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他过分沙雕》 1、乌衣门第 “三郎,前面便是长安了。” 冯筠在马车里坐了一路,四肢都被拘得发酸,听到这话,吩咐侍从将车停在道旁林间的僻静处。 他从车厢里走出来活动筋骨,此时正值初春,一阵杨柳风忽而吹至脸侧,驱散了几分长途跋涉的倦意。冯筠一下子想起什么,吩咐道:“把笼子打开吧,里头的鹅被关了一路,也该撒出来透透气。” 侍从得了命令,绕到后面一辆木板车旁。木板车驮了只四方的大笼子,笼里关着十几只白鹅。也许是被关的太久,它们看到有人来,纷纷扬起脖子急声叫唤。 侍从见状忙打开了笼门,放它们出来。大白鹅是被养熟了的,认人,又是才喂饱。因而不会乱跑,只是围着几辆车马晃悠悠地溜达。 冯筠看着身边的一群鹅,回想这几日的经历,恍惚觉得像做梦一般。 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而是阴差阳错穿越来的。 起因是他的同事,最近沉迷一本叫《元嘉十年春》古言小说,经常和他聊起书里那位父母双亡的美强惨男主。冯筠对此本来不感兴趣,直到有天同事说,书里有个与他同名的人物,出身显贵,是魏国公家三郎。可惜天生痴呆,好不容易长到了十九岁,脚滑跌进池塘淹死,在书里只活了两行。 冯筠好奇和自己同名的炮灰是不是真死的这么随便,于是想看看这本言情小说。但碍于面子,拉不下脸向同事借,只好偷摸跑去书店买了一本。 那会儿他着急回家,过马路时只记得一辆车飞快地朝自己驶来。之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再睁开眼,时代变了。 彼时冯筠刚遭遇车祸,醒过来脑子还懵着。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裹着条崭新的花色棉被,中间绣了个大大的“寿”字。再一转头,又看见床下跪了好些侍从丫鬟,披麻戴孝。场面颇大,可惜一个个低着头只是干嚎。床边倒是有位乌发妇人掩面落泪,似因悲伤而不敢看他。 木桌上燃着几根惨白色的蜡烛,瞧着很不吉利。 冯筠在现代看了那么些电视剧,再傻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穿越过来占了别人的身体,又听妇人哭声哀绝,忍不住出声安慰:“娘,您先稍等个几十年再给我哭丧,您儿子我又活了。那叫个生龙活虎,虎虎生风。” 妇人瞬间僵住了身子,抬起头却露出一张面相温和的老人脸,难以置信地打量他。她大着胆子抬手摸摸冯筠额头,发觉他身体温暖。一双眼微微睁圆,神色又惊又喜,颤着声音回道:“阿粥,我是你姥姥。” 冯筠沉默了,尴尬得脚趾抠出一座迪士尼乐园,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错把姥姥当成娘,这糟心事儿闹的。 冯筠不说话还好,方才一开口,底下跪着的那些人全听到了。他们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几人大呼:“三郎诈尸了!我护着老夫人,快些请娘子来!” 一屋子侍从丫鬟瞬间跑掉大半,最后出去那个险些被门槛绊倒,踉跄着关上了门。 霜色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屋中,在青砖上印下树木的影。安静之中,冯筠抱着棉被坐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猛地听到“哐”一声响,门被人从外头踹开。只见一位女子手提青钢长剑,大步闯入。她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容貌秀丽,眉目间是掩不住的干练英气。 她看到冯筠,先是一愣。后又提起剑来,沉声问:“这大半夜的,你是人是鬼?” 冯筠没敢吭声,他刚穿越过来,人生地不熟。这要是再说错话,梅开二度,乐子可就大了。 姥姥在旁边提醒:“阿粥,这才是你阿娘。” 毕竟是原主的母亲,需要尊敬。冯筠正准备开口喊声阿娘,再谎称自己失忆,便听姥姥又道:“一娘,快把剑收收。咱家阿粥大难不死,居然会说话了!” “啊?”冯筠心里顿时产生了很多问号,心想原主莫非不是位聋哑人。 事后,原主的娘请人跳了几天大神,才接受痴呆了十九年的傻儿子死而复生、脱胎换骨这一离奇事情。冯筠也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穿越到《元嘉十年春》那位同名炮灰身上了。 冯筠的父母因飞机失事去世,他靠自己努力成为一所高中的语文老师。对于穿书这件事,冯筠觉得老天爷让自己重活一次倒也不懒。 唯一的遗憾,是原著只看了个封面。就记住了作者叫“我吃大甜瓜”,以及那句印在封面上的大红标语:“小月亮,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 冯筠猜测这句话应该是男主对女主说的,打算以此为线索寻找一下男女主的踪迹。他后悔没认真和同事聊一聊,但凡记住男女主的名字,都不至于如此费劲。 按照大部分穿越剧情,此时冯筠应该火速去抱男女主大腿,走上人生巅峰。可是他连这两位的脚指甲盖都不知道在哪,更别说大腿了。 冯筠不免感叹,小丑竟是我自己。 因为原主天生痴傻,大部分时间是和母亲一同留在魏国公封地太原阳曲静心养病。冯筠在阳曲县找了个遍,都没有发现和“小月亮”相关的人。 一筹莫展之际,长安那边忽然来了道圣旨。意思是陛下听说了发生在冯筠身上的事情,颇感新奇,除了想见见他,还想让他留在京城陪太子读书。 冯筠寻思长安是国际化大都市,没准会有男女主的线索,欣然愿往。 那位太子殿下今年不过十六岁,算一算刚好是读高中的年纪。冯筠的本职就是班主任,本着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找到一篇太子殿下写的文章,题目是《征西大将军赋》。 他原本以为这篇文章是赞美朝中哪位将军的,正要通过文字感受一下古代将军的英武,没想到开头就令他直呼好家伙。 “——呜呼,神乎其鸡!征西大将军,真乃鸡中伟丈父是也。三招斗败齐王之猛将赛子龙,神乎其鸡!” “这狗屁文章写的,有民国著名诗人张宗昌‘大炮开兮轰他娘’内味了。”冯筠嘀咕一句,他下定决心,在寻找主角之余,定要好好教教这倒霉孩子什么叫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少玩斗鸡,玩物丧志。 临出发前,魏国公夫人王氏准备了一笼子自家养的白鹅和两捆自家种的大葱,让冯筠带上,并告诉他:“陛下平生两大爱好,分别是铁锅炖大鹅和烙饼卷大葱。饼咱家就不烙了,到长安估计会长毛,你就把鹅和葱带给陛下吧。” 对此冯筠表示:“阿娘,陛下这两大爱好也忒别致了,他老人家真的会收这些土特产吗?” 王氏道:“你不知道,太丨祖皇帝没发迹前是位屠户,和咱家是邻居,他杀猪的摊子还摆在你爷爷的大葱摊隔壁,两家算是世交,陛下他就好这口。” 她顿了顿,又说,“这次去长安,你不必怕东宫那个小魔头。早些年家里穷,陛下和你阿爹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拜把子兄弟,情谊深厚。小魔头要敢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 冯筠闻言,连忙朝四下里看了看,发现没人之后方凑近王氏,在她身边捂着嘴小声道:“阿娘,您这算诋毁太子吗?” 王氏拍拍他的肩膀:“不用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再说了,阿娘不也是担心你?陪太子读书可是折腾人的差事。太子他是先皇后的独子,陛下对先皇后极为爱重,所以对这个儿子也是百般溺爱,惯的不成样子。阿粥你一说话就冒傻气,少不了要受他的气。” 冯筠听到王氏说他冒傻气,心里不太赞同。太子很明显就是个被老父亲纵容大的熊孩子。他想自己好歹是一名教师,从业三年,遇见的熊孩子怎么说都有两位数,凭借从前的教育经验,肯定能将太子引入正途。 他信心满满,宽慰王氏:“阿娘放心,您儿子我聪明着呢,您就等着瞧好吧!” 冯筠告别了王氏,带好给皇上的土特贡品,出发了。 二月底,他来到了长安西郊。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打断了冯筠的思绪。他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还没等看清,天空中有什么东西骤然俯冲而下,直落到鹅群之中。 那是只海东青。 虽然它身量颇小,还未长成,又一击扑了个空。但来的突然,十几只大白鹅受到惊吓,仰头乱叫,慌张地展开翅膀朝四周逃窜。 海东青的速度极快,它扇动双翼,霎时来到一只白鹅身边。一双纯白色的爪子踩住了鹅的脊背,腾跃之间将白鹅掀翻过去。 冯筠在阳曲时,曾听说京城里有不少王公大臣爱养鹰隼之类的猛禽用于打猎。他今儿可算眼界大开,不知哪个倒霉蛋猎到了皇帝的两大爱好之一,买彩票定能喜提千万大奖。 冯筠心里吐槽归吐槽,这些鹅毕竟是被记录在册的贡品,他也不清楚皇帝是个什么脾气,万一出了差错牵连到魏国公府上下,害了和原主亲近的人,那真是作了大孽。 冯筠手上动作不敢怠慢,赶紧拿起车边用来捕鹅的网,对着那只海东青当头扣下。 海东青极为机敏,提前察觉到冯筠的动作,立马丢了白鹅。它从地上跳起,振翅疾升入天空。 冯筠见它飞走,弯腰去查看不幸鹅的情况。还好海东青是半大的幼鸟,仅抓掉了不幸鹅背上一大片羽毛。 “不幸中的万幸,这只鹅铁锅炖的时候省得大厨拔毛了。”他正小声嘀咕,耳畔却再次听到熟悉的扇动翅膀声。 冯筠清楚这动静是那只贼心不死的海东青又回来了,赶紧叫侍从把鹅赶回笼子,以免发生意外。 它个头小,速度又快,尤其从空中俯冲下来,令人防不胜防。冯筠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鹅身上,生怕它们中的谁不小心去世了。他一时不察,竟被那海东青一口咬住挂在蹀躞带上的钱袋子。 海东青似乎做惯了类似的事情,熟练地借巧劲解开了钱袋和蹀躞带之间的带扣。 糟糕! 魏国公府开销节俭,冯筠的月钱少得可怜。他想到今后还要寻找男女主的下落,少不了花钱的地方,省吃俭用,才攒了些积蓄。 冯筠意识到这鸟要抢自己走上人生巅峰的初始资金,一下子急了。他伸手欲拦,但为时已晚,这只海东青贼得像成了精,它动作极快,须臾间用爪子抓住了从冯筠腰间落下来的钱袋,转头就跑。 冯筠当众被鸟抢了钱,心里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嘱咐侍从看顾好白鹅和葱,一手提着用来捕鹅的网,追赶上去。 长安西郊多树,枝头多吐着嫩绿的芽。冯筠那个钱袋子沉甸甸的,坠得海东青飞不高,绕在林木间和冯筠兜圈子。 冯筠只恨自己没有一双隐形的翅膀,眼看就要网到海东青,却被它堪堪躲过,连根尾羽都碰不到。几次下来,他恼羞成怒,喊道:“我今儿非得给你点教训,你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名头也不好使!” 海东青听不懂人言,可从冯筠的语气也判断出他嘴里不是什么好话,叽里咕噜地叫了一连串,似在回骂。 正在此刻,附近忽然响起两三下铜哨声。海东青听到后,顷刻调转方向,闪入树木之间。 冯筠猜测铜哨声大概是海东青的主人在招呼它,心说来的正好,民间有句俗语叫物似主人形,自己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位什么奇形怪状的人物,能养出这么刁的鸟。 蓦然,他看到了个人,不禁脚步一顿。 准确来说,是看见了名少年。 他穿着一袭红袍,头发用同色的发带在束成马尾。样貌俊美,一张狐狸脸。眼神明光光的,像是山林间天生天养的小动物。只是瞳色奇异,不似汉人的深棕,而是清透的黄。 少年背靠一棵柳树,啃着个脆生生的大白梨。他左手手腕上系了条五彩绳,线头自然垂下,形成长长的流苏穗子。 这种五彩绳又名长命缕,寓意平安健康。 冯筠的钱袋子被他勾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海东青栖在他身后的树枝上,见到冯筠,挑衅地叫了两声,狐假虎威。 冯筠觉得自己被这鸟气得血压飙升,对少年道:“树上那个窃格瓦拉你养的?了不得,智取生辰纲这一章节要是没它,我以后再也不看《水浒传》了。” 少年瞧了冯筠几眼,轻声笑:“窃格瓦拉和水壶传是何物?郎君别气得胡言乱语,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 2、振振公子 柳叶在微风发出嗦嗦的细响,濛濛新绿,摇动如烟。 冯筠望向少年,语气不自觉和缓几分:“我不跟你慢慢说,我还有急事,你快点把钱还我。还有你家的鸟抓掉了我家鹅的毛,你得给个说法。” 少年依旧是笑:“对不住,对不住。不过郎君,你怎么证明东西是你的?讲句不好听的话,万一我给错了人,真正的失主来寻,我不好交代。” 少年说的在理,冯筠也没有异议,便道:“里面除了钱,还有张桃木做的护身符。上头刻有我的名字,你看看吧。” 护身符是王氏特意到道观里求的,说是能保佑人前途坦荡、平安顺遂。这份关切之情对冯筠来说十分珍贵,故而也将它装到钱袋中,随身带着。 少年听后,把没吃完的大黄梨咬在嘴里,腾出右手打开冯筠的钱袋子仔细瞧了瞧。忽然,他神色微变,吐出梨来,认真打量冯筠一番,皱眉道:“你叫冯筠?魏国公家的三郎?” 冯筠不知道少年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推测可能是因为魏国公声名在外,而海东青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养起的,这少年的长辈说不准和魏国公有些来往,听说了他要进京的事情。 冯筠心想,毕竟“自己”痴呆了十九年,忽然聪明,这事让谁听了都觉得离奇。少年今儿见到了他离奇本奇,问一句也属正常。 他点点头,回答:“我是,不知郎君怎么称呼?” “我姓赵,家在长安,行七,你记好了。”少年从身上摸出十枚铜板放到冯筠的钱袋里,然后把它还给冯筠,轻声笑,“这次是二狗有错在先。现下鹅三文一只,我多给些,算是赔礼。” 冯筠觉得少年为人不错,他放好钱袋,出于礼貌道了声谢,才又问:“二狗是哪位?” 少年指指树上的海东青:“你不是见过了吗?” 冯筠默然片刻,感叹道:“好朴实的名字。” “谬赞了,谬赞了。”少年眉眼弯弯,神情灵动狡黠,如山泉活泼,“我想起家中还有些事情,就此别过。冯筠,我们以后再见,来日方长。” 少年最后一句话似另有深意,冯筠也未细想。两人互相告别后,他顺原路回到马车旁。 冯筠看到整装待发的侍从们,瞬间想起自己刚才当众出丑的事情,脸颊微红。他赶紧挺直腰杆,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仰起头走过去,动作豪迈地一拍腰间钱袋,拿着捕鹅的网朗声道:“区区一只扁毛畜生,不是我冯三郎的对手。方才我给它一顿收拾,已经老实,不会再来了。” 语毕,他别过眼不敢看侍从们的反应,低头钻进车厢内,忙说:“走吧,咱们到长安去!” 冯筠话音落下,众人翻身上马,驾车往长安城的方向。木制的轮子辚辚向前,几道辙痕留在了被马蹄踏过的路上。 巳时,一行人从金光门进入长安。 冯筠坐在马车中回想王氏交代给自己的话。魏国公冯昭的宅邸在胜业坊,去年年初,冯昭奉旨征讨西突厥,前段日子在疏勒镇大破敌军,不日班师回朝。 他还有两位兄长,冯家一郎任河西节度使,治太原府。二郎则是左千牛卫将军,俗称皇帝保安一处处长。 冯筠琢磨了一番,现在的情况是老父亲出差未归,大哥外地务工,家里头就剩个尔康二哥。他想,既然是兄弟,初次见面少不了要带些礼物,联络情谊。 他准备向侍从打听附近的大商场在哪,抬手掀开窗帘,却看到街上人头攒动。有做男装打扮的素颜少女,三五结伴,盈盈说笑;有身骑白马的俊俏郎君,悠闲踏过长街;还有胡商和他的驼队,他们慢慢行进,色泽斑驳的驼铃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发出绵长清脆的声音。 贩夫走卒,三教九流,融融汇聚。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街道两侧房屋的琉璃瓦,映出一派缭缭的世俗烟火气。 冯筠挑帘笑:“怎么这么热闹?” 一旁侍从道:“三郎有所不知,金光门距离西市不算太远,咱们赶上击鼓开市了。” 冯筠早听闻过长安西市如何繁盛,如此一个国际化大卖场,他自然要到里面长长见识,于是吩咐侍从:“先停一停车,我想去买些东西到府上。” 侍从依言停好车,冯筠带张长安地图独自去了西市。其他人马则按照原计划,前往位于胜业坊的魏国公府和礼部。 冯筠来到西市坊内,看到沿街商铺鳞次栉比,门口处都挂着用来招揽客人的幡子,五颜六色,随春风而动。不远处几名妙龄胡姬当街沽酒,莺莺软语和酒香以及四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当真是一番别有韵味的人情风貌。 冯筠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瞧什么都新奇。他路过一家书铺,那铺子里的伙计眼尖,看冯筠一身行头判断出他这个人非富即贵,急忙揣上一本当下时兴的话本,招呼道:“郎君!枣庄笑笑生的新作,今日特惠,快来瞧瞧吧!” 冯筠一听“枣庄笑笑生”这五个字,顿时乐了。他走进书铺,对伙计笑道:“这个作者名儿我听着耳熟,他是不是还有本著作叫《银瓶梅》?” 伙计根本听不懂冯筠的烂梗,老实回答:“枣庄先生没写过什么《银瓶梅》,郎君应该是记错了。我手上这一本《北游记》,是他的新作。” 冯筠一手指着书:“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你这《北游记》里头有猴吗?噔噔噔噔噔就上去了的那个猴。” 伙计满头雾水,皱眉道:“啊?什么猴?” 冯筠来了兴致,准备跟这小老弟详细说说吴承恩和《西游记》,但想到这个世界没有四大名著,说了也是白说。他略感寂寞,改口道:“没事,给我看看你卖的书吧。” 冯筠接过伙计递来的书,试读两页后发现,它语言通俗,阅读门槛极低,某些少儿不宜的情节描写的既直白又香艳。按照现代的话来说,这是一辆由秋名山老司机驾驶的敞篷跑车,肉与剧情俱佳。 伙计见冯筠对这书充满兴趣,笑得热情:“郎君,这本书我们平时卖三文,今日特惠,只收您一文。” 这里的一文钱相当于十元,三十块的书现在只卖十元。冯筠大呼实惠,况且书写得不错,他正要掏钱,猛然记起自己是一位老师。身为教书育人的园丁,怎么能看三俗读本? 冯筠叹息扼腕,忍痛放下手中黄书。他一眼扫过书架,瞅见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本《燕国秘史》,书皮上积了不少灰。 冯筠知道,本朝太丨祖皇帝姓赵,燕郡渔阳县人,从前是位屠户。后来佞臣当道,天灾连年,民不聊生。这位赵屠户只好被迫改行,不杀猪了,改杀皇帝。 他以故乡名字作国号,取为燕。 冯筠好奇,燕国立国至今不过四十年,能有什么秘史? 他走到书架前将它取下,拂去浮土,打开书页粗略一瞧,发觉它讲的是当今圣上赵柳和已故武烈皇后的故事。 他记得王氏说过,赵柳对皇后极为爱重。他们先后育有四子,其中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均早夭而亡,长大的只有七皇子赵素衣。 因而,赵柳对赵素衣十分的溺爱纵容。 怀着学习历史知识的想法,冯筠转头问书铺伙计:“这本秘史怎么卖?” 伙计看冯筠俊朗倜傥,原以为他是个好风流的,没成想竟和闺中小娘子一个口味,爱看言情话本。 他愣了一愣,心中大呼失策,继而又笑:“郎君慧眼,《燕国秘史》是五年前时兴的话本,当今圣上看过都说好。我敢说现下长安城仅剩下了我这一本,在别家都找不到了。我也不多要,按原价三文给郎君。” “行。”冯筠不善于砍价,买东西从来都是对方要多少他给多少。他把手往钱袋子里一伸,瞬间脸色大变。 走上人生巅峰的初始资金不见了,钱袋里只有几枚铜板,一张护身符,一把碎石,以及一颗梨核。 淦! 这件事都不用冯筠拿脚指头想,拿腿毛想都知道,肯定是姓赵的臭小鬼使坏。 冯筠暗道这次真是大意了,那小兔崽子脸上笑嘻嘻的,背地里却搞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还将梨核扔进钱袋,行为实在缺德。果然物似主人形,养的鸟都一副奸滑模样,人能好哪去? 硬了,拳头硬了。 书铺伙计看冯筠杵在原地,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疑惑道:“郎君,书还要吗?” “对不住,”冯筠回过神,压了压心底的火气。他拿出三枚铜板递出去,尽量和缓声音,“书我要了。” 书铺伙计舒了口气,扬起笑脸:“好嘞!郎君稍等,我这就把书给郎君包起来!” 片刻,冯筠拿上被薄油纸包好的“历史教材”。他离开了书铺,扔掉钱袋子里的梨核和石头,十根手指来回摩挲剩余的铜钱,心中惆怅。原想着买些贵重礼品送给二哥,这下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至于那姓赵的兔崽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反正他家也在长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有哪天能够碰上,到时候连本带利给他一顿收拾,叫他知道知道冯老师的厉害。 傍晚时分,冯筠拎着两大兜子黄梨来到了魏国公府,向阍室内的家仆通报一声。不多时,一位年轻男子从正门大步走出,他莫约二十五六的年纪,身穿素色长袍,相貌清新俊逸,眉眼与冯筠有几分相似。 冯筠清楚眼前这人就是冯家的二郎冯笙,弯腰行礼,唤道:“二哥。” 冯笙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他走进冯筠,绕着圈打量他:“挺好。阿粥果然比变得以前聪明,认得哥哥了。你从前见到我只会阿巴阿巴,嗦着手指头傻乐。” 没等冯筠回答,冯笙看到他拎着的两兜大黄梨,主动伸手拿过:“你回自己家,还带什么礼物?” 他拎着梨子又说,“我收到消息,知道你今天到长安,特意准备了几瓶好酒,今儿晚上咱哥俩小酌几杯,唠一唠磕。” 冯筠本来就喜欢喝酒,穿越过来之后一滴都没有沾过,冯笙一提,胃里就开始犯馋,跟着走入正堂。 饭菜碗筷早已摆好,兄弟两人落座。几杯烧春酒下肚,他们打开话匣,气氛逐渐热络。 冯筠没忘记正事,向冯笙打听:“二哥,你知道长安有和月亮相关的人吗?” 冯笙诧异:“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冯筠见冯笙是这个反应,顿时明白此事有戏。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找到男女主的线索,不免兴奋,眼睛眨也不眨地编出段瞎话:“没什么。就是我来长安的头一晚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老神仙。他告诉我,我和一位同月亮相关的人有天大的缘分,这人对我极为重要,是我命里的贵人。” 冯笙更诧异了:“你梦里那老神仙真这么说?” 冯筠点点头:“确实如此。” 冯笙满脸困惑地看着冯筠:“长安城里确确实实有这么一号人物,当朝太子乃武烈皇后殿下梦月入怀而生,你确定跟他有天大的缘分?还是你的贵人?” “啊,啊这......” 冯筠迟疑一会,根据已知的情况,这个世界的确是本男女言情小说。通过别人的叙述,可知太子与那位美强惨男主根本不沾边,倒更像是反派角色。 他兴奋了还没一分钟,便尴尬起来,低头又编出段瞎话,“刚刚挺确定的,哥哥你说完之后就不太确定了。神仙可能走岔梦了,他老人家找的应该不是我。” 冯筠看冯笙一脸好奇的模样,赶紧岔开话题。两人闲谈良久,酒足饭饱之后,各自返回房间。 临睡觉前,冯筠翻开了他今天新买的历史教材——言情话本《燕国秘史》,在灯下仔细研读起来。 话本中说,武烈皇后是渔阳县一位崔姓富户的女儿,单名嫦,母亲是名善舞的美貌胡姬。因为有一半胡人血统,天生瞳色与汉人相异,乳名又唤做蛮蛮。 没改行之前的赵屠户穷得叮当响,时常吃不饱饭。赵柳去给崔富户家当过一阵杂役,与崔嫦情愫暗生。 之后赵屠户带领街坊四邻一起造反,崔嫦不但为其招兵买马,出谋划策,还亲自上阵杀敌。她精通武艺,两大绝学招式分别为“牛顿落泪剑法”和“伽利略掀棺轻功”。 据传,这两大绝学是崔嫦梦遇神仙,他老人家亲自传授的。所以招式名称奇怪,常人难以理解。 冯筠看到这此处,忍不住锤桌大笑。但转念间,他记起崔嫦这位穿越者前辈已经去世多年,关于她的一切,今后只会存在于世人的谈论与话本文字中,再无从得见。 冯筠轻叹一声,合上未看完的故事,吹熄了烛火。 3、阳和启蛰 第二日清晨,冯筠接到皇帝口谕,入宫觐见。 冯筠轻度社恐,最害怕见领导,他清楚记得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一年,有次校长来听他的公开课。面对学生还好,但一瞅后排校长那张不苟言笑的老脸,到嘴边的话顿时忘得一干二净,讲了半节课的“周迅和鲁树人”。 他担心自己会御前失仪,快步跟上来宫门外接引他的太监,小声询问:“林总管,陛下他有什么忌讳没有?” 这位林总管身量微胖,虽然岁月令他两鬓斑白,但行动间却不显老态,精神健烁,双目有神。他转头看了看冯筠,慈善微笑,安慰道:“三郎不必紧张,陛下与娘子听闻你的事情,关心还来不及。别让陛下与娘子久等,请随老奴快些走吧。” 崔嫦染病离世后,赵柳再未册立皇后。眼下妃嫔位份最高的乃是冯贵妃,冯筠的亲姑姑,宫中上下都尊称一声“娘子”。 冯筠听到自己的姑姑也在,心下宽慰几分。万一自己真的说错什么,惹怒了陛下,姑姑还能帮着说两句好话,救一救场子。 很快,冯筠来到了甘露殿外,看到附近的花圃里种的都是大葱黄瓜等果蔬。他老家在农村,自小乡下长大,忽然倍感亲切快乐:“林总管,宫里怎么这么多菜啊?” 林总管咳嗽一下,压着嗓音回答:“陛下不稀罕花花草草这等俗物。” 冯筠闻言,又想起这位皇帝平生的两大爱好,赞叹道:“陛下的喜好果然别致。” “在宫中要仔细说话,莫要随便议论。”林总管提醒冯筠一声,躬身行礼,“三郎在外面稍后片刻,老奴这就进殿通传。” 冯筠学着林总管的样子回礼,他立在台阶下,抬头向上看去。晨曦落在甘露殿的牌匾上,三个如竹节挺拔劲瘦的金色字体似在发光一般。 他担心自己会掉链子,心里来回默念“臣冯筠参见陛下”这七个字。正紧张时,只见殿中走出一位中年文士。他面容俊雅,宽衣大袖,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颇有魏晋遗风。 林总管道:“冯三郎,陛下来了!” 林总管不说还好,这一嗓子喊得冯筠脑子里头空空荡荡,就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他直愣愣站着,脱口道:“我叫冯筠!” “我知道你叫冯筠。”赵柳笑得和善,他走下台阶,拍拍冯筠肩膀,漫步到菜圃旁,“你阿娘怕你在京中受委屈,特意写信给我。说阿粥平时不讲话还好,但一张嘴就显得朴实,让我多担待些......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冯筠不傻,听出赵柳使用了高情商措辞,躬身行礼,张嘴欲要辩白:“那个,那个臣......” “你阿爹同我一起长大,关系亲厚,私底下不用讲这些虚礼。”赵柳拔了几棵葱,又对冯筠说,“阿粥,你有口福。我跟你姑姑商量好,说今早吃忆苦思甜粥,你也一起尝尝。” 冯筠一听“忆苦思甜粥”这个名字,就想到了朱元璋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两者的性质应该差不多,都是皇帝在落魄时吃的剩菜大杂烩。 冯筠做好这顿饭味道奇特的心理准备,跟在赵柳身后踏上甘露殿的台阶。他不经意间一抬眼,看清了牌匾左下角的落款:“臣赵素衣敬书”。 他想,这太子的书法还真不赖,比写文章的水平高出三座喜马拉雅山了。 冯筠迈过门槛,转入侧殿,只见桌案中央摆了一只盛有稀粥的白瓷盆,粥中漂浮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谷子壳。它旁边是一碟腌萝卜,一碟醋芹,一碟酱料,以及几副碗筷。 冯筠想起冯家兄弟的乳名分别是“阿菜”、“阿米”、“阿粥”,心说这顿早饭不简单,一个看似普通的瓷盆,竟把他老冯家哥仨都煮在里头。 冯贵妃立在桌旁,将热腾腾的粥盛到碗中,招呼冯筠:“阿粥,快坐下吧。” 冯筠慌忙接过碗:“多谢娘子。” 冯贵妃对他笑笑,语气温柔:“你叫我姑姑就好。” 冯筠唤声姑姑,绷直腰背,坐下了。 赵柳坐在冯贵妃身侧,拿起筷子夹起片萝卜,向冯筠介绍:“阿粥,我跟你说。这是佛狸腌的,脆嫩爽口,特别好吃。” 冯筠想起辛弃疾的词,好奇问:“佛狸是谁?” “我家七郎,小字佛狸,他一会儿就过来。”赵柳看向冯筠,“阿粥,我这次叫你来,其实要给你派份重要的差事做,想必你也知道了。佛狸不爱读书。我前前后后给他请了十几位儒学大家教习功课,全被他气得要归隐山林。你人老实,又跟佛狸年纪相仿,你俩应该能聊到一块去。 “我想让你帮我看着点佛狸,只要他不好好读书,你就把具体的情况写在纸上,然后交给我。明白了吗?” 这路数冯筠可太明白了,他从前整治班里刺头,用的就是这一招。先在学生里挑个老实听话的,让他去盯着刺头的一举一动。但凡刺头有上课捣乱的行为,再写成小纸条汇报给他。 俗称“打小报告。” 冯筠暗想,这皇帝忒不地道,当初明明说的让自己陪太子读书,怎么又变成打小报告的了?真是风水轮流转,今日居然轮到他冯老师当内鬼。 他横竖一琢磨,自己没有两把金刚钻,绝对不能接这破瓷器活儿。干不好得罪现任皇帝,干好了得罪下任皇帝,左右都是个死。 他想好回绝的说辞,默念几遍后起身:“陛下,臣天资愚钝,恐难胜任,辜负了陛下期望,还请陛下另觅贤才。” “阿粥,你落入水中大难不死,忽然间识文断字,明白了很多事理,已属奇才,不必妄自菲薄。”赵柳把洗干净的小葱撅段,蘸着大酱吃,“我许你...检校太子旅贲郎一职,俸禄双倍。” 囊中羞涩的冯筠心里“嚯”了声,顿时把回绝说辞咽回肚里。他转念想,做人不能太丧气,凡事都要往好的方面看。虽然打小报告是个得罪人的倒霉差事,但凭借自己机敏的应变能力,没准能哄得现任和下任两位皇上满意。站着把钱挣了,顺带还能捞个官做,简直合算。 至于旅贲郎是什么职位,不太重要。 冯筠连忙道:“陛下厚爱,那臣恭敬不如从命。” “阿粥。”冯贵妃唤他,“先坐下吧,一会儿饭就要凉了。” 冯筠应了声,重新入座。他端起碗喝了口粥,粥里放了盐,味道微咸。几粒口感发涩的碎谷子壳被他咽下,有些喇嗓子。 赵柳看他满脸勉强地喝粥,忍不住笑:“阿粥,好喝吗?” 冯筠清楚自己的表情如同戴了痛苦面具,再说好喝就显得虚伪,干脆老实回答:“陛下,您看我这模样,它像好喝的吗?” 赵柳乐道:“你不知道,这粥在以前可是好东西。早些时候,我和你阿爹经常跑到小道上捡别人落下的谷子和麦穗,等攒多了,就煮成粥喝。再扔把菜叶子,撒点盐调味。一看你就没体验过苦日子,下次忆苦思甜还得叫你来。” 冯贵妃笑笑,轻声唤来宫人取来杯茶水递给冯筠:“阿粥,润润嗓子。” 冯筠不喜欢喝茶,觉得它又苦又涩无甚滋味。他礼貌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舌尖却尝到了绵绵的槐花甜,似乎还加些蜂蜜。 他没忍住,又喝了一口。 “味道还行吧?”赵柳闲适地靠着椅子,“御花园里有棵大槐树,是前朝留下的。每年春天都会开很多花,风一吹和下雪一样。 我寻思这些花落在地上太浪费了,让人摘些没完全开的花,收集起来做成茶。什么时候馋了,就拿出来泡一泡。” 他忽然笑,“我小时候村东边有棵老槐。那会儿又没什么吃的,大家伙都爱嚼槐花解馋。你阿爹爬树爬得好,每次都是他去摘。很多孩子就聚在树下喊,‘阿昭,阿昭!再扔串下来!’你阿爹人又老实,大家喊,他就摘。结果没踩稳,从树上了摔下来,额角留了道疤。 “说起来,你阿爹他最不放心你。这次回来见到你,肯定欢喜。” 父亲么? 冯筠在现实世界的父母去世多年,久到他都有些记不清他们的面容。此时赵柳一提,那些温暖的回忆如同等待了一冬的东风,在春天里苏醒了。 但时间好似一把无形的刀刃,将冯筠整个人分割成了两部分。过去属于冯老师,他死在二十一世纪某天的傍晚。而未来属于冯三郎,他苏醒于陌生的世界,一个普通的深夜。 过去种种对冯筠而言,像温柔的海浪,日复一日在山崖拍打出的痕迹,深深浅浅,无法舍弃。他将怀着冯老师对家乡的回忆,成为冯三郎,这个故事中的人。 他很期待见到父亲。 冯筠不好意思地笑笑:“阿爹不嫌弃我就好。” 话音刚落,他耳边却听到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阿爹!我昨天到西市上买了些鸡爪,今早卤好了,带给你和冯姨姨尝尝!” 冯筠眉头一拧,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他娘的,兔崽子竟送上门来!小小年纪偷鸡摸狗,看我扎不扎你就完了! 第二反应则是:好家伙,小兔崽子管哪个叫爹?先排除一个错误选项,不会是我。 4、春城紫禁 赵素衣拎着食盒,来到甘露殿外。 他隐隐听到殿内传来交谈声,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侍立在门外的林总管,抬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兜瓜子递给他:“西市新来了个卖炒货的胡商,我记得阿翁喜欢吃这些小零嘴,特意买了点带给你。” 林总管哪敢要他的东西,连忙推拒:“哎呦七郎,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阿翁,咱们之间不用见外。”赵素衣把瓜子塞到林总管手中,继续往前走。他才要迈过门槛,忽然又停下,眉头微皱,悄声道:“我听殿中还有其他人的声音,那是谁?” 林总管道:“冯家三郎也在,陛下与娘子留他用饭。” 赵素衣沉思片刻,旋即露出笑来。他转身向外走,嘱咐林总管:“阿翁,我去去就回,你别跟阿爹说我来过。” “奴婢晓得。”林总管低头回答一声,不再说话。 赵素衣出了甘露门,东宫的一众内侍站在轺车旁。为首的那个少年人叫仲兰,他看到赵素衣过来,先一步迎上去,问:“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没进去,冯家三郎也在殿内。我昨天出门招惹了他,今天看见我,肯定要在阿爹面前告我的状。”赵素衣小声招呼仲兰,“把东西拿出来。” 仲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款式常见的钱袋子递给赵素衣。赵素衣将钱袋打开,把装在里面的瓜子倒在仲兰手里,叮嘱道:“你们先回去吧。记得瓜子收好,我还嗑呢。” 然后,赵素衣拿出几贯铜钱,塞到了钱袋里面。 钱是从冯筠那儿掏出来的。 太子三卫中有不少人是官宦子弟,燕国的重臣大部分出身市井,其中钜鹿郡公曾做过一阵梁上君子,自称为“匠人”。东宫里赶巧有一位“匠二代”。他因为喜欢上一位乐户,拜托赵素衣给人改户籍,才把手艺教给他。 赵素衣不喜欢读书,天生不是学习的材料。就算把李杜文章就着饭吃,顶多放出俩墨味的屁来。他一本《论语》看了三年,书都翻散架,就熟记一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每当赵柳要上家法揍他,他就把这圣人言论抬出来,一溜烟逃跑。 因为崔嫦的原因,赵素衣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册话本故事,他和他爹都是跟主角唱反调的奸角。虽然计划逆天改命,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不如赶紧多学几门手艺,以免未来被赶出长安,父子俩凄惨落魄,连口饭都混不上。 昨天赵素衣自己出宫玩,本来是想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放一放鹰,没成想竟遇到了冯筠。赵素衣知道,冯筠来长安是给他阿爹当内鬼的,他想到自己身边将随时跟着个奸细,浑身不自在。 赵素衣决定先给冯筠一个下马威瞧瞧。 他揣好表演道具,一手拎着食盒,大步走进甘露殿中,提高声音:“阿爹!我昨天到西市上买了些鸡爪,今早卤好了,带给你和冯姨姨尝尝!” 果不其然,冯筠转过头来。 他一双眼睛明光光地瞧着赵素衣,脸色还有些发青:“原来是太子殿下。” 赵素衣故意愣下神,惊讶道:“三郎?你怎么在这里?我还打算一会儿去找你。” 冯筠懵了。 这场面和他想象之中的差了十万八万里。 正常的剧情应该是:自己先开口打小兔崽子个措手不及,然后乘胜追击。在家长面前控诉其恶行,要求家长出面主持公道。继而家长生气,他冯老师再稍微劝解两句,顺便对赵素衣进行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育,让这小兔崽子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最后还钱。 但是冯筠没料到,这小兔崽子居然反客为主。他心道不妙,今天怕是遇见了千年的狐狸,搁这儿搭戏台唱聊斋来了。 他意识到不能再让赵素衣说下去,组织好语言后直接站起来,向赵柳道:“陛下,昨日臣在长安西郊,遇到了太子殿下......” 赵素衣在旁边自然地接过话茬:“阿爹,昨日我去西郊放鹰,与三郎一见如故,交谈甚欢。