果统一归省总厂管理,后续怎么使用也由他们决定。” 他停顿一下。 “那县站以前做过的技术工作,算什么?”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黄启顺原本正准备拍桌子,听到这句话,反倒不急了。 他端起茶缸,慢悠悠喝了一口。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小子,终于替自己把话说痛快了! 邵振华看了周卫东片刻。 “你们县站毕竟是个基层维修单位,真正开展成套产品研发,条件还是有限。” “这个我承认。” “那为什么不愿意把技术工作交给更有条件的单位统一组织?” “因为统一组织和排除其他单位参与,不是一回事。” 周卫东笑着回答。 “我们愿意跟有条件的单位合作,也愿意学习省总厂的设计和制造经验。但合作不能只剩一个单位说了算。” 坐在旁边的吕建国忍不住插了一句。 “周站长,您可能不知道,我们省总厂已经研究过类似的小型动力配套方案。单从结构设计来说,有些东西并不复杂。” 周卫东看向他。 “那挺好。” 吕建国一愣。 “您不觉得我们技术上有优势?” “当然有。” “那……” “可如果方案已经成熟,为什么还需要我们县站提供基层试验和适用性评价?” 吕建国张了张嘴。 突然不知道怎么接。 曹建业差点没忍住笑。 邵振华却认真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趟过来,只要把经费和设备支持摆出来,下面几家小单位自然愿意合作。 谁知道周卫东虽然年轻,却一点不糊涂。 更麻烦的是,他并不否认省总厂的优势,也不说什么自己一定比大厂厉害。 反而始终抓住一件事。 职责、成果和使用权限必须对得上。 这样一来,连邵振华都不好用一句“基层单位要服从统一安排”把事情带过去。 “周同志,那你觉得怎样合作才合适?” “按具体项目谈。” “什么项目?” “先选一种典型动力装置和两种经过明确条件核对的作业机具,开展技术论证。省总厂可以承担适合自身条件的设计制造任务,地区厂承担工艺和部分试制工作,我们负责基层使用需求和现场评价。” “技术成果呢?” “原有的归原有单位按已有安排管理,新形成的按实际贡献和协作协议明确使用方式。” 邵振华皱眉。 “你们县站就这么在意技术成果?” 周卫东笑了。 “邵处长,我不是觉得我们做过几件东西,就有多了不起。” 他把一份基层试验记录放到桌上。 “可您看看这些资料。” 里面有青山、柳河、南平和河西县几个试验点的情况。 从机具移动到现场安装,再到用户反馈,每一份都有日期、地点和实际记录。 周卫东指着其中一页。 “这些东西,是我们跑了许多生产队,一次次试出来的。” “如果没有价值,省总厂完全可以不用。” “如果有价值,为什么提供资料的人,反倒不能继续参与后面的技术工作?” 这回邵振华彻底没话了。 曹建业站在旁边,心里痛快得不行。 他跟邵振华认识多年,知道这个人确实懂技术,也不是故意来欺负基层单位。 但邵振华习惯了大厂做主导,谈合作时总觉得下面单位配合便是。 今天碰见周卫东,算是遇到一个愿意把每项条件认真讲清楚的。 双方继续谈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邵振华没有当场同意修改协议,却答应把意见带回省总厂讨论。 临走前,他还专门找到周卫东。 “周同志,我问你一句。” “您说。” “如果省总厂不接受你的条件呢?” 周卫东想了想。 “那这次合作暂时就谈不成。” 邵振华眉头一挑。 “三千元经费也不要?” “钱当然想要。” “那你还……” “可要是为了这笔钱,把以后继续研究和开展协作的路堵死,我觉得不划算。” 邵振华盯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挺会算长远账。” 周卫东也笑。 “穷过,算账就认真一点。” 邵振华哈哈大笑。 可笑过以后,他又突然说道:“周同志,你这套基层使用资料确实做得不错。不过系列化农机的总体设计,跟基层修机器不一样。” “这个我知道。” “我们总厂下个月准备组织一轮小型动力配套技术验证。” “挺好。” “如果你愿意,可以过去看看。” 周卫东一愣。 “以什么身份?” 邵振华笑了。 “技术交流。”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咱们先不谈合同。” “我想让你亲眼看看,省总厂到底有没有能力把这项技术做好。”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行。” “到时候我去学习。” 邵振华伸出手。 “那就这么定了。” 汽车离开以后,黄启顺终于憋不住了。 “卫东,你今天可算给咱们出了口气!” 周卫东笑着摇头。 “黄科长,这不是争一口气的事。” “那是什么?” “是以后能不能继续干活。” 曹建业站旁边,也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对。” 不过他随即又有些担心。 “卫东,省总厂那边设备确实厉害。真到了现场技术验证,人家恐怕比我们准备得更充分。” “那就去看看。” “你不怕?” 周卫东笑了。 “人家要真做得好,咱们正好学点东西。” 黄启顺忍不住问:“那要是做得不好呢?” “那就把问题说清楚。” 周卫东收好工作包。 “反正机器好不好用。” “总得拿到实际条件下试过才知道。”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当天晚上,邵振华回到省城以后,便向省总厂技术委员会提出了一个建议。 下一轮动力配套验证,邀请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参加。 但不是让他们去参观。 而是让他们拿出自己的技术方案,与省总厂现有方案进行一次正式比较。 邵振华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 “既然这个周卫东觉得基层使用条件重要,那就让他拿实际方案来证明。” “省总厂有设备,有技术。” “总不能让一个县级维修站,在咱们面前把技术主导权抢走。” 第162章 大厂的威风 周卫东进省农机总厂大门的时候,门卫看了三遍介绍信。 不是介绍信有问题。 是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县农机服务站的年轻技术员,怎么会出现在省总厂技术验证的邀请名单上。 “周卫东?” “是我。”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 “对。” 门卫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是来参加技术交流的?” “没错。” “我还以为是位老师傅呢。” 周卫东忍不住笑了:“老师傅在后头。” 话音刚落,黄启顺便拎着公文包从汽车上下来。 老头今天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鞋擦得锃亮,连头发都梳得格外整齐。结果刚下车就踩进一小摊积水,气得直骂。 “这省总厂这么大,门口连个坑都不填?” 门卫听得嘴角直抽。 周卫东赶紧把他拉过来。 “黄科长,您小点声。” “我说得不对?” “对,但咱们先进去。” 黄启顺拍拍裤腿,又恢复了那副神气模样。 这趟除了他们两个,方启航也来了。徐明原本死活想跟着,临出发前却被何秀兰拦住了。 原因相当简单。 这小子上个月连续出差,回来以后连自家灶台坏了都没顾上修。何秀兰平时不怎么管他的工作,可这回终于忍不住了。 “徐明,你整天替别人修机器,咱家灶台漏烟,你准备让我等到过年?” 徐明被问得哑口无言。 第二天乖乖留在家里修灶台。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周卫东:“卫东,你们这回要是赢了,可得给我带点省城的好吃的!” 周卫东当时没忍住,问他到底是担心技术,还是担心肚子。 徐明想了半天。 “都有!” 省农机总厂的规模,确实不是青山县那几间旧车间能比的。 进了厂区,首先看见的是一排高大的厂房,里面机床轰鸣,工人们推着装满零件的小车来回穿梭。再往里走,还有专门的试验车间和技术办公楼。 黄启顺原本还挺神气,转了一圈以后,嘴慢慢闭上了。 直到看见一台自己惦记许久的加工设备,才忍不住嘀咕:“这东西要是能搬一台到咱们地区厂就好了。” 方启航笑着说道:“您不是天天说设备够用就行?” “我说的是花钱得仔细!” 黄启顺瞪他一眼。 “好设备谁不想要?” 几个人正说着,吕建国迎了出来。 “周站长,黄科长,方工,欢迎欢迎。” 他比上次热情了不少,还主动带他们参观了试验车间。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周卫东终于看见了今天的主角。 一套新型小型动力配套机组。 机架刷着漂亮的浅绿色油漆,四周采用规整的钢结构,柴油机安装在中部,旁边摆着两套不同用途的作业机具。按照介绍,这台动力装置可以通过经过设计的配套结构,分别与小型水泵和粮食加工机具组合使用。 从外观上看,确实漂亮。 紧凑。 整齐。 结构布局也比青山县前期那几套样机成熟不少。 黄启顺围着转了一圈,忍不住说道:“这回可真像回事。” 方启航也认真点头。 “省总厂的制造条件确实好。” 周卫东没有急着评价。 他先看了机架,再看动力装置与作业机具的安装关系,随后蹲下去,仔细观察下面的支撑结构。 吕建国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周站长,怎么样?” “做工不错。” “还有呢?” “具体性能得看试验。” 吕建国笑容一僵。 又是这句。 他突然发现,周卫东这个人有个毛病。 别人夸十句,他顶多点点头。 你想让他跟着说一句“真厉害”,比让一台坏机器自己站起来还难。 上午九点,技术验证交流正式开始。 邵振华先介绍了总体方案。 省总厂准备围绕一种具有代表性的小型动力设备,研究两类作业机具的合理配套条件,尽量统一部分基础结构、安装要求和检验方法,从而降低重复制造的成本。 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问题。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偶尔还在本子上记两笔。 直到讲到现场适用性时,他的笔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的试验条件写得很清楚。 平整混凝土地面。 固定试验场地。 由经过培训的人员完成装配和操作。 配套动力及作业机具均由试验车间提前准备。 这些条件用于工厂内的受控技术验证,当然合理。 可如果要用它们证明产品适合农村复杂使用环境,就远远不够。 邵振华介绍完以后,主动问:“周卫东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周卫东站起来。 “邵处长,我想问一下,这套机组准备主要用于什么地方?” “基层农业生产。” “具体是哪类基层使用条件?” 邵振华一愣。 “农村生产队、农机服务点等。” “道路和场地条件呢?” “根据不同地区选择。” “那您这次的现场验证,准备覆盖哪些典型使用情况?” 邵振华看向吕建国。 吕建国赶紧回答:“我们先完成厂内功能和装配试验,后续再研究基层适用性。” 周卫东点头。 “那就对了。” 邵振华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我觉得今天的试验可以说明这套方案在规定厂内条件下的技术表现,但还不能直接证明它适合不同农村使用场景。”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坐在前排的一名技术员忽然说道:“周同志,任何新产品都要先做厂内试验,总不能一开始就拿到农村乱用吧?” “当然不能。” 周卫东回答得很干脆。 “厂内验证是必要的。我只是想把验证结论的范围说清楚。” 说完,他拿出清河县的调查资料。 “比如这种山路,有窄桥、有急弯,有些地方机器只能分开运输。再比如河西县的排灌点,设备安装需要结合水位和地面条件。厂里验证通过以后,仍然需要针对这些实际情况继续研究。” 那名技术员看了几眼照片,不说话了。 可另一位工程师却笑了。 “周同志,你们基层维修人员是不是有个习惯?不管别人做什么机器,总能找出几个不方便的地方。”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笑起来。 方启航脸色一变。 黄启顺更是差点拍桌子。 周卫东却不恼。 “这话也没错。” 工程师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我们天天跟坏机器打交道,最常接触的就是用户遇见的问题。设计时没考虑周全的事情,到实际使用阶段往往容易暴露。” 他笑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能早点发现问题,总比机器交给生产队以后再发现要好。” 这回连前排几位老工程师都忍不住点头。 邵振华脸上的神情也慢慢认真起来。 他原本准备利用这次验证,让周卫东看看省总厂的技术能力。 谁知道这年轻人根本没有否认他们技术先进,而是直接把话题引到了产品究竟准备给谁使用。 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却又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反驳。 “行。” 邵振华忽然说道。 “既然周同志这么重视现场使用条件,那今天下午的试验,也请你们一起参加技术讨论。” “没问题。” “不过我先说好。” “您说。” “我们这套方案是经过设计计算和前期检查的,不是随便拼出来的。” 周卫东笑了。 “我也希望它表现好。” 下午一点,试验开始。 首先是动力机组与水泵的配套功能验证。 指定人员完成检查以后,设备按照批准的试验程序运行。出水状态、动力运行情况及其他需要观察的项目,均由技术人员记录。 整个过程相当顺利。 厂内试验台条件稳定,机具安装状态也明确,水泵在规定工况下完成了预定检查。 邵振华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周同志,怎么样?” “这组结果不错。”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运行和记录都比较规范。” 邵振华笑得更明显了。 “看来省总厂还是有点本事的。” 黄启顺在旁边嘀咕:“谁说没有本事了?” 随后,第二套粮食加工机具开始准备验证。 这次却出了个小意外。 不是机器坏。 而是负责更换作业机具的两名年轻工人,在安装过程中发现,某个辅助定位件的位置需要重新确认。 由于现场有技术人员指导,问题并不难处理。 可整个准备过程,比原先预计的时间长了一些。 吕建国看见以后,脸色不太好。 “这两个人昨天还练过,怎么今天又弄错?” 周卫东却看出了不一样的地方。 他问:“这次换机具的人员,跟上午是不是同一组?” “不是。” “以前做过这套装置的转换吗?” “练过两回。” “有没有完整的检查卡?” 吕建国愣住。 “有技术说明。” “操作人员能够直接根据说明完成吗?” “现在看来,可能还需要培训。” 周卫东点头。 “这个问题值得继续研究。” 邵振华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因为这个小小的情况,恰好说明了周卫东上午提到的一点。 机器在设计人员手里能顺利运行,不代表换了一组操作人员也能同样顺利。 更不用说到了农村以后,机手的经验水平可能存在很大差别。 当天下午的技术总结会上,周卫东没有夸张地说省总厂的样机失败了。 相反,他首先肯定了对方在加工质量和厂内验证方面的优势。 随后提出,希望下一步把不同的人员装配、典型道路运输和实际使用成本纳入评价内容。 邵振华听完,沉默了片刻。 “周同志,你觉得我们这套方案还需要怎样完善?” “我觉得可以先明确两类适用场景。” “哪两类?” “一类是道路和场地条件较好、需要经常转换作业机具的基层服务点。另一类是道路狭窄、运输困难、作业机具需要分开搬运的地方。” 周卫东把清河县的资料推过去。 “这两类地方,不一定适合完全相同的运输结构。” 邵振华认真看了几页。 忽然问:“那你们青山县的分体运输方案,就一定比我们的整机方案好?” “不一定。” 周卫东笑了。 “在条件合适的固定作业场所,您这套整机方案可能更省事。” “那为什么还要研究分体?” “因为有些地方,整机根本运不进去。” 邵振华终于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笑了。 “周卫东,你这个人倒挺有意思。” “怎么?” “我本来以为你今天要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方案比我们强。” 周卫东摇头。 “机器不是拿来争面子的。” “那拿来干什么?” “给人干活。” 邵振华看着他。 忽然点头。 当天晚上,省总厂安排他们住在招待所。 黄启顺刚进房间,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卫东,你今天真够厉害!” “怎么?” “邵振华上午还想着给你上课,下午就开始听你讲使用条件了!” 方启航也笑。 “不过省总厂那套机具确实做得不错。咱们前面的方案,在一些制造细节上还得向他们学习。” 周卫东点头。 “对。” 黄启顺一愣。 “你还真准备学?” “当然。” “人家不是想抢技术主导权?” “合作条件谈不拢,跟技术值得不值得学,是两回事。” 黄启顺琢磨半天,终于笑了。 “行。” “反正这回没白来。” 可三个人刚准备洗漱,招待所服务员便敲响了房门。 “周卫东同志,有人找您。” “谁?” “省研究所的梁工程师。” 周卫东一愣。 梁工程师怎么突然来了? 等他下楼,才发现梁工身边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身材不高,穿着一件旧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试验记录。 梁工程师见他出来,立刻笑着介绍。 “卫东,这位是我们所里负责农机适用性研究的冯老。” 周卫东赶紧握手。 “冯工,您好。” 老人看着他,第一句话便问: “听说今天上午,你在省总厂提了不少意见?” “是有几条建议。” 冯老点点头。 随后把手里的记录递过去。 “那我有个问题,也想让你看看。” 周卫东接过材料。 刚翻开第一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份记录不是今天的试验。 而是省总厂此前在另一个基层试验点做的动力配套验证。 其中一组结果,跟今天下午的厂内表现相差明显。 冯老看着他。 “周同志。” “嗯?” “你觉得为什么同一套机具,在厂里表现不错,到了下面却差这么多?” 周卫东看着记录,沉默片刻。 “冯工,我得先知道现场条件。” 老人忽然笑了。 “好。” “那明天跟我去一趟。” 第163章 七十六分钟 省总厂那套新型动力机组,在乡下第一次公开试用时,竟然花了七十六分钟才完成准备工作。 这件事邵振华一直觉得丢人。 他最初看到记录的时候,还以为基层操作人员故意拖时间,后来安排技术员过去复核,结果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机器本身没有明显制造质量问题。 真正耗时间的,是运输、摆放、动力与作业机具安装条件的确认,以及现场人员不熟悉整套装置的检查流程。 这些事情在省总厂几乎不存在。 因为试验场地就在车间旁边。 动力和作业机具提前放好。 操作人员也经过专门训练。 自然显得方便。 可到了基层,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一早,周卫东跟着冯老去了试验点。 地方不远,离省城四十多里。 生产队原来有一块空地,后来旁边新挖了排水沟,进出道路比以前窄了不少。整套动力机组从汽车上卸下来以后,还要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的土路,才能运到场院。 负责现场试验的老机手姓何,叫何发顺。 他一见冯老,便忍不住抱怨。 “冯工,您这回可得替我们说句话!” 冯老笑了。 “怎么,机器又把你难住了?” “机器倒没坏,就是太费事!” 何发顺指着旁边的绿色机组。 “你看这玩意儿,做得倒挺好。可真到了场院里,光搬进去就得费半天工夫。上回我们几个忙了一上午,结果真正干活还没多长时间。” 旁边另一个社员也跟着接话。 “而且这机器太娇气了,少装一个东西都不敢开。俺们原来那台老泵,出了毛病,好歹还能找到人修。” 徐明如果在场,多半会立刻跟人解释新机器不能乱装。 周卫东却只是笑着问:“何师傅,您觉得最麻烦的是哪一步?” 何发顺想了想。 “搬。” “还有呢?” “装。” “装什么?” “机器和旁边那些配套件。” “为什么慢?” “有些地方不知道先装哪个,还得等厂里来的技术员。” 周卫东点头,把这些情况记下来。 随后,他又问了几个正在干活的社员。 几个人的意见不完全一样。 有人觉得机架太重。 有人觉得车轮不方便。 还有人觉得机器本身不错,就是谁也不敢随便碰,生怕弄坏了以后赔不起。 听到最后这句话,冯老忽然叹了口气。 “卫东,你怎么看?” “问题不全在机器上。” “怎么说?” “机器确实需要考虑移动和装配便利性,但用户缺少培训、现场条件准备不充分,也会让实际使用变得麻烦。” 冯老点头。 “那怎么改?” “先把过程拆开。” 何发顺一愣。 “拆机器?” 周卫东笑了。 “不是拆机器,是把七十六分钟到底花在哪儿弄清楚。” 一群人顿时来了精神。 上午,他们没有立即重新运行设备,而是在符合安全要求的条件下,对上次记录的转运和准备过程进行核对。 何发顺负责回忆现场实际情况。 吕建国带来的技术员负责说明原定流程。 周卫东则把时间分别对应到运输、定位、必要装配、检查和等待人员等环节。 整理到中午,结果已经有了大致轮廓。 真正用于完成机具装配的时间,虽然不短,却不是全部。 最费时间的是场地和运输准备。 其中一段路因为地面坑洼,工人不得不临时清理障碍,后来又因为放置位置不合适重新调整。 还有一部分时间,是等技术人员核对安装状态。 冯老看完记录,忽然笑了。 “你们青山县当初不是也遇到过类似问题?” “柳河那次。” “后来怎么解决的?” “明确动力配置和现场条件,改进必要的安装安排,同时把无法控制的等待时间跟机具本身的准备时间分开记录。” 何发顺听完,恍然大悟。 “那俺们是不是提前把场地弄好,就能快不少?” “可能。” 周卫东点头。 “不过得先确定场地满足要求,不能光为了快随便找个地方。” 下午,冯老又组织了一次技术讨论。 邵振华也来了。 他本来还有些不服气。 这套机具是省总厂技术处组织设计的,前期花了不少心血,现在却让一个县级维修站的年轻人领着大家找毛病。 换作谁,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可当他看见那张重新整理的准备时间记录时,表情终于变了。 “等现场技术员就用了这么长时间?” 吕建国点头。 “上次主要是担心装配状态不符合要求,所以没敢直接开始。” 邵振华皱眉。 “为什么不能按说明完成检查?” “说明里有些内容需要专业人员判断。” “基层机手看不懂?” “不是完全看不懂。” 吕建国有些尴尬。 “是有些步骤写得比较专业,涉及具体状态确认时,他们不太有把握。” 邵振华没有说话。 周卫东站在旁边,也没急着发表意见。 直到邵振华主动问他:“卫东,你觉得该怎么改?” 周卫东想了想。 “可以把使用者能够完成的常规准备工作,与必须由专业人员确认的项目分清楚。操作说明也要结合实际使用情况修改,不能让基层机手拿着一本技术资料,从头猜到尾。” 邵振华点头。 “还有呢?” “适合这套机具的场地条件,应该提前明确。哪些地方可以使用,哪些不适合,得有清楚说明。” “运输问题呢?” “要结合道路条件研究。对不适合整机运输的地方,不能硬推广这一种结构。” 邵振华听完,沉默许久。 最后点了点头。 “这话有道理。” 可就在这时候,一位省总厂的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开口。 “邵处长,我觉得这些问题也不全是我们的责任。基层用户不熟悉机器,本来就需要培训。” 周卫东转头看他。 “培训当然需要。” 年轻技术员脸上露出笑容。 周卫东却继续问:“那如果用户经过培训以后,仍然觉得运输和准备太麻烦,怎么办?” “那……” “让他们再培训一次?” 旁边几位老机手顿时笑出了声。 年轻技术员脸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周卫东笑着说道。 “所以得把机器的问题、使用条件的问题和培训的问题分开。该改机器就改机器,该培训就培训。不能遇见所有问题,都说是用户不会用。” 冯老坐在旁边,忍不住点头。 邵振华更是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小子说话确实不太客气。 但讲得有依据。 尤其最后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值得记下来。 当天晚上,省总厂技术处重新开了一次会。 周卫东没有参加内部讨论。 但第二天上午,邵振华主动到招待所找他。 “周同志。” “邵处长。” “前几天那个合作协议,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想跟你重新谈谈。” 周卫东有些意外。 “您的意思是?” “原来那份协议确实有些地方不够合理,我们准备修改。” 周卫东眼睛微微一亮。 “怎么改?” “原有技术资料由各单位按已有安排管理,联合研究的任务和资料使用权限另行约定。省总厂承担部分总体设计和制造工作,地区厂、县站根据实际能力参与。” 周卫东认真听完。 “这个方向我赞成。” “不过。” 邵振华看着他。 “省总厂毕竟要承担不少试制经费和设备投入,后续产品制造还是希望由我们作为主要承担单位之一。” “可以谈。” 周卫东回答得很干脆。 “只要根据具体任务、能力和费用安排确定。” 邵振华笑了。 “你倒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不是不肯吃亏。” 周卫东也笑。 “是吃亏以后总得知道为什么。” 邵振华哈哈大笑。 不过真正让周卫东意外的,还在后面。 邵振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技术任务建议。 上面写着,希望以省总厂正在研究的小型动力底架为基础,结合地区厂和青山县的基层经验,进一步开展两类使用场景的结构方案研究。 一类面向固定或半固定的农机服务点。 一类面向交通不便的丘陵和山地作业点。 “周同志,你们清河县那套分体运输方案,后面不是还要继续试验?” “对。” “我想安排省总厂的技术人员过去交流。” 周卫东点头。 “可以按照现有协作安排联系。” “另外……” 邵振华停了一下。 “我们这里有一位老工程师,看完你们的基层资料以后,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什么问题?” “既然不同使用场景需要不同运输结构,那有没有可能,把必须统一的动力连接和检验要求先研究清楚,其他部分根据场地条件分别设计?”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动。 这不正是他最近一直在考虑的方向? 过去大家总想着做一套万能机架。 所有机具都装得上。 什么地方都能去。 可真正到了基层才发现,使用条件差别太大,强行统一所有结构,不但成本高,还容易让不同地方都用得不顺手。 如果只把真正需要统一的部分明确下来,剩余结构因地制宜,反倒可能更有价值。 “邵处长,这个思路值得研究。” “我也是这么想。” 邵振华笑了笑。 “所以我准备提议,由几家单位共同开展一项小型动力配套技术论证。” 周卫东点头。 “那很好。”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您说。” 邵振华看着他,忽然露出几分笑意。 “这次别光拿你们县站的基层记录来谈。” “我想看看。” “你周卫东,能不能拿出一套真正有说服力的工程方案。”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行。” “那咱们拿方案说话。” 可等他回到青山县以后,才发现邵振华这句话,给他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 因为要想把不同场景的机具配套要求真正理清楚,单靠过去那些零散图纸还不够。 他们必须先确定一套清楚、能够实际验证的技术边界。 而这时候,县站正在承担的轻便机具试制任务,还没有全部完成。 陈志远看完初步计划,忍不住问了一句。 “卫东,咱们现在人手够吗?” 周卫东想了想。 “不够。” 陈志远一愣。 “那怎么办?” 周卫东忽然笑了。 “找人。” “找谁?” “找真正有本事、又愿意跟我们一起干活的人。” 第164章 老师傅服了 周卫东去请唐守义出山的时候,老头正在家门口劈柴。 五十八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身子骨倒还硬朗。一把斧头使得又稳又准,木头往树墩上一放,手起斧落,便裂成两半。 徐明站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卫东,你确定这是咱们要找的技术师傅?” “确定。” “可我怎么看着,他比咱们站里修车的老师傅还凶?” 周卫东笑了。 “你少说两句。” 唐守义以前在地区柴油机厂干过二十多年,主要负责动力设备装配和检验。后来因为身体原因,调整到县里一家修造单位做技术指导,最近几年干得少了,便喜欢在家种菜养鸡。 人虽然不常去车间,经验却一点没丢。 尤其对小型柴油机的安装、动力匹配和常见故障,附近几个县的老师傅都服他。 周卫东前两天刚跟方启航讨论过动力配套问题,觉得光靠他们现有几个人,还是差点火候。 特别是不同动力设备与作业机具之间的实际匹配,不能只看图纸上几项主要参数。 需要有长期接触动力装置的人,帮他们把哪些能统一、哪些不能随便改弄清楚。 于是他托人打听,最后找到了唐守义。 可老头听完来意,第一句话便是:“不去。” 徐明一愣。 周卫东倒没意外。 “唐师傅,您先听我把事情说完。” “不用说。” 唐守义把斧头放下。 “我现在在家种菜挺好,没工夫陪你们年轻人折腾。” “不是让您天天到站里上班。” “那也不去。” “为什么?” 老头抬头看他。 “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准备搞什么一台柴油机带好几种机器?” “正在研究合理配套。” “那不就得了!” 唐守义没好气地说道。 “前些年就有人跟我吹,说一台柴油机什么都能带。结果脱粒机能转,换个水泵就不合适,最后柴油机坏了,还怪机器质量差。” 周卫东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亮了。 “唐师傅,您当时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该核对动力要求就核对,该改配置就改配置。不能光看机器能转,就说配得合适。” “那您觉得这种研究有没有必要?” 唐守义一愣。 “什么?” “我说,把不同机具需要的动力条件和安装要求弄清楚,明确哪些组合可以采用,哪些不能乱配,有没有必要?” 老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终于放下手里的木头。 “你们不是想造万能机器?” “不是。” “那想造什么?” “想把真正能够合理配套的条件和结构明确下来,让以后做机器的人少走弯路。” 唐守义盯着他。 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小子说话倒挺像回事。” 徐明站在旁边,赶紧接话:“唐师傅,他说话不仅像回事,真做起来也挺能折腾!” 唐守义转头看他。 “你谁啊?” “徐明,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 “会修柴油机?” “会一点。” “会一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 “连自己会什么都说不清楚,还当技术员?” 徐明顿时没声。 周卫东差点笑出来。 这回终于有人能把徐明那张嘴堵住了。 不过唐守义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他让周卫东拿来目前的技术方案,说要先看看他们准备研究什么。 第二天,周卫东便带着资料又跑了一趟。 老头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一张张翻看。 起初还漫不经心。 翻到清河县分体运输方案的时候,突然坐直了。 “这东西谁想出来的?” “大家一起讨论的。” “为什么要分开?” “主要是山路运输困难。” 唐守义点了点头。 随后又问:“那到了现场,动力设备的安装位置和传动条件怎么保证?” “正在进一步完善。” “这里面没写清楚。” “所以才来请教您。” 唐守义抬头。 周卫东笑了。 “唐师傅,我们不是来让您替我们说好话的。就是觉得这部分经验不足,想请您指出问题。” 老头沉默片刻。 忽然哈哈大笑。 “行!” “冲你这句话,我去看看!” 徐明眼睛一亮。 “真的?” 唐守义瞪他。 “不过我先说好,要是你们真准备弄什么乱七八糟的万能机架,我扭头就走。” “没问题。” 周卫东笑着答应。 三天后,唐守义正式来到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按原单位协调的技术指导安排参与前期论证。 老头刚进车间,就把徐明训了一顿。 原因相当简单。 徐明正在组织一组装配检查,准备把不同动力设备的安装要求整理成表。可其中两项检查条件写得不够清楚,容易让人误以为只要外形接口一致,就能够直接配套。 唐守义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便皱起眉。 “谁写的?” 徐明赶紧站起来。 “我。” “你觉得能这么写?” “怎么不能?” “那我问你,两台柴油机安装位置一样,输出特性就一定一样?” “不一定。” “转向、转速和实际工作负荷呢?” “也得看。” “那你这张表为什么只写能不能装上?” 徐明被问得脸红。 他原本只是负责基层试验协调,技术方案还要交给陈志远和方启航进一步核对,可让唐守义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写得确实太简单了。 “唐师傅,是我考虑不周。” 唐守义没有继续训。 他把纸放下。 “能装上,不等于能用。” “这个道理,你们搞机具配套的人必须记住。” 周卫东站在旁边,认真点头。 因为这句话,恰好点中了他们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从最初的轻便脱粒机,到后来研究动力与排灌机具合理配套,他们一直强调使用条件,却还没有把涉及不同动力配置的技术边界整理得足够清楚。 唐守义这回一来,算是直接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接下来几天,县站的技术讨论比以前热闹了许多。 方启航从地区厂过来,带着动力与机具配套的相关资料。 陈志远负责整理工装和结构图纸。 徐明组织基层使用条件调查。 赵小满和其他技术人员配合检查已有样件。 唐守义则专门从动力装置实际使用和维修的角度提出问题。 几个人讨论起来,往往一争就是半天。 最有意思的一回,是研究能不能统一一组安装结构。 方启航觉得,部分结构采用统一的定位要求,有助于减少加工和检验环节的混乱。 唐守义却提出,不同动力设备的振动、载荷和安装方式存在差别,不能只为了统一尺寸,把实际使用条件忽略了。 两个人争了半个上午。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周卫东听了半天,突然问:“那为什么非得所有机型都完全一样?” 方启航一愣。 唐守义也抬头。 “什么意思?” “咱们能不能先确定一组适用条件相同的动力设备,在这个范围内研究统一要求。超出范围的,另行设计和验证。” 两个人沉默片刻。 唐守义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这不就对了!” 方启航也笑。 “我前面老想着扩大通用范围,倒把适用边界弄得不够清楚。”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冒出一句:“所以咱们不是造万能机架,是造有规矩的机架?” 周卫东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 “这么说也行。” 唐守义却瞪了徐明一眼。 “你小子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到了月底,几个人终于整理出第一版技术论证材料。 方案没有追求多么花哨的结构。 而是围绕一种典型小型动力设备,分别明确适合固定场地使用的安装方式,以及适合部分狭窄道路转运的分体运输方案。 对于能够统一的技术要求,提出明确的设计和检查原则。 不能直接统一的部分,则保留独立设计和验证的空间。 同时,针对基层机手实际使用情况,提出了操作培训、现场条件核对和必要技术支持的安排。 周卫东把材料看完,心里终于有了底。 不过他没有急着交给省总厂。 而是先拿给唐守义看。 老头坐在工作台旁边,一页页翻了半天。 看完以后,把眼镜摘下来。 “周卫东。” “唐师傅。” “这份东西,比你前面拿来的那堆图纸像样多了。” 周卫东笑。 “那也是您帮忙。” 唐守义摆手。 “我就是把自己见过的问题讲出来。真正能不能做成,还得看你们后面验证。” 说完,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这人倒挺有意思。” “怎么?” “我以前碰见一些年轻技术员,最怕老师傅说自己方案有问题。你倒好,我越挑毛病,你越高兴。” 周卫东笑了。 “现在挑出来,总比以后交给用户再出问题好。” 唐守义点点头。 “这话我爱听。” 材料送到地区厂以后,曹建业和顾承安也组织了初步审查。 几位技术人员对其中部分内容提出修改意见,但总体认为可以作为下一阶段联合技术讨论的基础。 邵振华收到材料时,正好在省总厂开会。 他原本以为青山县这种基层单位,最多只能把几个试验点的问题整理成报告。 可真正打开材料以后,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特别是里面明确区分不同动力配置、不同使用场景和技术边界的部分,让他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吕建国。” “邵处长?” “你过来看看。” 吕建国赶紧走过来。 两个人对着资料看了半天。 吕建国突然说道:“这不正是咱们前阵子讨论却没完全解决的问题?” 邵振华点头。 “是。” “那青山县这次……” “确实有进步。” 邵振华合上材料。 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周卫东,还真会找人。” 吕建国不太明白。 “什么意思?” “以前他靠自己跑基层,后来把一群年轻人带出来。现在发现动力配套方面经验不足,又找来懂行的老师傅。” 邵振华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不是自己什么都会。” “是知道什么事情该找什么人。” 吕建国听完,慢慢点头。 可没过多久,他又想起一个问题。 “邵处长,那我们之前那份合作协议,还按原来的意见谈吗?” 邵振华摇头。 “不能了。” “为什么?” “因为人家现在已经拿出了可以继续论证的技术方案。” 他停了一下。 “再让他们只负责提供基层调查资料,就说不过去了。” 吕建国眼睛一亮。 “那您的意思是?” “重新安排技术分工。” “另外……” 邵振华把周卫东送来的材料往桌上一放。 “通知技术委员会。” “下一次联合论证,让青山县正式介绍这套方案。” 吕建国点头,正准备离开。 邵振华又叫住了他。 “等等。” “还有事?” “给长岭机械厂也发一份邀请。” 吕建国一愣。 “蒋文斌他们?” “对。” “为什么?” 邵振华笑了。 “他们前面不是研究过移动动力设备吗?既然讨论技术,就让有不同经验的人都来。” “也正好看看。” “周卫东这套新方案,能不能经得起真正懂行的人挑毛病。” 第165章 谁说了算 省农机总厂的联合技术论证会还没开始,周卫东就听说有人准备给他出难题。 传话的是蒋文斌。 这位长岭机械厂的技术员如今跟周卫东已经熟悉,见面也不再阴阳怪气,反倒经常开几句玩笑。 他一进招待所,便把工作包往桌上一放。 “卫东,我可提前告诉你,这回省总厂有人不太服气。” 周卫东正低头整理图纸,闻言笑了笑。 “哪里不服气?” “觉得你们青山县前面那份方案,技术上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把不同机具分开设计,再找几个地方试试。” “这也没说错。” 蒋文斌一愣。 “你怎么又这副态度?” “本来就不是多么复杂的东西。” 周卫东把图纸收好。 “难的不是想到把设备分开,而是确定哪些东西该统一、哪些不能统一,以及最后能不能让不同单位按照要求做出来。” 蒋文斌听完,忽然笑了。 “行。” “我现在算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你这个人,嘴上永远说得轻巧,真到了做事的时候,比谁都较真。” 周卫东哈哈大笑。 不过蒋文斌很快认真起来。 “这次省总厂技术委员会有位姓高的工程师,专门做过农机动力装置的总体设计。他对你们的方案有意见。” “什么意见?” “觉得你们没有充分发挥统一制造的优势。” 周卫东点头。 “那正好,会上可以讨论。” “你就不紧张?” “紧张。” “我怎么没看出来?” “总不能因为紧张,就把图纸藏起来。” 蒋文斌被逗得直笑。 第二天上午,联合论证会正式开始。 省农机总厂、地区机械厂、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清河县农机修造厂和长岭机械厂都派了人参加。 省研究所也来了两位工程师。 其中一位正是冯老。 会议一开始,邵振华便介绍了前期工作情况。 省总厂已经完成一套小型动力配套装置的厂内阶段验证,地区厂和青山县则在轻便机具及基层适用性方面积累了相应试验资料。清河县的分体运输方案,也已经完成规定范围内的初步验证。 接下来需要讨论的,是这些工作能否形成一套更清楚的联合技术研究方案。 邵振华讲完,便看向周卫东。 “周同志,你们先介绍。” 周卫东没有推辞。 他走到前面,把两张图纸挂上展示板。 左边是一套面向道路和场地条件较好、能够进行规范化维护的基层农机服务点的方案。 右边则是结合部分丘陵地区使用条件提出的分体运输方案。 两张图纸的外观差别不小。 前者结构紧凑,便于在合适场地完成设备组合和转换。 后者更重视转运时的部件划分,以及到达现场后的安装和检查要求。 台下有人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周同志,你这不是把两种机器分开做吗?哪里谈得上系列化?” 问话的人正是蒋文斌提到的高工程师。 叫高立群,五十来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表情相当严肃。 周卫东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工,您觉得系列化一定要所有结构都做成一样的吗?” 高立群一愣。 “当然不是。” “那就好。” 周卫东拿起其中一张图纸。 “我们的想法是,先明确同一类典型动力设备的适用条件,再围绕它研究相应的安装、检查和配套要求。对于确实可以统一的结构,尽量减少重复设计。” “不能统一的呢?” “分别设计。” 高立群皱眉。 “这样制造成本不是容易增加?” “有可能。” 周卫东点头。 “所以需要把制造成本和实际使用成本一起比较,不能单看图纸上统一了多少零件。” 高立群想了想。 “那你认为统一化的价值在哪里?” “在适合统一的地方提高制造和维修效率,而不是为了统一,把所有机器做得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后排的黄启顺听得眉开眼笑。 他最喜欢这种话。 因为前面搞试制时,他就见过有人为了追求结构通用,设计出一堆加工麻烦、用处还不大的零件。 表面上好像省了几张图纸。 真正做起来,反倒费钱。 高立群却没有轻易放过周卫东。 他站起来,走到展示板前。 “周同志,我再问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以后采用三种不同的作业机具,你怎么保证它们能够合理利用同一类动力设备?”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准备好的技术条件表拿出来。 “先确定适用范围。” “具体呢?” “不同作业机具的负荷、转速和使用条件并不一样。只能针对符合条件的组合进行相应设计和验证,不能因为安装位置相近,就宣布可以通用。” 高立群点头。 “这个我同意。” “其次,要明确哪些技术项目由动力设备制造单位负责,哪些由作业机具设计单位负责,涉及组合使用的要求则需要双方共同确认。” 周卫东把其中几项内容指给他看。 “最后,还要让基层维修人员能够弄清楚自己使用的是哪种配置,而不是把几种看着相似的零件混起来。” 高立群拿过表格。 认真看了几分钟。 忽然说道:“这个问题倒抓得准。” 可他随即又抬头。 “不过你们青山县有能力独立完成这些研究吗?” 黄启顺心里一紧。 来了。 这才是今天真正难回答的问题。 青山县没有省总厂那么好的设备,也没有那么多专门从事总体设计的工程师。 真要让周卫东当场说自己什么都能完成,肯定不现实。 可要是承认干不了,别人又可能觉得县站没有资格继续参与核心技术工作。 周卫东却笑了。 “没有能力独立完成全部研究。” 高立群愣住。 “那你还……” “所以才需要联合。” 周卫东抬头看向在座的几家单位。 “省总厂有设计和试验条件,地区厂有制造和工艺经验,清河县提供了不同地形的实际使用环境,长岭厂也在移动动力设备方面做过不少工作。” 他停了一下。 “我们青山县擅长的是基层需求调查、实际使用反馈和部分工装与装配技术研究。” “如果大家各做各的,难免重复。” “可要是把任务分清楚,再按统一技术要求开展合作,很多问题反倒能解决得更好。” 这句话说完,会场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冯老第一个点头。 “我觉得这个思路符合专业化协作的方向。” 曹建业也开口。 “地区厂愿意承担适合我们条件的试制和工艺任务。” 韩德胜随后表态。 “清河县也愿意继续开展相应的现场验证。” 蒋文斌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长岭厂可以参与运输结构和有关技术问题的讨论。” 高立群看着几个人,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竟然也笑了。 “周卫东,你这年轻人倒会安排。” 周卫东赶紧说道:“高工,还得请您多指导。” “少来!” 高立群摆摆手。 “你这套方案确实还有不少地方需要完善,但至少方向没有跑偏。”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不过我先提醒你们,技术要求统一起来以后,后面的制造、检验和维修管理,工作量未必比现在小。” 周卫东点头。 “我们有准备。” 高立群看了他一眼。 “行。” “那就继续研究。” 上午的技术讨论结束以后,下午开始研究具体协作安排。 这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地方。 谁承担设计。 谁负责制造。 谁提供技术资料。 哪些工作需要结算费用。 原有成果怎么使用。 新形成的资料由哪些单位管理。 每一项都得谈。 尤其省总厂前面提出过的成果统一管理条款,成了这次讨论的重点。 邵振华没有再坚持原来的写法。 他主动提出,原有技术资料及已完成的试制工作应当按各单位既有安排管理,新的联合技术任务则根据具体分工明确资料使用、成果署名与后续实施条件。 周卫东听完,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没有急着点头。 “邵处长,我还有一条建议。” “你说。” “基层试验记录和相关技术评价,应当保留实际承担单位的名称以及对应工作内容。” 邵振华一愣。 “这个当然可以。” “还有,后面如果省总厂组织成套产品制造,县站也希望能够根据技术能力继续承担相关工装、配套加工和试验反馈任务。” “可以列入协作范围,但具体任务要根据条件确定。” “没问题。” 两个人对视一眼。 终于都笑了。 黄启顺坐在后排,听得心里一阵痛快。 前阵子那份协议还想着把技术资料和后续工作全抓到省总厂手里。 如今总算变成了按实际任务分工协作。 虽说最终的具体项目还得进一步审批,但至少方向已经完全不同。 这可不是周卫东凭着一张嘴争来的。 而是他们这些日子,靠一份份图纸、记录和实际工作,证明自己确实有继续参与的价值。 到了傍晚,会议形成了初步的联合技术论证意见。 省总厂负责组织部分总体设计与厂内试验。 地区厂承担相关工艺和试制工作。 青山县负责基层适用性研究及部分配套技术任务。 清河县和其他参与单位,则按具体条件承担相应验证或制造工作。 有关技术成果和资料的使用方式,后续依照正式协作文件明确。 周卫东看完意见,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次没有拿到什么天价奖金。 也没有一下变成省总厂的技术负责人。 可青山县终于不再只是被人请过去提供调查资料的基层维修单位。 他们在联合技术工作里,有了清楚的职责和继续参与的空间。 回青山县的路上,黄启顺笑得连嘴都合不上。 “卫东,这回可真争了口气!” 周卫东笑。 “黄科长,您怎么老惦记争气?” “不争气,难道还受气?” 方启航在旁边忍不住笑。 “黄科长,这回其实大家都有收获。” “我知道!” 黄启顺一瞪眼。 “可你们能不能让我先高兴一会儿?” 汽车里顿时笑成一片。 周卫东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慢慢后退的田野,心里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他知道,真正难的事情还在后面。 现在大家只是同意按新的方式继续论证。 以后真要做出一批可靠的小型农机,技术和制造上的问题,肯定不会少。 但至少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到了县站,徐明第一个冲出来。 “卫东!怎么样?” “还不错。” “什么叫还不错?” “省总厂同意按新的技术分工继续讨论合作。” 徐明眼睛亮了。 “那咱们以后还能参与设计和试制?” “按实际任务,可以。” “好!” 徐明高兴得一拍大腿。 “这回我看谁还敢说咱们只会修机器!” 陈志远站旁边,忍不住接话。 “没人说你不会修机器。” “那倒也是。” 徐明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几个人正闹着,于建平突然抱着一摞新资料走了进来。 “卫东,你先别高兴。” “怎么?” “清河县那边把最近收到的基层机具需求重新汇总了一遍。” “不是说接近三十套吗?” “数量意向是差不多。” “那有什么问题?” 于建平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原来那批需求,很多是按照生产队统一购置设备的想法提出来的。可最近下面的生产组织方式和使用安排有了变化,有些地方重新考虑后,发现以前想买的整套设备并不适合现在的实际需要。” 周卫东皱眉。 “具体怎么变?” “有些作业组不打算单独买整套机器了,希望按季节租用或者集中安排服务;还有些地方觉得以前考虑的机型偏大,更关心便宜、容易搬运和维修的小型设备。” 徐明愣住。 “那咱们不是白研究了?”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需求表拿起来,一项项看下去。 其中有几个地方原本想采购完整动力装置,如今却只希望研究利用已有设备的方法。 还有几户农民通过基层干部提出,能不能有更简单的粮食清理机具,用来解决较小作业量的需要。 变化并不是一点半点。 而是用户需要的东西,可能正在发生转变。 这时候,许国安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卫东,我刚接到曹主任电话。” “他说什么?” “省研究所准备进一步了解农村生产组织变化以后,小型机具的实际使用需求。” 周卫东点头。 “应该调查。” 许国安看了看那份材料,神情有些复杂。 “可咱们前面辛辛苦苦研究的这些机具,后面会不会没人要?” 徐明也赶紧点头。 “对啊!咱们好不容易把方案弄明白,怎么用户又变了?” 周卫东看着他们。 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用户变了,咱们就重新弄清楚他们需要什么。” 徐明一愣。 “还得重新跑生产队?” “当然。” “那前面的工作不是白干?” “怎么会白干?” 周卫东把两份图纸摊开。 “前面研究的是如何根据实际条件合理配套和使用机具。现在用户的作业规模和组织方式变了,正好需要重新判断哪种方案最合适。” 徐明想了想。 “那如果农民只想要一台更便宜、更简单的小机器呢?” 周卫东抬头。 “那就别硬卖给人家一套又贵又大的。” 徐明终于笑了。 “你这话倒实在!” 办公室里几个人也跟着笑了。 但周卫东没有再开玩笑。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这件事可能比跟省总厂争技术主导权还重要。 过去几年,他们已经习惯了按生产队集中使用的场景考虑机具。 可随着不同地区的农村生产责任制逐渐发展,基层作业规模、设备购买方式和机械服务需求,都可能出现新的变化。 如果继续只拿原来的使用情况设计产品,等真正制造出来的时候,用户也许早就不需要那种配置了。 他把需求表重新整理好。 随后拿起工作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字。 “农村小型农机实际需求重新调查。” 写完以后,又补上一句。 “重点研究不同作业规模下的适用机型与服务方式。” 徐明凑过来看了半天。 忽然问:“卫东,咱们这次准备去哪儿调查?” “先从青山县附近开始。” “要跑多少生产队?” “能代表不同情况的,都得考虑。” “那什么时候出发?” 周卫东笑了。 “明天。” 徐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明天?” “对。” “可秀兰说,明天让我陪她去县城买东西……” 周卫东忍不住笑。 “那你陪媳妇去,明天让志远跟我跑一趟。” 徐明一愣。 “真的?” “真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 “谁让你客气了?” 两个人都笑。 可就在徐明准备离开时,于建平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卫东,还有个消息。” “什么?” “清河县那边有位基层干部,专门给咱们写了封信。” “说什么?” “他说以前想买一台完整的动力机组,可现在几个作业组商量以后,觉得不如找懂技术的人统一提供机耕、排灌和粮食加工服务。” 周卫东眼睛一亮。 “还有呢?” 于建平翻开信,继续念道: “如果有人愿意提供这种机械作业服务,他们可以按实际作业情况商量费用,不一定非得自己买机器。”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卫东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自己前面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有了新的方向。 过去,他和地区厂研究的是怎样让一台动力设备适配不同机具。 现在看来,有些地方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每个生产队、每家每户都拥有一台机器。 而是需要有人能够把机器管理好、维护好,在需要的时候提供可靠的作业服务。 产品设计和机械服务,可能要一起考虑。 他拿起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 随后抬头看向许国安。 “厂长。” “嗯?” “我觉得咱们下一步,可能得把研究范围再调整一下。” 许国安皱眉。 “怎么调整?” 周卫东笑了。 “不能光研究机器怎么造。” “那还研究什么?” “研究机器造出来以后,怎样让真正需要的人用得起、用得上。” 许国安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慢慢笑了。 “卫东,你这回的想法,比以前还大啊。” 周卫东没有反驳。 因为他隐约意识到,接下来农村对农机的需求,或许正在发生一次很重要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既可能让一些原有机型失去市场,也可能带来全新的机会。 他把那封信收进工作包。 刚准备离开,于建平又叫住了他。 “卫东,还有件事。” “怎么还有?” 于建平苦笑。 “这回是真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清河县原本准备参加下一批试制的一个基层单位,今天把新的使用需求送过来了。” “不是刚看过?” “不一样。” 于建平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周卫东低头看去。 那上面没有什么复杂的技术参数。 只有一句话,写得格外直白: “希望机器能由少数人搬动,价格尽量便宜,普通机手学会以后就能正常使用,坏了在县里也能修。” 下面还附着一个明确的要求。 “最好不需要另外买一台柴油机。” 周卫东看完,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这几句话看似简单,真要全部做到,恐怕比前面设计一套复杂的动力配套机具还难。 更轻。 更便宜。 更容易操作。 还要好修。 一项项要求摆在那里,几乎每一项都可能影响另外几项。 可这不正是基层用户真正关心的事情吗? 周卫东把纸折好,慢慢笑了。 “行。” “既然人家把要求提出来了。” “那咱们就去看看。”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春天的阳光落在县站的小院里,车间里传来熟悉的机床声。 过去几年,他靠自己的手艺,从一个被迫分家的穷小子,走到了今天。 如今又有了新的技术平台和协作机会。 可周卫东越来越明白,自己真正的本事,并不是比别人更会画图,或者更会修机器。 而是在别人还想着把手里的产品卖出去时,他愿意先到真正需要机器的人那里,问一句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只是这一次,他恐怕还不知道。 一台面向更小作业规模、价格更低的农机,可能将成为他真正走向产品化制造的第一块敲门砖。 第166章 三十块钱 “周站长,三十块钱,能不能给俺弄台机器?” 周卫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到对面老汉脸上。 老汉姓马,叫马有粮,青山县石塘公社人。五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沾着泥,脚上那双解放鞋还露着两个脚趾头。 他倒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见周卫东没吭声,又认真补了一句:“三十五也行,再多俺就得回去跟老婆子商量了。” 徐明在旁边听得直乐。 “大叔,您要的是机器,不是菜刀。三十五块,连有些好点的配件都买不到。” 马有粮一瞪眼:“买不到俺找你们干什么?要是花两三百块,俺去供销社问不就成了?” 这话倒把徐明堵住了。 周卫东把茶缸放下,忍着笑问:“马大叔,您先说说,买机器准备干什么?” “弄粮食。” “脱粒?” “不光脱粒,主要是把粮食里的瘪粒、碎草和杂物弄干净。” 马有粮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袋,解开绳子,往桌上倒了一小把稻谷。里面混着细碎的草屑、空壳,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杂粒。 “去年俺们队分了生产任务,家里这几亩地收下来,光收拾粮食就费了不少工夫。往年队里一起干,大伙儿人多,倒没觉得麻烦。现在各家分开忙活,俺老婆子年纪大了,天天端着簸箕扬,胳膊疼得晚上都睡不好。” 周卫东低头拨了拨那堆谷子。 “你们生产队原来那台清理机呢?” “有是有,可机器大,得凑够一批粮食才安排。俺们家一次就收拾几袋,不好老去麻烦机手。” “那为什么不几户合起来用?” “合过。” 马有粮叹气,“张家说上午要用,李家说下午得晒粮,真轮到了俺家,天又变了。大家都忙自己的地,光商量时间就能吵半天。” 徐明忍不住笑。 “您这机器还没买,就先把争机器的麻烦算进去了。” “可不是!” 马有粮一拍大腿,“所以俺想要个小的。最好两个人能抬,转起来不费太大劲,坏了能在公社修。要是用电,还得等有电;用柴油机,俺又买不起。” 周卫东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来以为,农村生产组织方式变化以后,最有市场的会是功率更小的动力农机。现在看来,问题没那么简单。 不是把原来一台两百多块的机器缩成一百多块,农民就一定买得起。 马有粮这种家庭,需要的也不是一套小型脱粒系统,而是一件能代替部分手工清理劳动、价格又不能太贵的工具。 “马大叔,我问您几个问题。” “您问。” “每次大概清理多少粮食?” “多的时候几百斤,少的时候几十斤。” “清理完主要用来干什么?” “有的留种,有的存起来,有的交粮前再收拾。” 周卫东摇了摇头:“留种的质量要求跟一般杂质清理不一样,不能指望同一台简单机器把所有事情都办好。咱们先说普通干燥粮食的初步清理。” “行,俺也没那么贪心。” 马有粮倒很痛快,“能比俺老婆子天天端簸箕省点力气,就算没白花钱。” 说到这里,他忽然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周站长,其实俺今天来,还有件事。” “什么?” “俺们公社有个人,前几天拉来台小机器,说是新东西,能清粮,一台只要四十五块。” 徐明的眼睛立刻亮了。 “四十五?什么机器?” “不知道,看着像铁皮做的,旁边有个摇把。” “那您怎么没买?” 马有粮挠了挠头:“原本想买,可那人不让试,说交了钱才能搬回去。俺琢磨半天,心里不踏实。后来听说你们这儿懂机器,就想先来问问。” 徐明顿时来了精神。 “卫东,咱们去看看?” 周卫东瞥了他一眼:“你是想看机器,还是想看卖机器的人?” “都想。” “那你先把上午的巡修记录交了。” 徐明的笑容当场没了。 马有粮看着两个人斗嘴,乐得露出一口黄牙。 可笑完以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三张十元的纸币,仔细抚平,放到桌上。 “周站长,俺就这么多现钱。要是能做出来,俺先订一台。” 周卫东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马大叔,现在连方案都没有,我不能收您的钱。” “那以后涨价了怎么办?” “该多少钱得根据实际设计和成本算清楚,不能今天凭嘴说个价。” 马有粮有点失望。 周卫东却把粮食样品收进一只纸袋。 “这样吧,您先带我们去看看现在怎么清理粮食,再看看公社卖的那台机器。咱们把实际需求摸清楚。” 马有粮眼睛一亮。 “您愿意去?” “去。” “那可太好了!” 老汉高兴得把三十块钱重新揣好,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 “周站长,俺先说明白,您就算来了,俺也请不起什么好酒好菜。” 周卫东笑了:“不用请。” “那总不能让您白跑。” “您把问题说清楚,就是帮忙。” 马有粮愣了一下,突然朝他竖起大拇指。 “难怪大伙儿都说你这个站长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话不绕弯子。”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嘀咕:“那您是没见过他安排活的时候。” 周卫东回头:“徐明。” “哎!” “明天你跟我去。” “真的?” “带上记录本。” “……” 徐明忽然有种自己给自己挖了坑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便去了石塘公社。 马有粮家在山脚下一处自然村,院子不大,门口堆着晒干的柴火,墙边挂着两只旧竹簸箕。 老汉的妻子姓吴,大家叫她吴婶。 周卫东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里挑粮食里的杂物,旁边放着一只破了边的竹筛。听说县农机服务站的人来了,她赶紧站起来,局促地往围裙上擦手。 “屋里坐,屋里坐。家里乱,别嫌弃。” “吴婶,您别忙,我们就是来看看。” 周卫东蹲到竹筛旁边,拿起一小把谷子。 “平时就这么弄?” “先筛,再扬,剩下不好弄的用手挑。” “累不累?” 吴婶苦笑:“年轻时候不觉得,现在胳膊不争气。前天弄完两担粮食,晚上连碗都端不稳。” 马有粮在旁边听着,忽然没了笑。 “俺原来想买台柴油机,能带着几个活一起干。可算来算去,钱实在不够。” 吴婶瞪了丈夫一眼。 “你还提!家里三间房的瓦都该换了,你倒先惦记柴油机。” “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心疼我就少买两斤酒!” 徐明差点笑出声。 马有粮脸涨得通红,赶紧解释:“周站长,您别听她胡说,俺一个月也喝不了几回。” 吴婶哼了一声:“上个月赶集回来是谁喝得走错门,跑到王家喊我开门?” 周卫东终于忍不住笑了。 老两口拌嘴归拌嘴,感情倒不错。 他仔细观察了半个多小时,又让吴婶按照平时习惯做了一遍。清理干燥谷物时,最费时间的是不断重复筛分和扬选,劳动强度虽然不像田里重活那么大,可次数多了,对上年纪的人确实不轻松。 如果设计一台小型手摇筛粮机,用简单的筛分与风选结构完成一部分粗清理,或许能减少重复劳动。 但它不能代替完整的种子精选设备,也不能保证所有种类的杂质一次去除干净。 周卫东把这些想法记下来。 正准备离开,马有粮突然说道:“周站长,卖机器的那个人今天也在公社。” “在哪儿?” “集市旁边。” “走,去看看。” 到了地方,还没靠近,便听见一阵吆喝。 “新式清粮机!一人摇,两人用!粮食进去,杂物出来!四十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徐明听得眉头直跳。 “这口气可不小。” 摊位前摆着一台铁皮机具。 结构倒简单,下面是个方形支架,上面装着料斗和筛箱,侧面伸出一根手摇把。 卖东西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瘦男人,正拍着机器介绍。 “同志们,这可是外地来的新产品!不用电,不烧油,谁买谁省心!” 一个社员问:“真能把谷子弄干净?” “当然!” “试试?” “试机得交一块钱押金!” 周围顿时有人抱怨。 “看两眼还要钱?” “弄坏了算谁的?” 卖机器的男人眼睛一瞪:“好东西还怕没人买?嫌贵就别看!” 周卫东没有上前争论。 他先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随后突然停住。 这台机具的传动罩没有完整覆盖应当防护的位置,筛箱固定方式也显得粗糙。更重要的是,料斗下面那处调节结构,竟然只是两块薄铁皮夹在一起。 若是长期使用,能不能保持稳定工作状态,恐怕要打个问号。 徐明也看出来了。 他凑到周卫东旁边,低声说道:“卫东,这东西真值四十五?” “得看实际材料和工作表现。” “那咱们要不要试试?” “先问清楚产品来源。” 谁知道周卫东还没开口,卖机器的男人便看见了他们。 对方上下打量两眼,突然笑起来。 “哟,这不是青山县农机站的周站长吗?” 周卫东有些意外。 “您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 男人拍着胸脯。 “我是兴达农具厂的销售员,姓钱,钱宝福。前阵子听说周站长搞什么轻便农机,今天正好请您看看,我们厂这机器怎么样。” 周卫东点头:“有正式的产品资料吗?” “当然有。” 钱宝福从桌下掏出一张介绍单。 “您瞧,结构简单,价格便宜,最适合农民。” 周卫东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没有明确的适用粮食品种、使用限制和检验信息,倒是把“清得快”“省工省力”几个字印得格外醒目。 “钱同志,你们这机器做过哪些试验?” 钱宝福一愣。 “什么试验?” “使用效果和安全检查。” “当然做过!” “有记录吗?” “那是厂里的事,哪能随便给人看?”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乐了。 “您这机器准备卖给农民,人家问问能不能正常用,都不行?” 钱宝福脸色一变。 “你们到底买不买?” “先了解一下。” 周卫东笑着把介绍单还回去。 钱宝福却突然冷笑一声。 “周站长,我听说你们县站最近也想搞便宜农机?” “正在调查。” “那我可提前说一句。” “您说。” 钱宝福拍了拍自己的机器。 “四十五块,就这个价。我们厂已经准备做第二批了。” 他上下打量周卫东,笑得有点得意。 “你们那几间维修房子,做出来的东西能有这么便宜?” 徐明顿时不乐意了。 “谁说我们做不出来?” 钱宝福哈哈大笑。 “行!” “那你们做一台给我看看!” 周卫东没有接这个赌。 他看着那台手摇清粮机,忽然问:“钱同志,你们这机器如果出现质量问题,用户找谁?” “当然找厂里。” “售后地址呢?” 钱宝福指向介绍单。 “上面有!” 周卫东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挺好。” 钱宝福原本还准备继续刺激几句,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平静。 他正觉得无趣,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钱老板!你上个月卖给我弟弟那台,摇了没几天就坏了!今天能不能给修修?” 声音刚落,钱宝福的笑容便僵住了。 喊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怀里抱着一只拆下来的筛箱。 筛箱底部已经裂开,旁边的连接件也歪了。 庄稼汉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你上次说包修,俺找了你三回,你都不在。今天可算逮着人了!” 钱宝福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东西明显是自己用坏的!” “放屁!” 庄稼汉急了。 “俺弟弟总共才用了几回!你当初还说随便摇都没事!” 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周卫东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只筛箱。 随后把马有粮拉到一边。 “马大叔,现在您还想买这台吗?” 马有粮连忙摇头。 “不买!” “为什么?” “便宜归便宜,买回去几天就坏,那不等于白扔四十五块?” 周卫东笑了。 “所以不能光比价钱。” 马有粮点头。 不过过了片刻,又有些犯愁。 “周站长,可俺真没那么多钱。” 周卫东看着他。 “我知道。” 他把工作本合上。 “咱们回去认真研究,看看能不能做一种更适合这种小作业量的机具。” 马有粮眼睛一亮。 “真能做?” “先做方案。” “那价钱呢?” “现在还不能答应。” 老汉有些失望。 可周卫东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忍不住笑了。 “不过我可以答应您一件事。” “什么?” “我们不会为了让机器看着便宜,就把该用的材料和必要的防护随便省掉。” 马有粮想了想。 忽然用力点头。 “这个好!” 回县城的路上,徐明一直在琢磨。 “四十五块的机器已经有人做了,咱们还能做出什么花样?” 周卫东骑着车,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方向。 不跟人家比谁把铁皮压得更薄。 不比谁把该有的东西省得更多。 而是重新考虑机器究竟需要完成哪些工作。 对普通干燥粮食的粗清理,未必一定需要复杂的多层结构。 如果把不必要的部分去掉,把关键筛分、风选和传动做扎实,也许真能做出一种价格适中、维修方便的小机具。 不过他正想着,徐明突然又问了一句。 “卫东,你说那钱宝福真是兴达农具厂的人?” “怎么?” “我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 徐明挠了半天头,猛地一拍车把。 “我想起来了!” “哪儿?” “前阵子咱们去柳溪查那台假脱粒机,他就在赵三贵旁边站着!” 周卫东的脚猛地踩住地面。 自行车停了下来。 “你确定?” 徐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还帮赵三贵搬过机器。” 周卫东回头望向已经看不见的石塘集市,眉头渐渐皱起。 如果徐明没有认错人,那这位自称兴达农具厂销售员的钱宝福,恐怕还有别的来路。 而且,他现在竟然又开始卖起小型农机。 这件事,似乎比一台四十五块钱的清粮机更有意思了。 第167章 先做一台 周卫东刚把清粮机的草图画到一半,徐明就把一只破筛箱扛进了办公室。 “卫东!你瞧瞧这是什么?” 周卫东抬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你把人家的坏机器买回来了?” “哪能啊!” 徐明把筛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石塘公社那个社员,听说咱们正在研究小型清粮机,主动借来让我们看看。他说只要咱们能把故障原因弄明白,以后还愿意帮着试新机器。” 周卫东放下铅笔,蹲下来仔细检查。 这正是前一天集市上那只损坏的筛箱。 铁皮已经开裂,连接处还有明显变形,几颗固定螺丝松松垮垮,轻轻一碰就响。 陈志远从车间过来,看见以后也皱起眉。 “这东西做得也太糙了。” 徐明立刻接话:“所以人家卖四十五块啊!” 周卫东却摇头。 “便宜不是做得差的理由。” 他把筛箱翻过来,指着一处反复受力的位置。 “这里不仅材料薄,连接方式也不合理。机器摇动的时候,筛箱反复运动,长期下去容易出现问题。” 陈志远看了半天,点头。 “如果加强这里,应该能改善。” “先别急着想怎么修人家的结构。” 周卫东站起来,把自己刚画的图纸递过去。 “我们先想清楚,打算做一台什么机器。” 陈志远展开草图。 图上画着一只比较简单的手摇清粮机,主体采用筛分与风选相结合的思路,旁边标着几处需要进一步确定的尺寸和结构关系。 “你想用人工摇动?” “对。” “那处理量不会太大。” “本来就不准备做大。” 周卫东把马有粮家的情况讲了一遍。 “一户人家,一次只处理几十斤或者几袋粮食。如果为了这种作业量,硬让人家买一整套柴油机或者电动设备,不一定划算。” 陈志远听完,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咱们得尽量减少传动机构。” “嗯。” “筛分和风选怎么配合?” “先做原理样件,测一测实际效果,再决定。” 徐明听得有点着急。 “卫东,我有个问题。” “说。” “你这机器是准备卖三十块,还是四十五块?” “还没算。” “那怎么开工?”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先把要完成的工作确定下来。” 徐明顿时没了声音。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周卫东讲这句话。 因为每次一听见“先确定工作”,后面多半就是一堆调查、记录和试验。 果然,周卫东很快给几个人分了任务。 陈志远负责研究简化结构和现有加工条件,唐守义帮忙检查传动部分,赵小满参与筛分与装配样件,徐明则负责联系石塘公社,把几种不同状态的谷物样品收集回来。 “什么样品?” 徐明一脸茫然。 “普通干燥稻谷、含杂情况不同的谷物,还有用于比较清理效果的样品。具体由试验人员统一整理。” “怎么还要分这么多?” “因为粮食不一样。” 徐明叹了口气。 “我现在发现,咱们原来做脱粒机,已经够麻烦了。现在换个小机器,怎么还是这么多事?” 唐守义正好进门。 听见这话,老头眼睛一瞪。 “机器小,问题就一定少?” 徐明赶紧赔笑。 “唐师傅,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活再多,咱们也得好好干!” 陈志远笑得直拍桌子。 周卫东也忍不住摇头。 这小子自从结婚以后,别的本事不说,见人说人话的能力倒是又长进不少。 第一套原理样件做出来,已经是五天以后。 机架不大,主要用来验证传动、筛分和送风的配合情况,外观一点也不漂亮。支架上还有不少临时调整位置留下的痕迹,筛网也是从合适材料中加工出来的试验件。 徐明围着转了一圈,表情有些复杂。 “卫东,这就是你说的新机器?” “对。” “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至少得刷点漆吧?” 唐守义在旁边没好气地说道:“还没验证完,你刷什么漆?刷完发现要改结构,刮漆玩?” 赵小满差点笑出声。 徐明脸红得不行,赶紧躲到一旁。 下午,几个人开始做初步试验。 负责操作的师傅先完成必要检查,确认各部件状态符合当前试验要求以后,才开始手摇。 最初还算顺利。 筛箱按预定方式运动,风选部分也开始工作,干燥谷物逐渐进入筛分区域。 徐明看得眼睛越来越亮。 “有戏!”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负责操作的老师傅便停下来。 “这东西摇起来不轻松。” 周卫东赶紧问:“哪里费劲?” “开始还好,料一多,手上明显沉。” 唐守义走过去,检查了传动和筛箱状态,随后摇头。 “这套传动布置还有问题,不能光想着让筛箱运动得明显。” 陈志远皱眉:“是不是传动关系不合适?” “要具体查。” 唐守义拿起图纸。 “还有,你们这几个运动部分配合得不够顺,光靠加长摇把可不是办法。” 徐明原本正准备提出把摇把做长一点,听见这句话,赶紧把嘴闭上。 周卫东倒没有觉得沮丧。 他让赵小满整理当前观察结果,又检查了谷物通过筛箱时的实际情况。 第一轮试验暴露出两个问题。 一是操作负担偏大,长时间手摇不够舒服。 二是清理效果不稳定,某些情况下虽然杂物能去掉不少,却也会带走部分正常谷粒。 “这可不行。” 陈志远看着筛下的谷物,眉头紧锁。 “马大叔家本来粮食就不多,要是清理一次损失这么多,人家肯定不愿意用。” 周卫东点头。 “所以得改。” 徐明却有些不服。 “我看筛出来的粮食挺干净啊。” 唐守义转头看他。 “干净是干净,把好粮食也弄出去一部分,这叫干得漂亮?” 徐明被问得一愣。 随后摸了摸鼻子。 “那确实不漂亮。” 几个人笑了一阵,继续研究。 第二天,陈志远针对已经发现的问题提出修改建议。 唐守义把传动部分重新核对了一遍,调整了需要改进的结构关系。 赵小满则配合比较不同筛网和风选状态下的实际表现。 一连折腾四天,第二轮样件终于有了明显改善。 可周卫东没有急着宣布成功。 因为这次试验,都是在县站相对理想的条件下完成的。 真正交给马有粮那样的普通使用者,能不能顺利操作,还得继续验证。 “明天请吴婶过来。” 周卫东说道。 徐明一愣。 “吴婶?” “对。” “她又不懂机器。” 周卫东笑着看他。 “咱们不就是准备让她这样的人用吗?” 徐明愣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第二天上午,马有粮两口子便到了。 吴婶一进车间,先被那台试验机具吓了一跳。 “哟!这就是给俺们做的?” “还在试验。” 周卫东笑着解释。 “今天主要请您看看,这种操作方式方便不方便。” 吴婶绕着机器走了两圈。 随后问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东西得站着摇?” 周卫东一愣。 “目前是这样。” “那俺站久了腰疼怎么办?” 陈志远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吴婶又指了指摇把。 “还有,这个位置是不是太高?俺个子矮,胳膊一直抬着,摇不了多久。” 徐明站旁边,脸慢慢红了。 因为前面试验的时候,他们找的都是车间里身强力壮的男工人。 这些人力气大,个子也高,根本没觉得摇把位置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换成吴婶,毛病一下出来了。 周卫东忍不住笑。 “吴婶,您说得对。” “我也不懂机器,就是觉得这样用着有点累。” “您就按自己的感觉说。” 得到鼓励以后,吴婶胆子也大了。 她又指出进料位置偏高,搬粮食往里倒不方便,清理以后的谷物要是直接落在地上,还得重新收拾。 “俺倒不是嫌麻烦。” 吴婶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你们要做给俺们用,总不能每次还得找个年轻小伙子在旁边帮忙。”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个意见很重要。” 马有粮站旁边,忽然乐了。 “老婆子,你今天比县里工程师还厉害!” 吴婶白他一眼。 “俺不懂工程师,就知道干活累不累!”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笑过以后,周卫东却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前面那些技术人员忙了将近十天,考虑了结构、传动和材料,偏偏没把普通使用者的实际操作姿势研究透。 这不是谁技术不行。 而是设计一台真正给人用的机器,不能只让会修机器的人来评价。 当天,几个人重新整理了操作和使用要求。 对于不同身高使用者的操作便利性、进出料位置、必要防护以及长时间操作的舒适程度,都纳入下一阶段验证。 可是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了。 改进后的方案,虽然更便于使用,却需要增加部分结构和工装。 于建平把初步费用核算表送来时,表情相当难看。 “卫东。” “怎么?” “你先别高兴。” “又什么问题?” “我把材料、加工和相关试制费用估了一遍。” 