三郎当时走得匆忙,不小心把钱袋掉在了地上。因为我们没有告知对方身份,只知道他叫冯三郎,是来长安投奔亲戚的。我正打算今日空闲时出宫,找一找三郎的下落,好将钱还他。 “我怕三郎疑心,万一以为我是个小偷,故意偷走他的钱,因此误会了我。当时在场的只有我们俩,没有证人,我解释不清的。”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个钱袋递给冯筠,面露歉然神色,“没想到你就是魏国公家的三郎,因着咱们两家关系,私下里我应该唤你一声三哥哥,还希望三哥哥别生我的气。” 冯筠心中直呼内行,这哪是千年的狐狸,分明是千年的龙井成了精。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太子的老师们都想归隐山林了。 本以为这小兔崽子只是性子顽劣,没想到还是位擅长颠倒黑白的茶艺高手。老先生们平日被圣人道理熏陶得刚正不阿,遇见这种歪门邪道,没气得原地升天,已属不易。 他再看赵素衣递来的钱袋,竟和自己用的大众款式一模一样。只觉嗓子里像噎了个干硬的馒头,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小王八羔子,有备而来。 好话赖话都被赵素衣说尽,冯筠想了想,这事情当着皇帝的面,闹大谁也不好收场。只好忍住怒火拿过钱袋,心里一点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无,敷衍道:“谢过殿下。” 赵柳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略抬起头,眼睛凝视赵素衣和冯筠的神情。像在观看大街上的木偶戏,嘴角微扬,带了点闲适的笑意。 他似乎什么事情都知道,又似乎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瞧了一眼安安静静的冯贵妃,向赵素衣和冯筠缓声道:“既然都讲清楚了,那就坐下用饭吧。” 说着,他端起碗喝口粥,蹙眉道:“都有点凉了。” 赵素衣坐到冯筠右手边,他打开食盒,取出一盘卤鸡爪放在桌上:“记得阿爹喜欢蒜香,这次就做了两种。” 鸡爪被酱料浸成淡褐色,一边沾着蒜泥,一边不沾。如同小山丘似地,堆叠在白瓷盘中央的花纹两侧。 “阿粥,你尝尝。”赵柳唤了冯筠几声,他笑容和善,令冯筠想起老家村子里的邻居叔叔。叔叔家煮了什么好吃的,每次都会喊他过去。 冯筠忽然想,如果赵屠户没有揭竿起义,赵柳还真就是他的邻居叔叔。或许他可以像今天这样,隔三差五到赵叔叔家里蹭饭。 他低头,笑着应一声,伸筷子夹了只鸡爪。鸡爪被煮得烂软入味,筋却还有嚼劲。骨与肉之间沁入了些许酱汁,一咬便流到了齿间。 很好吃。 他又夹了一些。 赵素衣喝了几口粥,侧目去瞧冯筠。他见他爱吃自己卤的鸡爪,故意道:“三哥哥喜欢就好。” 冯筠一听赵素衣语调阴阳怪气,顿觉胃口大坏。他心里又想,如果赵屠户没有改行,自己定要每天揍赵素衣一顿,让这小王八羔子知道什么叫德智体美劳。 这顿饭冯筠吃得不太舒服。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赵柳对冯贵妃道:“今天本来是想叫两个孩子来相互认识一下,没想到他们昨日就已经见过面了,事情倒巧。” 冯贵妃温声道:“阿粥是个有福气的,他同七郎有缘。” 冯筠快要气死,暗道:姑姑哎,您可别瞎说了。这要是算有福气,那我上辈子可能是炸了银河系,今生遭报应了。 赵柳又道:“佛狸,阿粥这人老实,我打算让他做你的旅贲郎,明日上任。你既然与阿粥一见如故,一会领他到皇城转转,熟悉下各部位置。” 赵素衣一一应下。 饭后,冯筠跟着赵素衣出了甘露殿。 待四下里无人时,赵素衣彻底收起笑脸,冷言道:“冯筠,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你要是识相,我自会好好待你。但如果你非要跟阿爹说些什么,那就别怪我找你不痛快。” 这好比审问犯人,先不管有没有罪,进门先打一百下杀威棒。叫他知道厉害,以后才能老实听话。 可惜冯筠天生一个愣人,偏偏不识相。他觉得,自己像极了从前崩爆米花的老式机器。赵素衣就是那机子上的手柄,几圈摇下来,转得他满肚子尽是火气,即将炸膛。 冯筠沉下脸,也不回答赵素衣,随着他往前走。 突然,冯筠趁赵素衣不注意,伸出脚绊了他一跤,随即装出吃惊模样,语气夸张地说:“殿下!怎么就摔倒了?臣惶恐,臣死罪!” 地上铺的石板砖如同久冻的坚冰,又硬又凉,“咚”地磕到赵素衣的膝盖。他皱皱眉,想喊疼,但碍于面子绷住了。嘴巴里颇为不屑地“嘁”一声,双手撑着上身坐起来:“许是地太滑了,冯筠,扶我下。” 冯筠清楚这个臭弟弟没憋好屁,本着大度的心,还是弯腰去扶。他刚拉住赵素衣,忽觉一股极大的力从对方手中传来,拉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栽倒在地。手肘像被烈火猛地撩了下,又痛又麻。 赵素衣忍着疼,施施然站起。他曲着眼看冯筠,从容地一整衣袖:“什么感觉?” “挺好的。”冯筠咧着嘴爬起来,想他冯老师教书育人,惩治了不少的顽劣学生,今儿竟遇上了人生滑铁卢。他心里不服,道,“记得殿下昨日对臣说过,来日方长。臣现在想把这四个字也说给殿下听,希望殿下今后谨言慎行。” 赵素衣也有些恼:“冯筠,你放肆!” 冯筠刺他一句:“殿下,怎么不叫我三哥哥了?” 赵素衣登时嘴角一撇,反问:“你很喜欢听?” 冯筠不说话了,他不喜欢听,一点也不。 他们两人再无交流。 赵素衣带着冯筠在皇城溜了圈,冯筠默默记下了各机构的位置。待到第二日,任命的文书送至魏国公府,冯筠才知道“检校太子旅贲郎”,到底是个什么官。 皇太子有自己的亲军,统称“东宫六率”,总人数大概为二万九千,类同皇帝直属的“北衙禁军”。里面又细分“三府三卫”,其中的太子亲府中郎将,又称旅贲郎。 而“检校”是指皇帝单独下诏,未经吏部正式任命的官员,其官职可以视作荣誉头衔。 简单来说,就是东宫保安一队队长,挂名的。 既是挂名官职,意味着冯筠无需处理相关事务,专心当二五仔便可。他本就咸鱼一条,倒也乐得自在。 冯筠虽无实权,但也注重职场关系。万一将来赵素衣算总账要他狗命,多几个朋友帮着求情也是好的。 他自掏腰包,抽空请诸位同僚到平康坊娱乐。众人一起看了几回美貌小娘子,称兄道弟了。 时间便这样慢慢过着,天气愈发暖和。 这日午后,冯筠和往常一样来到东宫光天殿,监督赵素衣温习功课。 他步入殿中,却没看到人,只看到一株小兰花舒开长叶,娉婷的影子虚虚地映在紧掩的侧殿的门上。 隔着门,冯筠轻声唤:“殿下?” 他静待片刻,没有听到赵素衣的声音,索性抬手推门。门轴随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一瞬间,风卷着明澄的光,飞入室内,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冯筠望见赵素衣坐在桌旁,头微微朝左侧,双眼闭着,神态安静。 因他一手托腮,朱红的袖子略向下滑,露出一截系着长命缕的手腕。五色丝绳软软垂到茶色的桌案,旁边是一小摞写满字迹的纸页,笔丢在上头,洇出团不规整的墨迹。 他睡着了。 也许是窗外太阳刺眼的缘故,冯筠被晃了下神。 5、蜗角蝇头 赵素衣向来浅眠,听到门轴响动,立刻就醒了。但他脑子还迷糊着,而窗外阳光温暖,烘得他四肢发懒,更不想睁眼动弹。 这一阵他实在是累。 赵柳打算编修前朝国史,以及本朝人物传记,属意东宫主持。东宫一众官员对此极为重视,每日寅时至东宫朝堂议事。 赵素衣明白阿爹是想给自己这块朽木镀金,而下属们也干劲十足,他只好也跟着早起,天不亮就出门。 等辰时用完早饭,接着到崇文馆。一整天的课业安排得满满当当。他想在课上偷着睡会,旁边却还有个姓冯的奸细,时刻准备告状。 晚上赵素衣总算松口气,他拿出偷藏的文稿,屏退左右,关好门,准备写一写话本。 赵素衣爱好编故事,经常在私下里写些话本,托假名送去书局刊印。他肚里墨水不多,写不出锦绣文章。但凭借一手直来直去的大白话和香艳情节,愣是写出了名气。 他通过西市的书局掌柜得知,《北游记》销量极佳,最好趁热打铁,再出本续作。 赵素衣构思好开篇剧情,才写了两段。便有内侍来报,说太极宫来人,奉了陛下口谕。他藏起手稿,出去迎接。只见林总管双手捧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对方看到他,便道:“陛下让奴婢交给七郎,说是太极宫的土特产,让七郎仔细收好。” 赵素衣以为他爹又送了好吃的来,兴致勃勃地掀开盖子,却见一大摞门下省递来的奏疏堆在里面。他大失所望,目露嫌弃神色,嘴角往下一歪,恨不得撇到地上。 他赶紧把盖子盖回去,摆手道:“拿走拿走。阿翁,你回去跟阿爹说,这些宝贝让他老人家自己收着吧,我不要。” 林总管陪笑:“七郎真是为难奴婢,陛下受了风寒,已经就寝。” 赵素衣心里老大的不情愿,还是收下这些“太极宫土特产”。他爹身体不舒服,批不来奏疏。不得已,只能暂时先放下手头创作,帮忙干活。 最近朝庭严查贪腐,整纲肃纪,奏疏内容大多与此相关。他批了半个多月,梦里都是御史台弹劾某某,大理寺又逮了几个贪官。 不过,赵素衣口头答应那书局掌柜,一个月之内交稿。眼看时间过去大半,却只写了个开头,五百字都不到。他担心违背约定,心里着急,于是熬夜赶稿。即便如此,进度还是差得太多。他打算白天趁冯筠盯得不紧的时候,偷偷写上几行。 这一日午后,赵素衣发现了机会。 他收到消息,大燕魏国公、辅国上将军冯昭班师回朝。大军行至京畿,将在傍晚抵达长安。赵柳特许冯笙与冯筠休假三天半,回家团聚。 赵素衣大喜,甚至想放两挂鞭炮庆祝。没了内鬼,他立马丢开圣人教诲,拿出藏起来的艳情文稿,创作起来。 清明过后,莺羽新绣。窗外一轮春日,将廊下枝叶的影子投在长长的桌案上。他倚靠在旁,被融融日光熏着,耳边徘徊有叶底传来的清脆鸟鸣声。惬意之中,竟有些乏了。 起初,赵素衣的字还算方正。但随着倦意上涌,笔下的字也跟他本人一样困散了架。 赵素衣潜意识里认为不能睡觉,伸手掐了大腿一下。他撑起眼皮来瞧自己写的东西,十行里头有八行不认识。唯一能读懂的,还是他半睡半醒间写的句梦话:“大理寺抓了中书令。” 中书令崔衡与武烈皇后同父异母,是赵素衣的舅舅,为人出了名的板正刚毅。赵素衣觉得这句梦话实在叛逆,耿直老舅见了准得背过气去,赶紧拿笔把它勾掉。 赵素衣强打精神,又勉强写了几段,只觉脑袋越来越重,脖子却软得像根面条,托不住它,一个劲儿往桌面磕。他闭了闭眼,不由自主地把笔一扔,睡了过去。 隐隐约约,赵素衣听到有人进来。那个人似乎怕吵醒他,脚步放得很轻。 他对这脚步声很熟悉,因着思绪昏沉,一时记不起是谁,猜想是仲兰。仲兰是个过分勤快的人,每天都将屋子打扫三遍,今日还欠一遍。 赵素衣想着想着,又开始犯迷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察觉到那个人停在了桌案前,拿起了未完成的书稿。 他一个激灵,瞬间睁开眼睛。 只见本应休假在家的冯筠站在面前,手里拿着自己才写的艳情话本。 这么大一个把柄被发现,赵素衣顷刻急出满身冷汗,他来不及思考冯筠为什么在这里,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来,冲过去就要抢稿子,恼怒道:“冯筠!” 冯筠忙向后退两步,让赵素衣扑了个空。他还记得《北游记》的内容,瞧出手稿和《北游记》是相同的故事背景。再对比两者行文风格,心中猛然产生个大胆念头,试探道:“枣庄笑笑生?” 了不得,太太竟在我身边。 赵素衣写过不少三俗话本,冷不丁地被叫破笔名,顿时红了耳朵。他心里发虚,嘴上却不承认:“你叫谁?!” 冯筠清楚吵架得拿出气势,尤其是跟赵素衣。赵素衣行事咄咄逼人,此时越和他客气讲礼貌,他越把人当软柿子揉捏。 冯筠上次已被揉捏一回,不想再受他鸟气,直截了当:“叫你,枣庄笑笑生!” 赵素衣没瞧出冯筠是虚张声势,以为自己真被看穿。他在思考对策的同时,转而嘲讽:“冯筠,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竟也拜读过我的著作。” 赵素衣用词自恋,但还是令冯筠感到窘迫,张口狡辩:“我是个读书人,多看点书...怎么了?” 赵素衣想了想,问冯筠:“你看完《尚书》了么?” 冯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实回答:“没有。” 赵素衣又问:“《大戴礼记》呢?” 冯筠摇头:“也没有。” 赵素衣再问:“《史记》总看全了吧?” 冯筠回忆片刻:“没看全。” 赵素衣从头到脚打量冯筠,眼神如同在看一本摊开的幼稚小儿画册,鼻子做出嫌弃哼声:“我随便说了三本书,你这也没看过,那也没看过,算狗屁的读书人。文盲半个,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三本书哪里随便了?你怎么不问我会不会写甲骨文呢......”冯筠才想辩解,以捍卫自己双一流大学优秀毕业生的尊严,忽而发觉不对。 问题的重点,根本不是自己读了多少书。而是赵素衣写黄文。 他不禁怀疑,女娲在捏人的时候,是不是拿竹签在赵素衣肺上戳了几个窟窿,让这人长出这么多歪心眼子。一招偷换概念,险些上当。 冯筠静下心,想起手里还拿着赵素衣未完成的三俗话本。这东西相当于对方的小辫子,现在被牢牢揪住了。他底气十足,自信道:“殿下,您的手稿还在臣这里。” 赵素衣眉毛一扬,哂笑了声。他安闲地靠住桌子,垂首摆弄长命缕的流苏穗,语气略显轻佻:“中郎将,你再仔细看看,手稿上是我的字迹吗?” “蛤?” 冯筠见过赵素衣的字,甘露殿的匾额便是他题的,横竖撇捺都和柳叶刀一般,有种锐利的美感。他低下头凝视那份手稿,只见上面字形方正,蚕头燕尾,是标准的隶书。 完全不同的两种字体。 赵素衣见冯筠发愣,嘴角微微上挑,轻声道:“中郎将,你尽管去告。我有胆量在阿爹面前同你对质,你敢不敢?不过你可要想清楚,污蔑当朝太子是什么罪名。” 冯筠一阵头大,自己手握证据,竟转瞬间成了劣势方,简直离谱。他根本没有想到,赵素衣不仅人有两副面孔,写的字竟也有两副面孔,实在奸滑。 冯老师无比怀念从前单位里的好兄弟——教室摄像头。若它在场,定会叫这姓赵的小兔崽子原形毕露,屁都不敢放。 此时,他耳边回响起离开曲阳时,王氏对自己说的话: “这次去长安,你不必怕东宫那个小魔头。早些年家里穷,陛下和你阿爹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拜把子兄弟,情谊深厚。小魔头要敢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 她老人家果然有先见之明! 冯筠打定主意,不能惯着赵素衣的臭脾气,今日新账旧账一并算清。 他一眼扫见桌案上放有几枚印章,一个箭步闪过去。也不看那几枚印章是来做什么的,随便抓起两个小的就往书稿上盖。 赵素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推开他:“你做什么?!” 冯筠豁出去了,喊道:“殿下,这文稿上面的印章可是你的,你赖不掉。如果殿下能好好读书,此事臣便不告知陛下。倘若殿下不服,臣愿意陪殿下到太极宫,请陛下明断!” “我......”赵素衣忽然说不出话了。 之前他出宫游玩,发现街上题字的属隶书最吃香,一天能赚不少铜板。本着技多不压身,以后好吃饭的想法,他找到擅长书法的崔衡,跟着舅舅学了一阵。 很多人都知道赵素衣会隶书,赵柳甚至还看过他的字。只有冯筠初来乍到,对此毫不知情。 赵素衣装出有恃无恐、胜券在握的模样,其实心里慌得要死。他就是赌冯筠不敢告,从而骗回书稿。 没想到,失策了。 赵素衣不情不愿翻开书本,看了两行,便开始厌烦。他天生犟驴脾气,人生字典里从没有没有“认输”和“低头”两个词。他忍一时越想越气,揉揉眉心,余光却瞥见书稿的一角纸页,从冯筠袖子里漏了出来。 他又有了主意。 赵素衣稍稍低下头,一手扶额,双目微阖,蹙着眉轻哼:“中郎将,你过来些,我忽然有点难受。” 冯筠任职半个多月,听说了不少关于赵素衣的事情。太子先天不足,七岁时害过一场大病,险些没了命。自那时起落下病根,有时会头痛。他腕子上的长命缕是赵柳亲手编成,故意留出很长的流苏,图个吉利。 赵素衣声音小,冯筠没听太清楚,但看他样子,真的以为他不舒服,凑过去询问。 就在冯筠靠近的刹那,赵素衣趁他不备,左手攥住他的手臂,右手同时向他长袖里一掏。动作灵敏得像某种受惊了的小动物,猝然钻进洞里。 赵素衣一下把书稿抢了回来,心咚咚直跳。他也不废话,撒开冯筠,跟只兔子似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揣住东西就跑。 冯筠自知又上了这小鬼的当,不甘心,撒腿在后面追。他伸出手想拽赵素衣的衣领,可对方早有察觉,错身闪开。 赵素衣也憋了满肚子火,瞧见墙边的花瓶里插着俩鸡毛掸子。他还没想好抢走书稿后怎么应对冯筠,干脆不想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揍冯筠一顿再说。 他随手拎起一根鸡毛掸子,转身对着冯筠的头敲。 冯三郎生来痴呆,学文是学不会了。冯昭不愿意小儿子一辈子浑噩度过,便教了他许多武艺。这些招式路数冯老师不清楚,冯三郎却记得。他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向侧边一躲,反手抽出花瓶里另一根鸡毛掸子,依葫芦画瓢,也去敲赵素衣脑袋。 赵素衣发觉冯筠的意图,抬手去挡,继而转守为攻,要梆冯筠。他记着冯筠从前是个痴呆,担心再给他敲成傻子,不敢用全力。这一犹豫,让冯筠再次躲开。 “殿下?” 这时候,有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方才赵素衣为了写稿,吩咐众人无事不得入内。他听出是仲兰在说话,忙道:“你等会再进来!” 冯筠见赵素衣分神,立刻扔了鸡毛掸子,扑过去抢到书稿。因为赵素衣抓得紧,冯筠一着急,手劲大了些,只听“嘶”一声响,书稿登时被撕成两半。 “冯筠!” 文稿中的大部分词句,都是他反复琢磨修改才写出来的,头发都熬掉了一大把。此时,再低头看的自己手里只剩一半的心血,忽然感到说不出的委屈和难过。 赵素衣从小爱哭,他见自己书稿毁了,又犯了这老毛病。鼻子抑制不住地泛酸,眼圈霎时间红了。 他脸皮薄,紧抿嘴巴,可惜脊椎挺得直,泪水却没什么骨气,当着始作俑者的面从眼眶中滚了出来。 冯筠傻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赵素衣刚刚还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现下居然哭了。惊诧之余,木讷道:“你......” 赵素衣更觉羞愤,他一抹脸上泪水,一把将冯筠推出去。 冯筠不小心撕了人家辛苦写的书,想回头道歉。眼前却一花,数张巴掌大小的纸片,像倾盆大雨般砸了满脸。 那两扇门如同赵素衣本人,带着十成十的怒气,向着门框来了记老拳。门框不堪重负,发出沉闷的痛呼,震得旁边的小兰花都颤了几颤。 冯筠望着面前紧闭的门,心里叹了口气,蹲下来去捡赵素衣扔在地上的另一半稿子,打算一会去找点浆糊,看看能不能粘好。 仲兰也听到了里头的动静,他不敢多问,杵在外头,对冯筠说:“中郎将,我可找到你了。” 冯筠问:“找我做什么?” 仲兰道:“之前林总管来找你,等了好久。因为陛下那头也需要人伺候,他离开时叫我转告你,魏国公今晚便到长安,陛下给了三日半的假,让你今日午后回家歇息,不用再来东宫了。” 冯筠闻言,十分后悔。 原来他吃完午饭后,和两位同僚躲在僻静地方,一起玩由武烈皇后这个穿越者前辈“发明”的纸牌游戏——“斗贪官”。 冯筠身为资深斗地主玩家,想给两个小辈露两手。但他运气不好,手没露成,钱先漏了。 他想回本,从只玩一把变成了只玩亿把。 要是没有贪玩,他早就到家,也不会惹出这些事情来。 冯筠又叹了口气,稿子碎片贴身收好。他走到侧殿的门边,轻敲两下:“殿下......” 赵素衣没吭声。 冯筠转身离开。他清楚赵素衣还在气头上,现在自己说什么都不会听。 他牵着马,走回了家。 6、凤尾龙香 冯筠一进后院,就看到冯笙在花池旁边做出“猴子祈雨”的奇怪动作。他大感疑惑,不禁多看了几眼,这才看出来二哥原来在跳舞。 冯筠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邪性得很。先是自己在东宫弄哭了太子,滚回家来,又遇见二哥在跳大神。 冯笙发觉冯筠的目光,停下动作,回头招呼他:“阿粥,今晚陛下会在承天门设宴,庆祝阿爹凯旋,你......” 舞蹈,在燕国是一种很风雅的活动。宴会举行时,一般由热情的主人家先起头,然后再邀请其他客人。和击鼓传花一样,席间每个人都得尽兴。 不管跳得好看难看,都得来两下子。若是在宴会上公然拒绝跳舞,那将是对主人家一种极大的不尊重。 冯笙考虑到弟弟以前是个傻子,根本不会跳舞,想叫他跟自己一起临时抱抱佛脚。而冯筠不晓得宴会上需要跳舞这件事,以为二哥只是单纯的通知自己,连话都没听完,回了句:“知道了!” 冯筠一头钻进了自己房间,谁唤也不理。他找出白纸和浆糊,慢慢去拼被撕坏的书稿。这个时代没有透明胶带,在用白纸粘合的时候,笔画之间会出现缝隙。 冯筠磨了点墨,用小狼毫蘸着,依照赵素衣的笔势一点点去描。他没有学过书法,下笔时格外小心认真。 书稿的第一页有两个小红戳,是冯筠拿赵素衣的印章盖的。这时候他发现,这两个章分别写的“骂人是小狗”和“生气是王八”。 赵素衣知道自己性格糟糕,脾气上来时一张嘴巴又损又毒。他觉得这样不好,于是刻了这一对印章。每当生气,就拿它们在白纸上盖上几排,泄愤之余,还能提醒自己对他人言辞尽量温柔。 冯筠离开东宫的时候,赵素衣就在侧殿里面,咬牙切齿地盖戳。 太阳落山之前,冯筠粘好了所有的书稿,准备在今晚宴会结束后去找赵素衣。为表诚意,他特意把书稿放到锦盒之中,拿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冯筠看天色渐晚,猜测冯昭已经抵达长安。皇帝率文武大臣相迎,二哥冯笙也去了。冯筠官阶不太够,未能前去。他换上自己那身绣小团花的深绯色常服,离开魏国公府,骑马到承天门赴宴。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只留几缕余晖,像被人从被子里揪出来的一片棉花,絮絮地挂在夜空中,显出轻而薄的紫红色。 皇城内禁止官员骑马,冯筠把缰绳交给侍立在旁的小太监,步行入内。横街两侧的宫灯亮起,诸位官员和冯筠一样身着圆领襕衫,根据官阶大小分成不同的颜色和花纹。众人互相寒暄,各类花色挨在一处,瞧着十分热闹。 冯筠来到承天门外,冯笙远远看到他,伸手招呼:“阿粥,快过来。阿爹和陛下已经上去了,他怕你找不到路,叫我在这里等你。” 继而,冯笙又问,“你会跳舞吗?” 冯筠认真回想,记起自己曾在校元旦晚会上,和高三语文组的老师们一起表演《酒醉的蝴蝶》,回道:“略通一二。” “那就行,”冯笙松了口气,领着冯筠登上承天门。 承天门上建有高大的楼观。为庆祝战事胜利,今夜皇帝开放宵禁,登楼远眺,隐隐可以望见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 众人进入楼观内,依次入座。 冯筠的座位紧靠着冯昭,父亲的模样和想象之中略有不同,他五官温和,长年在外征战却使皮肤变得粗糙,就像被春风吹拂着的黄土地,有一种沉默的忠厚。 冯筠不禁唤了声:“阿爹。” 冯昭笑着应下,欣慰道:“我都听说了,平安就好。”他话不多,字字都露着喜悦。 过了片刻,赵柳和赵素衣一前一后从侧方走入正厅。群臣躬身行礼,山呼万岁。赵柳心情颇好,温和一笑:“平身吧。” 舞乐声起,众人落座,宴会正式开始。 赵素衣坐在赵柳下首,冯筠的斜前方。他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深紫襕衫的上绣着大团的独科花,被暖色的灯火一照,泛起丝绸的冷光。 冯筠看见赵素衣,立刻想告诉他书稿粘好了。同时,赵素衣感觉到冯筠的目光,嘴角朝下一撇,伸手在面前的果盘里拿了个橙子。 他也不瞅冯筠,低下头开始剥橙子。汁水顺着指缝滴答到桌面上。那手劲儿大的,仿佛撕得不是橙子皮,而是冯筠的皮。 得,这气还没消。 冯筠自讨了个无趣,端碗扒饭。其中有一道甜点他很喜欢,叫做“小酥山”。选用的是去年冬季的雪,加入奶酪,凝固成山一般的三角形,再配上切碎的新鲜水果,类似于现代的冰淇淋。 席间,有几位大臣起身敬酒。反正都是些文绉绉的马屁,冯筠也没认真听。 当宴会进行到中段,冯筠忽见赵柳起身走下台阶。他本以为皇帝有什么大事情要宣布,没想到下一刻,皇帝竟随着乐声节拍,同伎人们舞蹈起来。 赵柳的脸颊被美酒熏得微红,他随性而来,随性而起。素白的长袍在衣香与鬓影中,有种率真的潇洒。 赵素衣对身旁的宫人耳语几句,宫人得了命令,小跑着到乐伎那里借了把琵琶。赵素衣将琵琶抱在怀里,适当调了调弦。他未用拨子,一串铮铮旋律自手指响起,如从高山瀑布,激流直冲谷底。 宫廷雅乐顷刻停止,承天门楼观内,只回荡有琵琶的声音。 冯筠哪里见过这个场面,皇帝吃饭吃一半,把桌子一推,到舞池里蹦迪去了。太子则在旁边,给他爹在线打碟。再看其余大臣,竟还有几个跃跃欲试的。 冯筠心里吐槽:好家伙,这里是创造营老中青男团选秀现场吗,我没办会员就能看? 他胡思乱想间,赵柳招手做出邀请姿势:“魏国公!” “臣遵旨。”冯昭朗声一笑,起身迎上。虽然他不擅长跳舞,但举止利落。又和赵柳相识多年,君臣配合极为默契,两人且舞且歌,有一种别样生机与张力。 一曲未完,冯昭返回座位。赵柳按照品阶,又去邀请下一位官员与他同舞。 冯筠看了会儿热闹,突然醒悟,在场的除了当bgm的赵素衣,每个人都要跳舞祝贺。怪不得二哥会在院子里尬舞,敢情是在排练。他一拍大腿,暗道不好,自己穿越得急了,忘记准备才艺! 他一想到自己身为尼古拉斯赵四的传人,将要向诸位大臣展示自己新买来的四肢,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老师随机点名背课文。他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默念:“别看见我!” 冯筠环顾四周,忽然羡慕起身后那个打镲的哥们。大镲半天也响不了两下,那哥们就站在那,免费看皇帝与大臣的歌舞表演,实在享受。冯筠想和他换一换身份,让他下去和皇帝即兴掰头舞技,自己打大镲给各位助兴。 可惜换不得。 冯筠一个头两个大,接连灌了自己几杯酒。酒是温过的,带着暖意的液体落尽胃中,似乎把他骨子里的胆气给激了出来。 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见赵柳已经过来,没等邀请,主动站起,举杯道:“今日魏国公凯旋,大破东突厥,臣不胜欢喜。臣向魏国公贺,向陛下贺,愿大燕太平长安,国祚绵长。” 言罢,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举止豪迈地离开坐席,袖子一甩,当众跳起《酒醉的蝴蝶》。 冯筠想的明白,只要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这支舞是去年时学的,现在已经有些遗忘。他小声哼唱这首土味歌曲,给自己打节拍,回忆动作。 好在赵柳只让冯筠跳了两句,就放他走了。 大概是嫌他拉胯。 曲终时,赵柳回到座位。拿起酒杯随意一敏抿,眼神落在了冯筠身上,然后用手指蘸着洒在桌面上的酒液画画,图案像是只蝴蝶。 赵柳忽然道:“旅贲郎,你刚刚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儿?谁教你的?” 冯筠哪里敢说歌名叫《酒醉的蝴蝶》,是广场舞大妈教的。红着脸答:“回陛下,没人教臣,这是臣的家乡小曲儿。” “的确是你们家乡的曲子......”赵柳双眼中露出追思神色,他沉吟片刻,平和笑道,“你再对朕唱一遍。” 冯筠想,这承天门简直是为他定制的社死现场,尴尬得脊梁骨都麻了。但皇帝要求,不得不照做,只好硬着头皮大声唱:“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冯筠本来就五音不全,此时又紧张,曲调跑得堪比长征运载火箭,马上飞出地球。他觉得半边身子都快变成麻花,酥得一碰就要散架。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戌时,晚宴结束,冯家父子三人一起离开楼观。 昨日刚下过一场春雨,路面还湿漉漉的。月光如雪一般撒在石板上,踏着有些滑脚。下台阶时冯筠担心冯昭摔倒,伸手扶他:“阿爹,小心。” 冯昭拍拍他的手,笑道:“行了,我还老到需要你扶的份上......对了,等过几天我给你和你二哥请个礼仪先生,好好教一教跳舞。我本来以为你武功不错,随便耍几下也能蒙混过去。没想到你跟你二哥一个比一个差。” 旁边的冯笙道:“阿爹,咱大哥也别笑话二哥,这可是祖传的四肢笨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跟阿粥都学,您也得学。” 冯昭转过头瞪他,举起手作势要打:“你再胡说八道!” 冯笙缩着脖子往冯筠身后躲:“阿粥!替哥哥挡一挡!” 嬉笑间,冯筠心里还记着赵素衣,便道:“阿爹,二哥,我还有些私事,就先走了,晚点回家。” 他告罪一声,揣着装有书稿的锦盒,一路小跑着来到承天门下,向侍卫打听:“太子殿下呢?” 冯筠得到赵素衣还没有离开的消息,心神稍定,挑了处灯火明亮的地方,站着等他。 晚风习习吹过,冯筠也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时间仿若悬在石钟乳上的水珠,一滴滴缓缓下落,将他慢慢浸蚀出一个坑。 冯筠又围着灯柱,去踢脚下的石子。踢一下,那块小石头就滚走两圈。他跟上去,再踢,它便再滚。忽然他用力大了,小石头猛地翻了一连串跟斗,跌入空茫的夜色中,寻不见了。 他彻底无聊起来。 高大的承天门在明净的月光里,投出一片厚重的影子。赵素衣向乐工讨了这把五弦琵琶,仔细抱着它走下城楼。 远远地,他看到冯筠蹲在墙根底下,扣弄手指头玩。样子好像一只遭人嫌弃的小土狗,流浪街头,瞅着有几分可怜。 仲兰揣测着赵素衣的心思,小声问:“殿下,可要唤中郎将过来?” 赵素衣心软了一瞬,又记起这人撕坏自己的手稿,撇着嘴说:“他愿意在那蹲着,关我屁事。” 他抱住琵琶,大步从冯筠身边走过。 冯筠毫无神采的眼睛一亮,瞬间跳起来:“殿下!” 赵素衣摆出张臭脸,他听到冯筠的声音,也当做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冯筠蹲得腿脚酸麻,一瘸一拐地追了两步,喊道:“殿下,你的稿...东西我粘好了,我还给你。” 赵素衣清楚,粘好全部的稿子需要费很多心思。不禁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冯筠。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也不说话,似等着冯筠先开口。 冯筠走过去把锦盒交给赵素衣:“殿下,你回去看看,哪里修的不好,你再找我...不过有一页是我手抄的,我把原件留下了。殿下答应我好好读书,我再还。” 赵素衣接过系有蝴蝶结的锦盒,淡淡地扫了冯筠一眼:“你滚吧,我不想看见你。” 言罢,他领着一众随从与侍卫,头也不回地离开。 冯筠还回书稿,自觉不欠赵素衣了,心里硬气不少。转过身,仰首阔步,朝皇城大门行去。 就在这时候,一阵熟悉旋律突然传来。 冯筠听出是《酒醉的蝴蝶》,猛然回过头去,看到东宫轺车在朦胧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渐渐远去的琵琶声中,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某些时候,这位太子殿下的话,要反着听。 冯筠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走出皇城。骑上马,准备回家。 今夜开放宵禁,长安城内万人空巷,热闹非凡。冯筠来到平康坊附近,这里是著名的红灯区,平时都笙歌鼎沸,更别说现在,堵得像大爷大妈排队抢鸡蛋的现场。 但很快,冯筠发觉出情况不对。前方很多人里三圈外三圈地围着什么东西瞧,窃窃私语,不像是来找小娘子娱乐的。 冯筠向旁边的人询问:“出了什么事?” 那人看冯筠腰佩铜鱼符,知道他是个官,便道:“回郎君的话,前头死人啦!听说...听说是户部的员外郎!” 7、片玉黄金 户部员外郎王纯死了。 王纯的官阶算不上太高,可他是钜鹿郡公王瀚的远房侄子,宰相门生。之后在东宫担任校书郎一职,去年初右迁为户部员外郎。 不折不扣的“太子党”。 赵素衣在第二天清早收到消息,王纯在平康坊如意楼因花魁娘子与一位书生起了争执,不慎从三楼坠下,颅骨碎裂而死。书生潜逃,花魁娘子也于昨晚在屋内悬梁自尽。 赵素衣印象中的王纯十分木讷老实,和小宫女说句话都会支支吾吾地犯结巴,怎么会和人争风吃醋?再说那花魁娘子,应算是一位证人,罪不至死,为何自尽。 赵素衣稍微一想,觉得这件事充满疑点。他换上一身素白衣裳,发带也改成同色。告诉仲兰:“你到崇文馆去和先生说,今日我头疼病犯了,改天再去上课。” 仲兰点头应下,他看赵素衣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问:“殿下去哪,可要备马?” 赵素衣整理好衣裳上面的细小褶皱,他本来打算去一趟大理寺,沉思片刻,又改口:“备车吧,去太极宫。我身体不舒服,要向阿爹告假。” 不多时,赵素衣来到甘露殿外。晨光之中,赵柳正挽着袖子,拿着瓢给菜圃里的小葱浇水,颇为悠哉。 赵柳看见赵素衣,心里清楚他是来做什么的,并不意外。他放下袖子,把瓢丢到水桶里,甩甩手,温声道:“佛狸,咱们到屋里说话。” 赵素衣跟在赵柳身后,注意到殿内没有一个宫人侍候,就连林总管也不在。他心下沉重几分,若只是因为一位员外郎的死,皇帝不至于屏退左右。此次案件,肯定涉及了别的事情。 赵素衣想不明白,王纯为人向来忠厚,他能蹚到什么浑水,居然连命都丢了? 他不由得深呼一口气,谨慎起来。 赵柳坐到桌边,从一摞奏疏中抽出一本递给赵素衣:“今早大理寺递上来的,你看看吧。” 赵素衣打开奏疏,上面写有大理寺对本次案件的调查结果。王纯的确是坠楼而亡,而那位自尽的花魁娘子,名叫李春娘,祁县人,祖辈都是玉匠。潜逃的书生是长安人,姓林,其尸首于今晨在永安渠发现,推测为昨夜丑时溺毙。 李春娘常与兄长用书信来往,兄长平时爱求神问佛,有些迷信。其内容大部分为李春娘劝导兄长不要过于相信鬼神之说。信纸左下角常出现戴帽兔子的图案。 另,李春娘父亲曾为陵炀王赵润伪造祥瑞,判处斩刑。 赵素衣看到这里,隐隐有些头疼。王纯的死的确牵扯到一件陈年大案,陵炀王赵润谋反。 太丨祖皇帝赵九膝下有三子一女,其中长子赵润才能出众,且最得偏爱,立国不久便被册封为太子。 祁县产玉,三十年前曾挖出过一块宝玉,玉上分别刻有“九”和“润”字,似是天然形成。祁县县令将它作为祥瑞进献长安,上奏称天子贤明,太子仁德。 次年春,太子亲信并州都督钱英于太原起兵,直逼长安。晋王赵柳率军迎击,钱英同其党羽及家眷共四百七十一人伏诛,搜出赵润与钱英谋逆书信二十余封。同年,祥瑞宝玉被证实系赵润买通玉匠伪造,祁县县令畏罪自杀。 后,赵润被赐死狱中。 甘露殿内门窗紧闭,赵柳和赵素衣父子两个都不说话。树木的影子在窗棂上乱动,但宫室中的时间仿佛成了一块冰,冻得发寒。 过了一会儿,赵柳微微抬起头,笑了笑,侧目看向赵素衣:“佛狸,你可看明白了什么?” 赵素衣仔细把这件事琢磨了一下,李春娘在长安住了很久,都没有被人发现她和赵润的关系。现在突然被当做线索送到官府面前,就是希望官府能顺藤摸瓜,一层一层查下去。 这是一种摆在台面上,请君入瓮的阳谋。 再看所涉及的官员,或多或少和东宫都有所关联。赵素衣察觉到一丝危险,他合上奏疏,将它还给赵柳:“有人想借王纯的死,翻陵炀王的旧案。” 赵柳看似随意地将奏疏往桌角一扔:“王纯和你有几分交情,你什么打算?” 赵素衣已有了想法,眼看着一盆子浑水被端到了自己面前,躲是躲不开了,倒不如把水盆接过来,揽下追查的事情。有了主动权,以后这水会怎么搅,能搅多浑,心里也有个底。 他一双眼瞅着赵柳:“阿爹,这件事能不能交给我?” 赵柳问:“你想怎么查?” 赵素衣道:“我想分成两路调查。大理寺在明,继续调查王纯的案子。而我到祁县去,查李春娘......” 赵柳听后没有说话,端起杯抿了口槐花茶。他似乎被烫到,皱眉道:“佛狸,你僭越了。” 赵素衣接过赵柳手中的茶杯,把它轻轻撂在桌面:“李春娘与家人常有书信往来。她身份特别,那些家人或是赵润余党,也未可知。这件事既然被掀出来,总要有人去查个明白。我是阿爹的儿子,阿爹若是信我,不妨交给我来做。” 赵柳轻声笑:“行吧,出去转转也好。记得多写信给阿爹,报个平安。”他又嘱咐赵素衣,“你把冯筠也带上,让他和你一起去。” 赵素衣想也没想,脱口道:“冯筠他呆头呆脑,我带他干什么?” “不叫人三哥哥了?”赵柳瞥他一眼,“我告诉你,少学点下三滥的东西。身为储君,整日里偷鸡摸狗,像什么样子。” 赵素衣稍微低了头:“阿爹,我错了。” 赵柳道:“你也别总欺负冯筠,昨天他在晚宴上唱的歌叫《酒醉的蝴蝶》,这滑稽舞蹈你阿娘还教过我。冯筠和你阿娘是同乡,他们都从外面的世界来。” 他微微一笑,“你还记得吗?你阿娘曾经说,我们这个世界,是个名叫‘我吃大甜瓜’的女秀才写的话本故事。她讲咱们俩是这个故事里的奸角,专门和主角作对,下场不太好...可惜你阿娘只是随便翻了两页,连话本名字都不记得。 “冯筠人看着呆,可他从外面的世界来。说不定脑子会有超脱我们这个时代的奇思妙想,你需要他帮你。” 说着,赵柳起身从侧殿里取出一把唐横刀,扔给赵素衣:“前朝皇帝的珍藏,名为大夏。今天送给你了,拿去防身。” 他伸手接住赵柳抛过来的刀,露出笑容:“阿爹,如果真的有什么故事主角。我是燕国的太子,跟他对上,未必会输。” “要是输了呢?”赵柳问他。 “大不了离开长安,我可以赚钱赡养阿爹的。” 赵柳看着赵素衣,语气温和:“去吧,一切小心,记得写信给阿爹。” 四月春时,冯筠在家里睡了个懒觉。他刚起床,就听到家仆来报:“三郎,宫中方才遣人过来,说太子殿下旧疾复发,身体不适,叫您这半个月都不用去东宫了。” 冯筠这个打工人得知自己突然放假,顿时心花怒放,甚至想在院子里再跳一遍《酒醉的蝴蝶》。他喜滋滋地打算出门,计划和老父亲、好哥哥一起到芙蓉园踏青。不知怎么回事,忽然记起赵素衣那天哭的样子。 王纯的事情他也听说了,皇帝命刑部协同大理寺彻查。东宫在这个敏感的时间段称病,无论是真病还假病,赵素衣心里头肯定都是不太舒服的。 冯筠思来想去,决定去看看赵素衣。 他回到房间,拿出冯昭从疏勒镇带回来的特色点心,选了几块口味偏甜的包好。他拎上点心,一只脚迈过门槛,这时候,小厮又来报:“三郎,外头有个算命的找你,说是你朋友,要见你一面。” 冯筠来到长安之后,认识了一群狐朋狗友。都是些纨绔子弟,里头也没有算命的。他心觉奇怪,将刀挂了在腰间,提着点心去见那算命的。 他一出门,却是愣住了。 只见赵素衣穿着身黑白相间的老旧道袍,头发用桃木簪束起。他左手拿着只被啃了一半的大白梨,右臂则虚虚挽着根长竹竿。竹竿顶挂有一片白幡,上书几个大字: “紫云观赵天师,第二卦半价。” 冯筠猜想,赵素衣偷偷摸摸cos成这副模样来魏国公府,八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 他好奇问:“赵天师,您今儿有何贵干?” 赵素衣端起架子:“快回去收拾行囊,跟为师出一趟远门。” “啊?”冯筠纳闷,“我什么时候成你的弟子了?” 赵素衣有心要占他便宜:“从前不是,现在是了。师父这就赐你道号狗蛋,狗蛋真人,你还愣着作甚?” 冯筠的神情像吃了苍蝇:“你这道号忒难听,赵天师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迈起大步朝魏国公府大门走。 赵素衣对着冯筠的背影,大声喊:“喂!” 冯筠停下脚步,回过头,张嘴便道:“第一,我不叫喂,我叫冯筠。第二,我不是拽,是愤怒。” 赵素衣嘴里“嘁”了声,不屑道:“你叫冯筠就叫冯筠呗,小词还一套一套的。不和你闹了,过来,有要紧事要跟你说。” 冯筠清楚赵素衣不待见自己,这次装病外出,估计得了皇帝默许,有私活要派,没准和男女主的剧情有关。 他又回去:“赵天师等着,世贤真人这就来。” 这次赵素衣纳闷了:“世贤真人是谁?” “隐秘办事,总得起个假名。”冯筠道,“以后我便叫洪世贤。” “你这假名我好耳熟,”赵素衣回忆道,“我小时候,阿娘跟我讲过一则狗血睡前故事,里头好像有这么个人物,是个明明白白的负心汉。” 冯筠穿越过来,早憋了满肚子梗说不出口,难得碰见半个“知己”。他心中感谢崔嫦,顿时想和赵素衣从“品如的衣服”聊起。 可惜事业心阻止了他。 冯筠忍住想唠嗑的心,走到赵素衣身边,小声问:“是什么要紧事要办?” 赵素衣瞅了瞅两侧行人,解下一个包袱交给冯筠,压低声音:“跟我去趟祁县,具体原因这里不方便讲,路上我和你慢慢说...这次我们扮成算命看相的,掩人耳目。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等你换上我们就走。” “哦,”冯筠神情略显迟疑,“万一真的有人找咱们算命呢?” 赵素衣一甩手里“第二卦半价”的招牌:“那就算呗,正好让你瞧瞧我赵天师的本事。” 冯筠突发奇想:“赵天师,你先给我算算呗?” 赵素衣温和一笑:“你算什么?” 冯筠老实回答:“财运。” 赵素衣侧过脸,用余光瞥他:“你这辈子都是穷光蛋,没那个发财的命。” 这话冯大财子不爱听,正要反驳。赵素衣一眼瞪过来,没好气道:“你要是再和我磨磨唧唧,说些没用的废话,不干正事,这个月的俸禄就别想要了。” 冯筠觉得,赵素衣就像是炖肉里头的姜。混在锅中看上去香香软软,用筷子夹起来一尝,那辛辣味简直冲得要死。 他赶紧回府对冯昭冯笙交代两句,换上道袍,收拾好东西之后,和赵素衣出发了。 祁县距离长安不远,五天之后,他们赶在大理寺和刑部之前抵达目的地,顺便买了只小黑驴子驮行礼。 祁县产玉,市集内多以和玉石相关的店铺为主,琳琅满目。赵素衣逛了一会儿,发现有家名为“鸣玉坊”的玉器店,它家牌匾的左下角刻有一只戴帽兔子的图案。 冯筠已从赵素衣嘴里了解到此次案情,戴帽兔子常出现在李春娘和家人的书信纸上,可能暗指了一个“冤”字。 按理来说,李春娘的家人应该收到她的死讯。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居然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街上。他觉得十分不妥,伸手扯住赵素衣的衣袖,小声嘀咕:“赵天师,我见此处妖气四溢,光天化日,怕有蹊跷。” “你别扒拉我,”赵素衣皱眉,他躲开冯筠,低头把袖子整平,“管他龙潭虎穴,妖怪送上门来,怎能放过?我打算在附近摆个摊子,先探探虚实。等踩完点,晚上夜深人静时再来捉妖。我去前头看看,你等我消息。” 赵素衣拄着他的半价招牌,走到鸣玉坊对面的绸缎庄,向里探头:“请问,掌柜在吗?” “小郎君什么事情?”绸缎庄掌柜停下手中珠算,抬起头看向赵素衣。 赵素衣面不改色,开口就是段瞎话:“我与师兄两人云游至此,见这处生意红火,便想在掌柜铺子门口摆个摊子,沾一沾人气。” 绸缎庄掌柜认真观察赵素衣一阵,看他衣衫破旧,鞋上挂满尘土,看着像居无定所、漂泊赶路的江湖人:“小郎君辛苦,敢问承的是父子海还是仁义海?点尖点腥?” 他用了“江湖春点”,俗称黑话。前半句问的是师承,父子海与仁义海指代祖传手艺和江湖师父。而在算卦相面的江湖艺人中,又粗分“尖”和“腥”,也就是“真”与“假”。敢摆尖盘的,手上都有几分真功夫。腥盘则相反,是纯粹的骗术。 赵素衣曾混迹长安城内下九流的地界,学了多门手艺,自然听得明白。他眼珠溜溜一转,露出些许狡黠,如同七月初藏在碧色阔叶里的小荷苞,只露出一点浅红的角。 赵素衣笑道:“辛苦!承的是仁义海。腥的半瓶晃,尖的不到家,粗通哑金竹金,入不了行家法眼。还请通融一二,借用宝地。” 在江湖艺人里头,看相占卜的算命先生被称作“金点”。“哑金”和“竹金”都属于腥门里头的骗术,区别是哑金属于连蒙带骗,竹金则完全是唬冤大头的活儿。 赵素衣这话的意思,明白告诉掌柜他没啥本事,借地来摆摊。看在同为江湖人的份上,等他行骗的时候不要来拆台。 绸缎庄掌柜思索片刻,应允了他。 此时,太阳逐渐升高,晨晖随着时间渐渐变浓,铺成一地灿烂春光。市集上行人也愈发多了,车水马龙正东风。 冯筠等了一会儿,看到赵素衣拿着招牌回来,他一指绸缎庄外空地:“行了,把摊子支上。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鸣玉坊。” 冯筠从毛驴背上的行李架里取出折叠的桌椅,和其它摆摊需要的物品。他才把小凳子支开,却见赵素衣一动不动,像个建监工头子一样盯着自己干活。 冯筠想着自己和赵素衣都是伪装道士,身份相等,就招呼他:“你过来搭把手。” 赵素衣在旁边悠然道:“我和那个掌柜说了,你是本道观的入门弟子,专职伺候我的。我现在身为你的主家,怎么能亲自动手?” 赵素衣鼓励似地拍拍他肩膀,又补了句,“做戏要做全套嘛,洪世贤,干活吧。” 冯筠心说这姓赵的小王八蛋好不要脸,从前在东宫,自己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中郎将。这一出来,居然成了他的低等下人。 冯筠出于大局考虑,只好把算卦摊子摆上。赵素衣悄声教了他几句蒙人的话,坐到摊位前,端正身姿,闭上了双眼。 冯筠立在赵素衣身侧,按照他的吩咐,朝街上众人朗声道:“诸位,某二人是紫云观的云游道士,路过贵宝地。我身边这位,乃是赵天师,年愈四十,保养得当,铁口神算。您觉得他算得好,就给些盘缠钱。觉得算得不好,您就当听个乐子。” 他说完,赵素衣慢慢睁开眼睛。他看到有一位斜挎竹篮的中年女子路过,伸手一指,抬头向冯筠递了个眼色。 冯筠忙道:“这位娘子,您与道门有缘,赵天师免费送您一卦!” 8、诪张为幻 女子本来对看相算命不感兴趣,认为这些都是坑蒙拐骗的招数。不过一听免费,顿时来了精神。反正不用花钱,自己当笑话听两句也无妨。 赵素衣见中年女子过来,稍稍打量她几眼,拿起笔,低头在纸上写起字。冯筠向女子解释:“我们赵天师并不是天生聋哑,只是暂时用自己的五感,朝太上老君借了一双天眼,能上看五百年,下看五百年。” 赵素衣写好字条,用手指了下刻在桌面上的“喜”字。冯筠心领神会,问道:“这位娘子,家中最近可有喜事发生?” 女子听到这话,迟疑了一瞬,点点头:“我家嫂嫂诞下麟儿,今日过满月,的确是喜事。” 赵素衣把字条亮到看热闹的人群眼前,只见上头写着“添丁进口”,与女子回答基本吻合。 未等女子说话,赵素衣又拿写下“茶叶”两字,直接递给她。 女子惊奇道:“我夫家的确是做茶叶生意的。”此时她对赵素衣已经信了七八分,“我夫君下个月要离开祁县,我想问问天师,出行是否顺利?” 赵素衣微笑摇头,指了下自己的耳朵。 冯筠见状拿起桌上纸笔:“赵天师现在听不到娘子讲话,娘子想问什么,连同您夫君生辰一起写在纸上,给天师瞧瞧即可。” 女子依言照做,把纸条呈给赵素衣。他只瞅了一眼,提笔写下:“有惊无险,当心山洪”。 女子看后连忙道谢:“我没说夫君要去哪里,天师就已经算到了。建州的确多山,我会提醒他注意些。” 说着,她就要掏出钱来。 冯筠拒绝道:“娘子福慧双修,是长寿富贵之相。您与道门有缘,这卦白送。赵天师就当结个善缘,不要钱。”他看着女子欢天喜地离开,心中纳闷,赵素衣难道真会算命不成?那他给自己算一算啥时候登基,岂不美哉? 其实赵素衣并不会算卦。 他事先准备了一些写好了的小纸条藏在袖子里,见那女子气色红润,眉间带笑,家中肯定是有喜事。再让冯筠问出是什么喜事,根据回答,趁人不备翻出“添丁进口”这一张,先把女子唬住。 “腥门”中还有一招名叫“地理簧”,需要先打听清楚当地风土人情。赵素衣在路上已经知道,祁县除了产玉,还有不少人家是做绸缎和茶叶生意。女子衣着光鲜,指甲也留得长,不是贫苦人家或农家女。她来到市集看玉,竹篮里放着新裁的布料,那家里八成就是做茶叶生意。茶叶多产南方,她夫君出远门,此时出发,到南方正好赶上雨季,山洪频发。最后再来两句吉祥话,保准她高高兴兴。 女子走后,又有几人来向赵素衣问卦。他精通骗术,忽悠起来,无一不准。 围观百姓啧啧称奇,看热闹的逐渐增多。这边动静越来越大,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不多时,鸣玉坊中走出一位青衫男子,国字脸。他走到赵素衣算卦摊前,用手一指桌面上刻的“前程”二字:“郎君,有劳。” 赵素衣记得李春娘的哥哥迷信,猜测是他,又见这人气滞神枯,满面愁容,写下一句:“父母多难,族亲有伤。内外交困,十谋九凶。” 男子明显愣了一下,问:“可有破解之法?” 赵素衣看男子这个反应,知道他已经对自己的鬼话信了七八分,语焉不详地答了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男子茫然疑惑,不太明白赵素衣的意思,又问:“还请天师具体讲一讲。” 赵素衣就等男子问出这句话来,当即写道:“你曾遇到几件事情,令你无比遗憾与后悔。现在已经形成心结魔障,妨碍了自身气运。想要破局,需要你今日把这些事情写在纸上,找一个檀木盒,用铜锁锁起。放置在店铺最高处,沾沾人气。切记,纸张要在两日后正午时取出焚烧,灰烬埋在柳树下。” 这话说的巧,连蒙带骗。这男子都快三十岁了,肯定有几件后悔遗憾的事情。赵素衣稍微一提,他难免不回想一番,越想心里头便越难受,更加觉得“赵天师”算得准,然后按照“赵天师”的办法消灾解难。 就算男子把脑袋琢磨破了,也不会料到当朝太子假扮江湖神棍,想骗他自己写出案件相关的线索。 男子小心收起赵素衣写的字条,冯筠看他要掏钱,按照赵素衣的吩咐,提醒道:“郎君,问前程贵些,需要十五文。” 赵素衣故意要高价,是为了打消男子的疑虑。毕竟涉及命案,在这个节骨眼暗示让人主动写出李春娘相关的事情,可能会被对方警觉,竹篮打水。他需要坐实自己江湖术士的身份,爱财有道,铁口神算,一切都是天意的巧合。 哪有查案官员敲证人竹杠的? 男子点头表示理解,掏出钱来交给冯筠。冯筠就喜欢干这个活,欣然收下。 一直到太阳落山,鸣鼓闭市的时候,赵素衣才收了摊。他这一天赚了个盆满钵满,数出二十文钱,到绸缎庄答谢掌柜。 他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问:“前辈可知,祁县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绸缎庄掌柜看赵素衣懂事,也愿意和他多说:“半年之前来了一伙道士。自称玄灵上仙的弟子,有神奇门道,能令人身登仙界。不过他们行踪不定,平时难以遇到。” 赵素衣从来没听过“玄灵上仙”,猜测应该是个野路子神。他对这种民间供奉没有兴趣,只是好奇那几位同行的骗术。暗自将这件事记下,打算查清案子后找那伙道士切磋技艺。 他向掌柜告辞后离开绸缎庄,和冯筠在市集附近的旅舍住下。两人吃完饭后,趁着夜色,顺着窗户溜到大街上。 晚间宵禁,四处都有巡视的卫兵。白天时赵素衣记下了路线,与冯筠一起巧妙避开卫兵们的视线,来到了鸣玉坊外。 整个市集都没亮着灯,暗沉沉的,只有几尺月光顺着屋檐滑到街上。赵素衣来到鸣玉坊紧闭的门前,他左手托起门上大铁锁,稍微掂量掂量。右手从腰间摸索出一小段铜丝,看似随便地弯折两下,将它探入锁芯里去。 冯筠在旁边瞧着赵素衣溜门撬锁,他可算知道这小兔崽子为什么学习不好了。时间都用来研究坑蒙拐骗、偷鸡摸狗、吹拉弹唱,哪有功夫看书。 他问:“殿下,你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赵素衣满口胡话:“我从小立志当大侠,行走江湖,需要几门手艺养活自己。” 冯筠道:“敢情你偷别人的钱养活自己?” 赵素衣反驳:“梁上君子的事情,能叫偷吗?应该叫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那我得给你指条明路,你应该......”冯筠聊得兴起,差点把内心吐槽说出口。他意识到这话大逆不道,绝对不能说,赶紧咬住嘴唇,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抬头望天。 赵素衣听到前半句,被勾起了好奇心。冯筠守口如瓶,他偏要盘根问底:“你说吧,我不告诉别人。” 冯筠小声哼哼:“你应该先把你父亲偷了。整座长安城,属他老人家最富。” 赵素衣停下手中动作,转身看向冯筠。他和他相视一笑,突然又扭过头去,弯腰撬锁:“你叫我声赵素衣爷爷,我就不告诉我阿爹。” 冯筠双手叉腰:“嘿——殿下,不是答应不告诉别人?” 赵素衣满脸真诚:“阿爹与我关系亲厚,不算别人。我们父子俩说些体己话,非常合理。” 冯筠梗着脖子:“那请殿下去告诉陛下吧,让他给我个痛快。一想到要给殿下当孙子,鄙人顿时不想活了。” 赵素衣轻声笑,手上撬开铜锁:“我有个两全的办法,只要你把《北游记续》的那页原稿还我,我就不说。” 冯筠深觉自己身为老师,应当刚正不阿,不能向赵素衣这黑恶势力低头。他挺直脊背,拒绝道:“殿下,我选择死亡。” 赵素衣撇撇嘴角,摘下了铜锁。他推开门,看到鸣玉坊内黑漆漆一片,没有丝毫光亮,眼前像被蒙上一层厚厚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慌张乱跳,手心也冒出汗来。 赵素衣怕黑。 崔嫦在赵素衣六岁那年染病去世,赵柳怕他难过,接到身边亲自教养,父子两个同吃同住。而小孩子精神头大,每天晚上不爱睡觉。赵柳忙了一天,恨不得沾床就睡,赵素衣偏偏在旁边折腾,吵得脑壳涨痛。 于是,赵柳找来本《民间鬼怪传说》,专门挑吃小孩的故事讲,装凶吓唬赵素衣:“佛狸如果不早睡,虎姑婆就会进来把你吃了,先嚼你手指头!” 赵素衣被从小吓到大,只要身处黑暗,他脑子里会不自觉地蹦出一大堆妖魔鬼怪的形象。鸣玉坊屋门大开,他不敢进去,转头看到冯筠浑身正气,满脸的视死如归,抬腿踹他:“既然你选择死亡,那我先送你一程!” 冯筠猝不及防挨了赵素衣一脚,身体骤然前倾险些被门槛绊倒。他跌进鸣玉坊屋内,身后传来赵素衣的声音:“把灯点上。” 冯筠心说赵大小姐真难伺候,也就是自己大度,能受得了大小姐的臭脾气。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蜡烛,用火石点燃。 橙红色光芒映亮屋内情景,赵素衣慢慢走进去,反手关好门。他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从鸣玉坊最高的柜子顶端,取下一只被铜锁锁住的檀木盒。 赵素衣把檀木盒放到柜台,让冯筠拿蜡烛照着。他借着光,又取出根细铁丝,伸到锁眼中摆弄两下,听得一声机簧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成了。”赵素衣掀起檀木盒的盖子,只见里面放着厚厚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外加一只拇指长短的白瓷瓶。 冯筠感叹:“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没想到鸣玉坊的郎君年纪轻轻,居然有这么多后悔的事情。” 赵素衣将它们从檀木盒中取出,放到灯下逐条查看。在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里,有一件引起了赵素衣的注意。 鸣玉坊的这位郎君名叫李景,他还有个妹妹,唤做春娘。李景三四岁的时候,随父母外出,路上遇到一名受伤男子。当时祁县一带都在闹流寇,朝廷多次派遣兵马清剿匪徒。李家父母心善,那男子又一身官军装束,便将人带回家中救治。 男子自称姓刘,长安人士。听闻李家父亲是祁县里最好的玉匠,出高价向他买一块玉。刘姓男子说,他娘子闺名“九润”,希望李家父亲能把这两个字刻在玉上,如同天然形成的那般,讨他娘子欢喜。 李家父亲老实,没有多想,按照刘姓男子的要求做了。谁想到刘姓男子离开后不久,刑部官员上门,以谋反罪名来捉拿李家父母。期间不容李家父母辩白,直接投入大牢,处以斩刑。 李景与李春娘兄妹两个年纪尚小,不予追究。 他们由亲戚教养长大,时刻怀念父母。并以戴帽兔子作为店铺徽记,表示不忘冤屈。尤其是李春娘,怀疑仇人还在长安城中逍遥快活。便只身离家,前往长安,做了平康坊如意楼的花魁娘子,利用身份探听许多官府消息。 李春娘甚至将长安诸多官员的劣迹整理成册,装订成账本模样,寄送给李景保管。如果哪天她被仇人发现,不幸身亡。就让哥哥用这本册子,保全自己。 而半年之前,有几位道士上门拜访。他们告诉李景,仙界的玄灵上仙听到他父母的冤屈,特派他们师兄弟为李景指点迷津。 说着,这伙道士拿出一枚名叫“天仙丸”的丹药,口称吃下后能身登仙界,与父母团聚。 李景对含冤而死的父母亲思念了二十余年,半信半疑之间,还是选择吃下了药丸。 他只觉精神一阵恍惚,眼前飘飘然泛起白雾。周围景物不断变化,幻出一片天上宫阙。 李景死去的父母忽然出现在面前。他心中激动,但没说上两句话,双亲就消失不见。 他清醒过来,人依然在自己家中。方才所见,犹如黄粱幻梦。 道士们又告诉李景,如果以后还想见到父母,吃一颗天仙丸即可。以后若有需要,还请往城东寻找他们师兄弟。 几位道士走后,李景把这件事情写信告诉李春娘。李春娘认为,这些道士只不过凭着些鬼蜮手段,蛊惑人心,让李景立马断绝和他们来往,停止服用那些奇怪药丸。 李景嘴上答应,但身体已经极度依赖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时不时前往城东,花重金购买。 就这样过了六七个月,李春娘又寄信过来。她说,已经找到了仇人踪迹,不过对方身份特殊。要想报仇,需要翻当年陵炀王的旧案,才有希望为父母沉冤昭雪。 李春娘心中已有了计策,让李景在祁县等她的消息。并嘱咐哥哥,如果前来查案的是个昏官,不辨黑白,一定要利用她整理出的“账本”。 几天之后,李景等到了妹妹的死讯。 9、君子藏器 赵素衣看完了李景写的所有内容,拿起手边的白瓷瓶。轻晃几下,瓷瓶内发出碰撞的“簌簌”声。他揪出软木细塞,将瓶口举至鼻端,嗅到了淡淡草木香气。 赵素衣倒了两颗药丸出来,放在钱袋里收好,猜测着说:“这个东西应该就是天仙丸了,李春娘曾再三告诫李景不要服食。等她离世之后,李景后悔没有听从妹妹的劝告,决心戒药。所以才把药瓶也放入檀木盒,打算烧毁。” 冯筠觉得,所谓的“天仙丸”应该是具有强烈致幻作用的毒丨品,且有一定的成瘾性。他觉得案情越来越复杂,不仅涉及到人命冤案,还牵扯到了□□贩丨毒。许多线索纠结在一起,如同被小野猫抓乱了的毛线团,分不清头绪。 他问赵素衣:“殿下,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赵素衣把东西按顺序装到檀木盒内,将它重新放在柜顶,用随身携带的白绢仔细擦干净手指。 他也不着急,向冯筠说:“这伙道士知道李家父母的事情,他们找到李景,拿这种毒药给他,应该不仅仅是图钱那么简单。今天我对李景讲,两天后他焚烧了檀木盒,自有贵人相助。我们先回去耐心等个两天,然后再去骗他。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后,有罪的判罪,有冤的申冤。” 冯筠应答一声,帮着赵素衣恢复现场。他回忆从前从法治节目里面学到的毒丨品知识,想起很多毒丨品同时具有致幻、催丨情、亢奋的作用。 他提醒道:“殿下,我们现在只知道那药丸可以令人产生幻觉,说不准这玩意还有其它的功效。保险起见,明日我到市集上买俩小白耗子,喂给它们看看。” “想不到你这榆木脑袋还有点作用。”赵素衣认为冯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夸了他一句,又问,“耗子为什么要掏钱买,大街上有的是,随便抓的东西。你有那闲钱,买两只小白兔子不好吗?” 冯筠担心赵素衣心血来潮叫自己去抓老鼠,冯老师哪会这个,顺着他说:“行行行,好好好。买兔子,小白兔子。” 他们重新锁好鸣玉坊的大门,返回旅舍休息。 第二天中午,冯筠从市集买回来两只小白兔子,都是公的。他和赵素衣关好房间门窗,拿出一颗“天仙丸”,碾碎一部分混到了草料里。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蹲在木笼旁边,眼看着两只兔子吃光草料。起初它们没什么异常,安静地卧在笼子里。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左边那只体型稍大的兔子突然发狂,咬住右边兔子的脖颈,后腿用力蹬踢。被咬住的那只也不甘示弱,一个翻身,将大些的兔子压在下头。 冯筠观察一会儿,说道:“看起来这药丸还能激起斗......”他话才说了一半,忽见两只公兔子上下叠在一起,少儿不宜起来。 “啊,啊这......?”冯筠顿时卡壳,他身为老师,下意识想捂住赵素衣眼睛,以免这刺激场面荼毒了心智单纯的青少年。 冯老师还没伸手,一扭头,却看到赵素衣瞧得津津有味。这时候他才记起,身边这位青少年的另一重身份——名满长安城的黄文大家。他觉得他现在可能在脑子里激情码字,驾驶着焊死车门的法拉利,加速往城市边缘去了。 他长叹一声:“殿下,咱们别看了。你这个样子,以后是要被送到男德学院学习的。” 赵素衣头回听说这个学院,好奇问:“男德学院是什么地方?” “这世道不能光要求女子有女德,男子也得讲男德。男德男德,歪瑞古得。”冯筠佯装严肃,“殿下,你刚才犯了色戒,需要站在墙根底下反省。” “噫!照你这么说,那我什么活都不用做了,墙根罚站都得站个几年。”赵素衣把白绢盖在剩下的半颗药丸上,用手把它捏起来,“你说,这东西如果混在香料里,岂不是防不胜防?” 保险起见,冯筠把小半颗药丸碾磨成细粉,从房间的香炉里取出些香料。他将两种东西放在一张白纸上混合好,用火点燃。 一股细细的白烟飘荡而出,冯筠只觉异香扑鼻,心跳蓦然加快,眼前景物倏忽变幻,光怪陆离。 赵素衣见冯筠神态不对,脸色微变,冲过去抢下他手中的香料,扔到提前放满清水的脸盆中,喊道:“冯筠!” 奇异的香气渐渐淡去,冯筠被赵素衣唤回神。他脑袋胀痛,手指揉着额头两侧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这鬼东西,我就点了小半颗就这么大劲儿。李景次次都吃一颗,怪不得说自己升天,娘的,他再吃几次就真升天了......当务之急,要想个办法怎么防备这东西。” 赵素衣道:“要不找些提神醒脑的东西,味道越冲越好。以毒攻毒,涂在棉花上面,塞到鼻子里。” 这倒是个办法,冯筠和赵素衣又去趟医馆,选了几种具有提神功效的药材。用剩余的药丸试验几次,发现薄荷油的效果最好。 他们用薄荷油泡了些棉花,以备不时之需。 赵素衣睡了两天大觉。第三日午后,他拿出自己的半价招牌,牵起小黑驴子,和冯筠一起到市集找李景。 他们来得早,鸣玉坊内还没什么人。李景看到赵素衣和冯筠进门,心中纳闷,起身迎接:“我已经按照方法,把那只檀木盒焚毁。今日您二人前来,又有什么交代?” 赵素衣摇头叹息:“不瞒郎君,我和身边这位世贤真人也是玄灵上仙的弟子。来到祁县,其实是奉了上师命令,追查几个欺师灭祖的畜生。方才正午时分,上师传音于我二人,说郎君知道那几个畜生的下落,叫我来问。” 李景闻言,立刻联想到城东买给他天仙丸的道士,面露诧异神色:“什么...什么欺师灭祖的畜生?” 赵素衣观他眼神慌张,又下了一剂猛药:“那几个畜生盗走仙药,还打着玄灵上仙的名义到处招摇撞骗,败坏上仙名声。我和世贤真人一路追查他们到此,郎君若知晓什么,还请告知。” 言罢,冯筠解下腰间悬挂的葫芦,从里面倒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 李景认得这是天仙丸,惊愕间,又听“赵天师”说道:“这颗药丸是本门特别炼制的仙药,服用之后,能聆听到玄灵上师教诲。如果服用的人道行尚浅,将会看到虚无幻境,受其蛊惑,渐渐变成痴呆。” 李景顿时出了满身冷汗,只觉声音虚得不像他自己的,不受控地发着颤:“那普通人吃了呢?” 赵素衣吓唬他:“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吃的东西,若长期服食,沉迷幻境,不出一年,那人将七窍流血而死。” 李景已服用将近半年,听到这话,双膝一软,险些跪下。他用力扯住赵素衣的袖子,如同扯住了救命稻草,口中连连说道:“天师,我上当吃了那药丸......!” 冯筠绷着脸,痛惜道:“你吃了那药丸?还好你遇到我,要不你可要完了!” 李景又慌着去抓冯筠的衣袖:“还请世贤真人救我!” 赵素衣不动声色地抚平袖子褶皱,无奈道:“我前几日给你算命,借天眼看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是你的救命贵人。没想到,贵人竟是我自己。 “也罢,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我们帮你脱离苦海。不过,你先要告诉我们那几个畜生的落脚点。” 因为李春娘的提醒,李景对天仙丸早有怀疑,只是心里控制不住地想服用。如今从赵天师嘴里得知“真相”,更加恼恨自己没有早日听从妹妹劝告。 他后悔不迭,当即回答:“城东有家钱记茶庄,后院有条暗道。几个妖道十分狡猾,就躲在里头!买天仙丸的暗号是三年陈的龙井!” 冯筠拍拍李景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有镰刀锤子的黄符,安抚道:“郎君吉人天相,这张灵符是一切牛鬼蛇神的克星,上面印着马克思天尊的法相。只要郎君能忍住毒瘾,随身携带灵符,天尊就能保佑你健康如意,平安到老。切记切记,一定要忍住毒瘾,否则七窍流血,马克思也救不了你!” 李景头脑简单,被忽悠得五迷三道,他也不知道“马克思天尊”是个什么神仙,听能帮助他戒掉毒瘾,重获健康,赶紧收下:“多谢世贤真人和赵天师!多谢马天尊!” 赵素衣和冯筠又宽慰李景几句,看人精神恢复正常了,才离开了鸣玉坊。 市集开市不久,门口新来了位花农。他一身麻布衣裤,肩膀搭着条颜色发黄的白汗巾。头戴草帽,帽檐底下是张肤色偏黑的圆脸。 花农低了头,摆放好颜色各异的鲜花。他察觉到赵素衣的目光,扬起脸露出笑容,隔着人群张了张嘴巴,像是在对赵素衣打招呼。 赵素衣看得分明,他的口型在说:“推事院张鸿,参见殿下。” 推事院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机构,独立于各官署之外,由赵柳直接管辖,监察百官言行。院长张鸿是位臭名昭著的酷吏,凡是他经手的案件,无论涉案人员是否冤屈,轻者终身残废,重者毙命。 张鸿曾言:“只要不是死人,我就能从他嘴巴里问出话来。” 赵素衣见到张鸿,明白了赵柳对此案的态度。他走过去,做出挑选鲜花的样子,摇头道:“你这里的花不好?” “怎么不好?” “我从城东过来,那边也有个花农。他卖的是茶花,一钱一枝,比你的漂亮许多。” “竟有此事?” “有的。那边的花不仅漂亮,香气也浓。”说时,冯筠抬起手,轻轻揉了下鼻子。他入朝时间尚短,不认得张鸿。但他知道赵素衣没有和普通小贩唠嗑的闲心。再一想赵素衣的话,暗指了城东的钱记茶庄,就明白眼前这个花农也是朝庭派来查案的了。 既然是同行,应该提醒一句。 “多谢郎君告知。”张鸿选了两枝桃花,“我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便送二位两枝花吧。” 赵素衣收下花,让冯筠牵起小黑驴子,两人一起离开市集。此时太阳正好,明净的光落在少年身上,他手里轻轻握着两枝颜色浅淡的桃花,像轻轻握住了春天。 他们回到旅舍,拿上浸满薄荷油的棉花,一人往鼻孔里面塞了些,以防万一。 薄荷油气味辛辣,熏得两人直打喷嚏。他们适应了一会儿,换下道袍,带好刀,前往城东的钱记茶庄。 赵素衣和冯筠才踏入茶庄,一位店铺伙计便来迎接,笑的热情:“两位郎君,想买些什么茶?” 赵素衣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瞧了瞧摆在屋中的各类茶叶。他对店铺伙计招招手,在他耳边低声问:“我们想要三年陈的龙井,不知有没有?” 说着,他对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听懂暗语,来到这里购买“天仙丸”的客人不少,他也记不起到底有没有赵素衣这号人物,悄声道:“两位郎君,还请随我来。” “有劳了。”赵素衣跟伙计客气一句,跟随他来到后院地窖门口。 伙计并不着急取天仙丸,先问了句:“郎君,今天子虚仙长开坛传道,可要一观?” 冯筠戏精附体,赶紧问:“仙长开坛传道,可会赏赐天仙丸?” 伙计看他满脸急切,神秘一笑:“郎君稍安勿躁,会场上有更好的东西。” “是吗?”赵素衣似乎不信,怀疑地看着伙计,“竟比天仙丸还要奇妙?” 伙计诚恳回答:“天仙丸和会场上的宝贝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只需一口,就能让郎君体会到什么叫人间极乐。” 赵素衣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居然比那个天仙丸还恶心。他与冯筠对视一眼,朝伙计笑道:“还请带路吧。” 10、篝火狐鸣 伙计弯腰打开地窖的门,顺着□□慢慢走爬下去。 赵素衣伸头往里面瞅,只觉一股湿冷气息扑面而来。地窖内光线晦暗,像是被雨水淋过的山水画,颜色从浅灰过度到深黑。他有些发怵,又见那架木□□上落了好些灰尘,不知被多少人踩过,心里更加不情愿。 冯筠和赵素衣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这位太子殿下有点小矫情,一准是嫌弃□□脏,不想碰它。他掏出两方提前准备好的白绢,递给赵素衣:“七郎,你拿着。” 赵素衣瞅了冯筠一眼,他不习惯对方这样称呼,但碍着旁人在场,只好听了:“我不要你的东西,自己留着用吧。”说时,他略微提起衣摆,纵身跳到了地窖里。像春天里的风,倏忽而起,飘然而止。 冯筠“啧”了声,他收起两方白绢,也跳了下去。 他们面前有一条长而宽的隧道,森森冷气从中满出,寂静幽深,令人望不到头。 伙计点燃挂在入口处火把,把它摘下来拿在手里照明。一行人向前行去,鞋底踩到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类似蛇吐信子时的轻微摩擦声。 他们大概走了半刻钟,两扇闭合的石门映入眼帘。它左右两边各立着两个童子模样的人,见到他们来,拖着长音喊:“伏蒙圣德洪恩,仙师广降福泽。庇佑十方信众,处处清平安乐。” 他们发出成年男子的声音,赵素衣冷不丁地被吓一下,离得近了才看清是两位身材矮小的侏儒。 茶庄伙计停下脚步,介绍道:“两位郎君,石门内便是子虚仙长传道的场所,进去便可。某还要去打理生意,恕不能奉陪了。” 言罢,他向两位守在门外的侏儒打了手势。两个侏儒伸手拧动门上机关。两扇厚重石板微有颤动,暗处响起一阵机括转动的细小噪音。 两扇石门向里而开,入口处摆着一道十二扇屏风,遮挡住里面情景。 冯筠一回身,那茶庄伙计早跑得不见人影。他低下头,在赵素衣耳边提醒:“这伙计贼眉鼠眼,现在又溜得比兔子快,里头肯定充满古怪。” “我又不瞎,用不着你说。”赵素衣的右手按住刀柄,“走吧,进去瞧瞧。” 他们绕过那扇大屏风,走进去发现石门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山洞,四周燃着深红色的蜡烛。地上摆放了很多蒲团,有不少已经坐了人。 赵素衣粗略算算,大概有七八十人。再往远看,中间搭起一座高台。有个身披道袍的男子端坐于高台,他双目微阖,手持拂尘,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念咒。 而高台下方,摆放有八只半人高的黄铜香炉。 赵素衣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小声说:“听听这老神棍放什么狗屁,可惜没带瓜子来。”接着,他摸出一瓶薄荷油给冯筠,“要是他说的太臭了,你就偷着擦些。” 冯筠顺手拿过来,忽然感觉到瓶子的重量不对,像是空的。他打开瓶盖,往手心里一倒,倒出七八只黑色蚂蚁。 它们受到了惊吓,在冯筠手上乱爬。 赵素衣一脸坏笑:”怕你无聊,给你找点乐子。” 冯筠:“......” 他手忙脚乱,低头去捉蚂蚁,只觉得心累,摊上这么一个五行缺德的主。等到捉完了,他右手做出端起酒杯的姿势:“七郎,请为我们虚假的友情干杯!” 赵素衣一听,认为“虚假友情”形容自己与冯筠的关系再贴切不过,学着冯筠的样子,对他说:“你我二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更不求同年同日死。从今天开始,结为异姓父子。我父你子,不分彼此。” 冯筠瞧了赵素衣一会,忽然放下手,转过身去:“你不要脸,我不跟你玩了。咱们的虚假友谊到此结束,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嘁!”赵素衣也向外挪了挪,背对冯筠,“随你的便。” 他们说话间,山洞里又有不少人进来。眼看是坐满了,高台上那位道士一甩拂尘,袅袅白烟忽然自八只香炉中逸散而出,空气里充满了甜腻的异香。 那道士的腰间系着四根细索,山洞里光线昏暗,一般人极难发现。他轻甩拂尘,负责机关的几个小喽啰收到他讯息,摇动手柄。四根细索骤然缩紧,拉带着道士腾空而起。 他悬浮而坐,朗声道:“我乃天界玄灵上仙弟子,道号子虚。今日奉师尊法旨,前来为世人指点迷津。” 香炉中的白烟逐渐变浓,缓慢朝上方飘去。众人表情浑噩,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眼中满是震惊的神色,嘴巴咧开,露出欣喜若狂的痴态。 道士继续说道:“近年天灾频发,西南地震、江州暴雨、丰州大旱,皆是上天示警。皇帝赵柳得位不正,乃是窃国大盗!他为人虚伪。嘴巴里仁义道德,骨子里不忠不孝。早年间身为晋王,犯下残害忠良、逼死兄长、鸩杀生父种种罪孽,招致上天厌弃,降灾人间。幸而玄灵上仙慈悲泽世,怜我百姓,无量天尊!” 赵素衣听得皱眉,用衣袖捂好嘴巴,对冯筠嘀咕:“什么狗屁上仙,瞎掰六九,都是造反的借口罢了。用的还都是我赵家玩剩下的东西,除了这毒,其他手段毫无新意。尤其是吊着他浮空的几根细索,是我阿娘先搞出来装神弄鬼的,居然也被学了去。这些臭鱼烂虾在我面前简直班门弄斧,忒不入流。” 冯筠深以为然,他老赵家的确是造反行业的天花板。 赵素衣还想再贬损同行几句,又听道士说道:“二十年前,赵柳与祁县县官串通一气,伪造祥润,诬告太子。有玉匠李某,无辜被杀。我师父在长安城内寻到李家后人春娘,点化了她。 “春娘机敏,在我师兄的指点下,用笔记录了诸多贪官...也就是赵柳爪牙的恶行,编修为册。本来师父想将册子公开,没想到春娘身份暴露,当晚被酷吏张鸿逼杀。这本册子也下落不明,实在可惜。若以后诸位发现了什么线索,必有重谢。” 不知是不是那香的缘故,冯筠脑袋发懵。按照这妖道的说法,李春娘早就搭上了□□,她知道天仙丸不是什么好东西,才会提醒哥哥。出于自家安全考虑,选择把册子交给哥哥保管。而皇帝并不清白,他清楚李春娘的事情,甚至在承天门宴舞的时候,逼死了她。 但他记起赵柳请自己喝粥时的亲切样子,又想道:这些道士心怀不轨,逮住机会往皇帝身上泼些脏水的可能性更大。 