周卫东接过来。 翻到最后一页,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么多?” 于建平苦笑。 “还没把后面可能需要的改进全部算进去呢。” 徐明赶紧凑过来。 看清数字以后,差点叫出声。 “一百二十四块?” 周卫东看着那张表,半天没说话。 他们原本想做的是一台普通农户买得起的轻便清粮机。 马有粮最多只愿意拿出三十五块。 集市上那台质量存疑的机器,也不过四十五块。 可他们现在的试制成本,竟然已经算到了一百二十四块。 虽然试制成本不能直接等同于以后成批制造的单位成本,但差距这么大,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徐明忍不住挠头。 “卫东,这机器做得越来越好,怎么反倒越来越卖不起了?” 唐守义站在旁边,忽然冷哼一声。 “你们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有些机器看着简单,真正做便宜却不容易了吧?” 周卫东慢慢把费用表合上。 随后笑了。 “知道了。” 徐明一愣。 “你还笑?” “当然笑。” “这都一百二十四了!” “所以咱们下一步该研究的,不是再往上加东西。” 周卫东抬起头。 “而是看看。” “哪些东西,真有必要留下。” 第168章 便宜没好货? 钱宝福在石塘公社卖出第十八台清粮机的时候,特意让人去青山县农机服务站传了句话。 “周站长的机器要是做不出来,就别做了。咱们做买卖,靠的是价钱,不是坐办公室画图纸。” 徐明听完,气得差点把茶缸摔了。 “这姓钱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赵小满站在旁边,赶紧劝:“徐师傅,茶缸别摔,咱们刚买的。” 徐明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茶缸老老实实放回桌上。 “我就是比画一下!” 陈志远忍不住笑。 “人家卖他的,咱们研究咱们的,跟他置什么气?” “可他都跑到门口说风凉话了!” “那咱们更不能因为赌气,做一台不合适的机器出来。” 徐明嘴上不服,心里却知道陈志远说得对。 县站这几天一直在研究降低成本的办法。 原来那套样件用了不少试制工装,有些部件为了方便调整,做得比较复杂,实际成批制造时未必需要。 周卫东已经带着大家重新核对结构,准备保留真正有价值的功能,去掉不必要的复杂设计。 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麻烦。 比如风选和筛分部分。 如果减少结构件,制造费用确实能降一些。 但装配稳定性和清理效果又可能受到影响。 再比如机架。 做得太结实,重量和费用便上去了。 做得太单薄,长期工作又容易出现问题。 最要命的还是不同粮食品种之间的适用性。 周卫东原先希望一台机器能应付多种常见谷物,如今试验做下来才发现,想让它什么都能清理,设计反而越来越复杂。 最后,他干脆把图纸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一阶段只做普通干燥稻谷的粗清理。” 陈志远抬头。 “其他谷物呢?” “以后按实际需求再研究。” “那会不会影响市场?” “总比什么都想做,最后价格高得没人买强。” 唐守义听完,终于点了头。 “这回方向对了。” 徐明却有些不放心。 “卫东,别的厂家都说自己什么粮食都能弄,咱们只做一种,会不会显得太没本事?” 周卫东笑了。 “你是想把机器卖出去,还是想让人家买回去以后真正用得好?” 徐明想了想。 “当然是用得好。” “那就先把一件事做好。”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 “我要找周卫东!” “同志,您先别急!” “我不急?我买台机器回去,用不了几天就坏了!你们县站不是说懂机器吗?我今天就要找你们评评理!” 几个人赶紧走出去。 院里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膛晒得通红,手里提着一只破麻袋。 麻袋里面装着一台小型清粮机的部分零件。 男人叫刘铁柱,是石塘公社另一个村的社员。 他前阵子听钱宝福介绍,说这机器便宜又好用,便咬牙买了一台。谁知道刚开始用着还行,没几天摇把就出现明显松动,后来筛箱也出了问题。 钱宝福倒没说不管。 只是一直推来推去,让他回去等。 等了半个月,刘铁柱实在忍不住,便跑到青山县来找人。 “周站长,俺知道这不是你们卖的机器。” 刘铁柱见周卫东出来,语气终于缓和一些。 “可俺实在没办法了。四十五块钱不是小数,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废铁。” 周卫东让他先把东西放下。 “刘同志,购买收据还在吗?” “在!” 刘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周卫东看了一眼。 收款人确实是钱宝福。 上面写着兴达农具厂的名称,后面还有简单的维修承诺。 “您找过卖机器的人?” “找过三回。” “他怎么说?” “第一次说过几天来修,第二次说缺零件,第三次干脆不见人。” 徐明听得火冒三丈。 “这还做什么生意!” 周卫东没有急着骂人,而是先看了看已经损坏的零件。 唐守义也凑过来。 两个人仔细检查以后,发现这台机器的部分连接结构存在明显问题,其中几处旧件状态也不理想。 “刘同志,这机器现在不能继续按原来的状态使用。” 刘铁柱脸色一白。 “那能不能修?” “需要进一步检查,不能直接答应。” “那俺的钱……” 说到这里,刘铁柱突然低下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庄稼汉,站在满院子技术人员面前,眼睛竟然有些发红。 “俺老婆为这事跟我吵了三天。她说买之前就让俺多问几句,俺偏不听,觉得自己捡了便宜。现在好了,机器坏了,钱也没了。” 周卫东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刚分家那阵子。 那时候别说四十五块,连五块钱都得认真想想怎么花。 对于收入不高的农村家庭来说,买一台机器,不是什么随便试试的消遣。 买对了,能省不少劳动。 买错了,可能就是几个月的积蓄打了水漂。 “刘同志,您先别急。” 周卫东把收据递回去。 “这台机器是从钱宝福那里买的,相关维修和售后承诺,应该先由销售方按实际约定处理。我们可以帮您把发现的技术问题整理清楚,方便您去核对。” 刘铁柱赶紧点头。 “那太谢谢您了!” 徐明站旁边,忽然问:“卫东,咱们能不能帮他修好?” “得先确定哪些零件可以安全继续使用,哪些必须更换。不能为了省钱,把明显有问题的东西重新装回去。” 唐守义点头。 “对。” 几个人随后完成了必要的检查,并把发现的问题和需要进一步处理的项目整理出来。 刘铁柱拿着那份记录,手都有点发抖。 “周站长,您这回帮大忙了。” “以后买机器,别光听别人说得好。” “知道了。” “尤其价格明显低于同类产品的时候,更得问清楚材料、质量和维修条件。” 刘铁柱连连点头。 临走前,他忽然问了一句。 “周站长,您不是也在研究这种小机器吗?” “正在做。” “什么时候能买?” “还不确定。” “价钱呢?” “还在核算。” 刘铁柱犹豫片刻。 “要是贵十几块,但能踏踏实实用,俺倒愿意再考虑。” 周卫东一愣。 “您不怕又买错?” “怕。” 刘铁柱苦笑。 “可俺现在算明白了,机器不能只看买的时候花多少钱,还得看后面能用多久,坏了能不能修。” 这句话让周卫东想了很久。 到了下午,他专门找于建平重新核算了试制费用。 结果发现,经过前几轮结构调整,预计正常制造所需的材料和加工费用已经比原来下降不少。 不过还有一项开支,始终压不下来。 筛分与传动部分的几种零件,需要外协加工。 县站自己做,效率不高。 送地区厂,运输和加工费用又要增加。 陈志远把图纸铺开,忍不住叹气。 “卫东,这几件东西要是能用现有通用零件代替,成本还能降。” 周卫东低头看了半天。 “有没有合适的现成件?” “我还在找。” “那就先查。” 徐明忽然冒出一句:“柳溪厂不就有不少加工设备?要不要找杨守成?” 陈志远抬头。 周卫东也愣了一下。 对啊。 杨守成那边设备条件比县站好,前阵子双方刚开始有正式制造协作的机会。如果某些简单零件能够由柳溪厂按明确技术要求加工,说不定比他们自己硬做划算。 “徐明。” “哎!” “这回你倒提醒得不错。” 徐明顿时乐了。 “那是!我现在也是有经验的人!” 唐守义从旁边走过,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要是能少说两句,经验还能更多。”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第二天,周卫东带着图纸去了柳溪县。 杨守成看完以后,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周卫东,你前阵子不是还跟我争加工任务?现在倒来找我帮忙?” “杨厂长,您这不是明知故问?” “怎么?” “咱们现在都参加地区厂的制造协作了,有合适的活当然可以互相商量。” 杨守成哈哈大笑。 “行!” “你这小子说话倒好听。” 他拿起图纸,认真看了一遍,随后叫来车间老师傅。 几个人讨论了半个上午。 最后提出,可以利用柳溪厂现有工装和加工条件,承担部分适合成批制作的零件。不过要先把技术要求、样件检查和加工数量确定清楚,再谈正式费用。 周卫东点头。 “正好。” 杨守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准备做一台比兴达厂更便宜的机器?” “不一定更便宜。” “那你准备怎么争?” “做得可靠一点,价格也得让用户接受。” 杨守成想了想。 “这个不容易。” “所以才来找您。” 老杨被他说得直乐。 可笑完以后,又认真起来。 “卫东,我倒有个想法。” “什么?” “你们这机器如果以后真能形成稳定的产品方案,普通零件可以按能力分给不同加工单位做。青山县不必每件都自己加工。” 周卫东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不过有个前提。” “您说。” “技术要求必须清楚,不能各家厂做出来的零件装不到一块。” “当然。” 两个人正聊着,杨守成的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老杨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什么?” “你再说一遍?” “兴达农具厂?” 周卫东抬头。 杨守成握着听筒,神情有些古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电话。 “卫东,有件事。” “什么?” “地区农机供销部门刚来电话,说兴达农具厂已经提交了一份新的小型清粮机供应申请。” 周卫东一愣。 “这不是很正常?” “正常。” 杨守成点头。 “可他们还提出,准备把价格降到三十九块。” 陈志远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九?” “对。” “那质量呢?” “还不知道。” 杨守成看着周卫东。 “而且他们正在联系几个县的供销门市,想先把供应渠道定下来。”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笑了。 杨守成有些意外。 “你还笑?” “当然。” “你不怕人家把市场占了?” “怕也没用。” 周卫东把图纸重新收好。 “现在该做的,是把我们的机器做扎实,把费用算明白。” 杨守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要是真比人家贵?” “贵多少,为什么贵,得让用户自己知道。” 周卫东起身。 “不能为了跟三十九块赌气,把自己的机器也做成三十九块的质量。” 杨守成听完,慢慢点头。 可就在周卫东准备离开时,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一名工人急匆匆跑进来。 “杨厂长!兴达厂的人来了!” “来干什么?” “找咱们谈加工!” 杨守成一愣。 “谁来的?” “姓钱,叫钱宝福!” 周卫东握着工作包的手,慢慢停住了。 他没想到。 自己刚跟杨守成商量降低制造费用,这位四处卖便宜清粮机的钱宝福,竟然也找上了同一家机械厂。 而且这一次。 对方带来的,可能不只是几张普通的加工图纸。 第169章 三十九块的账 钱宝福走进柳溪县农机修造厂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周卫东竟然坐在杨守成办公室里。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还是钱宝福先反应过来。 “哟!周站长?这么巧啊!” 他满脸堆笑,拎着公文包走进来,仿佛石塘集市上那场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 周卫东也笑了。 “钱同志,又见面了。” “可不是嘛!” 钱宝福一边说,一边往桌上放材料。 “我听说杨厂长这里加工条件好,专门过来谈点合作。没想到周站长也在,看来咱们想的都是一回事。” 杨守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认识?” “认识!” 钱宝福抢着说道。 “周站长是搞新技术的,我们兴达厂也是搞新产品的,以后说不定还能一起发财呢!” 周卫东笑着摇头。 “钱同志,我今天是来讨论加工条件的,不谈发财。” 钱宝福嘴角抽了抽。 这个周卫东,还是那么不识抬举。 可他今天有正事,不想在这里吵起来。 于是便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加工图纸和一份报价计划。 “杨厂长,您看看,我们兴达厂最近准备增加一批手摇清粮机。初步计划先做五十台,后面如果销路好,还能继续增加。” 杨守成眼睛一亮。 “五十台?” “对。” “什么结构?” “简单得很!” 钱宝福把图纸展开。 “铁皮筛箱,简单机架,再配上手摇传动。咱们这东西主打的就是价格便宜,适合农民买。” 杨守成认真看了一会儿。 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他拿起其中一张图纸,指着一处连接结构。 “钱同志,这个地方怎么没有明确的技术要求?” 钱宝福笑了。 “杨厂长,咱们这是卖给普通农民的,又不是造飞机,差不多就行。” 杨守成抬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用就行嘛!” 钱宝福摆摆手。 “您想啊,一台卖三十九块,谁还会拿着量具去查什么尺寸?” 周卫东坐在旁边,忍不住看了杨守成一眼。 果然。 老杨的脸色已经开始难看。 自从上次地区厂统一检查,柳溪厂因为部分装配问题吃了亏,杨守成回去以后,最重视的就是图纸和检验要求。 如今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加工只要差不多,他怎么可能听得舒服? “钱同志,我先问你一句。” “杨厂长,您说!” “这张图纸,是你们厂正式确认的制造图纸?” 钱宝福一愣。 “当然!” “那材料要求呢?” “普通铁皮就行。” “具体规格?” “这个您看着办。” “轴承和传动件?” “便宜点的。” “检验项目?” “能转就行!” 杨守成缓缓把图纸放下。 “钱同志,您这不是找我们加工产品。” 钱宝福笑容一僵。 “那是什么?” “是让我替您猜产品该怎么做。”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陈志远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钱宝福脸色发红。 “杨厂长,您这话说得就有点难听了。” “我说的是实话。” 杨守成拿起图纸。 “您要是真有明确要求,我可以帮您核算。可您现在连主要材料和检查内容都没说清楚,张口就要做五十台,还准备卖三十九块。这个账,您算过没有?” 钱宝福一听这话,立刻挺直腰杆。 “当然算过!”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您看,一台机架用不了多少材料,筛箱也不复杂,咱们把费用控制好,完全能做。” 杨守成看了几眼,忽然笑了。 “钱同志,您这上面怎么只算了几项材料钱?” “其他的不多。” “加工费呢?” “压一压。” “运输费?” “能省就省。” “检验和正常损耗?” “杨厂长!” 钱宝福终于有点急。 “您别什么钱都往里算!做买卖哪有这么复杂?先把东西做出来,卖出去自然有利润!” 杨守成听完,气得反倒笑了。 “您这生意要是真这么好做,我明天就不当厂长,跟着您卖机器去!” 陈志远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钱宝福的脸一下黑了。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您今天是不是专门来拆我台的?” 周卫东一愣。 “我从您进门到现在,一共没说几句话。” “那您怎么一直笑?” “杨厂长说得有意思。” “……” 钱宝福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 可他毕竟是来谈生意的,知道现在发火占不到便宜,只好重新挤出笑容。 “杨厂长,您说吧。我们这批活,能不能接?” “可以研究,但必须先把图纸、质量要求和费用说清楚。” “那价钱呢?” “得正式核算。” 钱宝福咬牙。 “我可以保证后面数量不少!” “数量多,也不能把该做的检查省掉。” 杨守成端起茶缸。 “还有,您以前已经卖出去的机器,质量和售后情况怎么样?” 钱宝福脸色猛地一变。 “谁说有问题?” 杨守成看了周卫东一眼。 “我听说有用户反映。” “那都是他们自己乱用!” 周卫东终于开口。 “钱同志,石塘公社刘铁柱那台机器,您后来给处理了吗?” 钱宝福猛地转头。 “你……” “人家有收据,也有您原先的维修承诺。” 周卫东声音不高。 “您要是已经按约定处理了,那很好。” 钱宝福憋了半天,终于说道:“我已经让人去联系了!” “那就好。” 周卫东点点头。 “省得人家一直等。” 这几句话不咸不淡,却让钱宝福更加难受。 因为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嘲笑青山县的新机器成本太高。 如今话还没说出口,反倒让杨守成把自己的账本问了个遍。 到了最后,杨守成还是收下了技术材料的副本,表示如果兴达厂补齐必要要求,可以按正规流程重新核算合作可能性。 钱宝福虽然不甘心,却也没办法。 临走前,他忽然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听说你们那台机器,成本都做到一百多块了?” 徐明要是在场,多半当场就炸了。 周卫东却只是笑。 “那是前期试制费用。” “可我听说,你们到现在还没定下价钱。” “对。” “那您可得抓紧!” 钱宝福终于找回了几分得意。 “做机器嘛,光技术好有什么用?别人一台三十九,您一台卖一百,农民难道会傻乎乎去买贵的?” 周卫东点头。 “如果使用条件、质量和售后都一样,价格低当然更有竞争力。” 钱宝福眼睛一亮。 可周卫东接着又问:“钱同志,您这三十九块,是包含全部必要部件的完整机器价格吗?” 钱宝福脸上的笑停住。 “当然……” “包括筛网、摇把和完整传动?” “这个……” “还有正常交货和相应质量责任?” 钱宝福的嘴角开始抽搐。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用户真正买到手的是什么,得讲清楚。” 钱宝福没有回答。 只把公文包啪地一合,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杨守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卫东,你这几句话可够损的!” 周卫东笑着摇头。 “不是损,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他到底怎么把价格做到三十九块。” 杨守成点头。 “这个确实值得问。” 他把自己的核算纸拿出来。 “就刚才那套图纸,按正常材料、加工和必要检验要求算,即使数量上来,也未必能做到他那个价。” 陈志远坐在旁边,认真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杨厂长,咱们这边如果采用简化方案,您觉得正常制造费用能降到多少?” “先把图纸给我看看。” 陈志远赶紧从包里取出最新草图。 杨守成看了半个多小时,又叫来两位车间师傅。 几个人围着桌子研究了一下午。 最后提出了几项具体意见。 有些零件可以使用现有材料规格,减少专门加工。 部分结构可以进一步简化,但必须保留必要的稳定性和防护。 某些适合柳溪厂设备条件的加工任务,如果数量达到一定规模,单位费用可能比青山县单件试制低不少。 这不是凭空把一台机器变便宜。 而是通过明确产品用途、合理分工和改善制造方法,逐步降低不必要的成本。 临走前,杨守成拍了拍周卫东肩膀。 “卫东,我现在倒真有点盼着你们把这台机器做出来。” “为什么?” “想看看你到底能把它做到什么程度。” 周卫东笑了。 “我也想知道。” 回到青山县,已经天黑。 周卫东刚进家门,便看见林晚秋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正给周禾缝纽扣。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柳溪谈了点加工的事。” 林晚秋把针线放下。 “又是新机器?” “对。” “就是前阵子说的那台不用柴油机的?” “嗯。” 林晚秋笑了。 “那倒适合农村。” 周卫东一愣。 “你也这么想?” “当然。” 她把小衣裳放到一旁。 “前几天卫生院来了一位老太太,胳膊疼了好久。她说家里粮食多,儿女又忙,经常自己在院里筛粮食。” 周卫东认真起来。 “她说怎么筛?” “跟你上次讲的差不多。端着筛子晃,累了就坐下来歇。” 林晚秋看着丈夫。 “不过你们研究机器的时候,别光想着能省多少工夫。” “还要想什么?” “人家用着累不累。” 周卫东笑了。 “这个吴婶已经提醒过我们。” “那挺好。” 林晚秋点头。 随后又补充一句。 “还有,机器别做得太难清理。村里粮食灰多,要是用完以后满是灰和碎草,又不好收拾,时间长了谁愿意天天用?” 周卫东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们前面还真没认真讨论够。 清理效果。 制造费用。 操作负担。 可清理机自己用完以后,怎样方便地清除残留杂物,也直接影响实际使用。 他忍不住笑起来。 “林大夫,您这意见挺专业。” 林晚秋白他一眼。 “我哪懂机械。” “那您怎么想到的?” “家里过日子过出来的。” 说完,她又指向桌上的饭菜。 “别光顾着想机器,先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 周卫东赶紧坐下。 第二天上午,县站召开技术讨论会。 这回周卫东没有先谈怎么降价,而是把所有意见重新整理出来。 吴婶提出的操作高度。 刘铁柱反映的维修问题。 杨守成提出的批量加工办法。 还有林晚秋提醒的日常清理便利性。 几项内容放到一起,才真正形成了比较完整的使用需求。 陈志远看完,忍不住感叹:“卫东,这机器看着不大,真要做得合适,还挺费心思。” “是。” 唐守义也点头。 “不过这样研究,至少方向不会偏。” 经过又一轮设计调整和试制费用核算,新的成本表终于出来了。 于建平拿着材料,脸上难得露出了笑。 “卫东,有进展了。” “多少?” “按目前确认的结构和一定数量的加工任务估算,单位制造费用有希望降到八十多块。” 徐明眼睛瞬间亮了。 “八十多?” “对。” “那不是比一百二十四低了不少?” “是。” 于建平却没让他高兴太早。 “不过这只是进一步试制和正常制造条件下的估算,后续检查、包装、运输和维修保障等费用还得继续明确。” 徐明叹了口气。 “你们俩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 周卫东哈哈大笑。 不过他很清楚,八十多块依然不便宜。 对于马有粮这样的家庭来说,还是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算。 可至少,他们已经有了继续往下做的可能。 当天下午,第一套简化后的完整功能样件开始准备装配。 周卫东刚走进车间,徐明便一脸兴奋地迎上来。 “卫东,这回有个好消息!” “什么?” “兴达厂那台三十九块的机器,终于有人买回去了!” 周卫东一愣。 “这算什么好消息?” “你先听我说。” 徐明忍着笑。 “买的人拿着订货单去提货,结果钱宝福告诉他,三十九块只包括基本机体,某些配套部件得另外算钱!” 周卫东眉头一挑。 “具体什么情况?” “那人已经去有关门市反映了,听说连实际成交价格都重新核对了。” 陈志远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难怪他说自己能卖三十九!” 徐明得意得直拍腿。 “我就说嘛!” 周卫东却没有跟着起哄。 他只问了一句:“用户能不能把钱和东西的问题处理清楚?” “正在协调。” “那就好。” 随后他拿起自己的样件检查表。 “咱们还是先把手里的机器做好。” 徐明的笑慢慢收住。 “卫东,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对方把价格说得不清楚,跟我们能不能做出好机器,是两回事。” 徐明想了半天。 终于点头。 可就在大家准备开展下一轮检查时,赵小满突然从车间里跑了出来。 “卫东哥!” “怎么了?” “新样件出了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小满脸色有点难看。 “咱们把传动结构简化以后,操作确实方便了不少。”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 赵小满喘了口气。 “可刚才换了另一批粮食样品,清理结果又不太对!” 周卫东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知道。 这回要解决的,已经不只是价钱了。 如果降价以后连最基本的清理效果都保证不了,那机器再便宜,也没有意义。 第170章 四户凑一台 “卫东,咱们这台机器要是真卖九十块,我看马有粮得骂咱们是骗子。” 徐明说这话的时候,周卫东正蹲在工作台旁边,仔细检查新样件的筛分状态。 听见九十块三个字,他抬起头。 “谁说卖九十?” “于建平刚才算的啊!” “他说的是初步价格估算。” “那不还是差不多?” 周卫东把手里的记录本往桌上一放。 “差得多了。制造费用、试制费用和正式供货价格,不能随便混在一起。再说,机器还没完成规定验证,现在哪有正式售价?” 徐明被说得没了脾气。 “行,我不问价钱了。” “那你问什么?” “问机器什么时候能好!” 唐守义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徐明要是少催两回,说不定人家还能做得快点。” 赵小满顿时笑得直弯腰。 徐明气得直瞪眼。 不过玩笑归玩笑,几个人这回确实碰到了麻烦。 简化后的清粮机,手摇起来比前几轮顺畅不少,制造成本也有了下降的可能。可换上另一批含杂情况不同的谷物以后,清理效果却没有前一次稳定。 筛出来的粮食里,仍然混着一部分不容易分离的杂物。 如果继续加强筛选,又容易把部分正常谷粒一起分走。 陈志远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眉头拧成了疙瘩。 “卫东,会不会是筛网选择不合适?” “有可能。” “那换一种?” “先把原因弄清楚。” 徐明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是这句话!”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 “那就干活。” “好嘞!” 徐明答应得相当痛快,转头便把赵小满叫了过来。 “走,咱们整理样品!” 赵小满满脸无奈。 “徐师傅,您现在安排活越来越像卫东哥了。” “那当然!” 徐明一挺胸。 “我可是他亲手带出来的!” 唐守义站旁边,听得直摇头。 “技术没见你吹得这么响,嘴倒是越来越像。” 车间里笑成一片。 周卫东没有继续参与斗嘴。 他把几批谷物的记录重新翻出来,慢慢发现了问题。 前面试验使用的样品,干燥程度相对合适,杂质也比较容易分离。 这次新送来的谷物,实际状态却有差别。 其中一批含有较多不易通过简单筛选分离的杂物,还有部分谷粒状态不适合直接采用前面那组清理条件。 这就意味着,不是机器突然坏了。 而是他们把本来适用范围有限的结构,当成能够应付更多情况的方案来考虑了。 “志远。” “嗯?” “把前面几轮试验的样品条件整理出来。” 陈志远赶紧拿来记录。 周卫东指着其中几处。 “你看,我们最开始说的是干燥稻谷粗清理。后来试验做着做着,又想让它处理更多类型的杂质。” 陈志远一愣。 “确实。” “结果呢?” “结构越来越复杂。” “现在简化以后,原来的问题又出来了。” 唐守义听见,慢慢走了过来。 他拿起记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所以你们这回想明白没有?” 周卫东点头。 “不能为了什么都能干,把最初的用途弄丢了。” 唐守义满意地拍了拍桌子。 “这话对!” 随后,几个人重新明确了下一轮样件验证的范围。 主要针对符合规定条件的普通干燥稻谷,完成一定程度的粗清理,重点评价使用便利性、清理效果、正常谷粒损失和持续操作情况。 超出适用范围的谷物状态,不得直接宣称能够达到同样效果。 同时,还要通过适当方式让普通用户知道,什么样的谷物可以使用,什么情况需要另行处理。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什么“万能清粮机”。 连徐明都老老实实把宣传草稿里那句“各种粮食都能清”划掉了。 “卫东,我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咱们做机器,不能光想着怎么把本事吹大。” “那想什么?” “得先把真本事做出来!” 周卫东忍不住笑。 “这话不错。” 接下来一个星期,车间里几乎天天都有人忙到傍晚。 陈志远继续完善结构和工装。 唐守义负责指导传动部分的检查。 赵小满整理不同样品的试验情况。 徐明则开始联系基层用户,准备进行下一阶段的适用性验证。 于建平的账本也终于有了些好消息。 随着结构简化和部分加工任务的重新安排,后续一定数量制造条件下的预计费用继续下降。 不过周卫东并没有急着让大家报出正式价格。 因为他知道,机器能做出来和机器能卖出去,是两回事。 真正到了用户手里,还得考虑正常检查、运输、维修以及售后问题。 这些费用不能凭着一句“以后再说”就当作不存在。 到了第八天,新的样件终于完成当前规定的内部检查。 徐明看着那台小巧的手摇清粮机,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卫东,这回真有样子了!” 周卫东绕着机器走了一圈。 机架比前面紧凑了一些,操作位置也根据用户反馈作了调整,相关运动部分设置了必要的防护,日常清理和检查比原来方便。 整台机具看着并不复杂。 可真正参与过试制的人都知道,里面每一处留下来的设计,几乎都经历过好几轮讨论。 “再做一遍规定检查。” 周卫东说道。 徐明顿时急了。 “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最后准备送基层试用前,还得核对状态。” “行行行!” 徐明举起双手。 “您是站长,您说了算!” 唐守义站旁边,忽然笑了。 “你小子如今学会听话了?”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 “昨天。” “……” 赵小满笑得差点把记录本掉地上。 两天以后,经过相关单位批准并完成使用前检查的新样件,被送到了石塘公社。 试验点仍然设在马有粮家。 消息传出去,附近几个社员都跑来看热闹。 有人好奇。 有人不信。 还有人听说青山县农机服务站要做便宜机器,专门带着粮食样品过来,想看看是不是真有本事。 马有粮更是高兴得一大早便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连那两只平时舍不得用的新搪瓷杯,都拿出来泡了茶。 周卫东刚进门,他便迎上来。 “周站长!机器带来了?” “带来了。” “多少钱?” 周卫东哭笑不得。 “马大叔,您怎么见面就问钱?” “俺不问钱问什么?” 马有粮理直气壮。 “这机器要是两百块,俺看得再高兴也买不起啊!” 周围人顿时笑了。 周卫东也笑。 “今天先试用,正式价格还没确定。” 马有粮有点失望。 可当他看见那台小型清粮机被从车上搬下来时,眼睛还是亮了。 “这东西比俺想的还小!” 徐明在旁边得意地说道:“咱们这回专门考虑过搬运。” 马有粮围着看了好几圈。 突然问:“怎么没装柴油机?” 徐明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 “大叔,您不是说买不起柴油机吗?” “俺就是确认一下!” 众人笑成一片。 按照已经批准的试用方案,现场人员先检查机具和场地,明确了使用限制和操作要求,然后由指定人员完成初步演示。 随后,在技术人员指导下,吴婶也参与了适合她完成的操作体验。 她第一次握住摇把时,还有些紧张。 “周站长,这东西不会突然坏吧?” “前面已经做过必要检查。您按刚才说明的办法操作,感觉不舒服就停下来,不用勉强。” 吴婶点头。 开始的时候,她摇得有些慢。 可适应了一会儿以后,动作便顺畅起来。 干燥稻谷沿着预定路径进入筛分与风选部分,清理后的谷物和分离出的杂物分别落到相应位置。 院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马有粮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直接伸到机器旁边,被徐明赶紧拉了回来。 “大叔,您站远点,别往运行的机器跟前凑!” “俺就是想看看!” “等停下来再看!” 过了一阵,当前试验结束。 技术人员按照要求完成停机和检查,随后整理清理前后的样品和记录。 吴婶走过去,看了看清理后的谷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脸上慢慢露出笑。 “这东西倒有点意思。” 马有粮赶紧问:“比你端簸箕省事不?” “得看弄多少。” 吴婶想了想。 “不过不用一直端着筛子晃,胳膊确实舒服些。”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就是装粮食的时候,还得有人帮忙。” 周卫东点头,把意见记下来。 “这个我们继续研究。” 旁边一个社员忍不住问:“周站长,这机器到底能不能把粮食弄干净?” “能完成规定范围内的粗清理,但不能代替所有后续挑选和精选。” 周卫东把几个样品分别拿给大家看。 “不同谷物和杂质情况,效果也可能不一样。今天先按确定的试验条件评价,不能说什么粮食倒进去都一样。” 社员们听完,反倒没有多少失望。 因为他们平时也知道,粮食里混着什么东西、干燥程度怎么样,本来就会影响清理难度。 真正让他们感兴趣的,是这么一台不用另外配柴油机的东西,能不能省掉一部分重复劳动。 等当天的试用结束,吴婶忽然走到周卫东面前。 “周站长,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俺觉得这东西不错,可俺们一家买,还是有点贵。” 周卫东一愣。 “您知道价格了?” “刚才听人说,可能得八九十块。” “现在还只是估算。” “俺知道。” 吴婶点点头。 “可就算八十,俺家也不舍得一下拿出来。” 马有粮站旁边,脸色有点难看。 “老婆子,咱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 吴婶瞪他。 “房顶漏水不用修了?孩子明年读书不用花钱了?” 马有粮顿时没声。 周卫东看着老两口,正准备说些什么,旁边一位姓张的社员突然开口。 “吴婶,你家买不起,咱们几家合起来不就行了?” 吴婶一愣。 “什么意思?” “你看,咱们几家平时都得清理粮食。可谁家也不是天天用机器。要是四户人家一起买一台,轮着用,不就省钱了?” 马有粮眼睛猛地亮了。 “对啊!” 旁边另一个社员也凑了过来。 “俺家也愿意!” “还有俺!” 一时间,几个人便在院子里算起了账。 如果一台机器最终价格在他们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四户一起购置,每家的分担费用便会低不少。 不过钱好凑,后面的使用和维护还得讲清楚。 谁负责保管。 谁负责运输。 坏了怎么办。 轮流使用怎么安排。 周卫东原本准备提醒他们,结果还没开口,吴婶便已经说话了。 “合着买可以,可得把事情先商量好。” 几个社员一愣。 吴婶继续说道:“别今天你家拿去用,明天我家要用,谁也不肯还。机器坏了也不能互相推。” 马有粮听得直乐。 “老婆子,你今天倒挺会安排!” “废话!” 吴婶白他一眼。 “过日子不算账,早晚得喝西北风!” 周围人顿时笑翻了。 最后,几户人家商量好,先向公社了解联户购置和机具管理的具体安排,待产品完成必要验证、正式供应条件和价格明确以后,再决定是否共同购买。 张姓社员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当场写了份购买意向。 一共四户。 每户签了名字。 最后由马有粮保管。 老汉捧着那张纸,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 “周站长,这回您可得给俺们留意着!” 周卫东笑了。 “等产品符合正式供应条件,我们一定把消息告诉大家。” “那可说好了!” “说好了。” 徐明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记得两年前,县站还得主动跑到生产队,求人家把坏机器交给他们修。 如今竟然有农民主动商量着,想买他们正在研究的新机具。 虽然现在只是一份意向,不是正式订单。 可这已经说明,他们做的东西确实有人需要。 傍晚回县城的时候,徐明一路上都在笑。 “卫东,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开张了?” “还不能算正式销售。” “我知道!” “那你高兴什么?” “有人想买啊!” 徐明转头看他。 “你想想,咱们以前做机器,都是技术人员自己看着高兴。今天不一样,那几户人家是真拿着自家的钱,认真商量要不要买。”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也笑了。 这话确实没错。 用户愿不愿意掏钱,跟技术人员觉得自己设计得好不好,是两回事。 有时候一台机器技术再先进,最终没人需要,也很难形成真正有生命力的产品。 可今天马有粮那几户人家的反应,让他第一次觉得,这台手摇清粮机有了更明确的前景。 回到县站,几个人刚把试验记录放好,于建平便拿着电话记录冲了进来。 “卫东!” “又怎么了?” “地区厂来消息了!” “什么事?” “省研究所那边知道咱们在做小型清粮机,想把这项工作纳入下一轮适用性调查。” 周卫东一愣。 “这么快?” “听说是曹主任前两天提过。” “具体怎么安排?” 于建平把记录递过去。 “希望咱们提交现有试验资料,同时由有关技术人员对不同使用条件下的清理效果、成本和维修问题作进一步评价。” 徐明顿时乐了。 “好事啊!” “是好事。” 周卫东点头。 “不过后面还得继续验证。” 这回徐明竟然没抱怨。 他只是笑着拍了拍工作本。 “行!” “咱们好好做!” 几个人正在说话,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许国安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件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拎着公文包。 许国安一进门便笑着介绍。 “卫东,这位是县农机供应部门的沈科长。” 周卫东赶紧握手。 “沈科长,您好。” “周站长,久仰。” 沈科长笑着坐下。 “听说你们最近研究了一种不用另外配动力的小型清粮机?” “正在试制和验证。” “基层反应怎么样?” “目前有几户用户表示愿意考虑购买,但试验还没全部完成。” 沈科长点头。 “那就对了。” 他说着打开公文包。 “我们最近也接到不少基层反映,农村小型农具的需求开始变化。大家不光关心机器能不能用,还关心买不买得起、维修方不方便。” 周卫东认真听着。 “所以我们想了解,你们这个小型清粮机,后面有没有可能形成正式供应产品。” “得先完成相应试验、质量检查和制造条件审查。” “这个我知道。” 沈科长笑了。 “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件事。” “您说。” “县里准备组织一次基层农具供应需求调查,想邀请你们参加。” “可以。” “另外,如果后续产品符合要求,我们也可以研究通过正规供应渠道安排小批量试销。” 徐明站在旁边,眼睛一下亮了。 “小批量?” 沈科长点头。 “先按条件研究,数量还没有正式确定。” 周卫东却没有像徐明那样立刻激动。 因为他已经想到另一个问题。 现在县站的样件虽然有了进展,但真正要通过正规渠道供应,还需要明确制造单位、检验责任、产品说明、维修保障和价格核算。 这些事情,并不是四户农民写一张购买意向便能解决的。 “沈科长,如果后面真的安排小批量试销,相关制造和质量责任由哪些单位承担?” “这正是需要研究的。” 沈科长把一份初步调查材料递过来。 “不过我们希望,你们能先把正式方案准备出来。” 周卫东点头。 “明白。” 正说着,沈科长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对了,还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们。” “什么?” “兴达农具厂也申请参加这次需求调查和产品供应论证。”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又是他们?” 沈科长有些意外。 “你们认识?” “认识!” 徐明差点没忍住。 “太认识了!” 周卫东赶紧示意他别急。 “沈科长,正常参加技术和供应论证,我们没有意见。” “那就好。” 沈科长点头。 “不过这次不只是看谁报价低。” “还看什么?” “产品质量、实际使用效果、维修条件,以及能否按正式要求稳定供应。” 周卫东慢慢笑了。 “这个合理。” 沈科长把材料收好。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你们两家究竟谁的方案更合适,县里不会因为谁说自己好就直接定。” “后面要看实际资料和试验结果。” 徐明听完,忍不住握紧拳头。 他忽然觉得,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兴达厂那边把价格从四十五喊到三十九,宣传得满天飞。 青山县却一直在改图纸、做试验、算成本,连正式价格都不肯提前乱说。 如今终于有机会放到同一个标准下比较。 谁做得好。 谁做得差。 总该有个清楚的说法。 等沈科长走后,徐明立刻冲到周卫东旁边。 “卫东!” “怎么?” “这回咱们一定得赢!” 周卫东把新的任务材料放到桌上。 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着说道:“先把咱们机器真正做成熟。” “那兴达厂呢?” “让他们按自己的本事来。” 徐明想了想,终于点头。 不过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周卫东接起来。 “喂,青山县农机服务站。” 电话那头是曹建业。 “卫东,石塘公社那台小型清粮机,听说试用情况还不错?” “当前试验有进展,还在整理资料。” “那正好。” 曹建业声音有些认真。 “省研究所刚跟我们联系过,准备安排一次正式的技术评审。”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具体要求呢?” “除了清理效果和操作便利性,还要重点核对制造成本、检验方法和产品可维修性。” 周卫东点头。 “应该。” 可曹建业接下来的话,让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另外,省总厂那边也派人参加。” “邵振华?” “可能是他带队。” “他们来干什么?” 曹建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听说这回除了评价你们的小型清粮机,省里还想研究另一件事。” “什么?” “能不能把这种低成本小型机具,作为下一阶段系列化农机产品研究的一个具体方向。” 周卫东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 他原来只想帮马有粮那样的农户解决一个小问题。 现在看来。 这台不起眼的手摇清粮机,竟然有机会走进更大的技术协作计划。 而真正的考验,也才刚刚开始。 第171章 不卖三十九 “周卫东,你们那台破机器还没造好,人家兴达厂都准备往供销社送货了!” 徐明一脚踢开办公室的门,把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拍在周卫东面前,气得连帽子都忘了摘。 周卫东正在给女儿做一只木头小风车,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 “徐明,你进门能不能轻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厂房塌了。” “比厂房塌了还气人!” “厂房真塌了,你还有工夫站这儿骂街?” 陈志远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徐明瞪了他一眼,转头把宣传单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 纸上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兴达牌新式清粮机,三十九元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什么省工省力、价格低廉、适合广大农户。最让徐明恼火的是,宣传单最后竟然写着: “谨防高价试验机具,认准成熟产品。” 这话虽然没点名,可青山县附近最近研究手摇清粮机的,也就他们一家。 “卫东,这还不是冲咱们来的?” 周卫东拿起宣传单,认真看了两遍。 “倒也不一定。人家做宣传,未必说的就是咱们。” “你还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周卫东把纸放下,重新拿起木头风车。 “不过这三十九块,确实值得研究。” 徐明一愣,立刻来了精神。 “你准备跟他们拼价格?” “不是。” “那研究什么?” “研究他究竟卖的是什么。” 徐明张了张嘴,突然想起前阵子那个用户去提货,才发现三十九块只是部分配置的事情,顿时乐了。 “我明白了!这叫挂羊头卖狗肉!” “别乱下结论,先看完整销售条件。” 周卫东把风车最后一处毛刺磨平,试着吹了一下。小小的木叶片转了两圈,便停住了。 他皱着眉又调整了一会儿。 徐明看得直摇头。 “卫东,你现在连给闺女做玩具,都跟搞试验似的。” “不然呢?” “木头风车,转起来不就行?” “转起来也得看看边角会不会扎手。” 徐明顿时没话了。 他忽然觉得,周卫东这辈子恐怕都改不了较真的毛病。 可偏偏也是这个毛病,让青山县那间破旧农机服务站,一点点做出了名堂。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 周卫东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脸上的神情便认真起来。 “沈科长?您好。” 电话那头是县农机供应部门的沈国梁。 “卫东,省研究所那边的技术评审安排已经下来了,定在下周三。” “这么快?” “快什么?你们准备了这么久,总得有个结果。” 沈国梁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兴达厂那边也提交了产品资料。” “知道。” “他们报价三十九元,你们现在还没有正式报价?” “我们的样机尚未完成全部评审,价格还在核算。” “行,不过到时候总得拿出个明确的成本方案。” “明白。” 挂了电话,徐明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 “下周三正式评审。” “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准备啊!” “急什么?” “人家兴达厂都把价钱报了!” 周卫东抬头看着他,忽然问:“徐明,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最开始做这台机器,是为了什么?” “帮马有粮他们清粮食。” “还有呢?” “便宜、省力、好用。” “对。” 周卫东把桌上几张试验记录摊开。 “现在咱们已经把结构简化了,传动和筛分也做了几轮改进。接下来最重要的,不是比兴达厂便宜几块钱。” 他指了指其中一组记录。 “是把机器能做什么、做不到什么、正常使用需要注意什么,全部说清楚。” 徐明看了看那些表格,沉默片刻。 随后挠了挠头。 “可农民买东西,第一眼看的就是价钱。” “那就让他们知道,花的钱到底买到了什么。” 这句话刚说完,于建平便抱着一摞账本进来。 “正好,你们都在。”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脸色不太好。 “我刚从县农机供应门市回来,听到个消息。” “什么?” “兴达厂那台清粮机,已经有三个用户要求退货了。” 徐明顿时来了精神。 “为什么?” “有人拿到的机器缺了配套筛件,有人买回去以后发现正常使用还得另外买东西。还有一家说售后根本找不到人。” “我就知道!” 徐明兴奋得一拍大腿。 于建平却没有跟着笑。 “你先别高兴。人家闹起来以后,有人把青山县所有卖小型农具的都骂了一遍。” 周卫东皱眉。 “连咱们也骂?” “对。” 于建平叹气。 “有个老汉还说,什么新型农机都是骗人的,买回去还不如自家的竹筛。”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卫东慢慢放下铅笔。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麻烦。 如果市场上出现一批价格宣传不清、质量又不稳定的机器,受损的绝不只是买家。 农民一旦觉得这种小型清粮机不可靠,以后哪怕真有好产品,也未必愿意再花钱尝试。 “那几个用户,现在在哪儿?” “石塘公社。” “下午过去看看。” 徐明眼睛一亮。 “我跟你去!” “行。” “是不是找钱宝福算账?” 周卫东瞪了他一眼。 “是去了解用户遇到了什么问题。” 徐明顿时泄了气。 “我发现你这人是真不会痛快地骂人。” 陈志远在旁边悠悠接了一句:“你倒是骂得痛快,可骂完机器能自己修好?” 徐明被噎得直翻白眼。 下午,两个人骑车到了石塘公社。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抱着一台手摇清粮机,跟旁边几个人抱怨。 “我花三十九块买机器,钱老板又让我添九块买配套筛件,再加上五块钱的其他附件,最后一算,花了五十三!买回来还不好用,你说我找谁去?” 周卫东听得眉头一挑。 “五十三?” 男人转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 “周站长!” “您认识我?” “认识!上回您帮刘铁柱看机器,我就在旁边。” 周卫东走过去,看了看那台清粮机。 “您这台多少钱买的?” “五十三,收据都在!” 男人从怀里掏出两张纸。 一张三十九块。 一张十四块。 第一张写着基本机体。 第二张写着筛分附件及配套件。 徐明看完,忍不住冷笑。 “这三十九块喊得倒响,后面十四块怎么不写宣传单上?” 男人气得直拍大腿。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钱宝福说,是我自己没问清楚!” 旁边一个老汉赶紧接话。 “我也买了!我那台倒是零件齐,可用了没几回,摇把就开始松。” 几个人七嘴八舌,把情况讲了个七七八八。 周卫东没有趁机说兴达厂如何不行,而是把不同问题分别记下来。 价格说明不清是一回事。 具体质量问题是另一回事。 销售后的维修责任又是一回事。 他还特别问了,几户买家有没有找过供应门市,是否留有收据和维修记录。 等问完以后,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那个花五十三块的男人突然问:“周站长,听说你们也要卖机器?” “正在试验。” “多少钱?” “暂时还没有正式价格。” “要是比兴达厂贵,我们是不是又得吃亏?” 徐明刚准备解释,周卫东便开口了。 “价格贵,不一定代表好;价格便宜,也不一定代表差。关键得看它能不能完成需要的工作,质量能不能保证,后面有没有人负责维修。” 男人愣住。 周卫东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以后正式供应,完整配置、实际价格和适用条件都会写清楚。不能让大家交完钱,才发现正常使用还得另外掏一笔。” 老汉听完,忽然拍了下大腿。 “这话对!” 旁边另一个人也跟着说道:“俺也去看过那台三十九的,本来准备买,后来听说还得添钱,就没买。” 几个人说着说着,竟然开始问周卫东新机器什么时候能正式销售。 徐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他们原本是来了解售后问题的。 怎么问着问着,倒有一群人开始打听青山县的机器了? 回去的路上,徐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卫东,你今天可真厉害!” “又怎么了?” “钱宝福费劲吆喝半个月,结果人家买完以后,反倒开始问咱们的机器。” “这算什么厉害?” “还不厉害?咱们连价钱都没报!” 周卫东笑着摇头。 “你别高兴太早。人家只是打听,不等于一定买。” “那也比没人问强!” 这倒是实话。 不过真正让周卫东高兴的,是另一个发现。 那些用户不是一味只看便宜。 他们愿意为了明确的质量和使用保障,多花一点钱。 可究竟能多花多少,仍然需要认真考虑。 到了县站,他把当天了解到的情况交给于建平,准备结合后续评审完善价格和售后方案。 谁知道刚进办公室,便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许国安旁边。 男人五十岁上下,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本试验记录。 许国安见周卫东回来,立刻站起身。 “卫东!来得正好!” “厂长,这位是?” “省农机研究所的柳世昌工程师。” 周卫东赶紧上前握手。 “柳工,您好。”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就是周卫东?” “是我。” “听说你们那台小型清粮机,已经做了好几轮改进?” “对。” “那我问你一句。” “您说。” 柳世昌慢慢把一本记录翻开。 “如果我拿来一袋你们从来没有试验过的稻谷,你们的机器还能不能完成清理?”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得先看谷物的实际状态。” 柳世昌也笑了。 “好。” 他从脚边提起一只麻袋。 往桌上一放。 “那咱们就看看。” “你们做的到底是一台真正能用的机器,还是只会对付熟悉样品的试验摆设。” 第172章 两袋稻谷 柳世昌带来的那袋稻谷,让陈志远整整半个上午没敢说大话。 不是因为稻谷有多稀奇。 恰恰相反。 那就是普通农户家里收上来、晒过以后又存放了一段时间的粮食。里面混着碎草、空壳、细小杂物,还有少量状态不太一致的谷粒。 跟县站前面用于试验的样品相比,最大的不同,是它没有经过技术人员提前整理。 “柳工,您这是专门来为难我们的?” 徐明蹲在麻袋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 柳世昌哈哈大笑。 “徐师傅,你们做机器准备卖给农民,总不能让农民先按你们的要求,把粮食挑一遍,再倒进机器里吧?” 徐明挠了挠头。 “那倒也是。” “所以今天试试。” 老人拍了拍麻袋。 “不过我先说明白,能不能用、能用到什么程度,都得看实际结果。你们也不用为了让我高兴,硬说机器什么都能干。” 周卫东点头。 “应该这样。” 随后他让陈志远和赵小满按照既定试验方案,先检查样品状态,再确认这批谷物是否属于当前样机的适用范围。 柳世昌站在旁边,看得相当认真。 “你们这做法不错。” “主要是前面吃过亏。” 周卫东笑了笑。 “有次换了另一批粮食,结果明显不如前一批。后来一查,发现我们连试验对象的实际状态都没弄清楚。” 柳世昌点头。 “这个问题不少单位都遇到过。试验场里做得漂亮,到了实际用户手里,效果就变了。” 他看了一眼周卫东。 “能自己发现,比别人指出来以后还不肯承认强。” 准备工作完成以后,技术人员取出规定的试验样品,分组保存,并记录了原始状态。 样机经过检查,在指定人员操作下开始工作。 徐明站在一旁,紧张得额头直冒汗。 他比谁都希望这次试验顺利。 毕竟下周就是正式评审。 要是省研究所的工程师提前拿来一袋稻谷,机器便清理不好,那到时候兴达厂那帮人还不得笑掉大牙? 可真正运行起来以后,他反倒渐渐放松了。 筛箱运动状态没有明显异常。 手摇操作也比较顺畅。 经过规定过程后,清理后的谷物和分离出的杂物分别收集起来。 柳世昌没有急着评价。 他先让人把样品按原定方法进行复核,又认真看了记录。 “这一组结果有参考价值。” 周卫东点头。 “不过还要做重复试验。” “对。” 柳世昌笑了。 “我就喜欢你们这股不急着宣布成功的劲。”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嘀咕:“您是喜欢,我可快紧张死了。” 柳世昌听见,哈哈大笑。 “你怕什么?” “怕机器不给面子!” “机器还认面子?” “当然!” 徐明一本正经地说道,“平时咱们自己试,怎么折腾都行。今天省里的工程师站旁边,它要是出了毛病,丢的可是咱青山县的脸!” 唐守义听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机器又不知道今天来了谁!”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柳世昌没有让大家高兴太久。 第一组完成以后,他又打开另一只小布袋。 “再看这个。” 周卫东接过来。 刚抓了一把,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批谷物的状态明显不同。 里面有较多较重的杂物,部分谷粒干燥程度也不一致。 “柳工,这批不能直接按照刚才的条件试。” 柳世昌看向他。 “为什么?” “超出了我们目前确定的普通干燥稻谷粗清理适用范围,需要另外评价,不能直接沿用前一组结论。” 老人忽然笑了。 “你倒不怕我说你们机器不行?” 周卫东也笑。 “机器本来就有适用范围。” “那要是用户非得拿这种粮食来清理呢?” “我们应该明确告诉用户,当前机型不保证同样的效果。” 柳世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点头。 “行。” “这话我记住了。” 他把第二袋粮食重新扎好,放到一旁。 徐明忍不住问:“柳工,您今天不会就带着两袋粮食来吓唬我们的吧?” 柳世昌瞪他。 “什么叫吓唬?” “第一袋让咱们试,第二袋又不让试!”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机器能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连唐守义都忍不住笑了。 “柳工,您还真有点意思。” “彼此彼此。” 两位老师傅对视一眼,竟然有点相见恨晚。 到了正式评审那天,情况比县站预想的还热闹。 省研究所来了人。 地区机械厂派了技术人员。 县农机供应部门和有关基层单位也安排了代表。 连兴达农具厂的钱宝福,都穿着件崭新的中山装,早早站在场院里。 他今天带来的是一台重新整理过的手摇清粮机。 外壳刷着深绿色油漆,摇把上还包了一层新胶套,看着比石塘集市上那批机器漂亮不少。 徐明远远看见,忍不住冷笑。 “钱宝福这回倒舍得下本钱。” 赵小满凑过来看了看。 “徐师傅,人家机器看着确实挺精神。” “刷漆谁不会?” “那您昨天还说,咱们机器也该刷得漂亮点。” 徐明:“……” 周卫东刚好走过来,听见以后差点笑出声。 不过等到正式检查开始,几个人都认真起来。 这次不是谁站在场院中间夸自己的机器好,就能得到认可。 两家单位先分别提交产品资料。 明确机器配置、适用范围、主要结构、操作要求和相关质量记录。 随后再按照评审确定的项目进行核对。 兴达厂先介绍。 钱宝福站在前面,讲得唾沫横飞。 “同志们,我们这台机器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宜!三十九块起,一般农民都能买得起!” 有人立刻问:“三十九包括哪些部件?”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是基本机体。” “那完整机器多少钱?” “根据用户需要,可以另外配置。” 负责会议记录的同志抬头。 “今天参加比较的是完整功能配置,请您明确实际价格。” 钱宝福只好把准备好的另一张表拿出来。 “完整配置暂定六十八块。” 场院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徐明差点没忍住笑。 原来三十九喊得震天响,真正完整配置却成了六十八。 不过周卫东没有跟着起哄。 因为六十八块仍然是一个有竞争力的价格。 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比八九十块明显更容易接受。 兴达厂介绍完以后,轮到青山县。 周卫东没有大谈技术先进。 他先把马有粮、吴婶等基层用户提出的意见讲了一遍。 机器太重怎么办。 摇把位置不方便怎么办。 清理后的粮食怎样收集。 日常维护怎样简化。 哪些粮食可以清理,哪些不能保证效果。 每项都有前期试验和修改记录。 柳世昌坐在前排,听得不住点头。 而钱宝福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本来以为,青山县那帮人搞了这么久,无非是把机器做得结实一点,再拿几张漂亮图纸来唬人。 可真正听下来,才发现对方讲的全是农民实际用机器时会碰到的问题。 更麻烦的是,周卫东没有说自己机器什么都好。 反倒主动讲了几处还需要完善的地方。 这让钱宝福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话,一时没了用处。 到了下午,双方开始进行规定项目的现场验证。 样品由试验组织人员统一准备和编号。 设备分别完成检查后,按照事先确定的程序进行。 钱宝福见此情形,忍不住提出:“两家机器结构不同,操作方法也不一样,这样比公平吗?” 柳世昌抬头。 “所以才事先确定评价项目。我们不是要求两台机器长得一样,而是看它们在各自明确条件下,能不能完成用户需要的工作。” 钱宝福张了张嘴。 没话了。 第一轮试验,兴达厂的机器完成了基本清理功能。 钱宝福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怎么样?我就说我们这东西能用!” 可随后检查中发现,在当前样品条件下,部分正常谷粒跟着杂物一起被分离出去,需要进一步评估损失情况。 第二轮试验,负责操作的人员还反映,摇把使用一段时间以后,出现了明显不适感。 钱宝福赶紧解释:“这不是操作人员不熟练吗?” 柳世昌没有争。 只让记录人员如实写下情况,并按照程序继续核对。 轮到青山县时,徐明紧张得两只手都攥成拳头。 他看着机器开始工作,心里默默念叨。 千万别出问题。 千万别出问题。 可谁知道,第一轮刚完成,负责试验的技术人员便提出,需要复查一处清理结果。 徐明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怎么了?” 陈志远赶紧过去查看。 原来当前样品中有一部分杂质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式完全分离,清理效果需要根据规定指标评价。 钱宝福站在旁边,眼睛顿时亮了。 “周站长,您这机器也不是那么完美嘛!” 周卫东转头看他,笑了。 “当然不是。” 钱宝福一愣。 “那你……” “要是完美,我们今天就不用来做评审了。” 旁边几位技术人员忍不住笑起来。 钱宝福被噎得满脸通红。 接下来,青山县的样机继续完成其余检查项目。实际操作便利性、相关防护和清理后粮食的状态,都被纳入记录。 所有项目结束以后,柳世昌和评审人员没有当场宣布哪家获胜,而是把相应数据和技术资料带回去核对。 钱宝福见状,心里又有了底气。 他悄悄凑到周卫东旁边。 “周站长,您说咱们俩这回谁赢?” 周卫东笑着看他。 “现在还不知道。” “我觉得我们有优势。” “挺好。” “我们价格低!” “确实。” “那你们呢?” “我们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钱宝福听得直翻白眼。 这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 不管怎么刺激,就是不肯上钩。 到了傍晚,评审组终于形成阶段性意见。 两家机具均具备一定的清粮功能,但在清理效果、操作便利性、质量文件及制造条件方面存在差异,需要结合各自记录进一步完善。 青山县的样机在规定范围内完成了主要功能验证,使用者反馈和资料完整性得到肯定,可以继续开展下一阶段的制造与供应条件评估。 兴达厂则需要进一步明确完整产品配置、改进相关操作和质量问题,并补充必要资料。 这结果没有直接宣布青山县获胜。 可钱宝福的脸已经黑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那套靠三十九块钱吸引眼球的办法,在这场评审里根本没占到想象中的便宜。 最让他难受的,是柳世昌最后那句话。 “产品便宜是优势,但必须明确消费者付出的全部费用,也不能把必要的质量要求省掉。” 周卫东听完,认真点头。 徐明站在后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钱老板,三十九块的机器确实便宜。” 钱宝福瞪他。 徐明笑得更开心。 “可惜人家评审的,是一台完整机器。” 钱宝福脸涨得通红,拎起公文包就走。 结果刚走到门口,柳世昌忽然又叫住他。 “钱同志。” “什么事?” “你们那份产品说明里,还有几项用户使用条件需要写清楚。回去以后,记得按要求补充。” 钱宝福差点没把牙咬碎。 “知道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明笑得直拍大腿。 可周卫东没有跟着笑太久。 因为柳世昌很快把他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卫东,你们这台机器的技术方向,我觉得有价值。” “谢谢柳工。”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柳世昌把价格核算表推到他面前。 “你们现在的预计制造费用,仍然不低。” 周卫东点头。 “是。” “如果将来完整供应价格接近一百块,很多农户恐怕不会单独购买。” “我们也在考虑联户使用。” “这个思路可以继续研究。” 柳世昌摘下眼镜,慢慢说道:“但有件事你得想清楚。机器好,不代表一定有人买。农民愿意掏多少钱,最终得看他能不能从中得到实际好处。” 周卫东认真听着。 “所以你们下一阶段,不光要继续完善机器。” “还得把成本和合理的供应方式弄清楚。” 周卫东点头。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柳世昌又补了一句。 “对了,省总厂邵振华同志看过你们的资料。” 周卫东抬头。 “邵处长?” “对。” “他怎么说?” 柳世昌笑了。 “他说,你们这小机器倒有点意思。” “不过……” “不过什么?” 老人看着他。 “他想知道。” “你周卫东能不能把机器从试验台真正送到农民家里,而且还能让制造单位有账可算。” 第173章 一张成本表 “九十八块?” 孙科长拿着报价方案,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周卫东,你们这台手摇清粮机是金子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徐明站在后面,忍不住小声嘀咕:“金子做的哪止九十八块……” 陈志远赶紧踢了他一脚。 “闭嘴!” 周卫东倒没生气,反而笑着把费用表翻到第二页。 “孙科长,这不是随便报的数字,是按照现阶段一定批量制造的条件测算出来的完整供应参考价格。” “完整供应?” “对,包括正常使用需要的全部部件。” 孙科长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提醒我,兴达厂那台三十九块的机器?” “不是提醒您。” 周卫东笑了。 “是提醒我们自己,既然准备做产品,就不能只算机架和铁皮的钱。” 孙科长没接话。 他对周卫东这年轻人已经有了不少了解。 这小子平时看着客客气气,一旦碰上技术和钱的事,简直比谁都难糊弄。 可九十八块这个数字,仍然让他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毕竟石塘公社马有粮那样的农户,最初只想花三十多块钱买台机器。 现在足足翻了将近三倍。 “卫东,我不是故意给你们找麻烦。” 孙科长把茶缸放下,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们这台机器经过评审,技术方向有价值,县里也愿意支持。但农民买不起,最后做出来放仓库里吃灰,那有什么用?” 周卫东点头。 “您说得对。”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账算清楚。” 周卫东把于建平整理的成本表放到桌上。 “按照目前的结构,材料预计三十六块,加工费用二十四块,筛网和相关传动件十六块,装配与必要检查七块。这几项加起来,正常制造费用预计八十三块。” 孙科长拿着笔,认真算了一遍。 确实是八十三。 “后面呢?” “运输包装、售后准备和供应管理还要费用,按现阶段测算,完整供应的参考价格接近九十八块。” 孙科长皱眉。 “那岂不是没多少余地?” “本来就不打算靠第一批试销挣大钱。” “可也不能赔钱。” “当然不能。” 周卫东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所以第一批不准备让县站自己包揽所有制造,而是按照已经形成的技术要求,由具备条件的单位分工加工。” “柳溪县农机修造厂?” “有他们,还有地区厂的相关配套单位。” 孙科长慢慢点头。 这条路倒是说得通。 青山县那几台旧机床,让他们做十几台完整机器,未必比专业加工单位更省钱。 可如果只承担自己擅长的工装、装配和试验反馈,再让有条件的厂做部分零件,至少可以避免重复添置设备。 “那九十八块还能降吗?” “以后根据实际制造和供应情况,有可能继续优化。” “什么时候?” “现在不敢保证。” 孙科长叹气。 “你小子,什么都不肯说满。” 周卫东笑了。 “价格说低了,后面做不到,您不还是得找我?” 孙科长一愣。 随即哈哈大笑。 “这倒也是!” 不过笑完以后,他又提出一个问题。 “就算九十八块真能做出来,马有粮那样的农户,怎么买?”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工作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那是石塘公社四户人家写的共同购买意向。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签名有的像蚯蚓爬,有的甚至还按了手印。 可孙科长看完,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四户合着买?” “对。” “九十八块,分到四家……” “每家二十四块五。” 孙科长愣住。 随后忽然拍了下桌子。 “这不就跟马有粮最初想花的三十块差不多了?” 周卫东点头。 “不过联户购买还得自愿,而且要把保管、维修和使用安排讲清楚。” “这个可以让基层有关人员协助。” 孙科长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他以前主要负责农机供应,接触最多的是生产队、大队或者农机服务组织统一采购。 如今随着农村生产方式逐步变化,部分农户开始考虑自己买小型农具,也有人愿意几家合起来添置机器。 这意味着,原来那些只适合较大规模集体使用的产品,未必能够满足新的需求。 而周卫东这台手摇清粮机,恰好提供了一个可以具体研究的例子。 “卫东,我现在倒有个想法。” “您说。” “先别想着全县推广。” “嗯。” “挑几个有明确需求的地方,小批量试销。把实际购买、使用、维修情况记下来,再决定后面怎么办。” 周卫东眼睛一亮。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孙科长笑着指向他。 “你小子,怕不是早就等着我说这句话?” 周卫东也笑。 “主要是等县里同意。” 会议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下午,地区厂又召开了一次成本和制造能力讨论会。 柳溪县农机修造厂的杨守成也到了。 他一进门,便把自己重新核算的加工报价交给黄启顺。 “老黄,这回我可给你们把能省的都算了。” 黄启顺接过来。 看完以后,眉头慢慢皱起。 “你这儿怎么又增加了两项费用?” 杨守成摊手。 “前面按二十台的加工条件估算,现在如果第一批只做几台,很多加工准备费用不能照原来的办法摊。” 周卫东心里一沉。 这确实是个问题。 小批量试制不等于正常批量生产。 如果为了验证市场,先只做三五台,单位加工成本可能比原先测算高不少。 可一开始就做几十台,又意味着需要提前投入材料和加工费用。真要卖不出去,损失也不小。 “杨厂长,您觉得多少数量比较合适?” “从加工安排看,二十台左右更容易分摊部分准备费用。” “但现在没有二十台正式订单。” “所以我才说难办。” 杨守成叹了口气。 “卫东,我也想帮你把东西做出来,可制造这件事,总不能只靠我们两家拍胸脯。” 周卫东没有反驳。 他知道老杨说得对。 正当几个人陷入沉默时,方启航突然开口。 “有没有可能,把第一批定位为有明确经费安排的试制试销批次?” 众人抬头。 方启航继续说道:“数量不必一开始就做到正常量产规模。按照批准的试制任务安排必要加工,实际试销收入按规定处理。这样可以把产品技术验证的费用和正常制造费用分开记录。” 黄启顺眼睛一亮。 “这个倒可以研究。” “不过不能把试制经费拿去无限填补亏损。” 周卫东接话。 “应该有明确预算和数量上限。” 几个人重新坐下来核算。 经过反复讨论,最终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建议。 第一批先按十二台小批量试制试销组织工作。 制造、检查、运输和维修保障分别明确承担单位。 试制阶段中合理发生的技术验证费用,按批准的项目经费核算,不混入正常产品的制造成本。 完整供应价格暂按九十八块测算,实际执行仍需通过相应程序确定。 十二台。 数量不大。 可对于青山县来说,已经是从样机迈向实际供应的一步。 徐明听完,眼睛都亮了。 “十二台!” “对。” “卫东,咱们以前做样机,一台一台地盯着。现在一下十二台,这不是要发财了?” 黄启顺瞪他一眼。 “发什么财?你先把成本表看完!” 徐明顿时不吭声。 杨守成站旁边,倒笑得格外开心。 “徐师傅,十二台机器做出来,不是十二张钞票从天上掉下来。材料得钱,加工得钱,坏了还得有人修。” 徐明挠着脑袋,讪讪一笑。 “我就是高兴。” 周卫东拍了拍他的肩。 “高兴可以,后面活也得干好。” “那当然!” 徐明这回答应得特别痛快。 不过到了正式准备试销方案时,新的麻烦又来了。 县农机供应部门希望在产品说明里写明预定的供应价格,以及正常维修和质量责任安排。 而钱宝福听说青山县准备把价格定在九十八块,立刻笑得前仰后合。 “九十八?他们真当农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专门让人往石塘公社送了一批新宣传单。 上面写着: “兴达牌清粮机,完整配置六十八元,经济实惠!” 这回倒没有再拿三十九块当完整售价。 可下面又添了一句话: “同类产品高价销售,广大农户谨慎选择。” 宣传单送到马有粮手里,老汉看了半天,心里开始打鼓。 六十八。 九十八。 中间差着三十块。 四户合起来买,每家也得多出七块五。 虽说不是承担不起,可谁家的钱也不是白捡的。 傍晚,马有粮专门跑到县农机服务站。 他没有空着手来,还带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周卫东原本以为装的是粮食。 打开一看,竟然全是零散的钱。 十元。 五元。 一元。 还有一些角票。 老汉把钱往桌上一放,认真说道:“周站长,俺们四户把钱凑齐了。” 周卫东一愣。 “马大叔,现在还没正式供应。” “俺知道。” “那您这是……” “想让您知道,俺们是真想买。” 马有粮搓了搓粗糙的双手。 “不过俺想问一句,为什么你们的机器比兴达厂贵三十块?” 周卫东没有绕弯子。 他把自己的材料和成本核算、前期检查结果以及供应安排讲了一遍。 随后又说明,不同机器的性能和质量仍然需要结合实际评价,不能只凭价格作结论。 马有粮听得很认真。 可到了最后,老汉却忽然问了一句。 “周站长,俺不懂你们这些技术。” “没关系。” “俺就想知道,花九十八块买回来,后面真坏了,有没有人管?” 周卫东看着他。 “按正式供应时明确的维修和质量责任办理,县里也会有相应服务安排。” 马有粮又问:“能不能让俺老婆子正常用,不用天天找个年轻人帮忙?” “在说明的使用条件下可以操作,但搬运较重的粮食仍可能需要人帮忙。不能保证她什么事情都能一个人完成。” 老汉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那俺就愿意多花这点钱。” 周卫东一愣。 “您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过了。” 马有粮把钱重新收进布袋。 “六十八是便宜,可俺前面看见刘铁柱那台坏机器,实在怕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咧嘴一笑。 “再说了,俺们四户凑钱,每家多花七块五,买个用着踏实,也值。” 周卫东看着他。 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这不是因为一台机器终于有人想买。 而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农民并不是只愿意买最便宜的东西。 他们也会认真衡量机器到底能不能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好处。 “马大叔,钱先拿回去。” 周卫东笑了。 “等正式供应条件确定,您再按正规渠道办理。” 马有粮点头。 临走前,又突然回头。 “周站长,我还有个要求。” “什么?” “第一台正式卖出去的机器,能不能先给俺们?” 周卫东想了想。 “如果后续试销批准、供应顺序也符合安排,可以优先考虑你们这份较早登记的意向。” 马有粮立刻笑了。 “行!” 他高高兴兴出了门。 徐明站在旁边,望着老汉的背影,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冒出一句。 “卫东。” “嗯?” “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肯跟钱宝福拼三十九块了。” 周卫东笑。 “为什么?” 徐明认真说道:“因为咱们卖的,不光是一堆铁皮。” “还有呢?” “还有以后人家用着不放心的时候,能找得到的人。”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随后忍不住笑了。 “徐明。” “哎!” “你这回是真长进了。” 徐明顿时乐得找不着北。 可还没等他得意多久,黄启顺便急匆匆推门进来。 “卫东!麻烦来了!” “怎么?” “地区厂刚接到消息,兴达厂也准备参与下一批小型清粮机供应竞争。” “这个不是早知道?” “可这回不一样!” 黄启顺把一张新的供应意向表递过去。 “他们向县里提出,可以一次供应三十台,完整配置报价还准备再降!”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多少?” 黄启顺伸出手。 “六十块!” 周卫东看着那张纸,眉头慢慢皱起。 他知道。 接下来真正要比的,恐怕不只是机器质量。 还有谁能够让一台机器,以合理的价格,稳定地送到农民手里。 第174章 第一台出门 钱宝福把清粮机价格压到六十块的时候,连柳溪县的杨守成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姓钱的,是准备做生意还是准备做慈善?” 黄启顺站在旁边,拿着那份报价单直摇头。 “老杨,你还真以为他做慈善?” “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我不知道,可一台完整机器六十块,还要保证正常供货和维修,照他原来那套成本核算,我看悬。” 周卫东坐在桌边,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他刚刚收到兴达厂提交的补充材料。 这次钱宝福确实学聪明了。 原来那份“三十九块起”的宣传已经收起来,换成了完整配置六十块的供应意向。 下面还附了一份新整理的产品说明,看着比以前正规不少。 “卫东,你怎么看?” 曹建业忽然问。 “如果人家真能在满足技术和质量要求的前提下做到六十块,那是人家的本事。” 黄启顺一愣。 “你还真服?” “为什么不服?” 周卫东笑了。 “不过能不能做到,得看正式资料和实际供货。” 杨守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卫东,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杨厂长,您说。” “你们这台清粮机,现在的参考价格是九十八块。虽然已经有人愿意买,但兴达厂要是真能做到六十,咱们以后肯定有压力。”