他恍惚觉得自己在玩狼人杀,周围都是狼人,就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平民,等着被杀。心里后悔,当初就应该仔仔细细听同事讲解小说剧情,现在也不用受这份苦。 这时候,高台上的道士站起身:“传玄灵上仙法旨,赵柳无道,太子赵润乃是正统。仁义之辈,当奋而起身,以正河山!” 香炉中的冒出的白烟瞬间增多,一时间散不干净,如同薄雾一般笼罩在山洞里。人们脸上都显出颠狂样子,兴奋得双颊通红。他们似乎丧失了自我思维,纷纷站起身叫嚷:“以正河山!” 赵素衣听得心烦意乱,才要抽出刀将那老神棍直接抓了,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不喜欢别人碰触,顿时难受得头皮发麻,肩颈处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赵素衣嫌恶地转过身,却看到了一位女子。她并不年轻,眉眼间带着苦相,腰也似乎直不起来,一直弯着。好像一棵将要旱死的老树,皮肤皲裂,佝偻着。 她沉浸在白烟制造出的幻境中,嘴角微笑,眼中却落下泪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阿禾,你去哪了?快让阿娘看看你。” 赵素衣不知道阿禾是谁,但女子的神态,让他记起了自己的阿娘,已故的武烈皇后。 民间的话本故事中,总喜欢把崔嫦写的机敏勇敢。而在赵素衣的记忆里,她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也许是之前三个哥哥都夭亡的缘故,她总是担心他。一会儿看不到,就要问:“佛狸,你去哪了?快让阿娘看看你?” 后来崔嫦重病,临终前对他和阿爹说,希望死后火化,骨灰撒在风里。以后风起时,便是她回家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从那时候就知道,阿娘是死了,不会再回家。就好比坐车,她只是短暂地遇到了他们父子两个,她的终点到了,便离开了。 人生不过萍水相逢而已。 赵素衣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他凝视着面前呼喊阿禾的女人,想起李景也是想见到死去的父母,才服用了天仙丸。或许来到山洞里的人,和他们一样,心里都有实现不了的愿望,借助药丸,享乐狂欢。 那伙计将这种情况称之为“人间极乐”。其实一次次堕入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无法实现的希望,是一种残忍。 赵素衣觉得这种药可恶,觉得制造它的人该死。 他拍拍女人的手,将它从自己肩膀放下去,轻声说:“娘子,你认错人了,我是佛狸。” 说完,赵素衣不再理会她,而是大步走到一只香炉前,对着它就踹。 “哐”地一声闷响,香炉被踢翻过去,炉盖掉落,里面白色的粉末扬了一地。 高台上的道士听到声音,厉声喝问:“是谁在那!” 赵素衣抽出刀来。这把名为大夏的刀很漂亮,鸟羽状的钢花规律地排列在笔直的刀身上,锋芒外露,骄贵矜傲。 他握着刀,刀尖向前:“你算什么东西,滚下来跟我说话。” 11、鸿渐于木 高台上的道士发现有人混进来,却也不怎么慌。他知道玄灵教驯服人的本领,只要抓过来,两副猛药灌下去,保证乖顺听话。 道士居高临下,一手指着赵素衣,命令道:“抓住他!” 山洞里的小喽啰们一拥而上。 冯筠瞧得心急,也过去帮忙,才抽出刀,赵素衣那边就砍倒五个。他的刀极快,仿佛盛夏时的暴雨,卷着万钧雷霆的气势,劈头盖脸朝人打去。每一招都是砍向要害或者关节,又准又毒。 冯筠这时候才明白,赵素衣那天拿鸡毛掸子跟他闹,是手下留情的。不然就这个劲儿,能把自己脑壳敲成北京鸟巢,华佗看了只能吩咐家人准备后事。 冯筠竟有些高兴,这姓赵的小兔崽子并非全无心肝,还知道尊老爱幼,对自己留有几分情面。他长刀向前,替赵素衣挡住从侧方刺来的剑:“七郎,给咱们虚假的友情续个火花呗?” 赵素衣没明白什么叫“续火花”,想来是外面世界的交友礼仪,点点头:“好。” 道士远远看他们打成一团,将手中拂尘甩动三下。控制机关的人放长索线,让他缓缓落到地上。 道士在背阴处摘掉了腰间细索,他整理衣冠,带了一个侍从,走到山洞的东南角。 东南角处搭了个帐篷,他弯腰走进去。青色的幕布垂下,将外面嘈乱的声音都隔绝了。 帐篷内空间不大,正对门口的位置摆放有一张矮桌。其上有鲜花、香炉,以及一块灵位牌。写着:“先考钱公讳英府君之灵位” 桌下端坐着一个白衫男子,他容貌丑陋,脸上有成片的烧伤瘢痕,如一张死蟾蜍的皮。 从高台下来的道士恭敬道:“上师,外头都安排妥了,这次足足来了一百三十一人。” 白衫男子听后,沉吟道:“安排妥了?外面怎么那么乱?你这次大胆了,放一百人多人进来,难免出纰漏。” 道士低头陪笑:“混进来两只小苍蝇罢了,上师无需顾虑。不管是谁,只要沾上药瘾,也只能投靠我们玄灵教...再说了,我如果不大胆多放人进来。若日后殿下起事,我们祁县这边信众太少,无法响应,也说不过去。” “你有把握就好。”白衫男子缓慢起身,他自旁边取来三支香点燃,插到灵位前的巴掌大的紫金炉里。 他上好香,转头看到道士身后跟随的侍从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无端慌了神,伸出手指着那侍从,厉声喝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从向白衣男子躬身行礼,抬起头,笑得谄媚:“小的姓张,贱名一个鸿字。钱四郎,不知过去了三十多年,您还记不记得我?我家主人姓赵,行二。他得知您还在人世,十分想念。特意叫我来请您到长安叙旧,顺便再向您讨一册账本。” 钱四郎看着张鸿的脸,恍惚又看到了三十年前的景象。晋王赵柳率军进入钱家宅院,搜查他父亲并州都督钱英与陵炀王赵润谋逆罪证。当时他才七岁,并不知道赵柳究竟搜查到了什么,只记得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一人,除他之外,俱被活活烧死。 第一把火,便是张鸿放的。 旧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钱四郎弯着腰,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姿势如被遭逢大雪的枯草,骤然被压得弯折了。他环顾四周,眼中有一瞬茫然,似不知今夕何夕。但随即又抽出刀来,对着张鸿的头颅劈下。 道士立即醒悟,撒腿朝帐篷外面跑,慌张着大喊:“来人,来人!那个大恶人张鸿在这里头!” 他这一嗓子,不仅喊来了几个手下,也喊来混入山洞的推事院众人。因为赵素衣的事先提醒,这些人准备充足,并未中药。 两方人马很快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中,还有些普通百姓撒疯四处奔跑,场面更显混乱。 道士忙扔掉拂尘,他一边逃命,一边用双手扒掉自己身上的道袍。就当快要跑到石门的时候,忽觉脖子一紧,背后衣领像被人揪住了,勒得生疼。 “子虚仙长神色匆忙,这是打算去哪?”赵素衣从后面扯着他的衣服,他和冯筠料理了那些小喽啰之后,一直在找这老神棍的踪迹。听到东南角那边的动静,猜到是张鸿动手。为防止有人逃跑,特意到石门这边守着,瓮中捉鳖。 这一下捉了就只老鳖。 性命攸关,道士全然没有刚才的神气,口中求饶:“郎君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识泰山,我是被胁迫的!” “你是不是被胁迫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作奸犯科了还想装清白,这话过两天你去跟阎王爷说,看他饶不饶你。”赵素衣脸色一沉,叫来推事院的两个人,“把他捆上。” 推事院老特务机构了,他们身上常年携带各种小工具,从“偷鸡摸狗”到“打家劫舍”一应俱全。听到赵素衣吩咐,自腰间抽出两条软绳,把老神棍捆成了人肉粽子。 这时候东南角又传来响动,张鸿从帐篷里奔逃而出,身后还追着个白衫男子。他远远看见赵素衣,招手呼喊:“殿下,快救臣一命!” 张鸿武艺稀松平常,只擅长逃跑。遇上满心想复仇的钱四郎,自然不是对手。他也清楚手下人都几斤几两,叫了也是给钱四送菜。但赵素衣不一样,这位太子殿下学文数年,满腹草包。但他在习武方面,天资卓绝。 皇帝曾开玩笑说,他这个儿子是天生的坏蛋胚子、土匪材料。 “天生的坏蛋土匪”看张鸿跑得狼狈,大觉丢了朝庭的脸面。他嘴巴里发出嫌弃哼声,将老神棍丢给冯筠看管,握住刀,越过人群来到张鸿身侧。 钱四郎这一刀运足了力气,朝着张鸿的脖颈横斩。蓦然间,他感觉到了一股风向自己面门扑来,下意识停住脚步,举刀便挡。 钱四郎只觉刀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虎口被震得发麻。耳边传来金属相击的脆响,“铿”地一下,自己的刀刃应声而断。 张鸿立马躲在黄铜香炉后头,伸头叫嚷道:“殿下,他是反贼钱英的儿子!臣找了他多年,您可得留个活的!” 赵素衣看张鸿这畏缩模样就来气,横他一眼:“啰嗦!” 钱四郎这才看清楚,震断自己刀的人是个少年。他听到张鸿对他的称呼,再看那双眼睛,顿时明白:“我当是谁?原来是国贼跟那个蛮夷生的小杂种。” 赵素衣本来就是个炮仗,从来只有他教训别人的份。今儿被这个反贼张口骂了全家,相当于一把明火点到了引信上,“蹭”一下炸了。 他用刀没有固定路数,向来只凭心意。心情不好,招式也愈发暴烈。钱四郎疲于应对,勉强招架了两招,突然左肩剧痛,那把窄长的刀瞬间刺穿了他的肩膀,且余势不止,推着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退,直至后背撞到山洞岩壁才停下。 赵素衣右手握着刀柄,将钱四郎钉在墙上,他一手抓着他脖颈:“你再骂骂看?” 钱四郎的刀在刚才争斗的时候被打掉了,他喘不过气,憋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短而急促的气音。 张鸿真怕赵素衣把人给剁了,慌忙上前:“殿下,手下留情!钱四郎这个逆贼还有大用处,现在可杀不得!” 赵素衣不喜欢别人骂他“杂种”,早些年很多大臣向皇帝上书,说的就是崔嫦具有一半胡人血统,册封皇后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她的孩子并非汉室血脉,不宜立为太子。 文人的笔,骂人并不带脏字。通常引经据典,将先贤言论重组成刻薄的词句,如同一根细小倒刺扎进手指。 赵素衣那时候还小,这些难听的话传到他耳朵里,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立马跑到赵柳面前,哭着说不要当太子了。 赵柳知道其中原因,轻声哄他说:“佛狸是阿爹阿娘的孩子,是老天爷送给阿爹阿娘的礼物。什么夷夏之别,不重要的。” 赵素衣“杂种”两个字格外厌恶。 他看着钱四郎的脸,胸口蹿起一腔怒火,偏又发泄不出。这股子气像无数细密的针,刺得他的头一阵一阵的疼。 他抽出了刀,一把将钱四郎攮到地上。 张鸿千恩万谢,他担心钱四郎自尽,立刻跟手下们一起将人摁住。 山洞中的八只黄铜香炉被早灭掉,在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张鸿派人通知了祁县县令,带走全部涉事人员。此次案件好像一场准备不足的闹剧,匆匆而起,匆匆而终。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天仙丸的源头和□□的影响规模,都有待调查。 张鸿要将几名首犯尽快押送至长安,以免夜长梦多。时间紧迫,他打算先行离开,向赵素衣告罪。赵素衣头疼得厉害,话都懒得说,更别提理他。 张鸿跟了赵柳三十多年,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他看出赵素衣对自己满脸不耐烦,说了一串体面话,赶紧带着人滚了。 等到山洞里的人都走光,赵素衣动作缓慢地坐到了一个小蒲团上。他抱着腿,脸埋在膝盖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冯筠不明白赵素衣为什么突然这个样子,走过去,坐到旁边,问:“殿下,你怎么了?” 赵素衣刚开始没答话,过了好一阵才吭声:“头疼。” “很疼吗?” “我还行。” 冯筠和赵素衣相处一段时间,大概已经摸清楚这人是个什么脾气,脸皮薄得像一捅就破的宣纸,宁可跟人吵嘴打架也不肯落了面子。他嘴里的“还行”,要当“不行”听。 冯筠的语气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殿下,要不我背你吧,咱们先回去。” 赵素衣头也不抬,直接拒绝:“不要。” 冯筠只好换了种说法:“殿下,是我非要背你,你勉强一下。” 赵素衣又半天没说话,似乎是在犹豫,很久之后他哼了声:“那我勉强一下。” 冯筠将赵素衣背起来,这才发觉他因为疼痛,全身上下都轻微地发抖。他想起自己教过的一些学生,稍微感冒,如同得了绝症,要死要活地要请假回家。赵素衣这小骗子和他们相反,难受得要死要活,就是不说。 冯筠无奈叹息:“你这孩子......”他本想说你这孩子什么拧巴脾气,不舒服一定要讲。可忽然记起冯三郎比赵素衣大不了几岁,这话不太合适。 “什么?”赵素衣没听太清,他不习惯和别人接触,胳膊一碰到冯筠脖子,下意识往后缩。 冯筠缓缓道:“殿下,我是说,你以后再不舒服了,要讲出来。” 赵素衣答非所问:“我带药了。” 冯筠那双耳朵好像装了自动翻译机,自动把这四个字的具体含义成功翻译,是会讲出来的意思。 行吧。 暗道里火把俱熄,赵素衣视野内黑乎乎一片。他趴在冯筠背上有些慌神,头还钻心地疼,忍不住说:“冯筠,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赵素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看冯筠跳尴尬的舞、听他唱跑调的歌。不管遇见什么烦心的事情,瞬间就能变得快乐。 上次在承天门的时候,本来恨不能将这人抽筋扒皮,结果他一首家乡小曲儿唱下来,反倒不那么生气了。 冯筠是真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赵素衣居然还能欣赏自己堪比灾难的歌喉。他像哄小孩子那样哄他:“殿下想听什么?” 赵素衣不清楚冯筠都会唱什么神奇小曲儿,想了想:“随便吧。” “好嘞,您竖起耳朵听好了。”冯筠清清嗓子,吆喝道,“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天好看,地好看,还有一群快乐的小伙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冯筠听见赵素衣笑了。 12、恶紫夺朱 赵素衣回到旅舍,吃过药之后早早歇下。没睡一会,就听到有人在敲窗户。他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身子不耐烦地往被子里一躲。仿佛这被子是什么铜墙铁壁,能防止任何形式的骚扰。 过了一会儿,敲击声越发急切。赵素衣不情不愿睁开眼,气得伸出右手锤了枕头几拳。他掀开被子,趿拉着鞋走到窗户边,瞧一瞧是哪个没眼力的东西,上赶着来找骂。 赵素衣推开窗户,张鸿那张稍显奸滑的脸出现便在眼前。他弯腰行礼,满面笑容:“殿下,关于这个玄灵教,臣问出了些要紧事情,需要禀告。还请殿下挪一挪,让臣进屋。” 赵素衣朝左迈了几步,看着张鸿手脚麻利地从窗户里爬入房间:“你怎么不从门进来?” 张鸿惭愧道:“殿下有所不知,做我们这一行的,最注重隐藏踪迹。平时爬窗户爬惯了,从正门走,不太习惯。” 赵素衣拎来两个板凳,和张鸿一人一只坐下,他开门见山,直接问:“你都查到了什么?” “回禀殿下,”张鸿谈到案情敛起脸上笑容,肃声道,“这次抓到的子虚妖道,只是这个□□里头的一个小头目,负责发展教众。这妖道的办事效率太差,□□才派了钱四郎来督促。钱四郎上头还有几个大头目,里头有个人最离谱,自称陵炀王的儿子,大扯反旗。 “殿下,您也知道。陵炀王当年谋逆,妻与子连坐获罪,皆被诛杀,哪还有什么后人?还有,那妖道用来蛊惑人心的药丸,臣也叫人看了。有一味材料古怪,似乎产自北方的瀚海都护府。殿下身为瀚海副都护,虽然是个虚衔,也应该提防一些。” 说着,他一脸神秘,从身上摸出一册账本来:“之前看到殿下和中郎将从一家店铺中走出来,臣留了个心眼,派人去问了那掌柜的一些事情。施展了一点小小的手段,让他交出这本账册来。里面写了件事情,关于殿下的。” 赵素衣看都不用看,他清楚李春娘的账本上记了什么。 这件事和死去的王纯有关。 钜鹿郡公家的郎君,喜欢上平康坊如意楼中的一位弹月琴的小娘子,替她赎身。因为小娘子是乐户,需要改籍从良,户部当员外郎王纯是他远房亲戚,就想走个后门。 但王纯是个不通晓人情世故的愣子,这位“匠二代”才用祖传的手艺,说动赵素衣帮忙办成了这件事情。 张鸿在旁边搓手,露出难为情的神色:“陛下让臣到祁县,还有一个目的是找这册账本。若它记录属实,要将上头的贪官污吏一一查办,无论是谁。臣按照陛下吩咐办事,想问一问殿下,账本上写的是否属实?” 赵素衣犹豫片刻,下意识里不愿意让赵柳知道这破事。但这次关于案件的很多小细节,都和自己有关,实在太过巧合。 赵素衣回过神,低头看向身前的一束月光:“的确属实。” 张鸿起身陪笑:“有殿下这句话,臣办起事来放心许多。时间不早,便不打扰殿下。” 赵素衣见他要走,又说:“鸣玉坊的掌柜,你打算怎么处置?” 张鸿道:“此人涉及案情,暂时不能释放。有罪无罪,需要审问过后,经过陛下裁决。” 赵素衣沉默了一下:“别难为他。” “臣晓得了。”张鸿向赵素衣告退,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顺着窗户钻出去。 赵素衣吃完药后,本来没那么难受了。张鸿来这么一遭,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往床上一趴,忽然记起自己出来这么多天,一封平安信也没给阿爹写过。 他犹豫着要不要现在给阿爹报个平安,但转念又想,反正都要回去被他老人家胖揍,还写什么鬼信。琢磨琢磨该怎么交代,少挨两句骂才是正经事。 赵素衣半天也没研究出个主意,与枕头上绣的金鱼大眼瞪小眼。他烦得又锤枕头几拳,索性把被子蒙在头上睡了。 四天后,赵素衣和冯筠回到了长安。他本来计划用半个月到祁县理清案情,没想到李景那么好骗,竟节约不少时间。冯筠白捡几天假期,喜滋滋地回家去了。 赵素衣回到东宫换好衣裳,前往甘露殿去见赵柳。他刚一进门,先卖了个乖,老实地跪到地上,嘴里念:“臣赵素衣叩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太子回来了?”赵柳慢腾腾地从座位站起来,他手上拿着一根粗长的藤条,走到赵素衣身边,语气不容置疑,“伸手!” 赵素衣怕疼,见着那根藤条,下意识往后挪了几下。但他没说话,还是伸出手去。 “啪”地一声,藤条重重落到他的手掌上,连同被擦到的手臂都被划出一道子血痕。 赵素衣一皱眉,闭紧了嘴巴,将闷哼声咽回肚子里。 赵柳在旁边瞪着他,沉声道:“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赵素衣点点头,缓了缓神才开口:“知道,我作为太子,不应该滥用职权,让户部的人做私事。” 赵柳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抬起手又将藤条重重抽下去:“还有,再说!” 这一下实在是疼,整个手掌都肿起来。赵素衣微微抬起头,去看怒不可遏的父亲。他不明白,除了僭越专权,究竟还犯了什么离谱的大错,竟然把亲爹气得像个心狠手辣的养父。 他想反正自己跪在这里,像个木鱼一样少不了挨敲,干脆豁出去了:“阿爹,你别打马虎眼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 说完,赵素衣把手抬高,脖子一缩,低下头咬紧牙关准备挨打。 赵柳瞅他一眼,冷冷道:“佛狸,你之所以能当上太子,不是你本人多么有本事。而是因为你的爷爷,他拎着一把杀猪刀,从渔阳一路打到长安,杀了那前朝昏君。归根结底,你的父亲只是杀猪匠的儿子,你也并非天潢贵胄。 “乐户改籍从良,需要走一些必要的流程。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的权力,不遵守法令,给人开后门。你今日敢指使户部改籍,待我百年之后,未尝不敢巧立名目,增加赋税,让天下百姓豢养你一个!我今天就要打你,打正你身上这根歪筋!你阿爹我小时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家里种的粮食,十成里九成要当税交。如果我现在不管你,你会慢慢变得和那些鱼肉乡里的大老爷没有区别。 “你阿娘曾说,天下应该是天下人的。我也希望你记得这句话,你并不比谁高贵。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必须想一想,你现在拥有的权力,究竟是谁给你的!虽然这个世界只是一出话本故事,可天下万民,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脾气的人。一但你违背了大家的意愿,他们有资格收回你的权力,就像你爷爷那样,打到这甘露殿来。” 说着,他又一记藤条打下去:“你是太子,带头乱纪专权。即刻免去瀚海副都护一职,再减五百封户,以示惩戒。阿爹今天教你的道理,记住了吗?” 赵素衣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顷刻落下冷汗,颤着声音回答:“记住了。” 赵柳看儿子这副模样,不舍得再打。叹息一声,扔掉了藤条,走到甘露殿门口。他缓缓神,抬头望向初升的太阳,也不嫌脏,直接坐到了门槛上,语气平和:“佛狸,你过来,跟阿爹说说话。” 赵素衣见赵柳气消了,依言过去,低头看了看门槛,决定站着。 赵柳双手揣进袖子里:“你说有没有可能,主角就藏在邪丨教里头?” “不太可能,”赵素衣把衣袖上挽,尽量不让它碰到被打伤的手,“话本里头的主角都是满身正气、刚正不阿,不会和这些下三滥搅和在一起。” 赵柳侧目去看赵素衣:“你这个小奸角怎么还给主角说起好话了?” 赵素衣笑道:“他如果能光明正大的把我撵下去,是他有本事。我这个小奸角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不过我要是死了,阿爹可得为我报仇。要是实在报不了,您也别勉强,卷点值钱的东西赶快跑路。输给主角,不丢人。” “满嘴胡说八道,我看你是有些瞧不起阿爹这个大奸角了。”赵柳悠然道,“朕是大燕的皇帝,朕就在这里。如果真有天命叫朕不得好死,那叫他尽管来杀。” 除了正式场合,他极少自称为“朕”,这话又说得自信,举手投足间显出了一种豁达自如。 赵素衣一时间想不到,这个主角得有多大的能耐,能把太子和皇帝全部给撸下去。他记得崔嫦提到过“金手指”这个词,是形容一个人厉害的离谱。主角怕不是连脚趾都是金的,抬腿能将天踹个窟窿。 “佛狸,”赵柳回头叫他,“你的手等会叫医官来瞧瞧,别耽误了。” 赵素衣“恩”了声,他看赵柳起身拍拍身后的土,好像是要出宫的模样,“阿爹,你去哪?” 赵素衣微笑道:“和一位故人家的小郎君叙旧,一会就回来。”他稍稍整理衣冠后,带上几位常侍前往推事院的新开狱。 他要去见钱四郎。 张鸿得到消息,早早在门口等候,将赵柳迎了进去。新开狱中几乎没有窗户,外面的光只能进来薄薄的一层,如同初春的雪,才落下来就化了个干净。 狭窄的走廊两侧挂着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令灯光更显昏黄,无形中给人一种窒息地压迫。 张鸿走在前面为赵柳引路,打开关押钱四郎的牢门,侧过身请他进去。 钱四郎整个人都被捆在刑架,身上布满了鞭子抽打的痕迹。两只手姿势别扭地下垂,似乎是被扭断了。他喘息着抬起头,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杀他全家的仇人,张嘴吐出泡口水。 张鸿怒道:“钱四,你大胆!” 赵柳无所谓地摆摆手,叹息一声:“真可怜。” 钱四郎嘲讽地笑:“我命都要没了,大胆便大胆了。赵柳!你这个人,虚伪恶心至极。残害忠良、逼杀兄长......” “你这话说得不对。残害忠良...忠良是谁?你爹钱英吗?钱四郎,你当年才七岁,知道什么?你父亲骤然起兵进犯长安,做的是不忠不义的事情,这是事实。 “我和你爹也有几分交情,一想到他这个反贼活着将遭受千夫所指,实在不忍,赐他一个解脱罢了。而你不但不感激,还怪我心狠手辣,实在糊涂。” 他温和一笑,“还有,我当皇帝是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我不当皇帝,怎么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赵润能当太子,是他的本事。我能登基,只能证明我比他更适合守疆卫土、庇佑天下。你不能这样完全否定我,我会生气的。” 钱四郎被这一通狡辩呛得说不出话,脸色更白了几分:“什么天下百姓,满嘴狗屁!” 张鸿慌得一鞭子甩了过去,将钱四郎打得皮开肉绽。他拿起软木塞,作势要起堵他的嘴。 赵柳阻止了张鸿:“不用,让我再和他聊聊。平时听多了奉承的话,今日换换口味,倒也有趣。” 短短片刻,张鸿已是满头大汗,低顺回答:“是。” 赵柳接着又说:“钱四郎,我想知道你的同伙里面,有没有和‘小月亮’相关的人?只要你告诉我,我给你一个机会。” “算了吧,陛下的机会,我不稀罕。”钱四郎呸了声,嘲讽地笑,“陛下,你注定不得好死!我钱家一百三十余冤魂,都在地府里头等着您呐!” 赵柳忽然笑了起来:“你这孩子,有些不知好歹了。我不得好死,那是以后的事情。但是现在,你要不得好死了...对了,你还想骂什么,全都说出来。你越气急败坏,越能说明我的成功,我瞧着越高兴。” “你真恶心。”钱四郎嫌恶道。 “你这个模样,别说真的挺像你阿爹,都是一副蠢相。”赵柳不理会钱四郎的咒骂,叹息道,“你这辈子没投个好胎,遇上你爹这么个反贼。如果有机会,你可要跟阎王爷好好商量商量,争取下辈子找个机灵老实的好人家。” 说完,他转过身离开,背对着钱四郎挥了挥手。 张鸿赶紧跟上去:“陛下,微臣该死!这么久了,也没有从钱四郎嘴里问出重要的消息,还请陛下降罪!” 赵柳缓声安慰:“你不必看轻自己,事情做得很好了。钱四郎既然不想说,那就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是还有几个同党吗?总会有软骨头。” “那钱四郎如何处置?” “我刚刚有些话说得有点重了。”赵柳想了想,“钱英和我也算旧友,钱四郎这么多年躲躲藏藏也不容易,还是饶他一命吧。只是他对我误解颇深,这么放了,怕是会到处造谣。” 他无奈道:“把他舌头拔了,打断四肢放到大街上。老天爷仁慈,一定会保佑他。如果发现有人和他交从过密,你明白的。” “是。”张鸿抹了抹额头汗水,“陛下,还有那个李景,又该如何处置?” “李景父母可怜,你找些证据,还他们一个清白,之后就把人释放回家吧...还有那个推死王纯的书生,十分可疑。” 赵柳顿了一下,“我听说,李春娘是你们推事院的人逼死的?” 张鸿战战兢兢,赶紧辩解:“臣派人调查李春娘底细不假,但她的确是自尽。” “是吗?”赵柳嘴角上扬,“那她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张鸿没听懂这句话,陪着赵柳走到新开狱大门。 明媚的阳光落在了皇帝身上,他稍微眯起眼睛,吩咐在门口等待的常侍:“去叫魏国公,今天天气不错,我请他到上林打猎。” 13、密云不雨 六月初夏,北方进入雨季。长安城的上空阴云密布,犹如一块用久了的脏抹布,湿漉漉地挂在天上。 将有一场大雨要下。 长安临山,前朝时曾爆发山洪,洪水自北冲入玄武门,淹死三千余众。这次水部提前加固河道堤坝,将部分百姓迁置在相对安全的地带。 这日傍晚,冯筠吃完饭,在东宫里头闲逛。他平时还能和钜鹿郡公家的郎君玩牌,但因为给乐户改籍贯这件事,牌友被老赵扫地出门。 小日子有些无聊了。 冯筠站在廊下打哈欠,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中郎将!”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陈国公家的小郎君朝自己跑过来,胸前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用双手捂着。 陈小郎君是冯筠的狐朋狗友之一,他父亲陈国公原先是大街上的杂耍艺人,绝活脑门顶碗。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陈小郎君的额头天生长得宽,打小一副寿星模样。 他瞧了瞧周围,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册被捂得皱皱巴巴的话本,封面上写着《北游记续》。他悄声道:“枣庄先生的新作,我好不容易带进来的,这书可好看了。” 冯老师挺佩服赵素衣的,去趟祁县,居然还有时间编书交稿。这劲头用在学习上,不早考上一本了?他接过书,瞧瞧小赵太太又整了什么花活。一翻开,察觉到剧情变了。原先故事的开篇出现了三个反派,分别叫冯匀、冯竹、冯土。他们在短短的五百字里光速去世,令他印象深刻。 这段剧情删去,冯老师略感欣慰,算赵素衣有些良心,没把自己分成三等份告别人间。只是这孩子居然还有时间将故事大改,怕不是肝上长了个人,如果他也这么热爱学习,北大或许也能搏一搏。 他又看了几页,发现重写后的故事主角叫赵七,还是个刚正不阿的江湖大侠。 好家伙,敢情是赵素衣给自己写的同人文。 陈小郎君又说:“枣庄先生这回改了风格,不写那些香艳情节了。这书是连载,还有下册没出。” 冯筠心道:那肯定的,枣庄笑笑生再不讲男德,也不能开赵素衣的车。 冯筠好奇自己在赵素衣的同人文里会有什么戏份,不动声色地将书揣进怀里,对陈小郎君耳语,“有空一起去平康坊听曲,等出下册了记得帮我带本。” 陈小郎君欢喜应下,忽然他记起什么,恍然道:“光说书了,差点忘掉正事。中郎将,殿下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一会要出门,叫你别在东宫里看大门、逛大街,实在闲的没事就帮他抄几页《论语》。” 冯筠问:“殿下要去哪?” 陈小郎君瞅他:“中郎将你成天跟着殿下,你都不知道,我去哪里知道?” 天色渐晚,赵素衣带上一把雨伞、两坛酒、一卷自己写的话本,骑马离开皇城。他来到长安西郊,那边有片桃花林。 看管桃林是个为年逾花甲的老人,须发皆白。他坐在树底下,半眯着眼歇息。远远看见赵素衣过来,双手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走过去帮他牵马,提醒道:“殿下,快下雨了,你今天不应该来。” “刘翁,我都到了,你也不能让我回去吧。”赵素衣看他年纪大了,自己牵着马,把缰绳栓好。 刘翁从前负责给太丨祖皇帝牵马,赵柳考虑到他年纪大了,让他来看管这片桃花林。武烈皇后生前喜爱桃花,喜欢到这里游玩。她死后,赵柳依照她的模样,在此处立了一座石像。 赵素衣拿好伞和话本,拎上酒走了进去。他来到石像前,看到它脚下摆放了很多鲜花果品,应该是附近百姓拜祭所放。 赵素衣把东西轻轻撂下:“阿娘,我今天来看看你,跟你说说话,也许以后就来不了啦。” 那座石像颔首微笑,自然不会回答。 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也许现在,主角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闷声发大财,等着给我这草包一记闷棍。我记得阿娘讲过,主角叫小月亮。” 赵素衣笑了笑,继续说,“阿娘说,我出生的前一晚,梦到了一轮满月。这么说我应该算是大月亮,大月亮肯定不比小月亮差的。嗯,我这么觉得。” 他将两坛酒启开,一坛浇在石像前,一坛抱着自己喝:“听阿爹说,阿娘很会喝酒。我今天带了剑南烧春,不知道阿娘喜欢不喜欢。 “我还写了册话本故事,自己给自己当主角。以后会把阿爹阿娘也写进去,大家一起快快乐乐的。” 赵素衣很快喝完了一坛酒,他酒量不好,又喝得急,酒劲瞬间冲到四肢百骸,竟是醉了。他把《北游记续》和一地鲜花果品放在一起,然后撑开伞,踩到石像的底座上,踮着脚将伞卡进石像的手里。 “要下大雨了,阿娘。” 他跳到地上,醉醺醺地离开桃林。骑上马,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返回东宫。 赵素衣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模糊记得,往常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在写稿子。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来,还有一页手稿在冯筠那里。 东宫里面很多殿宇都空着,赵柳特别拨了一间阁子给冯筠住,好让他时刻盯着赵素衣读书。这间小阁子距离赵素衣住的地方不远。他思维断断续续,记起一出是一出,立马跑着去找姓冯的晦气。 冯筠正准备睡觉,听到外面敲门的动静,像是赵素衣折腾出来的。他从被窝里探出头,故意问:“您哪位?” 赵素衣脑子不清醒,立在门外喊:“我!衡阳郡王、陈王、洛州牧、幽州都督、左金吾卫大将军、皇太子赵素衣,叫你开门!” 冯筠心说赵素衣这一段报菜名,怕不是把从小到大的官职和头衔都报了个遍。他一边套衣服,一边逗他:“对不住,我这屋子忒小,容不下这么多人,您几位赶明儿再来吧!” 冯筠知道赵素衣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下一瞬屋门就被从外踹开。赵素衣闯进屋子,也不说话,大步向里走。 冯筠闻到赵素衣身上一股子酒味,知道这是喝大了正犯浑,拦住他说:“殿下,你又不讲男德!这是我的房间,我没同意你怎么能进来?” 赵素衣这会脑子不好使,闻言还真的停下脚步。他扯过一块垫子,往地上一坐:“你今天不把稿子给我,我就不走了。” 原来是这个事情。 冯筠回身拿个枕头塞给赵素衣:“不走就不走了,您自己挑地方睡吧。” 赵素衣抱住枕头,一双眼睛直愣愣的望向冯筠:“我不稀罕你这破地方,赶紧把稿子给我。” “噫,”冯筠看赵素衣现在这呆瓜样子,一二三四怕是都数不利索,似乎很好欺负。他瞬间大胆,走向书桌,拿起一页写有《大风车》歌词的纸张。 他把《大风车》递给赵素衣,佯装无奈:“殿下,东西我可还给你了,你现在回去睡觉吧。” 赵素衣低下头,认认真真瞅着手里的纸张。他不记得自己写过“大风车吱呀吱悠悠地转”这句话,但是耳熟,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听过。也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么难看的字,四仰八叉犹如王八乱爬。 冯筠忙道:“我这屋灯太暗了,殿下可以等明天再看。”说时,赶紧伸手把纸张叠上,放到赵素衣掌心里。 赵素衣的反应比平时迟钝很多,整个人也稀里糊涂。他收好《大风车》的歌词,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但瞅了瞅外头,又一屁股坐下来。 宫中提倡节俭,许多地方都没有点灯。冯筠这里就属于“许多地方”之一。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最近还阴天,月光也照不到地上,四下里黑幽幽一片。 他自己不敢回去,叫人来接又太丢面子。 冯筠不知道这小醉鬼打算干什么,随口一问:“你不会是怕黑吧?” 赵素衣一个激灵,他抱住枕头,当即否认:“你瞧不起我?” “瞧得起,瞧得起。”冯筠见赵素衣没有想走的意思,他双手揣进袖子里头,弓着腰,像个老农民那般席地而坐,“殿下,你困不困?” “有点。” 冯筠明白,赵素衣嘴里的“有点”要当成“很困”来理解:“困了怎么不回去睡觉?” “我...关你屁事。” “行行行,关我屁事。”冯筠思索片刻,道,“殿下,你今天去哪了?居然醉成这样子” 赵素衣低下脑袋,揪枕头上面的小线头。他似乎没有听到冯筠在说什么,也不吭声。 冯筠清楚他这招叫装聋,又问:“你怎么回来的?” 赵素衣把扽出来的小线条扔到一边:“我骑马回来的。” “那你可这是酒驾呀!”冯筠挺直腰板,一脸庄重地看着赵素衣,“殿下,你别歪着坐,坐正了。今天小冯老...先生课堂开课啦,要传授你两条道理。” 赵素衣想起之前赵柳拿藤条教他道理,下意识坐直身子:“小冯老先生请讲。” 这一声给冯筠逗乐了,他胆子也越发膨胀:“赵素衣,小赵,你小子给冯老师我听好了。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车技千般好,酒驾泪两行。记住了没有?” 赵素衣静默片刻,忽然把手里枕头甩到冯筠身上:“你占我便宜,我听出来了。” 冯筠抱住赵素衣扔过来的枕头,心说真不愧是他,都醉成这憨子模样了,居然还记得不让人占便宜。 他循循善诱:“殿下,名字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教给你的道理,记住了吗?” 赵素衣也把两只手相互揣进袖子:“记住了。” 冯筠打个哈欠:“记住了就好,时候不早了,您也赶紧回去睡觉吧。” 赵素衣摇摇头,他望着冯筠,忽然说:“要是哪天我死了,你会有什么反应?” 冯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赵素衣重复一遍:“我说,我哪天要是死了,你会有什么反应?” 冯筠一阵头大,不知道这人泡了酒的脑子又想起来什么事情。他琢磨着要不要把赵素衣送回去,却见他站起来,脱鞋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窄长的“春卷”。只有部分头发露在外面,像一蓬柔软茂盛的水草。 赵素衣的声音被捂在被子里,有些发闷:“我死了,你开始吧。” 冯筠嘴角一抽:“小祖宗,咱能整点阳间的活吗?” 赵素衣恹恹地说:“我现在死了,怎么整阳间的活?” 冯筠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酝酿了会儿感情,走回去,坐在床边问:“小祖宗,我是走程序还是直接哭丧?” 赵素衣没回答。 他等待良久,猜测赵素衣是睡着了,试探着说:“赵素衣,小赵,我喊你一声臭弟弟,你敢答应吗?不答应我可掀你被子了。” 赵素衣还是没反应。 冯筠这才确定赵素衣是真的睡着,浑身松快下来。他怕赵素衣这样蒙着脑袋睡会透不过气,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半张脸来。 赵素衣侧着头,他发带松了,浅白色的一条,歪歪地搭在了略微泛红的耳朵旁边。冯筠伸手想给拨开,不经意摸到了他的头发。心里忽地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撩过去了,像春天的雨,又像春天的风。 冯筠慌着移开手,嘴巴里“啧”了一声:“这小赵同志,平时龇牙咧嘴的,睡相倒乖。”他转过身,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套被褥,在床边打了个地铺。 冯筠重新锁好门,吹灭灯烛,钻进被窝里面闭眼休息。就在快要入眠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凭什么要睡地铺? 他腾地坐起来,把被子枕头一股脑丢到床上,躺到赵素衣身边睡了。 14、黄河西来 子时,铅灰色的云一层层压向地面。数道电光直劈天际,四野瞬间亮如白昼。 长安下起了大雨。 赵素衣听到了雷雨声,迷迷糊糊睁开眼,觉得周围环境有些陌生,似乎不是他自己的房间。伸手一摸,身边居然还躺着个人。 赵素衣一个激灵,顿时醒过神来。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记得一部分,尤其记得冯筠喊“赵素衣”、“小赵”时的狂妄模样。再看这个人还敢躺在他身边睡大觉,顿时生气,只想一脚给冯筠踹到地上。 但赵素衣看冯筠睡得熟,转念间又产生了一个绝妙的报复方法。他挽起头发,轻手轻脚爬起来,也不穿鞋,鬼鬼祟祟地溜到书桌前,先把灯点亮。之后双手端起蓄着墨水的砚台,嘴里叼一根小狼毫,又鬼鬼祟祟地溜回床边。 赵素衣蹲下来,把砚台放到地上,拿起笔蘸饱墨汁,起手在冯筠在冯筠眉心中间添了只王八。 赵素衣瞧着冯筠的脸,张开嘴咬出自己的衣袖,以免笑出声来。他乐得身子发颤,猫着腰,提笔又在冯筠的左右脸颊各画上一幅《王八春游图》。 他创作正酣,外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着嘈杂的大雨声,无序地闯入耳畔:“殿下,殿下!” 赵素衣听出是仲兰的声音,他撂下笔,放好砚台,穿上鞋去开门。外面雨下的很大,落到地上飘起了一阵淡淡的烟。仲兰虽然打着伞,但左半边身子还是被浇透了,鬓间挂着水珠。 赵素衣见他神情急切,甚至有些惊慌,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问:“出了什么事?” “陛下急召,让殿下立刻前往太极宫。”仲兰道,“听说东都连日暴雨,洛水决堤了!” 洛水流经东都洛阳,沿途地势平坦,多良田与民居。这件事关系到千万百姓的生计,非同小可。他顾不上打伞,转身就要出去。屋内的冯筠也醒了,他听到林总管和赵素衣的对话。记得“洛州牧”是赵素衣的官衔之一,披上衣服,找出一把雨伞,跑到门边塞给赵素衣。 仲兰诧异地看着冯筠:“中郎将,你的脸......?” “脸?我的脸怎么了?”冯筠一摸,摸了满手的墨汁。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赵素衣说:“你一会去照照镜子,洗个脸。” 赵素衣撑着伞和仲兰一起离开东宫。 风很大,吹得众人手中的伞犹如摆设。雨伴着雷鸣声瓢泼而下,在满是积水的路面上击打出一个又一个的浅坑。 等赵素衣赶到太极宫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宫人给递来一块干净的沐巾,他随便擦了两下滴着水珠的头发,唤道:“阿爹!” 赵柳立在大开的窗户前,风将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抬眼眺望着天空,目光似乎透过密布的雷云,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洛阳。他听到赵素衣在叫自己,转过身去,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佛狸,现在洪水逼近洛阳城内,沿途已经毁坏民居数千家。你是洛州牧,应当怎么做?” 赵素衣沉思片刻,回答:“我觉得,首先要抢修河堤,安顿民众。再从临近各州府调运米粮,拨款赈灾。之后,可以再让派人去重修民宅,发足粮食种子。让大家安全过冬,等到来年春天,种子还会发芽。” “话虽然这样说,但实际并不好做。”赵柳语重心长道,“你阿爹我,一路从渔阳走到长安,见过了太多不公与遗憾。而我们燕国,北至小海,南达交趾;西抵波斯,东临东海。广阔的疆域内,必定有很多我们顾及不到的事情。 “你不应该被困在高高的宫墙之内,做一个耳目闭塞的太子。就算这世界只是一出话本故事,对我们而言,也是真实的人间。你应该到外面去,看看我们的人间。” 赵素衣应下,“我知道了,阿爹。等下我回去收拾收拾,今晚就去洛阳。” 赵柳忽然记起什么,叮嘱道:“你一定要给我写信。上次去祁县,你一封没写。” “我知道啦。”赵素衣笑道,“这次多给阿爹写信,把上回的补了,不让阿爹在家里担心我。” 赵柳又仔细看了看赵素衣:“路上小心,阿爹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赵素衣“恩”了声,向赵柳告别后,撑着伞走出太极宫。地上的积水较刚才又深了些,他略微提起了衣摆,挑着水浅的地方走。但长街两侧的灯火都被风雨扑灭,他看不太清,一下跳到了水里,溅了自己满身,鞋袜都湿了。 赵素衣顿觉烦躁,索性放下衣摆,任由它被浸透了。他踏着满街的水往前走,素色的长袍在风中飒飒而动。 “殿下!”仲兰看他加快脚步,同几名宫人赶紧跟上。 赵素衣来到东宫外,远远看到了冯筠的背影。他打着伞,整个人在雨雾里变得朦胧。 赵素衣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身后,唤了声:“冯筠。” 冯筠听到赵素衣的声音,转过身,因为他们距离的很近,两把伞猛地撞到一起。 赵素衣往后退了几步,扫了一眼冯筠:“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殿下。”冯筠没好气道,“我今晚做了个梦,梦见个可恶小鬼,往我脸上乱涂乱画。等我起来一照镜子,脸上居然多了一串王八,你说这小鬼缺不缺德?” 赵素衣挑眉:“你等我就是说这些?” “当然不是。”冯筠郑重回答,“我钱带好了,跟你去洛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殿下会带上我,所以等你回来。” 赵素衣没否认:“我现在衣服湿了,你还要多等我一会儿。外头雨大,和我进来吧。” “来喽!”冯筠跟着赵素衣走到殿内,喝了一杯宫人递上来的姜汤驱寒。他看到寝殿内放着檀木的博古架,架子上摆得都是泥人布偶之类的玩具。这些东西里唯一像古董的,是个深褐色的木匣子,还被画了一圈王八。 那几只王八冯筠瞧着眼熟,一看就是赵素衣的手笔。他心里好奇,走过去,悄悄打开了那只木匣。 里头放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有一根松散了架的长命缕、两只色泽干枯的草蚂蚱、断成几截的风筝骨架,甚至还有他写的《大风车》歌词......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中郎将,那个可不能动!”仲兰的声音忽然传来,冯筠做贼心虚,歉然道,“对不起,我不应该随便乱动。” 仲兰看把他木匣放回原位后松了口气,提醒道:“中郎将,那只匣子里都是殿下很喜欢的物件,不让碰的。你下次注意些,要被殿下知道,少不了挨训。” 冯筠向仲兰声道谢,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赵素衣很喜欢《大风车》,莫不是欣赏我的歌声? 他顿时自信,产生出一种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的错觉。 不多时,赵素衣换好一身干净衣衫。他最近偏爱浅色,眉眼都被衬得温柔了几分。 他和冯筠连夜离开长安,两人带着一队轻骑,中途又换了几次马,在第四天抵达了受灾最严重的洛阳巩县。 傍晚时分,大雨暂时停了。 城门外聚拢了许多灾民,大部分泥浆满身,他们携家带口,拖着大大小小的行囊往城外走。 其中有位年过四十的男子,组织众人往城外迁移。他眼圈青黑,一身麻衣麻裤,脚上套了双被水泡坏的草鞋。整个人如一株干枯的野草,又瘦又黄。 这人看到赵素衣悬挂在腰间的白玉鱼符,面露惭愧神色,上前行礼道:“巩县县令吴恒,拜见太子殿下。因为要组织百姓避灾,臣为来得及更衣,这身形容实在狼狈失礼。” 赵素衣滚鞍下马,询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吴恒将头垂得更低:“殿下!城东的大堤,即将决溃!若今夜再下暴雨,洪水势必冲垮堤坝,巩县全县将沦为千里泽国。臣治水无能,只得先将百姓迁出危险地带,同时再安排官军与河工抢修堤坝。” 他许久未饮水,两句话说下来,觉得口干舌燥,略微停了一瞬,又道:“殿下关系国本,万金之躯,怎可冒险?臣这就派遣人马,护送殿下暂时离开。” 赵素衣没说话,他微微抬起头,看向了笼罩在这座城池上空的乌云。天和地的距离都似乎被缩短,仿佛伸手就能拨开云,露出遮住的太阳。 他垂下眼睫,缓声道:“先带我去城内看看吧。” 15、公无渡河 阿武是众多河工中的一员,正蹲在大堤附近吃最后一顿饭。巩县已经被洪水淹过一轮,城中房屋半数坍塌,树冠上挂着死鱼,地面到处都是浑浊的水,一洼洼散发出腥臭气味。 这片土地明显遭受不住第二轮洪水,上头的命令是叫他们死守。 死守死守,意思是死了也要守。 阿武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粥,说是粥,但碗里都是些碎谷子壳。粮仓也在这次水患中遭了灾,城中已无多少余粮。 忽然,一声沉闷的雷声在他耳边炸响,黄豆大小的雨点猛然从天空砸下,落到不远处的河道中。眨眼间,这条河仿佛活了过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阿武感觉到自己所在的大堤在暴雨中颤颤抖动,悚然一惊,忙扔下了手里还未吃完的半碗粥,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堤坝上。 他用脏污的衣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举目望去,视野里茫茫一片,皆是深黄色的洪流。它们连续不断地撞击着堤坝,浊浪高高溅起,在半空碎成无数泥水点子,随着大雨扑到地面上。 阿武知道它支撑不了太长时间了,但他不知道城中滞留着多少百姓。赶紧和官军们一起搬动沙袋,在这道即将决溃的堤坝上垒起一道厚厚的墙。 阿武希望这道沙土堆成的墙可以多挡一会。 天色渐渐暗下来,数道闪电在云层中如蛇蜿蜒,迸发出惨白的光。一片混乱中,他蓦地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叫嚷:“这儿出现裂缝了!” 阿武心中一凉,顷刻间出了满身冷汗。他三步并作两步,踉踉跄跄地跑下堤坝,去查看那边的情况。只见堤坝表面裂出数道细长的缝隙,就像个薄薄的鸡蛋壳,稍微一碰就碎了。 他盯着不断从里渗漏而出的水,觉得这道堤坝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漏,计算着他们所剩无几的时间。 “快把它堵上!”阿武扯着嗓子大喊。他现在没有特别好的办法,依然是和大家一起搬动起沙土,单纯地去填。 然而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堤坝上的裂缝越来多,沙袋竟有些不够用了。 骤然间,阿武听到了一声霹雳巨响。在明灭的电光中,他看到堤坝的东南角快速溃塌下去,浑黄的洪水冲开一个巨大的豁口,霎时将人群吞没了。 恍惚间,阿武似乎看到了一群身披盔甲的武士。他们挥鞭策马,冰冷的蹄铁溅起满天黄尘,将一切都踏碎了。等周围响起成片的叫喊声,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将要淹过来的洪水。 阿武害怕得说不出话,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他甩手扔下沉重的沙袋,才转过身,又愣住。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路可以退了。 再往后便是家了。 阿武弓着腰,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悲恸的哀鸣。他扛起了那袋被自己丢弃的沙袋,和几名官军七手八脚地按住,再一次堵在身前的裂缝前。 他清楚这样做无济于事,只是希望能多挡一阵。哪怕只有一瞬,能让洪水有片刻停顿也好。 “来吧......”阿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和洪水说话。他感觉到大堤在垮塌时剧烈地颤动,频率一如他的心跳声。 天黑了。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雨势陡然增大。巩县县衙在上一次发洪时就被冲垮,众人在距离原址不远的高坡上搭了几间简易的草棚,临时充当办公场所。 草棚里点着蜡烛,烛光在大风中晦明闪烁。赵素衣借着这丝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的光,翻看吴恒递上来的记事册子。 这场洪灾从七天前开始,当时准备不足,城东的大堤发生第一次决口。洪水冲垮民居过半,溺死者千余。为了应对第二轮的洪峰,县城东门以及各处街道做好加固措施,并划出泄洪区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赵素衣略略统计出了巩县受灾的情况,现下最紧缺的是清水和食物。还要担心水灾过后发生瘟疫的风险,也需要朝廷派遣医官。 冯筠用手护着那根白蜡烛,争取不让它被风吹灭了。 这时候,有个披着油衣的河工闯进门,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滴到地上。他喘着粗气,惊慌道:“城东又决堤了!” 吴恒“腾”地从座位上站起,他想起城中还有部分百姓没来得及迁移,脸色铁青,命令道:“城中还有多少人马可用?留下一半驻守各段城墙。另一半人随我前往城东,抢修堤坝。就算大堤没有抢修成功,也绝不能再让洪水进到这城里来!” 他边说边披好油衣,随后对赵素衣行礼,“第一次洪水决堤,都是臣倏忽大意,准备不足酿成大祸。连累百姓流离失所,臣问心有愧。这次臣以性命担保,不会让事情重演!” 言罢,吴恒起身掀开用来挡雨的草帘子,吩咐左右:“准备船吧。” 赵素衣望着吴恒的背影,忽然记起来,吴恒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他是七年前考上的进士,政绩平平,在朝中声名不显,过于普通平庸。 或许,会有很多和他一样不起眼的人,在今夜的大雨中死去。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得,只变成伤亡数字的几个零头。 赵素衣觉得自己应该和吴恒一起去,他转身拿起油衣,追出门喊:“吴县令!” 密密麻麻的雨点夹着冰雹,肆意地落在这片大地上。县城内的积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在风中卷着漩涡。 吴恒愣了愣,随即道:“殿下,外面危险!” 赵素衣道:“我和你一起去。” “殿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赵素衣缓声道:“我来这里之前,陛下曾告诫过,不希望我当一个耳目闭塞的太子,希望我看看这人间。现在我来了,就没有后退的道理。还有,我既然当了这洛州牧,就应该尽到洛州牧的职责。洛州的军民都在前方抢修堤坝,我总不能呆在这小小的雨棚里吧。” 吴恒心头一热,叩首道:“臣代巩县谢过殿下!” 没多久,几只船从远方划来。赵素衣和冯筠同乘,由吴恒打头,前往城东决溃的大堤。 大雨倾泻如注,闪电在云层中交错。冯筠看到有枝木兰伸出水面,他伸出手去,将花折了下来,举到赵素衣面前:“殿下,你看。” 这枝花被雨打得花瓣凌乱,但犹有一股清冽香气。 赵素衣接过那枝木兰花,仔仔细细地瞧:“这外头电闪雷鸣、黑灯瞎火。蔫蔫的一枝花,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觉得在电闪雷鸣、黑灯瞎火中遇到一枝花是个好兆头吗?”冯筠道,“殿下,我把好兆头送给你了。” 赵素衣闻言,他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冯筠:“想不到你放起马屁来也如此好听,给你了。” 冯筠自然不会和钱过不去,他收下铜板一瞧,隐约看到上面写的是“平安喜乐”。这种铜板并非货币,而是一种讨吉祥的小玩具。 赵素衣拿着冯筠折下的木兰花,轻声笑:“你送我一枝好兆头,那我便送你几枚平安。” “多谢殿下了。”冯筠把这几枚小玩具贴身收好,他不知怎么回事,心里竟踏实了许多。 船逐渐靠近了城东那道堤坝,它几乎被洪峰淹没了,只隆起出浅浅的一条。赵素衣借着满天的电光,看到堤坝上有不少人,好像有官军,也有河工和临时招募来的百姓劳工。 “殿下,他们在‘合龙门’。”与赵素衣同船的一名官员解释道,“河工们修理堤坝,一般都是从两侧往中间堵。堵到最后,剩下的那个口子又被叫做龙门。能否止住这洪流,关键就是能不能把这道龙门给合拢。”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是那道“龙门”,足足有十丈宽。 三十米。 冯筠忽然想起,宋朝时期发生过一件类似的事情。有个叫高超的河工,发明了一种“三埽合龙门法”,成功将一道长过三十米的豁口合拢,解决了黄河长达八年的水患。 具体的实行方法也被记载在《梦溪笔谈》中,其中的“埽”,是指一种由树枝沙石捆扎成的水工构件,常用于治理河患。这个方法就是采用三道长埽,通过绳索,依次压到堤坝豁口处,构建出一道简陋的墙。然后再填土加固,一层层往上合拢龙门。 冯筠的心跳声猛然加快,忙说:“殿下,我有个办法,可以把这道龙门完全合上!” 赵素衣知道冯筠的来历,一听这话,对他的办法先信了八成。他从侧边相对平缓的地方爬上那道大堤:“我们快上去,你跟河工们说!” 冯筠跟在赵素衣身后,很快来到堤坝上。淙淙的大雨浇在他的脸上,整个人也被河风冻得手脚发抖。他咬咬牙,和赵素衣、吴恒找到负责合龙门的河工。 河工们准备了一道十丈长的埽,正准备下放到豁口里去。 冯筠赶紧拦住他们:“一次下一道长十丈的埽,洪水冲过来,人力是拉不住的,很容易被洪流冲走。只有分开下,左右两边先放,这样水流的阻力会变小,等加固完成之后。去合中间的那一道,会稳妥很多! “我拿我这颗脑袋做担保,这个办法绝对可行!” 16、而今从头 冯筠虽然态度坚决,但他也只是一名外行,从来没有接触过水利。河工对此事大都持怀疑态度,一人问道:“眼下剩余的材料不多,如果不能将大堤堵住,洪水会再次冲入城内,此事关系到万千百姓的性命,这责任谁来承担!?” 另一名河工应声道:“上次大堤决口时,我们也是下了一根埽。” 冯筠问他:“上次的决口有多大?” 那人小声道:“五丈......” 冯筠听出这个人没什么底气:“那为什么不试一试我的办法?” 他面露难色,答道:“中郎将,现在巩县危在旦夕,谁也没有胆量用一个没有试验过的新办法。万一出了差错,这些洪水全部淹到县城内。那里头可还有没来得及迁走的百姓,那可是人命啊!” 这人说得的确是实话,在这个要紧的关头,谁也不敢拿千万条人命去冒这个险,自然是会选用更为稳妥的办法。 吴恒也更倾向于河工的选择,他才要劝说冯筠,忽听身边的赵素衣开口:“这个责任我来承担。” 吴恒略感诧异,侧目看向赵素衣。只见他从身上拿出那只象征身份的白玉鱼符,单手将它拎起来,朗声道:“我相信中郎将!如果他这个办法没有拦下洪水,今天,我赵素衣,和巩县的百姓同生共死!” “殿下!”吴恒双唇发颤,他没来得及阻止,眼看着赵素衣松开了手。那只白玉鱼符猛地下落,被浑浊的水流一卷,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赵素衣在赌。 他瞧出那些河工没有自信能够合拢这道过长的龙门,而冯筠那个办法,也没有几率保证百分百能够成功。 两种解决方式都有一定的风险,权衡利弊之后,赵素衣决定相信冯筠脑子里的“奇思妙想”。 众人得了命令,按照冯筠所说的那样,将埽重新分成了三等份,分别捆扎好,并留出数根长长的绳子,供人拉拽。 雨依旧在下,冯筠望着奔流而出的洪水,问道:“殿下,万一......?” 赵素衣目光向前,也在看那决口,认真道:“我说出去的话不会和放屁一样,你万一真叫洪水冲了巩县。那我会从大堤上跳下去,跟大家一起死,没有和你开玩笑。” 他说时,走向前方,弯腰捡起了一根拴在埽上的绳子。 “放!” 随着一声有力的吆喝,第一段埽被推下堤坝。它自身的重量不轻,很快就沉落下去。 赵素衣感觉一股极大的推力通过手握着的麻绳传了过来。他赶紧将绳子绕在自己手腕上,死命扯着它。 “拉!” 前方有传来吆喝声,众人一起使劲,不让洪水将第一段埽冲走。倏尔大风起,一股浊浪高高跃出,朝堤坝上的人披头盖脸打来。 赵素衣被泼了满身泥水,他低头咒骂一句,手上更加用力,腕部一圈皮肤都磨得破损。如此拉了一会,等埽挡下足够多的淤泥,相对稳固之后,官军拿装满沙石的袋子,把它们扔到埽的位置上。 一袋袋带沙包填入洪流之中,转眼就被吞没殆尽,好像是被冲走了。 现下里人手不足,赵素衣和冯筠又帮忙去搬沙包。那一袋子装的东西很满,手很难提起来,冯筠帮着将沉甸甸的沙包撂在赵素衣肩上: “可以吗,殿下?” “可以。” 赵素衣扛起沙包,头被压得抬不起来,弯着身子奔向大堤的决口处。众人来回数次,那道沙包堆出来的墙终于露出了一点头。 待第一段修筑完成,有了经验,紧接着的第二段和第三段修起来就快了很多。 丑时,随着一声高亢地“合龙门!”最后一袋沙包填入,大堤长约十丈宽的豁口中终于被重新堵好。 参与抢修大堤的所有人,迎着漫天的雨,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他们救下了一座城。 然而,这庆贺持续没有多久,一个更大的问题便摆到了面前。 暴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洪峰慢慢地涨上来,他们刚刚修好的豁口,随时有再次垮塌的危险。 物资已然不足,为今之计,只剩下一个办法。 上人。 对于这种情况,之前有演练过。在场的河工和官军很快分成组别,依次跳入被沙石填好决口内,组成一道人墙。 水浪愈发的大了,如麻雨脚不停歇地落下,赵素衣视野里俱是模糊一片,连人都有些瞧不清了。 眼看大水冲过来,慌忙中,他伸出手去,紧紧地拉住了一个人。然而下一刻,那个人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喊叫,瞬间就让暴烈的洪流扑下大坝,找不见了。 赵素衣的手中留有那名官军的余温,他望着滔滔不息的洪水,感觉到了无限的茫然和悲伤。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一支二十人组成的官军,他们多让洪水卷走。紧接着又是几个人,他们继续过去,用身体护住好不容易抢修好的大坝。 就这样,一批没有了,另一批跟着再去。 赵素衣只觉一颗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难过得厉害。他张张嘴,想要冲过去拦住他们,告诉他们不要跳了,不要再跳了......! 但他知道,他们有非跳不可的理由。 赵素衣看了一会儿,突然,加快脚步向着决口跑去。他看到了一名即将掉下去的人,这次自己肯定会牢牢抓住他的手,将人救回来。 一定可以。 “殿下,殿下!”冯筠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将赵素衣抱住了。他闭了闭眼,颤着声音说,“殿下,不要去......!” 赵素衣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低着头,忽然道:“冯筠,我不服。” “什么?”冯筠没听太明白赵素衣的话。 他压着嗓子,含糊不清地说:“如果这个世界只是一出话本故事。写书的那个家伙随便一笔,就把这些人写死了。说不准这场水灾,只是那话本里一出不太重要的戏码...凭什么啊,我们这些人在这个话本里,究竟算是什么?天生就该死吗?我不服,冯筠,我不服。凭什么大家贱得就像柳絮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殿下,”冯筠眼眶微红,缓声道,“如果,我说的是如果。我们这个世界是一出话本故事,每个人的剧情从一出生就被设计好了。写书的那个家伙就在维度...境界更高的地方窥探着我们的生活,像神仙一样。 “虽然殿下诞生在这里,但你有你自己的想法,并非那个家伙的小木偶人。这里可是燕国,你长大的地方。那家伙就是个臭编书的,懂什么大燕。冯老师说了,要你撕剧本给她瞧。她要是写全家死光,你就给她改成四世同堂。我们没出息,大俗人,就喜欢快快乐乐的大团圆结局。” “恩。”赵素衣极小声地回应一下。 冯筠知道赵素衣哭了,用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好啦,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但这句话没说完,冯筠自己先绷不住了。这座堤坝上每时每刻都在有人死去,无边无际的雨,像是泪水一般糊了他满脸。 他缓了缓神,又继续讲:“殿下,你是大燕的太子。我是魏国公的儿子,你的中郎将。我们要让更多...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希望也会来。” 17、青山着意 雨是在黎明停的。 洪水依旧翻涌,携着泥沙不停扑到堤上,企图再撞出一道裂口。但在天与地的交界处,明媚的光缓慢升起,像融化成水的金子,一层层漫到洪波里去。 一名护着沙袋的河工看见初升的太阳,他稍微抬起头,恍惚伸出裹满污泥的手,去抓身前的一缕光。 他感觉到了温暖,痴痴地露出笑容。 天晴了。 赵素衣耳边响起一阵欢呼声,他默默注视在晨曦里互相拥抱庆贺的人们,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依旧想哭。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冯筠自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他拿出一直带在身上的小玩具铜钱:“殿下,我把平安喜乐全部都给你吧。” 几枚铜钱排列在他手掌心,被暖烘烘的阳光一照,映出金属的光泽。 赵素衣只看了一眼,害怕冯筠发现自己想哭,忙转过脸:“这不是我给你的吗?你送回来,是几个意思?” 冯筠微笑:“殿下不用在意这些小小的细节,我只是想祝福殿下,让殿下快乐些。你看,我昨晚说太阳会升起,它今天就升起来了,那希望一定就在后面。” 赵素衣嘟哝:“你倒是乐观。” 冯筠见他心情有所好转,又灌了碗毒鸡汤,以毒攻毒:“这不是乐观,是事实。做人嘛,总得快快乐乐地往前看。” 赵素衣缓了缓神,抓过冯筠手里的那几枚铜钱:“你再说两句吉祥话让我听听。” 冯筠深思片刻,老实道:“我也不知道你爱听什么味儿的马屁,就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吧。” “我谢谢你。”赵素衣瞅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殿下,你又哪去?”冯筠追上去问。 “回县城干活。”赵素衣说的是实话,眼下洪水虽然褪去,但还有一系列的灾后措施需要做。譬如说统计各处受损房屋、安置灾民、调度各州府运送物资......都需要他这个洛州牧安排。 赵素衣留在巩县忙碌了一个多月,因为修葺民居的木材不够了,这才想起爹来。赵柳之前要在东都洛阳修建行宫,受暴雨的影响暂时停工。 赵素衣打起那批木料的主意。他展开信纸,先给赵柳报个平安,又询问他老人家的身体状况。然后委婉地表示,新房子不要盖了,木料省下来给巩县的居民。 赵素衣把写完的信件折好,装在一个又小又细的竹筒子里头。他打开窗子,拿出一枚铜哨向外面吹了声。 很快,一阵禽类扇动翅膀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白色的海东青飞入屋内,落到了窗户边。 冯筠看见海东青,发现它的个头比之前大了很多。他心里没点一三数,凑过去打招呼:“哟,这不是二狗吗?几天不见,怎么这么壮了?” 二狗不待见这个人,跳起来叼住了他的袖子,使劲扯着。冯筠不敢用力挣脱,怕把袖子弄断,扭头向赵素衣告状:“殿下,你管管你家二狗!” “稀奇,二狗叼了大狗,啄死你算了。”赵素衣轻飘飘地扫了冯筠一眼,又唤,“二狗,过来。” 二狗能听明白部分人话,它这才松开冯筠,蹦跶着去找赵素衣。赵素衣把装有信件的小竹筒系在二狗腿上,摸摸它的头,轻声道:“去吧。” 二狗拍动翅膀,飞向湛蓝色的天空。 冯筠从窗户探出头,他心里好奇,问:“殿下,我头回见着海东青能当信鸽使的。” “你不知道事儿还多着呢。”赵素衣道,“一般都海东青不能当信鸽使,但二狗不一样,它是我养大的。今年初春,辽东那边有个猎户,在山崖附近捡了窝幼雏。海东青是稀罕物,那边的官连忙就给送到了长安。因为太小了,我就拿肉糊喂着,最后活下来两只。等今年十月,就把它们放掉。” 冯筠不解:“放掉?” 赵素衣说:“它们也要回家的。秋天走,算算路程,差不多春天就能回到辽东。” “挺好,”冯筠略感惆怅,叹口气,“我也想回家了。” 赵素衣不知道他是想回话本之外的家,还是话本之内的家。他琢磨了一会,道:“你要是想回魏国公府了,我可以让你休几天假。” “算啦。”冯筠抬头望了一小会儿天空,转过身看着赵素衣,“我要是回家,就没人跟殿下你唠嗑了。吴县令他们满口的之乎者也,除了公事,殿下跟他们唠不到一块去。” “哪个能跟你唠到一块去?”赵素衣扭过脸,“我难得好心,过了这个村,你可找不着这个店了。” 冯筠佯装诧异:“那我还是回去吧。” 赵素衣问:“什么时候走,现在吗?” 冯筠嘴角微微扬起:“下个月,跟殿下一起回家。” 赵素衣横他一眼,坐到桌案后面,拿出一本《千金方》来瞧。 冯筠怀疑赵素衣想给自己开瓢:“殿下,你怎么突然看起医书了?” 赵素衣一边翻书,一边回答:“你有毛病,我看看书里有没有治脑子的良方。” 冯筠想起什么,立马凑过去,从桌子上挑出一本《论语》放到赵素衣面前:“殿下看错书了。医书只能治疗身体,不能医人的精神。你得看这个。这个劲大,里头都是圣人总结出的绝妙道理,主治精神。” 赵素衣撇撇嘴,满脸写着不高兴:“中郎将,你还真是尽职尽责。” 冯筠道:“臣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时刻谨遵陛下嘱托,督促殿下在空闲时多读书、读好书。” 赵素衣只看了一个“子曰”,便打了两个哈欠。他懒得再读,丢开书本,拿起纸笔,起身往屋子外面走。 “殿下,你去哪?”冯筠跟上他。 “有个词叫纸上谈兵,学再多的圣人道理,不到外面去看看人间,那只能当个书呆子。”赵素衣推开门,阳光倾斜着照进屋子,给他蒙上一层耀眼而温暖的光晕。 “冯筠,跟我出去看看。” 他们从重建后的县衙出发,顺着之前被洪水淹没的街道往城东大堤的方向走。赵素衣将沿途看到的景象一一记录下来,忽然,有个小女孩朝他跑过来。 她手里拿了两枝木兰花,踮起脚尖,递给赵素衣和冯筠:“哥哥,送给你们。” 冯筠蹲下来,笑着看她:“你怎么会送花给我们?” 女孩也笑,她指指冯筠的铜鱼符:“我阿娘说了,凡是腰上戴着这个,还在街上写写画画的,都是好人。” 赵素衣收下女孩的花,温声道:“你有什么愿望吗?比如说家中是不是需要粮食,或者别的东西?” 女孩摇摇头,她嗫嚅着:“倒是有一个其它的愿望...哥哥,你能帮我到城东的河上放盏莲灯吗?我们这里有个说法,如果人淹死在水里,没有找到尸体,那么魂魄就没有办法去投胎。需要家人到人淹死的地方将魂魄喊回来,还要放一盏灯,以免看不着回家的路。我年纪太小了,我阿娘不让我去。” 冯筠问她:“你阿爹叫什么名字?” “阿爹姓张,名讳是阿武。”女孩回答道,“我叫桃桃,张桃桃。” “我记下了,”赵素衣答应了她,“我们正好要去大堤那边,帮你放一盏灯。” 女孩连声道谢,欢喜地回家去了。 赵素衣和冯筠继续往前,等他们来到城东大堤。发现吴恒也在这里,正和河工们商议着什么事情。他见到两人,拿起一份图纸,迎上前去。 “拜见殿下,中郎将。”吴恒指着手中图纸,认真道,“殿下请看,我们打断算重修河堤。在河岸旁边挖出河塘,等涨水时,河水会先流入塘中,不至于暴涨过快。然后,在大堤先前决口的位置,再开一道闸门,控制洪峰。” 赵素衣看着吴恒充满喜悦自信的脸容,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柳一定要让自己到人间瞧一瞧。 不是让他来单纯地来瞧民生疾苦,而是让他知道,这个话本故事中,生活着很多平凡而可爱的人。 他们值得被尊重。 吴恒讲完重修河堤的事情,停顿一下:“臣还有一件事,想请殿下帮忙。臣打算在河堤边立一座碑,给那些逝去的河工官军。殿下擅书,臣想请殿下题字。” 赵素衣正好带了纸笔,他想也没想,提笔就写:“刻这几个字吧。” 吴恒接过来一瞧,纸上写有八个字。笔画锋利,如竹姿态挺拔,如刀不可摧折。 “岂曰无名,山河颂声” 他郑重收好,弯腰拜谢。 两人告别了吴恒,来到河岸边。粼粼的水面上漂浮有很多盏莲花灯,不少百姓聚集在这里,口中呼唤着家人的名字。 冯筠和赵素衣买来一盏灯,替张桃桃点上。 “张阿武,回家去吧。” 而在这场灾难中死去的人,已然听不到这些呼唤声。他们已经随着大河奔腾向海,滚滚朝东,再也不会回头。 18、溪云初起 七月底,赵素衣和冯筠返回长安。 赵素衣先回了东宫,打算先换身衣服,之后再去找阿爹说说这次巩县的事情。 他刚一进光天殿的门,就瞅见二狗在院子里扑腾着叼蝉玩。距离它不远的小树杈上,还有只海东青。它体型稍大些,直愣愣立着,好似在发呆。 赵素衣瞧着它,竟觉得这副神情和冯筠有几分相似。他想了想,笑道:“仲兰,你把阿呆叫下来,给魏国公府送去。就说我把阿呆借冯筠养一阵。” 仲兰应下,用铜哨去叫在树上发呆的海东青。 赵素衣换好衣服,到太极宫去找赵柳。赵柳正在御花园里头钓鱼,微风行过,在碧色的水面上留下了一串粼粼的痕迹。 他听到赵素衣的脚步声,回头递给他一把瓜子:“听说你把阿呆送给冯筠了?” 赵素衣在赵柳身边坐下,张口否认:“没有,只是借他养。” 赵柳知他心口不一,欣慰笑道:“我难得见你交新朋友。” 赵素衣低下头:“没有,我和冯筠聊不来。只是他这次差事做得不错,我才愿意跟他多说话。” “是吗?”赵柳轻轻地瞟了赵素衣一眼,故意说,“那这次你和你五哥一起去博安吧,反正冯筠傻呆呆的,跟你也聊不到一起。” “阿爹!” 赵柳忽然拉起鱼竿,一条银白色的鱼随着他的动作被细线拉出水面:“啊呦,佛狸快瞧,鱼上钩了!也是神奇,我这勾直饵咸,居然还能钓到。” 赵素衣觉得自己被内涵,偏过头去:“阿爹,别拿我开玩笑了。” 赵柳哑然失笑:“我只是钓到了一条鱼,怎么就成拿你开玩笑了?你和冯筠交朋友,阿爹很高兴的。说不准他会和你讲一讲外面世界的事情,开拓开拓眼界也不错。” 赵素衣抬头看向赵柳:“你换个人,我不愿意和五哥一起去。他跟冯筠两个大聪明,半斤八两,卧龙凤雏,凑在一起我没有办法干活。” 赵柳道:“可是博安是你五哥的封地,于情于理,他都得去一趟。” 赵素衣没吭声,他嗑了一会瓜子,忽然问:“阿爹,产自博安的那种毒草叫什么名字?” 赵柳解释:“是一种麻黄草。” “麻黄草?”赵素衣略感诧异,“这不是一味药材?主治风寒咳嗽的?” “是药三分毒,”赵柳挂好饵料,一甩鱼竿,将钩子放入水中,“它虽然能救人,在歪门邪道的炼制下,未尝不能害人。” “对了,关于王纯一案,大理寺还发现了些有趣的线索。”赵柳缓缓道,“失手推死王纯的那个书生,和一个叫郑乌有的反贼交往过密。