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第一批做好。” 杨守成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咱们现在就十二台试制试销任务,连这十二台都还没交给用户,想那么多后面的竞争,容易把眼前的事情耽误了。” 曹建业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对。” 随后,他把一份刚批下来的任务安排递过去。 “第一批十二台小型清粮机试制试销,已经完成有关审批和任务协调,可以按确定的条件组织。”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下来了?” “下来了。” 黄启顺笑得直拍桌子。 “好!” 徐明更是差点蹦起来。 “十二台!终于能往外送了!” 可下一秒,曹建业便补上一句:“别高兴太早。首批交付之前,逐台检查和记录一项不能少。” 徐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曹主任,您就不能让我先高兴一会儿?” 曹建业哈哈大笑。 “行,给你高兴半分钟!”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真正忙起来以后,谁也顾不上开玩笑。 柳溪厂负责的零件陆续送到。 地区厂的技术人员协助完成相关制造和检验任务。 青山县则承担约定范围内的工装、装配检查以及基层交付和使用反馈工作。 这批机器数量虽然不大,却是按照同一套技术要求组织制造的。 跟以前一台样机发现问题便临时修改不同,这次必须保证每台实际交付的机具,都符合批准的相应要求。 第一台完成检查的时候,徐明激动得在车间里转了三圈。 “卫东,来看看!” 周卫东走过去。 工作台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手摇清粮机。 外壳刷着淡蓝色油漆,筛箱和机架做得比前几轮规整许多。机器旁边放着完整配套件、说明书以及相应的检查记录。 赵小满站在旁边,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卫东哥,这台可跟咱们前面做的原理样件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前面那台跟个补丁摞补丁的铁架子似的,现在这个,总算像个能卖出去的东西了!” 徐明立刻接话:“你小子说话注意点!前面那台也是咱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 赵小满嘿嘿笑。 “我又没说它不好。” “那你刚才说什么补丁?” “我说您上回焊错位置,后来又重新改的那一处。” “赵小满!” 周卫东笑得直摇头。 “行了,都别贫。把出厂前需要核对的项目再检查一遍。” 徐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不过嘴上抱怨,他手里的活一点没慢。 几个人忙到下午,终于把第一批准备交付的四台机具完成了相关检查和文件整理。 于建平把编号一一登记。 每台机具对应的主要记录和随附资料,都按既定要求整理清楚。 看着那四台整整齐齐摆放的机器,周卫东忽然有些恍惚。 两年多以前,他还是个被迫分家的穷小子,兜里只有五十块钱。 那时候连买几只工具都得算计半天。 如今竟然有了一批真正准备交给用户的产品。 虽说只是一台小小的手摇清粮机,比不上大型拖拉机,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新技术。 可它解决的是实实在在的需求。 而且从调查到试制,再到技术验证和交付,都是他们一步步做出来的。 “卫东。” 徐明突然叫了一声。 “嗯?” “咱们是不是该给这机器起个名字?” 周卫东一愣。 “不是已经有名称了吗?” “那是技术文件上的名字!” “那你想叫什么?” 徐明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青山牌!怎么样?” 陈志远一听,忍不住笑。 “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青山县的?” “那当然!” 徐明得意地挺起胸膛。 “以后要是卖到省外,人家一看青山牌,不就知道咱们县站有本事?” 周卫东想了想。 “名字可以作为建议提交,但要先核对正式产品标识和制造单位安排。” 徐明顿时泄气。 “你怎么连起个名字都要按程序?” 唐守义在旁边冷哼一声。 “机器是谁制造的,出了问题找谁,总得写清楚。哪能你徐明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徐明被说得直翻白眼。 不过第二天,第一批机具还是顺利运到了石塘公社。 马有粮一大早就在村口等着。 老汉今天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特意梳过,旁边站着吴婶和另外三户准备共同购置机器的人。 看见县站的车过来,他立刻扯着嗓子喊。 “来了!来了!” 村里不少人闻声跑出来。 等车停稳,四个人合力把机器按要求搬到院里,马有粮便围着转了好几圈。 “周站长,这真是俺们那台?” “按正式供应安排,今天先交付给你们这组用户。” “那可太好了!” 老汉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 不过真正办理交付手续的时候,吴婶突然把丈夫往旁边拉了一把。 “你先别忙着高兴。” 马有粮一愣。 “怎么了?” “钱算清楚没有?” “算过了。” “每家多少?” “二十四块五。” “谁管机器?” “俺管。” “凭什么你管?” 吴婶瞪着他。 “你要是哪天喝了酒,把机器往院里一扔,坏了怎么办?” 周围人顿时笑翻了。 马有粮脸涨得通红。 “老婆子,今天这么多人,你就不能给俺留点面子?” “面子能当饭吃?” 吴婶一点不客气。 “机器是四家一起买的,总得把规矩说清楚!” 另外三户人家听完,纷纷点头。 于是几个人当场重新商量。 机器由马有粮家暂时保管。 四户按照实际需要提前约好使用时间。 日常清理和简单检查由使用者负责。 涉及维修费用和损坏责任的问题,则根据实际情况共同协商处理。 相关事项写在纸上,由几户人家签名确认,并向公社有关人员说明。 马有粮看着那张纸,忍不住嘀咕:“我这买台机器,怎么跟娶媳妇似的,还得立规矩?” 吴婶白他一眼。 “你娶我那时候要是这么仔细,家里现在也不至于让你管得乱七八糟!” 徐明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马大叔,您这回碰上对手了!” 马有粮瞪他。 “徐师傅,你结婚以后就不听媳妇的话?”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这个……” 周卫东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 交付完成以后,县站人员又按照安排向几户使用者说明了适用条件、操作和日常维护要求。 马有粮听得认真,甚至专门拿了本旧账册,把需要留意的几件事记下来。 吴婶则最关心用完以后怎么清理。 周卫东让有关人员演示了相应检查和清理方式,随后又让她提出不明白的地方。 直到最后,吴婶才满意地点头。 “这回行。” “怎么?” “至少俺知道以后出了问题,先找谁问。” 徐明忍不住笑。 “吴婶,您比马大叔还会过日子!” “那当然!” 马有粮立刻接话。 “要不是俺老婆子会过日子,俺家早让我折腾穷了!” 众人笑成一片。 可这份热闹没有持续多久。 下午,另一台刚交付到邻村的试销机具,突然传来消息。 机器在使用过程中出现了异常声响,用户已经按说明停止操作,要求县站安排人员检查。 徐明听完,脸色瞬间白了。 “卫东,坏了?” “还不知道。” “这才刚交出去!” “先去现场。” 两个人赶到邻村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买机器的用户姓胡,叫胡四海。 他跟几个亲戚一起凑钱买了一台,本来高高兴兴准备清理一批粮食,谁知道刚用了一阵,便听见筛箱附近有不正常的响声。 “周站长,俺不是故意找麻烦。” 胡四海见人来了,赶紧解释。 “机器刚买回来,俺怕弄坏,所以赶紧停了。” “停得对。” 周卫东点头。 “先把情况查明白。” 随后,技术人员按照要求检查机具状态,并核对用户实际操作和装配情况。 结果发现,问题出在一处可拆装部件没有处于规定的工作位置,导致运行时出现异常接触。 进一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严重损坏,但仍需要完成必要处理和确认,才能判断是否可以继续使用。 徐明站在旁边,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大毛病。” 周卫东却没有跟着笑。 他看着那处安装结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因为用户并没有故意乱用。 对方按照说明完成了部分准备工作,只是在重新安装清理部件时,没有准确判断定位状态。 如果一台机器必须由技术人员站在旁边才能确定这种常用部件有没有装好,那设计和说明就值得继续改进。 “陈志远,记下来。” 周卫东说道。 “什么?” “这处定位结构还可以更明确。” “明白。” 胡四海听见,赶紧摆手。 “周站长,这回怪俺自己没弄明白,跟你们没关系。” 周卫东笑了。 “您愿意按说明停机、及时找人来查,就是做得对。” “那您还准备改机器?” “用户容易遇到的问题,能通过合理设计和说明减少,就值得改。” 胡四海听完,愣了半天。 随后忽然笑了。 “周站长,你们这做生意倒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别人卖机器,出了问题就说俺们不会用。” 他指了指周卫东。 “你倒好,俺自己都认了,你还准备回去改东西。”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嘿嘿笑。 “胡大哥,这就是咱们周站长的毛病。” “什么毛病?” “别人让他省心,他偏不省!” 众人笑成一片。 不过回县站以后,周卫东还是组织人员把这项反馈整理进了后续改进计划。 对已经交付的机具,先通过明确的说明和必要服务保证安全使用;对于后续批次,则研究如何减少类似安装歧义,并在正式确认修改后实施。 第一批试销刚开始,便发现了一个真实使用中值得改进的问题。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成功。 但也不是失败。 周卫东越来越觉得,机器只有真正走出车间,到了普通人家里,才会暴露出那些在试验场里不容易想到的事情。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时已经很晚。 林晚秋抱着周禾坐在灯下,看见他进门,忍不住问:“今天不是说要把第一台机器交给马大叔?怎么这么晚?” “另一台出了点需要检查的问题。” “严重吗?” “目前看已经查明了主要原因,后面还要继续处理。” 林晚秋点头。 “那你们可得认真些。” “当然。” 周卫东洗完手,把女儿抱起来。 小姑娘一看见父亲,便高兴地伸手抓他的衣领。 他笑着逗了两句,忽然发现桌上多了只小竹篮。 “这是什么?” “马大叔家送来的。” “他们来过?” “下午吴婶托人送的。” 林晚秋笑了。 “说是自家晒的干枣,还有几只鸡蛋。感谢你们帮忙做出了机器。” 周卫东看着竹篮,心里有些触动。 “下次见了人家,得好好说说,不用送这些。” “我已经让人带话了。” 林晚秋看了丈夫一眼。 “不过你知道吴婶还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机器刚用起来,已经觉得比以前端着簸箕方便些。往后还得再看看,但总归是个盼头。” 周卫东听完,慢慢笑了。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技术先进”都让他高兴。 可就在第二天上午,县农机供应部门突然打来了电话。 沈国梁的声音有些急。 “卫东,有个情况。” “您说。” “兴达厂那边刚提交了新的价格和供货方案。” “又降价?” “不是。” 沈国梁停了一下。 “他们提出,如果县里愿意优先安排其产品供应,可以提供一批低价机具。” “条件呢?” “希望县里在下一阶段的供应组织中,优先考虑兴达厂的独家供货安排。” 周卫东的笑容慢慢收住。 又是独家。 他突然发现,钱宝福这人跟当初省总厂那份合作协议有点相似。 都想先用看上去诱人的条件,把后面的主动权抓到自己手里。 不过这一次。 钱宝福想拿走的,不是技术资料。 而是农民真正购买机器的渠道。 第175章 谁的大生意 “十二台机器才刚开始卖,你们就想着独家供货?” 沈国梁把兴达厂的新方案往桌上一放,脸色难看得很。 对面的钱宝福却笑得满脸褶子。 “沈科长,您别误会。我们不是不让别人做生意,而是觉得供应渠道应该稳定一些。要是各家产品都往门市送,今天这个价、明天那个价,群众不也容易弄糊涂?” 沈国梁看了他一眼。 “那你们准备怎么稳定?” “由我们兴达厂承担一批产品的主要供应,价格可以进一步优惠。” “优惠多少?” “看数量。” “质量呢?” “保证!” “维修呢?” “也能安排!” 沈国梁慢慢把茶缸放下。 “钱同志,我现在就问你一句。” “您说!” “你们以前已经卖出去的机具,有些用户反映需要维修和补齐部件,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正在处理。” “那就先把已经答应用户的事情办好。” “沈科长……” “还有,你们提出的供货价格和完整配置,也需要正式核对。不能为了争供应资格,把其他事情都先放到一边。” 钱宝福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想着,青山县那台清粮机虽说经过了技术评审,但价格明显比自己高。 只要把县里的供应渠道争下来,以后青山县就算做得再好,也得先解决东西往哪里卖的问题。 谁知道沈国梁根本没吃这一套。 “那您的意思是,不考虑我们兴达厂?” “我没这么说。” 沈国梁认真回答。 “符合要求的产品,都可以按有关程序研究供应。你们有优势,可以拿出来比较。” “那青山县呢?” “同样。” 钱宝福终于没话了。 他原本想让沈国梁在兴达和青山之间选一个。 可对方根本不肯替谁提前定输赢。 出了农机供应部门,钱宝福气得直骂。 “什么东西!我价格低还不要,非得买周卫东那种贵货?” 跟在后面的年轻业务员小声提醒:“钱哥,人家也没说一定买青山县的。” “那他为什么不答应?” “可能是担心咱们前面那些售后问题……” “闭嘴!” 钱宝福瞪了他一眼。 业务员赶紧把头低下去。 其实钱宝福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最初那批清粮机,为了抢市场,确实把成本压得太狠。 后来价格喊到六十块,又添了不少完整配置和售后方面的承诺。 可真正想做到稳定供货,远没有嘴上说得那么容易。 有几家加工单位已经开始要求把零件技术条件和验收标准写清楚。 否则出了问题,谁也不愿意替他担责任。 钱宝福越想越烦。 他原本指望先把几十台的供应意向争下来,再拿着数量去压加工价格。 如今县里不肯给独家安排,加工厂又不肯无条件降价,两头都不顺。 “去柳溪县。” 他突然说道。 业务员一愣。 “找杨厂长?” “对!” “上回不是没谈成?” “上回没谈成,不代表这回不行。” 钱宝福咬着牙。 “我就不信,杨守成放着几十台的生意不做,非得跟周卫东那小子凑一块!” 可等他到了柳溪,事情却比想象中更加难办。 杨守成正在车间里检查一批零件。 听说钱宝福来了,先让人把他带进办公室,随后才慢悠悠赶过来。 “钱同志,又见面了。” “杨厂长!” 钱宝福赶紧起身。 “这次我是专门来谈大生意的。” 杨守成一听,忍不住笑。 “多大?” “五十台!” “嚯!” 杨守成眉头一挑。 “还真不少。” 钱宝福见他感兴趣,立刻把准备好的材料拿出来。 “只要咱们能把加工费用再压一点,这批东西做出来,肯定有钱挣!” 杨守成接过图纸。 认真看了半天。 最后忽然问:“钱同志,上回让你们补齐的技术要求呢?” 钱宝福一愣。 “这不是有图纸吗?” “材料和检验要求呢?” “您看着办。” 杨守成把图纸慢慢放下。 “那还是跟上回一样。” 钱宝福脸色一变。 “杨厂长,您就不能灵活一点?” “可以灵活。” 老杨端起茶缸。 “但不能连产品做成什么样都不清楚,就让我给你保证五十台。” “可我数量多啊!” “数量多,做错了损失更大。” 钱宝福被噎得差点吐血。 他原本以为杨守成是个做生意的人,肯定见到订单就高兴。 谁知道这老头如今也学会跟周卫东一样,一开口就是图纸、检验、质量。 “杨厂长,您是不是不想跟我们合作?” “不是不想。” 杨守成笑了笑。 “是你们得先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 “那青山县呢?” “青山县怎么了?” “听说您现在还给周卫东加工清粮机零件?” “对。” “那您为什么不要求他们……” “我要求了。” 杨守成直接打断他。 “他们把相应技术要求和记录准备好了。” 钱宝福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守成继续说道:“钱同志,您别老盯着别人。您要真想做五十台,就先把自己的产品方案弄清楚。” 他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 “做生意想挣钱,不丢人。” “可挣钱也得把活做好。” 钱宝福终于没再争。 他知道今天又白跑了一趟。 而与此同时,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却迎来了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第一批十二台手摇清粮机,已经陆续完成约定范围内的制造和交付工作。 其中几台进入基层试销使用阶段,相关反馈也开始整理。 石塘公社马有粮那组用户,机器用得还算顺当。 吴婶甚至专门托人送来一句话,说以后要是再做新机器,记得把进料的位置设计得更方便些。 胡四海那台出现异常声响的机器,经过检查和处理后,用户重新接受了必要的使用指导。县站也把发现的问题纳入后续技术改进记录。 这些事情听着琐碎。 可周卫东知道,真正的产品就是这样一点点成熟起来的。 不是开一次会,拿一张证书,便能说以后再也不会出问题。 而是每交付一台机器,都有人愿意继续对它负责。 到了月底,县农机供应部门组织了一次基层使用反馈汇总。 沈国梁把几份记录拿出来,忽然笑着说道:“卫东,你们这台机器,后面可能真有点市场。” 周卫东抬头。 “怎么?” “除了已经进入试销的那批,最近又有几个公社送来了购买意向。” “多少?” “二十多台。”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蹦起来。 “二十多?” “对。” “都是正式订单?” “还不是。” 沈国梁摇头。 “其中有些是几户联合购买的意向,有些是基层服务点准备研究采购。具体数量还得核实。” 徐明听完,虽然有点失望,可还是笑得直搓手。 “那也不错啊!” 周卫东点头。 “说明值得继续做市场和使用调查。” 沈国梁看了他一眼。 “不过这次我还想问你件事。” “您说。” “如果后面经过正式审批,安排下一批二三十台的试制供应,你们能不能组织起来?” 周卫东想了想。 “要看具体交付时间、制造和检验任务分工,还有材料供应情况。” 沈国梁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直接拍胸脯。” “那也不能随便答应。” “行。” 沈国梁把材料合上。 “这次先不让你保证。我准备把需求和第一批使用情况报上去,请有关单位研究下一阶段安排。” 周卫东点头。 这倒是稳妥。 不过等回到县站,徐明终于忍不住了。 “卫东,你说咱们是不是快发财了?”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怎么又是发财?” “二十多台啊!” “意向。” “我知道!” “还没正式审批。” “我也知道!” “制造费用和交付条件还没完全确定。” 徐明彻底急了。 “卫东,你就不能让我先高兴高兴?”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周卫东也忍不住笑。 “行,给你高兴半分钟。” 徐明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 “你怎么也学曹主任那一套!”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到了晚上,周卫东没有继续留在县站。 他答应过林晚秋,今天早点回家。 最近周禾开始学着扶东西走两步,小姑娘每次看见父亲回来,都想从母亲怀里往他身上扑。 周卫东刚进院门,便听见女儿咯咯的笑声。 林晚秋正扶着孩子站在堂屋门口。 “慢点,禾禾,别着急。” 看见丈夫,她抬头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顺利?” “还不错。” “又是这句?” 林晚秋忍不住笑。 “你现在不管做成什么事,都说还不错。” 周卫东想了想。 “那这回确实挺高兴。” “为什么?” “咱们做的清粮机,有人愿意继续买。” 林晚秋眼睛一亮。 “真的?” “有些新的购买意向,后面还得确认。” “那也挺好。” 她把周禾交给丈夫,转身去厨房端饭。 周卫东抱着女儿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那棵已经长出新叶的枣树,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1978年刚分家的时候,自己连下一顿饭都得想办法。 如今有了妻子,有了女儿,也有了一群愿意一起做事的伙伴。 更重要的是,过去那些零零散散的技术工作,终于开始有机会变成真正能够供应给农民的产品。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 这不过是个开始。 后面如果想让产品真正站稳脚跟,光靠十二台试销机具远远不够。 还得有稳定的制造工艺。 可靠的配件供应。 能让用户找得到人的维修服务。 以及一个不靠虚假低价、也能维持正常运转的供应办法。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周禾正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笑着亲了亲小姑娘的额头。 “闺女,爹以后得继续好好干活。” 林晚秋端着饭出来,正好听见。 “你还准备干多久?” 周卫东笑了。 “慢慢干。” “那可别把身体累坏。” “知道。” “还有,周禾最近晚上总惦记找你,别天天回来太晚。” “行。” 夫妻俩相视一笑。 屋外,夕阳落在村口的小路上。 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里的炊烟慢慢升起来。 这一刻,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 有事情做。 有家可以回。 而且做出来的东西,能真正帮到一些需要的人。 可他没有想到,第二天早晨,一封从清河县寄来的电报,便把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重新搅乱了。 电报是韩德胜发来的。 内容不长。 却让周卫东看了整整三遍。 清河县周边几个基层单位在了解青山县小型清粮机的试销情况以后,希望进一步开展技术协作,初步提出了四十台左右的联合供应需求。 这一次,对方不仅想买机器。 还提出,希望能够在清河县农机修造厂建立相应的配套制造能力,以减少长途运输和后续维修的不便。 周卫东看完,眼睛微微一亮。 这是好事。 真正把制造和维修服务安排到离用户更近的地方,确实有利于产品后续使用。 可当他看到电报最后一行时,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上面写着: “另有单位提出由其独家承担清河县相关产品制造和供应,具体合作条件待议。” 周卫东皱起眉。 独家? 又是独家? 这回是谁? 他正想着,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接起来一听,竟然是杨守成。 “卫东,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什么?” 老杨的声音有些严肃。 “昨天有人找到我们柳溪厂,说愿意一次给我们五十台清粮机配件的加工任务。” “兴达厂?” “不是。” 周卫东一愣。 “那是谁?” 杨守成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说道: “是省农机总厂下面一家新成立的配套经营单位。” “他们还说,只要我们接受这批加工任务,以后青山县那套清粮机的技术和制造安排,就不用再经过你们县站了。” 周卫东握着听筒,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几个月以前,他已经跟省总厂谈过技术协作和成果使用的事情。 当时双方明明形成了新的合作方向。 现在怎么又有人准备绕开青山县,直接安排制造和供应? “杨厂长。” “嗯?” “他们拿出正式的技术使用和制造授权材料了吗?” “还没有。” “那这事先别急着答应。” 杨守成叹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对方说,过两天还会派人到地区厂正式商谈。”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笑了。 “那正好。” 杨守成一愣。 “什么正好?” “咱们可以当面问清楚。” “你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 周卫东把桌上那份清粮机试制记录重新打开。 “机器是谁参与设计的,技术资料从哪里来的,前面哪些单位做过什么工作,都有记录。”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平静下来。 “以前别人拿几张旧图纸,就敢冒充我们的技术成果。” “现在又有人想绕开我们谈制造。” “那就得把话说明白。” 杨守成在电话那头听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行!” “卫东,这回我站你这边。” 周卫东也笑。 “杨厂长,您不用站谁那边。” “那站哪边?” “站事实和正式合作约定那边。” 杨守成哈哈大笑。 “好!” “那就让他们过来谈!” 放下电话以后,周卫东把清粮机的技术资料、试制记录和几份协作文件重新整理到一起。 徐明站在旁边,看得有些紧张。 “卫东,这回是不是又要跟省里的人争?” “不是争。” “那是什么?” 周卫东抬头看着他。 忽然笑了。 “是让他们知道。” “我们青山县这帮人,能把机器做出来,也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工作说明白。” 窗外,车间里传来熟悉的机床声。 赵小满正在整理下一批工装,陈志远抱着图纸从检验室出来,于建平则忙着核对十二台试销机具的相关记录。 周卫东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合作可以。 制造分工可以。 更有条件的单位参与生产,他也欢迎。 但前提是。 谁都不能把别人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成果,靠一纸含糊不清的协议,就变成自己的独门生意。 第176章 谁给你的胆子 “周卫东,你们青山县那几间破厂房,凭什么跟省总厂争生意?” 男人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连茶都没喝,开口便是这么一句。 黄启顺的脸当场黑了。 “你再说一遍?” “黄科长,别激动,我就是实话实说。” 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左手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说话时总喜欢抬起手腕,生怕别人看不见。 他叫罗庆发,是省农机总厂下属惠农机电服务部的负责人。 这次专门赶到地区机械厂,说是商量小型清粮机的联合制造与供应,结果屁股还没坐热,便摆出了一副领导检查工作的架势。 “咱们省总厂有设备、有工人,还有完整的供销渠道。青山县不过是个基层农机服务站,能参与产品研究,已经算给你们机会了。” 罗庆发笑着打开公文包。 “现在产品有了市场,当然应该由更有条件的单位统一组织制造。周站长,这个道理不难懂吧?” 周卫东坐在对面,手里正翻着那份合作建议。 听见这话,他倒没有生气。 “罗主任,您说得对。” 黄启顺猛地转头。 “卫东!” 老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小子平时挺有主意,怎么今天一见省总厂的人,反倒先认怂了? 罗庆发也愣了一下。 随即得意地笑了。 “我就说嘛,年轻人还是明白事理的。” 可下一秒,周卫东便把文件合上,抬头问了一句。 “既然省总厂这么有条件,为什么还需要拿我们的图纸去加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罗庆发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卫东指着文件第三页。 “您这里写着,采用青山县农机服务站与地区机械厂前期研究形成的小型手摇清粮机方案,由惠农机电服务部统一组织制造和供应。” “对。” “那我想问问,这套技术资料是谁提供给您的?” 罗庆发眼珠子转了转。 “当然是正常工作渠道。” “哪个渠道?” “省总厂技术处。” “哪位同志?” “这个……” “有正式的技术资料交接手续吗?” 罗庆发脸色已经不太自然。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省总厂的招牌亮出来,下面这些县级单位自然不敢多问。 谁知道周卫东才开口几句,便把问题扯到了资料来源上。 “周站长,大家都是农机系统的,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正因为都是搞农机的,才应该分清楚。” 周卫东笑了。 “要是您拿自己的设计组织生产,我们当然欢迎。可您现在拿着我们正在试制的产品方案,连技术资料怎么来的都说不清楚,就准备直接安排五十台加工任务,是不是太着急了?” 罗庆发的脸一下涨红。 “周卫东,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一台手摇清粮机,又不是什么高深技术,难道别人还做不出来?” “当然做得出来。” “那你……” “可做得出来,跟有没有经过确认就拿别人的试制资料组织制造,是两回事。” 周卫东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罗主任,咱们先把这件事弄清楚,再谈后面的合作。” 黄启顺听得心里直乐。 他刚才还以为周卫东准备让步。 现在才发现,这小子是换了个法子问话。 罗庆发气得端起茶缸,喝了半天,结果发现里面根本没水。 曹建业坐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来。 不过他到底是老同志,还是主动打了个圆场。 “罗主任,周卫东提出的情况确实需要核对。省总厂跟我们前面已经讨论过联合技术协作,有些安排也形成了书面意见。你们这份建议,跟原来的分工不太一样。” 罗庆发皱眉。 “曹主任,您是说我们省总厂不能负责制造?” “没人这么说。” 曹建业把原先的技术论证意见拿出来。 “但谁承担制造,采用哪些技术资料,得按具体任务协商确定。不能你们服务部直接给柳溪县发一张加工任务单,就当所有单位都同意了。” 罗庆发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没有完全谈妥。 问题是,他觉得没必要谈得那么细。 前阵子省总厂技术委员会开会,提到青山县那款手摇清粮机已经有了基层试销成果,还有外省单位提出四十台左右的联合供应需求。 罗庆发当时心里便动了。 这几年农机工业正在调整,厂里也希望提高生产和销售的经济效果。他负责的服务部虽然挂着省总厂的名头,真正能抓在手里的稳定业务却不算多。 如今有一种已经做过试制、又有人愿意购买的小型农机摆在眼前,岂不是现成的机会?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 先把产品制造和供应组织权抓过来。 然后找柳溪县农机修造厂加工,借助省总厂已有的渠道联系销售。 等机器卖出去,服务部自然能拿到相应的经营收入。 至于青山县? 给他们安排一点技术协助费,再让周卫东挂个技术顾问的名头,也就算照顾了。 谁知道这年轻人根本不愿意。 “周站长,我看你们就是想把技术握在自己手里,不愿意让别的单位参与。” 罗庆发换了种语气。 “农机工业讲究专业化协作,你们不能只顾自己的小算盘。” 周卫东听完,忽然笑了。 “罗主任,这话我赞成。” “那你还……” “所以我们才跟地区厂、柳溪厂和清河县开展合作。” 周卫东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柳溪厂加工的配套件,地区厂参与的制造和检验,清河县做过的基层试验,我们都有记录。谁承担了什么工作,后面怎么使用资料,也在逐步明确。” 他停了一下。 “倒是您这份建议,从头到尾没写青山县已经完成的技术工作应该如何安排。” “也没写用户以后找谁维修。” “只写了由惠农服务部统一制造和供应。” 罗庆发的嘴角开始抽搐。 “那不是为了方便管理?” “方便谁管理?” 这句话一出口,黄启顺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罗庆发猛地转头。 “黄科长,您笑什么?” “没什么!” 黄启顺赶紧摆手。 “想起前阵子我们厂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个卖机器的,连机器出了问题谁负责都说不清楚,倒先想着收钱。” 罗庆发脸色铁青。 “你这是指桑骂槐!” “哎哟!” 黄启顺一脸无辜。 “我可没提您名字。”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偷笑。 曹建业赶紧咳嗽一声。 “行了,先谈正事。” 罗庆发深吸一口气,忽然从包里掏出另一张纸。 “既然你们非得看手续,那就看看这个!” 他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我们服务部整理的技术合作依据。” 周卫东接过去。 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纸上写着: 《小型农机系列化技术协作资料目录》。 里面确实列着青山县手摇清粮机的部分图纸编号,还附有此前联合技术讨论的会议记录摘录。 最下面甚至有一行手写说明。 “相关资料可供参加协作单位研究使用。” 罗庆发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 “看见没有?参加协作的单位都能使用。” “这不就说明我们有资格组织制造?” 周卫东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又看了看日期。 随后抬头。 “罗主任,您这份目录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前阵子。” “具体日期?” “上个月。” “您确定?” 罗庆发不耐烦了。 “这有什么问题?” 周卫东从工作包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因为您这张目录里的手摇清粮机图纸编号,是我们第一轮技术讨论时使用的临时编号。” 罗庆发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后来我们根据吴婶和其他使用者的反馈,修改过操作位置、筛箱连接和相关防护。正式试制资料已经重新登记。” “您手里这份,还停留在早期方案。” 黄启顺立刻凑过来看。 “还真是!” 他指着其中一个编号,忍不住乐了。 “这不就是前面那套试验机架吗?后来早改了!” 罗庆发额头开始冒汗。 “旧图纸怎么了?基本结构不是差不多?” “差不多?” 唐守义原本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罗主任,我问你,机器有一处经试验发现不合适的结构,后面已经改了。你拿着旧图组织制造,出了问题算谁的?” “我……” “你总不能跟农民说,虽然我们拿的是旧图,可做出来跟新图差不多吧?” 这话说得罗庆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更让他难堪的,还在后面。 周卫东从包里拿出此前省总厂、地区厂与青山县进行联合论证的工作意见。 “您这份目录是用于技术讨论和资料识别的,不是制造授权文件。” 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 “上面没有任何一条写着,惠农机电服务部可以不经过技术资料管理和相关单位确认,直接拿试验图纸组织商品制造。” 罗庆发盯着纸面,半天没说话。 他终于发现,自己这回碰见的不是一个只会修机器的年轻人。 人家不但懂技术,连每一份资料是什么时候形成、什么用途、后面改过哪些地方,都记得清清楚楚。 想靠几句大话把事情糊弄过去,根本没门。 “周卫东,你究竟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 周卫东把材料收好。 “您要合作,我们欢迎。” “您想参与制造,也可以按实际条件商量。” “但不能拿一份早期讨论目录,就宣布青山县已经没资格参与自己的技术工作。” 罗庆发张了张嘴。 最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黄启顺在旁边看得直乐。 可事情还没有结束。 就在双方准备暂时结束讨论时,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曹建业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什么?” “已经下料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曹建业握着听筒,声音提高了不少。 “谁批准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过了片刻,曹建业慢慢放下听筒。 他看向罗庆发。 “罗主任。” “怎么?” “柳溪县那边刚来消息。” 罗庆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曹建业把电话记录往桌上一放。 “你们服务部前几天送去的那批加工任务,已经有人按照旧图纸开始备料了。” 罗庆发脸色猛地一变。 “这……” 周卫东抬起头。 “哪家单位?” “不是杨守成的柳溪厂。” 曹建业声音有些发沉。 “是他们附近一家小修造厂。” “而且人家说,已经跟惠农服务部谈好了第一批二十台的加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徐明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不是胡闹吗?” 周卫东看向罗庆发。 “罗主任,您刚才还说只是来谈合作。” “怎么二十台机器都已经开始备料了?” 罗庆发嘴唇动了动。 这回,他终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 而周卫东已经明白,自己今天碰上的不是一份普通的合作建议。 有人还没谈妥技术条件,就已经准备把机器做出来卖了。 第177章 二十台废铁 柳溪县红旗修造厂的厂长魏保田,直到周卫东找上门,才知道自己接的二十台机器,竟然连制造图纸都不是正式版本。 他盯着桌上那两份资料,足足看了五分钟。 随后抬头问了一句。 “周站长,你确定?” “您可以联系地区机械厂技术科核对。” 周卫东把正式试制件的技术变更记录递过去。 “这里有后续修改情况,具体制造要求也能查到。” 魏保田脸色一下变了。 红旗修造厂是个只有二十多名职工的小厂,平时主要做农具维修和普通金属加工,厂里几台老机床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前些天,惠农机电服务部突然派人联系,说准备安排一批小型清粮机加工任务。 二十台。 这对于红旗厂来说,已经算得上一笔不小的生意。 更何况对方还挂着省农机总厂的名头。 魏保田当时高兴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便组织工人备料。 为了不耽误交货,他还跟材料供应单位商量,提前准备了一批薄钢板和型材。 谁知道机器还没正式开工,真正参与设计的人便找上门,说图纸不对。 “周站长,您先别急。” 魏保田赶紧从柜子里拿出工作记录。 “我们现在主要是备料和做了几件普通结构件,还没按图纸完成整机装配。” 周卫东听完,松了口气。 “那还来得及核对。” “可这些材料怎么办?” 魏保田急了。 “您不知道,我们厂手头紧。前阵子为了接这批活,连其他两项普通加工任务都往后排了。” 徐明站在旁边,原本还憋着一肚子火。 听见这话,反倒不好意思骂人了。 他看了一眼车间里堆放的材料,低声对周卫东说道:“卫东,这魏厂长也是被人糊弄了。” “先把实际情况查清楚。” 几个人来到车间。 魏保田带着他们查看已经备好的材料和初步加工件,又拿出了惠农服务部送来的任务单。 周卫东仔细看完,发现其中一处格外有意思。 任务单上写着: “拟按小型清粮机技术协作方案组织加工。” 可后面附着的产品说明,却直接写成了: “省农机总厂联合研制成熟产品。” 一个“拟”字。 一个“成熟”。 两张纸对同一件事的说法,竟然完全不同。 “魏厂长,这份产品说明,您看过吗?” “看过。” “您不觉得有问题?” 魏保田苦笑。 “周站长,我哪里知道这些资料还有不同版本?人家说是省总厂安排的活,我就信了。” “那技术文件是谁给您的?” “服务部一个姓郑的业务员。” “有没有正式的图纸交接记录?” “没有。就给了这几张,说先做着,后面再补。” 周卫东没再问。 他已经看明白了。 魏保田未必想占谁的便宜。 他只是太想接到这批加工任务,连最基本的技术要求都没核对完整。 这跟两年前青山县刚开始做试制件的时候,何其相似。 那时候他们也觉得,只要工人手艺好,拿到图纸就能开工。 后来吃了几次亏,才知道版本、检验和交接记录有多重要。 “魏厂长,现有材料不一定全部没用。” 周卫东说道。 魏保田眼睛一亮。 “真的?” “普通原材料可以根据规格和实际情况安排使用,已经加工的结构件则需要逐项核对,不能直接认定还能用于这款清粮机。” “那您帮我看看?” “可以提供技术意见,但后面怎么处理,得按您与服务部之间的实际约定商量。” 魏保田赶紧点头。 “行!只要别让我这批材料全压仓库里,怎么都好说!”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嘀咕:“刚才还以为二十台机器都快造好了,合着造出来的主要是二十台的材料。” 魏保田听见,脸一下红了。 “小徐师傅,您就别笑话我了。” 徐明赶紧摆手。 “魏厂长,我可没那个意思。我们以前也吃过这种亏。” “真的?” “当然!” 徐明一拍胸脯。 “我们最早做轻便脱粒机的时候,机架改了好几回。陈志远有一回晚上做梦,还喊着定位孔不对!” 陈志远正在旁边翻资料,听见以后猛地抬头。 “徐明,你少胡说八道!” “怎么胡说?那回你还……” “闭嘴!” 车间里的工人顿时笑成一片。 魏保田脸上的紧张,也终于缓和了不少。 不过笑归笑,正事仍然麻烦。 因为红旗厂不但已经备料,还收到惠农服务部的通知,要求尽快提供首批加工进度,以便联系后续供应。 魏保田现在已经不敢继续干了。 他把任务单放到桌上,叹了口气。 “周站长,我跟您说句实话。” “您说。” “我们厂是真想把业务做起来。二十多个工人,天天指望维修那点收入,日子不好过。前些天听说有二十台新机器的活,大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他说着,指了指车间里的几个年轻工人。 “结果现在才知道,图纸还没弄明白。” 周卫东沉默片刻。 “魏厂长,接活是好事。但越是想把生意做起来,越不能省掉必要的准备工作。” “我知道。” “否则做错二十台,比不接这笔活还亏。” 魏保田苦笑。 “这回算是记住了。” 可就在几个人准备核对原材料的时候,车间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提着公文包冲进来。 “魏厂长!罗主任让您赶紧把首批加工进度报上去!” 魏保田转头。 “郑有才?” “哎!” 年轻男人笑着走近。 “咱们服务部那边已经在联系买家,您这边可不能拖啊!”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看见周卫东。 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你……你怎么在这儿?” 周卫东看着他。 “您认识我?” 郑有才眼珠子转了转。 “听罗主任提过。” “那正好。” 周卫东把两份技术资料摆出来。 “您送来的加工图纸,是谁批准用于制造的?” 郑有才没想到一进门就被问这个,顿时有些发蒙。 “什么批准?省总厂的图纸,还需要谁批准?” “这不是省总厂正式确认的制造图纸。” “怎么不是?” “您可以看技术变更记录。” 郑有才瞥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其实不懂机械设计。 前阵子罗庆发让他去技术资料室联系,找到了几份小型农机协作讨论材料。他见其中有手摇清粮机的结构草图,便拿来交给红旗厂。 至于后面改过什么,能不能直接生产,他根本没问。 “魏厂长,您别听他们乱讲。” 郑有才忽然挺直腰杆。 “这是省总厂下属服务部安排的任务,出了问题自然有我们负责。” 魏保田一听,眼睛亮了。 “那您给写份正式说明?” 郑有才愣住。 “什么说明?” “说明这套图纸已经完成技术确认,能够按要求用于制造。后面如果存在技术问题,由哪个单位负责处理,也写清楚。” 郑有才张了张嘴。 “这……” 魏保田急了。 “您刚才不是说有问题由你们负责?” “是这么说,可……” “那您签个字。” 郑有才额头开始冒汗。 徐明终于憋不住,转过头偷偷笑了。 他觉得魏保田这回是真长记性了。 原来连图纸都不核对便敢备料,现在知道先让人把责任写清楚。 郑有才站在那里,憋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 “这得请示罗主任。” 魏保田的脸一下沉了。 “那就先请示。” 郑有才赶紧去找电话。 办公室里的人等了十来分钟,终于听见他喊了一声。 “罗主任!” 随后便是几句断断续续的解释。 又过了一会儿,郑有才拿着电话走过来。 “周站长,罗主任找您。” 周卫东接过听筒。 “罗主任?” 电话那头的罗庆发明显在压着火。 “周卫东,你跑去红旗厂干什么?” “核对技术资料。” “谁让你去的?” “地区厂和县站正在核实相关试制资料的使用情况。红旗厂也愿意协助确认。” 罗庆发沉默几秒。 “我说过,这批加工任务由我们服务部安排。” “那您能不能确认,送去的图纸已经完成制造技术审查?” “这……” “还有,您准备对外供应的机器,谁负责检验和维修?” 罗庆发彻底不耐烦了。 “周卫东,你怎么什么事都要管?” “因为您准备生产的,是使用了我们前期技术资料的机具。” 周卫东语气平静。 “如果您已经独立完成设计、试验和制造准备,当然可以把相应文件拿出来核对。” 电话那头安静许久。 最后,罗庆发咬着牙说道:“你等着,我明天亲自过去。” 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徐明站在旁边,听得直乐。 “卫东,罗主任这是准备找你算账?” 周卫东把听筒放好。 “那就把账一起算清楚。” 可他没想到,罗庆发还没有到,省农机总厂技术处的人便先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 正是吕建国。 年轻技术员一下汽车,便直奔红旗厂车间。 看见那批旧图纸,他的脸色当场变了。 “这套图纸,谁让你们拿来做产品的?” 魏保田愣住。 “郑同志送来的啊!” 吕建国转头看向郑有才。 “这不是技术交流用的早期方案吗?” 郑有才脸色惨白。 “可罗主任说……” “罗主任也不能把未经确认的试验图纸,直接当正式制造文件用!” 吕建国说完,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我这次是奉邵处长的安排,来核对相关情况。” “邵处长知道了?” “知道了。” “他怎么说?” 吕建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通知。 “要求立即核实惠农服务部使用的技术资料及相关加工任务。未经正式确认的部分,不得继续按成熟产品组织制造。” 魏保田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郑有才却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因为他知道。 这回事情已经捅到了省总厂技术处。 而罗庆发那句“省总厂的事情我说了算”,恐怕没那么管用了。 可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吕建国接下来的一句话。 “周站长,邵处长还让我问您。” “什么?” “如果红旗厂愿意按照正式技术要求参与加工,你们青山县是否愿意跟他们合作?”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为什么不愿意?” 吕建国也笑。 “那就好。” 他看了一眼车间里的材料。 “邵处长说,不能因为某些工作安排出了问题,就把愿意认真做事的工厂一棍子打死。” 周卫东点头。 这话倒说到了他心里。 魏保田更是激动得直搓手。 “周站长,您要真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们保证好好干!” 周卫东笑了笑。 “先看技术和加工条件。” “行!” “还有,能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不能为了接活把做不到的也答应下来。” “这个我懂!” 魏保田连连点头。 可就在众人准备重新整理资料时,车间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我看谁敢动这批加工任务!” 罗庆发竟然提前赶到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手里还攥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周卫东。” 他冷笑着举起文件。 “你以为找技术处的人过来,就能把我的生意抢走?” “我告诉你。” “这批任务,省总厂已经有人同意了!” 第178章 红章不管用 “看见没有?红章!省农机总厂的红章!” 罗庆发把文件举得老高,恨不得直接贴到周卫东脸上。 魏保田原本已经准备请几个人进屋喝茶,见状赶紧把茶缸放下。 郑有才更是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罗主任!您可算来了!” 罗庆发瞪了他一眼。 “没出息的东西,几张图纸就把你吓成这样?” 郑有才低着头不敢吭声。 罗庆发转向吕建国,语气总算收敛几分。 “吕同志,你是技术处的人,应该认识这个章吧?” 吕建国没有接他的火气。 “认识。罗主任,文件能不能给我看看?” “看!” 罗庆发把纸递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在他看来,这件事再简单不过。 服务部属于省农机总厂下属单位,产品也属于小型农机范畴。省总厂希望扩大技术协作,他负责联系制造和供应,有什么不对? 至于青山县那点技术资料,既然已经送来参加联合论证,拿来组织生产不是顺理成章吗? 他实在想不通,周卫东怎么就非得揪着这件事不放。 吕建国接过文件。 先看标题。 再看正文。 等翻到最后一段时,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抬头看了一眼罗庆发,欲言又止。 “怎么?” 罗庆发皱眉。 “有问题?” 吕建国没回答,反而把文件递给周卫东。 “周站长,您也看看。” 周卫东接过来。 只看了几行,便忍不住笑了。 这份文件的标题叫《小型农业机具协作生产前期准备意见》。 里面确实写着,原则同意惠农机电服务部对部分小型农机产品开展制造与供应条件调查,联系具备条件的加工单位,并提出初步协作建议。 可后面还有一段。 “涉及尚未完成技术定型的试制产品,应经有关技术部门审核,并与原参与单位明确具体协作分工后,再行安排制造及供应。” 周卫东拿着文件,抬头看向罗庆发。 “罗主任,您刚才说省总厂已经同意了?” “当然!” “同意了什么?” “同意我们组织协作生产!” “包括直接按照旧试验图纸生产二十台机器?” “这个……” 罗庆发的声音停住。 周卫东把文件最后一段指给他看。 “这里写的,是先调查、先联系,等技术审核和协作分工明确以后再安排制造。” “您前面那几项做了没有?” 罗庆发的脸一下涨红。 “周卫东,你不要抠字眼!” “这不是抠字眼。” 周卫东把文件重新递回去。 “如果您今天拿的是已经确认的制造任务文件,那该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配合。” “可现在这张纸,最多能说明您有权开展前期联系。” 他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变成能拿未经审查的图纸直接生产了?” 车间里安静得连机床停转后的余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保田站在旁边,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 他刚才差点又被罗庆发那只红章唬住。 幸亏这回多留了个心眼。 吕建国也开口了。 “罗主任,技术处确实没有批准这批旧图纸直接用于制造。您要组织生产,至少得先把正式技术要求、制造单位和质量责任落实。” 罗庆发看了他一眼。 “吕建国,你到底是哪边的?” 吕建国愣住。 随后脸也红了。 “罗主任,我是按技术处的工作安排来核对情况的。” “省总厂的事情,难道还要听一个县站的?” “不是听谁的。” 吕建国把手里的图纸收好。 “是这套资料确实不能直接用于产品制造。” 罗庆发张了张嘴,终于没有继续骂人。 因为他发现,连省总厂自己派来的技术人员,都不肯替他说话。 黄启顺站在旁边,忍不住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罗主任,我说句公道话。” 罗庆发瞪他。 “你说!” “我们地区厂平时也接协作加工任务。可哪回不是先把图纸和技术要求弄清楚,再安排车间?” “要是拿着一份没审过的草图就敢做二十台机器,出了问题,我这个生产科长第一个跑不掉。” 罗庆发冷哼一声。 “你们就是怕我们把生意做起来!” 黄启顺也不恼。 “您要真能把生意做起来,我还高兴呢。以后兴许能帮着解决些配套任务。” 他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可您这生意做得太快,我怕您机器还没卖出去,先把自己折腾进去。” 旁边几个工人实在忍不住,低着头笑起来。 罗庆发气得脸色发紫。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明白,再拿省总厂的招牌压人,已经没什么用。 于是他突然换了副表情。 “行,算你们说得有道理。” 周卫东抬头。 罗庆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账单。 “那我也跟你们算笔账。”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为了这批机器,我们已经联系了加工厂,跑了几个县,花了不少钱。红旗厂这边也已经备料了。” “现在你们一句技术资料不合适,就让所有工作停下来。” “这些损失谁负责?” 魏保田脸色一变。 因为这话同样问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那批材料虽然未必全部报废,可已经占用了资金和场地,车间里的工人也安排了不少准备工作。 要是什么结果都没有,厂里肯定不好受。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罗庆发的账单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 上面列着交通费、联系业务的差旅费、材料准备费用,还有一笔写得格外含糊的“技术协作联络支出”。 “罗主任,这些费用里,哪些是已经实际发生的?” “都发生了!” “有凭据吗?” “当然有。” “哪些经过正常审批?” 罗庆发不吭声了。 周卫东又问:“红旗厂备料的费用,是您服务部直接支付的,还是红旗厂自己先垫的?” 魏保田赶紧接话。 “主要是我们自己垫的。” 罗庆发猛地瞪他。 “老魏!” 魏保田缩了缩脖子。 可想起那一堆还没用出去的材料,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罗主任,这事本来就得讲清楚。您当时说后面有任务,我们才提前准备的。” 罗庆发气得直喘粗气。 他原本是想把所有费用往桌上一摆,让周卫东不敢继续追问。 谁知道这帮人竟然真准备逐项核对。 连红旗厂都开始跟他算账。 “那你们想怎么处理?” 罗庆发终于问。 周卫东想了想。 “第一,先把未经审查的制造任务停下来,防止继续发生不必要的损失。” “第二,已经购买的材料和加工件,按照实际状态核对能否用于其他正常生产任务。涉及已经发生的费用,按合同和真实凭据由有关单位协商处理。” “第三,如果惠农服务部确实想参加后续制造和供应,可以按正式技术协作要求重新提出方案。” 罗庆发冷笑。 “说到底,还是想让我听你们青山县的安排。” 周卫东摇头。 “不是听青山县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是按照大家确认的技术要求和工作分工办事。” 罗庆发不说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越发憋屈。 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省总厂的人,只要拿出一份合作意见,下面几家小厂自然争着跟他做生意。 如今却发现,周卫东连跟他吵架的兴趣都没有。 只拿出一份份记录和文件,把事情问得明明白白。 他偏偏还找不出多少反驳的理由。 过了好一会儿,罗庆发突然说道:“行。” 众人一愣。 “我先暂停这批加工安排。” 魏保田眼睛一亮。 “真的?” “但我有个条件。” 罗庆发看向周卫东。 “你们不是说自己那台清粮机已经有实际用户了吗?” “有。” “那我倒想看看,你们这种九十八块的机器,究竟比别人好在哪儿。” 周卫东笑了。 “可以看实际使用记录,也可以按正式安排到基层了解。” “光看记录没意思。” 罗庆发冷哼。 “我要去看真正的用户。” 徐明站在旁边,忽然来了精神。 “那敢情好!石塘公社就有!” 周卫东瞥了他一眼。 徐明赶紧闭嘴。 可罗庆发已经接了话。 “行!” “明天就去石塘。”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不过咱们说好了,别找几个熟人提前说好话。” 周卫东忍不住笑。 “罗主任,您要了解真实使用情况,我们当然欢迎。” 当天,几家单位先把红旗厂的加工问题做了进一步记录,涉及技术文件和任务安排的事项继续按正式渠道处理。 至于费用和责任,暂时还没有全部谈清楚。 但至少,二十台未经确认的机具没有被继续赶工制造。 傍晚,徐明跟着周卫东出门,忍不住感叹。 “卫东,这罗庆发真是死要面子。” “人家心里不服,正常。” “可咱们明明已经把问题讲清楚了,他还非得去看机器!” “那就让他看。” 徐明嘿嘿一笑。 “我倒挺想看看,他到了石塘以后还怎么说。”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可别提前找马大叔,让人家帮咱们说好话。” 徐明一愣。 “我哪有那么坏?” “真没有?” “……我就是准备让他把院子扫扫。” 周卫东差点没忍住笑。 “院子也不用特意扫,正常什么样就什么样。” 徐明叹了口气。 “行吧,听你的。” 可第二天,等几个人真正到了石塘公社,才发现事情根本不用他们安排。 罗庆发刚走到马有粮家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吵架。 “这机器我家今天也要用!” “凭什么!昨天就说好了今天轮到俺们!” “俺家的粮食再不清,回头下雨怎么办?” 罗庆发停住脚步。 看了一眼周卫东。 忽然笑了。 “周站长,这就是你们联户买机器的好处?” 徐明的脸一下僵住。 因为他看见,马有粮家院门口,已经围了四五个人。 而那台花九十八块钱买回来的清粮机,正摆在几个人中间。 机器没坏。 买机器的四户人家,却先吵起来了。 第179章 农民不傻 罗庆发站在马有粮家门口,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他原本还担心,周卫东提前找几户农民商量好了,专门挑机器好用的地方给自己看。没想到刚到地方,便碰上四户人家为使用时间吵架。 这可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周站长,你不是说联户买机器能减轻负担吗?” 罗庆发抱着胳膊,笑眯眯地问。 “现在怎么连谁先用都商量不明白?” 徐明脸色涨红,刚准备上前解释,却被周卫东拦住了。 “先听听他们为什么吵。” 罗庆发一愣。 “这还用听?肯定是机器不够用。” “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周卫东说完,便推开院门。 马有粮正站在清粮机旁边,急得满头是汗。 他对面站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张,叫张大柱。旁边还有一位姓李的社员,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 吴婶坐在屋檐下,一边择菜,一边看着三个男人吵得面红耳赤。 看见周卫东进来,她反倒第一个笑了。 “周站长,您来得正好!” 马有粮转过头,脸上一阵尴尬。 “周站长,您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机器用得怎么样。” “挺好!挺好!” 老汉连连点头。 可话音刚落,张大柱便不乐意了。 “挺好什么?昨天下午说好今天上午给俺们家用,结果你又不肯搬!” 马有粮急了。 “俺哪是不肯搬?是你昨天晚上临时说要用!俺家今天也准备清粮食!” “可咱们不是四户合着买的吗?” “合着买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起来,周卫东赶紧笑着问:“马大叔,当初几家不是写过使用约定吗?” 马有粮一愣。 “写过。” “还在吗?” “在。” 他赶紧回屋,翻了半天,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张纸。 上面确实写着四户共同购置,机器由马有粮家保管,使用者提前商量时间,正常维护共同负责。 周卫东看完,忍不住问:“那具体怎么提前商量?” 马有粮张了张嘴。 “就是……谁要用,提前说一声。” “提前多久?” “这个没写。” “谁先用?” “也没写。” “如果两家同一天需要呢?” 马有粮彻底没话。 张大柱立刻接上。 “周站长,您看!我昨天晚上就说了,他还不同意!” 吴婶终于听不下去了。 她把手里的菜往筐里一放,站起来骂道:“你们仨都是榆木脑袋!天天在院里吵,吵完能多出一台机器?” 几个人顿时安静。 马有粮小声嘀咕:“你倒说得轻巧。” 吴婶眼睛一瞪。 “怎么,我说错了?” “没错没错!” 马有粮赶紧摆手。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周卫东也笑了。 “吴婶,您有什么想法?” “俺能有什么想法?” 吴婶指着堂屋里那本旧账册。 “咱们以前轮着用生产队的牲口,不也得记哪天谁家用?怎么轮到机器,就只会靠嘴说?” 周卫东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 马有粮一愣。 “还得专门记账?” “当然得记!” 吴婶白他一眼。 “你连上个月买几斤酒都记不住,还指望自己记得四家人什么时候用机器?” 院里顿时笑翻了。 罗庆发站在一旁,原本准备看青山县笑话,结果看着看着,竟然也忍不住笑了。 这吴婶是真厉害。 周卫东没有急着替几户人家做决定。 他让他们把实际需要的时间讲出来,又问了每次大致清理多少粮食,是否能够提前安排,机器搬运有没有困难。 问了一圈才发现,几家并不是天天都要用。 真正冲突的,是最近连续几天天气不好,大家都想趁着放晴把粮食清理好。 而机器一直放在马有粮家,其他几户每次要用,除了提前打招呼,还得商量谁来搬。 这才是矛盾越闹越大的原因。 “那你们觉得,把使用时间和保管责任重新商量清楚,能不能解决?” 张大柱想了想。 “应该能。” 李姓社员也点头。 “最好把谁负责搬机器一起说好。” 马有粮挠了挠头。 “那俺家保管机器,是不是也该有点好处?” 吴婶转头瞪他。 “你又想什么好处?” “不是!” 马有粮赶紧解释。 “俺就是觉得,平时机器放俺家,灰得俺擦,别人用了还回来,坏了俺也得帮忙问修理。这活不能都算俺家的吧?” 这话说得几个人都沉默了。 张大柱琢磨片刻。 “那也有道理。” 李姓社员点头。 “咱们既然四家一起买,不能只让马大叔一个人管。” 于是几户人家当场重新商量。 机器仍然暂放在马有粮家,但每次使用后要按说明清理和检查。 几家提前登记使用需要,遇到时间冲突由使用者自行协商调整。 涉及搬运、日常维护和需要专业维修的事项,分别明确责任。 若是以后有哪户不愿意继续共同使用,也按当初的实际出资和协商约定处理。 这次没有人再光靠嘴说。 吴婶专门找来一本旧账册,把大家商量好的内容认真写下来。 写完以后,递给周卫东看。 “周站长,您瞧瞧,这回还有什么没想到的?” 周卫东看了一遍。 “主要事情都写到了。不过这是你们几家共同使用的约定,最后还得大家自己确认。” “那当然。” 吴婶转头。 “都过来签字!” 三个男人老老实实排着队,把名字签了。 徐明看得直乐。 他凑到周卫东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卫东,我发现咱们搞农机服务,以后得先把吴婶请来。” “请来干什么?” “专门治这种只会吵架的队长!” 周卫东差点没笑出声。 等几户把事情商量清楚,罗庆发终于忍不住开口。 “周站长,我现在算看明白了。你们这机器本身没什么大问题,麻烦主要出在共同使用上。” “有一部分是。” “那你们是不是应该研究更适合单户购买的便宜机器?” “应该研究,但得先看能不能满足实际需求。” 罗庆发冷笑。 “你这话绕来绕去,还是九十八块。” 马有粮听见,忽然转过头。 “这位同志,您是干什么的?” 罗庆发挺直腰杆。 “省农机总厂下属服务部的。” 老汉一听,赶紧客气起来。 “省里的大干部啊!” “谈不上干部,就是负责机械供应。” 马有粮眼睛一亮。 “那您这里有便宜清粮机?” “当然可以研究。” “多少钱?” 罗庆发看了一眼周卫东。 故意说道:“如果批量做,六七十块也不是没可能。” 马有粮赶紧问:“跟这个一样好用?” 罗庆发一愣。 “这个……” “后面坏了能找人修?” “可以安排。” “筛网和摇把都给配齐?” “当然得看具体产品。” 马有粮听完,忽然摇头。 “那俺还是先用现在这台。” 罗庆发脸色一僵。 “为什么?” “您刚才说的,全是可以研究、可以安排。” 马有粮挠了挠头。 “俺这机器虽然贵点,可已经买回来了,也试着用过。前阵子出了点小问题,县站的人还专门跑来教俺们怎么处理。” 他指着桌上那本使用记录。 “俺现在连谁家的粮食清理了多少都记着,机器怎么清理、哪儿要检查,也都有人教。” 罗庆发忍不住问:“那要是以后真有一台六十多块、质量也好的机器呢?” “那当然可以买便宜的!” 马有粮回答得特别干脆。 “俺又不傻!” 院里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罗庆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马有粮却还没讲完。 “可您得先拿出来让俺看看,别光说。” 这句话一出口,连周卫东都忍不住笑了。 罗庆发今天原本想看青山县出丑。 结果倒被一个只会种地的老汉问得没了脾气。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他意外的。 等机器按现场要求完成必要检查以后,几户人家又安排了一次正常使用。 吴婶参与了她熟悉的操作,张大柱负责搬运和准备,李姓社员则在旁边按照约定记账。 整个过程谈不上多么先进。 机器也没有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但对几户人家来说,已经比过去靠手工反复筛粮方便不少。 罗庆发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最后突然问:“周卫东,这种机器你们现在一共卖了多少台?” “首批十二台,已按试制试销安排陆续交付,后续反馈仍在整理。” “用户都满意?” “有满意的,也有提出改进意见的。” “比如?” “有人觉得进料不够方便,有人希望日常清理更省事,还有人反映共同购买以后需要明确使用和维护安排。” 罗庆发慢慢点头。 “那你们后面准备怎么办?” “继续改进产品和服务方式。” “就这样?” “还能怎样?” 周卫东笑了。 “人家提出的问题,能解决的尽量解决;暂时做不到的,把原因和使用限制讲清楚。” 罗庆发没再接话。 他原来觉得,青山县之所以不愿意让出技术安排,无非是想把赚钱的机会抓在手里。 可今天真到了农民家里,他才发现,周卫东他们做的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麻烦。 不是把机器交给供销门市,收完货款便算结束。 后面还有使用说明、维修和改进。 一台九十八块的机器,真要把这些事情长期做下去,也未必是什么轻松生意。 傍晚离开石塘公社时,罗庆发坐在汽车后排,半天没有说话。 周卫东原本以为他还要争论,谁知道快到县城的时候,对方忽然开口。 “周卫东。” “罗主任?” “你们这台机器,正常制造费用还能不能降?” “要看加工数量和技术方案,不能随便保证。” “我问的是有没有可能。” “有可能。” 罗庆发抬头。 “那为什么不早点降?” “因为前面主要是在做试制和验证,制造数量少,有些准备费用分摊下来比较高。” 罗庆发想了想。 “如果数量增加呢?” “需要重新核算。” “那就算。” 周卫东一愣。 罗庆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自己整理的材料。 “我今天看了用户使用情况,倒觉得你们这机器确实有点市场。” “然后呢?” “省总厂的服务部有供销渠道,柳溪厂和红旗厂有加工条件,你们青山县有技术和基层服务经验。”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 “如果大家按正式办法合作,能不能把单位费用再降下来?” 周卫东看着他。 这回倒真有点意外。 “罗主任,您愿意重新谈合作?” “当然!” 罗庆发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非得跟你们较劲。” 他停了一下,忽然又补充一句。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我这服务部是做经营的,不能光忙活半天,最后连账都算不平。” 周卫东笑了。 “这话我赞成。” 罗庆发一愣。 “真的?” “当然。” “那你为什么前面不同意?” “因为前面您连技术责任和合作分工都没谈清楚,就准备直接制造和供应。” 罗庆发被说得脸一红。 过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 “行!” “这回算我着急了。” 汽车里安静片刻。 随后两个人都笑了。 不过第二天,真正开始核算的时候,罗庆发便发现,合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 因为周卫东给他列了一张表。 不是售价表。 而是制造、检验、运输、维修和技术服务各项费用的核算要求。 罗庆发拿着那张纸,瞪了半天。 “周卫东,你这是准备让我把家底全翻出来?” 周卫东笑了。 “您不是想知道真正能降多少钱吗?” “那也不用这么细吧!” “少算一项,后面可能就得有人掏钱补。” 罗庆发嘴角抽了抽。 最后咬牙说道:“行,我算!” 可等到黄启顺和杨守成也带着各自的成本资料赶来,几个人把账逐项列清以后,罗庆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那份四十台左右的清河县购买意向,根本不是四十台完全相同的机器。 其中有些基层单位想买手摇清粮机。 还有些单位提出的是其他小型农具配套需求。 真正明确希望购买这种清粮机的,只有二十多台。 罗庆发盯着表格,半天没说话。 随后猛地抬头。 “周卫东!” “怎么?” “那我前面按四十台算的制造费用,不就全错了?” 周卫东看着他。 突然笑了。 “罗主任。” “嗯?” “所以咱们才得先把需求弄清楚,再决定做多少。” 第180章 第一笔大单 “二十四台,九十二块一台。” 罗庆发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抬头看着周卫东。 “这个价,我觉得能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明第一个跳起来。 “真能降到九十二?” 黄启顺眼睛一瞪。 “你先坐下!账还没算完呢!” 徐明讪讪坐回椅子。 不过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从最初一百二十四块的试制费用,到后来的九十八块参考售价,如今终于有希望进一步降到九十二块。 虽然只降了六块。 可对于他们这种本来利润空间就不大的小型农机,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这次不是为了跟兴达厂赌气,随便往下压价格。 而是在把材料、加工、检验和供应费用重新核算以后,找到了能够实际节省的地方。 杨守成拿着费用表,笑得格外得意。 “卫东,我早就说过,这种小机器要想做便宜,不能什么活都让你们县站自己干。” “是。” 周卫东点头。 “这次多亏您帮忙。” “少来!” 杨守成哈哈一笑。 “该我挣的加工钱,我可一分没少算!” 黄启顺在旁边接话:“你这老杨,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坦白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斗起嘴来。 罗庆发听得直摇头。 他现在算是发现了。 这帮搞机械的,平时一个比一个抠门,真到了技术问题上,却又舍得花工夫。 前几天他还觉得,周卫东坚持把制造、检验和维修费用分开核算,是故意给自己找麻烦。 如今真把账理清楚,才明白这套办法有用。 原来准备做四十台,听着数量不少。 可真正核对以后,明确有购买意向的手摇清粮机只有二十多台。 剩下的是其他机具需求,不能硬塞进同一张制造任务单。 如果一开始按四十台准备材料和工装,最后有十几台卖不出去,压在仓库里,省下的那点加工费用还不够填窟窿。 “卫东,我现在倒想明白一件事。” 罗庆发忽然说道。 “什么?” “以前我觉得做供销,最重要的是先把数量抓在手里。” “现在呢?” “现在觉得,得先弄清楚买家到底要什么。” 周卫东笑了。 “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罗庆发点头。 随后又忍不住补充一句:“不过有一点我还是坚持。” “您说。” “做生意得有合理收入。光靠大家讲情分,合作维持不了多久。” 周卫东认真点头。 “应该。” 这回倒让罗庆发有些意外。 他原本还以为周卫东又要跟自己争论半天。 谁知道这年轻人竟然直接认同。 “你真这么想?” “当然。” 周卫东把费用表重新摊开。 “制造单位需要正常加工收入,供应单位要承担运输、仓储和销售服务,基层维修也得有相应安排。不能让谁白干活。” 他停了一下。 “但每一项费用,都得对应实际工作。” 罗庆发听完,终于笑了。 “行!” “那咱们现在总算能谈一笔像样的生意了。” 不过真正开始谈合作条件,事情又没那么轻松。 罗庆发希望服务部统一联系供销门市。 杨守成想多争取一些加工任务。 黄启顺则坚持,涉及地区厂已经承担的技术和检验工作,不能随便取消。 魏保田也来了。 他这次没有像前面那样,拿到任务便高兴得什么都答应,而是老老实实带着红旗厂的设备清单,说明自己能够承担哪些普通结构件加工。 周卫东听完,心里倒有些欣慰。 这几家单位终于开始真正按各自的能力谈事情了。 “魏厂长,你们这次准备做什么?” “我们厂想承担部分机架普通件加工。” 魏保田赶紧把材料递过来。 “前面那批已经备好的钢材,经过核对,有一部分规格合适,可以按后续正式任务安排使用。” “加工和检查条件呢?” “整理过了。” “能保证按要求交付?” “可以承担批准范围内的项目,超出能力的我不乱接。” 周卫东笑了。 “那就好。” 魏保田有些不好意思。 “前面那回算是给我上了一课。”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问:“什么课?” “挣钱之前,先把图纸看明白!”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罗庆发也笑。 不过笑过以后,他又把一份新的合作草案拿出来。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我觉得可以这么安排。” 省总厂惠农服务部负责在批准的经营范围内联系供应渠道,并承担明确约定的相关工作。 柳溪县农机修造厂及其他具备条件的加工单位,按照审核通过的技术文件分工制造。 地区机械厂负责约定的技术复核与相关制造协作。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继续承担基层需求与使用评价、部分装配技术支持和试销反馈工作。 已形成的技术资料按照原有协作安排管理,后续技术变更也要经过有关单位确认。 听罗庆发念完,黄启顺慢慢点头。 “这回像回事了。” 杨守成也笑。 “至少知道谁干什么。” 周卫东把草案接过来,认真看了一遍。 到了最后一页,他突然停住。 “罗主任,这里还得加一句。” 罗庆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又加?” “对。” “周卫东,我发现你这人真不适合做买卖。” “为什么?” “别人谈生意,都是想赶紧把合同签了。你倒好,一张纸改了八百遍!” 徐明坐在旁边,差点笑得钻到桌子底下。 周卫东也笑。 “最后一句,确实重要。” “什么?” “产品交付后,使用者的正常维修咨询和相关质量问题,由谁接收、谁负责处理,要明确写进协作安排。” 罗庆发愣了一下。 随后把纸拿回来,仔细看了几眼。 “这条确实不能漏。” 他叹了口气。 “行,加!” 黄启顺忍不住说道:“老罗,你现在总算开始像个正经做农机经营的人了。” 罗庆发眼睛一瞪。 “我以前不是?” “以前啊……” 黄启顺故意拖长声音。 “以前您更像个卖红章的!” 会议室里瞬间笑成一片。 罗庆发气得直翻白眼。 可最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因为他心里明白,前面那件事确实是自己太着急。 拿着一份前期工作意见,就准备安排二十台机器加工,连技术文件都没有核对。 真要出了大问题,谁都脱不了干系。 如今重新谈清楚,反倒觉得踏实。 几天以后,清河县那边终于传来正式消息。 经过有关单位核实,第一阶段明确的手摇清粮机采购需求为二十四台,拟按已经确定的技术和供应条件分批实施。 价格按核准的完整配置计算。 制造任务和交付安排也需要依照正式文件落实。 韩德胜专门打来电话。 “卫东,好消息!” “韩厂长?” “我们这边的需求终于核实清楚了!” “多少?” “二十四台!” 周卫东笑了。 “跟前面核对的数量一样。” “对!” 韩德胜声音里带着兴奋。 “而且这次不光是口头说说,相关单位已经明确了采购安排。后面按手续把技术和制造条件落实,就可以组织交付。” “那挺好。” “挺好?” 韩德胜愣了一下。 “周卫东,你小子怎么总是这两个字?” 周卫东哈哈大笑。 电话那头的韩德胜也笑起来。 “行了,不跟你贫嘴。” 他停了一下,声音认真了些。 “卫东,这次要是顺利,咱们后面还可以继续研究其他小型农具的协作。” “可以。” “不过先把这二十四台做好。” “我也是这么想。” 挂了电话,周卫东把消息告诉办公室里的人。 徐明足足愣了三秒。 随后猛地蹦起来。 “二十四台!” 赵小满被吓了一跳。 “徐师傅,您喊什么?” “有正式采购安排了!” “多少?” “二十四台!” 赵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当然!” 徐明得意得像是自己刚中了什么大奖。 陈志远听见,也忍不住笑。 “这回总算有了明确数量。” “那还等什么!” 徐明一拍桌子。 “赶紧做啊!” 于建平坐在旁边,头也没抬。 “任务分工和经费文件还没全部落实,你急什么?” 徐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于建平,我发现你现在跟周卫东越来越像了。” “哪里像?” “别人一高兴,你们就开始让人看文件!”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真正开始准备以后,徐明倒没有再乱催。 他已经知道,做二十四台机器跟做一台样机完全不同。 每批加工件都要按明确要求组织。 涉及配套的项目不能随便换材料。 交付前也得完成相应检查和记录。 最重要的是,不能因为大家高兴,就把原本定好的质量要求往后放。 周卫东没有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让陈志远负责相关装配技术协调。 赵小满参与规定检查。 于建平管理县站承担的物资和资料。 徐明则负责联系基层用户和维修服务点,整理交付以后可能遇到的问题。 自己主要抓技术协调和后续产品改进。 这套分工安排下来,整个县站反倒比以前更有条理。 到了傍晚,徐明抱着一摞资料走进办公室,忽然感慨了一句。 “卫东,咱们现在真有点像个机械厂了。” 周卫东抬头。 “以前不像?” “以前也像!” 徐明赶紧解释。 “不过以前更多是别人机器坏了,咱们去修。现在却有人提前告诉我们,需要多少台机器,让咱们按要求组织技术和加工工作。” 他停了一下。 “感觉真不一样。” 周卫东看着他,笑了。 “以后事情只会更多。” “那好啊!” “也更麻烦。” 徐明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能不能别老说后半句?” 周卫东哈哈大笑。 这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些。 林晚秋正在院里收衣服,周禾坐在小木凳上,抱着那只布老虎玩得正高兴。 看见父亲回来,小姑娘立刻伸出手。 “爹……爹……” 声音有点含糊。 可周卫东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停住脚步。 “晚秋!” “怎么了?” “你听见没有?” 林晚秋回头,看见丈夫那副激动的模样,忍不住笑。 “听见了。” “禾禾刚才叫爹了!” “这两天一直在学呢。” 周卫东赶紧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闺女,再叫一声!” 小姑娘看着他,咧嘴一笑。 随后吐出一个大大的口水泡。 林晚秋站旁边,笑得直弯腰。 “让你平时不早点回来陪她!” 周卫东也笑。 他抱着女儿,在院里转了好几圈。 直到林晚秋催他吃饭,才恋恋不舍地把孩子放下来。 吃饭的时候,他把今天的好消息讲了一遍。 “清河县那边终于有了二十四台的正式采购安排。” 林晚秋眼睛一亮。 “真的?” “嗯。” “这回不只是试验?” “已经进入实际制造和供应协作安排了,后面还得按要求做好。” 林晚秋点头。 “那挺好。” 随后又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又准备忙起来了?” “有一些工作要安排,不过现在站里的人能分担不少。” “那就好。” 林晚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别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周卫东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现在已经学会了。” “学会什么?” “让有本事的人干合适的活。” 林晚秋白他一眼。 “那你自己干什么?” “回家陪闺女。”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算你还有点良心。” 饭后,周卫东坐在桌边整理下一阶段的工作本。 窗外夜色渐深,村里已经安静下来。 他把这两年做过的几项技术工作重新翻了一遍。 从最初修复旧机器,到后来的轻便脱粒机。 从小型动力配套研究,到如今真正进入试制试销的手摇清粮机。 再到省总厂、地区厂和几家县级机械厂之间逐渐明确的技术协作。 他忽然发现,自己走过的路,比当初预想的还要远。 可就在他准备合上工作本时,桌上另一封信引起了注意。 信是下午于建平交给他的。 来自清河县一个偏远山区的农机服务点。 信里没有什么漂亮话,只讲了一件小事。 当地几户农民听说青山县有不用柴油机的手摇清粮机,都很感兴趣。 可其中一位姓邱的老农提出了一个问题。 他年轻时受过伤,右手一直不太方便。 现在家里主要靠老伴帮忙整理粮食,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 听说这种新机器要不停地摇动手柄,老汉便写信问: 能不能让他这样手臂不方便的人,也能比较省力地完成一些简单的粮食清理工作? 周卫东拿着信,看了许久。 前面他们已经考虑过机器重量、制造成本、清理效果和日常维修。 也根据吴婶的意见,改过操作位置。 可对于手臂力量不足、难以长时间持续手摇的人,目前的方案仍然不够方便。 这不仅是一个农民提出的个人需求。 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也可能遇到类似问题。 周卫东把信放到桌上。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新想法。 如果不改变清粮机的基本工作原理,而是针对有不同身体条件的使用者,研究一种可以选择的辅助操作方式呢? 比如合理利用脚踏机构,在适当场地和安全条件下完成部分人工驱动。 不过这种方案究竟是否更省力、是否安全、会不会增加太多成本,还需要重新论证。 他拿起铅笔,在工作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 刚画到一半,林晚秋从屋里出来。 “卫东,你怎么又开始画图了?” 周卫东抬头,笑了。 “想到点新东西。” “什么东西?” “想看看能不能让手臂不方便的人,也更容易使用咱们的清粮机。” 林晚秋走过来,看了一眼草图。 “又要重新做机器?” “不一定。” 周卫东笑着放下铅笔。 “先研究有没有必要、能不能做。” 林晚秋点头。 过了片刻,忽然说道:“那你别光考虑脚能不能踩得动。” 周卫东一愣。 “为什么?” “人坐着的时候稳不稳,脚踏起来会不会累,还有机器放在哪里才方便,都得想想。” 周卫东听完,眼睛一下亮了。 “林大夫,您这回又提醒我了。” 林晚秋白他一眼。 “少拍马屁。” 随后伸手把工作本合上。 “今天到此为止。” “怎么?” “你闺女已经睡了。” “那不是正好有时间?” “可你明天还得上班。” 周卫东愣了两秒,终于笑着站起来。 “行。” “听你的。” 不过第二天上午,当他把这封信拿给唐守义看时,老头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唐守义盯着信看了好半天,忽然把茶缸放下。 “卫东,你想给清粮机加脚踏机构?” “有这个初步想法。” “那你先别急着画图。” “为什么?” 唐守义从自己的旧工具箱里,慢慢翻出一本已经发黄的笔记。 “因为二十多年前,我见过有人做过类似的东西。” 周卫东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唐守义把笔记翻开。 “不过那台机器最后没能继续推广。” “为什么?” 老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慢慢说道: “因为它虽然不用手摇了,却在另一个地方出了大问题。” 第181章 老师傅的秘密 “这东西不能做!” 唐守义把那本发黄的笔记往桌上一拍,震得徐明手里的茶缸差点掉下来。 周卫东愣了一下。 认识唐守义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老头发这么大的火。 平日里讨论技术,唐守义虽然嘴巴毒,动不动就把徐明骂得跟孙子似的,但遇上新想法,通常愿意听大家把话讲完。今天却不一样,周卫东不过提了句脚踏驱动,他便像被人踩了尾巴。 “唐师傅,您先别急,我只是想研究一种辅助操作方式。” “辅助个屁!” 唐守义指着桌上的草图,脸色铁青。 “你知道这玩意儿以前出过什么事吗?还敢拿出来研究!” 徐明缩了缩脖子,悄悄把茶缸放到一边。 “唐师傅,您说话归说话,可别把自己气坏了。咱们周站长好不容易想了个新点子,您要真觉得不行,讲讲道理不就得了?” “你懂个锤子!” 老头一瞪眼。 “当年出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和泥呢!” 徐明顿时没了声音。 陈志远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旧笔记,神情也认真起来。 周卫东没有跟老头争。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草图收回工作本。 “唐师傅,您先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守义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老头才慢慢戴上眼镜,翻开那本已经磨得卷边的笔记。 第一页写着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一九五八年,小型人力驱动筛选装置试制记录。” 下面还画着一张结构示意图。 周卫东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套装置跟自己设想的确实有相似之处。都是想利用脚部动作带动筛分机构,让操作人员不必一直用手摇动。 只不过当年的方案更笨重,旁边还装着一只体积不小的飞轮。 “这东西是我跟老何一起做的。” 唐守义终于开口。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脑子热,觉得脚上的劲比胳膊大,拿脚带机器肯定省事。厂里有一批废旧材料,我们就想着拼一台出来,给生产队试试。” 徐明听得来了精神。 “后来呢?” “后来?” 唐守义苦笑了一声。 “第一次在厂里试,转得挺好。第二次换人操作,也没发现什么大毛病。大伙儿高兴坏了,觉得这东西肯定有用,还准备往下面推广。” 他翻到第三页。 纸上原本写着几组试验记录,后面却被人用钢笔狠狠划掉了。 再往下,是一行字。 “试验中止,人员受伤。”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唐守义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说话。 “当年负责试机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叫何有顺。跟了我三年,手艺不错,人也机灵。那天我们把机器搬到一个生产队的场院,准备给社员们演示。”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 “刚开始还好。后来机器运行不顺,操作的人慌了神,脚下没踩稳,整个人往旁边栽。” 徐明皱眉。 “摔伤了?” “要只是摔一跤就好了。” 唐守义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套试验装置的运动部件防护不完整,人摔过去的时候,手被卷进了传动部位。老何的右手伤得很重,后来虽说保住了,却再也干不了精细装配的活。” 办公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周卫东低头看着笔记。 那些发黄的纸页上,仿佛还留着二十多年前一群年轻技术工人兴冲冲研究机器的痕迹。 可谁也没想到,一台原本想替农民省力的机器,最后竟然伤了自己人。 “事故以后,厂里把试验停了。” 唐守义叹了口气。 “那套机器也拆了。我后来做过不少柴油机装配和检验工作,可只要有人说要搞脚踏机器,我心里就不舒坦。” 徐明终于不敢再开玩笑。 他看了看周卫东,又看了看老头,小声问:“唐师傅,那何师傅后来怎么样了?” “回老家了。” “您后来还见过他?” “前几年见过一次。” 唐守义把笔记合上。 “他不怪我,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周卫东开口。 “唐师傅,当年的问题,主要是脚踏驱动本身,还是那套设备没有处理好的安全问题?” 唐守义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想把原因弄清楚。” “人都伤成那样了,还不够说明问题?” “说明当年那套机器出了严重问题。” 周卫东认真说道。 “但不能只凭那次事故,就认定所有脚踏机具都不能研究。我们得弄清楚,当年为什么摔倒,为什么会接触到危险部件,试验前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些风险。” 唐守义盯着他。 “你还想做?” “想研究。” “周卫东!” “但不会直接照着您当年的结构做。” 周卫东把自己的草图摊开,随后拿起铅笔,将其中几处未经验证的设想全部划掉。 “我现在也不敢说脚踏就一定比手摇好。老农手臂力量不足,不代表腿脚就一定方便。脚踏能不能省力、长时间操作累不累、人在操作时稳不稳,都得先调查。”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能安全、方便地使用,那就不做。” 唐守义没有接话。 周卫东继续说道:“要研究,也必须先把稳定性、防护和异常情况下如何停止操作这些问题弄清楚。不能机器一转起来,咱们就宣布成功。” 陈志远听得连连点头。 “对。咱们现在已经有手摇清粮机了,没必要为了增加一种操作方式,把安全要求降低。” 唐守义看了两个人一眼,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不过他还是没松口。 “我跟你们说,这事不能靠嘴。” “当然。” 周卫东点头。 “我打算先到清河县见见写信的邱师傅,了解他的实际情况。” 徐明一愣。 “还得跑清河县?” “不然呢?” “咱们不能先在县站试试?” 周卫东笑着看他。 “连人家到底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先试什么?” 徐明被问得没了脾气。 唐守义却突然开口:“我跟你去。” 周卫东一愣。 “唐师傅,您……” “别误会。” 老头板着脸。 “我是怕你们几个年轻人脑子一热,干出当年那种糊涂事。” 徐明赶紧赔笑。 “有您在,我们哪敢啊!” 唐守义瞪他一眼。 “你最敢!” 办公室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可事情远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简单。 当天下午,周卫东找于建平查阅了过去几个月收到的基层需求资料,发现提出操作困难的并不只有邱师傅一家。 石塘公社有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肩膀不好,长时间手摇容易疲劳。柳河试验点有个女社员个子不高,用现在的机具时,需要调整站位才能舒服地操作。 还有两户人家反映,手摇清粮机虽然不需要柴油机,但一次处理较多粮食时,最好能够轮换操作人员。 这些意见以前就有,只是当时大家主要忙着把机器做好、把成本降下来,没有把它们当成独立研究方向。 周卫东把资料摊了一桌。 越看,越觉得事情值得认真做。 他原先想得太简单了。 看到邱师傅右手不方便,便想着加一套脚踏机构。 可真正的用户需求,并不是“把手摇改成脚踏”这么简单。 他们需要的是一台能够适应不同操作能力、又不至于把价格推得太高的机器。 有的人手臂有力,继续手摇就很好。 有的人更适合坐着操作。 还有的人或许不适合单独操作,需要家人配合,或者使用基层机械服务点的设备。 如果只想着把脚踏机构做出来,反而可能偏离最初的目的。 晚上回家时,周卫东一路都在琢磨。 林晚秋正在院里洗衣服,看见他进门,忍不住问:“怎么今天又一副丢了钱的样子?” “没丢钱。” “那是机器坏了?” “也没有。” “那你皱什么眉?” 周卫东把唐守义当年那件事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手伤得那么重?” “嗯。” “那你们可得小心。” “我知道。” 林晚秋沉默片刻,又问:“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写信的老农,可能根本不适合脚踏?” 周卫东抬头。 “为什么这么说?” “他只说右手不方便,没说腿脚一定有力气。年纪大了,膝盖、腰腿也可能有问题。你总得问清楚。” 周卫东愣了两秒。 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林大夫,您这回又说到点子上了。” 林晚秋白他一眼。 “别光顾着夸我。你们搞机器的,别把人当成图纸上的一个符号。” 这句话让周卫东沉默了许久。 第二天,他便给清河县回了信,说明想先了解使用条件,再决定是否开展新的技术研究。 清河县回复得很快。 邱师傅愿意见面。 韩德胜也表示,可以协助安排当地人员参与需求调查。 三天以后,周卫东、唐守义和徐明坐上了前往清河县的汽车。 路上,唐守义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汽车经过一座小石桥,老头才突然从衣袋里拿出那本旧笔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周卫东。 “卫东,你再看看这个。” 周卫东接过来。 最后一页原本有一处被墨水涂黑的字迹。 可仔细看,下面仍然能辨认出几个字。 “第二次试验前,已发现回弹异常。” 周卫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唐师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唐守义望着窗外。 半天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当年第一次试验以后,有人发现那套装置在某些情况下存在异常动作。” “那为什么还继续试?” 老头的手慢慢攥紧。 “因为当时负责赶进度的人说,问题不大。” 周卫东心里一沉。 “谁说的?” 唐守义闭上眼睛。 “一个姓高的技术负责人。” 徐明一愣。 “姓高?” “对。” “叫什么?” 唐守义缓缓睁开眼。 “高立群。” 周卫东猛地抬头。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省农机总厂那位刚刚参与过联合技术论证、还当面考过他的小型动力设备专家,也叫高立群。 第182章 邱家的难处 “周站长,您这机器要是还得用脚使劲踩,那就不用给俺做了。” 邱老汉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一张缺了半截靠背的竹椅上,左手捧着茶缸,右手搭在膝盖上。 他叫邱田生,今年六十二岁。 右手年轻时受过伤,手指活动不太灵便,抓握重物尤其困难。左手倒还能干些活,只是年纪大了,长时间反复使劲,肩膀容易酸。 周卫东原本以为,这样的情况正适合研究脚踏辅助装置。 可进门不到十分钟,他便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 邱田生不仅右手不方便,膝盖也不好。 前些年下雨摔过一跤,左腿落下点毛病。平时走平路还行,到了阴雨天,上下坡都得拄根拐杖。 “邱大叔,您之前怎么没在信里提过腿上的事?” 周卫东忍不住问。 邱田生愣了一下。 “你们也没问啊!” 徐明站旁边,差点笑出声。 周卫东自己也乐了。 这话倒真怪不得人家。 信里只说手臂不方便,想知道有没有省力的操作方式。是他们看见这个需求,便自作主张想到脚踏。 现在看来,用户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某种特定机械结构。 而是少受点累。 邱田生的老伴姓陈,大家叫陈婶。她从厨房端来一盘花生,听见几个人谈论脚踏,立刻接上了话。 “周同志,您可别听俺家老头子瞎说。他年轻时有把子力气,现在还老觉得自己能跟小伙子一样干活。前几天为了搬一袋粮食,差点把腰闪了。” 邱田生立刻不服。 “我搬得动!” “搬得动还在床上躺了两天?” “那是晚上睡觉着凉了!” “你少糊弄我!” 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徐明直乐。 韩德胜站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 “邱大叔,咱们今天不是来比您年轻时候多有劲的。周站长他们主要想看看,怎么让您干活方便些。” 邱田生这才闭了嘴。 不过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不行。 “周站长,俺不是要你们照顾。俺就是觉得,家里几袋粮食,总不能什么都让老婆子干。她年纪也大了,天天端着筛子晃,也累得够呛。” 周卫东点头。 “我明白。” “那你们这机器到底怎么用?” “现有的是手摇式,正在研究其他合适的操作方式。” “能不能让我看看?” “可以。” 这次来清河县,周卫东特意带了一台已经完成相应检查的手摇清粮机,用来了解当地用户的实际需要。 机器由几名工人搬进院里,放在经过检查的平整位置。 邱田生一看,眼睛便亮了。 “这东西倒不大!” “主要就是针对小作业量。” “多少钱?” “目前完整供应参考价格九十二块,具体还要以正式供应安排为准。” 邱田生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九十二?” 他扭头看向老伴。 “咱们要攒多久?” 陈婶白他一眼。 “你要是少抽点烟,兴许能快点。” 徐明又没忍住笑。 邱田生脸上挂不住,索性不问价钱了。 周卫东让技术人员先介绍了机器的使用方式,又说明这次只是进行需求观察,不是让邱田生承担技术试验的风险。 老汉听得认真。 到了允许操作体验的环节,他试着用左手完成了短时间的正常摇动。 机器能够按规定状态运转。 可没过多久,邱田生便主动停下来。 “这个姿势不太舒服。” 周卫东赶紧问:“哪里不舒服?” “肩膀。” 老汉活动了一下左胳膊。 “站着摇,肩膀得一直使劲。俺胳膊还行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转久了有点吃不消。” “坐着呢?” “坐着可能好点。” “脚踏怎么样?” 邱田生瞥了他一眼。 “俺腿要是好,还用天天拄棍?” 一句话把徐明逗得差点背过气去。 周卫东也忍不住笑。 可笑完以后,他却更加认真起来。 他原本以为脚踏可以解决手部力量不足的问题,结果眼前这位真正提出需求的用户,连长时间用脚出力都不适合。 如果他们不先来清河县,而是在县站忙活半个月,最后做出一套需要不断踩踏的机器,岂不是白费工夫? 唐守义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邱田生把使用感受讲完,他才慢慢走过去。 “邱老哥,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如果机器能调整到比较舒服的位置,用左手短时间摇一会儿,您觉得有没有用?” 邱田生想了想。 “有用是有用。” “那为什么还想买脚踏的?” “俺没说非得脚踏啊!” 邱田生瞪大眼睛。 “俺信里写的是,有没有不用一直使胳膊劲的办法。你们觉得脚踏合适,我可没说合适!” 唐守义愣住。 半晌,突然哈哈大笑。 “得!” “看来是我们几个技术员想多了!” 周卫东也笑。 “确实想多了。” 这回连徐明都服气了。 他原本还想着,等脚踏机构做出来,带来给邱大叔试试,一准能让老汉高兴。 如今才知道,人家压根不想天天踩机器。 中午,陈婶留几个人吃饭。 桌上没有多少好菜,一大碗青菜豆腐、一盘炒鸡蛋,还有些腌萝卜。 邱田生非要把家里舍不得喝的米酒拿出来,被周卫东婉言谢绝了。 “下午还得做调查,就不喝酒了。” 老汉有点失望。 “那您多吃点鸡蛋。” 徐明刚伸出筷子,陈婶便笑着说:“小徐师傅,您也吃!” “好嘞!” 这小子答应得格外痛快。 结果刚夹起一块鸡蛋,唐守义便悠悠来了一句。 “徐明,你今天倒没怎么提技术问题。” 徐明一愣。 “怎么没有?” “说了什么?” “我……” 他想了半天,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研究出来了,做机器之前得先问人家想要什么。” 唐守义看了他一眼。 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行。” “这回算你说对了。” 吃过饭以后,周卫东没有急着离开。 他跟邱田生坐在院里,继续聊了很久。 聊家里有多少地。 聊每年需要清理多少粮食。 聊老两口平时干活怎么分工。 还聊到村里有没有愿意提供机械清理服务的农户。 结果越聊,越觉得有意思。 原来邱田生真正发愁的,不是家里没有机器。 而是邻近的机具服务点离村子太远,轮到他家那点小作业量时,往往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俺要是有几十担粮食,人家肯定愿意来。” 邱田生苦笑。 “可俺一次就几袋。花钱请人吧,跑腿都不划算;自己干吧,老婆子又累。” 周卫东听完,心里慢慢有了数。 这不完全是机械设计问题。 还有服务方式的问题。 如果附近几户人家能够共同使用一台机具,或者有人定期提供粮食清理服务,邱田生未必需要自己购买一台,更未必需要亲自操作。 可这也不能代替所有需求。 有些家庭离服务点太远,有些人希望随时能用,仍然需要简单可靠的小机器。 “邱大叔,您觉得几户合起来买怎么样?” “可以啊。” “那为什么没买?” 邱田生叹气。 “俺们这几家以前商量过。结果一提钱,谁都不敢先掏,怕以后机器坏了,大家互相推。” 周卫东忍不住笑。 看来马有粮家遇到过的事情,在清河县同样存在。 不过他没有急着教邱田生怎么写共同使用约定,而是把石塘公社几户人家的经历讲了一遍。 邱田生听完,眼睛逐渐亮了。 “还能这么办?” “可以商量,关键得大家自愿、把责任说清楚。” “那俺回头再找村里几户问问。” 他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周站长,您这一趟来,机器还没改,倒先教俺怎么过日子了!” 徐明在旁边哈哈大笑。 “邱大叔,咱们周站长最会算账!” 周卫东瞪他一眼。 “徐明,你今天是不是吃饱了?” “饱了!” “那帮陈婶把桌子收拾了。” “啊?” 唐守义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下午,几个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邱田生突然从屋里拿出一只旧木盒。 “周站长,您等一下。” “怎么?” “我这儿有个东西,想让您看看。” 他打开盒盖。 里面放着几件普通木工工具,还有一只用木头做的小型转动装置。 虽然粗糙,却能看出是模仿某种脚踏传动结构做出来的。 周卫东有些意外。 “这是您做的?” 邱田生点头。 “以前村里有人修过脚踏纺车,俺看着有意思,后来就拿木头学着做了个小东西。” 唐守义走过来。 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个结构,您从哪儿学的?” “都说了,看别人修纺车学的。” 邱田生有点莫名其妙。 唐守义却拿起那只木头装置,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突然问:“当年教您做这个的人,叫什么?” 邱田生想了想。 “姓何。” 唐守义的手猛地一颤。 “姓何?” “对。” “是不是叫何有顺?” 邱田生愣住。 “您认识他?”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卫东也抬起头。 这名字他当然记得。 正是唐守义当年那场试验事故中受伤的年轻工人。 “何师傅以前住过这附近?” 唐守义赶紧问。 邱田生点头。 “住过几年,后来搬走了。” “搬去哪了?” “听说去了省城附近,具体地方俺不清楚。” 唐守义握着那只木头装置,半天没有说话。 徐明站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许久,唐守义才缓缓把东西放回盒子里。 “邱老哥,这个东西您收好。” 邱田生一愣。 “怎么?” “没什么。” 唐守义勉强笑了笑。 “就是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 周卫东看着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不过当着邱家的面,他没有继续追问。 几个人回到清河县农机修造厂时,已经快傍晚了。 韩德胜正准备带他们去食堂吃饭,办公室里却突然来了位客人。 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只棕色公文包。 竟然是省农机总厂的高立群。 周卫东一愣。 “高工,您怎么来了?” 高立群笑了笑。 “听说你们准备研究脚踏清粮机的适用性,我正好在清河县参加技术交流,就过来看看。” 说完,他的目光落到唐守义身上。 笑容突然停住。 “老唐?” 唐守义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足足对视了十几秒。 最后,唐守义缓缓开口。 “高立群。” “二十三年了。” “当年何有顺受伤以前,你说过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第183章 当年的账 高立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办公室里站着七八个人,谁也没敢出声。 韩德胜原本正端着茶壶准备倒水,听见唐守义那句话,手停在半空。 “唐师傅,您跟高工以前认识?” 唐守义没有回答。 他只盯着高立群。 “我问你话呢。” 高立群把公文包慢慢放到椅子上。 “记得。” 唐守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你说。” “当年你说了什么?” 高立群沉默片刻。 “我说,异常现象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但应该不影响继续做一次演示。” “还有呢?” “……” “你忘了?” 唐守义突然提高声音。 “你还说,让我们别把一点小毛病看得太严重!说厂里领导都要来看,不能临时停!” 高立群的脸涨得通红。 徐明站在门口,听得心里一阵发紧。 他原本以为唐守义见到老朋友,顶多是提起一段不愉快的往事。 没想到两个人一碰面,竟然连二十多年前的话都翻了出来。 “老唐。” 高立群终于开口。 “那件事我没有忘。” “没忘?” 唐守义冷笑。 “没忘你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提?” “我……” “何有顺的右手,就是那场事故伤的。你知道他后来过的什么日子吗?” 高立群抬起头。 “知道。” “你知道个屁!” 唐守义的手猛地拍在桌上。 “他原来是我们厂里最有前途的年轻钳工!二十来岁,装配活干得比谁都细。出事以后,手指头连正常握工具都困难,后来只能换工作!” 说到这里,老头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他嘴上说不怪我,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那只手。” 周卫东走过去,轻轻扶住唐守义。 “唐师傅,您先坐。” “我不坐!” 唐守义甩开他的手。 “今天既然碰上了,我就想把话问清楚!” 高立群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随后,竟然慢慢站起身。 “老唐,你骂得对。” 屋里几个人同时愣住。 唐守义也怔了一下。 高立群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当年的事,我确实有责任。” “我年轻,急着出成绩。第一次试验发现异常以后,明知道原因还没弄清楚,却觉得不会出大事。” 他停了一下。 “后来厂里准备组织现场演示,我没有坚持要求暂停。” “那场事故,我一直记着。” 唐守义盯着他。 “既然记着,为什么事故报告里只写我们装配人员检查不周?” 高立群的脸色更加难看。 “那份报告后来经过了几次修改。” “谁改的?” “当时负责组织试验的部门。” “那你呢?” “我签了字。” 这三个字出口,唐守义突然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 高立群看着他,继续说道:“当时事故调查,我没有把自己曾经判断可以继续演示的责任讲得足够清楚。后面报告写成那样,我也没坚持纠正。” 唐守义慢慢坐到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原来你也知道。” 高立群低下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当时怕承担责任。” 高立群回答得很慢。 “后来时间越久,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唐守义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突然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高立群,我今天不想跟你算二十多年前谁应该受多少处分。” “我只想告诉你。” 老头抬起头。 “当年差点毁了一个年轻人的手艺,不是因为我们做不出机器。” “是因为有人发现问题以后,觉得再试一次也没关系。” 高立群的手慢慢攥紧。 “我明白。” “你最好是真明白。” 唐守义把那本旧笔记放到桌上。 “现在周卫东他们又想研究脚踏机具。你要真觉得自己懂技术,就帮他们把该考虑的问题考虑周全。” 高立群看着笔记。 沉默许久。 随后郑重地点头。 “好。” 徐明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高立群没有以前那么高高在上了。 过去在省总厂开会,这位老工程师说话向来很有分量,问起技术问题,一连串的专业术语能把年轻人问得满头冒汗。 可今天,他没有拿资历压唐守义,也没有替自己找太多理由。 反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了年轻时犯过的错误。 周卫东看着两位老工程师,心里也有些感慨。 有些事情,不是过了二十多年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尤其一场事故,改变了一个人的后半辈子。 “高工,我想请您帮个忙。” 周卫东忽然开口。 高立群抬头。 “你说。” “我们准备研究不同操作方式的小型清粮机,但不会直接做一台脚踏样机就往农户家里送。” “这个想法对。” “我希望您能参与前期技术风险审查。” 高立群看着他。 “你不怕我把你们的方案全否了?” 周卫东笑了。 “如果方案确实不合适,该否就否。” 唐守义坐在旁边,忽然冷哼一声。 “这小子有时候就是倔。他认定要查的问题,谁劝也没用。” 高立群终于露出一点笑。 “那我倒想看看,你们准备怎么研究。” 第二天,几个人在清河县修造厂召开了一次小范围技术讨论。 周卫东没有先拿出脚踏机构图纸。 而是把昨天在邱田生家调查的情况介绍了一遍。 右手握力不足。 左臂长时间摇动容易疲劳。 膝盖状态也不适合持续踩踏。 真正的需求,是降低操作负担,而不是必须使用某一种驱动方式。 高立群听完,沉思片刻。 “这么说,你们最初想到的脚踏方案,未必适合这位用户?” “对。” “那还做不做?” “先研究是否有其他明确适用人群。” 周卫东把几份基层调查资料摊开。 “有些人的腿脚条件比手臂好,可能愿意尝试不同的操作方式。但也有不少用户更适合继续手摇,或者由几户人家共同使用。” 高立群点头。 “这就不能拿一个人的情况,代表所有人。” “是。” “你们打算怎么评价?” 周卫东取出新整理的技术需求表。 其中列出了需要研究的几个方向。 操作人员的稳定性和舒适程度。 机器在不同操作状态下的安全性。 传动与运动部件的防护。 实际清粮效果。 维护便利性。 以及不同方案增加的制造费用。 高立群看了好一会儿。 “方向可以。” 他突然指向其中一项。 “不过这里还缺个重要问题。” “什么?” “用户能否在发现异常时及时停止操作,并且不因为惊慌失措而受到额外伤害。” 周卫东抬头。 唐守义也慢慢坐直了。 高立群放下铅笔。 “当年那场事故,对这个问题考虑得不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条加进去。” 徐明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问:“高工,那是不是得给机器加一大堆保护装置?” “需要什么保护,应当根据实际风险来确定。” 高立群看了他一眼。 “不是防护装置越多就一定越好,也不是装了防护就可以随便试机。” 唐守义冷不丁接话:“尤其不能为了显得省钱,把该防护的地方省掉。” 徐明赶紧点头。 “懂了!” 高立群又问:“你懂什么?” “安全第一!” 唐守义瞪他一眼。 “谁都会喊这四个字。关键是干活的时候别忘了!” 屋里几个人顿时笑了。 到了下午,技术讨论终于有了结果。 第一阶段不直接开展用户脚踏试用,而是先研究适合不同操作姿势的手摇方案,并对脚踏辅助驱动的可行性进行独立技术论证。 后续若进入试制,也需要先在受控条件下完成规定的安全与功能验证。 周卫东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因为他真正想解决的,从来不是“造出第一台脚踏清粮机”这种虚名。 而是让更多用户能够以合适的方式使用机器。 晚上,韩德胜安排几个人在厂食堂吃饭。 菜不多,一盆炖豆腐、一盘炒鸡蛋,还有几样家常菜。 高立群端着饭碗,忽然看向唐守义。 “老唐,何有顺现在到底在哪儿?” 唐守义摇头。 “我也在找。” “我前些年听说,他后来到了省城附近一家修配站。” “具体哪家?” “不知道。” 高立群沉默片刻。 “那我回去托人查查。” 唐守义抬头。 “你找他干什么?” “想亲自跟他说声对不起。” 唐守义看了他很久。 最后低头夹了一块豆腐。 “二十多年了。” “我知道。” “人家肯不肯见你,还不一定。” “那也得试试。” 唐守义没有再说话。 徐明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平时比谁都严肃的老头,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原本还想着,这次来清河县能看一场技术上的热闹。 谁知道竟然牵出二十多年前的旧事。 有些错误,真不是骂两句便能解决。 吃完饭,周卫东正准备回招待所,韩德胜却突然把他叫住。 “卫东,有个消息,我觉得应该跟你说。” “什么?” “县里前几天来了个卖新式农具的人。” “卖什么?” “脚踏清粮机。” 周卫东一愣。 “这么巧?” “可不是嘛!” 韩德胜皱眉。 “听说是兴达农具厂新推出的改进产品,不用手摇,脚踩就能清粮食。” 徐明顿时瞪大眼睛。 “兴达厂?” “对。” “钱宝福?” “就是他。” 周卫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位钱老板还真够会找机会。 前阵子靠三十九块的宣传吸引买家,后来又降价争供应渠道。 如今听说基层有人提出脚踏需求,竟然这么快就把新产品推出来了。 “他们做过哪些验证?” 周卫东问。 韩德胜摇头。 “还不清楚。” “机器在哪里?” “清河县西街农具门市,听说明天准备做现场展示。” 徐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卫东,咱们去看看?” 周卫东想了想。 “去。” “这回要是发现问题,能不能直接告诉他们?” “可以讲事实,但先别急着下结论。” 徐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唐守义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直到听见“脚踏清粮机”几个字,才猛地抬起头。 “明天我也去。” 高立群看了他一眼。 “老唐,你……” “放心。” 唐守义把茶缸放下。 “我不跟人吵架。”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看看,这回有没有人,又把当年那种不该出的毛病带回来。” 第184章 脚下的陷阱 钱宝福这回是真舍得下本钱了。 清河县西街的农具门市前,早早拉起一条红布,上面用白漆写着八个大字。 “脚踏清粮,省力省工。” 红布下面摆着一台新机器。 机架刷着鲜亮的绿色油漆,旁边增加了一套脚踏装置,原来的手摇机构仍然保留着。远远望过去,比兴达厂前面那批清粮机气派不少。 钱宝福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铁皮喇叭。 “各位老乡!今天给大家看个新东西!往后清粮食不用一直摇胳膊了,坐着就能踩,省力得很!” 围观的社员不少。 有人刚从集市买完东西,挑着担子便凑过来。 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汉,听说不用手摇,专门站到最前面。 “钱老板,这机器多少钱?” 有人问。 钱宝福咧嘴一笑。 “今天先看机器!价钱好商量!” “那到底便宜不便宜?” “当然便宜!” “跟你前面那台三十九块的一样便宜?” 人群里忽然有人冒出这么一句。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钱宝福的笑僵了一下。 “老乡,咱们今天展示的是新产品,不提以前那些事!” 正说着,他忽然看见人群后面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周卫东。 徐明。 唐守义。 还有高立群。 钱宝福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帮人又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反倒来了精神。 上次清粮机技术评审,自己被周卫东那套使用记录弄得十分难堪。 今天不一样。 这台脚踏清粮机,是他专门找一家小修造铺研究出来的。虽然还没形成稳定制造方案,但前期已经能正常转动,演示起来也确实比原来的手摇方式新鲜。 只要今天让农民看见好处,周卫东就算技术讲得再漂亮,又能怎么样? “哟!周站长!” 钱宝福笑着迎过来。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展示现场?” “听说有新机具,过来了解一下。” “欢迎欢迎!” 钱宝福笑得格外热情。 “正好请您看看,我们兴达厂这次可是动了真脑筋!”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问:“钱老板,您这机器经过正式试验了吗?” “当然试过!” “在哪儿试的?” “我们厂里!” “试了多久?” 钱宝福一愣。 “这个……” “有记录吗?” 钱宝福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徐师傅,您这人怎么一见面就问这些?” 徐明咧嘴一笑。 “跟周卫东学的。” 周卫东瞪了他一眼。 “少贫。” 钱宝福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把话题扯回机器。 “各位同志,咱们先看实际表现!” 他招呼自己带来的工人,准备现场演示。 周卫东没有阻拦。 他跟唐守义、高立群站在旁边,先观察了展示机具的整体结构和场地安排。 没过多久,唐守义的眉头便慢慢皱起来。 “卫东。” “嗯?” “你看那套脚踏装置。” 周卫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脚踏部分与传动装置之间有一段较为复杂的连接,虽然外面做了简单遮挡,但部分活动区域的防护不够完整。 更重要的是,操作人员需要坐在一张独立摆放的木凳上。 木凳不是机器的一部分。 位置也没有明确的限制。 “这不合适。” 高立群低声说道。 周卫东点头。 “至少不能直接当成已经适合普通用户独立操作的成熟方案。” 钱宝福那边已经准备开始。 负责操作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工人,坐到木凳上以后,先调整了几下位置,随后用脚踩动机构。 机器开始运行。 围观的人顿时来了精神。 “真能踩!” “这倒有意思!” “手不用一直摇了!” 钱宝福听见这些夸奖,笑得嘴都快合不上。 “怎么样?我没骗大家吧!” 不过演示进行了一阵,负责操作的年轻工人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他开始频繁调整坐姿。 一会儿把凳子往前挪一点。 一会儿又往后靠。 脚下的动作也不像开始那样顺畅。 钱宝福在旁边催促:“继续!让大家看看效果!” 年轻工人额头冒汗。 “钱哥,踩起来有点别扭。” “你昨天不是踩得好好的?” “昨天时间短……” “那今天也一样!” 周卫东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沉。 他正准备提醒演示负责人关注操作情况,年轻工人自己已经停了下来。 “钱哥,不行,我得歇一会儿。”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住。 “怎么回事?” “脚累。” “才踩这么一会儿!” “可这姿势真不舒服。”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 “钱老板,您不是说省力吗?” “怎么小伙子都踩不动了?” 钱宝福急得直冒汗。 他没想到现场展示会出这种问题。 在原来的试验场地,几名年轻工人只进行了比较短的操作演示,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如今连续运行一段时间,问题便慢慢暴露出来。 更要命的是,不同的人员使用时,木凳的位置和坐姿都会发生变化,根本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找到合适的操作状态。 钱宝福越想越急。 “换个人!” 他朝旁边喊。 “老郑,你来!” 负责装配的中年师傅刚准备过去,高立群终于开口。 “先不要继续。” 钱宝福转头。 “您谁啊?” “省农机总厂技术人员,高立群。” 钱宝福一愣。 随后赶紧赔笑。 “原来是高工!您有什么意见?” “这套装置的操作位置、防护状态和异常情况下的停止方式,都需要进一步确认。” 高立群看了一眼停下来的机器。 “在这些问题没有查清楚以前,不适合继续让不同的人员轮流演示。” 钱宝福脸色一变。 “高工,这机器刚才不是转得好好的?” “转得起来,不等于已经具备安全使用条件。” 这句话出口,唐守义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抬头看向高立群。 二十三年前。 那场改变何有顺命运的试验以前,正是有人觉得机器既然能转,继续演示便不会有问题。 如今同样面对一套未经充分验证的脚踏装置,高立群终于说出了另一种回答。 唐守义沉默片刻。 忽然低声说道:“这回你倒没糊涂。” 高立群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钱宝福却已经有些不耐烦。 “高工,您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我们这就是一台小型清粮机,又不是大型机械。” “机器大小与是否需要保证安全,是两回事。” 高立群回答得很平静。 “现在出现了操作不适和使用位置不明确的问题,就应该先检查原因。” 周卫东也走了过去。 “钱同志,您今天已经展示了脚踏驱动能够带动清粮机构工作,这一点大家都看见了。” 钱宝福眼睛一亮。 “那您承认我们的技术好?” “我承认它能够完成目前展示出的部分功能。” 周卫东笑了笑。 “至于是否真正省力、不同的人使用是否合适,以及能不能长期可靠工作,还需要试验。” 钱宝福的笑又没了。 这人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夸一句? 正在这时,人群里一位七十来岁的老汉突然开口。 “钱老板,俺能不能问一句?” “您说!” “这机器要是坐着踩,俺腰不好怎么办?” 钱宝福一愣。 “那您可以换个姿势。” “俺腿也不太好。” “那……” “俺是不是就不能用了?” 钱宝福张了张嘴。 最后只能说道:“您这种情况,可以继续用手摇。” 老汉一听,忍不住笑了。 “那俺还买什么脚踏的?”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钱宝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突然问:“钱老板,这机器是不是跟你们以前卖的那台一样,后面还得加钱买东西?” “当然不是!” “那脚踏部分多少钱?” “还没最后定。” “能不能装到原来买的机器上?” “可以研究!” “装上以后坏了怎么办?” “也可以研究!” 妇女撇了撇嘴。 “合着俺花钱之前,什么都得等您研究?” 人群里顿时笑得更大声。 徐明站在后面,肩膀一抖一抖,憋得脸都红了。 他忍不住凑到陈志远耳边。 “志远,我发现这帮老乡比顾工还会问问题。” 陈志远也笑。 “因为钱是人家自己掏的。” 这句话让周卫东听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忍不住点头。 确实。 真正准备掏钱的人,往往比技术人员更关心机器最后怎么用、坏了怎么办,以及值不值得买。 钱宝福看着渐渐散开的人群,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准备靠这次展示,把脚踏清粮机的名声先打出去。 没想到机器虽然能转,却让人看出了这么多问题。 最让他难受的是,周卫东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自己的机器一定更好。 人家只是问了几句实际使用条件,便把他原本准备好的宣传话术问得没了用处。 “周卫东!” 钱宝福突然叫住他。 “您还有事?” “我就问你一句,你们青山县敢不敢做一台脚踏清粮机出来?” 徐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回答。 “如果经过研究认为有必要,而且能够满足相应要求,我们会继续试制。” 钱宝福冷笑。 “说白了,就是现在做不出来?” “现在没有完成相应验证。” “那您刚才说我们一堆问题,自己倒拿不出来?” 周卫东笑了。 “钱同志,发现问题不需要先证明自己能做得更好。问题是否存在,得根据实际情况判断。” 钱宝福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高立群站旁边,忽然开口。 “钱同志,你们如果愿意继续研究脚踏方案,可以先把今天发现的问题认真记录,完善技术和试验安排。” 钱宝福看了他一眼。 最后咬牙说道:“行!”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那咱们走着瞧!” 周卫东笑着点头。 “好。” 离开西街以后,徐明一路都乐得合不拢嘴。 “卫东,今天真痛快!” “哪里痛快?” “钱宝福吹了一上午,结果让个老大爷问得直冒汗!” 唐守义站在旁边,忽然说道:“你先别笑人家。” 徐明一愣。 “唐师傅?” “他那套东西虽然有问题,可至少已经做出一种能动的脚踏方案。咱们现在连自己的可行性论证还没完成。” 徐明的笑慢慢收住。 “那也是。” 周卫东点头。 “所以今天不是去看笑话的。”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前面调查的用户需求整理好,明确真正需要什么,再做必要的技术研究。” 唐守义看着他,终于露出笑容。 “这话对。” 不过等几个人回到清河县修造厂,韩德胜却又带来了一个消息。 “卫东,邱田生那边托人捎话,说想请你们再去一趟。” “有什么事?” “他听说你们在研究操作起来更方便的清粮机,想再提点建议。” 周卫东一愣。 “不是前两天才去过?” “是。” 韩德胜笑了。 “不过这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邱老汉说,他找了村里几个年纪大的社员,一起商量了半天,觉得你们可能把事情想复杂了。” 周卫东忍不住笑。 “怎么说?” 韩德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他写了三句话,让我带给你。” 周卫东展开。 第一句是:“机器不用人人都能使。” 第二句是:“能坐着省力干活,比花样多重要。” 第三句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让周卫东看了许久。 “俺们要的不是新鲜,是实在。” 唐守义凑过来看了一眼。 忽然哈哈大笑。 “卫东,这邱老头倒是把咱们几个技术员的毛病看透了!” 周卫东也笑。 不过笑完以后,他忽然发现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他们这几天始终在讨论脚踏机构应该怎么设计。 可对于邱田生这样腿脚也不方便的人,真正需要的可能并不是一套全新的驱动方式。 而是把现有手摇机器改得更适合他的实际使用条件。 如果能够在不影响安全和正常清理效果的前提下,让操作位置更合理、减少不必要的身体负担,也许反倒比再加一套复杂传动结构更实用。 他把纸重新折好。 转头看向陈志远。 “志远。” “嗯?” “咱们是不是该先把现有手摇机具的操作便利性研究透?” 陈志远想了想。 “确实。” “那脚踏呢?” 徐明赶紧问。 “继续做技术论证,但不急着交给农户使用。” 唐守义听完,满意地点头。 可就在这时候,高立群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是省研究所转来的。 他听了几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您确定?” 过了片刻,又问:“名字叫何有顺?” 唐守义猛地抬头。 高立群缓缓放下听筒。 “老唐。” “怎么?” “人找到了。” 唐守义的手一下攥紧。 “在哪里?” “省城东边的南河修配站。” 高立群停了一下。 “我托人问过了。他说知道我们在找他。” “然后呢?” “他说,唐守义可以去见他。” “但高立群,得先回答他一个问题。” 第185章 迟来的道歉 何有顺见到唐守义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老唐,你怎么比我还老了?” 唐守义站在修配站门口,愣了好半天。 随后骂了一句。 “放屁!老子明明比你精神!” 两个人对视几秒,突然一起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唐守义的眼圈便红了。 二十三年。 整整二十三年。 当年那个跟着自己学技术、做装配的小伙子,如今也成了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何有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左手拿着扳手,右手插在衣袋里,脸上挂着熟悉的笑。 “愣着干什么?进来坐啊!” 唐守义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何有顺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招呼周卫东他们。 “几位同志,里面请。地方小,别嫌弃。” 南河修配站不大。 一间办公室,两间维修房,院子里堆着几台等待修理的旧农机,还有不少分类放好的零件。 墙上挂着工具,工作台擦得干干净净。 周卫东一进门便发现,这里的东西虽然旧,却摆放得相当有条理。 什么零件放在哪里。 什么工具谁负责。 旁边都有简单的标记。 这让他想起自己刚接手青山县修复站时的情景。 那时候院子里也是一堆旧机器,车间不大,工人不多,可只要有人肯认真做事,慢慢就能把条件整理起来。 “何师傅,您这地方不错。” 周卫东笑着说道。 何有顺一愣。 “你是?”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周卫东。” “哦!” 何有顺眼睛一亮。 “就是老唐信里提过的那个年轻人?” 周卫东有些意外。 “唐师傅给您写过信?” “写过。” 何有顺笑了。 “前阵子托人捎来的,说你们在研究小型农机,还想做一种操作起来省力的清粮机。” 唐守义站在旁边,脸上有些不自然。 “我就是随便说说。” 何有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老唐,你还是那副德行。” “什么德行?” “明明心里惦记,嘴上偏不肯说。”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他忽然发现,唐守义以前也不是没人敢顶嘴。 何有顺就是一个。 几个人进了办公室。 茶刚倒上,高立群便站了起来。 “有顺。” 何有顺抬头。 看见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高工。” 高立群没有坐下。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我知道。” 何有顺把茶缸放到桌上。 “老唐信里已经讲过了。” 高立群沉默片刻。 随后郑重地说道:“当年的试验事故,我有责任。” 屋里安静下来。 何有顺没有接话。 高立群继续说道:“那次演示以前,设备已经出现过异常。我当时没有坚持暂停,还作出了可以继续演示的错误判断。” 他停了一下。 “事故以后,相关报告没有充分反映我在技术判断上的责任,我也没有及时纠正。” 何有顺抬起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如今已经成为省级机械厂老工程师的人。 “高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三年。” 高立群的脸慢慢红了。 何有顺却没有骂人。 他只是把右手从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那只手的几根手指活动不太灵便,握东西时明显不如左手自然。 徐明看见以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何有顺却很平静。 “出事那年,我才二十四。” “那时候我跟着老唐学装配,心里想的是,以后能当个厉害的钳工,带两个徒弟,靠手艺吃饭。” 他说着笑了一下。 “结果一场事故,右手就成了这样。” 唐守义低下头。 何有顺看了他一眼。 “老唐,你别又那副表情。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可……” “你当年也不是故意的。” 唐守义抬起头。 何有顺继续说道:“我后来想了很久。那机器本来就有问题,大家又急着演示,明明应该停下来查清楚,却总觉得再试一次没关系。” 他看向高立群。 “我最难受的,不是后来没人来给我道歉。” “那是什么?” “是事故报告里把事情写得太简单。” 何有顺把左手放到桌上。 “好像就是一个工人操作不当,摔了一跤,伤了手。” “可如果真只是我自己不小心,那以后别人再做这种机器,是不是还会觉得设计没什么问题?” 高立群低下头。 “你说得对。” 何有顺沉默片刻。 突然笑了。 “高工,今天我不想跟你吵架。” “嗯。” “但我想请你答应一件事。” “你说。” “以后再遇到这种已经发现问题、却有人催着继续试验的情况,你得坚持把问题查明白。” 高立群点头。 “我答应。” “还有。” “什么?” “别把今天说过的话,只留在这间屋里。” 高立群愣住。 何有顺看着他。 “当年的记录,如果有条件按实际事实补充说明,就去补充。别让后来的人只看见一句操作不当。” 高立群沉默许久。 最后郑重地说道:“我会按事实把当年自己知道、参与和承担的事情写清楚,向有关单位说明。” 何有顺点头。 “那就够了。” 唐守义坐在旁边,忽然用手捂住了脸。 周卫东没有打扰。 他知道,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一个交代。 哪怕已经过去二十多年。 过了一会儿,何有顺突然拍了拍桌子。 “行了!” “几个大男人,别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徐明被吓了一跳。 何有顺转头看他。 “小伙子,你是徐明吧?” “是我!” “听老唐说,你嘴挺贫?” 徐明一愣。 随后看向唐守义。 “唐师傅,您怎么连这个都跟人说?” 唐守义终于笑了。 “我说错了?” “……”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中午吃过饭,何有顺主动带周卫东参观修配站。 走到最里面的工作台时,周卫东突然停住。 墙上挂着几件自己没见过的辅助工装。 有些是为了固定零件。 有些是为了方便单手完成普通检查。 还有几件工具经过改造,明显是考虑到操作者抓握不方便的问题。 “何师傅,这些都是您自己做的?” “对。” “做得挺巧。” “巧什么。” 何有顺笑了笑。 “右手不好使,很多事情只能想别的办法。别人两只手轻轻松松就能干的活,我要是不动脑筋,可能半天也弄不好。” 周卫东拿起其中一件已经不用的旧工装,仔细看了看。 结构不复杂。 可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些工具都没有一味追求复杂功能。 它们大多只解决一个非常明确的问题。 某件东西不好固定。 某个操作姿势不方便。 某只工具握起来费劲。 能用简单办法解决的,便没有必要做得花里胡哨。 “何师傅。” “嗯?” “我能不能请教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觉得像邱田生那样,手臂和腿脚都有些不方便的老人,应该怎么用咱们的小型清粮机?” 何有顺想了想。 “先别问怎么用机器。” “那问什么?” “问他非得自己操作吗?” 周卫东一愣。 何有顺笑了。 “你们做技术的,有时候就喜欢把所有问题都往机器上想。” “可有的人需要的是一台更容易操作的机器,有的人需要的是一个愿意帮忙的邻居,还有的人可能只需要附近有人能提供一次便宜的机械服务。” 周卫东慢慢点头。 这话跟他前几天在邱家调查时想到的方向,竟然不谋而合。 何有顺继续说道:“如果确实要自己用,就得先把他的能力和实际使用条件弄清楚。别看见手不方便,就给人做脚踏;看见腿不方便,又想着给人加电动。” 他拍了拍工作台。 “机器是拿来帮人的,不是让人迁就机器。” 周卫东听完,忽然笑了。 “何师傅,这句话我得记下来。” 何有顺哈哈大笑。 “别记什么大话,你们回去把东西做出来才有用!” 当天下午,周卫东没有急着返回青山县。 他把现有手摇清粮机的技术资料和邱家的使用需求拿给何有顺看。 何有顺看得很认真。 虽然右手不方便,但他做过多年的机械装配和维修,对普通机具的使用问题相当熟悉。 看完以后,他提出了几条很实在的建议。 首先,不必为了增加脚踏方式,把原来已经验证过的手摇结构全部推翻。 其次,可以继续研究不同操作高度、合适的支撑和稳定放置方式,让使用者不必长期保持不舒服的姿势。 另外,对于真正适合脚部操作的人群,可以另行开展脚踏方案研究,但必须先解决操作稳定性、安全防护以及异常情况下的控制问题。 最后,涉及不同的人群使用的产品,不宜简单宣称人人适用,而应当根据实际使用条件明确适用范围。 周卫东把意见一条条记下来。 到了傍晚,唐守义终于忍不住问:“老何,你要不要跟我们去青山县看看?” 何有顺一愣。 “去干什么?” “帮忙做技术指导。” “我这儿还有一摊活呢。” “又不是让你把修配站扔了。” 唐守义瞪他一眼。 “就是有空过来交流交流。” 何有顺看了他半天。 忽然笑了。 “老唐,你这是准备把我也拉下水?” “怎么,不愿意?” “愿意倒是愿意。” 何有顺摸了摸下巴。 “不过我先说好,去你们那儿可不是为了看你们年轻人吹牛。” 徐明立刻举手。 “何师傅,您放心!我们这儿谁吹牛,周卫东第一个不让!” 周卫东瞪他。 “徐明。” “哎!”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事干?” 徐明赶紧把手放下。 “有!我忙着呢!” 众人笑成一片。 第二天,周卫东一行人返回青山县。 临走前,何有顺把自己整理的一份普通机具辅助工装使用笔记交给了他。 “拿去参考。” 周卫东一愣。 “何师傅,这……” “别客气。” 何有顺笑了笑。 “都是我这些年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 他停了一下。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以后真要做新的辅助操作装置,别急着拿去卖。” “先把该做的试验做好。” 周卫东认真点头。 “我答应。” 回到青山县以后,几个人没有立即开始制造脚踏清粮机。 相反,他们首先针对现有手摇机具的操作位置、使用姿势和辅助支撑条件开展了技术研究。 经过一段时间的设计和受控验证,形成了一套初步的操作便利性改进方案。 它没有把原有清粮机变成复杂的新机器,而是针对部分合适的使用情形,提供经过评估的不同操作布置。 新方案仍然需要进一步用户评价,尚不能直接作为成熟产品供应。 至于脚踏驱动,则继续单独进行技术论证。 唐守义对此相当满意。 “这回总算没有为了弄个新花样,把原来做好的东西全拆了。” 陈志远点头。 “而且这次修改以后,我们也更清楚哪些结构能在现有制造条件下实现,哪些还需要继续研究。” 徐明却站在旁边,忽然冒出一句。 “卫东,咱们折腾这么久,怎么还是手摇?” 周卫东笑着看他。 “手摇怎么了?” “不是准备研究脚踏吗?” “研究脚踏,不代表最后一定得做成脚踏产品。” 徐明挠头。 “那咱们前面不是白忙?” 唐守义冷不丁接话:“弄清楚一种方案不合适,也算有收获。” 徐明想了想。 终于点头。 “这倒也是。” 正说着,于建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卫东,清河县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前面那批二十四台清粮机的制造协作,已经开始按正式安排推进。韩厂长还说,他们最近收到几个基层单位的新反馈。” “什么反馈?” “有些农户觉得,手摇清粮机很好用,但希望以后能有更省力的改进型号。” 周卫东点头。 “这个我们正在研究。” “还有。” 于建平把一封信递过来。 “省总厂技术处也送来了新的工作建议。” 周卫东接过来。 这次不是罗庆发那种含糊不清的经营合作文件,而是一份针对基层小型农机适用性改进的技术研究建议。 其中明确提出,希望在现有小型清粮机基础上,继续研究不同操作能力人群的使用便利性、安全性和成本问题。 高立群在后面还专门附了一句话。 “不得以赶进度为由,省略必要的安全评价。” 唐守义看完,慢慢笑了。 “这老高。” “总算记住了。” 周卫东也笑。 不过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文件最后还附着一项新的技术需求。 不仅要研究手摇清粮机的操作便利性。 还希望进一步探索,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能否把成熟的清粮机构与不同的动力使用方式合理结合,形成适用于不同基层作业规模的产品系列。 小型手摇式。 适用条件明确的人力辅助驱动式。 以及面向基层服务点、可与经过验证的动力装置配套的机型。 三种方向。 并不是要求立即全部制造,而是希望逐步开展技术可行性和经济性评价。 周卫东看着那份材料,忽然觉得前面的路又宽了一些。 如果能够把清粮机构本身的技术要求和不同驱动方式的设计边界明确下来,以后未必需要每次从头设计一台新机器。 可真正要做到,仍然有大量工作。 尤其不同动力方式下,不能简单认为转得起来就一定能正常使用。 负荷。 运行稳定性。 操作安全。 实际清理效果。 每一项都要重新考虑。 正当他陷入思索时,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徐明赶紧接起来。 “喂!青山县农机服务站!”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徐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什么?” “您再说一遍?” 他抬头看向周卫东。 “卫东!” “怎么了?” “清河县韩厂长打来的!” “什么事?” 徐明握着电话,脸色有些古怪。 “他说,前面那二十四台清粮机的加工任务,有一家配套单位突然提出要调整交货安排。” 周卫东皱眉。 “为什么?” “说是有人愿意出更高的加工费用,想把他们厂的生产能力先占下来。” 唐守义一愣。 “谁这么干?” 徐明听着电话,又问了几句。 随后慢慢放下听筒。 “韩厂长说,具体还在核实。” “不过……” 周卫东抬头。 “不过什么?” 徐明深吸一口气。 “对方提出的那批加工任务,恰好也是小型清粮机。” 周卫东握着文件的手,慢慢停住了。 刚刚解决了技术合作问题。 如今连正常制造的配套能力,都开始有人争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技术资料,忽然笑了。 看来一台真正有人愿意购买的小型农机,带来的麻烦,远比当初做样机的时候多。 不过他也终于明白。 真正的产品竞争,不只是技术图纸画得好不好。 还要看谁能把质量、制造、交付和后续服务,真正连成一条可靠的线。 第186章 有钱就了不起? “周卫东,人家每件多给两块钱,凭什么让我们厂守着你那份合同喝西北风?” 魏保田这句话刚说完,徐明便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 “魏厂长,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红旗厂就算只剩最后一个工人,也保证把咱们的活干好?” 魏保田脸涨得通红。 “我说过,可这不是情况变了吗?” “什么情况?” “人家给钱多!” “给钱多就能把签好的合同撕了?” 魏保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卫东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他刚从青山县赶到柳溪,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红旗修造厂承担的清粮机机架加工任务,另一份则是魏保田刚收到的新加工意向。 二十四台清粮机的第一批配套件,原本计划由红旗厂承担部分普通结构件加工,柳溪厂负责另一部分零件,地区机械厂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 如今出了问题。 有人突然找到红旗厂,开出了更高的加工报价,希望他们暂时把原来的活放一放,先给另一家单位赶工。 而那家单位要做的,恰好也是小型清粮机。 周卫东拿起新意向书,仔细看了两遍。 落款写着“兴达农具厂”。 负责人,钱宝福。 “还真是他。” 周卫东忍不住笑了。 徐明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骂道:“我就知道这姓钱的没憋好屁!” 魏保田有些尴尬。 “周站长,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也是正常来谈加工的,愿意出高价,我们厂总不能连听都不听吧?” “当然可以听。” 周卫东点头。 魏保田眼睛一亮。 “您也这么觉得?” “有新的加工任务是好事。” 周卫东把文件放下,抬头看着他。 “但我想问问,您跟地区厂已经确认的那批任务,准备怎么办?” 魏保田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这个……” “第一批机架不是已经安排加工了吗?” “是。” “规定的交货时间还没到吧?” “还有八天。” “那您为什么昨天通知韩厂长,说可能需要往后推半个月?” 魏保田不说话了。 徐明在旁边冷笑一声。 “这不就是想把咱们的活先放一边?” “我也是为了厂里考虑!” 魏保田终于急了。 “周站长,您不知道我们红旗厂现在多难。二十多个工人,厂里几台老机床天天转,光靠维修和零散加工,哪有多少收入?” 他说着指向窗外。 “您看那边车间屋顶,下雨就漏水。上个月有个工人家里孩子生病,厂里连临时周转的钱都不好安排。我这个厂长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周卫东看着他,没有急着反驳。 魏保田继续说道:“钱宝福这回给的加工报价,比你们高两块钱一套。你说二十四套是多少钱?要是后面真能做五十套,那又是多少钱?” 徐明忍不住插嘴:“那您也不能为了这点钱,把原来的交货日期全忘了!” 魏保田脸色一红。 “我不是忘,是想商量商量!” “跟谁商量?人家韩厂长都快急疯了!” “徐明。” 周卫东终于开口。 “你先别说了。” 徐明气得直喘粗气,还是老老实实闭上嘴。 周卫东转头看向魏保田。 “魏厂长,您现在有没有正式接受兴达厂的任务?” “还没有。” “收钱了?” “收了……一部分预付款。” 周卫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多少?” “两百块。”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 徐明猛地站起来。 “您还真收了!” 魏保田赶紧解释:“钱老板说先把材料准备起来,后面正式合同再补!” 周卫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大,却让魏保田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记得前些日子,自己就是因为轻信惠农服务部送来的旧图纸,差点把二十台机器的材料全备错。 当时周卫东不仅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还帮忙核对了技术资料,让红旗厂避免继续加工错误零件。 谁知道这才过去多久,自己又犯了同样的毛病。 “魏厂长。” “哎。” “兴达厂正式制造图纸给您了吗?” “给了几张。” “完成确认的技术要求呢?” “说后面补。” “加工件怎么验收?” “这个……” “交货日期和违约责任呢?” 魏保田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周站长,您别问了。” “为什么?” “我知道自己又着急了。” 周卫东看着他,叹了口气。 “您要是真想多挣点钱,我一点意见都没有。可您总得先把现在答应的事情做完,再接新活。” 魏保田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徐明原本还想骂两句,看见他那副模样,也觉得没意思。 周卫东站起来。 “走,先看看车间。” 魏保田一愣。 “看车间?” “对。” “您不准备追究我?” “您现在还没正式违反交货安排,先看看有没有办法把工作做好。至于新收到的预付款和后续任务,得按实际约定认真处理。” 魏保田赶紧站起来。 “行!我带您去!” 红旗厂的车间比青山县大不了多少。 两台旧机床靠墙摆着,另一边是焊接和普通装配区域。几个工人正在加工机架用的结构件,地上放着已经完成的半成品。 周卫东看了一圈,忽然问:“咱们这批机架,现在完成多少了?” 魏保田赶紧喊来车间主任。 “老郑,给周站长说说。” 车间主任郑万山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脸上满是皱纹,一听这话便把工作本拿出来。 “按目前的任务,第一批已经做了十套的主要结构件,其中六套完成了现阶段检查,剩下的还在加工。” 周卫东点头。 “那为什么还需要延后半个月?” 郑万山看了一眼魏保田。 没有说话。 “郑师傅,您直接说。” “因为魏厂长昨天安排了一批新材料过来,让我们把原来的机床任务往后挪。” 魏保田的脸一下红透了。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笑。 “合着不是机器不够用,是您自己给人挪了位置!” 魏保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这不是想着多接点活吗?” 郑万山却突然开口:“厂长,这事我昨天就不同意。” “为什么?” “咱们答应地区厂的活还没做完,转头又接别人一大批加工件,真要做错了,谁赔?” 魏保田张了张嘴。 周卫东看着老工人,忍不住问:“郑师傅,按照现有条件,如果恢复原来的生产安排,能不能按原定日期交货?” 郑万山想了想。 “有希望,但得把材料和加工计划核实好。” “需要增加工人吗?” “不一定。主要是前两天刚调整过安排,车间里有点乱。” “那就先理清楚。” 魏保田赶紧点头。 “行!” 可周卫东没有直接替红旗厂安排生产,而是跟郑万山把现有任务、材料和技术要求核对了一遍。 哪些已经完成。 哪些还缺加工。 哪些需要复查。 又有哪些工序确实受到了新任务影响。 查到最后,连魏保田自己都傻了。 原来这两天他光想着把兴达厂的材料安排进车间,竟然没发现,原先那批清粮机配套件只要按计划继续加工,并不一定需要延误这么久。 所谓半个月延期,更多是他自己提前给新订单让路。 “魏厂长。” 周卫东看着他。 “现在您心里有数了吧?” 魏保田苦笑。 “有数了。” “那准备怎么办?” “先把地区厂那批按原计划做完。” “兴达厂呢?” “我去跟钱宝福商量,不能拿着两百块钱预付款就把人家答应好的活耽误了。” 徐明终于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可话音刚落,车间外便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个工人跑进来。 “厂长!兴达厂的钱老板来了!” 魏保田的脸当场白了。 徐明却忍不住乐了。 “来得正好!” 很快,钱宝福便带着两名业务员走进车间。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中山装,手里还提着一只皮包,满脸都是笑。 “老魏,怎么样?咱们那批加工件安排好了吧?” 魏保田看了周卫东一眼。 咬咬牙。 “钱老板,有件事得跟您商量。” 钱宝福一愣。 “什么事?” “我们原来还有一批已经确认的加工任务,得先按约定完成。您这批新活,不能直接插到前面。” 钱宝福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老魏,你什么意思?” “就是按正常顺序安排。” “我不是给你预付款了吗?” “收钱归收钱,可还没有把正式制造条件谈清楚。” 钱宝福眼睛一瞪。 “你这不是耍我?” 魏保田脸涨得通红。 “我们可以按双方约定协商处理预付款!” 钱宝福正准备发火,突然看见站在机床旁边的周卫东。 整个人猛地一愣。 “周卫东?” 周卫东笑着点头。 “钱老板,又见面了。” 钱宝福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我说老魏怎么突然变卦,原来是你在这儿!” 徐明立刻接话:“钱老板,您这是找人加工,还是找人吵架来了?” “你闭嘴!” 钱宝福瞪他。 随后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您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我们做自己的生意,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卫东没有生气。 “您愿意找红旗厂合作,是您的自由。” “那你还来?” “我来核对我们已经确认的加工任务。” 钱宝福冷笑。 “说到底,还是怕我把你们的生意抢走!” 周卫东看着他。 忽然笑了。 “钱老板,您真有本事把机器做好,再把价格降下来,我们欢迎竞争。”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您想加急加工,可以按正规办法跟工厂谈。” 周卫东停了一下。 “但不能因为您愿意多给钱,就默认别人已经答应的任务都得给您让路。” 钱宝福的脸一下涨红。 他猛地拉开皮包,掏出一叠票据。 “周卫东,你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做生意就得靠钱说话!” 说完,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老魏!我再加两百块预付款!” “加工费每套再多加一块!” “只要你们把我们的活先做完,钱少不了你的!” 车间里顿时安静。 几个工人都忍不住抬起头。 魏保田看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滚。 徐明气得差点又要开骂。 周卫东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抬头问钱宝福: “钱老板,您这批到底准备做多少台?” “五十台!” “已经有正式采购订单了?” “当然有!” “哪家单位买?” 钱宝福脸色微变。 “商业上的事情,凭什么告诉你?” 周卫东笑了笑。 “您可以不说。” 他把自己的工作包合上。 “但魏厂长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在给谁加工、按照什么图纸加工、什么时候交货。” “要是您这五十台最后卖不出去,或者技术要求临时变了,红旗厂该找谁结账?” 钱宝福张了张嘴。 最后恼羞成怒。 “周卫东,你别得意!” “怎么?” “你真以为只有红旗厂能做这点东西?” “当然不是。” “那我告诉你!” 钱宝福冷笑着把票据收回皮包。 “你们那二十四台清粮机,我看什么时候能交出去!”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车间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 “我们兴达厂已经联系了另一家加工单位。” “人家设备比红旗厂好,报价也不高。” 徐明忍不住问:“哪家?” 钱宝福露出几分得意。 “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汽车开走以后,魏保田才长长吐了口气。 他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站长,刚才我差点又动心了。” 周卫东笑了。 “动心正常。” “您不生气?” “钱多谁不想挣?” 他看了一眼车间里的工人。 “但一笔生意值不值得做,不能光看别人往桌上拍了多少钱。” 魏保田点头。 这回倒是真听进去了。 不过傍晚,正当周卫东准备离开红旗厂时,柳溪县的杨守成突然打来了电话。 “卫东,出事了!” “怎么?” “钱宝福刚从我们厂门口走。” “他也去找您了?” “不是!” 杨守成的声音格外严肃。 “他这回不是找我们加工。” “那干什么?” “他把咱们已经联系好的另一家配套单位,也给挖走了!” 第187章 三家厂都不够? “周卫东,我现在就想问一句,咱们是不是得把钱宝福揍一顿?” 