而帮助郑反贼办长安户籍的,正巧是王纯。我也查了,郡公和王纯一家清白,没有和邪丨教勾结。” 赵素衣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眼下长安户籍难办,按照流程,最少也得等待半年,还不一定能办成。这个郑乌有身份可疑,肯定是托人走后门,而且这个“后门”身份不会低。 王纯稀里糊涂,帮郑乌有办成了户籍。那伙邪丨教反贼担心走漏风声,才会将王纯约到如意楼,在同党李春娘的房间里将人杀害。 李春娘只想替父母洗涮冤屈,王纯的事情,朝廷早晚会调查到她,左右逃不掉一死。因为她也是邪丨教中人,父母和哥哥势必会遭到牵连。 所以,她选择留下和哥哥来往的书信,证明他的清白。然后用自杀的方式,让朝廷调查赵润的旧案,希望借此为父母申冤。 李春娘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赵素衣叹了口气,明白郑乌有能办成户籍,就意味着朝中藏着一个、或是几个奸细。他看向赵柳:“阿爹,你想怎么抓内鬼?” “既然是内鬼,知道你要去博安县,定会通知他那些同党,早做准备。”赵柳放好鱼竿,抓了把瓜子嗑,“等我放出你要去博安的消息后,必有蛛丝马迹可寻。” “我晓得了。”赵素衣瞧着在池子中游动的鱼,“阿爹,我忽然想到了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阿爹只是需要让鱼上钩的饵食,去的到底是不是太子本人,其实并不重要。我可以提前到博安县,暗中走访。而太子这个身份,完全可以让另外一个人暂时代替着,反正反贼们也不认得我。” 赵柳笑了两声:“你想让谁演你?” 赵素衣也笑:“五哥不行,博安县是他的封地,会有熟人。不如...让冯筠来试试?” 19、白龙鱼服 冯筠哼着小曲儿回到魏国公府,让小厮帮忙准备了热水,打算先洗个澡放松一下身体。他脱了衣服,才泡进澡盆,门外小厮便扯着嗓子喊:“三郎,东宫来人,说一定要见你!” 冯筠仔细回想自己最近几日的表现,感觉并没有惹到赵素衣,东宫的人应该不是来找茬的。他动作麻利地从澡盆跳出来,穿好衣服,赶到前厅。 冯筠看到仲兰,问他:“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见我?” 仲兰递给他一枚银制的短哨:“中郎将吹一下便知晓了。” 冯筠看那个短哨有几分眼熟,和赵素衣用来招呼二狗的铜哨造型一致。他心里有些了猜测,拿起短哨吹了下。 一只白色的海东青寻着短促哨声而来,它在屋中绕了两圈,立到房梁上,伸出头往下瞧。 仲兰道:“殿下说了,让我把阿呆带来,借给中郎将养一阵。平时喂禽鸟肉就行,它爱吃大雁。” 冯筠记得赵素衣说过,他有两只从小养大的海东青,另外一只应该就是眼前的“阿呆”。 冯筠没想到赵素衣会将阿呆送给自己,他心中无比欢喜,背起手绕着仲兰走了两圈。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卖彩票的,不然定要买上五张,中个一千万助兴。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赵素衣回礼,看到桌上有俩块才切好的西瓜,一股脑塞到仲兰手里:“天热,我送殿下两块西瓜解暑。好兄弟,帮我跟殿下说一声儿,等我整理整理仪容,一会去东宫向他当面致谢。” 仲兰一手举着块西瓜:“晓得了。中郎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奴婢就先回去了。”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冯筠美滋滋地送走仲兰,他回到前厅,抬头看向正在发呆的阿呆,眉开眼笑,伸手招呼它:“一库,玛玛哈哈!” 阿呆:“?” 冯筠自顾自地笑了几声,又摇头叹息,回到内宅继续洗澡。他把自己收拾干净,逮了几只家养的大白鹅当做谢礼,准备去找赵素衣。 冯筠拎着装鹅的笼子,来到魏国公府外的大街上。他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阿粥!” 冯筠回头,看到一位身着蓝衫的年轻人朝自己走来。这人他也认得,是表哥齐王赵瑜,老赵家的五郎。两人曾一同到平康坊听过几回小曲,感情尚可。 赵柳七个儿子,还在的只有齐王赵瑜、吴王赵琛,以及赵素衣。赵素衣的年纪最小,上头两个哥哥整整大了他十岁。 赵瑜一拍冯筠肩膀,神神秘秘道: “陛下有密旨交给你,舅舅也不能知道的那种,我带你去个隐蔽地方详谈。” 他一听是密旨,顿时来了精神,跟随赵瑜前往一家胡姬酒肆。 单间内,两人喝了几杯小酒,谈了谈家常,逐渐熟络起来。 聊到正事,赵瑜尽量长话短说:“□□用来害人的小药丸,里头有一味要来自博安县。陛下要让我们去查一查。” 冯筠的直觉告诉他,这种事情不会少得了赵素衣,诧异道:“我们?” “还有七郎,他现在已经出长安,奔着博安去了。”赵瑜道,“这次他不和我们一路,有其它事情要做。” 冯筠不解:“那我们做什么事情?” “当靶子呗。”赵瑜撇着嘴说,“你知道草船借箭的故事吗?咱们俩现在就是那船上的小草人,马上就要被扎了。” 冯筠听赵瑜的话语里直冒酸气,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笑?你都要霉到临头了阿粥!你别看七郎年纪小,他可奸滑得很。”赵瑜有些急了,“你知不知道,你要当太子了?” 冯筠正喝着茶解渴,听到这话,瞬间将茶水喷了自己满身。他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用手擦擦湿了的衣服:“我说表哥,你这话可不能乱讲。我老冯家对陛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呐!” “我的意思是,你要假装太子了。”赵瑜解释道,“博安县那边可窝藏着□□反贼,他们一听,嚯!太子要来了。皇帝的儿子自投罗网,这还不得干票大的?他们可不知道你是假的太子,定要想方设法地结果你的性命。” 冯筠只觉离谱,他特别想知道这狗主意是哪位小机灵鬼儿琢磨出来的。皇帝老儿还能同意,脑子也是不正常。 他连忙回绝:“陛下能换个人来演他儿子吗?就我这德行,鼻子里插俩大葱,也装不成象啊?”他又瞅瞅赵瑜,“表哥,你也是陛下的儿子,要不要暂时给自己提提地位?” 赵瑜拒绝道:“太子可是天底下第一倒霉的差事,我不干。” 彳亍口巴。 冯筠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之后,你准备准备。” “准备啥啊?” 赵瑜幸灾乐祸地一笑:“阿粥,要不怎么说你霉到临头了呢?七郎出了名的脾气臭,你这回演他,得演出神韵来。” 冯筠想象了一下自己模仿赵素衣的情景,顿时脚趾扣地,尴尬得身子都打了个寒颤,拎起装鹅的笼子就要回家:“不行,不行!表哥,这活儿我来不了,您跟陛下另请高明吧!” 赵瑜看热闹不嫌事大:“阿粥,陛下点名让你来。你不来可就是抗旨不遵,至少官降三级。我看你最近霉运当头,凑合干吧!” 他本来只是个挂名保安队长,再降三级,怕不是要成为荣誉扫地小伙。 冯筠为了钱途,无奈叹息,只好答应:“我会好好准备。” 他们两人商议好去博安县的事情,一前一后离开了酒肆。 赵素衣不在长安,冯筠也就回到魏国公府。为了更好地扮演角色,他认真回忆赵素衣平时进门的方式,先踹了大门一脚,高声道:“我回来了!” 冯昭刚好要出门应酬,父子俩正巧遇见。冯昭将冯筠的张狂模样全看在眼里,喝问道:“阿粥!你在做什么?门惹你了?” 冯筠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分,干笑两声:“阿爹,我腿抽筋了。” 冯昭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阿粥,要不一会儿阿爹给你找个大夫来瞧瞧吧。” “不用,不用。”冯筠只想拿刀劈出一条地缝给自己钻,“阿爹,我好得很!” 他话都没说完,一溜烟跑回了屋子。 冯筠吃一堑长一智,他躲着人,猫在自己的房间里头,对着镜子苦练了三天的“赵氏表情”。 到了出发的日子,赵瑜和冯筠乔装打扮。因为赵素衣瞳色太过特别,他们只能扣个斗笠挡脸,又带上七八个办扮成家丁的侍卫,出发前往博安县。 冯筠记得赵瑜和自己说过的话,朝廷里出了内鬼,得知“太子”奉旨微服出城,定会派人盯梢。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晚上住店时,会在门窗上系根挂有铃铛的红绳,防止刺客。 冯筠一路小心谨慎,终于在半个月后来到了博安县。在这段时间里,冯筠一直没有收到关于赵素衣的消息,心想,都要开团了,小赵这个打野怎么还不见踪影?自己一个六双鞋辅助,关键时刻也难顶。 他有些担心他。 冯筠和赵瑜赶到博安县时天色将黑,全城即将宵禁。他们找了家旅舍住下,打算明日再进行走访。 按照惯例,冯筠在睡前取出红绳,准备挂到门窗边。他一转身,忽然看到一道黑影印在了窗户纸上。 外面有人。 冯筠立刻警惕起来,他朝后退了几步,拿出刀:“外头的壮士,你晚上不睡觉,不困吗?” 那人回道:“壮士我不困。” 冯筠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松,顿时笑了。他放下刀,故意问:“你是谁呀?” 那人也笑:“我呀,我叫冯筠。” 话音刚落,两扇窗户便被从外面推开。 赵素衣就在那巴掌宽的窗台上,姿态像一只猫踩着细细的椅背。他黑衣长靴,腰间佩着一把漂亮的刀。纵身跳入房中,皎皎的月光也随之进去,整间屋子霎时明亮起来。 冯筠跟他打招呼:“殿下。” 赵素衣纠正冯筠:“叫错了,现在你是殿下,我是冯筠。” “行吧,冯筠。”冯筠对着赵素衣喊自己的名字,他拉出一把椅子,大摇大摆坐下,“你出来一圈,都找到了什么线索?” 赵素衣拿出一张地图给他:“博安县里时兴俗讲和百戏,这张地图上标注了城里大大小小的道观寺庙,一共三十七座” 俗讲,就是寺庙道观里,擅长说学逗唱的僧人道士用大白话给平民百姓讲仙家故事。大部分寺庙道观都会建戏场,定期表演各种戏法和杂技。 赵素衣继续说:“俗讲里表演次数最多的是女狐仙和书生。百戏表演次数最多的是傀儡戏,经常座无虚席。但就在你和五哥来博安的前五天,城中有七家道观,将俗讲内容换成了巩县洪灾。我去听了几场,那话说的,堪比始皇帝焚书坑儒的漏网之鱼。 “不过有一家道观,宣称请到了一位来自巩县的仙姑。她会从后天开始,向民众讲述洪水暴发时候的事情,我觉得像冲着我们来的。” “对了,我还要跟你说一声。博安县盛产麻黄的地方我都去了,没有发现□□踪迹。我怀疑他们藏在什么偏远山沟中,明天我想出城去找一找。” 冯筠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吧。” 赵素衣瞅着冯筠笑:“不行,殿下得留在城里。” 冯筠明白了,小赵这个打野是想让自己来吸引注意,然后趁人不备,直接偷家。 冯筠点点头,问:“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有。”赵素衣双手背后,去解蹀躞带的带扣。 冯筠满头雾水,慌得口不择言:“哎!小弟弟你怎么回事?说话就说话,解什么腰带?我是正经人,不会和你快活爽利。” “快活爽利”是赵素衣写文时常用的词语,他一听这话,耳朵顿时红了,上去就踹冯筠:“你脑子里在想什么狗东西?这大晚上的我找不到住的地方,来你这凑合一宿。这床归我,你睡地上。” 冯筠提出异议:“我也想睡床。” 赵素衣思索片刻,问他:“你是谁?” 冯筠道:“我现在是赵素衣。” “你从前是谁?” “我从前是冯筠。” “这就对了,我也是冯筠,你也是冯筠。那咱们俩就是一个人,我睡床上就等于你睡了,你睡地铺也等于我睡了,非常合理。” 冯筠指着赵素衣说:“你不是冯筠,冯筠说话不这么横!” 赵素衣哂笑:“呵,那太好了。我是赵素衣,太子殿下要睡床。冯筠,你老老实实打地铺吧。” 冯筠说不过他:“你不讲道理。” 赵素衣没搭理这茬,他把衣服一脱,被子一盖,躺床上就睡。 冯筠被气个半死,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地铺,熄了灯烛。他扣弄会儿手指头,估算着赵素衣差不多梦会周公了,抱着被子枕头翻身上床。 他侧过头,悄悄去瞧赵素衣的反应。心里十分纳闷,其他穿书者走的剧情都是“我会重铸穿书者的荣光”,怎么到自己这里就拉胯成“不被踹下床就算成功”? 离谱。 赵素衣睡觉浅,冯筠一有动静就醒了。但也没说什么,身子往里面挪了挪,给冯筠让点地方。他竖起耳朵听冯筠的呼吸声,确认这人睡着之后,睁眼就打了冯筠一拳。然后又快速闭合双目,假装熟睡。 冯筠被赵素衣揍醒了,下意识里想反击。但瞧赵素衣睡得很沉,便以为他是在做梦打拳,也就作罢。 这时候,冯筠注意到了赵素衣的手腕,它被五色丝绳结成的长命缕松松地套着,在寂静的月光里格外好看。 鬼使神差地,冯筠伸手去摸那根长命缕的流苏。 软趴趴的。 他刹那间有些心慌,松开手,赶紧闭上眼睡了。 赵素衣感觉到了,也摸摸自己的长命缕,心说冯筠居然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他决定哪天送他一个戴着玩。 一夜好眠。 天蒙蒙亮时,冯筠醒了过来。他本来打算早些起床,然后把被褥挪到地上,装作睡了一宿地铺的样子。 然而冯筠睁开眼睛,却发现赵素衣醒得比自己还早。他背对着他,坐在地上,用手指梳头发。 赵素衣的头发又长又密,一时半会儿绑不到一起。抓起左边的,右边那一缕又掉下去。他本来就是个没耐心的人,双手还被累得酸疼,动作越发暴躁起来,仿佛这些头发与他本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赵素衣好不容易把头发梳起来,伸手一摸,却是个歪马尾。他顿时生气,用手把发带一扯,把它丢在地上,不梳了。 冯筠就在后面瞧着,想笑又不敢笑。他走下床,坐在赵素衣身后:“殿下,我来帮你吧。” 赵素衣回过头,冯筠这才看到他还叼着一把桃木梳子,急得脸颊都微红了。 他笑笑,伸手去拿赵素衣嘴里的梳子:“这又不是什么好吃的,你叼它做什么?它不比手好使?” “哼。”赵素衣没说话。 冯筠早习惯他这副态度,擦干净梳子,给赵素衣梳头发。他这一梳子下去,忽然明白为什么赵素衣不用它了。 他的头发打了很多结,一时半会通不开,用梳子梳会疼。 冯筠想不明白,你说这赵大小姐有小洁癖吧,偏偏在某些方面不太讲究。你说他不修边幅吧,偏偏还有小洁癖。 稀奇。 冯老师耐着性子把赵素衣的头发一点点梳开,捡起被丢在地上的发带,帮他梳好。 赵素衣摸了摸他的辫子,没说冯托尼老师的手艺好,也没说不好。他站起身将窗户推开,转头告诉冯筠,“我走了。有空买只烧鸡,等我晚上回来吃。” 说完,他跳出窗外。 街上朝阳初升,晨光熹微。 20、万物为铜 赵素衣离开旅舍,骑马离开博安县城。他之前为了摸清麻黄的来源,到药铺里当了几天学徒。这里的麻黄分为两种,一种产自药田,来路比较正规且质地上乘。 另一种则是“野麻黄”。很多村民不会用肥沃的土地专门种植麻黄,他们会在土地里种粮食,在家里的院子种麻黄。这种野麻黄的质量参差不齐,但胜在价格便宜,不少药商拿来以次充好。 赵素衣已经打听清楚几个有“野麻黄”的村子,希望能发现线索。他按照地图,来到其中的一个村子。今日村中大集,街道两侧摆满了地摊,人头攒动,堵得路上驴马不住地刨蹄乱叫。 赵素衣看到有摊主在卖晒好的麻黄,牵马走过去。他不知道怎么样区分麻黄的好坏,觑着眼,伸手挑拣起来。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他被这天气热得满头大汗,左手捏着把蒲扇不住地摇:“郎君,我这都是自家种的好货,比药田中的差不了多少。” “差不了多少?”赵素衣抬头瞅了摊主一眼。他当了九年的太子,有几分唬人的架势在。摊主以为遇到了内行,陪笑:“只差了一些些。” 赵素衣又道:“你这里就这些东西了吗?我想要一大批货,质地上乘的那种。” 摊主小声道:“郎君能开什么价?” 赵素衣不知道行情,生怕自己开价高了摊主拉着他谈大生意。闭着嘴不说话,伸出了两根手指。 崔嫦说,如果遇见问题,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给人家比个耶吧。 赵素衣给摊主比了个耶,希望他能自己领会价格。 摊主果然很有慧根,他露出难为情的神色:“郎君,你这一斤两钱的价格实在低了点。我们又不是专门弄药田的,你又想要好的,又还想便宜。不是我说,郎君这买卖,在我们村子里都难做。” 赵素衣想了想,瞎掰道:“不瞒您说。我家里是药商。前些日子对家用这个价进了一批货,抢走我家好几单生意。我阿爹被气得大病一场,我咽不下这口气,想找一找。您要是知道有什么地方大量出货,价格还合适的,就告诉告诉我吧。” 说着,摸出几枚铜板,放到了摊主眼前。 摊主不动声色收下了钱,对赵素衣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郎君如果真想开这个价拿货,我们村肯定不行。倒不如去王庄子碰运气,那边只要给钱,什么都卖。” 赵素衣问:“王庄子?我没听说那边种麻黄。” “王庄子村穷,那里的人为了挣钱什么事都能干。他们从前不种麻黄,但是今年初,从外地来了个富商,包下王庄子很多地,要种药材。”摊主悄声说,“说是种草药,其实还是种麻黄。虽然王庄子的麻黄不对外卖,但只要郎君肯给当地人些小费,两钱一斤,这事儿没准能成。” “多谢。”赵素衣牵着马离开这个麻黄摊,他早上没吃饭,买了两只糖烧饼路上充饥,一路向西,前往王庄子村。 王庄子村位置偏僻,它孤零零地被标注在地图的左上角,周遭围着一圈被画成锥子模样的山。 赵素衣翻过两座山,来到王庄子村。他一进村口,首先看到了成片的麻黄。翠色的草杆直挺挺地伸向天空,艳色的花恣肆地开着,一朵挨着一朵。 麻黄田中,有几个小孩子在给它们浇水。一人多高的草海淹过他们头顶,只露出模糊的身影。 赵素衣瞧着奇怪,走过去问:“你们家大人呢?” 几个孩子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他们的肤色被太阳炙烤得黝黑,枯瘦的四肢如同竹节虫一般,从上衣和裤腿里钻出来,肉眼可见的饥饿与贫穷。 王庄子道路闭塞,很少有外人回到这里来。几个孩子看着赵素衣,眼中闪烁着好奇与防备的光。 赵素衣见他们不说话,笑了笑,语气放轻:“你们家大人呢?” 有个女孩子看赵素衣没有恶意,大着胆子走到他身前,小声说:“阿爹阿娘在家里,还没有睡醒。” 赵素衣更觉得奇怪,这家父母也是没心肝,大热天叫孩子顶着太阳出来干活,自己则在家睡大觉。他细细看了看这四个孩子的脸容,发现他们的长相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应该不是一家兄妹。 他又问:“那你们的父母呢?” 那三个孩子异口同声:“也都在家里,昨晚吃了药,还没起来。” 赵素衣意识到事情不对了:“药?什么药?” 女孩道:“一颗黑色的小药丸,阿爹阿娘每天都会找赵郎君买药。他们吃完就会变得很开心,第二天很晚再会起来。” 赵素衣猜测女孩口中的小药丸便是天仙丸:“赵郎君是谁?” 一个孩子道:“赵郎君他是个大善人,买下我们家里的地,雇我们种麻黄,每个月还给五十文钱。” 五十文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养活一个家绰绰有余。但这几个孩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让赵素衣起了疑心:“你们大人是不是用这笔钱,找赵郎君买药了?” 几个孩子没说话,默认了。 赵素衣冷笑。 这个赵郎君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完完全全把王庄子村的村民当成卑贱的畜生使唤。天仙丸就是套在他们的身上的缰绳,药瘾就是无形的鞭子,时不时抽打着他们身体。 这些村民成为了这片土地的奴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一辈子浑浑噩噩,没有半分作为人的尊严。 而始作俑者,还被称为“大善人”。 赵素衣只觉“赵郎君”无比恶心,连带自己的名字都脏了。他看着几个孩子,记得自己还带了两个糖烧饼,拿出来递给他们。 几个孩子欢喜地接过烧饼分着吃了。 赵素衣还拿着一张裹烧饼用的纸,因为上头有油,他翘着手指,折出一只纸飞机。 这是崔嫦教他的。 赵素衣轻轻地把纸飞机扔出去,它借着风往前滑翔,落在了高高草尖。 四个小孩子没有见过纸飞机,觉得稀罕,跑着把它从麻黄草上取下,回头问:“哥哥,这是什么啊?居然还会飞呢。” 赵素衣微笑:“纸飞机。” “纸飞机?”几四个孩子面面相觑,“飞机是什么?” 赵素衣回想崔嫦给他的解释:“是一种车,会飞的。” 他们低头瞧着纸飞机,想象不出会飞的车具体是什么样子。困惑了一会儿,也就不想了,互相扔着纸飞机玩。 赵素衣在麻黄田边站了一会儿,牵上马,决定到村子里去看看。 王庄子村贫困,无人修筑的土路坑坑洼洼,乱草丛生,两侧都是茅草顶的土坯房。 一个衣衫破烂的老乞丐趴在地上,他身前放着只豁着口的破瓷碗,脏污得辨不出原先的颜色。右手边则放着根碳黑的拐杖,它的姿态和老乞丐一样,瘦长的一条,骨节夸张地朝外凸。 老乞丐望见赵素衣,毫无神采的双眼瞬间放亮。他慌忙道:“郎君,郎君!你可怜可怜我,赏我几个铜板吧,一个也行...一个也行!” 赵素衣没说话,他弯下腰,将五枚铜板放到老乞丐的掌心里。老乞丐五指收拢,牢牢抓住了那几枚铜板,他千恩万谢,连连向赵素衣叩了五个响头。 赵素衣见乞丐年老,本想去扶他。谁知那老乞丐突然抓起身边拐杖,站起身往南边跑了。他一瘸一拐地,速度却快,灰白的脸上洋溢着喜气,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好事,扯着嗓子喊:“我有钱买药啦!” 赵素衣一个激灵,他回头想骑马去追,可那老乞丐早已拐入街角,不见踪影了。 他心里头空落落的,继续往前走。 “郎君!”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倚门叫赵素衣,“我瞧郎君面生,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赵素衣道:“我家是药商,听说这里有麻黄,想找人问问价。娘子知道那些麻黄田是谁家的吗?” 少女道:“郎君来错地方了,整个村子的麻黄都是赵大善人的,不向外卖。”她又对赵素衣笑笑,脸颊边漾起两个浅浅的酒窝,羞怯道,“虽然没有麻黄可以给郎君,但我还有其他的好东西想给郎君瞧。郎君生的好看,我只要你两个铜板。” 少女并未明说,但神态和动作已暴露她是一名暗门子。赵素衣摇摇头:“我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去,便不打扰娘子。” 赵素衣向少女告辞,往回走了。 没多远,他又遇到了之前那位老乞丐。 老乞丐吃了那药,药性正浓,竟然当街发起痴来。一手挥舞着拐杖,一手举着只小瓷瓶,神态自得,全无方才的怯弱卑微。 老乞丐嘴里哼唱着一支无名小调,脸色酡红,如喝醉般步履踉跄。他眯着眼睛瞧赵素衣,似乎还记得他给了自己五枚铜板,绕着他走了两圈,乐道:“你很好,朕要封你做万户侯!” 老乞丐说完,哈哈大笑着,手舞足蹈地跑远了。 赵素衣没有说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牵着马往前。 很快,他回到了村口。 那四个孩子还在忙碌着给麻黄田浇水,赵素衣看到他们,才觉得松快些。他又见几个孩子侍弄麻黄的动作娴熟,心中一动,忽然问:“你们读过书、认识字吗?” 四个孩子齐齐抬头,眼中皆是茫然神色:“书没读过,也不认得字。” 赵素衣虽然满腹草包,但也知道人还是需要读些书的,起码要认字。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头:“我来教你们念几个简单字吧。” 其中一个男孩问:“哥哥,我们读书,赵大善人能多给我们钱吗?” 赵素衣没吃饭,一听到“赵大善人”这几个字胃里直犯恶心。他瞧着几个孩子天真的脸,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王庄子村的人们都生了病,他们习惯贫穷,却又不安于贫穷。想改变,却又囿于现状。这种矛盾的情绪随着麻黄的根系深深扎进这片贫瘠的土地,成为难以治愈的痼疾。 赵素衣希望小孩子都能认字,希望漂亮姑娘露出明媚开朗的笑容,希望须发皆白的老人能够颐养天年。 而不是现在这样,每个人像被圈养起来的家畜,在药物的作用下醉生梦死。毫无希望地活,稀里糊涂地死。 他决定做点什么。 21、硕鼠硕鼠 赵素衣离开王庄子村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他吹了声铜哨,白色的海东青在霞光暮色中“扑棱棱”地落进山林里。 赵素衣撕下地图上画有“王庄子村”的那一角,放入二狗腿上系着的空心小竹棍里。 赵素衣向它说:“去找周纨,你认得他吧?” 二狗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他在说谁。周纨是太子左卫率,前几日率领东宫左卫一百余人,伪装成几支商队抵达博安县。 赵素衣教二狗认过人,它记起周纨的样子,低低叫了一声,张开翅膀向东而去。 不知不觉中,月亮渐渐明亮起来,像只白嫩嫩的汤圆摆在了夜空,瞧着又圆又满。 山深路远,夏风簌簌。赵素衣硬着头皮,一脚深一脚浅地摸黑下山。他视野里皆是漆黑树影,十分害怕,一颗心坠坠着,稍不留神踩到了块滑溜溜的石头,一个趔趄,虽然没有摔倒,但绊出了满身的冷汗。 赵素衣本来打算下山和周纨汇合,先向他说明村子里的情况。但眼下,只能等周纨带兵过来了。他觉得自己窝囊,闷了一肚子气,找到个小山洞,捡了很多枯枝碎叶堆在洞口,用火石点燃。 赵素衣在地上铺了几块手帕坐下。他一天没吃饭,这会儿正饿。抬手拍死数只在耳边乱飞的蚊子,决定睡觉充饥。 赵素衣闭上眼睛,半睡半醒间,听到了一阵匆匆地脚步声。他一下被惊醒,从洞口探出头,发现不远处有个人,正背对着自己。 山洞位置隐蔽,那人一时间没有发现赵素衣,松开腰带小解。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催促声:“快点,郎君还等着要货呢!” 那人“嗯啊”两声,竟然是个哑巴。 赵素衣看这些人像是往王庄子村去的,猜测“货”可能会与那狗屁善人有关系。他悄悄靠近哑巴,一掌将他劈晕过去。 赵素衣动作麻利地换上了哑巴的衣服,他皱着眉头,忍住心中不适,抓了几把泥土抹到脸上和衣服上,往亮着火把的地方跑去。 山路旁边停着四辆驴车,驴车上各有两口黑漆漆的木箱子,也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东西,瞧着颇为沉重。 驴车旁边围有十几个人,他们和赵素衣现在的衣着一致,灰衣灰裤,想来也是哑巴。 这些哑巴前头还站着一个人。他们虽然也是一身家仆打扮,但衣着整洁,像是这支小队伍的领头人物。 领头的家仆一见赵素衣过来,先骂:“你这狗奴,尿尿也这般磨蹭!要是耽误了赵郎君要事,你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赵素衣学着哑巴“嗯哈”了几声,赔着笑,指指腿和脸,表示自己刚才摔倒了。 赵郎君府上养着很多个“哑奴”,做得都是最下等的活儿。因为不会说话,人人都可欺辱。领头的家仆也没留意过他们的长相,赵素衣脸上又糊着泥,夜间也看不分明。 但火把一照,家仆却瞧见了赵素衣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嘲笑道:“刚才没注意,这哑巴居然还是个杂种。” 赵素衣闻言,瞬间想给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大嘴巴子,最好打得他口歪眼斜,后半辈子再也说不出“杂种”两个字。 但他念及王庄子村的事情,硬生生将这口气忍住了,低下头,像是逆来顺受的样子。 有两个哑巴发觉赵素衣面生,然而他们不会说话,只能指着他,嗓子里发出慌急地呜呜声。 那家仆听到哑巴叫喊,满脸不耐烦,他一眼瞪过去,甩起用来赶驴的鞭子,神态恶狠狠地:“嚷嚷什么?!” 两个哑巴被鞭子打得疼了,颤抖身子,瞅瞅赵素衣,却不敢再发出声音。 驴车缓缓前行。 赵素衣跟着这一伙人再次来到王庄子村,村里很少有人家点灯,成排的土坯房立在黑漆漆的夜晚中,像连成片的坟。人发狂时的笑声和呓语声,隐约从四面八方传来,听着有些瘆得慌。 那名老乞丐依然趴在路边,身前放着那只脏碗。他听到有人来,从梦中睁开眼睛,熟练地摆出跪着的姿势,口中哀求:“几位郎君,几位善人,求你们赏我点铜板吧!一枚就好,一枚就好!” “又是你这老东西!”家仆把老乞丐踢了个跟斗,随手丢出枚铜钱,“赏给你了!” “谢谢郎君!”老乞丐拾起铜钱,又磕头乞求道,“郎君踹我一脚,我就能多一枚铜板。还请郎君多踹踹我,多给我点钱。” 家仆嘲讽地笑:“老东西,你倒想得美!” 老乞丐全然从药物的幻觉中醒来了,他连连叩首,乞讨更多的钱、更多的药。 赵素衣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错事,白天不应该给老乞丐那五枚铜板。他沉默着,跟在驴车后面来到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邸。 他们从小门进去,在后院卸下货物。随着大木箱的盖子被打开,借着火把的光,赵素衣也看清那箱子里装的并非货物,而是一个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这些女孩子头发散乱,被粗麻绳紧紧捆住了手脚,嘴巴也被塞着。她们茫然无助地睁大了眼睛,目光哀哀地,不住地流出泪水来。 不知从哪里拐来的女孩子。 “哭什么哭,你们以后都是要当仙姑的,锦衣玉食,吃香喝辣。只是现在受点苦,福气还在后头!”领头的家仆命令其他人将几个女孩子从箱子里扯出来,关到驴棚旁边的茅草屋里去,又安排赵素衣在内的几个“哑巴”轮流看管,并警告道,“这几位可都是我教未来的仙姑,你们一定要招待好,若是少了一个,仔细你们的脑袋!” 赵素衣留意到这刁奴口中的“仙姑”一词,他做出惊慌的样子,连连点头。 蛮横家仆见他们唯唯诺诺,心觉满足,脸上显出得意神色,看向哑巴们的眼神却更加鄙夷。他拎起旁边的一只木桶,像喂牲畜般随意倒出几只干硬的发霉馒头:“快吃,吃完了好干活!” 一群哑巴连滚带爬,如发现了珍宝,哄抢起地上的馒头。赵素衣也跟着挤进去,抢到半个馒头。他将馒头干硬的皮剥开,露出里头长满青灰色霉斑的芯。 就这? 赵素衣掰下一小块儿干净的馒头尝尝,嚼了两口,感觉像是在咬石头,牙都被硌疼,嘴巴里一股子烂抹布似地怪味,连忙吐了。他看看这块馒头,又看看那刁奴,扭头呸了一声,干脆饿着了。 有几个哑巴瞧赵素衣面容陌生,苦于不会说话和不会写字,告发不了他,像躲瘟神一样远远避开。 赵素衣又饿又困,他强睁着眼皮,蹲在地上画了半宿“冯筠和王八的故事”提神。等到后半夜,几个守门的哑巴昏昏欲睡。他趁人不备,从身上摸出根细小的铜丝。他眯着眼瞧瞧锁孔,将铜丝伸进去拧动三下,快速打开了锁。 赵素衣悄无声息地走进关押着女孩子的茅草屋,她们被绑架至此,心中早已惊慌失措。乍然见到陌生人,像一窝小鹌鹑那般挤在一起,缩起身体看他。 有个女孩子胆大些,朝他嚷:“你想做什么?!” “嘘,”赵素衣见她们害怕,便不再往前。他明白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长话短说,“小声些,我来带你们出去。” 22、中流击水 茅草屋内逼仄狭小,空气里漂浮着夏季特有的湿热气息。被关在这里的五个女孩子不知道赵素衣的来历,仍然满脸戒备神色。但那道通往外界的门大敞着,几束月光照在眼前,引得她们心里发痒。 有个女孩问:“你是谁,我们可以相信你吗?” 赵素衣简短回答:“可以,我叫赵七,要走就快些。” 这几个女孩彼此用眼神交流片刻,点点头,赶紧站起身:“有劳郎君了!” 门口七八个哑巴睡得东倒西歪,赵素衣脚步轻轻,小心地避开他们。他在进来时暗自记下了路,五个女孩子也机灵,安安静静地跟着他避开沿途守卫。 他们来到后院院门。 赵素衣放倒两名守卫,熟练地撬开黄铜大锁,放几个女孩出去。他望望身后,见没有人追来,抓紧时间问:“你们家在哪,到这里之前还去什么地方?” 一个女孩子道:“我家在博安县城,今天早上和阿爹阿娘出门到宣华观听俗讲。” 另一个女孩补充道:“宣华观新来了一位女道士,听说是巩县人,我今天也是去听她的俗讲。之后到市集上去买东西,之后发生什么事情就不太记得了,稀里糊涂的就被带到这里。” 旁边那三个女孩也点点头,异口同声:“我今天也去了宣华观。” 赵素衣心思电转,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宣华观就是个贼窝,几个女孩子被忽悠着到贼窝逛了一圈,这才让贼惦记上。 只是不知那“仙姑”是什么意思。 此地并不算安全,赵素衣虽然还有疑问,但叮嘱道:“快走吧,到村外等一个叫周纨的人。就说是赵七让他帮忙,派人送你们回家......还有,这里的村民都不太正常,路上小心些,别惊动了他们。” 五个女孩子向他道谢,相携着离开。 赵素衣没有走,决定在这座大宅院里踩一踩点,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秘密。他在做贼这方面简直天赋绝佳,一路没有引起院中守卫的警觉。只是方向感不太好,本来想找赵郎君,却潜行到家仆所在的小院子。 赵素衣发现先前骂他的家仆地位不低,居然单独住着间屋子。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报复的大好机会,掏出之前的那块堪比石头的发霉馒头。用手帕垫着,借灯光将上头的霉点子扣下来搓成一个圆球。 赵素衣弄开房间门,溜到床前,抬手扇了那家仆一个耳光。 这名家仆正熟睡着,猝不及防地挨了个大巴掌,瞬间从梦中睁开双眼,只觉脸颊疼得冒风。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就被人从床上拽到了地下。 赵素衣掐着这家仆的嘴巴,将发霉馒头搓成的圆球扔进他嗓子眼里,凶巴巴地说:“我告诉你,你已经被我喂下了明日归西丸,身中剧毒。如果不信,最多三刻,你就能感受到腹内疼痛无比。要是不及时服用解药,你将穿肠肚烂而死!要是想活,就听我的话。” 家仆醒过神来,他不晓得来人身份,不住地挣扎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忽觉腹内剧痛难忍,像是中毒症状。顿时对赵素衣的鬼话信了七分,慌忙做出求饶姿势。 赵素衣松开捂着家仆嘴巴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站到他的身后,命令道:“不许转过头,我有事情问你,你要老实回答。” 家仆听到赵素衣声音,判断他年纪不大:“郎君请讲,我一定知无不言。” 赵素衣想了想,问:“我听说这村子的麻黄都是张郎君的,他什么来路?” 张赵读音类似,他故意试探,以免这刁奴说瞎话糊弄。而家仆胃部绞痛,疼得满脸都是冷汗,只想要到解药缓解一二,苦着脸答:“不是张,是赵郎君。赵郎君本姓刘,是原先并州都督钱英的旧部。后来跟了太子殿下,殿下赐他姓了赵。” 赵素衣一听这世界上竟还有个太子殿下,心里不服,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夸赞自己:“钱英是反贼,当今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气度不凡,怎么会和他有牵扯。” “不是那个殿下,是这个殿下。殿下是先太子的血脉。”这名家仆央求道,“好汉,我只是个小小的仆人,再多的事情我可不知道了!” 赵素衣又问:“为什么抓那些小娘子?” 家仆难受得脸色发白:“她们以后是要当仙姑的,这可是一门好差事。为我教宣扬教义,受万民敬仰......” “放你娘的屁!”赵素衣记起那些女孩子害怕的脸容,讥笑道,“有意思,既然这差事这么好,你怎么不让你娘来当仙姑,受万民敬仰呢?” “仙姑必须是妙龄女子。”家仆只觉自己被那剧毒折腾得不轻,干脆一股脑全说了,“我们这边只负责抓人,第二天上头会派人来接走。这些小娘子一开始的时候都不愿意当仙姑,但后来知晓了我教的无上教义,便自愿前往道观中说些俗讲,点化世人。至于她们被接去了哪里学习教义,我一概不知啊,好汉。” 赵素衣听到这番说辞,他原本以为自己颠倒黑白的功力已达到宗师级别。今日和这伙邪丨教反贼一比,简直是泥巴团遇见泰山了。 那宣华观中的女道士,应该也是受害者之一。 赵素衣一路从祁县走到博安,清楚记得这些乌合之众都做过什么恶事,胸中蹿出一股子怒气,如同风箱里头的火,稍微拉两下杆,便烧得旺旺的。 他沉声道:“你告诉我,赵郎君他在哪?” 这名家仆吃了一大团变质霉菌,不仅腹中疼痛难忍,还恶心得想吐。他不知道自己这是闹肚子,只觉得这毒药霸道,自己小命要紧,慌着说了:“你往正东走,那边有一栋小阁楼,赵郎君就在那!英雄,你可以把解药给我了吧!” “马上给你解药,这就不疼了。”赵素衣哪里有解药,再搓一个霉馒头团出来,人怕不是要原地去世。他嘴里答应,暗地里举起手,对着这名家仆的脖颈劈下,将人打昏了。 崔嫦有句人生哲言,实在解决不了的矛盾与问题,可以采用物理的手段。 什么叫物理,就是能动手尽量动手,不要整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拳头的硬度,决定了问题答案的深度。 赵素衣成功给这人进行了物理解毒,效果十分不错。 23、赵客胡缨 赵素衣就地取材,把这名家仆的衣服撕成长条,系成绳子将人捆了。他越看越觉得这为虎作伥的恶奴面目可憎,拿起角落里的夜壶,一把扣到这人的脑袋上,眼不见为净。 他趁着月色离开小院,先去偷了把刀,然后向东找到了家仆口中所说的小阁楼。小阁楼里亮着灯,一阵悠扬的乐曲声隐约传来,似乎有人在唱歌。 赵素衣三步并作两步,轻手轻脚地跃上屋顶。他头一次做“飞贼”,没什么经验,踩着琉璃瓦片的脚一滑,差点滚到地上去。赵素衣忙稳住身形,心里大骂那狗屁赵郎君,连他家瓦片都这么晦气。 他蹲下丨身,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扶住屋脊,另一只手缓缓地掀开了瓦片。几缕温和的烛光从空隙里照出来,赵素衣低下头,清楚看到阁楼内的情景。他正下方有个戏台,上头有两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唱着傀儡戏,他们十指灵巧,用丝线控制木傀儡做出各种动作。 台下坐着一位青衫男子,他双眼微眯,神态放松,右手慢慢捋着颔下长髯,轻声念着戏词。 这一曲很快唱完,青衫男子掏出一个小瓷瓶掷到台上。两个孩子欣喜着去捡,连声道:“多谢赵郎君,郎君千岁!” 赵素衣在屋顶上看得真切,那瓷瓶里面装的是天仙丸。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智还不成熟,分辨不出什么好坏。赵郎君把天仙丸当做赏赐给他们,用意实在恶毒。 他高高在上,把王庄子村的村民当家畜蓄养,随意使唤。 赵素衣心里憋着一口气,早就想把这鸟人吊起来打一顿。见到这个情景,犹如火上浇油。他抬头望向天空中那轮满月,只觉今天是个黄道吉日,适合打人。 他按住刀,跳了下去。 “哗啦”一声响,几块碎瓦片坠入屋内。赵郎君意识到有人闯入,猝然起身。他抬头,看到一把刀劈开纷扬尘土,卷挟着风直冲到自己面前。 赵郎君心里一突,立刻抽剑去挡,但也拦不住那风,被逼得后腿了几步。他定定神,只见持刀的是位奴仆打扮的少年,年纪不大,气势却凶。虽满脸糊着泥巴,眼神明亮得如满月的光。 赵郎君知他来者不善,瞥了一眼在旁边吓得哆嗦的两个孩子,转身就跑。 赵素衣对赵郎君更瞧不起,本以为这坏胚恶事做绝,骨子里会有些狠辣戾气,没成想只是个临阵脱逃的孬种。他提刀去追,身轻似羽燕起落,顷刻拦在了赵郎君身前。赵素衣二话不说,手腕一动,雪色刀刃朝着赵郎君头顶劈下。 赵郎君向旁边一躲,明晃晃的刀尖便擦着鼻尖划了过去。他被惊出满身冷汗,想要出剑,然而那把刀速度太快,各种招数层出不穷,逼得他只能被迫应对。 赵郎君清楚,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劈成两半。他眼疾手快,闪到那两个孩子身边,随便抱起一个,就往赵素衣刀尖上撞。 赵素衣听到那个孩子的哭叫声,心里一乱,原本将要刺穿赵郎君胸膛的刀生生顿住。就在这个当口,赵郎君逮住机会,长剑如一条毒蛇弹跃而起,咬向赵素衣的颈间。 赵素衣反应极快,举刀格挡。刀与剑相撞出一阵金石震动之声。他的刀本是块凡铁,受不住这股力道,刀身颤着发出嗡鸣,登时断成两截。 毕竟是随手顺来的刀,赵素衣本来也没指望它能用多久。他握住断刀,刀身往前,再次斩向赵郎君的头。 赵郎君故技重施,把怀里的孩子当挡箭牌。注意力都放到了那把断刀上,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然而下一刻,赵素衣突然抬腿对着赵郎君的裆踹了过去。赵郎君没料到他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防不胜防,痛得龇牙咧嘴,五官都有些狰狞。 “无耻!”赵郎君涨红着脸,骂他一句。 “对不住,我这个人从小就没什么德行。”赵素衣趁他暂时无力招架的机会救下了那个孩子。男孩被吓坏了,惨白的一张脸上糊满了眼泪,缩在赵素衣怀里。 赵素衣不喜欢和旁人有肢体接触,但见他实在抖得厉害,也就忍了。然而那男孩看了看赵郎君,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赵素衣。 赵素衣发觉这小白眼狼的动机,一下把他甩开。但两个人挨得实在太近,那把匕首还是刺破赵素衣皮肉,伤口处洇出一团污血。 匕首上有毒。 这是一种名为“藏红”的慢性毒,只有在人体内积累到一定的量,才会显出症状。就算毒发的人大难未死,“藏红”也无法被彻底拔除。 赵素衣被下过这毒,七岁时险些没了命。因为涉及到皇家阴私,传出去不太光彩。对外称他当年重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内情。 赵素衣当了几年的太子,“藏红”就跟了他几年。它毒性已经减弱不少,不会致命,只是时不时让他犯一犯头痛,也犹如吃饭塞牙那般习惯了。 当这把匕首刺入肩膀的瞬间,赵素衣只觉那种熟悉的痛感沿着血脉蔓延至身体各处,每一寸皮肤都如同被无数小虫撕咬,细细地颤抖着。 赵素衣难受得厉害,稍微弯下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放到那把断刀上,用它撑着地面,咬着牙站在赵郎君面前。“藏红”药性特殊,在杀人害命方面不是首选。旁人若挨了这一刀,如同被蚊子叮了个包,该生龙活虎还是生龙活虎。 赵素衣不同,这种毒能够对他瞬间起作用。而知道他中过“藏红”的,俱是亲近之人,掰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他心想:“了不得,内鬼竟在我身边。” 先前用匕首刺赵素衣的那个男孩从地上爬起来,向着赵郎君跑去。 “张九,你差事干得不错。”赵郎君那个不能明言的部位还疼着,他倒吸一口凉气,缓声道,“等下我会给你一些药,带回家给你父母治病吧。” 张九的父母都是给赵郎君种麻黄的农户,早被天仙丸掏空了身体孱弱得在家卧床。张九不知天仙丸是害他父母的毒物,只知道父母吃了这药之后容光焕发,便以为天仙丸能救命,求着赵郎君多给他点药。 他听到赵郎君的话,跪地叩了三个响头:“张九谢过赵大善人!” 赵郎君看“藏红”起了作用,猜出了赵素衣的身份,做出恭敬的样子:“原来是太子殿下,草民实在有失远迎。我这些不中用的手下一直以为殿下在城里,还张罗着迎接。没成想,殿下竟独自一人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幸亏草民早有准备,没让殿下摘了我这脑袋,要不然我还怎么给殿下接风洗尘?” 赵素衣道:“你怎么能断定我是一个人来的?” 赵郎君笑道:“不是也没有关系。反正殿下在我这里做客,就算外头有三千禁军,也得忌惮我几分。” 赵素衣也不慌:“我不喜欢听你说话,觉得你没有脑袋会更顺眼些。” 赵郎君道:“殿下还是再听我说两句吧,明日便见不到了。” 赵素衣抬眼看他,嗤笑道:“你要杀我?” “岂敢岂敢。对我们而言,殿下活着,比死了更有用。”赵郎君道,“等明日一早自会有人来接殿下,学习我教教义。” 赵素衣清楚这烂人在打什么算盘,无非是想用药将自己变得和王庄子村的村民一样。他大觉恶心,当即回道:“孔圣人的书我都不稀罕看,我学你娘个西瓜!” “这可不是殿下自己能说了算的。”赵郎君颇有礼貌地开口,“夜色漫长,我这还有一出好戏正要上演,不如草民请殿下同看。” 说时,赵郎君向两个孩子递了个眼色。张九和他的同伴拾起掉在地上的小木偶人,登上戏台,表演起傀儡戏。 他们演的是一出陈年旧事。 三十年前,赵柳还是晋王,他和并州都督钱英私下里的关系极好。钱英虽然是太子赵润的部下,但当时并无明显的党派划分,赵柳也对赵润十分尊敬。一派君臣相和、兄友弟恭的景象。 但没多久,并州传来钱英起兵谋逆的消息。事关好友与长兄,赵柳主动请缨,希望太丨祖皇帝派遣他去调查。太丨祖皇帝想着他们三个人关系不错,若有隐情,也方便调查,便同意让赵柳率军前往并州。 其实这一切都是赵柳与钱英商量好的。只不过当初的计划是两人一同造反,钱英从外举兵直取长安,赵柳从内逼宫称帝。当钱英得知赵柳带兵来剿他,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赵柳的确是想当皇帝,但不想背弑君弑父的恶名,只得寻个倒霉蛋当垫脚石。 钱英就是那个倒霉蛋。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赵柳不会让钱英活着。他击溃钱英之后,直入太原,抓捕任何疑似知情者,扣上反贼的帽子处死。并伪造赵润与钱英商议谋反的书信,将罪名嫁祸给赵润。 太丨祖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个二儿子温润谦和的外表下,藏着副狼子野心。虽然这些事情处处都透露疑点,但相关人证基本死亡,只剩了赵柳搜查到的物证。就算知道赵润冤枉,一时半会也难以证明清白。再加上伪造祥润一事,即使太丨祖皇帝想要保全赵润,迫于压力,只能废除太子,暂押天牢。 可谁也没想到,同年六月,太丨祖皇帝急病驾崩。赵柳登基继位,他做皇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赐死了自己的哥哥。 戏台子上,两个孩子操纵木偶,把这事情娓娓唱来。赵郎君瞧着赵素衣脸色,补充道:“殿下,草民本姓刘,原先是钱都督手下的一名副将。 “钱都督可都是按照你阿爹的吩咐办事,兔死狗烹,不过如此。” “啧,”赵素衣讥笑,“你和我说这件事,是想告诉我你们这些邪丨教反贼多么可怜,做坏事都是被逼无奈的吗?我阿爹的事情,我自会去问他。但是那些被你们当做畜生一样使唤的人,那些被你们绑架而来的小娘子,还有戏台子上这两个被你骗的孩子,他们不可怜吗?” “你指望我同情你,你也配?!”他话还没说完,猝然出刀,势如长鲸跃浪,直劈赵郎君的脖颈。 赵郎君悚然一惊,想不到赵素衣居然还有力气。他慌忙避开,忽听一声短促的铜哨响,一只白色的海东青破窗而入,直直扑向他的面门。 海东青的爪子又尖又利,顿时抓破赵郎君的面颊,留下几道粗长的血痕。赵素衣手里那把断刀嗡鸣着,意气如虹,刺向赵郎君。 赵郎君恍惚看到了一片薄薄的月光。 这道月光轻轻地落在自己身上,起初没有感觉,随后胸腹间感觉到一股难以描述的剧痛,有温热的液体濡湿了衣襟。 一把断刀,贯穿了他的右胸。 他仰倒下去,瞪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候,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顺着楼梯来到阁楼,他身披轻甲,立在赵素衣身后,肃然声道:“太子左卫率周纨拜见殿下!” 赵素衣转过身去,“藏红”毒性未消,令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顷刻间落下冷汗。赵素衣闭了闭眼,命令道:“周卫率,你先把这个还有口气的贼首绑起来,即刻押送至长安。再派人守住村中各个路口,从现在起,一只鸟都不能放出去!” 24、明月相照 冯筠等了赵素衣一晚上。 今早赵素衣临出门时,特意嘱咐了冯筠,帮他买一只烧鸡,等晚上回来的时候吃。现在烧鸡已经热过三回,赵素衣还不见踪影。 冯筠打开窗户,伸头向外看去。只见夜空中悬挂一轮满月,明光光的。他百无聊赖,拿裹过烧鸡的油纸折出一只纸飞机,顺着风掷出窗外。 路上正巧有个更夫经过,纸飞机一脑袋扎进了他的衣领。更夫被吓得一个激灵,反手一抓,将纸飞机抓到手里。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四周,怒道:“谁啊?真缺德,大半夜往别人头上扔纸?!” 冯筠玩砸沙包都没砸这么准过,暗道一声造孽,赶紧缩到窗台底下,以防被发现。他蹲了一会,忽然听到头顶窗户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有人来了。 冯筠心中一喜,匆忙站起身:“殿......”他招呼还没打完,却看清来的并不是赵素衣,而是他的二狗。 二狗立在窗边,向冯筠伸伸爪子。 冯筠解下系在二狗腿上的小竹棍,把装在里面的卷成一团的小纸条倒出来。他动作小心地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你买烧鸡了没?买了就自己吃吧,今晚不回去了。一切安好,勿念。” 赵素衣的字。 冯筠心里有些高兴,赵素衣居然会给自己写信了。他笑笑,向二狗说:“你等一等,我给殿下回几句话。” 二狗能听懂“回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它难得没有和冯筠闹,跳到桌沿边等他。 冯筠找出一张小纸条,认真地将毛边撕整齐。他拿起一枝小狼毫,蘸满墨汁,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微微发着抖。他冯老师一个现代人,之前从来没有学过书法,写不习惯,笔下的横竖撇捺都像在被迫营业,勉强拼凑成了字的形状。 他回赵素衣:“买了只烧鸡,等你等到现在。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一路小心。” 寥寥几行字,被他写得如同中学生广播体操里的跳跃运动——群魔乱舞。 冯筠不觉得自己的字迹难看,他认为自己一个初学者,写得这么有特色实在天才。他欢欢喜喜地卷起小纸条,又欢欢喜喜地放到小竹棍里,送走了二狗。 冯筠掰根鸡腿吃,靠在窗户边上仰望天空。今日是十五,那轮月亮圆圆满满的,凡人似乎一伸手,就能它摘下来。 冯筠嗦着鸡骨头,打了个饱嗝。他简单地洗漱一番,躺在床上睡了。迷迷糊糊间,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的他农夫打扮,怀中抱着一只白毛狐狸,正准备渡过一条宽阔的大河。河上有道浮桥,冯筠刚踩上去,一个大浪打来,桥身晃动,让他将手里狐狸摔到了大河中。 冯筠一下子急了,想跳进河里去救他的狐狸。但水流湍急,阻止了他的动作。随后,水面忽而出现了一个漩涡,有个神仙打扮的年轻女子显出身形。她对冯筠说:“我是‘我吃大甜瓜’,你掉的是金狐狸还是银狐狸?” 冯筠摇摇头:“都不是,我掉了一只普通的白狐狸。” “我吃大甜瓜”点点头:“你很诚实,那我就把它还给你吧。” 说着,她把白狐狸送还给冯筠。冯筠赶紧用手去接,那毛茸茸的狐狸却忽然变成了个少年,叫他抱了一个满怀。 少年抬起头,用一双澄黄的眼睛望着他,有几分楚楚可爱的姿态,又极小声地叫了声:“冯三哥哥。” 冯筠瞬间被吓醒了,他一个哆嗦,身体“咚”地声从床上滚下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跤。 离谱。 冯筠揉揉被摔疼的屁股,心想,这个梦就离谱。依照赵素衣那个驴脾气,就算世界毁灭,他也会琢磨着怎么打老天爷几拳,而不会露出这么柔和乖顺的表情。 他受了不小的刺激,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杯水压惊。此时天色蒙蒙亮,冯筠穿好衣服,带好刀,准备前往道观中,会一会那自称来自巩县的仙姑。 冯筠和赵瑜已经打听清楚,道观的名字叫做宣华观。他从来没有听过俗讲,心里有些好奇。不过赵瑜说,赵素衣很喜欢听。赵瑜还说,很多年前皇后请宫外的高僧进宫来俗讲,赵素衣听得入迷,不知从哪偷来一身小沙弥的衣物,在那群高僧出宫的时候跟着混入他们的队伍,打算出家。 若不是他有头发,被当场逮住,说不准就跑了。事后被赵柳揍了一顿,这才老实。 冯筠发现了,他这表哥对赵素衣的黑历史如数家珍。想来是从小到大没少受赵素衣的气,才这么记仇。 冯筠一阵头疼,瞅现在这个架势,赵瑜和赵素衣见面必会吵架。他得一直被夹在中间,当和事佬。冯筠甚至觉得,这波是赵柳来折磨自己的。 而宣华观搞出这么大的声势,冯筠猜测他们是想毕其功于一役,拼着这个贼窝不要,也得活捉自己这个“太子”。 冯老师感觉到了不小的压力。 他画了一个光头充当影帝葛优,吃饭时拜了拜,让他老人家在另一个世界隔空发力,保佑自己这个假太子不半路露馅。 他吃饱饭,去隔壁屋里找赵瑜。两人商议片刻后,收拾好东西出发了。因为赵素衣眼睛的颜色特殊,不似汉人,冯筠和赵瑜只好在大夏天捂上斗笠遮面,骑马前往宣华观。 斗笠是纱的,长长的一大块挡挂在眼前,看不清路不说,更主要的是热。冯筠只觉脸颊一阵痒,似乎是出痱子的前兆。 他想,等回长安了,一定要向赵素衣讨要些利息。 他们行至半路,经过博安县衙,看到一名书生模样的青年被两位身材魁梧的不良人拖到了大街上。 冯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一名不良人道:“你这书生,隔三差五来县衙门前闹事,若不想吃官司,就走远些!” 书生摇头,恳切道:“我没有闹事,我家娘子不见了!她真的失踪了!” 25、孰真孰假 一名不良人瞧了书生两眼,没好气道:“第一次,你报官说你家娘子失踪三天,我们找她一圈。结果她就你在家中,因为你们夫妻吵架回了几天娘家。 “第二次,你又说你家娘子失踪了,我们又找她一圈。结果她还是因为夫妻吵架躲去了娘家。事不过三,你知道吗?” 书生伸手抓住了一位不良人的衣角,低声哀求:“我没闹事,我家娘子这次是真的失踪了!” “不良人”这一职位本来就是由恶劣行迹的人充任,他们的脾气自然好不了哪里去,见这书生还要纠缠,抬腿踹了他一脚,警告道:“你们夫妻两个吵架拌嘴,不行就和离,别闹到官府来!” 言罢,他们不再理会书生,头也不回地进了县衙。 书生被踢得疼了,面上显出痛苦神色。他从地上爬起来,想去追,但跑得太急,没两步就又摔倒了。 冯筠听到书生和不良人的谈话,又看那书生神情凄恍,不像是故意来闹事的。他牵马过去,询问书生:“郎君,你说你家娘子失踪,官府却说你无理取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书生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都是尘土。他稍微整理衣裳,对冯筠和赵瑜行礼:“我家娘子的确是失踪了。三个月前,城里新建一座道观,我和娘子因为好奇,去里头看了几场傀儡戏。 “而第二天,她到市集上去买菜,不知什么原因,快宵禁时才回家。我问她原因,她也不肯说。从那之后,她仿佛变了一个人,时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我争吵。 “半个月前,娘子她又和我吵,清晨时人就找不见了。我慌着报官,但结果确实和不良人说的一样,她只是回了几天娘家。我决心好好待她,不与她再争吵。 “然而没多久,她在一天傍晚又不见了。我娘子的娘家住得远,路上黑灯瞎火的,我担心她一个人,所以又报了官。 “现在这是第三次了。我发现我娘子不见的时候,先去了她娘家找,没有找到人。之后我又去她亲朋好友哪里找,也是没有找到人。我接着在街上张贴寻人启事,等了三天都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这才来报官。” 冯筠留意到书生所说的道观,又问:“你和你娘子去的哪一家道观?” “叫做宣华观,”书生回忆道,“我娘子很喜欢看他们的傀儡戏。” 冯筠心道,这可真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他猜测书生的娘子八成是被邪丨教拐走,而且这拐的方式十分高明。竟让受害人主动离家,家属都没地方说理去。 赵瑜在旁边说:“你娘子长什么模样?我在城里认识的人多,我可以帮你找一找。” 书生一喜,把他娘子的长相简单描述一番,补充道:“她左手手背上还有个红色的胎记,圆形的。” 赵瑜又详细问了书生家中的情况,得知他姓吴,与他娘子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前感情很好。他先让吴姓书生回家等待,发现他娘子的消息定会派人告知。 两人同吴书生告辞,继续前往宣华观。 路上,赵瑜看着街上往来的妙龄女子,突发奇想,忽然道:“既然吴娘子的失踪疑似和邪丨教有关。我有个绝妙主意,我们两个找几件粉色衣裙,扮成美貌的小娘子被拐走一回,不就什么事情都知道了吗?” 冯筠心说自己这个表哥实在过分聪明了,大燕有他这么个王爷,真是捡到鬼才。他甚至怀疑赵瑜是不是有某些小癖好,委婉劝道:“哥哥,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赵瑜怒道:“放屁!你这话什么意思?” 冯筠小声嘀咕:“表哥,你忘了吗?我现在是七郎,七郎今年十六,你二十六,你略显成熟了。” “有些事情你心里知道就好,没有必要讲的这么清楚。”赵瑜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七郎欠登儿,你不要跟他学。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不我跟阿爹说说,给你换个官儿当?来我这里做事?” 冯筠心里头不愿意,他还挺喜欢自己现在这份工作的。虽然是打小报告,但他现在已经打出了经验。一、三、五,告赵素衣的状。二、四、六,则大力表扬赵素衣。周日休息。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冯老师摸清了小赵的脾气,一哄一个准。老赵也对他的工作满意,时常夸赞。周围的同事们还一口一个中郎将喊着,十分有面子。 这活儿可比当语文老师爽多了。 冯筠笑笑:“不用表哥费心思,我在现下在东宫呆的挺好。” 赵瑜没说话,因为斗笠遮挡的缘故,冯筠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想来不太高兴。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宣华观外。这座道观新盖好不久,墙上的白漆是崭新的亮,颜色在日光底下有些刺眼。冯筠和赵瑜栓好马匹,带着十几名打扮成家丁模样的侍卫,走入了道观内。 院子里头摆着一些小摊位,满眼望去,都是些能招来好运的吉祥物。其中还有尊如来佛祖像,在一众牛鬼蛇神中鹤立鸡群。 冯筠想,这道观整得还真不赖,里头拜太上老君,外头还能拜佛祖,大大小小的神仙齐聚,总有一款适合你。 他和赵瑜找到将要举行俗讲的侧殿,选了两个靠前的位置坐。他们面前摆着几盘瓜子,冯筠抓起一把,忽然想起上次和赵素衣在山洞时的情景。当时赵素衣还说,可惜没有瓜子。 冯筠是个很讲义气的人,他把半盘瓜子装到自己的钱袋里,打算带给赵素衣吃。 两人来得时间有些早,多等了一会儿,殿中来听俗讲人才坐满。 听得两声清脆的梆子响,俗讲正式开始。 出乎冯筠和赵瑜的意料,这次上台的不是那位女半仙,而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道士。 老道士迈着腿,步履蹒跚地登上高台。他扫了一眼台下的人咳嗽两声,身体如同一只破旧的风箱,正呼呼地往外冒风。 他缓缓精神,慢慢悠悠地开口:“诸位,贫道是巩县人,俗家名字叫张阿武。” 26、如露如电 冯筠记得,张阿武是一名河工。他有个叫张桃桃的女儿。那个小姑娘拜托自己和赵素衣,为张阿武点了一盏莲花灯。 张阿武已经死在了那场洪灾之中,就算他活了下来,也绝不会是这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冯筠觉得蹊跷,撂下嗑了一半的瓜子。端正身姿,凝神看向台子上的老道士。 老道士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嗽声,弯下腰,用手摸索着座位坐下。他闭闭眼,口中先称赞一声玄灵上仙,慢吞吞地说道:“此次巩县洪灾,水来得又急又快。城东大堤是前朝时修建的,早不结实了。那县令又是个庸官,对防治洪水毫无准备。不过一天,洪水就冲垮堤坝,涌到城里面去了。水势极大,几人合抱粗的老树直接被淹过树顶,枝子上头还挂着溺死的人。大家连钱都不要了,慌着往高处跑。 “好不容易等洪水褪去,官府又要抽人去修大堤。因为我家世代河工,全部被派到了大堤上,凑凑合合地先将豁口修上了。但紧接着,又来了第二轮洪水。那会儿人们都清楚,这道临时补起来的大堤很快就会被再次冲垮,可官府还是下了命令,要求死守。” 老道士一次性说了太多的话,他停顿片刻,咽咽吐沫,语气有些哽咽:“第二次洪峰来时,我亲眼看见大水冲垮了堤。我两个儿子都被水冲走了,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尸首。后来我又被指派修河堤,扛着一袋袋沙包填豁口。那东西很沉,压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要散架。稍微跑慢一点,就有官差厉声呵斥。 “我左忙右忙,好不容易修好堤坝,那洪水却更厉害了。因为官府下了死守的命令,为了守住那道堤坝,只好用人命去填。这可是天灾,上天降下灾难来折磨世人,人怎么能挡得住?就好比...就好比拿一壶热水去烫蚂蚁洞,蚂蚁只有胡乱逃窜的份。 “很快,我就被勒令去填豁口。当时我想,我的两个儿子已经都被水卷走了,我还怕什么呢?怀着必死的决心,我跳到那些沙袋上,扶着它们,不让它们被水冲散。然而这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位女神仙般的人物。她立在水面上,对我说,张阿武,这场洪水是因为大燕现在奸贼当道,上天降灾惩戒。我奉玄灵上仙的命令,来拯救无辜百姓......” 老道士脸上露出狂热的痴态:“她才说完,我就看见了光,像是太阳。” 冯筠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老道士似乎是在描述当时发生的事情,字句里却塞进不少歪理邪说。他冯老师才是亲身经历巩县洪灾的人,这里没谁比他更清楚,那个大雨瓢泼的夜晚都发生了什么。 从来都没有什么神仙来救苦救难,只有一群普普通通的小人物。这些人不会随向前的时间老去,他们的身影永远地停留在了堤坝上,雨夜中。 人有人格,国亦有国格。大燕的国格,就隐藏在这些最普通的人身上。随着血性繁衍,世世代代,绵绵不息,汇成一股不屈服地韧劲。 他们应该是英雄。 冯筠从座位上站起来,反驳道:“你说的不对!” 老道士咳嗽两声:“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冯老师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个老同志正正思想,他拿出给学生上课时的气势,板起脸严肃道,“你觉得人用性命抵抗天灾是一种自不量力,但我不这样认为。如果洪水来了,大家什么都不干,只在屋里叩头烧香,看老天爷的意思求生,那才叫白活。 “你说用热水去烫蚂蚁窝,蚂蚁只有胡乱逃窜的份。但这世上最难杀死的便是不起眼的蚂蚁,能捏死一只两只,却捏不死成千上万只。天塌了就去补,遇山移山,遇水治水,没有路的地方就开出路...我不觉得这些道理有错。” 赵瑜拉拉冯筠的袖子,悄声道:“你这几句,有七郎那个味了。” 冯筠摇摇头:“这是我自己想说的话。” 坐在台上的老道士长叹了口气:“郎君牙尖嘴利,贫道说不过你,我让仙姑来和你说。”他轻轻地招手,一片不知从哪里照射进来的光落在了台上。 紧接着,那光芒变幻,竟显现出无数草木的虚影。它们迎风而长,朝向太阳,一片温和光明的景象。 张阿武在光芒中慢慢淡去,似乎得到了无上的解脱。一名女子的身影渐渐清晰,她一身鹅黄长裙,仿若身披霞光而来。 满座惊呼。 冯筠的身体瞬间紧绷,心里大喊糟糕!经过祁县一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玄灵教里头都是一群不择手段的反贼,不可能懂得什么神仙法术。自己之所以能看到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只有一个解释。 他中毒了,类似天仙丸的毒,从而产生了幻觉。 妈的离谱。 冯筠后悔出门之前拜葛优了,术业有专攻,应该拜林则徐。他知道玄灵教毒烟的厉害,提前做了准备,但现场并没有起烟。正纳闷究竟是怎么中的毒,一低头,看到桌子上有一小堆自己嗑出来的瓜子皮。 冯筠恍然明白,这些人好丧心病狂,居然连炒货都不放过。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大的“草”字,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筠想起赵瑜也嗑了不少瓜子,正要提醒这鬼才表哥小心。一扭头,却发现人不见了。 不仅赵瑜不见了,殿内的其他人也在他眼前消失。 冯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他心头一慌,下意识想要去握刀。然而,他一伸手,却抓住了一本书。 书名《高三语文第一轮复习教学案》,左下角有个用黑碳素笔写的“冯筠”。 冯筠知道它是自己因为药物产生的幻觉,但还是忍不住伸手去翻。 这是他无法忘怀的过去。 冯筠打开教案的第一页,看到里面夹了张他父母的结婚照。照片已经很旧了,表面已经泛起浅黄,但人物的五官依稀可辨,见证了他们最好的年岁。 冯筠轻轻摸了一下老照片,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周围太安静,静得一丝风都没有,犹如一滩冰凉凉的死水。 冯筠又翻开第二页,这次是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白底黑字,郑重地印着他的名字。他记得,奶奶欢喜地逢人就说,言语间是藏不住的炫耀。 他笑了笑,舌尖记起奶奶做的那些菜。有西红柿鸡蛋面、熘肝尖、鱼香肉丝,味道都很好。 冯筠继续往后看,看到了《元嘉十年春》的封面。金色的的书封上,龙飞凤舞地印着一句“小月亮,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 他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想起办公室里的同事追这本小说时废寝忘食的样子。还极力推荐,说冯老师,你一定要看看这本书,写得老得劲了。 他有些可惜,现在再也没有人管自己叫冯老师了。 这时候,一个温柔女声飘进冯筠的耳朵里:“你在这里,其实很孤单吧?唱着没有人听过的歌,跳着谁也不知道的舞,说着没有人知道的烂梗。你顶替了冯三郎的身份,霸占了他的父母,虽然不说,但心里还是会有一股愧疚。” “你是冯筠,却又不是冯筠。所有人把你当做冯三郎,却不知道冯老师。你骨子里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为什么不回家去呢?” “对,你说得很对,有时候我的确有这样的感觉。”冯筠缓缓合上他的教案,“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吧?虽然我的舞蹈和烂梗没人懂得欣赏,但歌却有人喜欢。我替了冯三郎,占了他的父母,那就更要好好活下去,孝敬他的家人。扭头再去寻死,不太厚道。 “至于你问为什么不回家......”冯筠弯下腰,把手里的教案撂在地上,“因为我知道回不去了呀。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里头有几句是这么唱的—— “‘开心一刻也是地久天长,痛痛快快向前走决不回望。这花开花落一千年一切形状,我还是自己模样。’” 冯筠嗑的瓜子不多,药性正在慢慢消褪。他猜想这种毒产生的幻觉可能和心中所想有关。譬如为什么老道士会叫张阿武,因为他是他唯一知道的巩县河工。又譬如方才的那一段对话,都是他藏在心底的内容。 冯筠的视野一点点恢复清晰,他看到鬼才表哥正趴在桌子上痛哭流涕,嘴里不知道在叨咕着谁的名字,疑似失恋。 殿内的其他人和赵瑜的样子差不多,冯筠心道这个歪门邪丨教真是了不得,还搞出区域特色来了。上次是让大家全体发癫,这次让大家全体难过。 绝。 正这时候,那仙姑拿了一把精巧的小匕首向冯筠胳膊刺去。他见她来势汹汹,心想:仙姑你不是护士,休想给我扎针。 冯筠想法张狂,可身体跟不上。他药性刚解,手脚还有点发软。一下子躲得慢了,被匕首划破了皮。 仙姑见他醒过来,愣了愣,又诧异道:“你不是太子?” 冯筠不清楚仙姑是怎么识破了自己身份,反正已经暴露,那也没有再演的必要。他一手掀开斗笠,一手按刀,朗声道:“太子亲府中郎将冯筠,请阁下赐教!” 27、执炬逆风 玄灵教提早做好了布置,此时殿中灯烛俱熄,阳光只能勉强从紧闭的门窗缝隙里漏过来几许,四下里晦暗不明,什么都瞧不分明。 藏在暗处的七八名刺客显出身形,他们扯出一张细铁丝编成的大网,蹿上桌子,对着冯筠当头罩下。 冯筠遵循着身体本能抽刀,他手上的那把刀极其锐利,雪色的刀刃直撞上那张铁丝大网,火星迸射,只听刺啦一声急响,那张铁网被斜劈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瞬间裂成两半。 赵素衣临走时,给冯筠留下了他的刀。 冯筠紧紧握住大夏,在刀柄上感觉到自己脉搏跳动的频率。他双眼渐渐适应黑暗,看清楚其中一名刺客的位置,一脚踏上桌子,借着高处纵身跃起,横刀下斩。 那名刺客避之不及,被无匹的刀锋削断了手臂。仙姑见势头不妙,拧动伪装成香炉的机关,露出藏在神像后的暗道。 冯筠发觉她的意图,才想去追,但又被几名刺客绊住,眼睁睁看着仙姑逃入暗道。他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当场有丝分裂,分出一个自己去抓她。 冯筠正发愁,忽然眼前一亮,两扇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踹开,大片的阳光跌进殿内,明晃晃地落了满地。 赵素衣闯进门,身边数名侍卫鱼贯而入。他实在不放心冯筠和赵瑜这俩卧龙凤雏,带人连夜赶过来。头发跑散了半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泥水,像是逃难回来的小叫花子。 他唤了一声:“冯筠!” 冯筠心中又惊又喜,顿时觉得有一股和煦微风拂过脸颊。他瞬间制服了一名刺客,转头看向赵素衣,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得意:“殿下!” 他打完招呼,说起正事:“刚才有个仙姑跑啦!” “仙姑?”赵素衣想起被拐到王庄子村的几个女孩子,她们就是要被培养成仙姑。他命令侍卫去抓几个刺客,自己则和冯筠一起进入暗道。 暗道里黑黝黝的,眼前如糊了一片浓稠的墨汁,什么也望不见。赵素衣来之前,在赵郎君那里顺了几根蜡烛,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赵素衣用火石点燃蜡烛,微光照亮了附近的景象。暗道两侧的石墙凹凸不平,像是死蟾蜍的皮。他大觉恶心,更加快了脚步,去追那名仙姑。 然而,仙姑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前方,她跪倒在地上,姿势如一只被煮熟了的虾,佝偻着腰背,整个人紧紧缩成一团。她从衣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用力往自己手上倒着。 但是小瓷瓶是空的,她满目失望,又难以置信,不死心地晃晃那只小瓷瓶,试图从里面倒出什么东西来,坚硬的瓶口在手掌上印出一个弧形的印子。 她在找她的药。 冯筠注意到,仙姑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圆形的红色胎记。他张张嘴,诧异道:“你是吴家娘子?” 仙姑明显迟疑了一瞬,随即又道:“什么吴家娘子,我不认得!” 冯筠观察着仙姑反应,确定她就是失踪的吴家娘子,放缓声音:“你家郎君在找你。” “什么郎君,我是宣华观的仙姑!”她张口否认,神情痛苦,一手紧紧抓着空瓷瓶,使劲往外倒着。眼见是倒不出东西,她又低头,去嗅那瓶子里残余的药丸气味,发出一声满足似地叹息。 疯了。 冯筠心里一阵难过。 根据吴书生的描述,从前他和娘子的感情很好。家里算不上太富裕,但日子也过得无忧无虑。现在因为几枚小小的药丸,被彻底毁掉了。吴家娘子不应该是这样的人生,冯筠想要救她,却不知道该如何救她。这种感觉,好像亲眼见到一个人掉入水中,一点点溺死。 冯筠再也看不下去了,走上前伸手就要抢吴家娘子的小瓷瓶。忽然,他一个踉跄,感觉自己被一根疑似绳子的东西给绊了一下。 冯筠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传来一阵轻响,几支藏在石壁间暗箭划破空气,卷着风刺来。 烛火骤然熄灭。 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冯筠感觉到一股极大的力从身侧传来,一把将他推到地上。四周诡异地安静,就连吴家娘子犯药瘾时的喘息声都听不见了。 “殿下?”冯筠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慌着去摸那根蜡烛,连忙拿火石点燃了它。小小的、昏黄的光照亮了这条幽深暗道的一角,冯筠看见赵素衣背靠着石壁,右肩有一处箭伤,血迹浸入衣衫。他脸色发白,眉头紧皱,一双眼微微睁着,抿起嘴巴不肯出一声,明显是疼得狠了。 赵素衣一天没有吃饭,又连夜奔波,身体已经疲惫不堪。而这支暗箭和先前刺他的匕首一样,上面都涂了藏红。他感觉自己今日霉运当头,居然能两次中毒,后悔刚才进门前没吃顿饱饭、没拜拜如来佛祖。 他难受得厉害,仿佛有把无形的钝刀在一点点往自己身上割,只想痛死过去。 冯筠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赵素衣坐下。