徐明冲进柳溪县农机修造厂,第一句话便把杨守成逗乐了。 “徐师傅,你要真准备动手,我可不敢给你开门!” “杨厂长,您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 杨守成慢悠悠端起茶缸。 “人家正常谈加工任务,我们总不能因为不喜欢钱宝福,就把所有厂子的门都关了。” 徐明差点气死。 “可他明摆着跟咱们抢生产安排!” “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杨守成说完,看向周卫东。 “不过这次确实有点麻烦。” 周卫东坐下。 “哪家单位?” “南河机械配件厂。” 这名字周卫东有印象。 前阵子为了给清粮机配套,他们曾找过几家工厂了解加工条件。南河厂虽然规模不算大,但设备状态不错,尤其适合加工部分普通传动零件。 经过技术和费用核对,地区厂原本准备让南河厂承担一批零件加工。 谁知道还没正式确定全部任务,钱宝福便找上门去了。 “他给南河厂开了什么条件?” “加工费用提高,还说以后能长期安排活。” “南河厂答应了?” “已经接了他们一批业务。” 周卫东皱眉。 “咱们跟南河厂的正式任务文件下达了吗?” 杨守成摇头。 “这正是麻烦的地方。” “前面主要在核对技术和报价,还没有把具体交付日期完全确认。” 徐明一听,顿时泄气。 “合着人家也没违反约定?” “没有。” 杨守成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说,咱们不能光骂钱宝福。” 周卫东点点头。 这件事跟红旗厂那边还不一样。 红旗厂已经接了明确的任务,却想为了高价订单把原来的活往后放,自然需要按约定协调。 南河厂则还处在前期接洽阶段。 人家有新的加工机会,当然可以自主选择。 真正需要反省的,是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把必要的加工任务安排清楚。 “杨厂长,咱们目前还有哪些零件没有落实加工单位?” “主要是两类。” 杨守成把图纸拿出来。 “一类是普通连接件,问题不大,柳溪厂自己也能做。另一类是筛分机构里几件需要保证相应加工要求的传动零件。” “后面这类呢?” “原本准备让南河厂承担一部分。” 周卫东拿起图纸看了半天。 随后问:“如果改由柳溪厂加工,需要多久?” 杨守成愣了一下。 “也不是不能做,但得调整车间安排。” “会不会影响你们已有的任务?” “要看具体数量。” “那先算算。”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卫东,咱们不是已经找了三家厂?怎么还不够?” 周卫东笑着看他。 “三家厂不是三台机器,说加一起就能随便干所有活。” “那怎么办?” “先把每家能做什么、现在正在做什么弄清楚。” 徐明叹了口气。 “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算账先生了?” 杨守成哈哈大笑。 “徐师傅,这才刚开始!” “什么意思?” “以后真想把产品做成批量,最怕的不是没人愿意干活。” 老杨把一份生产安排表推过来。 “是每家厂都忙,每家厂都说能做,最后到了交货那天,谁也凑不齐一套完整的东西。” 徐明看了看表格,终于不吭声了。 因为他发现,杨守成说得还真有道理。 柳溪厂正在做普通结构件。 红旗厂负责部分机架。 地区厂安排相关技术和检验工作。 南河厂原本准备承担一批传动件。 每家单独看,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真正要装出一台完整的清粮机,缺了任何一种必要零件,其他东西做得再多也没用。 “卫东,我明白了。” 徐明忽然说道。 “明白什么?” “咱们现在不是缺三家厂。” “那缺什么?” “缺的是有人把这几家的活凑到一块儿!” 杨守成愣了一下。 随后哈哈大笑。 “徐师傅,你这回倒说到点子上了!” 周卫东也笑。 不过笑完以后,他却没有立即开口。 因为徐明这句看似随意的话,确实提醒了他。 过去县站主要承担单件维修和少量试制。 一个任务交给一个师傅,出了问题直接找人解决。 可现在不一样。 二十四台清粮机涉及多家制造单位、不同加工任务和最终装配检查。 如果没有清楚的协作计划,即使每家工厂单独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最后也可能因为交货时间错开、技术文件不一致或者检验安排冲突,导致整批机器无法按计划交付。 他们以前习惯靠周卫东到处跑。 有问题就打电话。 电话说不清,就骑车过去。 可这种办法做几台机器还行。 真要做二十四台、五十台,甚至更多,总不能天天靠几个人四处救火。 “杨厂长。” “嗯?” “我想把这批机具的加工、交付和检查安排重新整理一次。” “怎么整理?” “按最终成套需要,倒过来核对每项任务。” 杨守成眼睛亮了。 “你是说,先确定哪一批需要交付,再明确各类零件什么时候必须到位?” “对。” “那各家厂的任务就容易看清楚了。” 周卫东点头。 “而且不能只写哪天完成加工,还得说明需要完成什么检查、什么时候交接。” 黄启顺正好从外面进来。 听见这话,立刻接上。 “这个办法好!” 他把工作包往桌上一放。 “前阵子我们地区厂做一批机具配套,就碰到过类似情况。有家厂说零件已经完成,等送过来才发现少了规定检查,最后又耽误两天。” 几个人当场开始整理。 先把二十四台清粮机分成若干合理批次。 再根据已确认的交付条件,核对不同配套件的数量、制造单位、检查要求和实际进度。 哪些可以按原计划完成。 哪些存在延期风险。 哪些能够由其他具备条件的单位承担,但需要另行确认。 一项项写清楚。 这件事说起来不复杂。 真正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 尤其是红旗厂那边。 魏保田前两天忙着跟兴达厂谈新活,虽然已经恢复原来的加工安排,但部分材料和工序还需要重新核对。 杨守成听完,忍不住叹气。 “老魏这回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事。” 黄启顺冷笑。 “他那人一见钱就容易脑袋发热。” 徐明赶紧接话。 “跟您以前差不多!” 黄启顺猛地抬头。 “徐明!” “我说的是您以前比现在会算账!” “你小子!” 会议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可笑完以后,几个人又发现一个新问题。 经过重新核算,原定的交付安排并不是完全做不到。 但如果南河厂那批加工任务不能及时落实新的承担单位,后面几台机具的配套仍然会受影响。 周卫东看着任务表,沉默片刻。 “杨厂长,柳溪厂有没有能力承担其中一部分?” “有。” “地区厂呢?” 黄启顺想了想。 “可以研究,但我们自己的任务也不少,不能保证全部接下来。” “那就按实际能力分工。” 周卫东拿起铅笔。 “另外,先看看现有合格零件库存,别一说缺东西,就急着重新加工。” 这句话让杨守成猛地抬头。 “等等!” “怎么?” “我们厂仓库里,前阵子不是做过一批类似的普通传动件吗?” 黄启顺一愣。 “哪批?” “就是去年配套小型粮食加工机具时剩下的那批材料和零件!” 周卫东眼睛一亮。 “规格合适?” “不一定。” 杨守成赶紧摇头。 “得拿技术要求核对,不能光看着像。” 周卫东忍不住笑。 “杨厂长,您现在倒比我还谨慎。” “废话!” 杨守成瞪他一眼。 “上次在地区厂丢过一回脸,我可不想再丢第二回!” 众人哈哈大笑。 下午,几个人来到柳溪厂仓库。 一番清点后,发现确实有一批状态较好的库存零件。 其中部分材料规格与现有机具的需求相近,但具体尺寸、加工状态和检验条件仍需进一步核对。 杨守成看着那堆零件,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卫东,这回有希望!” “先查。” “知道知道!” 老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现在算是让你训出来了,什么都得先查!” 不过结果出来以后,大家并没有像想象中那么高兴。 库存里只有一部分零件适合经过规定检查后使用。 剩下的要么规格不合适,要么缺少必要记录,不能直接拿来装到正式供应的清粮机上。 徐明看着那堆不能用的东西,忍不住叹气。 “这不是白高兴一场?” “也不算。” 周卫东拿着检查结果。 “至少有一部分可以利用,减少了后面需要重新安排的工作。” 黄启顺点头。 “对。” “不过咱们还是得找合适的加工条件。”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说没有?”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旧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提着工具箱站在门口。 左手握着提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竟然是何有顺。 唐守义第一个站起来。 “老何?” 何有顺笑了。 “怎么,不欢迎?” “你不是在南河修配站忙着吗?” “忙归忙,出来交流两天的工夫还是有的。” 周卫东赶紧迎上去。 “何师傅,您怎么来了?” 何有顺把工具箱放下。 “老唐说你们这边碰上点加工难题,让我有空过来看看。” 周卫东一愣。 随后看向唐守义。 老头哼了一声。 “你不是说要找真正有本事的人帮忙吗?” 何有顺笑着拿起图纸。 “先看看是什么活。” 他仔细看了很久。 随后抬头。 “这些零件不一定非得找设备条件特别好的厂。” 众人一愣。 “什么意思?” “得看具体要求和加工方法。” 何有顺指着其中一张图纸。 “这几件普通连接件,结构本来就不复杂。要是能利用现有合适设备和工装,按技术要求组织加工,未必需要专门占用南河厂那边的设备。” 杨守成赶紧凑过来。 “您有办法?” “有个思路。” “什么思路?” 何有顺笑了。 “先把你们现在用的工装拿来看看。” 周卫东眼睛微微一亮。 他忽然觉得,这次请何有顺参与,可能比想象中还有价值。 不过当晚,清河县韩德胜又打来一通电话。 “卫东,出了个新情况。” “什么?” “钱宝福那边放话,说他们已经能保证一批清粮机的交货。” “那是好事。” “可他还说……” 韩德胜停顿了一下。 “他准备比你们提前十天,把机器送到清河县几个采购单位。” 周卫东一愣。 “提前十天?” “对。” 徐明站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姓钱的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周卫东没有回答。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钱宝福这次争的,可能已经不只是加工能力。 他想抢的,是那批已经逐步明确采购需求的基层用户。 而真正让周卫东警惕的是另一件事。 一批没有公开完整制造和检验记录的机器,为什么能突然保证这么快交货? 第188章 他想抢订单 钱宝福把第一批清粮机送到清河县的时候,周卫东他们连二十四台机器所需的配套件都还没全部凑齐。 消息传到青山县,徐明气得把工作本摔在桌上。 “卫东!这回真让那姓钱的抢先了!” 周卫东正在看何有顺整理的加工意见,听见这话,抬头问:“送了多少台?” “十台!” “交给谁了?” “清河县几个农具供应门市。” “正式卖出去了?” 徐明一愣。 “这……” “有没有完成交付?”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把订单抢走了?” 徐明张了张嘴。 最后只憋出一句:“反正人家机器已经运过去了!” 周卫东笑了。 “运过去不代表卖出去。” “可总比咱们还没做完强吧?” “这倒是。” 周卫东把技术文件放下。 “所以咱们得弄清楚,自己后面到底还缺什么。” 徐明叹了口气。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想让周卫东急得跳脚,恐怕比让唐守义夸自己一句还难。 不过这次,连周卫东心里也有些紧张。 清河县原先提出的二十四台清粮机需求,已经经过有关单位核实并形成采购安排。虽然具体交付允许分批进行,但相关单位并不希望一直等下去。 尤其眼下正值夏季,部分农户和基层服务点准备陆续安排粮食清理工作。 如果机器拖到错过实际需要的时间才送过去,技术做得再好,也可能失去用户。 想到这里,周卫东拿起电话,联系了韩德胜。 “韩厂长,兴达厂那批机具情况怎么样?” 韩德胜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机器确实送来了十台,主要放在几个门市展示。听说有用户打听,但还没有全部办完正式销售手续。” “技术和质量资料呢?” “正在核对。” “那咱们原来确认的采购安排?” “没有因为兴达厂送货就取消。不过大家都希望你们按计划尽快交付。” 周卫东点头。 “明白。” 韩德胜又压低声音。 “卫东,我还得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有些基层单位开始犹豫了。” “为什么?” “人家现在能看见兴达厂的机器,咱们的却还没送来。虽然他们知道两家不是同一种制造安排,可毕竟买机器是为了干活,不是为了等技术人员把所有问题研究透。” 周卫东沉默片刻。 “这个意见有道理。” 韩德胜苦笑。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解决问题。” 挂了电话,周卫东把徐明、陈志远、于建平和唐守义叫进办公室。 “咱们重新核对一次进度。” 徐明立刻来了精神。 “是不是要加班赶工?” “先不说加班。” “那说什么?” “说清楚每项任务目前完成多少,剩下哪些工作真正影响交付。” 周卫东把一张大纸贴到墙上。 二十四台清粮机。 分批制造。 红旗厂的机架件。 柳溪厂的传动和普通配套件。 地区厂承担的相关技术工作。 青山县负责的工装、装配检查和基层使用服务安排。 每项后面都留着空格。 “谁负责的,谁把实际情况写上去。” 陈志远第一个走过去。 随后是于建平。 徐明拿着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道:“卫东,这东西怎么跟以前生产队记工分似的?” 唐守义在旁边冷哼一声。 “记工分还知道谁干多少活,你们以前有时候忙了半天,连哪个厂还缺零件都说不清楚。” 徐明脸一红。 “唐师傅,您能不能别老拿我说事?” “那你少说两句!”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不过真正把进度写出来以后,几个人都笑不出来了。 问题比原先想象中清楚,也更麻烦。 红旗厂的部分机架已经完成。 柳溪厂负责的普通配套件进展也不错。 真正拖住后续整机配套的,是两类还没有全部到位的零件。 一类是原本准备交给南河厂加工的传动件。 另一类则是与筛箱装配有关的连接件。 如果这两类不能按要求交付,其他零件做得再多,最后也无法组成完整的机器。 “所以现在不缺人喊口号。” 周卫东说道。 “缺的是把这两项工作安排好。” 徐明点头。 “那何师傅前几天提的办法呢?” “正在核对。” 周卫东转头看向何有顺。 “何师傅,您那边有什么进展?” 何有顺把一份工装图纸摊开。 “我前面看了柳溪厂的设备和现有加工条件,觉得部分普通连接件不需要按原来那种方式反复调整。” 他指着图纸。 “如果把加工定位和检查方法重新整理清楚,利用现有设备,也有希望按要求完成。” 陈志远眼睛一亮。 “那加工费用是不是还能降?” “先别急着想降多少。” 何有顺笑了。 “得先验证新办法能不能稳定满足技术要求。” 唐守义站旁边,忽然满意地点头。 “这话对。” 徐明忍不住嘀咕:“您二位现在真是一唱一和。” 唐守义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何师傅技术好!” 何有顺哈哈大笑。 接下来的三天,柳溪厂和地区厂的有关技术人员,对调整后的工装和加工方法进行了试加工与检查。 结果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只是某些普通零件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花大量时间重复定位。 原先需要依靠熟练工人反复调整的环节,通过更明确的工装安排和检查要求,逐步提高了工作的稳定性。 而这,恰恰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 “行!” 杨守成看完记录,忍不住一拍桌子。 “这个办法值得用!” 黄启顺在旁边笑道:“老杨,先别高兴太早,后面还得看重复加工情况。” “知道知道!” 杨守成没好气地摆手。 “我现在一看见你们,就知道又要让我查记录!” 何有顺也笑。 “那总比加工完才发现不合适强。” 经过进一步核对,部分任务可以调整到柳溪厂现有设备条件下完成。 与此同时,地区厂也协助解决了少量需要专门技术条件的加工项目。 这意味着,他们不必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南河厂是否有空接活上。 可真正算完进度以后,周卫东仍然没有松口气。 因为按现有安排,全部二十四台机器要完成制造和交付,仍然需要一段时间。 虽然分批供应有希望按计划推进,但要在钱宝福到处宣传的情况下稳住用户,光靠一句“我们还在认真做”已经不够了。 “卫东,要不要先给清河县送一批?” 陈志远忽然问。 “送多少?” “前面已经完成相关检查的,可以先按正式交付安排准备。” 周卫东想了想。 “可以。” 徐明眼睛顿时亮了。 “那咱们也能让人家看到机器了!” “不过要按已经确认的交付批次来,不能因为着急就随便把半成品装车。” “当然!” 这回徐明回答得特别痛快。 当天晚上,青山县几个人忙着整理第一批交付资料。 于建平一边核对编号,一边忍不住说道:“卫东,咱们以前做维修,修好一台便交一台。现在光这些交付记录,就够我写半天。” 周卫东笑了。 “以后还会更多。” “那我是不是得再找个人帮忙?” “看实际任务。” 于建平叹了口气。 “我现在真怀念以前只管工具和材料的时候。” 徐明站旁边,立刻接话:“那您把账本给我,我帮您管?” 于建平抬头看他。 “你上个月刚把一张巡修记录弄丢了。” 徐明:“……”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真正让大家心情好起来的,是第二天下午。 清河县韩德胜打来电话,说经过核对,原来那批采购单位仍然愿意按已经确认的条件接收青山县的清粮机。 只要产品完成相应检查,并按正式安排交货,他们便继续履行采购计划。 徐明听完,差点把电话抱起来亲两口。 “卫东!人家没变卦!” “我知道。” “那咱们这回稳了?” “还得把机器交出去。” “您能不能别老说这句!” 周卫东哈哈大笑。 可就在大家准备组织下一批交付的时候,石塘公社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正是前面四户共同买清粮机的马有粮。 老汉今天没空着手,还带来一只装满稻谷的小布袋。 一进门,便冲着周卫东喊:“周站长!俺找你有事!” 徐明赶紧迎上来。 “马大叔,机器坏了?” “没坏!” “那您来干什么?” “俺来给你们提个醒!” 周卫东笑着请他坐下。 “什么提醒?” 马有粮从怀里摸出一张宣传单。 “前两天有人跑到我们村,说你们青山县的机器太贵,兴达厂现在有更便宜的新款。” 徐明一听,顿时皱眉。 “又是钱宝福?” “可不是!” 马有粮把宣传单摊开。 “那人还说,买你们这种贵机器是傻子,买兴达厂的才划算。” 徐明的脸瞬间黑了。 “这帮人还真没完了!” 周卫东倒只是笑。 “马大叔,您怎么看?” 马有粮想了想。 “俺觉得机器得自己用过才知道。” “那您来是想退货?” “退什么货!” 老汉一瞪眼。 “俺们四户用得好好的,谁说要退了?” 他停了一下。 忽然从布袋里拿出一把已经清理过的稻谷。 “俺是想告诉你们,别光顾着跟人家比谁便宜。” “俺们买回去以后,确实省了不少反复筛粮的工夫。虽说机器还有些地方能改,但至少有人管,有问题还能找得到你们。” 周卫东看着那把稻谷,忽然笑了。 “谢谢马大叔。” 马有粮摆摆手。 “谢什么?俺花钱买的,又不是你们白送的。”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乐了。 “马大叔,您这话说得实在!” “那当然!” 老汉得意地挺起胸膛。 “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买东西总得算账!”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俺还有个消息。” “什么?” “兴达厂那帮人这两天一直往清河县跑,听说不光卖清粮机,还在找几个生产队谈合作。” 周卫东点头。 “这个我们知道。” “可俺听说,他们还答应人家,机器可以先拿去用,后面再付钱!” 徐明猛地抬头。 “先用后付?” “对!” 马有粮点头。 “有个卖机器的亲口说的!” 周卫东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价格竞争。 加工能力竞争。 如今竟然又开始比谁能让用户先拿机器、后付货款。 这种销售方式不是一定不行。 可如果没有明确的付款条件和风险安排,后面很容易出问题。 尤其是钱宝福前面已经出现过质量、售后和价格宣传不清的争议。 如今又突然推出这么激进的条件。 “马大叔,您知道他们具体怎么约定的吗?” “不知道。” “那就先别急着下结论。”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嘀咕:“卫东,你现在连着急都得先查清楚。” 周卫东笑了。 “做生意不查清楚,回头赔了钱,谁替咱们出?” 马有粮哈哈大笑。 “这话对!” 可第二天,清河县传来的一份消息,终于让周卫东意识到,钱宝福这回可能真准备孤注一掷了。 兴达厂已经向几个基层单位提出,可以先交付一批清粮机,货款按照后续使用和供应约定分期结算。 其中部分单位,甚至还没决定是否最终采购,便收到了兴达厂送去的展示机具。 徐明看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姓钱的疯了?” 周卫东摇头。 “不一定。” “那他图什么?” “可能是想先把机器送进用户手里,再争后面的采购。” 徐明皱眉。 “那咱们怎么办?” 周卫东把第一批交付文件收好。 “按原定任务把机器做好。” “就这样?” “对。”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 “不过咱们也得想办法,让真正需要机器的人知道,我们的产品已经可以按批准的条件供应。” 徐明眼睛一亮。 “怎么做?” “把已经完成的试销使用记录整理清楚,按规定向相关单位介绍实际情况。” “那是不是也能宣传?” “可以讲真实情况,别乱吹。” 徐明嘿嘿笑。 “行!” 可就在这时候,陈志远突然抱着一只机架走进办公室。 “卫东!” “怎么?” “我刚检查了一批准备交付的零件。” “有问题?” 陈志远脸色不太好。 “有两只连接件,单独看尺寸没什么明显异常。” “然后呢?” “装到一起以后,位置关系不对。” 周卫东猛地站起身。 这才是他最不愿意听见的消息。 外面钱宝福怎么抢生意,他都能冷静。 可自己已经准备交付的机具,如果出现真正的质量问题,那就绝不能当作小事。 第189章 少了一台 “这批零件谁做的?” 周卫东把两只连接件放到工作台上,声音不大,整个车间却安静了。 陈志远赶紧拿来加工记录。 “柳溪厂送来的。” 徐明一听,顿时瞪大眼睛。 “杨守成不是拍着胸脯保证这回绝对不会再出装配问题吗?” “先别急着怪人。” 周卫东拿起零件编号,认真核对。 两只连接件的主要单项尺寸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可真正装到规定的配合件上,位置关系却不符合当前要求。 这种情况他们不是第一次遇见。 第158章那次统一技术评审,柳溪厂就曾因为部分组合装配问题吃过亏。 后来杨守成下了不少工夫改进工装,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又犯同样的错误。 “志远,把这批零件的加工图纸版本找出来。” “好。” “赵小满,核对一下配套检查记录。” “明白!” 几个人立刻忙起来。 徐明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卫东,后天不是就准备往清河县送货了吗?” “是。” “那现在怎么办?” “先查清楚。” “又是这句!” 徐明差点原地转圈。 “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啊!” 周卫东抬头看他。 “越缺时间,越不能把有问题的东西直接装到机器上。” 徐明张了张嘴。 终于不吭声了。 这道理他当然懂。 可真到了交货前发现问题,心里还是忍不住着急。 半个小时以后,赵小满抱着记录跑了回来。 “卫东哥,找到了!” “什么问题?” “这批零件对应的图纸编号,跟咱们现在使用的技术文件不完全一致。” 周卫东眉头一挑。 “拿来看看。” 果然。 零件加工记录上使用的,是前一阶段已经修改过的图纸版本。 而当前交付的清粮机,经过后续结构调整,相关安装关系已经发生变化。 这就意味着,单独按照旧图纸加工,零件可能符合当时的要求。 可拿来与新一版的其他配套件组合,自然容易出问题。 “怎么会混进来?” 陈志远皱眉。 “前面不是已经重新整理过图纸?” 赵小满低着头。 “我也不知道。” 徐明立刻骂道:“这不就是有人拿旧图纸乱加工?” 周卫东却摇头。 “先别这么说。”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这批零件是什么时候加工的?” 陈志远看了记录。 “比最后一次技术修改早。” 周卫东点头。 “那就可能不是新加工的问题。” 几个人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这些零件也许是前期按旧要求制作的备用件,后面整理库存时,没有按技术版本明确区分。” 陈志远眼睛一亮。 “那就去查入库记录!” 几个人转头跑向仓库。 果然,问题很快找到了。 柳溪厂前阵子加工过一批试制配套件,其中有部分剩余零件暂时存放在仓库。 后来技术方案调整,部分零件不再适用于新一版的装配要求。 原本应该分开管理的两批零件,在一次仓库整理和转运准备中,被放到了相近的位置。 这次赶交货,工作人员核对时只看了零件名称和部分尺寸,没有把图纸版本与完整装配要求全部查清。 于是,两只旧版连接件便混进了准备交付的材料里。 徐明听完,气得直挠头。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是。” 周卫东点头。 “所以得把原因和影响范围全部查清楚。” 陈志远赶紧问:“那是不是只影响这两只?” “现在不能确定。” 周卫东看着仓库记录。 “先把这批有关零件全部暂停使用,逐项核对。” 徐明的脸一下白了。 “全部?” “对。” “那后天还怎么交货?” “符合要求的继续按安排准备,有问题的不能用。” 徐明张了张嘴。 最后只好叹气。 “行。” 当天,柳溪厂的杨守成也赶了过来。 听说出了这种问题,老杨脸都绿了。 “周卫东,这事确实是我们管理没做好!” 他刚进车间,便主动把相关材料交了出来。 “我回去查过了,前面那批剩余试制件,确实没有按照后续技术变更的要求重新整理清楚。” 周卫东点头。 “既然找到原因,就把该改的改好。” 杨守成苦笑。 “你倒不骂我?” “骂您能把零件骂对?” 老杨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 不过笑过以后,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这回我认。涉及我们厂管理的问题,我们按职责处理。” 周卫东没有推辞。 他知道,真正的协作不能只在顺利的时候大家一起高兴。 出了问题,也需要按事实明确责任。 否则后面生产数量一增加,谁都觉得是别人的错,那质量只会越来越难管。 经过进一步核对,发现有问题的主要是少量旧版连接件。 已经完成装配和规定检查的其他机具,需要根据实际批次确认是否受到影响;尚未装配的配套件,则按当前技术要求重新确认。 这番工作一直做到傍晚。 最终,原定准备交付的六台机具中,有五台已经完成相应检查,能够继续进入交付准备。 剩下一台,因为缺少符合当前要求的连接件,需要等待补齐并重新检查。 徐明拿着最终记录,整个人都傻了。 “六台变五台?” “暂时是。” “卫东,这可怎么办?”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如实跟清河县说明情况。” 徐明差点跳起来。 “这时候告诉人家少一台,不是自己砸招牌吗?” “难道把不符合要求的零件装进去?” “那当然不行!” “所以只有一条路。” “什么?” “把实际情况讲清楚,按约定协调交付安排。” 徐明看着那台还没完成检查的机器,沉默片刻。 终于点头。 他原本最怕别人说青山县能力不够。 可现在想想,真正让人失望的,不是暂时少交一台。 而是明知道有问题,还为了保住面子,硬把机器送出去。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亲自给韩德胜打了电话。 “韩厂长,第一批交付准备出了点情况。” 韩德胜一愣。 “怎么?” “原定六台,目前只有五台完成了相应检查。另一台需要补齐合适零件后继续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发现的是零件版本混用问题,已经暂停使用相关零件并开展核对。当前五台完成了规定检查,其余需要继续确认。” 韩德胜长长吐了口气。 “还好。” 周卫东有些意外。 “您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韩德胜苦笑。 “要是你们明知道机器有问题还给我送过来,我才真得生气!” 周卫东忍不住笑。 “那您这边的交付安排?” “我跟有关采购单位协调,先按合同和实际需要研究能不能接收五台,剩下的尽快补齐。” “谢谢。” “谢什么!” 韩德胜笑了。 “咱们合作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拿有问题的东西糊弄过我?” 周卫东听完,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真正让他感动的,还在后面。 当天下午,清河县有关采购单位经过协调,同意在不改变最终质量要求的前提下,按调整后的分批计划接收已经符合条件的五台机具。 剩余一台则在完成相应工作以后补交。 这意味着,他们虽然遇到了问题,却没有因此丢掉整批采购任务。 而第二天,五台清粮机终于装上了车。 徐明站在车旁边,围着每台机器看了好几遍。 “卫东,这回没问题了吧?” “已经按交付要求完成检查。” “那就好!” “资料齐了吗?” “齐了!” “配套件?” “齐了!” “运输和接收安排?” “也确认了!” 周卫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出发。” 汽车缓缓驶出青山县农机服务站。 徐明坐在副驾驶位置,望着车后装着的五台机器,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从1978年那个破旧的小院,到如今真正开始承担省外采购任务,他们走了这么久,总算又向前迈了一步。 可这份高兴,还没维持到中午。 汽车刚到清河县,徐明便看见路边围着一大群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吆喝。 “兴达牌清粮机!价格便宜!今天买今天用!” 钱宝福竟然就在前面。 更让徐明吃惊的是,他身边停着一辆装满清粮机的汽车。 车上刷着醒目的宣传字样。 “兴达农具厂,首批十台送货到县!” 徐明的脸一下黑了。 “卫东,你看!” 周卫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钱宝福正站在车旁边,得意洋洋地向围观群众介绍新机器。 看见青山县的汽车,他忽然放下喇叭。 随后冲周卫东咧嘴一笑。 “周站长!” “您来晚了!” 徐明刚要回嘴,钱宝福便抬手指向自己身后的十台机器。 “我们兴达厂的货,已经先送到啦!” “怎么样?” “这回总该承认,做生意还是我比你快吧?” 第190章 谁先卖出去 钱宝福这回确实来得早。 不光早,还特别会挑地方。 清河县农具供应门市门口,左边是卖锄头镰刀的柜台,右边是摆农机配件的小棚子,中间刚好腾出一块空地。 他让人把十台清粮机整整齐齐摆在那里,前面挂着红布,旁边还准备了两筐干燥稻谷,打算现场演示。 周卫东他们的汽车刚停下,钱宝福便笑着迎了过来。 “周站长!可算把您盼来了!” 徐明从车上跳下来,没好气地说道:“钱老板,您这不是卖机器,倒像是办喜事。” 钱宝福哈哈大笑。 “做生意有生意的规矩,喜庆点怎么了?” “那您怎么不敲锣打鼓?” “我倒想!” 钱宝福拍着胸脯。 “等这批十台卖完,我还真准备请人敲一回!” 徐明差点被他气笑了。 这人脸皮的厚度,恐怕比他们新清粮机的机架还结实。 周卫东没有跟钱宝福争。 他先找到韩德胜,核对了这次清河县接收机具的具体安排。 韩德胜看见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卫东,可算来了!” “韩厂长,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没事没事,机器都带来了?” “五台,已经完成规定检查。” “那好。” 韩德胜点头。 “咱们先按确认的安排办理交付,其他事情等会儿再说。” 钱宝福站在旁边,听见只有五台,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站长,您这回就带了五台?” “对。” “我这里可是十台!” “那挺好。” “您不觉得自己慢了?”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钱老板,您这十台都已经卖出去了?” 钱宝福的笑容顿了一下。 “这不是正准备卖嘛!” “那祝您生意兴隆。” 说完,周卫东便跟着韩德胜走向门市后面的交付场地。 钱宝福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家伙怎么回事? 自己都把十台机器摆到他面前了,他连着急都不着急? 偏偏他越是这样,钱宝福越不舒服。 “老郑!” “哎!” “把人都叫过来!” 钱宝福一咬牙。 “今天必须让他们看看,咱们兴达厂的东西到底有多好卖!” 上午十点,门市前面渐渐围了不少人。 钱宝福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吆喝。 “兴达牌新式清粮机!完整配置六十块!今天有货,买了就能用!” 周围有人听见六十块,立刻凑了过来。 “钱老板,真六十?” “当然!” “以前不是说三十九吗?” 钱宝福脸色一僵。 “那是以前的基本配置!现在这台是完整的!” 有人又问:“坏了怎么办?” “我们负责!” “找谁修?” “找卖机器的!” “那你以后要是不来清河县呢?” 钱宝福张了张嘴。 “可以写信联系!” 人群里一个老汉立刻接话:“俺前些年买过东西,写信找人修,结果回信还没到,庄稼都收完了!” 旁边众人顿时笑起来。 钱宝福被说得满脸通红,赶紧摆手。 “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以后准备在清河县安排维修!” “安排在哪儿?” “正在联系!” “什么时候能联系好?” “……” 钱宝福突然有种感觉。 今天这帮老乡,是不是专门商量好了来为难自己的? 可他哪里知道,经过前面几次购买农机的经历,不少农民早就学精了。 机器好不好看,当然重要。 价钱便不便宜,也重要。 但真正掏钱的时候,谁也不想再吃那种花几十块买回一堆不能正常用的铁皮的亏。 尤其是眼下农村生产组织方式正在变化,部分家庭开始自己考虑购买农机,或者几户合起来添置设备。 以前集体采购时,很多事情由生产队或者农机站负责。 现在自己掏钱,材料、价格、维修和后面的费用,自然得问清楚。 就在钱宝福忙着吆喝时,另一边的交付工作已经开始。 韩德胜邀请有关接收人员到场,按照约定核对青山县送来的五台机具。 周卫东没有让徐明站在前面夸产品。 而是让陈志远介绍这批机具的实际使用条件,以及交付以后需要留意的地方。 其中有一台准备交给清河县北边的基层农机服务点。 另外几台则根据已经确认的采购安排,分别供应给不同的使用单位。 接收人员先检查机具外观和随附资料,又核对完整配置、编号和相应检查记录。 有个负责接收的老机手姓郭,叫郭长顺。 他看完以后,突然问了一句。 “周站长,你们这机器九十二块?” “当前按核准的完整供应价格执行。” “兴达厂那边才六十。” “是。” 郭长顺皱眉。 “那你们凭什么贵三十二?” 徐明站旁边,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他最怕有人问这个。 技术人员在一起讨论,可以讲半天制造要求和检验项目。 可真正碰到用户,人家只问一句:为什么贵这么多? 解释得太复杂,人家听不进去。 解释得太简单,又容易让人觉得他们就是卖得贵。 周卫东却笑着走了过来。 “郭师傅,您这个问题问得好。” “那你说说。” “我不能只凭咱们自己的说法,宣布这台机器一定比别人好。” 郭长顺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两种产品的实际质量、使用寿命和维修情况,需要根据真实使用记录评价。我们能给您看的,是这批机具已经完成的检查、适用范围、完整配置和后续服务安排。” “还有呢?” “您可以按照正式交付要求核对设备,不符合约定的项目,可以提出处理意见。” 郭长顺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倒实在。” 他拿起一份说明,认真翻了几页。 里面明确写着机器适合的粮食条件,以及日常使用和维护应注意的事项。 还有出现问题以后应该联系的单位。 郭长顺看了看,忍不住说道:“你们这说明倒写得清楚。” 徐明终于忍不住接话:“郭师傅,您不知道,光这份说明,我们都改了好几回!” 郭长顺抬头。 “为什么?” “前面写得太专业,农民看不明白。” 周卫东忍不住笑。 “主要是想让使用者能弄清楚该怎么用,哪些事情不能随便做。” 郭长顺点头。 随后又问:“那这机器能不能清别的粮食?” “目前主要针对规定状态下的干燥稻谷粗清理,其他情况不能直接保证同样效果。” 郭长顺一愣。 “你们这机器还挑粮食?” “任何清理机具都有适用条件。” 周卫东笑了笑。 “如果您需要处理其他谷物,可以再研究合适的机具,不能光看机器能转,就什么都往里面倒。” 郭长顺听完,竟然哈哈大笑。 “行!” “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把丑话说在前头的!” 接下来,几台机器按照约定完成必要的交付核对。 有关人员确认了当前接收条件和后续安排,逐项办理了相应手续。 到了中午,五台机具终于完成了这批交付工作。 徐明看着手里的接收记录,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卫东,真交出去了!” “嗯。” “这回不是试验,也不是意向!” “对。” “人家真接收了!” “是。” 徐明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好!” 旁边赵小满也高兴得直搓手。 两个人像刚考完一场大考,紧张了半天,终于拿到了合格的成绩。 可周卫东没有让他们高兴太久。 “先把资料收好。” 徐明一愣。 “又收资料?” “怎么,还准备把接收单丢在路上?” 徐明赶紧把文件往怀里一揣。 “那不能!” 赵小满笑得直拍腿。 而另一边,钱宝福那十台机器的销售情况,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一上午过去,围观的人不少。 真正愿意当场掏钱的,却没几个。 倒不是没人想买。 而是有些人希望先弄清楚完整的售后安排,有些人想等正式供应门市确认,还有几户虽然觉得六十块不贵,却仍然想跟家里人商量。 钱宝福原本打算靠价格迅速卖出第一批机器。 如今站在太阳底下吆喝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真正落实的销售远没有预想中那么多。 “钱哥。” 业务员郑有才小声说道。 “要不先喝口水?” 钱宝福一瞪眼。 “喝什么水!继续介绍!” “可人家都去那边看青山县的机器了……” “什么?” 钱宝福猛地转头。 果然。 门市后面已经聚起了一群人。 郭长顺正跟几个基层机手讨论青山县清粮机的实际使用情况。 周卫东站在旁边,并没有像钱宝福一样扯着嗓子吆喝。 反倒是郭长顺自己在讲。 “这台机器虽然贵点,可交付资料和使用条件都比较清楚。后面真有问题,知道该找哪家单位。” 旁边有人问:“那是不是比兴达厂的好?” 郭长顺摇头。 “这个还得看实际使用,不能光凭嘴说。” “那您为什么接收青山县的?” “因为这是我们原来已经按相关采购安排确定的机具,经过检查,当前可以按约定接收。” 他看了一眼周卫东。 “而且人家没有因为兴达厂价格低,就临时把自己的质量要求改了。” 这句话让钱宝福听得格外刺耳。 他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郭师傅,您这话什么意思?” 郭长顺一愣。 “钱老板?” “我们兴达厂机器六十块,便宜这么多,您还觉得贵的好?” 郭长顺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钱老板,我什么时候说贵的一定好?” “那您为什么不买我们的?” “你们的机器我还在了解。” “六十块还不够便宜?” “便宜当然好。” 郭长顺慢悠悠说道。 “可您得先告诉我,后面出了问题,我究竟找谁。”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住。 “我不是说了,找我们兴达厂?” “那在清河县有没有固定服务安排?” “正在联系!” “联系好了没有?” “快了!” 郭长顺把手一摊。 “那俺等您联系好了再考虑,不行吗?” 旁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徐明站在后面,憋得肩膀直抖。 他忽然觉得,今天自己根本不用开口。 这帮真正准备买机器的人,问出来的问题比他还狠。 钱宝福的脸涨得通红。 可他又不能当着这么多潜在买家的面发火。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笑道:“行!等我们安排好了,我再来!” 郭长顺点头。 “那挺好。” 钱宝福转身便走。 结果刚走出几步,又听见后面有人问:“钱老板,你那十台机器今天到底卖出去几台了?” 钱宝福脚下一顿。 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 徐明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下午,周卫东没有继续留在门市看热闹,而是跟韩德胜到清河县修造厂核对后续十九台机具的交付进度。 韩德胜心情相当不错。 “卫东,这回五台顺利接收,后面工作就更有底了。” 周卫东点头。 “不过这只是第一批,剩下十九台还得按进度完成。” “我知道。” “前面发现的零件版本问题,也要继续做好隔离和核对。” 韩德胜笑了。 “你现在连说高兴话,都不肯忘了质量。” 周卫东也笑。 “吃过亏,记性就好了。” 两个人把后续安排重新核对了一遍。 红旗厂已经恢复原来的加工计划。 柳溪厂和地区厂对相关零件任务作了调整。 何有顺提出的工装改进思路,也在规定检查以后用于适合的加工项目。 这几件事凑到一起,终于让后续制造进度逐渐稳定下来。 虽然仍然不能保证每一项工作都不会出问题,但至少出现问题以后,大家知道应该找谁核对、怎样处理。 傍晚,周卫东准备返回青山县。 汽车还没发动,韩德胜突然从办公室追了出来。 “卫东!” “韩厂长,怎么了?” “有个消息!” “什么?” “今天下午,县里几个农机服务点的负责人来找我谈了件事。” “什么事?” “他们觉得,像你们这种小型清粮机,如果每家每户都买一台,确实不一定划算。” 周卫东点头。 “是。” “可如果由基层服务点统一购买,再根据实际需要提供清粮服务,可能更合适。” 周卫东眼睛微微一亮。 “他们准备怎么做?” “先研究小范围试行。” 韩德胜笑了。 “比如几个自然村共用一台机具,由专人负责保管、维护和作业安排。需要清粮的农户,不一定自己买机器,可以根据商定的方式使用服务。” 周卫东认真听着。 这件事跟前面马有粮四户合购,确实有些相似。 但又不完全相同。 四户合购,是几户人家共同拥有和使用一台机具。 而由基层服务点组织提供清粮服务,则可能让更多作业量不大、又不方便自己操作机器的农户受益。 尤其像邱田生那样,手臂和腿脚都有些不方便的人,未必一定需要购买一台经过复杂改造的机器。 如果附近有可靠的服务人员能够帮忙完成粮食清理,可能反倒更加省事。 “韩厂长,这个方向值得调查。” “我也是这么想。” 韩德胜点头。 “所以他们想请你们青山县帮忙,研究一下使用和维护方面需要注意的事情。” “可以。” 周卫东答应得很干脆。 不过韩德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另外,有个基层服务点的负责人还提了个问题。” “什么?” “他说,如果以后真准备给周边几十户农民提供清粮服务,一台手摇机器的作业能力可能就有些不够了。” 周卫东抬头。 “所以呢?” 韩德胜从包里拿出一张需求调查表。 “他们想问问。” “能不能利用服务点原来已有的小型动力设备,研究一套更适合集中提供清粮服务的机具?” 周卫东的眼睛一下亮了。 这跟前面研究的系列化动力配套思路,终于又联系起来了。 过去他们考虑的是不同农业机具之间,哪些技术要求能够合理统一。 如今,随着实际用户需求变化,新的问题开始出现。 单户和联户使用,适合结构简单、价格较低的手摇机具。 可基层服务点如果需要在合适条件下处理更多粮食,就可能需要不同的动力和作业能力配置。 真正合理的系列化,不是把一台机器硬改成什么都能用。 而是针对不同使用场景,研究各自合适的方案。 周卫东看着那张需求表,忽然笑了。 “韩厂长。” “嗯?” “这件事咱们可以跟省研究所和地区厂讨论。” 韩德胜眼睛一亮。 “真的?” “不过不能直接把现在的手摇清粮机接上一台电动机或者柴油机就算完成设计。” “那当然。” “必须重新核对动力要求、机具结构、运行条件以及相关安全问题。” 韩德胜哈哈大笑。 “行!” “我现在算是发现了,跟你谈技术,想偷懒都不行!” 周卫东也笑。 汽车终于出发。 徐明坐在旁边,脸上的高兴劲还没过去。 “卫东。” “怎么?” “今天这五台机器,总算真正交出去了。” “是。” “钱宝福那十台还摆在门市门口呢!” “人家后面也可能卖出去。” “那也不妨碍我今天高兴!” 周卫东被他逗笑了。 徐明看着车窗外,忽然感叹:“我现在算明白了,做机器真不能只比谁快。” 周卫东笑着问:“那比什么?” 徐明想了半天。 “比谁让人家买回去以后,敢放心用。” 周卫东点头。 “这回说得不错。” “那您是不是该请我吃顿好的?” “为什么?” “我今天帮着交货,忙了一整天!” “单位不是已经安排出差补助?”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徐明嘿嘿一笑。 “补助是补助,请客是请客!” 周卫东哈哈大笑。 回到青山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车间里还有灯光。 陈志远正带着几个人核对下一批装配件,赵小满在旁边整理检验记录,于建平则抱着账本,计算新的加工任务安排。 看见周卫东回来,几个人立刻围上来。 “卫东,怎么样?” “五台完成交付了。” “真的?” “真的。”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徐明得意得直拍胸脯,仿佛这五台机器全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 可周卫东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反倒十分平静。 他知道,第一批五台交付只是个开始。 剩下的十九台,还要继续做好。 以后如果真正形成稳定的产品制造和供应,事情只会更多。 但他现在已经有信心。 因为这群跟着他从维修站一路干过来的年轻人,已经逐渐有了各自独立承担任务的能力。 这才是比一张订单更重要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回家时,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接电话的是于建平。 听了不到半分钟,他便猛地抬头。 “卫东!” “怎么了?” “省研究所打来的!” “什么事?” “他们听说咱们清粮机已经开始正式交付,想邀请我们参加下一阶段的小型粮食加工机具技术论证。” 周卫东点头。 “这个前面讨论过。” “但这次不一样。” 于建平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他们提出,准备选取不同规模的基层使用场景,比较人力驱动和机械动力驱动的技术方案。” 周卫东心里微微一动。 “具体安排呢?” “还在征求参与单位意见。” “那咱们先把现有产品的实际使用记录整理好。” “好!” 可于建平刚准备挂电话,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了。 “您说什么?” “还有一家单位参加?” “哪一家?” 片刻以后,于建平慢慢放下听筒。 转头看向周卫东。 “卫东。” “嗯?” “省研究所说,下一阶段的技术论证,除了咱们和省总厂,还邀请了一家新单位。” “哪家?” 于建平深吸一口气。 “华中农机设备研究厂。” 徐明一愣。 “这厂子很厉害?” 于建平点头。 “听说他们已经研究出一种面向基层粮食加工点的小型动力清粮机,准备拿到省里参加比较。” 周卫东抬起头。 “已经有样机了?” “有。” “什么动力?” “听说采用电动机驱动,主要面向具备供电条件的固定作业点。” 唐守义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忽然放下手里的茶缸。 “电动清粮机?” “对。” “那就不是咱们这台手摇机具简单加个动力那么回事了。” 周卫东点头。 “当然。” 唐守义想了想。 忽然露出笑容。 “不过这回倒有意思。” 徐明忍不住问:“哪里有意思?” 老头看了他一眼。 “前面钱宝福跟咱们比价格。” “嗯?” “省总厂跟咱们比设计和制造条件。” “然后呢?” “这回来了个真正研究小型动力清粮机的。” 唐守义笑着把工作本推到周卫东面前。 “咱们终于能跟懂这门技术的人,好好研究研究了。” 周卫东也笑。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新需求表。 过去几年,从修复站起步,他一点点走到今天。 如今,普通农户需要的小型手摇清粮机,已经逐步进入实际供应。 而面向基层服务点、更高作业量的动力清粮机,可能又是一条新的技术路线。 这两类产品究竟应该怎样设计,是否能够在某些技术环节形成合理的系列化关系,还需要认真研究。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看得越来越清楚。 未来真正有竞争力的,不一定是谁把机器卖得最多、喊得最响。 而是谁真正知道农民需要什么,又能长期把机器做对、做稳、做好。 只是这一次,他还不知道。 华中农机设备研究厂带来的那台新型动力清粮机,背后竟然还有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技术问题。 而这个问题。 恰恰与周卫东前面研究过的小型动力配套方案,有着密切关系。 第191章 大厂来人 “你们青山县那台手摇清粮机,一小时能清多少粮食?” 华中农机设备研究厂的沈长庚问出这句话时,徐明正低头喝茶,险些把自己呛死。 “咳咳……沈工,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 沈长庚三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衣,说话不紧不慢。他的手指关节很粗,虎口还有常年拿工具留下的老茧,倒不像那些只坐办公室画图的技术人员。 可他身旁那个年轻人就没这么客气了。 “徐师傅,我们沈工问的是处理能力。你们连这个都说不清楚,还来参加动力清粮机技术论证?” 年轻人叫杜兴旺,华中厂的技术员,刚进会议室就把一本厚厚的试验报告摆在桌上,架势比厂长还足。 徐明听得火冒三丈。 “谁说我们说不清楚?我们的机器是给普通农户用的,你们的是给基层加工点用的,能直接比吗?” “怎么不能比?都是清粮机。” “照你这么说,自行车跟火车都有轮子,怎么不比谁载的人多?”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杜兴旺脸一下红了,正要反驳,沈长庚已经伸手拦住他。 “兴旺,别打岔。徐师傅说得有道理,产品使用场景不同,不能只比一个处理量。” 周卫东这才认真看了沈长庚一眼。 这个人跟钱宝福不一样。 也跟最初那个习惯拿大厂身份压人的罗庆发不同。 他是真懂机械,而且愿意讲道理。 “沈工,我们现有手摇清粮机主要针对普通农户的小作业量,具体处理能力要结合粮食条件和操作人员情况评价。你们这次做的是电动机驱动的固定式清粮机,目标应该不一样吧?” 沈长庚点头。 “不错。我们主要面向具备供电条件的基层粮食加工服务点,希望提高连续作业能力。” “采用什么动力?” “单相电动机。” “筛分和风选怎样驱动?” 沈长庚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结构图,直接放到周卫东面前。 “自己看。” 周卫东低头。 整张图纸画得很规整,标注也相当清楚。电动机通过带传动和减速机构带动筛箱运动,同时由相关传动支路驱动风机,使筛分和风选能够配合完成粮食粗清理。 从结构上看,这套装置确实比他们目前的手摇机具成熟许多。 机架布局合理。 传动结构紧凑。 该考虑的防护与检验要求,图纸上也有相应安排。 杜兴旺站在一旁,见周卫东半天没说话,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得意。 “怎么样?周站长,我们这套机器可不是拿几块铁皮临时拼出来的。” 徐明当场不乐意了。 “说谁铁皮拼的呢?” “我又没点名。” “那你阴阳怪气干什么?”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唐守义从后面慢悠悠冒出一句:“你们俩要是闲得慌,出去搬两袋稻谷,别在这里费唾沫。” 徐明立刻闭嘴。 杜兴旺不认识唐守义,正想问这老头是谁,沈长庚却已经站了起来。 “唐师傅?” 唐守义抬头。 “你认识我?” “前几年您在地区柴油机厂做过技术指导吧?我去参加过一次交流,当时听您讲过小型动力装置的实际使用问题。” 唐守义想了想。 “有点印象。” 沈长庚赶紧伸手。 “没想到今天能见到您。” 唐守义跟他握了握手,随后指向图纸。 “你们这套东西,厂里已经完成过试验?” “做过几轮。” “有实际问题没有?” “有。” 沈长庚回答得相当干脆。 杜兴旺愣住。 “沈工……” “怎么,咱们机器有问题还不能说?” 沈长庚瞥了他一眼。 随后转向周卫东。 “我们前期在厂内试验,设备运行情况基本符合当前设计目标。但有一项问题,到现在还没完全解决。” 周卫东来了精神。 “什么问题?” “筛分和风选的工作状态不容易同时兼顾。” 沈长庚把图纸翻到另一面。 “有些工况下,筛箱运行状态合适,风选效果却不够理想。调整以后,风选改善了,筛分部分又出现新的问题。” 周卫东盯着图纸看了几分钟。 忽然问:“你们这两部分采用同一动力源,并且传动关系相对固定?” “对。” “改变筛箱工作状态时,风选部分也会受到影响?” 沈长庚眼睛微微一亮。 “你看出来了?” “图纸上能看出一部分。” 周卫东拿起铅笔,在纸上标出两处传动关系。 “不过具体是不是这个原因,还得结合试验记录判断。” 沈长庚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周站长,看来邵处长没夸错人。” 徐明站旁边,立刻来了精神。 “邵处长怎么夸的?” “他说青山县有个年轻技术员,嘴上从来不肯把话说满,可真遇到问题,总能先问到关键地方。” 徐明听得乐了。 “这话确实像说我们卫东!” 杜兴旺脸色有些难看。 他原本准备借着大厂的设备和试验资料,让青山县那帮人知道什么叫正规设计。 没想到见面还没多久,沈长庚竟然跟周卫东聊上了技术。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沈长庚还主动把前期试验的问题讲了出来。 在杜兴旺看来,这跟主动告诉别人自家机器哪里不行有什么区别? 上午的技术交流结束以后,省研究所安排大家到试验车间查看设备。 华中厂那台动力清粮机已经提前送到。 机架漆成灰绿色,下面装着四只支脚,侧面能看见电动机和经过防护的传动部分。上方有进料斗,另一侧则设置了相应的出料位置。 徐明围着看了一圈,忍不住嘀咕:“还挺漂亮。” 杜兴旺立刻接话:“当然,我们厂专门设计的。” “漂亮归漂亮,能不能好用还得看。” “徐师傅,你这不是抬杠吗?” “我就是实话实说。” 唐守义在后面咳嗽一声,两个人立刻没声了。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凑过去摸机器。 他先问了试验负责人几个问题。 供电条件如何。 试验样品怎样准备。 计划评价哪些项目。 是否已经对不同粮食状态开展过比较。 负责现场试验的工程师姓陆,叫陆海山,是省研究所的老技术员。 他听周卫东问完,忍不住点头。 “这些条件都已经列进试验方案里了。今天主要做当前规定范围内的厂内技术比较,不直接代表农村实际使用结果。” 周卫东点头。 “这样比较合理。” 陆海山笑着看他。 “你们青山县前面做基层试验,是不是吃过这方面的亏?” “吃过不少。” “那今天正好交流。” 下午一点,试验开始。 设备先完成规定的安装和安全检查,由专门人员按照程序操作。 电动机启动以后,传动部分逐渐进入工作状态,筛箱开始运动,风机也随之运转。 试验车间里响起稳定的机械声。 杜兴旺站在一旁,脸上终于恢复了自信。 “周站长,您看这工作状态怎么样?” 周卫东认真观察了片刻。 “当前状态不错。” “处理量呢?” “等记录。” 杜兴旺差点又被噎住。 不过这次没多久,记录人员便拿来了第一组结果。 在当前试验样品和工况下,机器完成了计划中的主要功能验证,处理能力明显超过普通人力驱动的小型清粮机。 徐明看完,也忍不住点头。 “这东西拿来给基层服务点用,确实有优势。” 杜兴旺听得眉开眼笑。 “那当然!” 可真正让人意外的,是第二轮试验。 这次换了一批状态有所不同的干燥稻谷,并按计划调整了进料条件。 机器刚开始运行时,情况还不错。 可过了一阵,负责观察的技术员突然皱眉。 “沈工,这组情况跟前面不一样。” 沈长庚立刻走过去。 “哪里?” “分离出的杂物里,正常谷粒似乎多了一些。” 杜兴旺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会不会是样品的问题?” 陆海山抬头。 “样品不同本来就是试验要考虑的内容,先按规定完成记录。” 周卫东站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在调整进料条件以后,筛分部分和风选部分的相互配合似乎出现了变化。 不过具体原因,还不能光凭肉眼判断。 第二组完成后,技术人员停机,按照规定整理样品和数据。 沈长庚看着结果,眉头越皱越紧。 “又是这个问题。” 杜兴旺赶紧说道:“沈工,咱们以前不是已经调整过传动比了吗?” “调整过。” “那为什么……” “因为前面的调整只适合部分条件。” 沈长庚叹了口气。 周卫东忽然走过去。 “沈工,我能不能问一句?” “你说。” “你们调整过筛分运动和风选作用之间的配合关系没有?” “调整过。” “能分别调整吗?” 沈长庚愣了一下。 “目前这套结构不太方便独立调整。” 周卫东点头。 “那也许可以从这里进一步研究。” 杜兴旺忍不住插嘴:“周站长,您不会觉得加几只传动轮,就能把问题全解决了吧?” 周卫东看向他。 “我没说能全部解决。” “那您……” “我只是觉得,如果两部分工作要求不完全一致,却只能一起变化,可能需要重新研究它们的配合方式。” 沈长庚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看了看周卫东,又看了看设备。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们手摇清粮机前面是不是也碰到过类似问题?” “碰到过。” “后来怎么处理的?” “先确定了主要适用范围,再调整筛分与风选结构的配合。” 沈长庚眼睛越来越亮。 “那你觉得我们这套动力机具,是否也应该先把不同工况下的目标要求分开评价?” “我觉得值得。” 周卫东笑着回答。 “但需要结合实际试验确定。” 沈长庚沉默几秒。 随后猛地转头。 “陆工,下一轮试验,我想增加一组技术比较。” 陆海山抬头。 “什么比较?” “围绕筛分和风选的工作关系,进一步核对不同工况下的实际表现。” 陆海山想了想。 “可以提出补充方案,经过审查再安排。” 沈长庚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明天有空吗?” “有。” “我想请你一起看一看后续技术分析。” 徐明站旁边,听得眉开眼笑。 等沈长庚走远,他立刻凑到周卫东耳边。 “卫东,这回可算长脸了!” “怎么?” “人家大厂的工程师,都主动请你帮着分析问题了!” 周卫东没接话。 因为他心里正在琢磨另一件事。 如果华中厂这套动力清粮机确实需要进一步调整筛分与风选的配合方式,那么他们此前提出的系列化技术路线,也许就有了一个新的切入点。 但问题是。 怎样让不同的工作部分,在适当条件下保持合理配合,又不至于让整台机器的制造成本大幅增加? 这件事显然没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大家回到招待所。 沈长庚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把几份试验记录又翻了一遍。 杜兴旺站在旁边,忍不住问:“沈工,您真觉得周卫东那套思路有用?” “有参考价值。” “可他以前主要做手摇机器,咱们现在是电动的。” 沈长庚抬头看了他一眼。 “机器采用什么动力是一回事,筛分和风选怎样配合是另一回事。” “那咱们以前怎么没想到?” “想过。” “那为什么……” 沈长庚把试验记录合上。 “因为咱们一直想用一套固定的传动关系,兼顾所有计划中的使用条件。” 杜兴旺愣住。 沈长庚望着窗外,慢慢说道:“有时候设计人员太想把机器做得通用,反倒容易忽略不同工况之间的差别。” 他说完,突然拿起一份资料。 “兴旺,明天早上去把上个月那组试验的原始记录找出来。” “干什么?” “我想重新核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长庚抬起头。 “咱们机器的问题,到底是动力不够,还是原来确定的工作配合关系就不合适。” 第192章 两只轮子 “我不同意改!” 华中厂技术员杜兴旺把图纸往桌上一推,脸色难看得像刚丢了二百块钱。 沈长庚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兴旺,我只是让你把两种方案拿出来比较,谁说现在就把机器改了?” “可咱们这套结构已经试了几个月,凭什么周卫东看两眼,就要重新研究?”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周卫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试验记录,连眼皮都没抬。 他觉得有点冤。 自己昨天下午不过提了一个问题,今天竟然成了要推翻华中厂几个月劳动成果的人。 徐明可没这么好的脾气。 “杜同志,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昨天不是沈工主动请我们帮着分析吗?怎么今天反倒成了卫东非要你们改机器?” 杜兴旺瞪他。 “这是我们厂自己的技术问题。” “那昨天把图纸拿出来干什么?晒太阳?” “徐明!” 唐守义在旁边喊了一声。 徐明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长庚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兴旺,你觉得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把动力清粮机做好。” “那发现了可能存在的问题,是继续研究重要,还是先争到底谁提出来的重要?” 杜兴旺脸色一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坐下。” 沈长庚把图纸重新铺平。 “今天谁都不争面子,只看试验记录。” 这话一出口,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卫东抬起头,正好对上沈长庚的目光。 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 比起那些满嘴技术先进、却连自己机器的问题都不愿承认的人,沈长庚这种工程师明显更容易合作。 上午,省研究所的陆海山把前几次原始试验记录取了出来。 厚厚三本。 纸页上写满了数据,部分地方还有修改说明。 杜兴旺虽然嘴上不服气,做起正事倒不含糊。他把每次试验的条件和记录整理得清清楚楚,连哪天换过筛网、哪次调整过传动轮,都有据可查。 周卫东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杜同志,这些记录整理得不错。” 杜兴旺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周卫东会趁机挑刺,没想到竟然先夸了自己。 “那当然,我们厂做试验一直很正规。” “能把调整前后的记录都留下,后面分析方便多了。” 杜兴旺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顶嘴。 几个人随后把不同工况下的结果放到一起比较。 华中厂这套清粮机,最初按照一种较为典型的干燥稻谷状态确定了筛分和风选配合关系。 在相应条件下,机器运行表现不错。 可随着试验样品和进料情况发生变化,原来的配合关系就不一定合适。 如果通过改变共同传动速度来调整筛箱,风选部分也会受到影响。 而如果想单独改善风选状态,又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与筛分机构的匹配。 “问题就在这儿。” 周卫东指着一组记录。 “这不意味着原来的设计一定错误,而是它可能只适合某些工作条件。” 沈长庚认真看了几分钟,点了点头。 “我们以前也注意过,不过总想着通过一套固定的结构,把范围尽量做宽。” 唐守义忽然开口:“做宽可以,前提是别把本来干得好的那部分弄差了。” 沈长庚笑了。 “唐师傅,您说到点子上了。” 可杜兴旺还是不服。 “那如果分开调整两部分,结构不就更复杂?多几套传动,费用上去了,维修也麻烦。” “对。” 周卫东回答得很干脆。 杜兴旺愣住。 “你也觉得?” “当然。不能为了提高调节能力,把制造和维修成本弄得太高。” “那还研究什么?” “研究有没有必要,以及值不值得。” 周卫东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如果某一种固定配合方式已经能满足明确的使用需求,就没必要强行增加复杂结构。可如果想覆盖更多工作条件,现有设计又不够合适,那就需要比较新的方案。” 沈长庚听完,沉默片刻。 忽然说道:“这样,咱们先别讨论完整的新机器。” “那讨论什么?” “讨论两部分工作的配合关系。”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试验计划草稿。 “我们可以在受控试验条件下,分别研究筛分运动状态和风选作用变化对结果的影响。先弄清楚各自的要求,再考虑结构怎样实现。” 陆海山点头。 “这个方向可以形成补充试验计划。” 杜兴旺挠了挠头。 “可现在机器上两部分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 沈长庚看向他。 “所以才需要专门安排试验条件,不能随便在现有样机上临时动几处结构就宣布找到了答案。” 杜兴旺终于不说话了。 下午,经过技术人员讨论,补充试验方案开始完善。 周卫东没有抢着画结构。 他先请沈长庚介绍,华中厂原来为什么选择目前这套传动布置。 沈长庚说得很详细。 当初考虑的是制造方便、结构紧凑和降低维护复杂程度。 一套动力源带动两个工作部分,确实能够减少不少零件,也方便在固定作业点安装。 从设计初衷来说,并没有明显不合理。 问题在于,他们后来希望机器适应更多状态的粮食,原先为明确条件确定的传动关系,逐渐暴露了局限。 “所以不是原设计一无是处。” 周卫东说道。 “是后面目标变了。” 沈长庚愣了一下。 随后猛地拍了拍桌子。 “对!” 这一拍,把正在喝水的徐明吓得差点跳起来。 “沈工,您轻点!” 沈长庚根本没理他。 “周卫东,你这句话让我想明白了。咱们最初设计的时候,没准备让它处理那么多不同条件的粮食,后来不断往上加要求,结果结构却没跟着重新论证。” 陆海山也笑了。 “这问题不光你们厂有,做技术研究的人都容易碰上。” 唐守义坐旁边,慢悠悠说道:“什么都想要,最后就容易什么都弄不明白。” 徐明忍不住接话:“唐师傅,您这话不像说机器,倒像说找对象。” 唐守义猛地抬头。 “你小子!” “我错了!” 会议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到了第二天,真正要拿出改进方向时,几个人还是遇到了难题。 如果保持目前的固定传动关系,制造和维修比较简单,但不能保证适合所有计划中的工况。 如果增加独立调节能力,结构和费用便可能提高。 而如果干脆采用不同的专用配置,又会涉及产品型号和零件种类增加的问题。 三种思路各有利弊。 沈长庚把它们写在黑板上。 “周卫东,你选哪个?” 周卫东没急着回答。 他拿起一份基层需求调查表。 “沈工,你们最初准备把机器卖给谁?” “基层粮食加工服务点。” “每个服务点处理的粮食种类和数量都差不多?” “当然不一样。” “那是不是可以先区分主要使用条件,再决定有没有必要扩大调节范围?” 沈长庚慢慢点头。 他明白了。 周卫东并不准备凭空选出一种所谓最先进的方案。 而是希望根据真实用户需求,判断技术上的复杂程度究竟值不值得。 “有道理。” 他拿起铅笔。 “那咱们先研究两种有代表性的配置。” “可以。” “第一种,尽量保持结构简单,针对相对明确的使用条件。” “嗯。” “第二种,研究具备适当调节能力的方案,用于需要处理不同条件粮食的服务点。” 周卫东点头。 “然后比较实际效果、制造费用和维护复杂程度。” 沈长庚终于笑了。 “就这么定。” 杜兴旺却突然开口:“那青山县这次准备承担什么工作?” 众人转头。 杜兴旺看着周卫东。 “我们厂负责设计和动力部分,省研究所负责相关试验。青山县除了提供调查资料,还能做什么?” 徐明眉头一皱。 这话听着又有点不对味。 可周卫东却没有生气。 “我们可以承担明确适用条件下的基层需求分析、部分装配便利性评价,以及后续试验反馈。” “技术设计呢?” “有能力承担的部分,也可以按协作安排参加。” 杜兴旺不依不饶。 “可动力清粮机跟手摇清粮机毕竟不一样。” “当然。” 周卫东点头。 “所以我们不会说自己什么都会。” 沈长庚在旁边听得皱眉。 “兴旺,你怎么老盯着这个?” 杜兴旺脸红了。 “我就是觉得,技术贡献应该分清楚。” “这话没错。” 周卫东突然接过话。 “既然要合作,就把工作分清楚。华中厂做了哪些设计,省研究所完成哪些试验,青山县提出了哪些改进和评价,后面都如实记录。” 他看向杜兴旺。 “这样既不会把你们的工作算到我们头上,也不会把我们的工作算成你们做的。” 杜兴旺张了张嘴。 终于不说话了。 因为周卫东根本没跟他争谁更厉害。 人家只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会议结束以后,杜兴旺收拾资料时,突然发现周卫东还在看他那本试验记录。 “周站长。” “嗯?” “您真觉得我这些记录有用?” “当然。” “我还以为您嫌我们前面研究方向有问题。” 周卫东抬头看了他一眼。 “技术方案可以有问题,认真做过的工作不一定就没价值。” 杜兴旺愣住。 周卫东继续说道:“没有前面这些记录,我们今天也不可能这么快发现,问题究竟集中在哪儿。” 杜兴旺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 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周站长,我现在有点明白沈工为什么愿意请您来了。” “为什么?” “您这人说话挺气人。” 周卫东一愣。 杜兴旺继续说道:“可做起技术来,倒让人服气。”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然而当天傍晚,省研究所收到的一份新调查材料,又把刚刚确定的技术方案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材料来自清河县一个基层粮食加工服务点。 那里已经有一台小型电动机,也有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加工房。 原本准备购置动力清粮机。 可负责经营的机手看完初步方案,却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他不关心机器最大发电能力。 也不关心采用哪种传动结构。 只问了一句: “如果一天只有十几户人家来清粮食,这台机器挣的钱,够不够交电费、付维修钱?” 沈长庚看着这句话,沉默了许久。 随后突然转头看向周卫东。 “卫东。” “怎么?” “咱们这两天是不是一直在研究机器怎么做,却还没认真算过人家买回去以后怎么挣钱?” 周卫东放下笔。 他忽然意识到。 华中厂这台动力清粮机真正面临的考验,可能不仅是技术参数。 还有普通基层服务点,到底养不养得起它。 第193章 这账不能亏 “机器一个钟头能清几百斤粮食,怎么到你嘴里,连两块钱都挣不到?” 沈长庚望着面前的老机手,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本厚厚的试验报告有些不够用了。 老机手叫胡庆山,四十六岁,清河县东河公社农机服务点负责人。 这人脾气有点倔,留着一撮短胡子,左边眉毛上有道旧疤。年轻时开过拖拉机,后来又学会修柴油机,附近几个生产队谁家的机器坏了,都愿意找他帮忙。 华中厂的人一来,他便把自己的账本搬出来,往桌上一放。 “沈工,俺不是说你们机器不行。” “那你什么意思?” “俺是说,机器干得快,不等于俺就能挣到钱。” 杜兴旺站在旁边,忍不住皱眉。 “胡师傅,我们这机器在规定条件下的处理能力,前面已经做过试验。您只要有足够的粮食需要加工,效率肯定比手工清理高。” 胡庆山听完,忽然笑了。 “小同志,你说得挺对。” 杜兴旺一愣。 “那您……” “可俺哪儿去找天天都有那么多粮食的活?” 一句话把杜兴旺问住了。 胡庆山把账本翻开。 上面记着最近半个月来服务点干过的活。 张家修水泵。 李家磨面。 王家借拖车。 还有几户人家来问粮食清理的事情。 其中真正准备清粮食的,数量都不算多。 有的几十斤。 有的一两百斤。 还有一家只是想把留着吃的稻谷粗清理一下,问完价钱便回去了。 “沈工,你们机器要真能一个钟头处理几百斤粮食,俺当然高兴。可问题是,人家一家只送来几十斤,你说俺开不开机器?” 沈长庚没有马上回答。 胡庆山继续说道:“开吧,得准备场地,检查机器,干完还得收拾;不开吧,人家说俺这服务点挂着牌子,连几十斤粮食都不愿意帮忙。” 徐明听到这里,忍不住点头。 “这话有道理。” 胡庆山看了他一眼。 “还有电费、机器维修、人员工钱。俺这儿不是没有电,可用电也得按规矩交钱,机器买回来还得有人管。” 杜兴旺终于忍不住说道:“胡师傅,您不能把所有费用都算到一次清粮上吧?” “那算到哪儿?” 胡庆山把账本推过去。 “小同志,您给俺算算。” 杜兴旺低头看了半天,竟然没敢接话。 他大学毕业以后一直在华中厂搞技术,研究过传动、筛分和机械结构,对加工和试验费用也不陌生。 可真到了基层,面对一户农民几十斤粮食的活,他突然发现,自己原来那些计算并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周卫东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胡庆山准备把账本收起来,他才问:“胡师傅,您现在有多少固定用户?” “固定的?” “就是平时愿意到您这儿来办事的农户。” 胡庆山想了想。 “周边几个村都有人来,不过不是天天都有活。” “有没有人愿意把不同时间要做的粮食清理,提前跟您约好?” 胡庆山一愣。 “约好?” “对。” “干什么?” “看看能不能在满足正常使用要求的情况下,把合适的清理任务集中安排,减少机器反复准备和停工等待的时间。” 胡庆山摸着下巴想了半天。 “你是说,今天张家要清一点,明天李家又送一点,不如先跟大伙儿说好时间,集中办?” “可以调查这种方式是否合适。” “那倒是个办法。” 胡庆山眼睛渐渐亮了。 “俺们以前安排机耕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徐明立刻接话:“那清粮也这么办不就行了?” 唐守义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先别急。不同的人家的粮食怎么区分,样品状态是不是适合机器处理,都得考虑。” 徐明拍了拍额头。 “对对对,差点忘了!” 胡庆山听见,反倒笑了。 “这倒不难,俺们原来给人磨面,也得把东西分清楚,不能把张家的粮食磨到李家口袋里。” 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笑过以后,周卫东还是认真补充了相关要求。 不同农户的粮食不能随意混合。 作业前要明确粮食状态和适用条件。 每户需要清理的数量、交接和收费方式,都得提前讲清楚。 如果某批粮食不适合当前机具处理,也不能为了多做生意硬接。 胡庆山越听越认真。 最后干脆把账本重新打开。 “周站长,你们别光说了。” “怎么?” “今天就帮俺算算,这生意到底有没有做头!” 沈长庚听完,哈哈大笑。 “行!” “我也想看看。” 当天上午,几个人没有再去讨论新的传动结构。 而是跟着胡庆山跑了附近两个村。 先问实际有多少农户愿意使用机械清粮服务。 再了解各家每次清理的粮食量,以及愿意支付的费用。 结果还真有点意思。 不少人觉得机器方便,愿意花一点钱省工夫。 但价格高了又不愿意。 有位姓赵的大婶听说他们准备收费,直接叉着腰问:“你们这机器不是国家厂里做的吗?怎么帮俺清点粮食还得收钱?” 胡庆山苦笑。 “赵婶,机器用电、有人操作,还得修,总不能天天白干吧?” 赵婶想了想。 “那倒也是。” 随后又问:“一百斤多少钱?” 胡庆山看了周卫东一眼。 周卫东没有替他报价。 “这得根据实际成本和服务安排算清楚,由负责经营的单位合理确定。” 赵婶一听,乐了。 “你这年轻人,怎么跟我家小儿子一样?问他啥时候娶媳妇,他也说得先考虑考虑!” 徐明当场笑出声。 沈长庚也笑得直摇头。 赵婶却没放过他们。 “不过俺先把话说明白,价钱合适,俺就来。价钱不合适,俺自己端筛子也能干!” 这话实在得不能再实在。 到了下午,大家回到服务点,把调查结果重新汇总。 愿意尝试的人比想象中多。 可真正愿意长期花多少钱,仍然需要进一步验证。 胡庆山根据自己的人员和场地条件,提出了一个初步收费设想,打算先按适合的作业量进行试算。 周卫东没有急着说能挣多少钱。 他让大家把费用分开。 机具使用和维护。 电力支出。 作业人员劳动投入。 场地占用。 必要的清理和交接时间。 以及机器长期使用以后需要考虑的维修和折旧。 全部算进去。 胡庆山看完,忍不住苦笑。 “周站长,你这账比俺老婆算买菜钱还细!” “该算的得算。” “那要是算下来没多少赚头呢?” “就得重新研究服务安排和产品配置是否合适。” 沈长庚坐在旁边,忽然感慨了一句。 “以前我在厂里设计机器,主要考虑单位时间能完成多少工作。” “现在呢?” 胡庆山笑着问。 “现在发现,买机器的人不一定天天有活干。”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可真正让沈长庚难受的,还在后面。 经过初步核算,如果服务点每天只有少量零散清粮任务,一台专门购置的动力清粮机,经济性未必理想。 即使技术上能够正常运行,也不代表胡庆山一定值得掏钱购买。 而如果能够跟磨面、农具维修等其他服务结合起来,合理安排作业,情况便可能不同。 这就意味着,产品的使用方式和销售对象,需要比原来想得更加明确。 “沈工。” 周卫东突然问。 “嗯?” “你们这台机器现在准备卖多少钱?” 沈长庚愣了一下。 “还没有最终定价。” “如果服务点买回去,一年真正使用的时间不多,能不能收回投入?” 沈长庚沉默了。 杜兴旺站在一旁,也不再争辩。 因为这个问题,确实不是靠提高一次试验的处理量就能解决的。 傍晚,几个人跟胡庆山商量,准备在完成相应审批和技术准备后,组织一次小规模的服务方式验证。 先确定一批符合机具使用条件的粮食任务。 再按实际需求安排作业。 记录不同环节消耗的时间和费用。 最后看看这种方式究竟适不适合当地。 胡庆山听完,立刻答应。 “行!”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 “可俺先说好,别光让我帮你们试机器,最后连自己的工钱都算不清楚。” 周卫东笑了。 “这个应该按正式安排写清楚。” 胡庆山满意地点头。 “那就行!” 几个人正准备离开,服务点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老胡!老胡!”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跑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只旧电动机。 胡庆山看见,脸色顿时变了。 “赵二顺,你又把这玩意儿搬来干什么?” 年轻人喘着气。 “胡叔,俺们那台磨面机今天又停了!” “怎么回事?” “电动机转着转着就不正常了。” 胡庆山赶紧过去查看。 沈长庚也凑了过来。 结果一问才知道,附近这个加工点最近几次使用电动设备时,都遇到过供电条件不稳定或者设备自身需要检修的问题。 具体原因尚未查明。 可问题已经相当明显。 他们正在讨论给基层服务点增加动力清粮机。 偏偏眼前就有个服务点,因为现有电动机具的使用问题,已经影响了日常作业。 “这事不能混在一起判断。” 沈长庚皱眉。 “得先查明现有设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再评价供电条件。” 胡庆山点头。 “对。” 可他随后又看了几个人一眼。 “不过沈工,我有句丑话得先说。” “您说。” “你们这动力清粮机要是真准备卖给俺,首先得让俺知道,在咱们这地方能不能踏踏实实用。” 沈长庚沉默片刻。 终于点头。 “这个要求合理。” 周卫东站在旁边,心里也慢慢有了新的想法。 不同基层服务点的条件并不一样。 有的供电稳定,场地合适,确实适合使用电动机具。 有的供电条件需要进一步确认。 还有的地方,本来就没有适合的电力设施。 如果不区分这些情况,直接把动力清粮机作为统一产品推下去,后面肯定会遇到问题。 可就在第二天,省研究所安排有关人员核对基层电气条件时,县里却传来了另一个消息。 附近几个公社得知有人正在研究动力清粮机后,主动提出了新的采购意向。 数量一共十二台。 徐明听见,差点高兴得蹦起来。 “卫东!十二台!” 周卫东却先问了一句:“这十二个使用点,都有适合安装和运行的条件吗?” 负责送资料的人愣住。 “这个……” “调查过没有?” “还没有全部调查。” 徐明脸上的笑顿时消失。 周卫东翻开那份意向表。 看完以后,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十二台采购意向。 其中竟然有几个使用点,连稳定的供电和合适的安装场地都还没确认。 而提出采购意向的人,却已经在催问机器什么时候能交货了。 第194章 不该卖的机器 “十二台机器,周卫东,你只同意先考虑五台?” 县农机供应部门的汪副主任盯着那份调查报告,额头上的青筋都快鼓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工厂想找这样的采购机会?” 周卫东坐在会议桌另一边,面前放着一摞现场调查记录。 “知道。” “知道你还往外推?” “因为有些地方目前不适合直接安装这类电动清粮机。” 汪副主任姓汪,叫汪增福,四十来岁,过去一直负责部分农机供应工作。这两年随着农村生产方式调整,他也想着把业务做得更有起色。 前阵子听说省研究所和华中厂准备研究新型动力清粮机,他高兴得几天没睡好。 十二台! 虽说眼下还只是采购意向,没有形成正式合同,可数量已经很让人眼热。 如果能把这批业务组织起来,不但能帮助基层改善生产条件,供应部门的工作成绩也更好看。 谁知道,周卫东带着调查人员出去跑了几天,回来竟然把十二台中的大部分暂时划到了“需要继续核实”或者“不宜按当前条件供应”一栏。 汪增福差点把茶缸摔了。 “周卫东,我看你就是把技术问题想得太复杂!” “汪主任,这个不是复杂不复杂的问题。” 周卫东把资料往前推了推。 “十二个提出需求的使用点,我们逐一了解了情况。目前五处具备继续开展安装条件评价的基础,三处还需要补充核实,另外四处按现有条件,不适合直接使用这种固定式电动机具。” 汪增福皱眉。 “为什么?” “有的供电条件不明确,有的场地不符合安装要求,还有的实际作业量很小,单独购买这种设备未必划算。” “可以改嘛!” “可以研究。” “那不就得了?” “可不能机器先卖过去,再让用户自己想办法解决所有问题。”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沈长庚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此时听见周卫东这句,忽然点了点头。 “汪主任,周同志的意见有依据。” 汪增福一愣。 “沈工,连您也这么认为?” “是。” “可您不是华中厂的工程师吗?” “正因为我是负责这套机器的技术人员,才不能把不合适的使用条件当作没看见。” 沈长庚把几份试验资料取出来。 “我们的样机目前主要针对具备相应供电、场地和人员条件的固定加工点进行研究。是否适合其他地方,需要另行评价。” 汪增福张了张嘴。 最终没说出话。 他原本以为华中厂会站在自己这边。 毕竟机器卖得越多,厂里不是越高兴吗? 没想到连设计机器的人,都不愿意现在就把十二台全部答应下来。 “沈工,您这样做生意,什么时候才能把厂子发展起来?” 沈长庚听完,忽然笑了。 “汪主任,我是做技术的。” “做技术也得考虑销售!” “当然。” 沈长庚点头。 “不过卖出去以后不能正常使用,也不是好销售。” 这句话把汪增福堵得半天没说话。 徐明坐在后排,差点没忍住鼓掌。 他小声对杜兴旺说道:“你们沈工这回说话真痛快。” 杜兴旺看了他一眼。 “那当然,我们沈工一直有本事。” “你前两天不是还跟他争技术方案?” “那是技术讨论!” 徐明忍不住笑起来。 “行行行,技术讨论。” 不过会议没有就此结束。 汪增福毕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 他看了看调查报告,忽然问:“那四处暂时不适合直接使用的地方,难道就不需要农机了?” “需要。” 周卫东回答。 “那怎么办?” “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更合适的机具或者服务方式。” “比如?” “有些地方适合继续使用人力驱动的小型机具,有些地方可以通过附近具备条件的服务点提供机械清理服务。也有些地方需要先完善基本使用条件,再考虑购置动力设备。” 汪增福听完,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不一定每个提出采购意向的地方,都得卖一台电动清粮机?” “对。” “那不是少卖机器?” “但可能让合适的机器真正卖给需要的人。” 周卫东把另一份资料拿出来。 “您看东河公社胡庆山那个服务点。” 汪增福低头。 里面记录着胡庆山前段时间提出的经营问题。 机器处理能力不错,可实际每天有多少粮食需要清理,关系到设备能不能合理使用、投入能不能收回来。 “胡庆山这个人我认识。” 汪增福忽然说道。 “他是个会算账的。” “对。” 周卫东点头。 “所以像他这样的服务点,就值得进一步做技术和经济性评价。” 汪增福慢慢点头。 这回终于不再急着拍桌子。 不过还没等周卫东松口气,门外突然进来一个人。 竟然是钱宝福。 这人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油光锃亮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件普通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着比以前朴素不少。 可他一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哟!周站长,听说您这回又准备把生意往外推?” 徐明当场翻了个白眼。 “钱老板,您消息倒灵通。” “那当然!” 钱宝福笑着走进来。 “我们兴达厂最近也在调查基层动力机具需求,刚好听说这边有一批采购意向,就过来了解了解。” 汪增福皱眉。 “钱同志,今天是技术和供应条件协调会,不是产品推销会。” “我知道我知道!” 钱宝福赶紧赔笑。 “不过我觉得,大家既然想买机器,就应该尽量满足需求。” 说完,他把一份产品宣传单拿出来。 “我们兴达厂也准备研究动力清粮机,价格肯定比大厂便宜!” 沈长庚听见,眉头微微一挑。 “钱同志,你们已经完成技术方案了?” “正在做!” “验证情况呢?” “马上就能安排!” “那现在能供应吗?” 钱宝福一愣。 “这个……” 杜兴旺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 徐明转头看他。 两个人竟然心照不宣地同时闭上了嘴。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钱宝福这回连机器都没带来,只拿了一张宣传单,便想跟华中厂已经进入正式技术论证的动力清粮机争市场。 周卫东看着宣传单,倒没有急着嘲笑。 “钱老板,您要是真能做出满足实际需要的产品,当然可以按规定参与竞争。” 钱宝福眼睛一亮。 “那您也承认我们有机会?” “当然。” “那为什么不把这十二台都安排下来?” “因为具体使用条件还没有全部确认。” 钱宝福摆摆手。 “周站长,您这就是太谨慎!” 他转头看向汪增福。 “汪主任,做生意有时候得先把市场抓住,再慢慢完善产品!” 汪增福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如果是几天以前,他或许还会觉得钱宝福说得有些道理。 可今天看完十二处使用点的实际资料,再想想胡庆山那些经营问题,心里已经有了不同看法。 “钱同志。” “哎!” “你们的动力清粮机现在有正式样机没有?” “还在准备。” “那今天先不讨论供应。”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住。 “汪主任,我这可是为了扩大农机供应!” “扩大供应当然好。” 汪增福把手里的调查报告拍了拍。 “可机器都没做出来,凭什么先谈具体供应?” 会议室里安静两秒。 随后徐明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钱宝福脸涨得通红。 “徐明,你笑什么?” “没什么!” 徐明拼命摆手。 “我就是想起您前面那台三十九块的机器。” 钱宝福的脸顿时更红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 周卫东赶紧把徐明拦住。 “行了,别扯远。” 不过钱宝福明显不甘心。 他把宣传单往桌上一放,咬牙说道:“行!既然你们非得看机器,那等我们样机做出来,再让你们见识见识!” 说完,拎着公文包转身便走。 徐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这人到底图什么?手摇清粮机还没做好,又惦记动力的。” 沈长庚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看见别人有市场。” “可他自己技术不够啊!” “技术不够可以找人合作。” 沈长庚笑了。 “真正麻烦的是,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没弄明白,就急着往外卖。” 徐明这回没再开玩笑。 他突然发现,沈长庚这话跟周卫东平时讲的,竟然越来越像。 当天的协调会最终形成了新的工作意见。 十二处意向使用点暂不按同一方案安排供货。 已经具备相应基础条件的五处,可以继续开展具体技术、经济性和供应条件评估。 需要补充核实的三处,先完善调查资料。 其余四处则根据实际需求研究其他机具或服务办法。 正式采购数量,待产品和项目条件明确后再决定。 汪增福虽然觉得可惜,最后还是点头同意。 “行。” 他把文件放下。 “这回先按实际情况办。” 随后看向周卫东。 “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 “这五处要是最后也买不了机器,你们得给我讲清楚原因。” 周卫东笑了。 “应该。” 沈长庚也点头。 “技术评价我们会认真做好。” 会议结束以后,几个人正准备回去,汪增福却突然又叫住周卫东。 “卫东。” “汪主任?” “还有件事。” “您说。” 汪增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清河县那批手摇清粮机,后续制造进展怎么样了?” 周卫东一愣。 “正在按调整后的协作安排推进。” “还有十九台没交完吧?” “对。” “那可得抓紧。” “我们知道。” 汪增福却没有立即收起材料。 他又从下面抽出一张新的函件。 “昨天清河县那边有人提出,希望提前安排下一批采购需求。” 周卫东眉头一挑。 “多少?” 汪增福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台左右的初步意向。” 徐明猛地转头。 “三十?” “对。” “手摇清粮机?” “主要是,另外还提出了些配套服务需求。” 徐明兴奋得差点站不稳。 可周卫东没有马上高兴。 他先问了一句:“那三十台是正式订单,还是需求意向?” 汪增福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你小子!” “我就知道你得先问这个!” 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 不过笑完以后,汪增福却认真起来。 “目前只是意向,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这次跟以前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有人明确提出,希望由具备条件的基层维修单位,承担部分后续服务。” 周卫东眼睛微微一亮。 这意味着,用户开始不再只问机器多少钱。 还会主动考虑买回去以后由谁负责维修。 这对于他们正在建立的制造与服务协作体系,显然是好事。 可正当周卫东准备继续了解情况时,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汪增福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奇怪。 “什么?” “你确定?”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电话,看向周卫东。 “卫东,你们青山县有人找你。” “谁?” “县站那边打来的,说是家里来了客人。” “我家?” “不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汪增福迟疑了一下。 “说是周家老宅那边的人。” 周卫东的笑容慢慢消失。 自从1978年被逼着分家以后,他跟老宅那边已经很少来往。 这些年自己做技术、建家庭、带队伍,忙得连睡觉都觉得不够用。 如今周家人突然找上门,还专门追到了单位。 恐怕不会只是来问候一句。 “他们说什么事了吗?” 汪增福摇头。 “没有。” 随后,又补充一句。 “不过听电话里说,对方手里拿着一张旧纸。” “非说跟你当年分家的事情有关。” 周卫东站在原地。 半晌,缓缓把工作本合上。 三年多了。 那笔早就该算清楚的旧账,竟然还有人惦记着。 第195章 旧账找上门 “周卫东,你现在有本事了,连亲爹亲娘都不认了?” 刘桂芝一嗓子喊出来,整个农机服务站的院子都安静了。 徐明正推着一辆装零件的小车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差点把车撞到墙上。 他抬头一看。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男的六十岁上下,穿着件旧灰布褂子,脸色发黑,手里拎着一只磨破边的布包。 女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少,一双眼睛却仍然透着熟悉的精明。 不是别人。 正是周卫东的父亲周大山,和母亲刘桂芝。 自从1978年那场分家风波以后,周卫东跟老宅那边已经少有来往。 尤其当年家里逼着他替弟弟周卫民顶罪的事,闹得整个生产队都知道。 后来事情查清楚,周卫东搬出老宅,靠着分到的五十块钱和一点粮食,硬是一点点把日子过起来。 三年多过去。 谁能想到,这老两口竟然又找上门了。 周卫东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刘桂芝正站在院子中央,拉着一个工人问东问西。 “你们这里谁管事?” 工人有些为难。 “婶子,您先坐,我已经去叫周站长了。” “什么站长不站长的!” 刘桂芝一撇嘴。 “他再当多大的官,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徐明听得眉头直跳。 他知道周卫东当年的事情,却没想到这老太太说话还是这么冲。 正准备过去劝两句,周卫东已经走了过来。 “爹,娘。” 周大山抬起头。 看见儿子,原本板着的脸稍微动了一下。 刘桂芝却立刻叉起腰。 “哟,还知道叫爹娘啊!” 周卫东没有接这句。 他看了一眼两个人。 “您二位今天来,有什么事?” “什么事?” 刘桂芝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能。” “那你怎么也不请我们进去坐?” 周卫东转头看向徐明。 “徐明,帮忙倒两杯水。” 徐明赶紧答应。 可刚转身,刘桂芝又喊住了他。 “等等!” 徐明回头。 “婶子,还有事?” “你们这里管饭不?” 院子里几个工人忍不住低头偷笑。 周卫东看了母亲一眼。 “娘,现在还不到饭点。您要是饿了,我让人先帮您买点吃的。” 刘桂芝立刻撇嘴。 “你现在挣大钱了,就这么打发亲娘?” 周卫东没有争。 只把两个人请进办公室。 徐明端来茶以后,本来准备留下来看热闹,被周卫东看了一眼,便赶紧找了个借口出去。 不过这小子根本没走远。 他就站在院里,装模作样检查自行车链条,耳朵却恨不得贴到办公室门上。 赵小满从旁边经过,忍不住问:“徐师傅,您那车不是昨天刚修过?” “我再检查检查。” “检查什么?” “安全!” 赵小满看了他一眼。 终于明白。 合着是想听热闹。 办公室里,周卫东给父亲倒了杯茶。 周大山接过去,没有喝。 他先看了看墙上的技术图纸,又看了看桌上的电话和文件柜,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写着“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工作牌上。 “你现在真当站长了?” “负责这里的一部分工作。” “听说还跟省里的机械厂合作?” “有技术协作。” “外县还找你们买机器?” “最近有一些试制供应任务。” 周大山听完,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几年前,家里还觉得这个大儿子没什么出息。 让他替弟弟认个错,顺便帮家里挡一挡麻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谁知道周卫东死活不肯。 不仅把事情闹了出来,还当着人的面提出分家。 那时候周大山心里憋着气。 觉得儿子离开周家,以后肯定过不好。 可如今再看看。 办公室里有人找他办事。 省里的技术人员愿意跟他商量工作。 外县的机械厂还专门请他过去解决问题。 连自己进门时,那些工人都客客气气叫他周站长。 周大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刘桂芝就没这么多感慨。 她把茶缸一放,直接开口。 “卫东,既然你现在有钱有本事,家里的事情是不是该管管了?” 周卫东抬头。 “什么事?” “你弟弟的事。” 周卫东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 “卫民怎么了?” 刘桂芝张了张嘴。 随后看了一眼周大山。 老头咳嗽一声,从布包里取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卫东,你先看看这个。” 周卫东接过去。 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那竟然是一张分家时留下的旧纸。 上面写着一些粮食和钱物的安排。 五十块钱。 一百二十斤玉米面。 五十斤高粱米。 十斤白面。 二十斤土豆。 还有旧锅碗、被褥及两间土房的相关安排。 这些东西,周卫东记得清清楚楚。 1978年那一晚,他就是靠着这点东西,从周家老宅搬出来的。 那时候他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却宁可自己出去挨饿,也不愿再替周卫民背黑锅。 周卫东看着纸上的字,半天没有说话。 周大山以为他被说动了,赶紧开口。 “卫东,你看看,家里当初也没亏待你。” 周卫东抬头。 “爹,您今天拿这个来干什么?” 周大山犹豫片刻。 终于说道:“当初分给你的东西,都是家里的积蓄。现在你日子好了,总该想着帮家里一点。” “您想让我帮什么?” “先拿三百块钱出来。” 周卫东愣住。 “三百?” 刘桂芝立刻接话。 “怎么,三百块还多?听说你现在跟外县做一笔机器生意就好几千块,拿三百出来孝敬爹娘,不应该?” 周卫东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外县那批清粮机的采购金额,确实不是小数字。 可那是单位之间的正式制造和供应任务。 材料、加工、检验、运输,每项都需要费用。 他负责的技术工作,也不是说收了多少货款,就能把钱随便装进自己口袋。 “娘,单位的业务收入不是我的私人收入。” 刘桂芝一瞪眼。 “你少糊弄我!” “我没有糊弄您。” “那你现在每个月不拿工资?” “拿。” “有工资就该给家里钱!” 周卫东没有跟她争。 他只是把那张分家纸重新放到桌上。 “如果您二位确实生活困难,需要帮助,可以把实际情况说清楚。” 刘桂芝眼睛一亮。 “那你答应给三百?” “我没答应。” “你……” 周卫东抬起头。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多钱。” 周大山沉默片刻。 最后从布包里又摸出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这次是一张所谓的补充借据。 上面写着,1978年分家时,周家暂借给周卫东一笔财物,待其经济条件改善后,应向父母偿还折算款项三百元。 最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周卫东。 刘桂芝见他不说话,顿时来了精神。 “看见没有?白纸黑字!” “当初给你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白给!” “现在你有钱了,该还!” 周卫东低头仔细看了几分钟。 随后忽然笑了。 “娘,这张纸谁写的?” 刘桂芝一愣。 “当年写的!” “谁写的?” “你管谁写的?上面不是有你的名字?” 周卫东没有接话。 他把借据放在旁边,又把原来的分家记录拿出来。 两张纸一比较,问题便出来了。 原来的分家记录写得很清楚,属于双方当时确定的分家安排。 可所谓的补充借据,不但另行写了偿还款项,连涉及的工作情况都与当年实际不一致。 其中还有一句。 “待周卫东在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取得稳定收入后偿还。” 周卫东指着这行字。 “爹,您看看这里。” 周大山低头。 “怎么?” “1978年分家的时候,我已经在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工作了吗?” 周大山一愣。 “这个……” “当时我连修复站都还没真正办起来,哪来的现在这套单位工作安排?” 周大山的脸一下变了。 刘桂芝却还没反应过来。 “那有什么?提前写着不行?” 周卫东看向母亲。 “娘,您刚才不是说,这张纸是当年写的吗?” 刘桂芝张了张嘴。 “我……” “那为什么写了后来才有的事情?”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周大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周卫东又指向借据下面的名字。 “还有,这个签名是不是我写的,您二位心里应该清楚。” 刘桂芝终于急了。 “周卫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卫东把纸放下。 “既然说是当年分家的补充协议,咱们可以找当时在场的人核对。” “找谁?” “赵建设、孙福成。” 他停了一下。 “还有晚秋。” 刘桂芝的脸色彻底变了。 当年分家那天,这几个人都在场。 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比谁都清楚。 周大山忽然叹了口气。 “卫东,算了。” 刘桂芝猛地转头。 “算什么算?” “我说算了!” 周大山这回声音也大了。 他伸手把那张所谓借据拿回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纸……确实不是当年写的。” 刘桂芝急了。 “老头子!你胡说什么!” 周大山没理她。 他看着周卫东,低声说道:“是前几天有人帮我们写的。” 周卫东没有露出意外。 他早就看出来了。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有人竟然知道当年分家物品的具体情况,还敢拿这件事做文章。 “谁写的?” 周大山沉默。 “爹,我再问一遍。” 周卫东看着他。 “谁让您拿这张纸过来的?” 刘桂芝突然开口。 “你管是谁!还不是为了你弟弟!” “卫民?” “对!” 刘桂芝索性不藏了。 “卫民现在想找份正经工作,可人家一听他以前那些事,就不愿意要。你现在跟那么多机械厂熟,给他找个活有什么难的?” 周卫东终于明白了。 绕来绕去。 还是周卫民。 当年家里为了这个弟弟,宁可把他推出去顶罪。 如今三年多过去,眼看自己有了工作和技术上的成绩,又想让他出钱、出面替周卫民安排出路。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爹,娘,卫民想工作,可以按照自己的实际情况去找合适的单位。” 刘桂芝顿时急了。 “可人家不要他!” “那就得先弄清楚人家为什么不要。” “你不是站长吗?” “我负责的是单位明确安排的工作,不是想让谁进厂就能让谁进厂。” 刘桂芝一拍桌子。 “你就是不肯帮!” 周卫东没有提高声音。 “如果是合理的事情,能帮的可以商量。但让我拿假的借据认账,再利用工作关系替人安排职位,这两件事,我不会答应。” 周大山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刘桂芝却气得浑身发抖。 “周卫东,你这个没良心的!” “当年要不是家里养你,你能活到今天?” 周卫东看着她。 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1978年的那个夜晚。 周卫民酒后偷开生产队的东方红拖拉机,撞伤赵国良,还牵出了公社农资仓库六袋尿素失窃的事情。 家里为了保住弟弟,逼着他认罪。 那时候刘桂芝说过的话,比今天难听得多。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把事实讲清楚,父母总有一天会明白。 后来才发现,有些人的偏心,并不会因为事情过去多久就自动消失。 “娘。” 周卫东终于开口。 “当年您让我替卫民顶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办?” 刘桂芝一愣。 “那不是都过去了吗?” “是,过去了。” 周卫东点头。 “可您不能因为我现在日子过好了,就把当年的事当作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大山慢慢抬头。 看见儿子的神情,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堵。 当年周卫东刚搬出去,瘦得跟竹竿似的,背着破被褥走出院门,连头都没有回。 如今人站在自己面前,穿着干净的衬衣,说话不急不躁。 可那份疏远,却比当年更明显了。 周大山低声说道:“卫东,爹知道当年有些事做得不对。” 刘桂芝猛地转头。 “老头子,你怎么……” “你闭嘴!” 周大山忽然提高声音。 老太太被吓得一愣。 周大山把那张假借据折起来,重新塞进布包。 “这事是我们不对。” 他看着周卫东。 “钱不要了。” “工作也不让你安排了。” 周卫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爹,您二位要是真有生活困难,可以正经说。可别再拿这些东西来。” 周大山点头。 起身准备离开。 刘桂芝却还不甘心。 “那卫民怎么办?” 周大山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让他自己想办法!” “可……” “走!” 老两口刚走到门口,周卫东忽然叫住父亲。 “爹。” 周大山回头。 “怎么?” “那张纸是谁教您写的?” 周大山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本来以为儿子已经不再追问。 没想到临走前,周卫东又把事情提了起来。 “就是……村里一个认识字的人。” “叫什么?” 周大山不说话。 刘桂芝却突然冒出一句。 “还不是二虎出的主意!他说这样写,你看见了就不敢不认!” 话音刚落。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卫东慢慢抬起头。 “张二虎?” 刘桂芝这才意识到说漏嘴,赶紧闭上嘴。 可已经晚了。 周卫东盯着她。 “娘,您说的是当年跟卫民一起牵进那六袋尿素失窃案的张二虎?” 周大山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是他。” “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县城。” “他找您二位做什么?” 周大山犹豫片刻。 终于说道:“他说现在有门路,能帮卫民找点活干。” 周卫东眉头一皱。 “什么门路?” “好像跟机械配件生意有关。” 周卫东的眼神渐渐变了。 机械配件? 最近自己正在组织清粮机制造协作,周边好几家机械厂都在谈加工任务。 偏偏这个时候,张二虎又冒了出来。 还主动联系周家老宅。 事情未免太巧。 “他还说什么了?” 周大山沉默片刻。 “他说,只要你肯帮忙,后面还能有一笔大生意。” “大生意?” “对。” 周卫东忽然笑了。 “他倒挺会挑时候。” 周大山见儿子不再追问,赶紧带着刘桂芝离开。 这回老太太没有继续闹。 因为她已经看明白了。 如今的周卫东,不是当年那个随便吓唬几句,就能替弟弟承担责任的年轻人了。 等老两口走远,徐明终于忍不住冲进办公室。 “卫东!” “怎么?” “刚才我都听见了!” 周卫东看他一眼。 “你不是在检查自行车?” 徐明脸一红。 “检查完了。” “那自行车怎么样?” “挺好!” “哪儿好?” “哪儿都好!” 周卫东没忍住笑了。 可笑完以后,他的神情又认真起来。 “徐明,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张二虎?” 徐明想了想。 “是不是跟你弟弟那桩事有关的人?” “对。” “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 “我也想知道。” 周卫东把桌上的技术资料收起来。 “不过先别胡乱猜。” “那怎么办?” “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 这次是杨守成打来的。 “卫东,今天有个姓张的人来我们厂谈加工。” 周卫东心里一动。 “叫什么?” “张二虎。” 徐明猛地抬头。 周卫东握着听筒,没有马上说话。 杨守成继续说道:“他说自己认识你,还说你们是一个村的老熟人。” “他想加工什么?” “清粮机配套件。” “有正式任务?” “没有。” “图纸呢?” “带了几张草图。” 周卫东问:“他找您谈什么条件?” 杨守成沉默片刻。 “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怎么?” “他说,如果我们厂愿意接他的活,可以提供一批比较便宜的材料。” 周卫东的眉头慢慢皱起。 “什么材料?” “普通钢材和一部分传动零件。” “来源呢?” “没说清楚。” 杨守成停了一下。 “还有件事。” “您说。” “他拿来的那几张草图,有些结构看着跟你们以前的手摇清粮机挺像。” 周卫东的手慢慢攥紧。 这件事终于有了点眉目。 张二虎不只是来帮周卫民找工作。 他竟然也把主意打到了清粮机上。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技术协作的事情? “杨厂长,您先别答应。” “放心,我现在也没答应。” “图纸能不能先按正常程序核对来源?” “可以。” “那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徐明已经急得站不住。 “卫东,这姓张的是不是又准备算计你?” “现在还不知道。” “可他当年就跟卫民一起干过那种事!” “所以更得弄清楚。” 周卫东把工作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还记着几年前那场事故涉及的人名。 赵国良。 周卫民。 张二虎。 他原以为,随着当年的事情查清楚,自己分家另过,这些名字便会逐渐从生活里淡出去。 谁知道三年多过去,竟然又在同一天出现。 只是这回,事情已经不同了。 当年他穷得只剩五十块钱和一点粮食。 如今手里有技术资料,有正式协作文件,还有一群愿意跟他一起把机器做好的伙伴。 张二虎如果真想凭几张来路不明的图纸,重新干当年那种糊涂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周卫东把本子合上。 随后看向徐明。 “明天陪我去趟柳溪。” “找张二虎?” “先看他送去的图纸。” 徐明点头。 “行!” 他刚准备离开,突然又回头。 “卫东。” “怎么?” “你说这张二虎是不是觉得,咱们现在做机器挣钱了,想跟着捞一笔?” 周卫东沉默片刻。 “有可能。” “那咱们……”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卫东兄弟,三年多不见,你还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徐明猛地转头。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剪得很短,肩上挎着一只黑色帆布包。 男人脸上挂着笑。 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办公室里的摆设。 周卫东慢慢站起身。 “张二虎?” 男人哈哈一笑。 “可不是我嘛!” 他大摇大摆走进院子。 仿佛当年那些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卫东,听说你现在跟省里的机械厂都有合作,真是不得了!” 周卫东没有接话。 张二虎却已经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 “兄弟,我这次来,可是有笔大生意想跟你谈。”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冷笑。 “你先把自己做什么生意说清楚。” 张二虎看了他一眼。 “哟,这位兄弟脾气不小。” 随后转头看向周卫东。 “你放心,我这次做的是正经机械配件买卖。” 周卫东看着他。 “既然是正经买卖,图纸和材料来源总该能说清楚吧?” 张二虎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热情模样。 “当然能!” 说着,他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放。 “不过咱们先谈谈价钱。” 周卫东低头。 只见文件上写着: 《小型清粮机配套零件加工合作意向》。 下面列着几种零件和大致数量。 而其中一页附图,竟然跟青山县早期试制清粮机的一张结构草图极其相似。 徐明看完,脸色顿时黑了。 “张二虎,这图纸从哪儿来的?” 张二虎却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兄弟,这个嘛,说来话长。” 周卫东抬头看着他。 “那就慢慢说。” 张二虎原本还想继续打哈哈。 可看见周卫东那副平静的神情,嘴角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 “卫东,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什么意思?” “咱们以前毕竟是一个村的,又跟卫民有那么多年的交情。” 他说着,把公文包往前推了推。 “有钱大家一起挣,不好吗?” 周卫东没有碰那只包。 “我只问你,图纸是谁给的?” 张二虎沉默了几秒。 随后,忽然笑了。 “行,你既然非要问,那我也不瞒着你。” “谁?” 张二虎往门口看了一眼。 确定没有其他人靠近以后,才慢慢说道: “是你们参与过技术协作的一家厂里,有人主动找上我的。” 周卫东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而张二虎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意识到,这次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人说了。” “你们青山县现在技术有了,机器也有人买了。” “可真正想挣大钱,不能老按你那套办法慢慢来。” 他咧嘴一笑。 “他说,只要能拿到你们后面准备制造的图纸,咱们就可以抢先做出下一批机器。” 第196章 这钱不好挣 “卫东兄弟,五百块钱,你点个头就能拿到。换了别人,我还舍不得给呢!” 张二虎说这话的时候,把黑色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沓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徐明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倒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年跟着周卫东搞农机维修、参与试制任务,几千块的材料账他都经手过。可人家张二虎这架势,实在不像来谈机械加工,倒像是准备把县站的办公室买下来。 “张二虎,你这钱是准备买机器,还是准备买人?”徐明忍不住问。 张二虎嘿嘿一笑:“徐师傅,瞧您说的。我这不是看卫东兄弟有本事,想带着他一起发财嘛。” 他说着,从包里抽出一份合作意向。 “你们青山县那款清粮机,现在不是卖九十二块一台?我有办法把材料和加工费用再往下降。咱们先做五十台,后面再做一百台,三个月就能把生意做起来!” 周卫东端着茶缸,始终没有伸手去碰桌上的钱。 “你先把图纸的事情讲清楚。” 张二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卫东,怎么又问图纸?” “不问图纸,难道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徐明冷不丁冒出一句。 张二虎瞪他一眼,随后转头看向周卫东。 “图纸是一个厂里的朋友给我的。他说这套结构已经做过试验,可以拿来生产。至于是哪家厂,你也知道,做生意得替人保密。” 周卫东笑了:“替人保密可以,技术资料的来源和使用条件总得核对吧?” “你还不信我?” “当年你跟卫民偷开生产队拖拉机的时候,不也说过让我放心?” 张二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明忍不住抬头。 这句话可够狠的。 当年的事情闹得不小,张二虎虽然没有因此把一辈子搭进去,但名声确实臭过一阵。他后来外出做过零散生意,前些日子才重新回到青山县。 本以为几年过去,周卫东已经是个站长,又跟省里的机械厂有合作,总不至于再揪着旧事不放。 谁知道人家一句话,直接把他的老底掀了出来。 “卫东,你这就没意思了。” 张二虎把笑收起来。 “当年那点破事,都过去三年多了。” “是过去了。” “那你还提?” “因为你现在又让我什么都别问,先相信你。” 周卫东放下茶缸。 “你觉得我该相信吗?” 张二虎被问得张口结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起来。 “行!你不信我,可以。可这钱总是真的吧?” 他把那沓钱往前推了推。 “这样,只要你答应跟我合作,前面这五百块算你个人的技术辛苦费。以后每做一台机器,再给你两块。” 徐明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你这是想干什么?” “谈生意啊!” 张二虎一脸无辜。 “周卫东负责技术,我负责找加工厂和买家,大家挣钱有什么不对?”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这五百块,是给我个人的?” “当然!” “跟农机服务站没关系?” “没关系!” “地区厂也不知道?” “当然不用他们知道!” 张二虎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见一车车清粮机从机械厂里拉出来,最后全部变成了自己口袋里的钱。 周卫东却突然笑了。 “二虎,你这算盘打得不错。” 张二虎眼睛一亮。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 “我只是觉得,你确实比三年前会算账。” 周卫东把钱推回去。 “三年前,你们想让我替人顶罪。这回倒好,先给五百块,想让我拿着单位参与研制的技术资料,跟你私下做买卖。” 张二虎脸色一沉。 “周卫东,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哪里难听?” “我这是正经合作!” “那就按正经合作的办法来。” 周卫东拿起意向书。 “把企业名称、实际加工单位、技术资料来源、材料采购方式和相关费用说清楚,再由有权参与的单位商量。” 张二虎一下不说话了。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乐了。 “张老板,您不是说有钱大家一起挣吗?怎么一听要把账写清楚,就不愿意了?” 张二虎狠狠瞪他。 “我跟周卫东说话,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 徐明一拍胸脯。 “我也是县站的技术人员!” “你?” 张二虎上下打量他。 “就你这模样,还技术人员?” 徐明顿时火了。 “我这模样怎么了?我修过的柴油机,比你见过的还多!” 张二虎冷笑:“修机器有什么了不起?修一辈子,还不是给别人干活?” 这句话一出口,徐明反倒不生气了。 他看着张二虎,忽然笑了。 “张老板,您说得对,我确实是给单位干活。” “知道就好!” “可我修坏一台机器,至少知道哪儿出了毛病。您拿着一堆来路说不清的图纸,连自己准备做什么都没弄明白,就敢说三个月做一百台。” 徐明一摊手。 “我看您比我有胆量。” 赵小满原本在门口整理零件,听见这话,差点没笑出声。 周卫东也忍不住看了徐明一眼。 这小子最近说话是越来越有水平了。 张二虎被气得脸色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 “周卫东,你今天是真不准备给我面子?” “你想谈正常生意,面子可以给。” “那五百块呢?” “拿回去。” “技术合作呢?” “先把资料来源弄清楚。” 张二虎盯着他。 看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 “行!” “周卫东,你别以为现在只有你能做清粮机!” “我没这么以为。” “咱们走着瞧!”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图纸,却被周卫东叫住了。 “等等。” 张二虎猛地回头。 “怎么?后悔了?” 周卫东指向桌上的一张纸。 “你的原件拿走,不过这份图纸我刚才已经看过。上面的结构和编号有些问题,我得问你一句。” “什么问题?” “谁告诉你,这张图已经能用于正式制造?” 张二虎眼神微微一变。 “厂里的人。” “什么厂?” “我不能说。” “那你至少告诉我,交给你图纸的人,有没有告诉你,这张图后来已经改过了?” 张二虎愣住。 “改过?” 周卫东拿起自己的工作本,翻到一页。 “你手里这张是前期试制图,上面的筛箱连接结构、部分安装位置和后续经过验证的方案不一样。” 张二虎脸色一僵。 “胡说!那人明明说这是最新的!” “最新的?” 周卫东抬头。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个月。” “确定?” “当然!” 周卫东忽然笑了。 “那就怪了。” 他把工作本翻过来,指着其中一个日期。 “这套结构在上个月以前就已经调整,后面的制造资料也重新整理过。你拿到的如果是最新图纸,怎么还保留着早期试验件的结构?” 张二虎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然答不上来。 他原本只是听人说,青山县的清粮机已经有人买,前面拿到的几张图纸也能加工。 哪里知道技术人员还会隔三差五修改设计? 更没有想到,周卫东只是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旧方案。 “可能是拿错了!” 张二虎硬着头皮说道。 “那就回去核对。” 周卫东把图纸还给他。 “别拿着尚未确认的东西,去让机械厂直接加工。” 张二虎没有接话。 他把文件胡乱塞回包里,气冲冲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周卫东,我再问你最后一句。” “说。” “你现在就这么不愿意帮自己人?” 周卫东看着他。 “自己人?” “咱们一个村的,又认识这么多年。” “那你当年跟卫民一起干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是自己人?” 张二虎彻底没话。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忍不住鼓掌。 张二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拎着包快步离开。 直到人影消失在院门外,徐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卫东,今天可真痛快!” “什么痛快?” “这姓张的拿着五百块钱,进门时跟个大老板似的,出去时脸比锅底还黑。” 周卫东笑着摇头。 “你别光顾着看热闹。” “怎么?” “把刚才那张图纸上能确认的编号、结构和对方的说法记录下来。” 徐明一愣。 “干什么?” “查资料来源。” 这回徐明立刻认真起来。 因为他也意识到,真正的问题还没解决。 张二虎如果只是从外面弄来几张旧图纸,那还算容易处理。 可如果真有参与协作的单位,把前期技术资料私下交给别人,再让对方拿去组织制造,后面就可能不断出现类似麻烦。 更要命的是,张二虎这种人根本不懂具体技术条件。 他拿着一套已经调整过的旧方案,竟然准备直接找厂子加工。 真要做出几十台不能可靠使用的机器,倒霉的还是买家。 到了傍晚,周卫东给地区机械厂的曹建业打了电话。 他没有直接说谁泄露了图纸,而是把自己看到的图纸编号和结构特征讲了一遍。 曹建业听完,沉默了片刻。 “卫东,这个编号我有点印象。” “在哪儿见过?” “前阵子联合技术论证时,我们技术科收过一批青山县的试验资料。” “后来呢?” “部分资料送到参与协作的单位,用于研究加工条件。” 周卫东皱眉。 “都有登记?” “正常应该有。” 曹建业停了一下。 “我明天让人查查。” 周卫东点头。 “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他又翻了一遍自己的资料。 结果越看越觉得奇怪。 张二虎拿来的那张图纸,不但采用早期结构,右下角还留着一处手工修改过的痕迹。 那是他们前面研究机架安装时,为了区分不同试验方案,由陈志远临时写下的一行标记。 后来正式整理资料,这行标记已经取消。 现在它却出现在张二虎的图纸上。 说明这份资料的来源,可能不是后来的正式制造文件,而是某个单位保存的早期技术讨论副本。 周卫东放下笔,心里慢慢有了数。 第二天上午,曹建业的电话便来了。 “卫东,查到了!” “什么?” “那套早期试验图,当时一共整理了六份技术讨论副本。” “都有去向?” “有五份登记比较清楚。” “还有一份呢?” 曹建业沉默两秒。 “第六份,在资料领用记录里写着,交给柳溪县一家参与加工条件调查的单位参考。” 周卫东抬头。 “哪家?” 曹建业缓缓说道: “兴达农具厂。” 第197章 内鬼是谁 “兴达农具厂?” 徐明听完电话,眼睛瞪得老大。 “卫东,钱宝福不是早就跟咱们过不去了吗?怎么连这种图纸都能拿到?”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曹建业传真般描述的登记内容重新记进工作本,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志远才皱着眉问:“地区厂当初为什么会把试验资料交给兴达厂?” “前期调查加工条件时,对方也申请过参与技术交流。” 周卫东把记录本放下。 “按当时的安排,他们拿到了一份用于讨论的资料。” 徐明顿时急了。 “那不就是把图纸送给钱宝福了?” “是技术讨论副本,不是正式制造文件。” “可他现在拿去找张二虎做机器啊!” “所以才要查清楚具体怎么流出去的。” 周卫东说完,转头看向陈志远。 “志远,咱们这边的早期试验图还有哪些单位保存过?” “县站、地区厂、省研究所,还有参与前期讨论的几家单位。” “原件呢?” “都在。” “那先把咱们的资料整理清楚。” 陈志远点头。 可徐明仍然有些不甘心。 “卫东,我怎么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 “钱宝福跟咱们争了这么久,现在张二虎又冒出来,还拿着早期图纸。偏偏这两个人都跟你有矛盾。”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我怀疑……” “怀疑谁?” 徐明忽然压低声音。 “咱们合作单位里面,肯定有人私下拿好处!” 这句话一出口,赵小满的脸色变了。 他正抱着一摞技术文件经过门口,听见以后猛地停住。 “徐师傅,您这话什么意思?” 徐明一愣。 “我没说你。” “可这段时间负责整理技术资料的人,也有我。” 赵小满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您要是怀疑有人私下拿东西出去,就把具体事情查清楚。别一开口就说肯定有人收钱。” 徐明张了张嘴。 他原本只是随口发泄,哪里想到赵小满反应这么大。 “我又没说你!” “可让别人听见,不就是咱们技术人员里出了贼?”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卫东看了看两个人。 “徐明,这回你说话不合适。” 徐明脸红了。 “我……” “现在只有资料流向的线索,没有谁收钱的证据。” 周卫东认真说道。 “没查清楚以前,不能乱怀疑人。” 徐明低头。 过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小满,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赵小满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您着急。” “可您这话传出去,大家以后还怎么安心干活?” 徐明叹了口气。 “是我不对。” 周卫东见两个人说开了,便没再继续训。 他知道,技术资料一旦出了问题,最怕的就是单位内部先乱起来。 到时候人人互相怀疑,真正想干活的人反倒不敢碰资料。 当天下午,周卫东去了地区机械厂。 曹建业早已把有关登记本准备好。 黄启顺坐在旁边,脸色不怎么好看。 “卫东,这回确实是我们资料管理上有需要核对的地方。” 周卫东一愣。 “怎么说?” 曹建业把一份领用记录递给他。 “当时兴达厂申请参加小型清粮机加工条件调查,地区厂按程序给过一份用于交流的试验资料。” “这个我知道。” “问题在后面。” 曹建业指了指登记表。 “后来我们通知相关单位,前期结构已经调整,不能再按照旧方案组织制造。但有几份资料的回收或者作废确认手续不够完整。” 周卫东点头。 “所以兴达厂手里的那份,可能一直没按新要求处理?” “有这个可能。” 黄启顺忽然接话。 “不过我专门问过资料室,当时交出去的副本上,明明盖着‘技术讨论资料’的字样。” 周卫东拿起记录。 “原来那份上有?” “有。” “那张二虎拿来的为什么没有?”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曹建业皱眉。 “你确定没有?” “我看到的那一份,只有图纸结构和编号,没有明显的讨论资料标记。” 黄启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就奇怪了!” 周卫东想了想。 “有可能是重新描过图,也有可能只是转抄了其中一部分。” 曹建业点头。 “得核对具体资料。” 可问题又来了。 张二虎已经把图纸带走。 他们手里只有周卫东根据现场看到的内容整理的记录,暂时不能直接判断对方究竟拿到了怎样的一套文件。 黄启顺听完,气得直挠头。 “这不是瞎折腾吗?一台清粮机,怎么越做越像在查案?” 曹建业忍不住笑。 “老黄,你以前不是天天说技术工作得把资料管好吗?” “我说的是别把零件图纸弄丢!” “现在不就是资料没管明白?” “……” 黄启顺被噎得没了脾气。 正说着,资料室的老同志敲门进来。 “曹主任,有件事。” “怎么?” “前阵子兴达厂来借阅资料时,除了钱宝福,还跟着一位年轻人。” 周卫东抬头。 “叫什么?” “登记上写着周卫民。”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 徐明猛地站起来。 “谁?” “周卫民。” 老同志把登记本递过去。 “说是兴达厂临时帮忙跑业务的。” 周卫东低头。 果然。 登记日期在上个月。 借阅单位是兴达农具厂。 同行人员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周卫民三个字。 徐明气得直拍桌子。 “卫东!这下不就对上了?” 周卫东却没有立即下结论。 因为他心里已经明白,事情很可能不是所谓的陌生内鬼,而是几个人利用技术交流期间接触到的资料,做起了别的打算。 周卫民参与过资料借阅,不等于他已经证明自己拿走或转交了图纸。 但他为什么会跟钱宝福走到一起? 这件事确实值得查清楚。 “曹主任,这份登记能不能先保留好?” “当然。” “涉及兴达厂的资料交接,能不能再联系他们核对?” “可以。” 周卫东点头。 “另外,原来的试验图要明确不能再作为正式制造依据,后面参与协作的单位也得收到一致的技术版本说明。” 黄启顺听完,叹了口气。 “行。” “这回我亲自安排。” 事情暂时有了线索。 可周卫东没有像徐明想象中那样,直接冲去兴达厂找钱宝福算账。 他先回县站,把自己手头的技术文件整理好,又联系柳溪厂了解张二虎送去的加工资料。 第二天上午,杨守成亲自回了电话。 “卫东,有个情况。” “什么?” “张二虎那份图纸,我找车间技术员看过了。” “怎么样?” “确实跟你们前期的清粮机结构相近,不过有些地方又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同?” “主要是他自己增加了几处加工要求。” 周卫东一愣。 “增加?” “对。” “谁改的?” “他不肯说。” 杨守成停了一下。 “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 “什么?” “他想让我们加工的几种零件,有一部分并不是按整台清粮机的需要配套的。” 周卫东皱眉。 “什么意思?” “数量对不上。” “具体呢?” “有些连接件准备做五十套,另一类配件却只准备做二十套。” 周卫东沉默片刻。 “会不会分批加工?” “我也这么问。” “他怎么说?” “说这是商业安排,不方便透露。” 杨守成冷笑。 “卫东,我现在是越来越不敢跟这种人做生意了。图纸来源说不清,零件数量也对不上,张口就要先做五十套。” 周卫东点头。 “那就先别急着接。” 挂了电话,他把这些情况重新记下来。 随后翻出清粮机前期几个版本的技术记录,逐项比较。 看了大半个小时,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张二虎要加工的某类连接件,数量虽然跟完整机具不一致,却跟另一项早期试制方案里的用量相近。 那套方案后来因为结构和使用方面的问题,早已停止作为正式制造方案继续推进。 如果有人不知道后续修改,只拿着早期资料拼凑生产计划,确实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可还有另一种可能。 对方根本不是准备按同一版本制造完整清粮机,而是想把不同来源的零件混在一起,拼出一批价格更低的机器。 周卫东想到这里,眉头渐渐皱起。 他拿起电话,刚准备联系曹建业,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卫东哥,有人找您。” 赵小满站在门口。 “谁?” “一个年轻人,说是从柳溪县来的。” “叫什么?” “郑有才。” 周卫东一愣。 这个名字他记得。 前面惠农服务部拿着旧图纸找红旗厂加工二十台机器的时候,负责送资料的业务员便叫郑有才。 “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郑有才便走进办公室。 跟上次见面相比,他明显瘦了些,神情也不太自然。 “周站长。” “郑同志,坐。” 郑有才没有坐。 他先往门外看了一眼,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 “周站长,我今天来,是想把一件事说清楚。” 周卫东抬头。 “什么事?” 郑有才咬了咬牙。 “前阵子那批旧图纸,不只是兴达厂拿到过。” 周卫东神情一动。 “还有谁?” “张二虎。” “怎么到他手里的?” 郑有才犹豫片刻。 “有一次我去兴达厂核对配套加工的情况,正好看见周卫民带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就是张二虎?” “对。” “后来呢?” “他们把几张技术讨论图拿出来,说想找别的厂加工。” 周卫东认真听着。 郑有才又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我当时帮忙整理的一份零件目录草稿。” 周卫东接过来。 上面竟然有周卫民、张二虎和钱宝福三个人的名字。 最下面还写着一行字: “先安排普通配件加工,后续技术图纸另行补齐。” 周卫东抬头看向郑有才。 “这份材料能证明什么,还需要核对。” “我知道。” 郑有才脸色发红。 “可我不想再像上回一样,明明知道手续没弄清楚,还帮人把材料送进车间。” 周卫东点头。 “你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事实讲出来,是好事。” 郑有才沉默片刻。 忽然又说道:“周站长,我还有件事。” “什么?” “他们不是只打算做普通手摇清粮机。” 周卫东抬头。 郑有才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还想拿你们前期研究过的配套结构,拼一台带动力的清粮机。” 第198章 兄弟见面 “周卫民,你现在长本事了,连机械厂的图纸都敢拿出去做买卖?” 周卫东说这话的时候,周卫民正蹲在兴达厂旁边的小饭馆里,端着一碗阳春面吃得满头是汗。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手里的筷子猛地停住。 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大……大哥?” 徐明跟在周卫东后面,忍不住乐了。 “哟,还知道叫大哥啊?我以为你发财以后,连自家兄弟都不认识了呢!” 周卫民放下筷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三年多,他最不愿意见的人就是周卫东。 原因很简单。 当年那件事,实在太不光彩。 偷开生产队拖拉机,出了事故以后还想着让哥哥替自己承担责任。后来事情闹大,真相查清楚,自己虽然没有因此把后半辈子搭进去,名声却彻底坏了。 附近几个生产队一提起他,便知道这小子办事不牢靠。 找工作的时候,人家一打听过去的事情,也不愿意轻易用他。 这些年周卫民做过不少零工。 搬过货。 帮人跑过运输。 也跟着别人卖过一些农具。 可没有哪份活能长久干下来。 他心里一直不服气。 凭什么周卫东当年分出去的时候,只有五十块钱,如今却成了县农机服务站的负责人,还能跟省里的机械厂合作? 凭什么自己从小在家里更受宠,最后反倒混得不如这个哥哥? 偏偏越想不服,越没什么正经本事能拿出来。 前段时间,钱宝福看他熟悉青山县的情况,又认识一些机械厂的人,便让他帮忙跑业务。 周卫民一听可以挣钱,立刻答应。 后来张二虎找到他,说有机会做一批清粮机零件生意。 两个人一拍即合。 在他们看来,周卫东能把机器做出来,无非是有几张图纸,有几个技术工人帮忙。 既然图纸都能见到,为什么不能自己找家厂子照着做? 他们甚至商量过,等机器真卖出去,便让周大山和刘桂芝出面,劝周卫东不要跟自己弟弟计较。 可现在,周卫东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卫民勉强挤出笑容。 “路过。” 周卫东拉开椅子坐下。 “听说你最近在兴达厂跑业务?” “嗯。” “工作怎么样?” “还行。” “钱宝福给你开多少工钱?” 周卫民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周卫东会一上来便骂人,没想到竟然问起自己的工作。 “一个月二十多块,跑成业务还有提成。” 徐明眼睛一亮。 “哟,待遇不错啊!” 周卫民有点得意。 “那当然。” 可刚得意没多久,周卫东便问:“那张二虎准备加工的清粮机零件,也是你联系的?” 周卫民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哥,这个……” “是不是?” “算是吧。” “图纸哪来的?” “钱老板那儿。” “谁给钱老板的?” “地区厂以前做技术交流时给的。” “那你知不知道,那是早期试验资料?” 周卫民低着头。 “知道一点。” 徐明顿时火了。 “知道你还敢拿着到处找厂子加工?” 周卫民被吓得一哆嗦。 随后又觉得没面子,硬着头皮反驳:“旧图怎么了?又不是不能用!” 周卫东看着他。 “你会看制造图纸吗?” “会一点。” “那你说说,你们准备做的连接件,应该配哪一版筛箱?” “这……” “相关结构后来改过哪些地方?” 周卫民的脸渐渐红了。 “大哥,我又不是技术员。” “那你凭什么告诉别人,这套图纸可以直接制造?” 周卫民终于没话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钱宝福给的资料送到加工厂,后面便能拿到提成。 至于具体零件怎么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工人会做。 机械厂有师傅。 他只负责联系生意。 可现在被周卫东一问,才发现自己连图纸到底能不能用都不知道。 “哥,我也是想挣点钱。” 过了半天,周卫民终于憋出一句。 “想挣钱没问题。” 周卫东说道。 “可不能拿自己弄不明白的东西,去让别人冒风险。” “又不是我加工!” “机器出了问题,你准备跟买家也这么说?” 周卫民猛地抬头。 “大哥,你是不是就看不得我过得好?” 徐明一愣。 这小子还真会倒打一耙! 周卫东却没有生气。 他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卫民,你觉得我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 “怎么个好法?” “有工资,有房子,有老婆孩子,还当了站长。” “那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来的吗?” 周卫民不吭声。 周卫东继续说道:“刚分家那会儿,我靠修一台旧机器挣几块钱。下雨天还得推着自行车跑生产队,晚上回来,衣服湿得能拧出水。” “后来县站有了几个人,做一件配套件,往往得来回改好多次。技术做错了,材料费、加工费都得重新核算。” 他看着周卫民。 “你现在看见机器有人买,就以为拿几张图纸能发财。那前面这些活,谁替你干?” 周卫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可以找工人……” “工人照着不合适的图纸做,东西出了问题,你找谁?” “……” “钱宝福?” 周卫民彻底没话。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补了一句:“你要真觉得这么容易,我明天给你一把扳手,你先把厂里那台旧柴油机修好再谈发财。” 周卫民狠狠瞪他。 可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这时,小饭馆老板端着一盘咸菜过来。 见三个人气氛不太对,赶紧笑着说道:“同志,要不要再添两碗面?” 徐明肚子早就饿了。 “来一碗!” 周卫东看他一眼。 “你不是刚吃过早饭?” “骑车过来都消化了!” 老板忍不住笑。 周卫民却一点吃面的心思都没有。 他犹豫了很久,忽然问:“大哥,你今天找我,是想把我送去派出所?” 周卫东看着他。 “我今天是来了解图纸和加工任务的实际情况。” 周卫民松了口气。 可周卫东接下来一句,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 “如果涉及冒用资料、欺骗买家或者其他需要处理的事情,该按实际情况处理,谁也不能凭嘴说没事。” 周卫民的脸顿时白了。 “哥,我真不知道那么多!” “那就把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周卫民沉默许久。 最后终于开口。 原来一个多月以前,钱宝福让他去地区厂联系技术资料的事情。 当时兴达厂手里已经有部分早期讨论图,但没有完整的后续制造文件。 张二虎知道以后,主动提出可以找几家小修造厂加工零件。 他还说,农村现在需要便宜清粮机,谁先把机器做出来,谁就能抢到买家。 两个人商量以后,便把手里几张图纸拿去找厂子询价。 可加工厂一看,发现技术条件不完整。 有的零件缺少明确尺寸。 有的部件跟其他图纸对应不上。 张二虎不愿意花时间补齐资料,索性找了个懂点机械的人,帮忙把几处图纸重新描了一遍。 “谁帮他描的?” 周卫东问。 周卫民低着头。 “兴达厂一个姓冯的师傅。” “叫什么?” “冯德昌。” “他知道原图已经调整过吗?” “不清楚。” “后面你们准备找谁加工?” “张二虎说先找柳溪厂,要是那边不肯,就去找别的小厂。” 徐明忍不住问:“那钱宝福知不知道?” 周卫民犹豫了。 “知道一些。” “具体知道多少?” “我真不知道。” 周卫东点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些周卫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情。 只是把已经能够确认的时间、人物和资料来源逐项记录下来。 过了一会儿,周卫民突然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 “大哥,这个你看看。” “什么?” “张二虎前几天给我的。” 周卫东接过来。 竟然是一份零件采购清单。 上面列着几类连接件、筛箱配套件和材料数量,旁边还有预计加工费用。 可真正让周卫东皱眉的,是其中一项。 “旧存材料,按新料价格核算。” 他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周卫民赶紧摇头。 “我不知道。” “谁写的?” “张二虎。” “材料在哪儿?” “说是从一个旧仓库弄来的。” 徐明顿时皱眉。 “什么仓库?” “柳溪县那边。” 周卫东看了看清单,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有些加工厂以前留下来的普通钢材,只要规格和状态合适,经过核对以后可以正常使用。 可如果把来源不明、状态不清楚的旧零件直接当成全新的合格配套件出售,问题就大了。 尤其是清粮机这种要长期反复运动的设备。 零件是否符合要求,不能只看外表。 “卫民,你有没有收过张二虎的钱?” 周卫民犹豫片刻。 “给过我五十块。” “干什么的?” “说是跑业务的辛苦费。” “有约定或者收据吗?” “没有。” 周卫东叹了口气。 “这钱你最好先把来龙去脉弄明白,别糊里糊涂收了,到时候连自己替谁做过什么事都说不清楚。” 周卫民低着头。 过了半天,忽然小声说道:“哥,我是不是又把事情弄砸了?” 周卫东看着他。 没有马上回答。 三年多以前,这个弟弟出事以后,第一反应是找家里人替自己挡。 现在出了问题,竟然终于知道问一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周卫东不会因为这句话,便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是不是弄砸,要看实际情况。” 他说道。 “不过有一点你得记住。” “什么?” “以后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就别再指望别人替你擦屁股。” 周卫民慢慢点头。 徐明刚好把新端来的面条拌匀,听见这话,忍不住接了一句:“还有,别什么人一说能发财,你就跟着往前冲。钱没挣到,自己先让人当枪使了。” 周卫民看了他一眼。 这回竟然没有反驳。 三个人吃完面,周卫东准备离开。 可刚走到门口,周卫民又追了出来。 “大哥!” “怎么?” “张二虎今天下午准备去柳溪县一处旧仓库提货。” 周卫东停住。 “什么货?” “就是那批说能便宜卖的传动件。” “哪处仓库?” “城南旧供销仓库。” 周卫民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一件事。” “说。” “他昨天晚上跟钱宝福吵了一架。” “为什么?” “钱老板嫌他找来的零件不合适,怕做出来的机器出问题。” 徐明一愣。 “钱宝福也有怕的时候?” 周卫民点头。 “钱老板说,生意可以抢,可不能真把一堆有问题的东西卖出去。张二虎却不肯,他说便宜货总有人买。” 周卫东听完,慢慢把工作本合上。 这件事终于不只是旧图纸的问题了。 有人已经准备把来源和质量条件尚未核实的零件,送进实际制造环节。 他转头看向徐明。 “先去柳溪找杨厂长。” “现在?” “对。” “那张二虎……” “先把情况跟相关单位核实清楚。” 徐明点头。 两个人正准备骑车出发,周卫民忽然又叫住他们。 “大哥。” “还有什么?” 周卫民咬了咬牙。 “要是真找到那批东西,能不能别让爹娘知道?” 周卫东看着他。 “为什么?” “他们现在已经够丢人了。”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说道:“卫民。”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真正让人丢脸的,不是做错事被人发现。” “是明知道做错了,还想着让别人替你瞒。” 周卫民站在饭馆门口,半天没有动。 而周卫东已经骑上自行车,朝柳溪县方向赶去。 他还不知道。 这次在城南旧仓库里等着他的,不只是几箱来源不明的机械配件。 还有一个差点让青山县下一批清粮机交付计划出问题的圈套。 第199章 仓库里的猫腻 张二虎赶到柳溪县城南旧供销仓库的时候,魏保田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老魏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清单,脸色有些不好看。 “张二虎,你前天说的那批传动零件,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们看?” 张二虎一愣。 “魏厂长,您怎么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看看材料吗?” “是是是!” 张二虎赶紧赔笑。 “我这不是正准备开门嘛!”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可还没等把锁打开,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老板,生意不错啊!” 张二虎猛地转头。 周卫东正站在不远处。 旁边跟着徐明、杨守成和一名负责仓库管理的工作人员。 张二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周卫东?” “又见面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卫东笑了。 “不是你前两天一直找机械厂谈加工吗?正好杨厂长他们也准备了解一下材料情况。” 张二虎脸色变了又变。 他当然知道周卫东为什么会出现。 多半是周卫民那个没出息的东西,把事情说出去了! 不过现在人已经到了门口,他总不能直接把人赶走。 “行啊!” 张二虎硬着头皮笑起来。 “你们要看货,那就看!” 他说着打开仓库门。 一股霉味和机油味迎面扑来。 仓库里面光线昏暗,靠墙放着一些木箱和麻袋,旁边堆着普通钢材,地上还有几只沾满灰尘的旧铁架。 徐明一进门便皱起眉。 “张老板,您这地方够热闹啊!钢材、旧机器、木箱子,什么都有。” “做生意嘛!” 张二虎挺直腰杆。 “什么材料都得准备一点。” 杨守成没有接话。 他先跟仓库管理人员核对了这批物资的存放情况,随后才让张二虎指出准备出售的东西。 张二虎带着众人走到一排木箱旁。 “就是这批!” 他拍了拍箱盖。 “普通传动配件,价格便宜,数量不少。你们做清粮机正好能用。” 魏保田赶紧凑过来。 “这批东西原来是哪家厂做的?” “外地来的。” “具体哪家?” “这个……” “有出厂资料没有?” 张二虎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魏厂长,咱们做买卖,东西好不好,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魏保田却摇头。 “看着好不一定就能用。” 张二虎一愣。 他怎么也没想到,前阵子一听见有活就急着备料的魏保田,如今竟然变得这么难说话。 “老魏,您以前可没这么多讲究!” 魏保田脸红了。 “以前吃过亏,现在还不能长点记性?”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笑。 “魏厂长这回是真学会了。” 杨守成也笑。 “行了,先把材料情况弄清楚。” 经过仓库管理人员同意,几个人查看了其中一批待售配件的外观和标记。 箱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些传动件和连接件。 乍一看,倒还像回事。 零件表面涂着防锈油。 部分还包着油纸。 张二虎顿时来了精神。 “怎么样?” 他拿起一件零件。 “这东西不比你们专门加工便宜?” 徐明刚准备接话,唐守义却从后面慢慢走过来。 他今天也跟着杨守成到了柳溪,原本只是想了解配套加工进度,没想到碰见这么一档子事。 老头拿起一件零件,仔细看了几眼。 “张老板,这批东西以前装过机器没有?” 张二虎一愣。 “什么意思?” “我问是不是旧件。” “当然不是!” 张二虎赶紧说道。 “全新的!” 唐守义没再争。 他把零件放回去,又看了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 周卫东注意到,其中几件零件表面虽然经过清理,却仍然留有明显的使用痕迹。 还有一些零件,尺寸和结构看着相似,细节却不完全相同。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木箱外侧原本有一块旧标记,后来被新贴上的纸盖住了。 “张老板,这批材料的来源和状态,您能提供书面资料吗?” 周卫东问。 张二虎脸色一沉。 “你怎么跟魏保田一样,什么都要问?” “因为你准备把它卖给机械厂。” “卖给厂子怎么了?” “加工单位得知道自己买到的是什么。” 张二虎冷笑。 “周卫东,你今天是专门来找茬的吧?” “我没说不让你卖。” 周卫东笑着回答。 “只是想把情况弄清楚。” 张二虎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魏保田。 “老魏,您说句公道话。这些东西要是价钱便宜,您用不用?” 魏保田犹豫片刻。 最后摇头。 “没有明确的技术和质量资料,我不能直接答应拿去做正式配套件。” 张二虎的脸彻底黑了。 “行!” “你们一个个现在都学会跟我讲大道理了!” 杨守成却忽然开口。 “张老板,这不是大道理。” “那是什么?” “正常做机械加工,材料和零件要符合明确的使用要求。你要是卖普通废旧金属,咱们可以按废旧材料谈;你要是卖能直接用于产品装配的合格配件,那就得拿出对应依据。” 张二虎张了张嘴。 最后不耐烦地摆手。 “行了行了!你们到底买不买?” “目前不能确定。” 魏保田回答。 张二虎气得直翻白眼。 可真正让他难堪的事情,还在后面。 负责仓库管理的老同志忽然走过来。 “张同志,你前面登记的物资信息,跟你现在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张二虎一愣。 “哪里不一样?” 老同志拿起登记本。 “你当时说这批是旧机具拆卸和库存整理出来的配件,暂时放在这里等待分类处理。” “对啊!” “那怎么现在又说全部是新加工件?” 张二虎脸色猛地变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全是旧件?” “登记里写得清楚。” 老同志把本子递给杨守成。 上面确实记着,这批物资属于张二虎联系的一批旧机械零件和库存材料,具体规格、状态尚待分类核对。 登记时间就在十几天前。 徐明看完,终于忍不住乐了。 “张老板,您这东西变得够快啊!” 张二虎狠狠瞪他。 “你懂什么?旧库存也可能是新件!” “这个没错。” 周卫东突然接话。 张二虎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没用过的库存件,当然可能仍然具备使用价值。可您不能因为有这种可能,就把所有东西都当成已经确认的全新合格配套件。” 唐守义站旁边,忍不住点头。 “这话对。” 张二虎脸涨得通红。 他原本打算靠低价材料吸引几个小厂,先做出一批清粮机,至于后面能用多久,他并没认真考虑过。 反正农村用户买机器,谁会拿着图纸和量具一件件检查? 只要机器能转,价钱便宜,后面总有人愿意买。 如今被周卫东这么一问,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得简单。 最要命的是,连原本有些动心的魏保田,都开始摇头。 “张老板,这批配件我暂时不能按您说的条件采购。” 魏保田说道。 张二虎瞪大眼睛。 “为什么?” “资料和状态没核对清楚。” “价格我还能降!” “不是只看价格。” “每套再便宜三块!” 魏保田还是摇头。 “真要用到正式产品上,出问题的费用可能远远不止三块。” 徐明在旁边听得直乐。 “魏厂长,您这回算账算明白了!” 魏保田苦笑。 “被你们这帮人说了这么久,再不明白,我这厂长也别干了。”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可张二虎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把箱盖合上。 “行!” “你们不买,有的是人买!” 说完便准备把木箱重新封起来。 这时,唐守义忽然皱起眉。 “等等。” 张二虎一愣。 “又怎么了?” 唐守义指了指其中一只木箱。 “这个箱子外侧的旧标记,能不能让我看看?” “看什么?” “有点眼熟。” 仓库管理人员走过来,核对后将相关登记和旧标签一并拿出来。 唐守义仔细看了好半天。 忽然转头看向杨守成。 “老杨,你们柳溪厂前几年是不是做过一批小型粮食加工机具的维修配套?” 杨守成一愣。 “做过。” “有没有处理过旧传动件?” “有一些。” “那你看这个标记。” 杨守成赶紧凑过来。 看了几秒,眼睛猛地瞪大。 “这不是我们以前那批旧件分类时用过的标记吗?” 周卫东心里一动。 “确定?” “有印象,但还得查原始记录。” 杨守成立刻转头。 “我回厂里联系仓库,把那批物资处理记录找出来。” 张二虎站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们别看见个标记就说是自己的东西!这玩意儿到处都有!” 周卫东点头。 “所以先核对。” “你们就是想找我麻烦!” “张老板,没人说东西一定有问题。” 周卫东看着他。 “可如果来源不清,您又准备把它当成全新配件卖出去,买家自然需要弄明白。” 张二虎终于没话了。 当天傍晚,杨守成送来了初步核对结果。 这批零件中的一部分,确实与柳溪厂以前处理过的旧机具零件类型和标记相符。 相关物资曾经通过正常渠道交给外部单位进行分类处理,后来又经过转手。 具体每箱的来源、使用状态仍需继续核实。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张二虎所谓“全部是新加工、可以直接用于清粮机”的说法,没有得到现有资料支持。 魏保田听完,后背直冒冷汗。 “周站长,幸亏这回没急着买。” 徐明在旁边接话。 “您现在知道为什么以前卫东天天让人查资料了吧?” 魏保田苦笑。 “知道了。” 周卫东却没有跟着笑。 因为他刚刚收到曹建业的一通电话。 地区厂核对技术协作资料时,又发现张二虎带去找其他加工单位的图纸中,混用了不同时期的结构资料。 如果这些资料未经技术确认便被拿去制造整机,不但可能出现装配问题,还可能造成不同零件无法正确配合。 “卫东,咱们现在怎么办?” 徐明问。 “先把能确认的情况整理好,跟参与加工和供应的单位说明。” “那张二虎呢?” “他的材料怎么销售,由有关单位按实际情况处理。咱们不能光凭猜测给人定性。” 徐明叹了口气。 “你还真沉得住气。” 周卫东笑了。 “沉不住也得把事情做好。” 可就在他们准备回青山县的时候,清河县韩德胜突然打来了电话。 “卫东,有件急事!” “怎么?” “东河公社一个加工点,今天收到了一台新改造的动力清粮机。” 周卫东一愣。 “哪家厂的?” “说是兴达厂联系的。” “完成技术验证了吗?” “资料还在核对。” 韩德胜声音有些发紧。 “问题是,今天有人已经试着使用了。” “结果呢?” “机器运行不正常,操作人员已经停机,没有听说有人受伤。” 周卫东松了口气。 “停得对。” “可后面还有情况。” “什么?” 韩德胜停顿片刻。 “那台机器用的一部分配件,听说就是从柳溪县那批旧库存零件里买的。” 徐明听见,脸色猛地变了。 周卫东握着听筒,也沉默下来。 原本还在仓库里争论能不能卖的零件,竟然已经有人拿去装机器了。 而且还是一台尚未完成充分验证的动力清粮机。 这一次,事情恐怕真的不能再当作普通的买卖纠纷了。 第200章 这回你输了 “钱宝福,你们兴达厂的机器出了问题,怎么还有脸把责任往青山县身上推?” 徐明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东河公社农机服务点的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钱宝福站在一台灰绿色的清粮机旁边,脸涨得通红。 “徐明!你别乱说!机器又不是我们厂自己造的!” “不是你们造的?” 徐明眼睛一瞪。 “那是谁送来让人试的?” “是我们联系的加工单位!” “合着卖机器的时候你们是厂家,出了问题就变成介绍人了?” 旁边几个社员顿时笑了。 钱宝福被噎得脸色发青。 周卫东刚走进院门,便看见这副场面。 他没有急着加入争论。 而是先找到韩德胜,了解了现场情况。 这台动力清粮机,前几天由兴达厂联系的业务人员送到东河公社,说是正在研究的新型设备,可以在具备条件的基层服务点试用。 设备没有进入此前省研究所组织的正式技术验证任务。 送货人员也没有提供完整的试验记录。 胡庆山原本不打算让人随便运行。 可负责送货的年轻人一再保证,说机器已经在厂里试过,没有问题。 后来他们安排人员做了一次短时间的试运行。 结果设备工作状态不正常,出现了明显的异常声响。 胡庆山没有继续操作,及时停了机器。 这才没有把事情弄得更严重。 “胡师傅,人没事吧?” 周卫东问。 “没事。” 胡庆山赶紧说道。 “俺一听声音不对,就让人停了。” “那就好。” “可俺现在担心,这台机器是不是本来就有毛病。” 周卫东看了一眼设备。 “需要专业人员检查,不能光凭声音判断原因。” 胡庆山点头。 “俺也是这么想。” 他指了指钱宝福。 “所以才把卖机器的人找来了。” 钱宝福站旁边,脸色十分难看。 “胡师傅,我已经说了,这只是前期试用机具,您不能拿正式产品的要求来挑毛病!” 胡庆山顿时不乐意了。 “钱老板,您送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说的?” “您说这是新式动力清粮机,已经能正常工作,让俺们先试试!” 钱宝福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徐明终于忍不住笑。 “钱老板,您这买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钱宝福狠狠瞪他。 “你少说两句!” 周卫东却没有继续跟他争。 他转头看向韩德胜。 “这台设备目前由哪个单位负责检查?” “已经联系地区厂和有关技术人员,准备核对具体情况。” “那先按正式安排处理。” 韩德胜点头。 随后,几个人把已经收集到的交付资料、使用记录和相关零件信息整理出来。 周卫东注意到,这台机器的机架结构跟华中厂那套正式试验样机并不相同。 它采用了较简单的传动布置,部分零件外观与普通旧机具配件相近。 不过这些差异本身不能直接说明设备有什么缺陷。 真正需要核实的,是它到底按照哪套技术要求制造、由谁完成检查,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异常工作状态。 到了下午,地区厂的技术人员赶来。 杨守成也带来了柳溪厂对相关零件来源的核对情况。 经过必要的检查,发现这台设备使用的部分传动配件,确实与张二虎最近联系采购的那批旧库存零件类型相近。 进一步查看相应记录后,确认其中有几件零件缺少能够证明其适合当前机具使用要求的资料。 同时,整机制造文件与实际装配情况也存在需要进一步核对的地方。 这还不能直接判定所有异常的具体原因。 但已经足以说明,不能把这台设备当作完成验证的成熟产品继续交给普通用户试用。 负责检查的工程师把情况讲完,钱宝福的脸彻底白了。 “这……这机器明明是张二虎找人加工的!” 徐明一听,顿时乐了。 “钱老板,您刚才不是还说兴达厂负责联系供应吗?” “那也不代表所有零件都是我们做的!” “可您答应用户已经试过,能正常使用。” “我……” 钱宝福额头冒汗。 他终于发现,这回自己被张二虎坑得不轻。 前阵子他原本只想找几家加工厂,研究价格更低的清粮机。 张二虎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找到便宜的配件,还认识懂机械的老师傅。 钱宝福一听能省钱,心里便动了。 后来张二虎带来一台改造后的动力清粮机,说已经能正常运行。 他没有把完整技术资料核对清楚,便想着先送到基层展示,争取一些购买意向。 谁知道刚送出去,便出了问题。 “周卫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批零件有问题?” 钱宝福突然转头。 周卫东看着他。 “我们此前发现其来源和状态资料不完整,建议有关加工单位不要未经确认便用于正式产品制造。”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句话一出口,连韩德胜都愣住了。 徐明更是差点笑出声。 “钱老板,您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 钱宝福脸色一红。 周卫东却没有笑。 “钱同志,您既然负责联系这台机具的供应,就应该按实际分工核对制造和质量情况。” “您没有弄清楚,不能把责任推给没参与这项制造安排的人。” 钱宝福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那台机器,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过去几个月,他一直想方设法跟周卫东竞争。 价格低一点。 交货快一点。 宣传喊得响一点。 只要能先把机器送到农民手里,他便觉得自己赢了。 可真正出了问题,他才发现,能不能把机器送出去,跟能不能长期把机器做好,根本不是一回事。 正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喊。 “钱老板!” 众人回头。 只见张二虎提着一个帆布包,急匆匆走进来。 他原本准备来看看设备试用情况,顺便催钱宝福结算前面的零件费用。 可一进门,看见地区厂的技术人员都站在这里,顿时愣住。 “这是怎么了?” 钱宝福猛地转头。 “张二虎!” “哎!” “你给我的那批配件,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二虎脸色一变。 “什么东西?机械零件啊!” “我问你是不是全新的!” “这个……” “是不是已经确认能用在这台机器上?” 张二虎不吭声了。 钱宝福彻底急了。 “你前面不是拍胸脯保证吗?说这些东西便宜又可靠!” 张二虎的脸也涨红了。 “我只是负责联系材料!机器又不是我装的!” 徐明听见,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得!” “这回可真热闹!” “卖机器的说不是自己造的,卖零件的说机器不是自己装的。” 他看着两个人。 “那你们倒说说,这机器到底是谁负责?” 周围的人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胡庆山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新式清粮机,看看以后能不能给周围农户提供更方便的服务。 谁知道机器刚送来,便发现制造和技术责任都没说清楚。 “钱老板。” 胡庆山终于开口。 “这机器俺们暂时不继续试了。” 钱宝福猛地抬头。 “胡师傅,您……” “等你们把资料和问题弄清楚,再按正式安排说。” 胡庆山认真说道。 “俺这个服务点,还得替周边几十户人家办事,不能拿大家的生产耽误着玩。” 这句话一出口,钱宝福彻底没了声音。 张二虎站在旁边,还想解释。 可看见众人都在看他,终于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经过有关单位协调,东河公社暂停了这台机具的继续试用,后续由提供方及相关单位按照实际资料处理。 对于涉及旧库存配件来源和技术资料使用的问题,也分别安排进一步核实。 周卫东没有要求别人当场认定谁违法,更没有直接替有关单位决定责任。 他只是把自己掌握的资料和事实说明清楚。 这件事没有靠谁嗓门大解决。 而是靠一份份实际记录,把问题逐渐理顺。 可真正让周卫东高兴的,并不是钱宝福和张二虎终于吃了亏。 而是另一件事。 当天傍晚,清河县韩德胜又收到青山县下一批清粮机的交付通知。 经过前面零件版本问题的处理,以及几家加工单位重新协调制造任务,后续一批符合要求的手摇清粮机已经完成规定检查,可以继续按约定分批交付。 徐明听见消息,整个人都乐了。 “卫东!” “嗯?” “咱们这批总算又能往外送了!” “是。” “那二十四台的任务是不是快做完了?” “还得看后面的实际进度。” 徐明叹了口气。 “您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唐守义站旁边,冷不丁接了一句。 “给你高兴半分钟。” 徐明一愣。 随后猛地拍腿。 “怎么连您也学会这一套了!” 众人笑成一片。 第二天,周卫东把这次清河县调查和技术核对的情况整理成报告。 里面没有一味强调兴达厂的问题。 而是把目前动力清粮机研究中发现的几个重点写清楚。 不同使用点应当明确安装和供电条件。 动力装置与清粮机构需要经过合理设计和试验。 零件质量和技术文件必须对应。 产品交给用户以前,要明确操作、检查和维修责任。 如果基层服务点实际作业量不足,还应当考虑经济性,而不是只追求机器处理能力。 报告送到省研究所以后,柳世昌和沈长庚都认真看了一遍。 两个人的意见相当一致。 这份报告虽然没有提出什么惊人的新结构,却把基层动力清粮机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梳理得更清楚了。 尤其将技术设计、使用条件和服务经营结合起来的思路,值得继续开展研究。 到了周末,周卫东终于有空回家陪女儿。 周禾现在已经能扶着桌子慢慢走两步。 小姑娘一看见父亲回来,便高兴得伸出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 周卫东赶紧把孩子抱起来。 “禾禾,爹回来了!” 林晚秋站在旁边,忍不住笑。 “你今天倒回来得早。” “工作安排好了。” “又有好消息?” “算是吧。” “说说。” 周卫东把清河县那边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完,皱了皱眉。 “那台动力机器有人受伤没有?” “没有,操作人员发现异常后及时停了机。”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 随后又问:“那个张二虎,真跟卫民一起做了这些事?” “目前能确认他们参与联系过部分图纸和配件,其他事情还在核实。” 林晚秋沉默片刻。 “你爹娘前两天还来找过你?” “嗯。” “又是为了卫民?” “是。” 她看了丈夫一眼。 “你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想了想。 “该按事实处理的事情,不能因为是亲戚就糊弄过去。至于父母以后真有生活困难,我也不会故意不管。” 林晚秋点头。 “这样就好。”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其实你现在跟刚分家的时候,变化挺大的。” 周卫东一愣。 “哪里变了?” “以前别人一欺负你,你恨不得马上把事情争个明白。” “现在呢?” “现在你反倒不怎么急了。” 周卫东笑了。 “可能是这些年见的事情多了。” “也可能是你终于知道,光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林晚秋白他一眼。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夫妻俩都笑了。 吃过晚饭,周卫东坐在院子里,把最近的工作本重新翻了一遍。 手摇清粮机已经从最初的试制,逐步走向正式供应。 多家机械厂之间的技术和制造协作,也比以前有了更明确的安排。 而基层服务点对动力清粮机的需求,正在推动他们研究新的产品方向。 他很清楚,未来真正值得做的事情还有不少。 尤其是如果能把适合普通农户的小型机具,与面向基层服务点的动力机具合理衔接起来,再逐步建立附近的维修和配件服务,可能会形成一条比单纯制造机器更有价值的发展道路。 正想着,院门突然响了。 徐明气喘吁吁跑进来。 “卫东!” “怎么了?” “有件事!” “你先喝口水。” “我不渴!” “那你说。” 徐明把一张新收到的调查表递过去。 “省研究所那边又有消息了。” 周卫东接过来。 这是一份关于小型粮食清理及加工服务的初步需求汇总。 清河县、柳溪县和青山县部分基层单位,分别提出了新的机具使用和服务安排建议。 其中不少用户已经不再单纯要求购买整台设备。 而是希望按照自身的作业规模,选择直接购买、联户使用或者就近接受机械服务。 周卫东看得越来越认真。 “这份调查做得不错。” “还有呢!” 徐明赶紧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一份新的技术协作邀请。 省研究所计划组织一次针对不同基层作业规模的清粮机技术与经济性论证。 参与单位包括省农机总厂、华中农机设备研究厂、地区机械厂,以及几家已经形成相关试制经验的基层单位。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也在名单里。 这本来不算意外。 真正让周卫东愣住的,是后面的一项安排。 “拟从实际需求出发,对小型人力清粮机和固定式动力清粮机分别开展技术评价,并研究合理的系列化制造与维修协作方案。”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卫东,这是不是说,咱们以后不光做手摇清粮机,还能正式参与动力清粮机的技术研究?” “有机会。” “那不是好事?” “是。” 徐明眼睛亮了。 “那咱们这回算不算真正干出名堂了?” 周卫东想了想。 “比以前有进步。” 徐明差点被气笑。 “您就不能说句痛快话?” 周卫东哈哈大笑。 正准备继续翻材料,忽然发现后面还夹着一封信。 信是沈长庚亲笔写来的。 内容很简单。 他希望周卫东能够在下一次技术论证前,协助整理青山县在基层清粮机适用性和制造协作方面的研究结果。 同时,华中厂准备进一步比较固定式动力清粮机的两类技术方案。 一类尽量保持结构简单,面向工作条件相对明确的服务点。 另一类则研究适当的工作状态调节能力,用于需求更加多样的加工点。 这两类方案都需要继续进行技术和经济性评价。 周卫东看完,慢慢露出笑容。 这才是他真正愿意做的事情。 不是靠几句狠话让竞争对手低头。 也不是拿几张来历不明的图纸,急着做出一批机器挣钱。 而是在实际需求的基础上,把合适的技术研究清楚,再通过可靠的制造和服务,让更多人真正用上机器。 不过就在他准备把信收起来的时候,徐明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卫东,还有件事。” “什么?” “这封信送来的时候,曹主任专门打电话交代,说有一项事情得提前注意。” “哪一项?” 徐明挠了挠头。 “好像跟华中厂那台动力清粮机的新方案有关。” 周卫东一愣。 “怎么了?” “听说他们准备比较两种新的传动方案。” “这个信里写了。” “可曹主任说,其中有一种方案……” 徐明犹豫片刻。 “好像有人以前做过类似的东西。” 周卫东皱眉。 “谁?” “他说得不太清楚,只让我问问唐师傅。” “唐守义?” “对。” 周卫东沉默片刻。 忽然想起唐守义前阵子拿出来的那本旧试验笔记。 还有二十三年前,何有顺因为一场机械事故受伤的往事。 难道华中厂这次准备研究的传动方案,跟那套旧装置还有什么联系? 他正想着,院门又被推开。 唐守义竟然亲自来了。 老头今天没带平时那只茶缸,而是抱着一只旧木盒。 “卫东。” “唐师傅?” “你收到沈长庚的信了?” “刚收到。” 唐守义点头。 随后把木盒放到桌上。 “那正好。” 周卫东看着他。 “您这是?” 老头没有马上回答。 他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几张已经发黄的图纸。 图纸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了。 可上面仍然能看出一套旧式传动结构的轮廓。 唐守义把图纸慢慢展开。 “这是当年那台脚踏筛选装置停止试验以后,我们留下来的部分技术资料。” 周卫东一愣。 “您不是说那套机器已经拆了吗?” “机器拆了,图纸还在。” “那您现在拿出来……” “因为我前两天看过华中厂寄来的初步结构说明。” 唐守义深吸一口气。 “里面有一种传动布置,让我想起当年那套装置。” 周卫东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您的意思是,两个方案结构相似?” “有些地方相似,但具体是不是同一类问题,还得进一步核对。” 唐守义指着其中一处旧图。 “当年那场事故以后,我一直不愿意再碰这种结构。” “可这些年我慢慢想明白了。” 周卫东抬头。 “想明白什么?” “当年真正错的,不是我们想让机器省力。” “而是明明发现了异常,还没有把问题查清楚,就急着让人继续使用。”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周卫东。 “所以这回,我想把当年的记录和后来发现的问题,拿出来认真研究。” 周卫东点头。 “这件事值得做。” 唐守义却没有笑。 他把最后一张旧图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已经褪色的钢笔字。 “第二次试验前,异常原因未明,建议暂停。” 下面还有一个签名。 何有顺。 周卫东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一沉。 唐守义缓缓说道:“卫东,我以前一直以为,老何当年受伤,就是因为年轻人着急,操作时没注意。” “后来我才发现,他其实比我们更早意识到,机器可能有问题。” “可他的意见,没有真正改变当时的试验安排。” 周卫东沉默许久。 最后认真说道:“唐师傅,这份记录应该保存好,也可以在核实事实后作为后续技术研究的参考。” 唐守义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卫东。” “嗯?” “这回咱们要是真研究动力清粮机,可不能只想着跟华中厂比谁的机器先进。” “那比什么?” 老头拍了拍桌上的图纸。 “比谁能把二十多年前没弄明白的问题,真正弄明白。” 周卫东看着那些旧资料,又看了看省研究所送来的新技术邀请。 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恐怕比一开始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而他还不知道,随着这次联合技术论证展开,华中厂那套新型动力清粮机,将遇到一个连沈长庚都没有预料到的难题。 因为真正限制机器性能的,可能不是电动机功率,也不是筛网结构。 而是他们一直没有充分认识到的传动系统动态特性。 第201章 机器会跳 “周卫东,你可别告诉我,这台机器自己会跳!” 徐明看着面前那台灰绿色的动力清粮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见了鬼。 周卫东没有理他。 因为这回机器还真有点不对劲。 华中农机设备研究厂的试验车间里,一台刚刚完成检查的动力清粮机正在按照批准的试验方案运行。电动机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筛箱随着传动机构有规律地运动,旁边的风选装置也正常工作。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 可运行了一段时间,负责观察的技术员便发现,机架某个位置的振动明显比前面大了。 更奇怪的是,这种现象并不是每次都出现。 有时候机器运行半个小时,什么事都没有。 有时候刚调整完工作条件,没过多久,便会出现不正常的振动。 最开始,华中厂的人怀疑是机架固定问题。 后来检查了相关连接,也做过调整,可异常仍然会在部分工况下出现。 “沈工,这次又出现了。” 杜兴旺看着观察记录,脸色难看。 沈长庚皱着眉头。 “按程序停机,先把这组情况记录完整。” 试验人员完成停机,确认设备处于安全状态后,几个人才走过去查看。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嘀咕:“这机器还真有脾气。人一多,它就开始表演。” 唐守义瞪他一眼。 “你小子能不能正经点?” “唐师傅,我这不是看大家都紧张,活跃活跃气氛嘛。” “那你出去唱戏!” 徐明赶紧闭嘴。 周卫东却忽然笑了。 “沈工,这种情况以前出现过多少次?” “不止一次。” 沈长庚从工作台上拿来一本记录。 “最早以为是某些零件的加工和装配问题。后来重新检查,部分情况确实改善了,但并没有彻底消失。” “有没有固定规律?” “暂时还没完全找出来。” “跟进料状态有没有关系?” 沈长庚抬头。 “你也怀疑这个?” “有这个可能。” 周卫东拿起试验记录,认真翻看。 同一套机器。 同一台电动机。 采用相近的传动方案。 可不同批次试验中,振动表现确实有差别。 有时在没有实际粮食负荷的状态下,机器运行比较平稳。 加入规定试验样品以后,随着工作过程变化,某些部位的振动又会增大。 但这种变化并不总是完全一致。 “沈工,你们之前有没有单独评价过传动系统的动态特性?” 周卫东问。 沈长庚愣了一下。 “做过一些基础检查,但还没有把这方面作为独立研究重点。” “那我觉得,值得专门查一下。” 杜兴旺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周站长,这不就是振动吗?筛箱本来就得运动,机器不振动怎么清粮?” 徐明听得直乐。 “杜同志,那你家自行车骑起来也晃,你是不是就觉得车轮快掉了也正常?” “我什么时候说车轮快掉正常了?” “那你怎么觉得机器什么振动都正常?” “你……” 沈长庚赶紧摆手。 “都别吵。”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卫东,你继续说。” 周卫东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示意。 “筛箱需要按照设计方式运动,这当然正常。但筛箱按要求工作,跟整个机架出现异常振动,不是一回事。” 沈长庚慢慢点头。 周卫东继续说道:“机器里面有运动部件,也有支撑和连接结构。传动带来的周期性作用,会通过不同部位传递。如果某些工作状态下出现明显放大的振动,就应该研究是不是系统自身的动态响应发生了变化。” 杜兴旺皱眉。 “你是说共振?” “可能涉及某些振动模态与激励频率接近,也可能存在其他原因。现在不能直接下结论。” 周卫东笑了。 “得先查。” 徐明站旁边,忽然叹了口气。 “完了,又要查。” 唐守义冷笑:“不查你修?” 徐明立刻摇头。 “那还是查吧!”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沈长庚已经没心思开玩笑了。 他盯着图纸看了许久,突然问:“卫东,如果真是传动系统的动态响应有问题,单纯加固机架是不是也不一定能解决?” “对。” 周卫东点头。 “有些情况下,加固能够改善问题。但结构刚度和质量分布变化以后,系统的振动特性也会跟着变化。不能认定只要钢材用得更多,振动就一定更小。” 沈长庚沉默了。 因为他们前面确实做过类似尝试。 发现机架振动偏大以后,有人建议增加支撑、加强连接。 结果一部分问题改善了。 但换到其他工作条件,异常还是存在。 “陆工!” 沈长庚突然喊了一声。 “哎!” 省研究所的陆海山从记录台后面走过来。 “怎么了?” “我想把前面几组振动异常的原始记录重新整理一次。” “为什么?” “我怀疑我们前面只盯着零件和装配,没把整机的动态响应研究清楚。” 陆海山听完,眼睛亮了。 “这个方向值得查。” 杜兴旺却有点不服。 “沈工,这要是真往下研究,工作量可不小。” “那就按需要安排。” “可我们不是还要继续做清粮效果试验?” “清粮效果要做,异常振动也得查。” 沈长庚看了他一眼。 “机器本身的运行状态都没有完全弄明白,怎么能急着往下推?” 杜兴旺终于不吭声了。 他虽然嘴上不服,可毕竟是正经做技术的人。 心里知道,这话没错。 当天晚上,几个人没有立刻回招待所。 他们在试验室里把前期资料整理了大半天。 杜兴旺负责查找不同工况的记录,陆海山负责核对测试条件,沈长庚和周卫东则比较不同试验阶段的结构变化。 唐守义在旁边帮着核对机械结构。 徐明原本也想帮忙。 结果看了半天,发现大家讨论的不是零件怎么装,就是振动怎么变化,听得脑袋发胀。 最后干脆端着茶缸坐在旁边。 “卫东,我有个问题。” “说。” “你们现在是不是怀疑,机器里面有哪个地方不愿意跟别人一起干活?”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一部分。” 徐明眼睛亮了。 “那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就跟咱们县站以前一样。每个人单独干活都挺好,结果几个厂的零件凑到一块,偏偏装不上。” 沈长庚听完,哈哈大笑。 “徐师傅,你这比喻倒挺有意思。” 唐守义也忍不住笑。 “歪打正着!” 徐明立刻挺起胸膛。 “我这叫深入浅出!” “你这叫胡乱打比方!”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 可真正整理完资料以后,大家反倒没有多少笑意了。 因为有一项现象,逐渐引起了沈长庚的注意。 前面几次出现异常振动的试验,并不是每次都采用相同的实际工作状态。 其中有些工况,筛箱的运动和物料状态与设计初期的典型条件存在差别。 “卫东。” 沈长庚把几组记录放在一起。 “你看这里。” 周卫东凑过去。 “怎么?” “我们以前为了改善不同粮食条件下的清理效果,调整过传动配置。” “嗯。” “而一些振动异常,恰好是在后续几轮试验中发现的。” 周卫东认真看了几分钟。 “有相关性,但还不能说明一定是它造成的。” “我知道。” 沈长庚点头。 “不过至少值得做一次对照。” 陆海山也走过来。 “那就先根据历史记录提出几个可能原因,再决定怎样安排受控验证。” 几个人讨论到很晚,最后整理出几项需要重点调查的内容。 筛箱运动状态与机架振动之间的关系。 不同传动配置对整机响应的影响。 实际物料负荷变化时,设备动态表现是否发生明显改变。 以及原有支撑和连接结构是否存在某些尚未认识清楚的问题。 每一项都需要结合正式技术方案安排检查。 周卫东没有急着提出改进方案。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工程研究不是看见一个现象,便凭经验宣布找到了原因。 尤其涉及运动机械和安全问题,更不能马虎。 第二天上午,沈长庚拿着整理好的分析意见去找省研究所负责人。 而周卫东则跟唐守义去了技术资料室。 唐守义昨天晚上忽然想起来,二十多年前那套脚踏筛选装置,也曾出现过某些异常运动现象。 虽然动力方式不同,结构也不一样,但里面涉及的一些问题,或许有参考价值。 “唐师傅,您当年那套装置有没有做过完整的振动记录?” 周卫东问。 “哪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 唐守义苦笑。 “那时候主要靠观察和简单测量,很多东西只能记个大概。” “那也有用。” “你小子倒挺会安慰人。” 周卫东笑了。 “不算安慰。至少能看看,当年哪些现象值得警惕。” 唐守义点头。 两个人翻了半天,终于找出当年留下的一份补充说明。 纸张已经发黄。 上面记着那套脚踏装置在部分操作状态下,传动部分曾出现异常动作。 当时有人怀疑是结构配合问题。 也有人觉得,只要把连接件做结实一点,便能够继续使用。 可由于后来发生事故,相关研究没有完成。 周卫东认真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唐师傅。” “嗯?” “当年发现这些问题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继续查?” 唐守义苦笑。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一部分。” “那时候大家都急着把机器做出来。” 老头叹了口气。 “觉得能转,能干活,便算有了成绩。谁要是提出还得继续研究,就有人说耽误进度。” 周卫东没有说话。 唐守义看着他,忽然笑了。 “所以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跟你说,赶紧把机器做出来,后面的问题以后再解决。” “您放心。” 周卫东点头。 “该查的不会省。” 正在这时,技术资料室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长庚快步走进来。 “卫东!” “沈工?” “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省研究所同意安排一组专门的动态特性测试。” 周卫东眼睛一亮。 “那很好。” 沈长庚却没有笑。 “不过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昨天整理记录的时候,我们发现前期有一组试验的异常情况,比以前技术总结里描述得更明显。” “怎么说?” 沈长庚把一份旧报告递过来。 “原始记录里写着,设备在某种工作条件下曾出现明显的机架振动放大现象,需要进一步核实。” 周卫东皱眉。 “那技术总结里呢?” 沈长庚沉默片刻。 “只写了运行过程中存在一定振动,后续可通过结构优化改善。” 唐守义猛地抬头。 “谁改的?” 沈长庚摇头。 “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经过。” 周卫东看着那两份记录,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原始记录和技术总结之间存在差别,不一定说明有人故意隐瞒。 也可能是整理过程中没有充分反映现象的严重程度。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如果技术人员只看那份经过简化的总结,很可能低估某些工作状态下的实际问题。 而此时,这台动力清粮机已经有人准备推动进一步定型。 沈长庚低声说道:“卫东,我担心……” “担心什么?” “有人急着让机器进入下一阶段制造,却还没有真正把这个问题弄清楚。” 周卫东把两份资料重新叠好。 随后抬头。 “那就让他们先看看原始记录。” 沈长庚一愣。 “你准备怎么做?” “按正式技术讨论程序,把需要核实的问题列出来。” 周卫东笑了笑。 “机器是给人用的,不是给技术总结撑场面的。” 第202章 谁说能定型 “沈长庚,你们厂做了半年试验,现在跟我说还得重新研究振动问题?” 华中农机设备研究厂的副厂长何茂林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声音大得连门外的工人都听见了。 沈长庚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不太好。 “何厂长,不是重新做全部试验,而是现有记录显示,某些工作状态下的振动问题还需要专门核实。” “不是已经改过机架了吗?” “改过。” “不是说效果有改善?” “部分条件下确实有改善。” “那还要研究什么?” 沈长庚沉默两秒。 “要弄清楚是否仍然存在不适合进入下一阶段制造的工作状态。” 何茂林顿时不耐烦了。 “你们这些搞技术的,就是容易把简单事情弄复杂!” 他今年四十多岁,原来在机械厂负责生产,后来调到华中厂当副厂长。对车间管理和生产安排颇有经验,最讨厌技术人员一开会便把问题说得没完没了。 在他看来,机器研究了这么久,既然主要功能已经能够实现,就应该抓紧进入下一阶段。 省里正研究基层小型粮食加工机具的发展方向。 谁先拿出成熟产品,谁就更容易争取后面的任务。 华中厂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套动力清粮机,眼看机会来了,沈长庚却突然又要查动态特性。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沈工,我问你一句。” “您说。” “机器现在能不能清粮?” “能。” “处理能力是不是比普通手摇机具高?” “在当前规定试验条件下是。” “那不就行了?” 沈长庚皱眉。 “何厂长,能完成部分功能验证,并不等于已经满足全部定型要求。” 何茂林的脸一下沉了。 “你这是质疑厂里的技术工作?”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沈长庚把两份试验记录摆到桌上。 “我只是希望把已经发现的问题查清楚。” 何茂林看了几眼,忽然冷笑。 “这是不是青山县那个周卫东给你出的主意?” 沈长庚一愣。 “周同志确实参与过技术讨论。” “我就知道!” 何茂林猛地一拍桌子。 “一个县级农机服务站的年轻人,做了几台手摇机器,便以为能指导我们华中厂搞动力设备?” 沈长庚的眉头皱得更紧。 “何厂长,技术问题不能只看哪个单位提出。” “那看什么?” “看有没有事实依据。” 何茂林被噎了一下。 随后摆摆手。 “行了,你先回去。” “那动态测试……” “我会再考虑。” 沈长庚看着他,没有动。 何茂林抬头。 “还有事?” “我希望正式记录当前尚未解决的问题。” “知道了!” 沈长庚终于转身离开。 到了门口,他又停住。 “何厂长。” “怎么?” “如果下一阶段涉及产品定型和扩大制造,请务必把这份原始记录纳入技术审查。” 说完,便走了。 何茂林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得吓人。 过了一会儿,他把桌上的茶缸往旁边一推。 “一个个都学会拿技术问题压人了!” 可他不知道,此时周卫东正在省研究所的试验室里,跟陆海山讨论另一件事。 “陆工,我觉得这次不能只看机器某个位置的振动大小。” 周卫东把分析草稿摊开。 “如果想弄清楚动态响应,至少要知道不同工作条件下,振动状态有没有系统性的变化。” 陆海山点头。 “对。” “而且要区分筛箱正常工作运动和机架异常响应。” “这也是我们目前准备研究的重点。” 唐守义坐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还有,别光盯着机器能不能完成一次试验。某些异常是在运行一段时间以后才出现的。” 周卫东点头。 “应该考虑。” 陆海山把方案收好。 “正式测试由研究所按批准的程序组织,先完成设备状态和安全条件复核,再决定后续各项试验。” 徐明站旁边,听得有点烦。 “陆工,咱们这次是不是准备给机器看病?” 陆海山一愣。 “怎么说?” “先问以前哪儿不舒服,再看看什么时候犯病,最后找出毛病在哪儿。” 陆海山哈哈大笑。 “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徐明顿时得意了。 “您看,我现在也懂科研了!” 唐守义冷不丁接话:“你要是真懂,先把昨天那份记录整理完。” 徐明的笑容瞬间没了。 几个人正说着,沈长庚走了进来。 看见周卫东,他便叹了口气。 “卫东,我刚从厂里回来。” “怎么样?” “何副厂长不太愿意继续查。” 周卫东一愣。 “为什么?” “担心影响后面的产品定型安排。” 陆海山皱眉。 “可问题没查清楚,也不能直接忽略。” 沈长庚苦笑。 “我也是这么说。” 徐明听完,忍不住撇嘴。 “又是这种事。机器出问题的时候,一个个都想找技术员。技术员说还得研究,领导反倒嫌人家多事。” 周卫东没有接话。 因为他想起当年唐守义那场旧事故。 二十三年前,有人发现机器存在异常,却为了赶进度继续组织演示。 如今华中厂这套动力清粮机,虽然结构和使用条件不同,但同样出现了技术人员与生产进度之间的矛盾。 这件事不能简单理解为谁对谁错。 生产单位当然希望尽快形成产品,投入的资金和人力也不能无限消耗。 但已经发现的技术问题,必须根据实际风险进行评价。 不能只因为后面有人等着买机器,便宣布它已经成熟。 “沈工。” 周卫东忽然开口。 “嗯?” “省研究所安排的测试,不是已经进入正式准备了吗?” “是。” “那先把事实查清楚。” 沈长庚看着他。 “你不担心何副厂长不高兴?” 周卫东笑了。 “他高不高兴,跟机器有没有问题,是两回事。” 徐明一听,差点笑得拍桌子。 “卫东,这话够痛快!” 沈长庚也笑了。 不过笑完以后,他又有些担心。 “可如果测试结果证明我们的设计确实还有问题,后面的定型可能就得延期。” “那就按事实重新安排。” 周卫东回答得很干脆。 “总比机器送出去以后,用户发现问题再返厂强。” 陆海山点头。 “这话对。” 接下来几天,省研究所按照批准的方案开展了相应测试。 这次没有急着把机器调到某一种表现最好的状态,然后拍几张漂亮照片便结束。 而是围绕事先确定的工作条件,对不同状态下的振动和运行表现进行比较。 技术人员对相关部位的运动与响应作了记录,并结合已有结构资料开展分析。 部分试验条件需要特别谨慎处理,因此每次工作前都要完成必要检查,并按照批准的安全要求实施。 杜兴旺全程跟着记录。 起初他还有些不服气。 觉得周卫东提出的问题,说不定只是偶然现象。 可随着记录逐渐整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沈工。” “怎么?” “您看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组曲线。 “在某些工况下,机架响应确实明显高于其他状态。” 沈长庚凑过去。 “跟前面那组比较呢?” “变化有规律,但还要进一步排除其他因素。” “那就继续核对。” 杜兴旺点头。 这回没有再抱怨。 因为数据已经说明,这不是一句“机器本来就会振动”能够解释清楚的。 到了第三天,经过对现有测试结果和模型分析的初步比较,技术人员认为,特定传动激励与整机部分结构的动态响应之间,可能存在明显关联。 不过这仍然是阶段性技术判断,后续还需要结合结构变化和重复试验确认。 沈长庚看着结果,沉默了很久。 “卫东。” “嗯?” “我现在有点庆幸,前面没有急着宣布定型。” 周卫东笑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看原来那几组主要功能试验,咱们很可能忽略这个问题。” 他把资料合上。 “现在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 杜兴旺站在旁边,忽然开口:“沈工,我以前觉得,机器既然能稳定清粮,振动稍大一点也未必是什么大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得先弄清楚它为什么变大。” 唐守义慢慢点头。 “这就对了。” 可就在大家准备整理阶段性报告时,何茂林突然赶到了省研究所。 他今天带着两个人,脸色相当难看。 一进门便问:“沈长庚,测试结果出来了没有?” “已经有阶段性结果。” “严重吗?” “还需要继续分析,但确实发现了值得关注的动态响应问题。” 何茂林的脸慢慢沉了。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还不能直接定型?” “要根据完整技术评价决定。” 何茂林沉默片刻。 忽然看向周卫东。 “你就是青山县的周卫东?” “是。” “听说这次问题是你先提出来的?” “参与讨论时提出过相关建议。” 何茂林冷笑。 “那我倒想问问,你是不是有把握解决?” 周卫东看着他。 “现在还没有完成原因确认,不能直接保证。” “那你凭什么说机器有问题?” “因为试验中已经观察到需要解释的异常现象。” 何茂林一下没话了。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可何茂林很快又换了个问题。 “周同志,我们厂已经在这套机器上投入了不少资金和人力。如果因为你们这次技术讨论,导致下一阶段工作延期,你觉得该怎么办?”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笑了。 “何厂长,您觉得一台机器有问题的时候,最应该做什么?” 何茂林一愣。 “当然是解决。” “那就对了。” 周卫东把试验记录推过去。 “现在我们已经发现了值得核实的现象,也正在研究原因。至于后面怎么安排制造,应该由有关单位根据正式评价决定。” 何茂林皱眉。 “你说得倒轻巧。” “不是轻巧。” 周卫东看着他。 “是不能因为已经花了钱,就让还没弄明白的问题自动变成没问题。”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陆海山慢慢点头。 沈长庚也露出笑容。 何茂林盯着周卫东看了许久。 最后竟然也笑了。 “行。” “年轻人,嘴挺硬。” “我不跟你争。”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不过既然你们发现问题,就拿出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周卫东点头。 “这是技术研究应该做的。” 何茂林站起身。 临走前,又回头补上一句。 “我给你们一个月。” 沈长庚一愣。 “何厂长?” “一个月之内,完成当前问题的技术分析,拿出明确的下一步建议。” 周卫东皱眉。 “何厂长,具体研究任务和时间安排,还需要结合实际试验条件确定。” 何茂林摆摆手。 “那就按正式安排办。” 说完,转身走了。 徐明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卫东,这位何厂长倒有意思。” “怎么?” “来时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好像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周卫东笑着摇头。 可沈长庚没有跟着笑。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 何茂林虽然不再直接阻拦测试,但对后面工作的进度仍然非常着急。 如果不能尽快拿出有说服力的技术结果,双方的矛盾迟早还会出现。 而就在当天晚上,华中厂内部又传来一个消息。 有人已经开始联系配套加工单位,准备提前安排一批动力清粮机的普通结构件。 沈长庚听完,眉头猛地皱起来。 “谁安排的?” “生产科那边。” “技术文件确认了吗?” “说是按现有方案先做普通件。” 沈长庚沉默了几秒。 随后猛地拿起工作包。 “我得回厂里一趟。” 周卫东抬头。 “怎么了?” 沈长庚看着他。 “我怕我们还没把振动问题查清楚,车间里就已经开始按旧方案准备下一批机器了。” 第203章 半夜停工 “沈工,您不能一句话就让车间停活!这些工人今天的工都排好了!” 华中厂生产科长梁振海站在车间门口,脸色铁青。 沈长庚刚从省研究所赶回来,连衣服都没换,便直奔生产车间。 眼前的情况让他心里一沉。 车间靠墙摆着一批已经准备好的钢材,几个工人正在加工普通机架结构件,旁边的黑板上写着“动力清粮机首批二十台备料任务”。 二十台。 不是两台。 更不是普通的试验样件。 “梁科长,这批任务谁安排的?” 沈长庚问。 “生产科!” “正式技术文件呢?” “就在办公室!” “经过定型审查了?” 梁振海一愣。 “这不是你们技术科前阵子送来的图纸吗?” “我问的是,正式完成审核没有?” 梁振海脸色变了。 “沈工,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上个月何副厂长开会,已经提出要为后面的生产做准备。咱们现在不把普通件先做出来,等技术处点头的时候,难道让工人站着等?” 沈长庚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梁振海不是故意找麻烦。 生产科有自己的难处。 一台机器从图纸走进车间,要准备材料、安排工序、调整人员。有些工作确实可以提前调查和筹划,不必等所有事情做完才开始。 问题在于,提前做准备和按照尚未确认的技术方案批量制造,是两回事。 “梁科长,普通材料准备可以研究,但涉及具体结构尺寸的加工,必须先核对技术版本。” “这不就是现有图纸?” 梁振海拿起一张图。 “您自己看看,右下角还有你沈长庚的名字!” 沈长庚接过来。 低头一看,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三个月前的试制图。 上面的确有他的签名。 可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试制阶段技术复核。” “梁科长,这不是最终制造图。” 梁振海愣住。 “那您当初为什么签字?” “因为当时就是为了组织试制。” “试制和制造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 沈长庚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 “如果试制图纸签个字就能拿去成批制造,那还要后面的试验和技术审核干什么?” 车间里几个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梁振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工,您也别冲我发火。生产任务不是我一个人拍脑袋定的!” 正说着,何茂林便从办公室方向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梁振海赶紧迎上去。 “何厂长,沈工说这批机器不能继续加工。” 何茂林皱眉。 “沈长庚,不是说好了,先安排前期生产准备?” “是安排准备。” 沈长庚把图纸递过去。 “但现在已经有人按照试制图纸加工具体结构件了。” 何茂林愣了一下。 他拿起图纸看了几眼。 脸色终于不太自然。 “这不是技术科送来的?” “是试制阶段送来的。” “那怎么到了生产科?” 梁振海立刻解释:“前阵子技术资料室整理文件,生产科按照准备任务领取了有关图纸。我们看上面有签字,还以为已经确认可以用于下一阶段。” 何茂林没说话。 因为他意识到,事情可能又出在技术资料使用和任务安排没有明确区分上。 去年厂里就碰到过类似问题。 试制阶段的图纸留在车间。 后来技术调整,有些文件没有及时更新。 结果生产人员按自己手里的资料继续做,技术人员又认为大家应该知道方案已经变化。 两边谁都觉得自己没问题,最后出了错,便开始互相推责任。 “已经加工了多少?” 何茂林问。 梁振海低下头。 “八套机架的部分结构件。” “全部完成了?” “没有。” “还有多少材料?” “二十套的准备量。” 何茂林沉默片刻。 最后把图纸往桌上一放。 “先把涉及这套未确认图纸的具体加工暂停,普通材料按实际情况分类保管。” 梁振海猛地抬头。 “何厂长!” “怎么?” “这……” “没听见?” 何茂林瞪了他一眼。 “技术文件都没弄清楚,你还准备继续加工?” 梁振海顿时没话。 沈长庚有些意外。 他原本已经做好跟何副厂长争论半晚上的准备。 没想到对方这回倒果断。 何茂林看了他一眼,忽然叹气。 “老沈,我想赶进度没错,但也不是想让你们拿错图纸造机器。” 沈长庚点头。 “我明白。” “前面那些材料和半成品,能不能利用?” “需要按实际结构和技术要求评估。” 何茂林一听这话,忍不住苦笑。 “得,又是评估。” 梁振海在旁边小声嘀咕:“何厂长,您现在总算知道我们车间为什么怕见技术科了吧?” 何茂林瞪他。 “你还好意思说!”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可就在这时,杜兴旺突然抱着一摞记录冲进车间。 “沈工!” “怎么?” “找到问题了!” 沈长庚眼睛一亮。 “什么问题?” “前面那几组振动异常,我重新整理了运行和结构记录,发现有一处以前没注意到的情况。” “具体说。” 杜兴旺把记录摊开。 “我们第一次发现明显异常的时候,机器采用的是后面调整过的传动配置。可当时技术总结里,仍然按照最初设计方案的典型运行条件来描述。” 沈长庚愣住。 “你是说,技术总结没有完整体现后来调整过的使用范围?” “对。” 杜兴旺点头。 “所以单看总结,会以为原方案在所有后续工况下都得到了验证。实际上,有些工作条件是后来增加的,相关动态问题还没有完全评价。” 周卫东这时也从车间外走了进来。 他是接到沈长庚的电话后赶来的。 听见两人的讨论,立刻凑过去。 “兴旺,能把原始记录和后续改动对应起来吗?” “能。” 杜兴旺把几份材料按时间排好。 “这里是第一阶段试验。” “这里是后来改变传动配置的记录。” “再往后,才是出现明显振动异常的那几次。” 周卫东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份整理很重要。” 杜兴旺愣了一下。 随后脸上露出笑容。 “周站长,您真这么觉得?” “当然。” “那我这几天没白忙。”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嘀咕:“没白忙是没白忙,可你这几天晚上熬得眼圈都快成煤球了。” 杜兴旺立刻瞪他。 “你有资格说我?你昨天不是也跟着熬到半夜?” “我那是陪卫东!” “那我也是陪沈工!” “你……” 唐守义从后面慢悠悠走过来。 “既然都这么有精神,明天谁也别喊累。” 两个年轻人同时闭嘴。 几个人把已有记录重新讨论了一遍。 沈长庚慢慢发现,前期研究中的确存在一个容易让人误解的地方。 随着设计目标扩大,他们不断调整部分结构和工作条件。 可技术总结并没有始终把这些变化及其对应的验证范围说清楚。 于是,有人只看最终一份总结,便以为机器已经能够适应后面提出的全部使用场景。 “这件事也怪我。” 沈长庚忽然说道。 何茂林抬头。 “怎么?” “前面我太关注不同工作状态下的清理效果,没有及时把传动系统动态问题作为独立的技术风险整理出来。” 何茂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咱们两边都有问题。” 沈长庚一愣。 何茂林继续说道:“你们技术科有些情况没讲清楚,我们生产科又急着准备制造。现在看来,后面不能这么干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梁振海。 “明天起,技术文件的版本和使用范围必须明确。试制资料就是试制资料,正式制造资料就是正式制造资料,不能混着用。” 梁振海赶紧点头。 “明白。” 周卫东站旁边,忽然笑了。 “何厂长,这回您这句话很重要。” 何茂林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少拍马屁。” 徐明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何茂林又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您说得对!”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真正让大家高兴的,是第二天上午。 省研究所完成了当前阶段的动态测试资料整理,并结合前期结构记录提出了下一轮技术比较建议。 在现有证据下,特定工作条件中的异常振动,很可能与传动系统的周期性激励及相关结构动态响应有关。 但具体怎样改进,仍需要进一步试验验证。 沈长庚把意见拿到华中厂技术会议上。 这一次,何茂林没有再拍桌子。 反倒主动问了一句。 “沈工,你们准备比较哪几种方案?” “目前有两个主要方向。” “说说。” “第一种,保持现有主要工作原理,针对已经发现的问题调整结构和工作条件,尽量控制制造复杂程度。” “第二种,研究筛分和风选之间更合理的传动配合方式,同时考虑动态响应。” 何茂林听完,沉默片刻。 “成本呢?” “需要同步比较。” “制造呢?” “也要结合加工条件评价。” “时间?” “按正式试验任务安排。” 何茂林点头。 随后忽然看向周卫东。 “周同志,你觉得哪个方向更有希望?” 周卫东想了想。 “现在还不能只凭想法选。” “那怎么办?” “做必要的技术比较。” 何茂林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年轻人,还真是一点便宜话都不肯说。” 周卫东也笑。 “说便宜话不能让机器变好。”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不过笑过以后,何茂林竟然当场提出,同意按正式技术程序继续开展这两类方案的比较研究。 沈长庚听见,终于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后面不用再偷偷摸摸地争取试验时间。 而是能够把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放到明确的研究任务里。 会议结束以后,杜兴旺兴冲冲跑过来。 “周站长!” “怎么?” “这回咱们终于能放开手研究了!” “按批准的范围研究。” “我知道!” 杜兴旺笑得格外开心。 “不过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既然现在有两类方案,咱们能不能比较一下,哪一种在实际使用条件下更稳定?” “当然可以研究。” “那我先去整理试验计划!” 说完,这小子转头便跑。 徐明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卫东,我发现这杜兴旺现在跟你越来越像了。” “哪里像?” “以前见人先抬杠,现在见人先谈试验。” 周卫东笑了。 “这不是好事?” “是好事!” 徐明叹了口气。 “可你们现在一开口,我就知道后面又有一大堆活。” 唐守义站在旁边,冷不丁说道:“你要是不想干,我给你安排点轻松的。” 徐明眼睛一亮。 “真的?” “去仓库把那批旧零件重新分类。” “……” 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可就在当天傍晚,华中厂生产科又送来一份资料。 不是技术文件。 而是一张来自省农机供应部门的调查函。 上面写着,已有几个基层服务点对动力清粮机表示兴趣,希望进一步了解产品条件。 其中有一家还提出,愿意在机器符合要求后,参加下一阶段的试用评价。 沈长庚看完,眼睛亮了。 这本来是好消息。 可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却忽然皱起眉。 “卫东,你看看。” “什么?” 周卫东接过去。 只见下面附着一份来自其他单位的产品介绍。 宣传内容写得相当漂亮。 “动力清粮机,成熟技术,稳定可靠,可满足多种基层作业需求。” 徐明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谁家的?” 沈长庚指向落款。 “兴达农具厂。” 徐明顿时瞪大眼睛。 “又是钱宝福?” 周卫东也皱起眉。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 前阵子东河公社那台兴达厂联系供应的动力清粮机,刚刚因为技术和质量问题停止继续试用。 如今对方竟然又开始宣传自己的动力产品已经成熟。 而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宣传单中提到的一种传动改进思路,竟然跟华中厂前期技术讨论中的部分内容有些相似。 “沈工。” “嗯?” “这份资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天。” 周卫东看着日期,沉默片刻。 因为他们针对动态问题开展的正式比较研究,才刚刚得到批准。 有人竟然已经抢先把类似思路,写进了成熟产品的宣传材料。 第204章 当场拆穿 “钱宝福,你那台机器上个月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这个月就成了成熟产品?” 徐明把宣传单往桌上一拍,气得脸都红了。 钱宝福却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得格外得意。 “徐师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们技术做不出来,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出来。” “谁说我们做不出来?” “那你们怎么还没定型?” 徐明张了张嘴。 还真被他问住了。 钱宝福见状,笑得更开心。 今天是省农机供应部门组织的一次小型机具需求交流会。华中厂、地区机械厂和几家基层单位都派了代表参加。 兴达厂也来了。 而且这次钱宝福不光带来了宣传材料,还专门请来一位自称技术顾问的老师傅。 那人姓冯,叫冯德昌。 周卫东听见名字,便想起前阵子周卫民提过,兴达厂曾让这位冯师傅帮助整理过几张旧图纸。 “冯师傅,您以前做过动力清粮机设计?” 周卫东问。 冯德昌一愣。 “做过类似的配套工作。” “哪方面?” “传动和装配。” “那这次产品的技术方案,是您负责?” “参与了一部分。” 周卫东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一个师傅做过装配,不代表没有能力提出设计改进。 可反过来,也不能因为某个人有经验,就默认一套新机器已经完成全部技术验证。 真正要看的是资料。 沈长庚站在旁边,看了看钱宝福送来的介绍单。 随后突然问:“钱同志,您这上面写着可以改善不同工况下的运行稳定性,有相应的试验记录吗?”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当然有!” “能不能介绍?” “技术秘密!” 徐明顿时笑了。 “钱老板,您现在还有秘密呢?” “那当然!” 钱宝福挺起胸膛。 “你们华中厂有技术,我们兴达厂也有!” 冯德昌见气氛不太对,赶紧开口:“沈工,我们确实研究过几种传动方式,也做过一些短时间试验。” 沈长庚点头。 “那挺好。” 钱宝福眼睛一亮。 可沈长庚接着又问:“目前完成了哪些工作条件下的验证?” 冯德昌沉默片刻。 “主要是基本运行。” “有没有考虑不同物料负荷时的动态响应?” “这个……” “异常振动如何评价?” 冯德昌的脸慢慢红了。 “还没有形成完整记录。” 钱宝福在旁边听得直冒汗。 “沈工,您这是故意刁难人吧?一台机器只要能清粮,哪需要研究那么多?” 沈长庚看着他。 “因为您宣传材料里写的是成熟可靠、能够适应不同基层作业需求。” “这跟完成一次基本运行演示,不是一回事。” 徐明听完,终于忍不住乐了。 “钱老板,您那宣传单印得比我们技术报告还快。” 钱宝福的脸顿时黑了。 不过他并没有认输。 “行!” “既然你们觉得我们的资料不够,那你们拿出来看看!” 他说着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听说您最近在帮华中厂研究什么振动问题?” “参与过技术讨论。” “那研究出什么名堂没有?” “正在做比较试验。” “又是正在!” 钱宝福哈哈大笑。 “周卫东,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什么东西一到你嘴里,都是正在研究!” 徐明气得直瞪眼。 可周卫东却忽然笑了。 “钱老板,您说得对。” 钱宝福一愣。 “对什么?” “我们现在确实还在研究。” “那不就说明……” “所以我们不会把尚未完成技术验证的方案,当作成熟产品对外宣传。”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钱宝福的笑容慢慢消失。 沈长庚站旁边,忍不住点头。 冯德昌则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没再接话。 会议主持人见双方争执越来越明显,赶紧打圆场。 “各位同志,今天主要是交流基层使用需求和技术研究情况,不是让大家互相吵架。” 周卫东点头。 “应该。” 钱宝福也只好坐回去。 可真正让他难受的,还在后面。 下午,省研究所组织了一次阶段性技术交流。 这次没有让各单位随便拿样机上台表演,而是要求介绍真实研究范围、现有证据及尚未解决的问题。 轮到华中厂时,沈长庚带着杜兴旺,把他们最近的研究进展讲了一遍。 前期动力清粮机在明确工况下,已经具备一定的清理能力。 但当设计目标扩大到更多工作条件以后,传动系统的动态响应问题逐渐暴露。 经过重新核对原始记录,研究人员认为部分异常振动与特定工作状态下的周期性激励和结构响应有关。 因此,华中厂提出了两类技术改进方向。 第一类保持相对简单的传动与结构配置,重点优化适用范围内的运行稳定性。 第二类针对需要不同工作状态的服务点,研究筛分与风选之间更合理的配合方式,同时评价增加调节能力带来的制造和维修成本。 两类方案都还在验证阶段。 沈长庚介绍完,台下响起了掌声。 其中还有几位来自其他机械厂的技术人员,主动提出了问题。 “沈工,第一类方案是不是就不能处理其他粮食?” “不是绝对不能,而是要根据正式验证确定适用范围。” “第二类结构是不是一定比第一类好?” “不一定,要看使用需求和实际结果。” “那你们准备怎样比较?” “在明确的试验范围内,综合评价清理效果、动态响应、制造费用和维护条件。” 周卫东坐在后排,看得连连点头。 沈长庚这回把话讲得很清楚。 没有故意把方案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因为是大厂产品,便宣称什么都能做。 可钱宝福却越听越不舒服。 因为人家华中厂的技术资料摆在那里,虽然还没宣布成熟,却已经有完整的问题分析和后续研究安排。 反观自己。 一份宣传单。 几张草图。 还有冯德昌做过的几次基础试验。 真要拿到同一个技术讨论场合里比较,差距立刻出来了。 轮到兴达厂介绍时,钱宝福索性亲自上台。 “各位同志,我们兴达厂虽然规模不大,但敢想敢干!动力清粮机的市场非常大,我们准备把价格做得比华中厂更低!” 有人问:“产品技术资料呢?” “正在完善!” 又有人问:“已有的试验结果?” “我们已经做过基础运行!” “正式供应条件?” “很快就能落实!” 台下逐渐安静下来。 徐明坐在旁边,忍不住凑到周卫东耳边。 “卫东,我怎么觉得他这一通讲完,跟没讲差不多?” 周卫东瞥了他一眼。 “人家至少讲了自己的经营打算。” “那技术呢?” “还需要资料支持。” 徐明嘿嘿笑。 “您现在说话是真客气。” 这时,台下一位老工程师突然举手。 “钱同志,您的宣传单上写着,可以解决动力清粮机工作过程中的异常振动问题。” 钱宝福眼睛一亮。 “对!” “那采用的技术方案是什么?” “改进传动!” “改进哪方面?” “提高稳定性!” “通过什么试验确认?” “……” 钱宝福一下说不下去了。 老工程师也没为难他。 只是认真说道:“如果尚未完成相应试验,宣传时最好不要把研究目标写成已经实现的技术效果。” 钱宝福的脸彻底红了。 他终于明白,专业技术交流会不是集市。 不能靠拿着铁皮喇叭喊几声,就让大家相信机器什么都好。 不过真正让他下不来台的,是会议结束前发生的一件事。 省研究所的陆海山拿出两份技术资料,准备说明资料使用范围。 其中一份是华中厂参与联合研究期间形成的初步技术讨论记录。 另一份,则是兴达厂提交的产品介绍。 两份材料的部分技术表述存在相似之处。 这本身不能证明哪家抄袭了哪家。 毕竟传动系统的基本原理并不是谁一家独有。 但兴达厂把某项仍在研究中的改进思路,写成已经得到验证的产品特点,确实容易造成误解。 “钱同志。” 陆海山问。 “您这部分技术描述,有没有相应的试验依据?” 钱宝福看向冯德昌。 冯德昌犹豫片刻,最终站起来。 “陆工,这部分文字是宣传人员整理的。我们实际只完成了部分初步工作,还不能保证达到宣传所写的全部效果。” 钱宝福猛地转头。 “老冯!” 冯德昌却没有坐下。 “钱厂长,我前面就说过,机器还有一些问题没有弄明白。” “你……” “您让我把图纸尽快整理好,我可以帮忙。但技术上没做完的事情,不能说成已经做完。”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 周卫东看着冯德昌,眼神微微变了。 这个老工人倒不是没有责任心。 他可能只是前面一直没能让钱宝福认真听自己的意见。 陆海山点头。 “那就按实际情况把资料修改清楚。” 钱宝福咬着牙坐回椅子。 这次技术交流,他原本准备让大家看见兴达厂也能搞动力清粮机。 结果机器没拿出来,倒先把自己宣传材料里的问题讲了个遍。 到了傍晚,钱宝福气冲冲地往外走。 徐明刚好从门口经过。 “钱老板,今天怎么不多待一会儿?” 钱宝福瞪他。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 徐明笑得十分诚恳。 “就是想问问,您那成熟产品什么时候正式供货?” 钱宝福的脸一下黑了。 “徐明,你少得意!” “我没得意。” 徐明摊手。 “我就是替那些准备买机器的农民问问。” 钱宝福终于忍不住,拎着公文包快步走了。 可等人走远,周卫东却没有跟着笑。 因为他知道,今天揭穿兴达厂夸大的宣传,并不代表华中厂就已经赢得了技术竞争。 真正的关键,还是自己的机器能不能稳定运行。 而省研究所下一轮试验的结果,也终于要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沈长庚带着几份记录找到周卫东。 “卫东,两个方向都有进展。” “怎么样?” “第一类简化方案,在规定的部分工作条件下,振动表现有所改善。” “第二类呢?” “筛分与风选的工作配合更加灵活,但结构复杂程度也增加了。” 周卫东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 沈长庚沉默片刻。 “有。” “什么?” “第二类方案虽然在部分工况下改善了清理效果,但某些状态下,整机的动态响应仍然需要进一步确认。” 周卫东皱眉。 “也就是说,调节能力增加,不代表运行稳定性一定提高。” “对。” 沈长庚叹了口气。 “我们原来还以为,把工作部分的配合关系调整得更灵活,就能一并解决所有问题。” 周卫东笑了。 “看来没这么简单。” “是啊。” 沈长庚摇头。 “不过这次试验至少把问题分清楚了一些。” 正说着,杜兴旺突然抱着一摞记录跑进来。 “沈工!” “又怎么了?” “有一组新的结果!” “什么?” “我们按照批准的方案,对调整后的支撑结构进行了进一步评价。” 杜兴旺喘了口气。 “结果发现,某些条件下原来较明显的振动放大现象,有了改善!” 沈长庚猛地站起来。 “重复试验呢?” “已经做了规定范围内的重复核对,结果有一致性,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其他工况。” 沈长庚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好!” 周卫东也笑了。 这回他们总算不再只是知道机器有什么问题。 而是开始找到了可能有效的改进方向。 杜兴旺高兴得直搓手。 “周站长,这回咱们是不是快成功了?” “有进展。” “您就不能说句成功?” “等该做的验证完成再说。”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哈哈大笑。 “兴旺,你现在知道我平时多难受了吧?” 杜兴旺一愣。 随后也笑。 “知道了!” 不过正当大家准备继续研究时,何茂林忽然派人送来一份通知。 下一次联合技术评审,将重点讨论两类动力清粮机方案的适用范围、技术成熟程度及制造经济性。 同时,省里希望选出一种适合率先开展下一阶段工程试制的方向。 沈长庚看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卫东。” “嗯?” “这回得认真准备了。” 周卫东点头。 “是。” 沈长庚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把简化方案的适用范围和稳定性验证清楚,也许可以先推进其中一种。” “那另一种呢?” “继续研究。” 周卫东笑了。 “这个思路比较稳妥。” 可就在两个人准备讨论时,陆海山又拿来一份补充资料。 上面写着,这次联合评审不仅要讨论动力清粮机,还将进一步核对基层实际使用需求和制造成本。 而参加经济性评价的基层代表中,正好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胡庆山。 周卫东忍不住笑了。 “沈工。” “怎么?” “这回您那台机器,恐怕又得面对一位特别会算账的用户了。” 沈长庚一愣。 随后想起东河公社那个满嘴实话的老机手,也哈哈大笑。 “那正好。” “机器做得再好,也得让人家用得起。” 第205章 这一局我赢了 “周卫东,你们这台机器要是卖三百块,我转身就走,连茶都不喝!” 胡庆山这句话刚说完,会议室里便笑成一片。 沈长庚坐在对面,表情相当无奈。 “胡师傅,您能不能先把我们的方案听完?” “听啊!” 胡庆山把旧账本往桌上一放。 “俺今天专门从东河公社赶过来,就是准备听你们讲清楚。这机器到底能干多少活,要花多少钱,后面坏了找谁修。” 徐明站在后排,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沈工,您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喜欢请胡师傅参加讨论了吧?” 沈长庚苦笑。 “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他比技术人员还会问问题。” 胡庆山一听,立刻不乐意。 “沈工,您这是夸俺还是骂俺?” “当然是夸!”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今天是省研究所组织的小型动力清粮机阶段性技术评审会。 参加的人不少。 华中厂、省农机总厂、地区机械厂和几家基层单位都派了代表。 周卫东也作为前期技术协作人员参加。 何茂林坐在前排,今天倒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进门便催大家什么时候定型。 因为前阵子那批试制图纸差点被当成制造图使用的事情,已经让他长了记性。 更重要的是,沈长庚提交的最新技术报告,终于让他看到了实实在在的研究进展。 经过前面几轮分析和试验,华中厂对动力清粮机的异常振动问题有了更加明确的认识。 部分工作条件下,传动系统的周期性激励与相关结构动态响应之间存在关联。 随着物料负荷、运行状态和结构配置变化,整机振动表现也会发生改变。 这意味着,原来单纯通过提高机架刚度或者反复调整传动配置的办法,未必能够兼顾所有使用条件。 因此,技术人员针对明确的使用范围,开展了相应的结构和传动方案比较。 其中一类相对简单的方案,在规定范围内已经表现出较好的改进效果。 另一类具有更多调节能力的方案,则仍然需要继续研究不同工作条件下的动态响应、制造费用和维护要求。 这次评审,主要就是判断哪种方向适合进入下一阶段工程试制,而不是宣布所有问题已经解决。 会议开始以后,沈长庚先介绍了技术结果。 他没有拿一堆复杂公式吓人。 而是把几组对照曲线放在展示板上。 一张表示前期方案在不同试验条件下的振动表现。 一张表示经过相应调整后的结果。 还有一张则对比了两类技术方向在当前适用范围内的清理效果和工作状态。 曲线并不是处处完美。 有些条件下改善明显。 有些条件下变化不大。 也有部分工况仍然需要进一步研究。 但正因为如此,几位评审专家反倒看得相当认真。 “沈工,您这次没有把不利结果删掉?” 一位老工程师忽然问。 沈长庚笑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些结果正好能说明目前方案的适用边界。” 老工程师慢慢点头。 “这个态度对。”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做技术研究,不能只拿最好的一组数据出来讲。实际使用的时候,用户碰到的可不一定就是最理想的条件。” 周卫东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话确实说到了关键地方。 接下来轮到经济性讨论。 胡庆山第一个举手。 “沈工,技术俺听明白一半了。” 众人忍不住笑。 “那您还有什么问题?” “机器准备卖多少钱?” 沈长庚拿出费用核算表。 “目前仍然是工程试制阶段的估算,正式供应价格还没有确定。” 胡庆山一听,立刻摆手。 “那您先别说那些复杂的,俺就问,往后大概会不会比手摇清粮机贵很多?” “动力设备的配置和制造费用不同,预计会明显高于普通手摇机具。” “那俺买回去得干多少活才能划算?” 沈长庚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笑了。 “胡师傅,您前面不是已经算过一些账了吗?” “算过!” “那就按照不同作业量继续比较。” 胡庆山把账本翻开。 他没有写什么漂亮的技术术语。 只把每天可能接到多少清粮任务、需要多少人员、场地和设备维护费用,大致列了出来。 周卫东和省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又结合实际试验资料,帮助核对了不同使用情形下的主要费用项目。 结果很清楚。 如果一个基层服务点每天只有少量零散任务,专门购买一台动力清粮机,不一定划算。 可如果周边有足够的实际作业需求,又具备相应供电和维护条件,集中安排机械清粮服务,便可能发挥设备的优势。 当然,最终经济效果仍然取决于机器正式制造和供应价格、实际使用率及当地的服务收费条件。 胡庆山看完,终于露出笑。 “这回俺明白了。” 沈长庚赶紧问:“您觉得怎么样?” “机器有用。” “那您愿意买?” “不一定。” 沈长庚一愣。 胡庆山哈哈大笑。 “沈工,您怎么又着急了?机器有用,跟俺现在买不买,是两回事!” 会议室里顿时笑翻了。 徐明更是笑得直拍腿。 “沈工,您这回也让胡师傅给绕进去了!” 沈长庚无奈地摇头。 “看来我做了一辈子机械,还得继续学怎么跟用户谈生意。” 周卫东笑着接话:“这门学问可不简单。” 胡庆山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当然!俺虽说不会画图纸,可每个月电费多少、修机器花多少钱,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一场讨论,让几位原本只盯着技术指标的专家,也开始认真考虑实际使用条件。 到了下午,评审组形成了阶段性意见。 华中厂提出的相对简化的动力清粮机方案,在已经明确的适用范围内具有继续开展工程试制的价值。 相关动态问题的改进措施已有阶段性试验依据,但仍需要进一步完成耐久性、不同工作条件和相应质量要求的验证。 对于调节能力更强的另一类方案,暂不急于进入商品化制造,而是继续开展必要的技术和经济性研究。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及其他参与单位,可以按照正式协作安排,继续承担基层适用性评价、部分配套技术和使用服务研究。 结果宣布以后,沈长庚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次虽然没有直接拿到产品定型结论,却明确了下一阶段能做什么。 而且,研究所和华中厂终于不用再围绕“是不是应该继续查振动问题”争来争去。 何茂林听完,也慢慢点头。 “老沈,这回做得不错。” 沈长庚愣了一下。 “何厂长?” “怎么,还不许我夸人?” “当然不是。” 何茂林笑了。 “前面是我太急了,总想着机器既然能清粮,就应该早点生产。现在看来,真正做成产品,确实没那么简单。”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 “不过你们后面可得把制造条件认真考虑进去。技术方案再好,要是加工厂做不出来,也没用。” 沈长庚点头。 “这个我们会继续研究。” 周卫东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何厂长,这回咱们倒是想一块去了。” 何茂林瞪他一眼。 “你小子,怎么每次都能找到话接?” 徐明忍不住嘀咕:“因为我们周站长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唐守义在后面冷哼一声。 “他打的仗少?前面那台手摇清粮机,第一次试制就差点把徐明累得不想干了。” 众人哈哈大笑。 可就在会议准备结束时,钱宝福突然站了起来。 “各位同志,我有话说!” 几个人同时转头。 这位钱老板今天也来了。 不过上午一直没怎么开口,直到评审组宣布阶段性意见,他才终于坐不住。 “你们华中厂这套方案,现在还没正式定型,是不是?” 主持人点头。 “是。” “那为什么说他们的技术有价值?” 沈长庚皱眉。 “钱同志,阶段性研究结果和正式产品定型不是同一个概念。” “那我们兴达厂的产品,也能说有价值!”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当然可以提出自己的技术方案。” 钱宝福眼睛一亮。 “那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参加下一阶段?” 主持人看了他一眼。 “钱同志,今天不是排除哪家单位,而是根据已经提交的资料和试验结果讨论具体研究任务。” 钱宝福不服。 “可我们也能做机器!” “那就把相应资料准备好,按规定提出申请。” “我们价格更低!” “需要有实际制造和质量条件支持。” “……” 钱宝福彻底没话了。 因为这些问题,恰恰是他前面一直没认真解决的。 他现在想明白了。 技术研究不是谁喊得响,谁便能得到认可。 可想明白归想明白,他心里还是不服。 周卫东一个县站的年轻人,凭什么能跟省研究所、华中厂的专家坐在一起? 自己手里有生意,有加工渠道,甚至还能把机器卖得比别人便宜。 结果今天反倒像个局外人。 “周卫东!” 钱宝福突然转头。 “你是不是很得意?” 周卫东一愣。 “钱老板,您这是?” “我就问你,今天是不是你赢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他已经看出来了。 钱宝福这是憋屈了太久,非要找个人分个输赢。 周卫东看着他,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笑了。 “钱老板,如果您非得问今天谁赢,那我倒可以回答。” 钱宝福眼睛一亮。 “你说!” “我觉得,是把问题查清楚的技术人员赢了。” 钱宝福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前面我们不知道机器为什么在部分工作状态下出现异常振动,现在通过试验,已经对相关原因有了更清楚的认识,也找到了值得继续验证的改进方向。” “那又怎么样?” “说明后面做机器,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钱宝福冷笑。 “说白了,还是没正式定型!” “对。” 周卫东点头。 “所以我们也不会说已经完成定型。” 他看着钱宝福。 “您要是真想跟华中厂竞争,不妨先把自己那台动力清粮机的技术问题弄清楚。” 钱宝福脸涨得通红。 “我的机器早晚能做好!” “那就好。” “我还能卖得比你们便宜!” “价格低是优势。” “那你……” “不过得让买家真正拿到符合要求的机器。” 钱宝福张了张嘴。 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发现,自己跟周卫东争了这么久,对方始终没有把竞争看成谁骂赢了谁。 人家关心的是技术。 是制造。 是买机器的农民究竟能不能得到好处。 而自己满脑子想的,却是先把机器卖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钱宝福突然长叹一口气。 “行。” 周卫东抬头。 “钱老板?” “这回算你们做得比我扎实。” 徐明听见,差点惊掉下巴。 这姓钱的竟然服软了? 可钱宝福接下来又补了一句。 “不过周卫东,你别以为以后我就不跟你竞争了!” 周卫东笑了。 “欢迎正常竞争。” 钱宝福哼了一声。 拎起公文包走了。 等人走远,徐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卫东,这回可真把他治服了!” “哪里治服了?” “他都承认咱们做得扎实了!” “那是人家愿意正视问题。” 唐守义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这姓钱的要是真肯好好做机器,以后未必不是个像样的经营人员。” 徐明一愣。 “唐师傅,您怎么还替他说话?” “我什么时候替他说话了?” 老头瞪他。 “我是说,能挣钱的生意不少,可真正能长期做下去的,得靠本事。” 周卫东点头。 “这话对。” 到了傍晚,会议终于结束。 华中厂准备根据评审意见继续完善工程试制计划。 省研究所也将开展后续研究。 青山县则需要整理此前小型手摇清粮机的实际使用反馈,为下一阶段不同规模机具的技术和经济性比较提供依据。 周卫东收拾完资料,准备返回青山县。 刚走到门口,沈长庚突然追了出来。 “卫东!” “沈工,怎么了?” “等一下。” 沈长庚把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省研究所刚收到的基层需求材料。” “什么需求?” “清河县那边又有几个使用点提出,希望研究能够在没有稳定供电条件下使用的小型动力清粮机。” 周卫东一愣。 “没有稳定供电?” “对。” “那他们希望采用什么动力?” 沈长庚笑了。 “小型柴油机。” 周卫东的眼睛微微一亮。 这东西他并不陌生。 从最初修复旧柴油机,到后来参与小型动力配套研究,他已经积累过不少相关经验。 可柴油机与电动机不同。 动力输出特性、运行状态、安装条件和维护要求,都需要重新考虑。 尤其是清粮机这种具有周期性工作负荷的机械装置。 直接把电动机拆下来,换上一台柴油机,绝不意味着技术工作就完成了。 “沈工,您准备怎么研究?” “我正想跟你商量。” 沈长庚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省研究所希望在后续系列化研究中,把不同动力条件下的基层清粮需求纳入考虑。” 周卫东认真看完。 “可以先做需求和技术可行性评价。” 沈长庚点头。 “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 “我们华中厂过去主要研究电动清粮机,对小型柴油机实际配套方面,经验还不算充分。” 周卫东笑了。 “所以您想找地区厂?” “不光地区厂。” 沈长庚看着他。 “也想请你们青山县一起参与。” 徐明站在旁边,眼睛一下亮了。 “沈工,真的?” “当然。” “那咱们又有新活了?” “有机会,但得按正式安排来。” 徐明笑得合不拢嘴。 周卫东也笑。 可就在他准备接下资料的时候,沈长庚忽然又补充了一句。 “卫东,还有件事。” “您说。” “这次基层需求里,有一个地方很特别。” “哪里?” “清河县北边的双河公社。” 周卫东一愣。 “怎么特别?” “他们那边有一批原来用于排灌的小型柴油机,准备研究能不能利用现有动力条件,提供更多农机服务。” “这个思路值得调查。” “可问题是……” 沈长庚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前些天,他们已经找人试过一套简单的清粮机配套装置。” 周卫东皱眉。 “结果怎么样?” “没有完成正式的技术评价。” “那现在呢?” “听说机器在部分工作状态下出现了明显的异常振动,最后停止了试用。” 周卫东握着文件的手,慢慢停住。 又是振动。 这一次,连动力源都变了。 如果采用柴油机驱动,运行特性和传动系统动态响应很可能更加复杂。 而且基层现有动力设备的型号、使用状态和维护条件,也不一定一致。 他忽然觉得,前面华中厂那套动力清粮机的研究,可能只是打开了问题的一扇门。 真正面对农村不同使用条件时,后面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 “卫东。” 沈长庚看着他。 “你觉得,这个方向值得继续做吗?”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笑了。 “值得。” “有把握?” “现在还不能保证。”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叹气。 “您怎么又是这句话!” 周卫东哈哈大笑。 不过笑过以后,他还是认真说道:“沈工,这次如果真要研究柴油机配套,咱们得先把不同动力源的实际工作特性和清粮机构要求弄清楚,再决定适合怎样的产品方案。” 沈长庚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同时笑了。 可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辆吉普车突然停在省研究所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深蓝色干部服,手里拿着一只旧公文包。 沈长庚看见来人,顿时愣住。 “顾总工?” 周卫东抬头。 “哪位?” “省农机动力研究部门的顾承山总工程师。” 沈长庚压低声音。 “这位顾工,前些年专门研究过小型柴油机和农机配套问题,技术水平很高。” 周卫东眼睛一亮。 这倒是位值得请教的人。 顾承山下车以后,没有先跟沈长庚寒暄,而是直接看向周卫东。 “你就是青山县那个周卫东?” “是我。” “听说华中厂这次动力清粮机的动态问题,你参与了分析?” “参与过部分工作。” 顾承山点头。 随后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已经折得有些发皱的技术记录。 “那正好。” “我有个问题,想当面问问你。” 周卫东一愣。 “顾工,您说。” 顾承山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先把技术记录摊开。 上面画着一套小型柴油机与粮食清理机具的配套结构。 旁边还有几组不同工作状态下的观察记录。 “我们前些年做过一套动力配套试验。” 顾承山说道。 “单独检查柴油机,基本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单独检查清粮机构,也能完成预定工作。” “可把两部分连接起来以后,在某些运行条件下,却出现了不正常的振动和传动状态。” 周卫东认真看着图纸。 顾承山继续说道:“有人建议换一台功率更大的柴油机,有人建议把机架加重。” “结果呢?” “做过一些调整,但没有把问题彻底弄清楚。” 周卫东点头。 “那需要从整个动力传递和机具动态响应的角度进一步分析。” 顾承山抬起头。 忽然笑了。 “不错。” “可你知道,真正让我头疼的是什么吗?” “什么?” “同一套清粮机构,换上不同型号的柴油机以后,运行表现并不完全相同。” 周卫东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顾承山指着记录。 “这就涉及一个问题。” “我们能不能建立一套合理的动力配套评价办法,在正式组合使用之前,先判断不同动力装置和机具是否具备适合的工作条件?” 沈长庚眼睛一亮。 徐明却听得有些发蒙。 “顾工,您这意思是,咱们以后不能想接什么柴油机就接什么?” 顾承山哈哈大笑。 “对!” “得先看看合不合适。” 徐明顿时乐了。 “那我明白了!” 唐守义从旁边走过,冷不丁接了一句。 “你明白得倒快。” 徐明嘿嘿笑。 “唐师傅,这回我是真明白了!” 周卫东看着面前那份旧记录,又看向顾承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1978年开始做的许多零散技术工作,正在逐渐联系起来。 旧柴油机维修。 小型动力配套。 手摇清粮机。 动力清粮机的动态问题。 以及农村不同作业规模下的机械服务需求。 这些原本看似分散的事情,或许能够在新的系列化技术研究中形成更清楚的方向。 但真正要把它们连接起来,仍然需要扎实的工作。 “顾工。” 周卫东忽然开口。 “嗯?” “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认真研究。” 顾承山点头。 “那你愿不愿意参加?” “如果有明确的技术协作任务,我愿意。” 顾承山笑了。 “好。” 随后,他从包里又取出一份通知。 “那你看看这个。” 周卫东接过来。 只见上面写着: 《基层多动力源小型农机配套技术研究座谈会通知》。 参与单位包括省农机动力研究部门、华中农机设备研究厂、地区机械厂,以及具备相关研究经验的基层单位。 而在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后面,竟然还专门标注了一项建议任务。 “参与典型动力机具配套问题分析及基层使用条件评价。” 徐明凑过来看了看。 忍不住咧嘴一笑。 “卫东,咱们这回是真有活干了!” 周卫东也笑了。 不过下一秒,顾承山便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周同志,我今天除了请你参加技术座谈,还想请你帮我看一台机器。” “什么机器?” “一台小型柴油机。” “有什么问题?” 顾承山沉默片刻。 随后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记录。 “那台机器单独运行时,情况尚可。” “可一旦接上某套清粮机构,在部分工作状态下,振动和传动负荷便会发生明显变化。” 周卫东点头。 “这正是需要研究的动力耦合问题。” “对。” 顾承山看着他。 忽然笑了。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没说。” “什么?” “那台柴油机,最近有人刚做过维修和调整。” “谁?” 顾承山翻开记录最后一页。 “维修人员的名字叫周卫民。” 周卫东脸上的笑,瞬间停住。 徐明更是猛地抬头。 “谁?” 顾承山看了两个人一眼。 “怎么,你们认识?” 周卫东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说道: “认识。” “那是我亲弟弟。” 第206章 又让我背锅 “顾工,您确定那台柴油机是周卫民修的?” 周卫东盯着技术记录上的名字,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顾承山有些奇怪。 “怎么,你弟弟不会修柴油机?” “他会不会修,我不知道。不过他以前连一台普通农机的完整维修都没独立承担过,怎么突然成了柴油机的维修负责人?” 徐明站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顾工,您是不知道,卫东这弟弟以前干过的那些事,够咱们村口说书先生讲半个月了。” “徐明!” 周卫东瞪了他一眼。 徐明赶紧闭嘴。 顾承山倒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看向周卫东。 “这么说,你们兄弟俩关系不太好?” “分家好几年了。” “难怪。” 顾承山点点头,将技术记录重新翻开。 “不过这张维修记录确实写着他的名字,双河公社机具服务点送来的材料上也是这么登记的。” 周卫东低头仔细看。 记录上写着一台小型柴油机曾在配套试验前进行维修,维修人员一栏填着周卫民三个字。 后面还有一句说明。 “维修完成,设备已恢复正常工作状态。” 但奇怪的是,记录没有完整说明具体完成了哪些维修工作。 “顾工,这台机器现在在哪儿?” “双河公社机具服务点。” “还能正常使用?” “作为单独动力设备,前期曾完成部分检查。后来与清粮机构组合试验,出现了异常,已经暂停相关试用。” “我想去看看。” 顾承山笑了。 “我正有这个意思。” 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不过今天找你,不只是为了让你看机器。” 周卫东抬头。 “还有什么?” “想请你协助弄清楚,这台机器到底是哪一部分出了问题。动力装置、传动配套、负荷变化,还是几个因素共同作用。” 周卫东点头。 这种问题确实值得研究。 尤其前面华中厂那台电动清粮机刚刚发现了动态响应方面的局限,如今又遇到柴油机配套问题,如果能够把不同动力源下的实际情况比较清楚,或许对后续研究会有帮助。 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疑问。 周卫民究竟是怎么跟这台柴油机扯上关系的? 前几天,这个弟弟还在兴达厂替钱宝福跑业务,连普通机械图纸都看不太明白。 转眼间竟然成了柴油机维修人员。 周卫东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顾工,我能不能先联系一下双河公社,了解他们当初是怎么安排维修的?” “当然。” 顾承山点头。 “实际技术工作也需要把前期情况弄清楚。” 当天中午,几个人在省研究所食堂吃过饭,随后便坐车赶往双河公社。 徐明一路上兴奋得很。 “卫东,你说这次要真找到问题,是不是又算咱们立了一功?” “先把事情弄明白再说。” “那要是修好了呢?” “也得看属于什么问题。” “您就不能先让我高兴高兴?” 唐守义坐在前排,慢悠悠冒出一句:“徐明,你要真闲得没事,等到了地方,把那台柴油机的维修记录给我抄一遍。”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唐师傅,您怎么连出门都不放过我?” “谁让你一路上嘴没停过?” 车里几个人都笑了。 下午三点,汽车终于到了双河公社。 这里比青山县城偏僻不少,公社机具服务点设在一处旧仓库旁边,院子不大,里面停着两台拖拉机,还有几台等待维修的小型柴油机。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名叫梁金柱。 这人身材结实,脸上有一道旧伤疤,说话嗓门很大。 一听省里的技术人员来了,赶紧迎上来。 “顾工!可算把您盼来了!” “梁同志,机器怎么样?” “还在库房,没敢继续试。” “那就好。” 顾承山点头。 “先把前面的情况跟我们介绍一下。” 梁金柱带着几个人进了办公室,拿出厚厚一摞维修和使用记录。 可他刚看见周卫东,表情便有些不自然。 “这位是?”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周卫东。” 顾承山介绍道。 “也是前面参加华中厂技术讨论的同志。” 梁金柱的脸微微一变。 “周卫东?” “是。” “你跟那个周卫民……” “他是我弟弟。” 周卫东看着他。 “梁同志,听说这台柴油机前面是他负责维修的?” 梁金柱愣了一下。 随后哈哈一笑。 “原来是一家人!那可太巧了!” 他赶紧拿起茶壶。 “几位先喝水,咱们慢慢谈。” 周卫东却没有接他这句话。 “梁同志,我想先了解一下周卫民具体负责过哪些维修项目。” 梁金柱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 “您不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 梁金柱赶紧说道。 “那小伙子来我们这里帮过忙,人挺勤快。” “做过什么?” “清理机器,搬运零件,还有一些普通维修辅助工作。” “那为什么维修负责人写的是他?” 梁金柱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徐明抬头看了周卫东一眼。 这个问题,他也想问。 梁金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周站长,你是不是觉得你弟弟技术不行?” “我是在问维修记录。” “他年轻,有些活是跟着老师傅一起做的。” “哪位老师傅?” “我们服务点的老朱。” “那老朱为什么没有登记为负责人?” 梁金柱终于有些不耐烦。 “周站长,你这话问得也太细了吧?不就是一台柴油机修理的事?” 周卫东没有生气。 他把维修记录放到桌上。 “梁同志,现在这台柴油机曾经参与动力清粮机的配套试验,实际工作中出现了异常。我们需要知道它在试验前是什么状态,哪些地方经过维修,谁完成了相应检查。” 他停了一下。 “这些情况如果弄不清楚,后面的技术分析就容易出偏差。” 顾承山在旁边点头。 “周同志说得对。” 梁金柱脸色变了变,终于没再争。 随后带着几个人去了仓库。 那台柴油机就放在靠墙的位置。 机身刷着暗红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掉漆,露出下面的旧金属。旁边是一套拆开后分类存放的清粮机传动配套件。 唐守义围着看了一圈。 “这台机器有些年头了。” 梁金柱赶紧接话:“是,原来用于排灌,后来经过维修,想着能不能再利用起来。” 周卫东蹲下身,查看机身上能够辨认的铭牌和记录标记。 他没有急着动机器。 “梁同志,当初维修以前,这台柴油机有什么问题?” “动力不足,运行也不太稳。” “后来呢?” “维修以后基本能正常工作。” “谁做的维修?” “周卫民啊!” 梁金柱回答得格外痛快。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皱眉。 这人前面还说周卫民只是跟着老师傅帮忙,现在又成了他独立负责维修。 怎么越说越不一样? 周卫东站起身。 “梁同志,能不能把维修当天的原始记录拿来?” 梁金柱脸上的笑僵住。 “原始记录?” “对。” “不是已经给您看了吗?” “那份是后来整理的维修汇总,我想看当时的工作记录。” 梁金柱迟疑片刻。 “我去找找。” 说完,便匆匆离开。 徐明望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道:“卫东,我怎么觉得这人有点不对劲?” 周卫东没有回答。 唐守义却忽然开口:“先别急着怀疑人。那台机器确实需要核对维修情况。” 他指着机身附近的一处维修标记。 “你们看,这里以前应该做过检查,后面可能又重新处理过。” 顾承山凑过去看了看。 “有可能。” 周卫东点头。 “那就得查清楚维修前后的具体状态。” 几个人在仓库里看了半个多小时,梁金柱才抱着一本旧账册回来。 “找到了!” 他把账册放在桌上。 “这就是当时的工作记录。” 周卫东翻开。 很快便看见周卫民的名字。 可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原始记录里写的并不是“维修负责人”。 而是“维修辅助”。 具体工作包括清理机身、搬运部分零件和协助检查。 主要维修人员一栏,却写着另一个名字。 朱庆生。 “梁同志,这怎么解释?” 周卫东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好。 梁金柱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红了。 “可能是后面整理的时候弄混了。” “那谁负责最终检查?” “应该是老朱。” “人在哪儿?” “今天没来。” 周卫东点头。 “那可以联系他核实。” 梁金柱没接话。 顾承山却已经皱起眉。 他今天原本是来研究动力配套问题的。 没想到连前期维修负责人是谁,都没弄清楚。 如果这些基础情况存在偏差,后面的技术分析自然会受到影响。 “梁同志。” 顾承山开口。 “维修记录需要按照实际情况更正,后面也要把相关人员的工作内容核实清楚。” 梁金柱赶紧点头。 “明白明白!” 可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说机器是我修好的?” 众人转头。 只见周卫民站在仓库门口,脸上满是灰尘,身上穿着一件沾油的旧工作服。 看见周卫东,他猛地愣住。 “大哥?” 周卫东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你怎么在这儿?” 周卫民张了张嘴。 “我……我来帮人送东西。” 徐明立刻笑了。 “卫民,你现在业务可真广,前几天卖配件,今天又修柴油机?” 周卫民脸一红。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会修柴油机了?” 梁金柱赶紧开口。 “卫民,你前面不是帮我们修过?” “我帮着擦过机器、搬过零件!” 周卫民一下急了。 “可最后修理和检查,不是朱师傅做的吗?” 梁金柱脸色顿时难看。 “卫民,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 周卫民看了一眼周卫东,又看了看顾承山,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梁师傅,你们不会把那张维修汇总上的负责人,写成我了吧?” 屋里瞬间安静。 徐明猛地抬头。 周卫东也看向梁金柱。 周卫民的脸越来越白。 “梁师傅,我当时不是只在领工钱的记录上签过名字吗?” 梁金柱没有说话。 “你后来不是让我补签过一张工作确认单?” 周卫民的声音渐渐发颤。 “那张纸上面,不是写着维修辅助吗?” 梁金柱额头开始冒汗。 顾承山慢慢把手里的维修汇总放下。 “梁同志,看来这件事需要认真核实。” 周卫民突然急了。 他几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记录。 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以后,脸色瞬间变了。 “维修负责人,周卫民?” 他猛地抬头。 “这不是胡说吗!” “我连柴油机里面那些东西都认不全,什么时候成负责人了?” 徐明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笑话他。 因为周卫民那副又惊又怒的模样,不像装出来的。 周卫东看着弟弟,心情却有些复杂。 三年多以前,周卫民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想让哥哥替自己承担责任。 如今倒好。 竟然有人把这小子也写成了负责人。 只不过这回,周卫民终于知道害怕了。 “卫民。” 周卫东开口。 “你先把自己做过的事情讲清楚。” 周卫民抬头。 “大哥,你信我?” “我信记录和事实。” 周卫民愣住。 随后慢慢点头。 “行。” “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 “那天我确实来了双河服务点,是张二虎介绍的活。说帮着整理一台旧柴油机,干半天给我三块钱。” “后来呢?” “我跟着朱师傅清理机器,搬过工具,也帮忙递过零件。真正维修的活,是朱师傅干的。” “你签过什么字?” “领工钱的单子,还有一张确认我参加过工作的纸。” “有没有签维修负责人?” “没有!” 周卫民回答得斩钉截铁。 梁金柱脸色难看。 “你小子别把话说得太满!” 周卫民猛地转头。 “梁师傅,我干过什么,我认!” “没干过的,凭什么让我认?” 仓库里安静下来。 周卫东看着弟弟,忽然有些恍惚。 当年那个一出事便往别人身后躲的小子,终于有一天,敢站出来把话讲清楚了。 可下一秒,顾承山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 “等一下。” 众人抬头。 顾承山把另一张技术记录放到桌上。 “这份是配套试验前的技术复核单。” 周卫东低头。 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猛地皱起。 因为在文件最后一栏,竟然还写着另一个名字。 “技术复核:周卫东。” 徐明当场傻了。 “卫东!” “这上面怎么还有你?” 周卫东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有说话。 他根本没有参加过这台柴油机此前的维修和试验前复核。 可现在,记录上却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 甚至旁边还盖着一个模糊的个人印章。 周卫民看了看哥哥,脸色更加难看。 “大哥……” 周卫东慢慢把纸放下。 忽然笑了。 “有意思。” 徐明一愣。 “什么有意思?” “几年前,有人想让我替卫民顶罪。” 周卫东看向桌上的两份文件。 “现在倒好。” “连我们兄弟俩,都被写进了同一份技术责任记录里。” 第207章 这字不是我签的 “周卫东,你先别激动,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梁金柱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周卫东把技术复核单平平整整放在桌上,又从包里取出一本工作记录。 “梁同志,我没有激动。我就是想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份我从来没见过的文件上,会有我的名字。” 梁金柱擦了擦额头。 “可能是工作人员登记的时候弄错了。” “登记错名字,可以更正。” 周卫东看着他。 “可这里写着技术复核已经完成,总得有依据吧?” 顾承山拿起那张单子,仔细看了一眼。 “梁同志,这份文件是谁填写的?” “我们服务点的记录员。” “谁审核的?” 梁金柱不说话了。 周卫东慢慢翻开工作本。 “这张单子的日期,是七月十六日。” “对。” “那天我在省研究所参加动力清粮机技术讨论,上午和下午都有正式会议记录。我从来没有到过双河公社,更没有接触过这台柴油机。” 徐明赶紧点头。 “我也在!那天中午还是我替卫东排队打的饭!” 唐守义瞥了他一眼。 “你别把排队打饭说得跟立了大功似的。” 徐明正准备反驳,想起眼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承山却已经明白了。 “也就是说,这份复核记录至少存在需要核实的重大问题。” “对。” 周卫东点头。 “谁填写、谁确认、为什么使用我的名字,都得弄清楚。” 梁金柱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以为,省里的技术人员过来,最多是检查机器,问问前面修过哪里。 谁知道才一个下午,竟然把两张记录都翻出了问题。 更让他难受的是,周卫东没有跟他吵。 人家从进门到现在,说话不急不慢。 可每问一句,都正好问在他最不愿意回答的地方。 “周站长,您先坐。” 梁金柱勉强挤出笑容。 “这事我一定查。” 周卫东没有坐。 “梁同志,我想先看看这张复核单的原始底稿。” “这……” “没有?” “应该有。” “那麻烦您找一下。” 梁金柱看了顾承山一眼。 顾承山点头。 “确实需要核对。” 这回梁金柱再也没理由推托。 他叫来负责记录的年轻人,让对方把当时整理的工作材料全部取出来。 年轻人姓马,叫马永福,二十来岁,戴着副圆框眼镜。 听说要查七月十六日的技术复核单,脸色顿时变了。 “梁师傅,那张纸不是您让我照着写的吗?” 梁金柱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马永福吓了一跳。 “我没胡说啊!”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记录。 “当时您拿来一张纸,说是外面技术人员已经看过,让我把复核情况整理进正式记录。” 梁金柱的脸一下红了。 徐明瞪大眼睛。 “合着是您让人写的?” “我……” 梁金柱张了张嘴。 最后只能说道:“我也是听别人说已经联系过周站长。” 周卫东抬头。 “听谁说的?” 梁金柱迟疑片刻。 “张二虎。”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周卫民猛地站起来。 “又是他?” 梁金柱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当初不就是你跟张二虎一起来联系维修业务的吗?” “我跟他来过,不代表我说过大哥已经检查机器!” 周卫民这回是真的火了。 他当初就是想挣几块钱,给人搬搬零件、打打下手。 谁知道如今越扯越大。 先成了维修负责人。 现在连大哥都被牵了进来。 要是当年的事再重演一次,他可真没脸回家了。 “大哥,我当时确实听张二虎说过一句话。” 周卫民忽然开口。 “什么?” “他说这台机器后面还要送去参加清粮机配套试验,技术上的事情不用我们操心,有懂行的人负责。” “他提过我的名字?” “提过。” 周卫民低头想了想。 “有一次他还跟梁师傅说,我哥就是搞农机技术的,有什么问题找他准没错。” 徐明听见,顿时气乐了。 “这话倒没说错!” “可问题是,卫东什么时候答应替他检查机器了?” 周卫民没吭声。 梁金柱也低下头。 顾承山拿着两份记录,神情越来越严肃。 “看来维修工作和后续技术复核之间,存在没有核实清楚的交接问题。” 他看向马永福。 “小马同志,这份复核单上的个人印章,是哪里来的?” 马永福赶紧解释:“我不知道是不是个人印章。那是梁师傅给我的一张旧纸,上面有个名字,我照着转写,后来盖的只是资料整理用的小戳。” 周卫东仔细看了一眼。 果然。 那个模糊的印记并不能证明是自己的个人签章。 它只是盖在姓名栏旁边的一处普通工作标记,后来经过复印,字迹叠在一起,看着像个印章。 而他的名字,也不是本人签署的。 “那原来那张纸呢?” 顾承山问。 马永福找了半天,终于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张便笺。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前期技术问题可联系青山县周卫东同志。” 落款是张二虎。 没有周卫东本人确认。 更没有任何具体复核记录。 徐明看完,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张二虎这个王八蛋!人家连机器都没看过,他一张便笺就敢让你们把技术复核写成完成?” 梁金柱也急了。 “我当时以为已经联系好了!” “您以为?” 徐明声音一下提高。 “那您倒是打电话问过没有?” “没有。” “写记录之前确认过没有?” “也没有。” “那您这是拿谁的名声开玩笑?” 梁金柱被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卫东没有继续让徐明骂下去。 “行了。” “卫东,这事您还不生气?” “生气。” 周卫东把便笺放回桌上。 “可现在要紧的是把事实和技术情况分开核实,不能靠骂两句就算完。” 梁金柱终于低下头。 “周站长,这件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涉及您名字的记录,我们会如实核查并按要求更正。” 周卫东点头。 他没有要求梁金柱当场认定张二虎犯了什么事。 一张便笺、一份错误的复核记录,能够证明的事情有限。是谁提出填写、谁明知未经复核仍签发,还需要继续查。 但至少今天已经明确,他本人没有参加过那次技术复核。 周卫民也只是承担部分维修辅助工作,而不是完整维修的负责人。 这两件事,不能继续含糊下去。 “卫民。” 周卫东忽然叫了一声。 “哎,大哥。” “你刚才说自己只做过辅助工作,对不对?” “对。” “那就把自己实际做过的事情写清楚。后面有关人员核实,需要你配合就配合。” 周卫民点头。 “我写。” 徐明有些意外。 他原本还担心,这小子又会跟以前一样,遇到问题便哭着喊着让哥哥帮忙。 没想到周卫民这回倒老实了。 不仅没有再要求周卫东替自己说好话,还主动把参与过的维修工作列了出来。 搬运零件。 清理机身。 协助检查。 以及当天领取的三块钱工钱。 写到最后,周卫民忽然停住。 “大哥。” “怎么?” “我以前真觉得,只要有钱挣,给谁跑腿都差不多。” 周卫东没有接话。 周卫民低头看着那张纸。 “现在我算明白了,自己不懂的东西,还真不能乱答应。”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明白是一回事,以后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周卫民慢慢点头。 “大哥,我知道。” 事情整理完以后,顾承山没有让大家继续围着责任记录打转。 他今天来双河公社,还有更重要的技术任务。 柴油机与清粮机构组合运行时的异常原因,仍然需要调查。 “梁同志,真正承担过主要维修工作的朱庆生师傅,能联系上吗?” 梁金柱赶紧点头。 “能。” “那请他来一趟,最好把当时的维修情况讲清楚。” “好!” 可电话联系过去,朱庆生却说自己正在邻村给人修水泵,一时赶不过来。 顾承山并没有催着别人放下手里的活。 只让梁金柱约好时间,明天再进一步核对。 周卫东趁着这段时间,重新查看了柴油机和清粮机构的相关记录。 结果越看,越觉得奇怪。 单独检查柴油机的时候,并不是完全没有运行波动,但总体没有发现与组合试验时相同程度的异常。 而清粮机构在其他动力条件下,也曾完成过部分功能试验。 可两者组合起来以后,某些工作状态就出现了明显的问题。 “顾工。” 周卫东忽然开口。 “您看这里。” “什么?” “这两份试验记录对应的传动配置,好像不完全一样。” 顾承山凑过去。 “哪里?” 周卫东指着一处编号。 “前期单独检查清粮机构时,使用的是一套已经确认过的传动配置。后来与柴油机组合试验,记录里出现了另一个配套编号。” 顾承山皱眉。 “换过配套件?” “看记录是这样,但具体情况还得问实际参加试验的人。” 唐守义也走过来。 他看了几眼,忽然说道:“这台柴油机的动力输出特性跟电动机不一样,不能简单把前面的传动安排照搬过来。” 顾承山点头。 “对。” “尤其实际负荷发生变化以后,整个系统的响应未必跟原来一样。” 周卫东认真听着。 这正是他这次想研究的问题。 不同动力源与清粮机构组合,不能只看能不能把机器带动起来。 还要考虑实际工作状态、传动匹配和整机动态表现。 到了傍晚,几个人准备离开服务点。 周卫民忽然追了出来。 “大哥!” “怎么?” “朱师傅前面跟我说过一句话。” 周卫东停住。 “什么话?” “他说那台柴油机原来不是完全不能用。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后面有人为了让清粮机转得更快,又动过配套装置。” 顾承山猛地抬头。 “谁动的?” 周卫民摇头。 “我不清楚。” “什么时候?” “好像是维修以后。” 周卫东皱起眉。 如果这句话属实,前面所谓的柴油机维修与后续异常之间,就不能直接画等号。 真正需要核实的,可能是维修以后那段时间里,配套结构究竟发生过什么变化。 他看向顾承山。 “顾工,明天最好把负责配套试验的人也请来。” 顾承山点头。 “我正有这个打算。” 可就在他们准备上车时,梁金柱又匆匆跑来。 “顾工!周站长!” “怎么?” “朱庆生刚刚托人送来一本记录。” “什么记录?” “他说当时担心配套装置有问题,自己留了一份工作笔记。” 周卫东眼睛一亮。 梁金柱把本子递过去。 封面已经磨破,里面的纸却保存得不错。 翻到最后几页,周卫东忽然停住。 上面写着: “柴油机维修后单机检查尚可。组合试验前,传动配置由他人另作调整,具体情况待核。” 下面还有一句。 “异常出现后建议停试,先查传动配套。” 周卫东抬头。 顾承山也看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这条记录说明,朱庆生当时已经注意到传动配套方面的问题。 但究竟是谁调整过,调整是否合理,还需要核对。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卫东,这回是不是快找到毛病了?”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他又看见了记录下面的一行小字。 “七月十五日,另有人要求提高设备演示时的工作速度。” “提出要求者:张二虎。” 周卫东把本子合上。 突然笑了。 “看来这回不光得问谁修过柴油机。” 顾承山点头。 “还得问问,是谁在修好以后,又急着让它跑得更快。” 第208章大马力也没用 “换!换台大点的柴油机,我就不信带不动这破清粮机!” 张二虎一脚踢在墙根的空油桶上,吓得旁边两只鸡扑棱着翅膀跑了。 钱宝福站在他对面,脸色比锅底还黑。 “你还敢让我换机器?” “怎么不敢?” “上一回你说修一下就能用,我给了钱。后来你又说配套件不合适,我又掏钱。现在还要换柴油机,你当我是开钱庄的?” 张二虎被骂得脸红脖子粗。 “钱老板,做生意哪有不花钱的?” “花钱也得花出个响来!” 钱宝福越说越气。 原本他想借着基层服务点对动力清粮机的需求,抢在华中厂和青山县前面推出新产品。 机器倒是拼出了一台。 可一到实际使用,问题便接二连三。 东河公社那台出了异常。 双河公社这台也出了异常。 负责配套的加工人员各说各的,谁都不肯承认问题在自己那部分。 现在倒好,张二虎又提出买更大功率的柴油机。 钱宝福虽然不懂多少机械理论,却也知道,再这样往里填钱,自己迟早得把裤衩赔进去。 “二虎,我今天就问你一句。” “什么?” “你到底懂不懂这套机器?” 张二虎一愣。 随后硬着头皮说道:“我不懂,难道你就懂?” 钱宝福顿时火了。 “我不懂,所以才花钱请人!你拿了钱,结果什么都说不清楚!”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冯德昌听不下去,站出来说了一句:“你们别争了。机器还没查清楚,换大动力也未必有用。” 钱宝福猛地回头。 “老冯,你也这么说?” “我早说过。” 冯德昌叹气。 “动力够不够,跟传动和整机运行是不是合适,是两件事。” 张二虎冷笑。 “那您有办法?” “先把问题弄清楚。” “又是这句话!” 张二虎气得直跺脚。 “你们这帮技术员,怎么跟周卫东一个德行!” 冯德昌没有再理他。 他现在越来越后悔,前阵子为了那点工钱,答应替兴达厂整理动力清粮机的图纸。 要是早知道钱宝福和张二虎是这么个做事办法,他宁可回家修自行车,也不想掺和。 与此同时,双河公社机具服务点里,周卫东他们终于见到了真正负责那台柴油机主要维修工作的朱庆生。 朱庆生五十八岁,个子不高,背有些驼,双手却十分粗壮。 他一进门,便先看见了周卫民。 “小周,你也在?” “朱师傅!” 周卫民赶紧站起来。 朱庆生笑着点头,随后才发现旁边还有顾承山和周卫东。 “几位找我,是为了那台柴油机吧?” 顾承山点头。 “想请您把当时维修和后面试验的情况讲清楚。” 朱庆生也不绕弯子。 他把自己的工作本放到桌上。 “机器原来有几处需要维修的问题,我做了相应处理。后来按照当时确定的项目检查过,基本能完成规定工作。” “那为什么组合试验出了问题?” “这个我也想知道。” 朱庆生叹了口气。 “因为后面那套传动配套,不是按我当时建议的状态继续使用的。” 周卫东抬头。 “您当时建议怎样处理?” “我建议先按确定的结构和工作条件做验证,别急着追求清粮机转得多快。” “后来呢?” “后来张二虎来了。” 朱庆生看向梁金柱。 “他说机器转得太慢,农民看了不喜欢,非要让人把传动配置调整一下。” 梁金柱脸色尴尬。 “当时也是想让演示效果好一点。” “效果好一点?” 朱庆生一听这话,顿时火了。 “我告诉过你们,柴油机和清粮机组合以后,得先看实际工作情况,不能凭着觉得快就改!” 梁金柱没接话。 朱庆生继续说道:“可我那天刚好出去修水泵,回来以后就听说,配套件已经换过了。” 周卫东皱眉。 “谁换的?” “张二虎找来的一个外面师傅。” “有工作记录?” “应该有材料领用记录,正式技术变更我没见过。” 顾承山把这些情况记下来。 他没有因为朱庆生说得有道理,便直接认定全部问题都由张二虎造成。 因为传动配套的实际状态、调整前后的工作条件,仍然需要技术证据支持。 可这番话至少说明,前面把责任笼统归到柴油机维修上,确实不合适。 “朱师傅,您愿不愿意参与后续技术核对?” 顾承山问。 朱庆生一拍大腿。 “愿意!” “我早就想弄明白,这机器到底怎么回事!”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笑。 “朱师傅,您这脾气跟我们唐师傅挺像。” 唐守义瞪他。 “怎么像?” “都不喜欢别人乱改机器!” “废话!谁喜欢别人拿不清楚的东西瞎折腾?” 众人哈哈大笑。 随后,在顾承山协调下,有关单位决定把这套组合机具的技术问题纳入受控分析,先确认各部分状态,再开展必要的比较。 这次没有让农民站在一旁随便操作。 也没有为了赶时间,直接把另一台柴油机搬来替换。 而是由具备条件的技术人员,对柴油机、清粮机构和传动配套分别进行检查和资料核对。 周卫东把已有的工作记录按时间排开。 维修以前。 维修以后。 传动配置调整以前。 传动配置调整以后。 以及发生异常的组合试验。 五个阶段。 原来混在一起的事情,终于逐渐有了头绪。 “顾工,您看这里。” 周卫东指着一处技术记录。 “调整传动配置以后,清粮机构对应的工作状态跟原先方案不同。” 顾承山点头。 “对。” “可柴油机本身的正常工作范围和实际负荷能力,并没有因为更换传动件就自动改变。” “是。” “如果只想着让清粮机构运行更快,却不重新考虑负荷和动态响应,可能会把原本不明显的问题放大。” 顾承山听完,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方向值得重点比较。” 杜兴旺正好跟随沈长庚来到双河,听见这番话,也凑了过来。 “周站长,这是不是跟我们华中厂前面遇到的问题有点像?” “有相似之处,但动力源和具体结构不同,不能直接照搬结论。” 沈长庚点头。 “不过研究方法可以借鉴。” 杜兴旺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不是换台功率更大的柴油机,就能自动解决异常振动?” “当然不是。” 顾承山笑了。 “功率是否足够需要评价,但功率足够,并不意味着系统在所有工作状态下都能平稳运行。” 徐明站在旁边,忽然来了精神。 “我懂了!” 众人同时看向他。 “您又懂什么了?” “就好比一个人力气再大,扛着东西走路不稳,换个更壮的人,也不一定能把路走平!” 唐守义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 “这回还真让你说着点边!” 徐明得意得直挺胸膛。 可真正让众人高兴的,是后续受控测试取得的阶段性结果。 经过对照检查和试验,技术人员发现,采用原先经过确认的工作配置时,整套机具在规定的部分测试条件下表现相对平稳。 而换成后来调整过的某套配套结构,部分工作状态下的振动明显增大。 通过进一步分析,研究人员认为,传动配置变化所引起的工作状态改变,很可能是异常加重的重要因素之一。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全部技术问题已经解决。 柴油机本身的转速调节特性、传动系统动态响应以及实际物料负荷变化,仍然需要进一步评价。 但至少,大家终于找到了一个有试验证据支持的方向。 “好!” 顾承山看完结果,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这次总算不是靠猜了!” 朱庆生站在旁边,眼圈竟然有点红。 “顾工,这是不是说明,当初那台柴油机不一定是我修坏的?” “现有结果不能支持把组合试验异常简单归因于您完成的维修工作。” 顾承山回答。 “但维修质量和后续配套问题仍应分别按事实评价。” 朱庆生点头。 “这就够了。” 他做了一辈子维修工。 不怕机器难修。 怕的是明明自己只负责一部分工作,最后出了问题,却没人愿意把事情弄清楚。 周卫民站在旁边,也长长松了口气。 “朱师傅,前面真是连累您了。” 朱庆生看他一眼。 “你小子有什么好连累我的?你不就是帮我递了几把扳手?” 徐明顿时笑出声。 周卫民脸涨得通红。 “朱师傅,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 朱庆生瞪他。 “你要是真想学维修,以后就老老实实从基础学起,别一天到晚跟着张二虎到处跑!” 周卫民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认真点头。 “我知道了。” 傍晚,双河公社机具服务点组织了一次情况说明。 顾承山向有关人员介绍了当前阶段能够确认的技术结果,也明确说明后续仍需继续验证,不得把现有结论当成所有动力配套条件均已合格的证明。 梁金柱听完,终于低下头。 “这次是我们太着急了。” 周卫东没有嘲笑他。 只把有关记录重新整理好。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消息。 就在他们开展技术核对期间,张二虎竟然又去联系了其他几家基层服务点。 还拿着所谓“动力清粮机配套成功”的宣传材料,准备组织下一批业务。 徐明听完,差点把茶缸摔了。 “这个张二虎,是不是非得把事情闹大才肯消停?” 周卫东皱眉。 “他具体怎么宣传?” “说现在只要有小型柴油机,就能配他们那套清粮机。” 顾承山脸色顿时变了。 “这话不能乱说。” “可不是嘛!” 徐明气得直跺脚。 “咱们查了这么久,才弄明白部分问题。他倒好,转头就说什么柴油机都能配!” 周卫东没有继续骂。 他拿起电话,联系相关技术和供应单位,说明目前完成的只是特定条件下的阶段性评价,不能据此推断所有不同型号的柴油机都适合这套机具。 随后,又联系了柳溪厂和几个已经参与技术协作的单位,让大家核对后续有没有收到类似制造任务。 事情安排完,天已经快黑了。 徐明坐在门口,忍不住说道:“卫东,你说张二虎这人到底图什么?” “挣钱。” “挣钱也不能这么干啊!” 周卫东笑了笑。 “所以咱们才得把事实讲清楚。” 可就在这时,清河县韩德胜的电话突然打来。 “卫东!” “韩厂长?” “有个麻烦!” “什么?” “张二虎已经联系了一批动力清粮机配套件。” “多少?” “听说按六台准备。” 周卫东眉头一皱。 “正式制造条件呢?” “还没核实。” “机器现在在哪儿?” 韩德胜停顿片刻。 “有一部分正在准备发往基层服务点。” 徐明猛地站起来。 “什么?” 周卫东握着听筒,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一台机器出了问题,还可以及时停止试用、查清原因。 可如果在配套条件没有确认的情况下,就把类似机具成批送到基层,后面处理起来只会更加麻烦。 “韩厂长。” “嗯?” “您能不能先帮忙确认,这批货究竟由谁负责制造和供应?” “可以。” “另外,相关服务点如果准备使用,应当先核对正式技术和安全条件。” “明白。” 挂了电话,徐明已经急得在屋里转圈。 “卫东,这回总不能再让他胡来了吧?” 周卫东没有回答。 他把那份技术记录重新装进文件袋。 随后抬头。 “明天去清河县。” 徐明眼睛一亮。 “找张二虎?” “不光找他。” “那还找谁?” “找真正准备掏钱买机器的人。” 第209章 一机两用 “周站长,你们这些搞技术的,是不是觉得我们农民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双河公社东庄大队的谷场上,一个穿着旧蓝布褂子的老汉把烟袋往鞋底上一磕,脸色很不好看。 老汉姓田,叫田福贵,今年五十五岁。 他跟附近七户人家共同购置了一台小型柴油机,平时主要用于排灌。 最近听说有人能够利用原有柴油机带动清粮机,几户人家都来了兴趣。 毕竟柴油机已经有了。 如果再添一套清粮装置,以后清理粮食便不用全靠人力。 听起来确实划算。 张二虎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找上了他们。 “田大叔,您先别急。” 周卫东笑着说道。 “我这次来,不是劝您别买机器。” “那您来干什么?” “了解你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机具,再把目前能确认的技术情况告诉大家。” 田福贵哼了一声。 “张二虎说了,他那套配件两百来块就能办下来。我们八户人家凑钱,每家也就二十多块。” 徐明听见,忍不住皱眉。 “田大叔,张二虎有没有跟您说清楚,两百多块包括哪些东西?” “说了啊!” “包括什么?” “传动件、机架,还有清粮机构。” “安装和检查呢?” “这个……” “以后出了问题谁修?” 田福贵愣住。 徐明还想继续问,被周卫东轻轻拦住。 “大叔,您先把张二虎给的材料拿来,我们一起看看。” 田福贵迟疑片刻。 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 “小型柴油机清粮机配套,价格优惠,适合多种常见农用柴油机。” 下面还列着几项零件费用。 可真正的完整配置、适用动力条件和后续服务安排,却写得相当含糊。 周卫东看完,没有急着批评。 “田大叔,我先问您几个实际问题。” “您问。” “这台柴油机现在主要做什么?” “抽水。” “什么时候最忙?” “田里要水的时候。” “那如果抽水和清粮都赶在同一天,谁先用?” 田福贵张了张嘴。 “当然先抽水!” “如果柴油机需要从抽水设备上拆下来,再安排给清粮机使用,谁负责具体的安装和检查?” 老汉愣住。 “这……” 旁边另一个姓王的社员赶紧接话:“可以找张二虎啊!” 周卫东点头。 “那他答应了吗?” “说可以研究。” 徐明听见,忍不住笑出了声。 “又是可以研究!” 田福贵脸上一红。 周卫东却没有让徐明继续笑。 “还有,柴油机平时是谁管?” “我们八户轮着用。” “原来有没有安排保管和维修?” “有。” “那么增加新的清粮用途以后,燃油、正常磨损、使用顺序和维修费用,也得重新商量。” 田福贵沉默了。 他原本只想着,家里已经有一台柴油机,再配一套清粮机,肯定比重新买整台动力设备划算。 可真被周卫东一问,才发现里面还有不少事情没想过。 “周站长。” 田福贵挠了挠头。 “您这意思,是一台柴油机不能干两样活?” “不是。” 周卫东笑了。 “我觉得值得研究,但得看动力和使用条件是不是合适,也得算清楚你们几户人家实际怎么使用。” “那能不能做?” “有可能。” “什么时候?” “先完成必要的调查和技术评价,再决定适合怎样安排。” 田福贵听完,叹了口气。 “你们搞技术的,说话真不痛快。” 旁边几个社员顿时笑了。 徐明忍不住接话:“大叔,我们周站长就是这毛病,您习惯就好!” 周卫东瞪他一眼。 “徐明,你今天是不是又闲了?” “没有没有!” 徐明赶紧摆手。 谷场上笑成一片。 不过笑过以后,田福贵又认真起来。 “周站长,俺不怕等。” “嗯?” “就怕等半天,最后还是买不起。” 这句话让周卫东沉默了。 他知道,对这些农民来说,技术上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花多少钱又是另一回事。 八户人家合购一台柴油机,本来就不容易。 再添一套清粮机,哪怕每家只分担二三十块钱,也得认真算计。 “田大叔,您愿不愿意让我看看这台柴油机现在的使用安排?” “愿意!” “那咱们先看。” 一行人来到谷场旁边的机具房。 那台柴油机就摆在屋里,旁边放着抽水设备和一些维修工具。 田福贵指着机器,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这东西可是我们八家凑钱买的!平时抽水帮了不少忙。” 徐明绕着看了一圈。 “保养得还不错。” “那当然!” 田福贵挺起胸膛。 “俺们几家专门商量过,谁用完就得把机器收拾好,坏了也不能瞒着。” 周卫东听完,忍不住笑。 “这规矩好。” “那当然!” 田福贵得意地咧嘴。 “俺们以前也吃过亏。有个小子用完机器不说哪里出了问题,下一家一接手,差点吵起来。后来干脆写了个本子,谁用过、有什么情况,全记下来。” 徐明站旁边,忽然感慨了一句。 “卫东,这不就是咱们平时说的使用记录吗?” “对。” 周卫东点头。 田福贵却哈哈大笑。 “什么使用记录!俺们就叫机器账本!” 几个人都笑了。 可真正翻开那本账册以后,周卫东却发现,这些农民的使用管理,比自己想象中还认真。 哪天抽过水。 用了多少时间。 什么时候添过燃油。 哪次发现机器不好启动。 甚至连修过一只普通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账目也没有工厂那么规范,可至少能说明他们确实在认真管理这台机器。 “田大叔,这本账册很有用。” 周卫东说道。 田福贵一愣。 “这破本子也有用?” “有。” “能帮你们研究机器?” “能帮助了解实际使用条件。” 老汉顿时笑了。 “那您尽管看!” 几个人一直忙到中午,才把基本情况整理得差不多。 可就在他们准备吃饭的时候,谷场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旧货车晃晃悠悠开进村口。 车上装着几只木箱。 车门打开,张二虎笑呵呵跳了下来。 “田大叔!东西给您送来了!” 田福贵猛地抬头。 “什么东西?” “清粮机配套件啊!” 张二虎一拍胸脯。 “不是说好了,先送一批来让大家看看?” 田福贵赶紧站起来。 “可俺还没答应买啊!” “看看又不要钱!” 张二虎笑得满脸褶子。 “等您看满意了,再掏钱也不迟!”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户社员都来了精神。 有人甚至已经准备帮忙卸货。 周卫东却走了过去。 “二虎。” 张二虎猛地转头。 一看见周卫东,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你怎么又在这儿?” “来了解基层机具需求。” “我看你就是专门跟我过不去!” 周卫东笑了。 “您正常谈生意,我为什么要跟您过不去?” 张二虎冷笑。 “那你还天天问东问西?” “因为您现在准备供应的,是尚未明确完成配套验证的机具。” “谁说没验证?” “您有相应记录?” 张二虎脸色一变。 “有!” “哪种柴油机?什么配套条件?” “常见小型柴油机!” “具体型号和适用范围呢?” “……” 张二虎被问得说不出话。 田福贵站在旁边,脸色也慢慢变了。 他虽然不懂机械设计,却听明白一件事。 张二虎只说能配柴油机,却连适合什么样的柴油机都没讲清楚。 “二虎。” 田福贵终于开口。 “俺问你个事。” 张二虎赶紧赔笑。 “大叔,您说!” “这套东西真能装到俺们那台柴油机上?” “当然!” “有没有人试过?” “试过!” “在哪儿?” “别的公社!” “哪家?” 张二虎一愣。 “这个……” “俺能不能去看看?” “那地方有点远。” 田福贵皱眉。 “远点没关系,俺可以坐车。” 张二虎的笑彻底没了。 旁边几个社员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听着不太对?” “是啊,什么都说能行,问起来又说不清。” “这东西可不是几块钱。” 张二虎听见,顿时急了。 “田大叔,您别听别人瞎说!我这东西价钱便宜,而且已经有人准备买了!” 田福贵没有接话。 他慢慢把手里的烟袋放下。 随后问了一句:“二虎,你那机器真要出了问题,俺们八户人家找谁?” “找我!” “你能修?” “我能找人!” “什么时候来?” “随叫随到!” “那你现在能不能把负责维修的人叫来?” 张二虎张了张嘴。 “这……” “叫不来?” “人家忙!” 田福贵忽然笑了。 “行。” 他转头看向其他几户社员。 “大伙儿,你们说怎么办?”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一个年轻社员站出来。 “田叔,我看先别买。” “俺也这么想。” “咱们不差这几天。” “真要买,得买明白。” 田福贵点头。 然后看向张二虎。 “二虎,这批东西你先拉回去。” 张二虎猛地瞪大眼睛。 “为什么?” “因为俺还没决定买。” “可我大老远送来……” “送来是你自己决定的,又不是俺让你现在就交货!”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顿时有人笑了。 张二虎脸涨得通红。 “田大叔,您这是不给我面子!” 田福贵把烟袋往腰间一别。 “我花自家的钱买机器,凭什么还得看你的面子?”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笑得弯下腰。 这话可够痛快。 张二虎却不甘心。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卫东。 “都是你!” “你要是不来,他们早就答应了!” 周卫东没有生气。 “田大叔他们自己决定买不买,我说了不算。” “你少装好人!” “二虎。” 周卫东看着他。 “您要是真想做这门生意,就把适用条件、技术文件和后续服务安排准备清楚。” 张二虎冷笑。 “用不着你教!” 说完,便让人重新收好木箱。 可就在司机准备上车的时候,田福贵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张二虎眼睛一亮。 “田大叔,您改主意了?” “没有。” “那您……” “俺想问一句,你这批机器,是不是在其他几个村也送了?” 张二虎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田福贵皱眉。 “俺表弟在西庄也听说有人卖这种东西。他昨天还说,准备跟邻居几户凑钱买。” 周卫东心里一动。 “西庄?” “对。” “具体情况您知道吗?” 田福贵点头。 “听说人家已经收了定钱。” 张二虎猛地转头。 “田大叔,您少乱讲!” 老汉顿时火了。 “俺表弟亲口跟俺说的,怎么就乱讲了?” 周卫东没有继续跟张二虎争。 他转头看向顾承山。 “顾工,如果其他服务点已经有类似供货安排,最好尽快核对具体技术和使用条件。” 顾承山点头。 “我也这么想。” 张二虎听见,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只想来田福贵这里谈一笔生意。 没想到周卫东几句话,便把其他几家买家的情况也带出来了。 更让他心慌的是,西庄那几户人家,确实已经交了一部分定钱。 如果这边的事情传过去,对方恐怕也会重新考虑。 “周卫东!” 张二虎咬着牙。 “你别以为自己懂点技术,就能把别人的生意全搅黄!” 周卫东看着他。 忽然笑了。 “二虎,买卖能不能做成,靠的是买家愿不愿意。” “你……” “人家问清楚了,还愿意买,是你的本事。” 他停了一下。 “人家越问越不敢买,那你该想想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张二虎彻底没话。 最后只能气冲冲地坐上货车。 汽车刚开出村口,徐明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卫东,这回可真让田大叔给他上了一课!” 田福贵却没跟着笑。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汽车,忽然叹了口气。 “周站长,俺其实也想早点用上清粮机。” “我知道。” “可俺们八家凑钱不容易。” 周卫东点头。 “所以更得选合适的东西。” 田福贵看了他一眼。 “那你们能不能帮俺们研究研究,怎么才能把已有的柴油机利用起来?” 周卫东想了想。 “可以把这项需求纳入后续技术调查,但具体采用什么办法,要根据实际评价结果决定。” 田福贵笑了。 “行!” “俺不催你们胡乱做机器。” “但有个条件。” “什么?” “真要研究出来,得先让俺们看看实际效果!” 周卫东笑着点头。 “这个可以研究安排。” 几个人正准备离开,清河县农机供应部门却突然来了人。 来的是沈国梁安排的一名业务干部,姓贺。 贺干事一路骑车赶来,额头满是汗。 “周站长!” “贺同志,怎么了?” “刚接到几个基层单位的反映。” “什么反映?” “有人拿着省级技术协作项目的名义,到处推销动力清粮机配套件。” 周卫东眉头一皱。 “哪家单位?” 贺干事从包里摸出一张宣传单。 “就是这种!” 周卫东接过来。 上面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省级农机技术协作成果,适合农村多种动力配套。” 下面还写着“技术成熟、供货迅速”等宣传内容。 可真正的制造单位、技术评价依据和质量责任,却没有明确说明。 徐明一看,顿时骂道:“张二虎这家伙,连省级技术协作的名头都敢拿来用?” 顾承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省里确实正在组织相关技术研究。 但这些工作尚处于不同阶段。 有人拿着一份概念相近的宣传单,就宣称已经是成熟的省级协作成果,显然需要核对。 贺干事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西庄那边有几户人家已经交了定钱,正在等机器。” 周卫东皱眉。 “交了多少?” “具体还在核实。” “有收据吗?” “听说有。” “那先把事实弄清楚。” 贺干事点头。 可他还没来得及走,徐明忽然又发现一件事。 “卫东,你看这张宣传单下面。” “什么?” “这里写着技术指导单位。” 周卫东低头。 只见那行小字写着: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技术支持。” 他猛地抬头。 因为青山县从来没有同意给张二虎这批机具提供技术支持。 前面那张错误的技术复核单,才刚刚查清楚。 如今竟然又有人把县站的名字印上了宣传单。 徐明脸色铁青。 “这帮人还真没完了!” 周卫东把纸慢慢折好。 随后看向贺干事。 “麻烦您把这份宣传材料的来源和实际使用情况核对清楚。” “好。” “另外,请有关供应单位及时明确,青山县没有对这批产品作过技术确认。” “明白。” 等人离开,周卫东把宣传单放进工作包。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继续笑。 因为事情已经不只是张二虎想抢几个买家的问题。 有人正在借青山县和省级技术协作的名义,让普通农民相信一批尚未完成确认的机器。 而这件事,必须在更多人交钱之前,尽快弄清楚。 第210章 这次不替你 “张二虎,你凭什么把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名字印在宣传单上?” 西庄大队的晒谷场上,周卫东把那张宣传单摊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十几个社员都安静了下来。 张二虎原本正跟几户人家商量交货。 看见周卫东,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又是你?” “是我。” “周卫东,你有完没完?我到哪儿卖东西,你就跟到哪儿?” 徐明站在旁边,忍不住冷笑。 “张二虎,要不是你拿我们的名头卖机器,谁有闲工夫天天找你?” 张二虎眼睛一瞪。 “谁拿你们名头了?” 徐明直接把宣传单举起来。 “这几个字你不认识?” 张二虎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镇定。 “技术支持怎么了?你们青山县不是参与过小型清粮机研究吗?” 周卫东点头。 “参与过。” 张二虎眼睛一亮。 “那不就得了!” “可我们没有参与您这批产品的设计确认、制造检查,也没有同意为它提供技术支持。” “这……” “您把青山县的名字印在上面,准备让买机器的人怎么理解?” 张二虎张了张嘴。 没接上话。 旁边一位姓刘的社员突然开口。 “张老板,您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二虎猛地转头。 “刘大哥,我怎么说的?” “您说这机器是省里技术协作的东西,青山县的周站长也参加过研究,技术上靠得住!”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户人家顿时议论起来。 “对对对!俺也听见了!” “他说青山县的机器已经卖到清河县了!” “还说这种动力的比原来那种手摇的更先进!” 徐明气得直拍桌子。 “卖出去的是我们那款已经按要求完成试制供应的手摇清粮机!跟张二虎现在卖的这套东西不是一回事!” 张二虎脸涨得通红。 “我也没说完全一样啊!” “那您为什么不讲清楚?” 周卫东看着他。 张二虎彻底没声。 他原本想的是,青山县确实参加过省里的小型农机研究,自己把这个名字写在宣传材料上,也不算完全胡说。 再说普通农民哪懂那么多技术分工? 只要知道省里有人研究、县里有人做过类似机器,心里自然会踏实些。 可他没想到,周卫东竟然真的跑到西庄来了。 更没想到,这帮农民一听说宣传材料里的情况跟实际不一致,立刻便不乐意了。 “张老板!” 最先交钱的刘长顺站起来。 “俺问你,俺那三十块定钱,是不是得有个说法?” 张二虎一愣。 “什么说法?” “您说机器技术可靠,有人负责。现在人家周站长说根本没参加你们这批机器的确认,俺还能不能买?” “当然能!” “那出了问题找谁?” “找我!” “您会修?” “我可以找人!” 刘长顺冷笑。 “找谁?” “……” “您连谁负责都说不清,就让俺们先交钱?” 旁边一个妇女也站起来。 “俺家也交了二十块!这可是俺攒了好久的钱!” “还有俺!” “俺也交了!” 晒谷场上顿时乱成一片。 张二虎急得直冒汗。 他原本只是想先把这几笔生意定下来,拿着收到的定钱去联系加工厂。 可现在买家们一起追问,他反倒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家先别急!” 张二虎高声喊。 “机器肯定能做出来!” “做出来能不能用?” 刘长顺问。 “当然!” “那您拿出技术和检查资料!” “这……” 张二虎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懂什么完整的动力配套评价。 甚至连那些零件到底应该怎么组合,都是听别人讲了个大概。 真正懂技术的冯德昌早就提醒过他,现有方案还有不少问题,不能直接当成熟产品卖。 可张二虎不愿意等。 在他看来,先拿到订单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买家一追问,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回答这些问题。 “周卫东!” 张二虎终于急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请你把自己的产品情况讲清楚。” “你就是要断我财路!” “你正常做生意,我不会拦。” 周卫东看着他。 “但不能拿没有得到确认的技术关系,当作成熟产品的保证。” 张二虎咬着牙。 “那我把青山县的名字划掉,总可以了吧?” 周卫东摇头。 “宣传材料需要如实更正,已经据此交了钱的买家,也应该了解实际情况,由你们按真实约定处理。” “那不是还得退钱?” “具体怎么处理,要看当时的约定和买家的意愿。” 张二虎的脸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二虎,别再说了。” 周卫东猛地抬头。 只见周卫民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兴达厂那件旧工作服,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衣,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张二虎一看见他,脸色顿时变了。 “卫民?你来干什么?” 周卫民没回答。 他走到桌前,把信封往上一放。 “这里面有我前面帮你整理过的几份业务记录。” 张二虎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疯了?” 周卫民没有理他。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大哥。” “嗯?” “这些事情,我也有责任。” 周卫东看着他。 没有说话。 周卫民深吸一口气。 “前面张二虎让我帮忙找加工厂,我去了。让我送图纸,我也送了。那时候我确实觉得,只要能挣点钱,其他事情不用自己管。”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宣传单。 “后来他说要把青山县的名字印上去,我也听见了。” 张二虎顿时急了。 “周卫民!你少胡说!” “我没胡说!” 周卫民猛地转头。 “你当时说,反正我哥是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负责人,出了问题,家里人好说话!”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徐明的脸当场黑了。 “张二虎,你还真打过这种主意?” 张二虎急得直摆手。 “没有!我是说大家都认识……” “你就是这么说的!” 周卫民声音越来越大。 “还说当年我哥最后都没跟我计较到底,跟你做生意也不至于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周卫东站在旁边,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张二虎为什么敢一次又一次拿青山县的名字做文章。 这人恐怕从一开始便觉得,自己跟周卫民是亲兄弟。 就算真的出了问题,家里的老人出来说两句话,事情便能糊弄过去。 三年多以前,就是这套办法。 如今竟然还想再来一次。 “二虎。” 周卫东忽然开口。 张二虎抬头。 “怎么?” “我问你,谁答应过可以用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名字?” “我……” “谁批准过这批产品以青山县技术支持的名义供应?” 张二虎脸色苍白。 “我以为……” “你以为?” 周卫东看着他。 “你觉得我们是一个村的,又跟卫民熟,就可以不用把事情讲清楚?” 张二虎低头。 周卫东继续说道:“我跟卫民是兄弟,不代表我能替他承担他自己做过的事情。” “同样。” 他把宣传单放回桌上。 “你是熟人,也不代表我会替你给一台没有完成确认的机器作保证。” 晒谷场上安静了几秒。 随后,刘长顺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这话对!” 旁边几个社员也纷纷点头。 “谁卖机器,谁把事情说清楚!” “俺们掏钱买东西,又不是买人情!” “熟人就更不能糊弄人!” 张二虎站在人群中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只能咬着牙说道:“行!这批机器我先不卖了!” 刘长顺赶紧接话:“那俺们交的定钱呢?” “按收据和实际约定处理!” “什么时候?” 张二虎沉默片刻。 “我得先回去核账。” 刘长顺不肯。 “那总得有个说法,不能让俺们一直等!” 周卫东没有替双方决定怎么处理。 经过公社有关人员协调,张二虎与几户买家当场核对了已有的收据和款项,明确了需要继续协商和办理的退款事项,并留下书面记录。 对于已经送到个别地方的机具,也需要逐一确认实际交付和使用状态。 事情并没有因为一场争论就全部解决。 但至少,那些原本准备凭一句“省里技术成熟”便掏钱买机器的社员,终于知道自己买的究竟是什么。 张二虎收拾东西时,连头都没抬。 他原本想着靠这批机器大挣一笔。 现在不但生意暂时做不成,还得处理前面已经收下的款项。 更让他难受的是,周卫民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讲了出来。 “卫民!” 张二虎走到他旁边,咬着牙问。 “你是不是非得把我害死才高兴?” 周卫民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二虎,你以前跟我说,有钱大家一起挣。” “怎么?” “可每回真出了问题,你都想着让别人替你扛。” 张二虎一愣。 周卫民继续说道:“三年前我也这么干过。” 他看了一眼周卫东。 “那时候我觉得,我哥是家里老大,替我担点责任是应该的。” “后来呢?” “后来我才明白,自己做过的事,别人不该替我认。” 张二虎脸色难看。 “你现在倒会说大道理了!” 周卫民没有反驳。 只是把那只信封重新装好。 “我以前帮你做过的业务,能讲清楚的我会讲清楚,该退还或者结算的钱,也得按实际约定处理。” “那咱们以后……” “以后我不跟你干了。” 张二虎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不干了。” 周卫民回答得很平静。 “我想找份能学点真本事的活。” 张二虎看着他。 半天没说话。 最后一咬牙,转身离开。 徐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前几年那个遇事只知道找哥哥帮忙的周卫民,现在竟然能主动跟张二虎划清关系。 这变化未必意味着他从此便能变成个好人。 可至少,比以前强了些。 事情处理到下午,周卫东准备返回青山县。 周卫民却一直跟着他走到村口。 “大哥。” “还有事?” 周卫民犹豫片刻。 “我以后能不能去你们县站学修机器?” 徐明猛地转头。 “你?” 周卫民低下头。 “我知道以前那些事不光彩,可我现在真想找份正经活干。”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弟弟。 三年多过去,周卫民比以前瘦了不少,脸上也没了当年那股被爹娘宠出来的骄横劲。 可有些事情不是一句“我想改”便能全部抹掉。 “卫民。” “嗯?” “你想学技术,可以找正规学习和工作机会。” 周卫民眼睛微微一亮。 “那县站……” “县站的岗位和培训安排,不是我想让谁来就能让谁来。” 周卫民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周卫东继续说道:“如果以后有符合条件的公开学习或者招工机会,你可以按实际要求参加。但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弟弟,就替你安排特殊待遇。” 周卫民沉默许久。 最后点头。 “我明白。” “还有。” “大哥,您说。” “过去跟张二虎、钱宝福合作的事情,自己做过什么,要继续如实说明,别觉得今天说了几句话就算全过去了。” “嗯。” 周卫民认真点头。 “我知道。” 周卫东没有再说什么。 他骑上自行车,准备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周卫民忽然又喊了一声。 “大哥!” 周卫东回头。 “怎么?” 周卫民站在路边。 脸上有些局促。 “大哥,当年那件事……” 他张了张嘴。 过了半天,终于说道:“对不起。” 周卫东握着车把,沉默许久。 随后点了点头。 “我听见了。” 没有拥抱。 也没有一句“都过去了”。 可周卫民却慢慢松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哥哥至少愿意听他说完。 至于以后能不能真正改变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去做。 当天傍晚,周卫东回到青山县。 县站里几个人已经等着他。 曹建业、沈长庚和顾承山都在。 桌上还放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正式函件。 “卫东,回来了?” 曹建业笑着招手。 “曹主任,您怎么来了?” “专门找你。” “什么事?” 顾承山把文件递过去。 “省里关于基层多动力源小型农机配套技术研究的协作安排,有了新的意见。” 周卫东接过来。 这次不只是简单的技术座谈邀请。 文件提出,希望组织几家有实际研究和制造经验的单位,围绕不同动力条件下的小型粮食加工机具,开展较长期的联合技术研究。 华中厂负责相关动力机具设计和工程试制。 省研究所承担相应测试与评价。 地区机械厂参与制造和技术协作。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则因前期在基层需求、手摇清粮机试制和小型动力配套方面积累的经验,被建议承担部分适用性与技术协调任务。 周卫东看完,眼睛亮了。 “这个方向不错。” 沈长庚笑了。 “我就知道你感兴趣。” “不过具体任务还得谈清楚。” “当然。” 顾承山点头。 随后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卫东,还有个安排。” “什么?” “省里希望从参与单位中选派一名熟悉基层情况、又有技术组织经验的同志,长期参与项目协调。” 周卫东一愣。 “选谁?” 顾承山笑着看他。 “目前有人推荐你。”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徐明猛地站起来。 “卫东?” “推荐我?” 周卫东也有些意外。 顾承山点头。 “不过目前只是人选建议,具体还要征求本人和所在单位意见。” “工作地点呢?” “主要在省城的联合技术工作组。” “需要多长时间?” “初步建议借调一年,具体期限还要研究。” 周卫东拿着文件,半天没有说话。 一年。 这跟前面去省研究所参加几天技术讨论,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真按这个安排,他可能需要长时间离开青山县。 县站怎么办? 目前正在推进的手摇清粮机制造和服务任务怎么办? 林晚秋和周禾怎么办? 这些事情,他不能不考虑。 “卫东。” 曹建业看着他。 “这个机会不容易。” “我知道。” “省里的技术工作平台比县站大,接触的技术任务也更多,对你以后发展可能有帮助。” 周卫东点头。 他当然明白。 从1978年被逼分家,到现在逐渐参与省级技术协作,自己一路走来,靠的就是抓住每一个认真做事的机会。 可如今,机会真正摆在眼前,他反倒没有立刻高兴起来。 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只有五十块钱、走到哪里都无所谓的年轻人。 他有妻子。 有女儿。 还有一群跟着自己干了几年、如今已经逐渐能够独立承担工作的伙伴。 “顾工。” 周卫东终于开口。 “嗯?” “这个借调安排,能不能先把具体职责、原单位工作衔接和驻地要求讲清楚?” 顾承山点头。 “可以进一步商量。” 沈长庚也说道:“现在还没有要求你立即答应。” 周卫东笑了。 “那我得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徐明站在旁边,忽然有些急。 “卫东,您不会真准备去省城吧?”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还没决定。” “那县站……” “县站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能运转。” 徐明张了张嘴。 过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 “可总觉得不一样。” 周卫东拍了拍他的肩。 “你们现在已经能独立做不少事了。” “那也……” “徐明。” “哎。” “以后真有机会,你也可以去更大的地方学习。” 徐明愣住。 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我得先把唐师傅那本技术笔记学明白,不然去了也只会丢人!” 唐守义在旁边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 众人哈哈大笑。 晚上,周卫东回到家。 林晚秋正在灯下给周禾缝一件小衣裳。 见丈夫进门,她抬头笑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西庄处理了点事。” “又是张二虎?” “嗯。” “解决了吗?” “有些问题已经讲清楚,后面还得继续处理。” 林晚秋点头。 随后忽然发现丈夫的神情不太一样。 “怎么了?” “还有件事。” 周卫东把省里的借调建议拿出来。 林晚秋接过去,慢慢看完。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小周禾抱着布老虎,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秋才抬起头。 “省城?” “嗯。” “一年?” “初步建议是这样。” 林晚秋把文件重新放到桌上。 “你想去吗?” 周卫东沉默片刻。 “想。” 林晚秋抬头。 他继续说道:“那边的技术条件确实好,能接触的研究任务也更多。对我以后做小型农机技术研究,可能有帮助。”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 周卫东看了看床上的女儿。 “因为你们在这儿。” 林晚秋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手里那件小衣裳叠好。 过了很久,才轻声问:“卫东,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刚分家的时候,你说过一句什么话?” “什么?” “你说,以后想靠自己的本事,把日子慢慢过起来。” 周卫东笑了。 “记得。” 林晚秋看着他。 “这几年,你确实做到了。” 她停了一下。 “可我觉得,一家人过日子,不是非得谁为了谁,把自己的路全部放下。” 周卫东抬头。 林晚秋继续说道:“你想去省城做技术,我能理解。可咱们也得商量清楚,真去以后怎么过日子,禾禾怎么办,县站的事情又怎么安排。” 周卫东慢慢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林晚秋忽然笑了。 “那就先别急着答应。” “嗯。” “不过也别因为担心我和孩子,就直接把机会推了。” 周卫东看着她。 心里忽然有些发暖。 “晚秋。” “怎么?” “谢谢你。” 林晚秋白他一眼。 “少说这些客气话。” 她把孩子抱起来,往丈夫怀里一送。 “你今天答应陪闺女玩,先把这件事办好。” 周卫东哈哈大笑。 “行!” 他抱着周禾在屋里转了两圈。 小姑娘笑得直拍手。 可等孩子睡下以后,周卫东还是重新打开了那份文件。 省级技术协作。 长期借调。 更大的研究平台。 这些机会,放在三年前,他恐怕想都不敢想。 如今却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只是这一次,他不准备像当年被逼分家时那样,只想着赶紧逃离一个地方。 他要认真考虑,自己究竟想把未来的路走向哪里。 第二天早晨,周卫东刚到县站,曹建业便又打来了电话。 “卫东,昨天那份文件看了吧?” “看了。” “考虑得怎么样?” “还需要进一步了解具体安排。” 曹建业笑了。 “这个可以谈。” 随后,他的声音却忽然认真起来。 “不过还有个新情况。” “什么?” “省里这次除了研究借调人选,还在讨论联合技术工作组的长期组织方式。” “怎么说?” “有人提出,希望把已经形成基础的基层技术研究和制造协作,逐步集中到省级单位管理。” 周卫东皱眉。 “包括青山县现在承担的工作?” “有这个建议,但还没有最终确定。” “技术资料和已有成果怎么安排?” “也需要进一步讨论。” 周卫东沉默片刻。 他忽然意识到,这次机会并不只是自己去不去省城那么简单。 如果联合研究的组织方式发生变化,青山县未来能不能继续保留独立开展技术工作的空间,也会受到影响。 曹建业在电话那头继续说道:“卫东,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决定。省里准备召开一次正式协调会,你最好亲自参加。” “什么时候?” “下周。” “我明白了。” 周卫东挂断电话。 随后把省里的借调建议和前期技术协作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一边,是自己这些年在青山县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工作基础。 另一边,是一个可能让他走得更远的技术平台。 这两件事未必不能兼顾。 可前提是,要把职责、技术成果和未来合作关系真正谈清楚。 他正想着,徐明抱着一摞图纸走了进来。 “卫东!” “怎么?” “您还在考虑去省城的事?” “嗯。” 徐明把图纸往桌上一放。 忽然认真说道:“我想了一个晚上。” 周卫东抬头。 “想明白什么了?” “您要是真有更好的机会,我们当然不能拦。” “然后呢?” “可青山县这些机器,也不能就这么扔下。” 周卫东笑了。 “当然不会。” 徐明点头。 “那就好。” 随后,这小子忽然咧嘴一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您要是真去了省城,能不能把我也带过去见见世面?” 周卫东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不是舍不得县站?” “舍不得归舍不得,见世面归见世面!” 唐守义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这话,冷不丁接了一句: “徐明,你先把昨天那批机具的检查记录整理完,再想省城的事!” 徐明的笑容瞬间消失。 “唐师傅!您怎么什么都听得见?”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周卫东也笑。 可笑着笑着,他又慢慢低下头,看向桌上的技术协作文件。 这一次。 他不只是要决定自己的前途。 还要替青山县这支已经逐渐成长起来的技术队伍,争取一个能够继续发展的机会。 他拿起铅笔,在工作本上写下三句话。 第一句: “现有技术成果和协作贡献必须明确。” 第二句: “基层试制、制造和服务工作应有持续安排。” 第三句: “个人借调与原单位技术工作衔接,不能只靠口头承诺。” 写完以后,周卫东忽然笑了。 他已经知道,下周去省城应该谈什么。 可就在这时,于建平又送进来一封信。 信是省农机总厂寄来的。 里面附着一份联合技术工作组的初步组织方案。 周卫东翻开。 前面几页没有什么特别。 可到了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在“基层参与单位工作调整建议”一栏,竟然写着: “建议将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现有相关试制任务和技术资料,逐步纳入统一协调管理。” 更下面还附着一句。 “具体技术负责人可优先考虑长期借调至省级工作组。” 周卫东看着这几行字,眉头慢慢皱起。 原来如此。 难怪这次突然有人主动推荐自己去省城。 除了看中他的技术经验,恐怕还有人希望借此重新调整现有的技术协作关系。 他把文件合上。 随后看向窗外忙碌的车间。 陈志远正在核对下一批清粮机图纸。 赵小满忙着整理检验记录。 徐明跟唐守义又因为某项零件加工问题争了起来。 这些人跟着他干了几年。 从最初连一台旧机器都修得磕磕绊绊,到如今能够参与跨县技术协作,付出的心血远不止几张图纸。 周卫东当然愿意去更大的地方。 但他不能因为自己获得一个机会,就让这支队伍过去的工作变得无足轻重。 “徐明。” “哎!” “把前面几批清粮机的技术和制造协作资料整理出来。” “干什么?” “下周去省城谈事情。” 徐明眼睛一亮。 “您决定去了?” 周卫东笑了。 “去谈。” “那借调呢?” “还没决定。” 徐明一愣。 “您不是说机会挺好?” “是挺好。” 周卫东把那份组织方案放进工作包。 “不过这回,我想先把几件事问明白。” “什么事?” 周卫东抬头。 “省里想要我的技术经验,我愿意谈。” “想组织更多单位一起研究,我也欢迎。” 他停了一下,笑容慢慢收住。 “可要是有人觉得,只要给我一个省城的职位,就能把青山县这些年做出来的东西顺手接过去……” 徐明的眼睛渐渐亮了。 “那怎么办?” 周卫东看着他。 缓缓说道: “那就得让他们知道,青山县现在能做出来的,不只有我周卫东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