赵素衣使不上力,身子倚靠着冯筠,伸手就拧他胳膊。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张张嘴,声音发颤,骂道:“冯筠,你这个狗王八,就不知道躲吗?!” 赵素衣语气虽冲,眼眶却红了。他不想在人前哭,克制着,去拿自己带在身上的药。之前赶路时担心药会掉出去,他特意把装着药的布口袋系在腰带上,结结实实绑了好几个死扣。 现在解不开了。 赵素衣只好推推冯筠:“帮我拿一下药。” 冯筠笨手笨脚地去解赵素衣系在腰间的布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只小葫芦。倒出一枚褐色的药丸,喂赵素衣吃了。 旁边的吴家娘子侧着身子,一双眼直愣愣盯着那只小葫芦。她被毒瘾折磨得思绪不清,听到赵素衣提到了“药”这个字,便以为小葫芦里装的也是天仙丸。她爬起来,不管不顾地蹿过去,想要从冯筠手里抢走小葫芦:“给我!” 冯筠自然不可能让吴家娘子得逞,他一手护住赵素衣的小葫芦,一手夺过她视若珍宝的那只瓷瓶。 他把瓷瓶用力摔到地上,大声告诉吴家娘子:“你从来都不是什么仙姑,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家郎君姓吴,他在等你回家!” 吴家娘子仿佛没有听到冯筠的话,她慢慢跪倒在地,匍匐着身子,用手指一点点捡起瓷瓶的碎块,试图将它们重新拼合到一起。当她发现这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后,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哀哀地叹息。 她放声大哭。 赵素衣看着吴家娘子,恍惚间又记起那几个被拐到王庄子村的女孩子。赵郎君府上的家仆说,起初大家都是不愿意做仙姑的,但学习了教义之后,又自愿做了仙姑。 也许,吴家娘子在最开始的时候,和那些女孩子一样,也是害怕的、想回家的。但是没有人救她,她只能被迫着一点点变成仙姑,直到再也不能回头。 赵素衣已经从赵郎君口中得知,其实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他的父亲赵柳,于三十年前逼死兄长、冤杀朝臣。这个邪丨教的主要成员,多为复仇而来,不惜用毒去控制无辜的百姓。 善与恶的边界,并不似泾与渭那般清浊分明。 而李春娘的父母和王庄子村的村民、她们与他们,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人生。 赵素衣忽然觉得难过,第一次理解了草菅人命这个词的涵义。他们就像是无人在乎的野草,被随随便便地割掉。 赵素衣这次吃完药,并没像上几次那样立刻见效,疼痛反而加剧。他闭上眼睛,头枕在了冯筠肩膀上,样子像是睡着了。 冯筠发觉赵素衣有些不对劲,他从来不会这样贴到自己身上来。冯筠侧目去看,发现赵素衣脸上泪痕阑干,竟不知何时哭了。冯筠低低叫了赵素衣几声,见他没有反应,伸手一摸他额头,温度烫得厉害。 此时,侍卫们料理完刺客,也进入了这条暗道。冯筠把吴家娘子交由这几位照顾看管,抱起赵素衣,一颗心慌慌地向外面跑去。 殿内的赵瑜也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他表弟抱着他亲弟,脑子里顿时产生了很多疑惑。不过他又瞧这俩人的狼狈样子,也便明白了七八分。 赵瑜因为一件从前的旧事,对父亲赵柳、中书令崔衡、以及赵素衣有极大的意见。但想着毕竟是弟弟,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说都得有点气量。他派人以齐王的名头去请大夫,一直从早折腾到傍晚,赵素衣一点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宣华观中的邪丨教妖人都被关进大牢,此地暂时充公,让冯筠他们三个先住下。 赵素衣病着,博安县的事情便交由赵瑜处理,眼下还没回来。 此时,日暮西山,冯筠坐在夕阳余晖之中,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守在赵素衣身边。 赵素衣不发烧了,他很高兴。 现在需要把这碗药喂给赵素衣,他很发愁。 赵素衣还昏迷着,根本喝不进药去。方才冯筠试着用勺子喂他,却叫枕头喝了个饱。 冯筠思来想去,似乎只剩那种又经典、又羞耻的办法了。他这个念头刚起,顿时一个激灵。再一转头,发现不远处的供桌上有一尊太上老君的金像。 那老君横眉冷脸,好像在对冯筠进行无声地痛斥。 这个办法太过流氓,还是当着太上老君金身的面做这猥琐事情。冯筠老脸一红,痛恨自己内心的无耻,但考虑到救人要紧,也就豁出去了。动作豪迈地端起药碗,含了一口在嘴里。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心中忐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凑近了赵素衣,准备将药渡给他。 猛地,冯筠对上了一双浅琥珀黄的眼睛。 赵素衣刚醒,神态还有些迷糊,愣愣地看着他:“冯筠?” 冯筠被赵素衣一瞧,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本能地咽了咽嗓子,却是把药咽下去了,苦得直皱眉头,露出尴尬假笑:“我看你这药好喝,没忍住想尝尝。” 赵素衣轻哼一声,随口道:“那你这样看我,是觉得我看起来好吃,也想尝尝吗?” 冯筠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正经老师,他回想起刚才自己的骚操作,再联系赵素衣的这句话,顿时臊红了脸,结巴道:“你胡说,我怎么...我怎么会是那种不讲男德的人?” 赵素衣看冯筠这个龌龊的反应,就知道这人脑子里绝对没想好事情。他没什么精神,懒得和冯筠计较。别过脸,轻声说:“我想去王庄子村看看。” 冯筠明白,赵素衣说了肯定句,意思是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他见他脸色极差,身子虚得像个风一吹就飞远了的小纸人,忍不住劝:“殿下,你先把药喝完。现在天都要黑了,明日清早我们再去吧。” 赵素衣瞧了眼冯筠手中的碗,里头盛着黑乎乎的药,像煮沸的了臭墨汁,散发出难闻气味。 他下意识想拒绝喝这玩意儿,但想到自己现在这个模样确实不太健康,想了想,接过碗,端起来闷了一大口。 冯筠觉得他不像是在喝药治病,而是在像喝药自杀。 赵素衣被苦得一个哆嗦,只觉一股凉意从胃里直冲天灵盖,头皮都麻了。他干呕一声,差点吐出来,撇着嘴看冯筠,嫌弃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喝?” 冯筠狡辩:“......殿下,我说的是看着好喝。” 28、桑榆非晚 赵素衣受刑一般喝完了药,窗外的暮光如纱般沉入夜色。冯筠见天黑了,点起灯烛,往常这个时候,冯筠都是躲在屋里看赵素衣写的同人小说。如今正主在这儿,倒不好意思把书拿出来了。 冯筠十分无聊。 这一阵他过得提心吊胆,生怕晚上有刺客进来拧掉自己这个假太子的狗头,一直都没睡好。他想,反正现在也没有事情做,倒不如睡觉养养精神。于是,冯筠在屋里又找了一套被褥,在地上铺好。 赵素衣从床上坐起来,侧过头看冯筠忙活,叫他一声:“打什么地铺,你上来睡吧。” 冯筠一怔,竟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以么?” 赵素衣笑出声:“你这个人好奇怪。之前你半夜跑上来的时候,我也没见你这么扭捏,动作麻利得很,怎么现在又矫情起来了?” 冯筠这才知道,自己假装睡地铺、偷摸上床的时候,赵素衣是醒着的。他一想自己的鬼祟行为都被赵素衣看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劈成两半,一半是个大写的“尴”字,另一半则念“尬”。 他张张嘴:“啊这......” “啊什么啊?”赵素衣抱着被子往床里挪,“你要是想睡床,就快点上来。要是不想,今儿就老老实实睡地铺。如果半夜再偷偷摸摸,我会踹你下去。” 冯筠二话没说,把被子枕头一股脑搬到床上。他躺在赵素衣身边,不知为什么,心里没由来地欢喜,嘿嘿直乐。 赵素衣没理冯筠,似是习惯了冯筠这副傻样子。他将被子往身上一裹,转过脸面相墙壁。 冯筠笑了会儿,困意全无。他看看赵素衣的背影,忽然想和他多说说话,轻声问:“殿下,你要睡了吗?” 赵素衣虽然才醒没多久,但实在提不起精神,没说几句话就觉得困。他听到冯筠的声音,睁开眼睛:“不太想睡,你有事儿吗?” “没什么事情,只是想和殿下唠唠嗑。”冯筠想了想,“表哥他跟我说了很多殿下小时候的事情,我觉得着十分有趣。” 赵素衣清楚自己小时候有多浑,他用脚趾甲盖想,也能想到赵瑜肯定挑着自己的糗事告诉冯筠,瞬间恼羞成怒:“五哥这个人好不地道,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冯筠想了想,回道:“表哥说,有一年上元节,殿下六岁。陛下特允宫人们出宫看灯,热闹热闹。殿下扮成个小内侍,跟着蒙混出去。等到第二天了,出宫的宫人只回来了一小半,大部分全趁机跑了。跑了的这群人里头,还包括殿下。当时宫里乱成一锅粥,满长安城找殿下,找了三天。最后发现殿下跟着个算命的老瞎子,正摆摊算命。” 他顿了顿,感慨道:“殿下不愧是殿下,小小年纪就敢独自闯荡江湖。” 赵素衣听到这句话,默默地用被子将自己的脑袋蒙上。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迷路了。 崔嫦曾吓唬赵素衣,大街上有不少拐卖小孩儿的,十分地坏。他害怕自己被拐走,卖到山里给谁家当童养夫、或者是卖给谁当便宜儿子,慌着拜了位算命的江湖人当师父,寻个庇护。 后来算命先生因为这事得了很多封赏,一直活到八十三岁,无疾而终。 赵素衣沉默片刻,又说:“是姐姐找到我的。” 冯筠略感诧异:“姐姐?” 崔嫦就他一个儿子,从哪冒出个姐姐? 赵素衣看出他的疑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微微闭上眼睛:“安平公主。” 冯筠想起来了,他那本历史教材《燕国秘史》里提过一句。很久之前,还是晋王妃的崔嫦在连续遭遇丧子之痛后,身体便不适合生养了。 彼时是个饥年,她和赵柳收养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婴,取名燕燕,当做他们自己的孩子照顾。赵柳登基之后,赵燕燕就成了大公主,封号安平。 安平公主作风骁勇,爱好舞枪弄剑,曾随赵柳与崔嫦北征瀚海、随魏国公西征突厥。不似寻常女儿家,二十八岁仍不愿出嫁,满心建功立业。 冯筠觉得这位只想搞事业的公主,认真贯彻了“男人影响我拔剑的速度”这句话。 他还想和赵素衣多唠唠,却发现不过片刻时间,赵素衣就去见了周公。 冯筠叹息一声,轻轻伸手,帮赵素衣掖好被子,挨着他睡了。 黄豆大小的灯烛燃了一夜,在太阳升起时熄灭,余下了一缕轻飘飘的白烟,袅袅地散在空气里。 清晨,赵素衣十分痛苦地喝完药,与冯筠一起出城,前往王庄子村。 村口种植有数不清的麻黄,翠绿的草杆开出深红色的花,每一棵都往天空的方向生长,永远朝着太阳。 这片麻黄现在属于赵素衣。他打算过几日帮王庄子村找到销路,卖些钱给村民。 冯筠对此有些异议:“殿下,麻黄是害人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烧掉它们?” 赵素衣摘了一朵麻黄的花,拿在手里晃悠。他向他解释:“麻黄,性温,味微苦。具有利水消肿,发汗散寒,宣肺平喘的功效。它本来是一味治病救人的药材。” 赵素衣把花递给冯筠,“我都想好了,等这里的麻黄卖掉后,就改种其它作物,不会让这里的村民继续接触麻黄。” 冯筠问:“现在已经到夏天了,此时重新耕种,会不会来不及?” “来得及,可以先种些毛豆。毛豆长得快,七月种,十月收。王庄子村从前靠麻黄活着,我不让他们种,就要想出其他帮他们赚钱生活的办法。”赵素衣认真道,“种子撒在地里,总有一天会发芽,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们慢慢来到了赵郎君的大宅,这里关着王庄子村中所有染上毒瘾的人,还有包括吴家娘子在内的几名仙姑。 周纨和东宫的侍卫就驻守在这里,随处可以听到那他们犯毒瘾时对旁人的咒骂,歇斯底里,都是些极恶毒的字眼,如刀子一般直戳人的脊梁骨。 他们还想吃药。 赵素衣听着这些人的诅咒,脸色微变,却也没有说什么。他明白,他们都有自己的不如意和苦楚。 与其叫他们闭嘴,赵素衣更希望他们能活下来,像正常人一样,有尊严地、健康地活下来。 29、如是我闻 这时候,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来探望他们的家人。 张九给母亲带了饭。他从官军口中得知,天仙丸是一种会上瘾的毒药,能摧垮人的精气神智,长期服食有害无益,需要强制戒除药瘾。 他找到关着母亲的房屋,敲敲窗户,轻轻唤:“阿娘,我带饭来了!” 房屋门窗紧锁,只在门下掏出一个长方形的洞,宽窄正好能放入一只碗。张九把饭送进去,没多久,一只枯瘦的手臂突然从洞中伸出来,用力张开的五根指如老树的枝杈。 张九认得,这是他阿娘的手。 “张九,张九!”阿娘的沙哑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她极力呼喊着,“你去找找赵大善人,大善人他爱看你的傀儡戏。你去求他给我一些药吧,救救我......!” 张九见过他阿娘犯毒瘾时的模样,虽然看不到她,但眼前已经浮现出她痛苦的脸。他咬咬牙,大声说:“阿娘,那赵大善人是个坏蛋,他已经被抓起来,再也没有药给我们了!” 张九话音刚落,那只手臂便颤抖起来,青筋暴起。她彷如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扯着嗓子叫嚷:“你胡说什么?张九,张九!你快些去找赵大善人,拜托他救救我!” 官军提前告知了张九,说戒除药瘾的过程极其艰难,他的家人可能会陷入神志不清、发疯癫狂的状态,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张九看着阿娘的手,忽然想起它从前的样子。看着柔软,指间却有力量。每次去牵,能感觉到粗糙的茧透出一股温暖。 张九装作听不到阿娘的谩骂声,缓慢蹲下丨身,向从前那样去牵她,只摸到了硌手的骨节和冰凉的皮肤。他失措惊慌,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心中哀恸,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素衣远远听到有人在哭,像是孩子的声音。他赶过去看,却发现是一张熟悉的脸。 他记得这个叫张九的小白眼狼。 张九慢慢抬起头,见是赵素衣,身子不自觉地缩了下。他打着哭嗝,眼神闪躲,怯怯地行礼:“殿下。” “我知道你,你拿匕首扎了我一下。”赵素衣向他招手,“你过来。” 张九不知道赵素衣想做什么,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上泪水。他刚走过去,忽然觉得肩膀一疼,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倒,脑袋“咚”一声磕到了地面,火辣辣地疼。 赵素衣一脚把他踢到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九,认真道:“咱们的事情到此为止,你年纪小上了赵郎君的当,我不会再和你计较。” 冯筠看看赵素衣,又看看张九,明白赵素衣身上另一处锐器伤是从哪来的了。 张九爬起来对赵素衣道谢。 赵素衣从头到脚打量张九,发现他拎着食盒,语气温和了些:“你家人在这里? 张九点点头:“是我阿娘。”他迟疑片刻,忽然问,“殿下,我阿娘以后会好起来吗?” 赵素衣想了想,回答他:“会,以后都会好起来。” 他觉得时间其实是温柔而冷静的,如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将诸多人事容纳沉淀。他相信不久之后,这片曾经生满麻黄的土地,会长出新的作物。等再过一阵,人们会从屋子里走出来,看一看世间的风,闻一闻田野的花香。 赵素衣拿出几枚刻有“平安喜乐”的小玩具铜钱,递到了张九手里。他对他笑笑:“送给你了。” 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会如洪水般来去汹汹,太阳终究会升起来,前路一片天光坦荡。 他希望这里的人,都能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冯筠在旁边看到赵素衣送出小铜钱,抬头望望净蓝色的天空,笑道:“殿下,我猜明天也会是个好天气。” “借你吉言。”赵素衣瞅了眼冯筠,又拍拍张九的肩膀,转身走了。 冯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着交叠在一起,如同冰融化在了水里。 赵素衣去找赵瑜。 他五哥脑子不太灵光,但办事十分牢靠,不过一天,就查清楚赵郎君府上的账目。 其中有一笔,记录了最近从渔阳南园送过来的财物,且金额巨大。而渔阳县的南园,是崔嫦的旧居。空置多年没有人住,平时都是由崔家的仆从帮忙打理。 冯筠想,一笔巨款从皇后旧宅里寄出来,这事情越琢磨越觉得奇怪。要不是赵素衣这个太子之位稳得像金刚石雕的,他都要怀疑中书令想造反了。 赵素衣脸色不太好,看到账本时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他查了一圈,居然查到了自家脑袋上。兹事体大,他决定把搜出来的东西都拿给赵柳。 三人又在王庄子村里住了一段时间,安排好所有事情之后,离开博安县返回长安。 赵素衣连续中了两次毒,虽没有性命危险,但身子虚弱,一会儿就没了精神。一整天的时间,他一半用来赶路,一半用来打瞌睡。 他们回到长安时,蝉鸣正闹,榴花正红。 赵素衣先去东宫睡了一觉,养足精神后才前往太极宫。他得知赵瑜方才已经来过,向赵柳讲明了博安县的情况。 但除了博安县的事情,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赵柳,必须当面知道答案。 最近天气太热,赵柳坐在上次钓鱼的池塘边,他独自一人,手中端了碗冰凉凉的“小酥山”,吹着水面徐徐而来的风,看上去格外惬意。 “阿爹。”赵素衣从后面唤了一声。 赵柳回头问:“佛狸,博安县的事情你哥哥同我说了,你还有什么事情找我?” 赵素衣开门见山:“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阿爹,关于钱英和赵郎君。” 赵柳对此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笑了:“佛狸,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遇见了赵郎君,他和你说了些旧事,对不对?” 他吃了一大口小酥山,凉得有点倒牙,吸了两口气缓解,“你阿娘告诉我,我是这话本故事里面的大奸角晋王,我的最小的儿子则是个小奸角。我俩无恶不作、欺压百姓,最后会被主角和皇帝赵润一起打倒。” 赵柳怕赵素衣没有听清,又重复一遍:“在话本故事里,赵润是皇帝。” “佛狸,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敬重赵润,他是我的兄长。从前家里穷,为了养活弟弟妹妹,他每日天不亮就往城里走,走得脚上被草鞋磨出血泡,就为了能乞讨到几口粮食分给我们。 “有次家里实在没有饭吃了,你阿爷没有办法,便把我给卖给米铺当学徒,换了几袋粮食。当天晚上,兄长就来偷偷找我,把我背回了家。他说,我年纪小吃不了苦。如果第二天人家来找,他就跟他们走。 “赵润待我一直很好,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故事的结局会是他联合外人,将我和我的家人杀掉。我们多年的兄弟情谊,居然比不上一个外人? “我当时觉得就这话本写得离谱可笑,那女秀才笔下的人,竟会失去自我,沦为故事发展的工具。这样的结局我不接受,我要好好地活,让更多的人都能好好地活......我要改变整个故事,我要当皇帝,拥有足以影响天下的权力,从而改变整个故事的走向。” 他长长叹息一声:“这个世界,应该属于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我不到谁是小月亮,两害取其轻。所以赵润不能做皇帝,他一旦登基,故事就会按照原定的剧情发展。 “届时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牵线木偶,任由剧情摆弄。天下万民,皆成为主角一人陪衬。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 不接受。 赵素衣不接受。 就像冯筠说的那样,他虽然诞生在故事里,但他也是活生生的人。 每个人生来自由,谁天生也不是谁的陪衬。 赵素衣震惊之余,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邪丨教产生的原因是赵润蒙冤,但如果按照话本剧情,赵润登基,这个邪丨教也不会存在。 一切种种,竟连成一个冤冤相报的闭环。 按照崔嫦的话来讲,都是蝴蝶效应。 赵素衣望着自己的父亲,心底忽然涌出一股难以明说的难过。 李春娘的父母、钱英的家人、王庄子村的村民.....这一切的源头,竟是因为一个近乎于崇高的梦想。 他这个小奸角沾光当了九年的太子,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磊落光明地指责自己的父亲? 或许命运早已在暗地里标注好了价格,在让人得到一些的同时,也注定会失去什么。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此时,太阳向西。树木的影子随着移动。它们落在地上,互相交织在一起,仿佛形成了一道厚重的藩篱。 30、阴阴夏木 次日清早,冯筠从床上蹿起来。他在博安县时天天睡到自然醒,今天忽然上班,身体和脑子还没适应,一下子起晚了。 幸亏冯老师上辈子一直踩点打卡,练就了一身在迟到边缘大鹏展翅的功夫。他心中慌而不乱,披上衣服,将头发简单绑起,揣上两个热乎馒头,狂奔出魏国公府,策马向皇城疾驰。 冯筠赶到东宫时,时间正正好好。他松了一口气,整理衣衫,做出从容地样子来到光天殿。他看到仲兰守在殿门外,苦着张脸发呆,明显是遇到了烦心事。于是便问:“仲兰,这大清早的,你发什么愁?” 仲兰看见冯筠,眼神亮了亮,凑上前轻声道:“中郎将来得正好,昨天下午殿下去了一趟太极宫,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的,晚上就没用饭。今早只尝了两口,就把我赶出来了。中郎将,你同殿下关系亲近,劝劝殿下。” 昨天下午从太极宫回来? 冯筠刚才赶路的时候,路过大理寺,顺道听了几句八卦。说昨日晚间,陛下召见几名臣子,一起商讨邪丨教的相关案情。喊了齐王,没喊太子。 冯筠本来觉得,赵柳是体恤赵素衣生病才没叫他。如今一琢磨,更像是父子间出了什么事情。赵素衣那个河豚脾气,倔起来杀敌一百自损一万,他自己就能气死自己。 “我去跟殿下说,放心吧。”冯筠安慰仲兰,走入殿内去看赵素衣。 此时,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棂疏疏地照进来。窗子旁边摆了一把躺椅,赵素衣靠在上头,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单,闭目安睡。他右臂搭在扶手上自然垂下,指间捏着一本《论语》。 凭借多年教学经验,冯老师一眼看出那本《论语》有猫腻。他悄悄过去,弯腰把书拿到自己手里。发现它只是在外面套了个《论语》的封皮纸壳,芯子则是一本香艳火辣的黄书,已经看了一大半。 冯老师心说了不得,自己活这么多年,头次见这么别致的解压方法。他将黄书撂在一边的桌子上,轻轻地叫赵素衣:“殿下,一会儿再睡,先把饭吃了。” 赵素衣听到冯筠的声音,抬起手揉揉眼睛。随即又觉出不对,小声嘀咕:“我论语呢?” “殿下,就你这个论语的内容,要是让孔圣人他老人家知道,怕不是要今晚来找你长谈。”冯筠道,“书我给你放一边了,起来先吃饭。” 赵素衣扭过脸:“不想吃,没胃口。” 冯老师擅长对叛逆期学生进行话疗,温声道:“殿下,你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能和我说说吗?” 赵素衣又转过头看冯筠,见他神情关切,记起阿娘曾说,外面的世界里有一种叫做“心灵鸡汤”的话术,专门劝人积极向上的。 好话谁不爱听,冯筠熬鸡汤的水平尚可,赵素衣便想要一碗来尝尝:“我昨天从阿爹那儿看了一本烂故事。” 冯筠问:“有多烂?” 赵素衣想了想,说:“从前有个员外,他有两个儿子。员外本想让一郎继承家业,但二郎知道未来一郎会杀掉他,先下手为强,将二郎杀了。 “然而某一天,一伙盗贼闯入村庄,对村民烧杀抢掠。继承了家业的二郎就派了个人去调查这伙盗贼。这个人叫...叫阿宝,是二郎的儿子。阿宝查来查去,发现这伙盗贼其实是死去一郎的同伴,此番来为了向二郎报仇。 “阿宝还知道,当初二郎杀掉一郎时,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牵连了很多无辜的人。但二郎平时教导阿宝,要好好地对每一个人,尊重每一个人。阿宝觉得二郎的言行矛盾,心里有些迷茫,就想问问二郎,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二郎告诉阿宝,一郎当员外会害了很多人,必须杀掉一郎。并对阿宝说,他从一开始就清楚,阿宝会查到当年旧事的真相,想着阿宝聪明,晓得分寸,能体谅阿爹的难处。 “但没想到那些盗贼三言两语就能把阿宝说懵,实属不该。二郎将阿宝训了一顿,盗贼的事情也不让阿宝再管,以免再蹦出个什么人挑拨他们父子关系,日后离心离德。 “二郎为了拯救大家,理由正当。阿宝没有办法责怪自己的父亲心狠,更觉得盗贼可怜可恶,那些无辜的人冤枉。” 冯筠难得聪明一回:“殿下,你说的这个阿宝,是你自己吗?” 赵素衣恨他这难得的聪明,咬牙切齿:“中郎将,你放肆了。” 冯筠看赵素衣这个反应,知道自己猜中。他仔细想了想赵素衣说的故事,明白了其中关窍,对症下药:“殿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觉得那伙盗贼该死,不管他们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错了就是错了。既然是错,就必须得到惩罚。但是你没有办法责怪二郎,也没有办法救那些无辜的人,更何况二郎现在还是个好员外。你在因为这件事生气,对么?” 赵素衣没说话。 冯筠长叹一声:“殿下,我有个办法。” 赵素衣抬眼看他:“你说。” “这一连串的事情皆因二郎而起,他总要给那些无辜含冤的人一个交代,这是他的错处。我相信这天日昭昭,自有公理。无辜的人不能含冤而死,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 冯筠说这话时心跳得很快。他清楚赵素衣嘴里的二郎是谁,一番大不敬的言论讲下来,他佩服死了自己的胆量,觉得自己堪比喝了几碗大酒、拳打老虎的好汉武松,猛得一批。 赵素衣听出冯筠的暗示,故意说:“这事很难。” 冯筠笑着问:“事情难,殿下就不做了吗?” 赵素衣也跟着笑,他看看冯筠,心中微有触动,突然问:“你会和我一起么?” “会的。”冯老师宽慰他,“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我都会陪着殿下。” 赵素衣对冯筠的鸡汤十分满意,他伸伸懒腰,从躺椅上坐起来:“我姐姐那儿请了个西域乐班,邀请我十天后到她府上去听。正好你休旬假,跟我一起去吧。” 冯筠想,小赵同志竟约我去听音乐会,这友谊的小船开得好快。他心中大喜,连忙应下,又道:“所以,殿下你吃饭吗?” 赵素衣瞥冯筠一眼:“去帮我热热。” 冯筠达到目的,欢欢喜喜地去了。 冯筠走后,赵素衣觉得有些困,盖着小被单躺了回去。他靠着躺椅,眼睛看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浮动。伸手去拂,同时摸到了几束阳光。 温暖的,明亮的。 他很喜欢。 等冯筠回来,看见赵素衣又睡着了。他放下热腾腾的粥,过去喊他。才要开口,想起赵素衣给自己起的小名,坏心思地说:“阿宝?起来了阿宝。” 赵素衣迷迷糊糊,没听清冯筠说的是什么,含混地应了一声。 冯筠大觉有趣,嘿嘿地乐,继续喊他:“阿宝?阿宝?” 这两句赵素衣听清楚了,他后悔自己的草率,随口说了个“阿宝”,应该说叫“叶野”,还能占冯筠几句便宜。 赵素衣翻个身,瞬间蹿起来,伸手就要堵冯筠的嘴。那椅子被他蹬得一歪,向右翻倒过去。冯筠瞧得心里一跳,他眼疾手快,上前去接将要摔倒的赵素衣,将人抱了个满怀。 冯筠嗅到赵素衣身上的熏香气味,温温柔柔的,像是兰花。他定定神,问:“殿下,你没事吧......?” 赵素衣不习惯与旁人肢体接触,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碰到的地方有一种怪异的痒。他一把推开冯筠,也不穿鞋,光着脚走到桌边,直接坐了上去。一边喝粥,一边拿眼睛瞪冯筠。 冯筠瞧着赵素衣这番姿态,心说,好大的气性,我就是抱了他一下,这友谊的小船怎说翻就翻了? 他想起上辈子贴在办公室墙上的那句毒鸡汤:“有错都是我的错,我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决定向赵素衣道歉:“对不住殿下,我刚刚不应该抱你。” 赵素衣听到这句话,之前被碰过的地方又泛起那股怪异的痒,耳朵顿时红了。他心里又羞又气,冷笑道:“你这几天到外头看大门吧。” 冯筠撇撇嘴,他就想不明白,刚刚赵素衣还约自己一起去听音乐会,气氛快乐。怎么一转眼就翻了脸,将自己发配出门? 小骗子,骗人感情。 冯筠不情不愿地去了,心中宽慰自己:阿宝矫情,我不和他计较。 冯筠在东宫看了十天大门,被诸位同僚亲切问候了十天,终于等到了旬假。因为是赵素衣第一次约他出去玩,格外重视了些,早早起床准备,早早出了门。 安平公主府也在胜业坊,距离魏国公府不远。冯筠步行过去时,宴会还没有开始。他与赵素衣约好在公主府中见面,先一步进去了。 冯筠听人说过安平公主赵燕燕上阵杀敌时的骁勇模样,本来以为她会是个相貌英气的女子。今日一见,却发现自己想岔了。 赵燕燕有一双极温柔的眉眼,足以令人忘记她这双手是可以握住刀的。 31、秾艳一枝 安平公主府曾是前朝昏君的潜邸,庭院布置雅致,装饰风格仍保留着几分旧时的奢靡华丽。赵燕燕虽不是赵柳和崔嫦的亲生女儿,却是最受宠爱的公主,更何况她有军功在身,能被她邀请来参加乐宴的人,身份与品位都不一般。 冯筠向赵燕燕行礼:“臣冯筠见过公主。” 赵燕燕离宫独居已久,从来没有见过冯筠,只是听说过关于他的一些事情。譬如说他痴呆十九年,忽然知晓事理,和皇后殿下当年一模一样。 她打量他几眼,笑道:“中郎将不必讲究这些虚礼,我之前就听阿爹提起过你,他对你十分看重。” 冯筠想,赵柳看重自己的方式好生特别,竟是指派去做打小报告的阴间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赵燕燕的话,只得尴尬笑了两声,放了句文绉绉的马屁:“承蒙陛下厚爱,臣不胜感激。” 赵燕燕看出他的窘迫,岔开话:“七郎没和你一起来吗?我还没有告诉他,今天姑姑也会来凑热闹。他知道了肯定高兴。” 赵燕燕口中的“姑姑”是赵柳唯一的妹妹,高阳长公主。高阳长公主出了名的好美色,府上养着好些小郎君供她欣赏。她先后嫁过两次,第一任丈夫早早去世,第二任丈夫因赵润遭牵连问罪,郁郁病死在牢中。故而,赵柳对长公主格外优待,对她这豢养小郎君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音未落,高阳长公主便走进门。长公主年愈四十,穿着一身大红衣裙,这般张扬的颜色却更显得她气质风流,举手投足之间有种落落地潇洒。 长公主身后跟了四五个少年人,都是唇红齿白的好模样。冯筠顿觉她比某萧姓女歌手还快乐,直呼好家伙。 赵燕燕唤她:“姑姑!” 高阳长公主走向赵燕燕,笑道:“我也想组个西域乐班,听说你这里有,就来看看。若还有什么好苗子,别忘了推荐给我。”她的目光又落在冯筠身上,略一打量,“这位是?” 赵燕燕替冯筠回答:“太子亲府中郎将,魏国公家的三郎。” “冯筠是吗?你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长公主蹙眉道,“七郎没和你一起来?我还给他带了点心。” 冯筠发现了,无论是安平公主还是高阳长公主,都默认自己是和赵素衣绑定出现的。他心里有些小小的高兴,回答:“殿下和我约好在公主府内碰面,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冯筠同两位公主闲聊片刻,乐宴开始时,赵素衣还没有来。冯老师粗人一个,只爱土味小调儿,根本不懂雅乐古曲,硬着头皮愣听。就像考场上做语文阅读理解的学生,明明原句没有这个意思,也得愣写的感觉。 他记得上次在承天门时的尴尬场面,这次还精心准备了潮流舞蹈,打算在赵素衣面前一雪前耻。 哪想到,现在都没瞧见赵素衣。 冯筠大觉可惜,自己的绝妙才艺无人欣赏,阳春白雪,他索性埋头干饭。直到乐宴结束,赵素衣也没有出现。冯筠曲子没记住几首,饭却吃撑了。 冯筠向赵燕燕道别,感谢她的款待。临走之前,长公主却叫住他:“中郎将,你等一下!”她从身后一名少年手中拿过一只点心盒子,递给冯筠,“这是我给七郎带的,你有空就帮我送给他。” 高阳长公主的孩子早夭,对年幼丧母的赵素衣多有照顾。经常入宫带着他玩,姑侄感情很好。 冯筠答应长公主,目送她离开后,抱着点心盒子在安平公主府门外等赵素衣。他的直觉告诉他,赵素衣不是无缘无故爽约的人。既然没有说不来,那就是会来。 虽然音乐会结束了,他还是要等他。 天边几片云彩,在时间中慢慢向西去了。 寝殿内,赵素衣在蝉鸣声中惊醒,睁眼瞧见外头那轮大太阳,立刻知道自己误事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就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阵一阵的疼。但他记得和冯筠的约定,找出几颗药吃了,披上衣服就向外走。 赵素衣想,冯筠那个耿直的头脑,他这时候一定还在等自己。 他得赶快去找他。 赵素衣骑马离开皇城,一路疾行。好在胜业坊距离皇城不远,没一会儿工夫,便来到了安平公主府附近。赵素衣远远望见冯筠的身影,他站在一棵柳树的树荫里,一身锦缎裁成的黑色长袍,披着斑驳的阳光。 赵素衣虽然猜到冯筠在等自己,但看到这个人时候,心中仍觉得欣喜。他眼尖,发现冯筠手里抱着一只红木盒子,似是礼物。 赵素衣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想着自己两手空空,还迟到了。他让马放缓速度,向左右环顾,忽然记起在来的路上,看到别人家院子里有一树石榴开得正好,花枝都伸到了院墙外。 赵素衣趁着冯筠没有发现自己,调转方向,直奔那户人家。到达之后,他见四周无人,赶忙下马跑到墙边,跳起来偷着折了一枝石榴花。 他将花枝小心翼翼地放好,骑马去找冯筠。 夏季的阳光炽烈,蝉鸣声随着温度的逐渐升高而愈响。冯筠拍死几只在身上开餐的蚊子,突然觉得眉心发痒,伸手一抓,摸到个被蚊子叮出来的肿包。 他心说这蚊子真会找地方,竟一口给自己嘬成了佛祖同款妆面。正心烦时,耳畔传来一阵屹蹬蹬地马蹄声,由远及近。 冯筠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赵素衣迎着阳光奔赴而来。他浅蓝的衣袂在风里,襟上别了一枝火红的石榴花。 冯筠张张嘴,才想唤赵素衣的名字,却见他一勒缰绳停在身前,取下那枝石榴花,扬手轻轻掷到自己怀里,挑眉笑着说:“送给你。” 花很好看,浅碧深红,动人颜色不需多。 冯筠登时愣了,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里有很多很多话想告诉赵素衣。但那些话具体是什么内容,他不知道。 他恨自己像块木头。 冯筠收下了赵素衣的花,理应有所表示。可惜他现在脑子里空空如也,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叫赵素衣的大名又不太礼貌,想了想,抬起头轻声唤: “阿宝。” 32、玉壶光转 赵素衣听到这一声“阿宝”,特别想扒开冯筠的脑壳,瞧瞧里头究竟是个什么神奇的构造,能组成出这么神奇的人。 赵素衣瞅了瞅冯筠,一眼看见他眉间肿起来的大红蚊子包,揶揄道:“中郎将,你今天的打扮好别致。” 冯筠下意识伸手去挡眉间的蚊子包,心中大恨,这小东西毁了自己倜傥的模样。不过他转念又想,反正都这样了。干脆放下手,坦荡地露着那包,对自己竖起大拇指,笑了两声:“殿下,大概是我太有魅力,蚊子见了都把持不住。” “啧。”赵素衣想,冯筠大概是属向日葵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快乐起来,整个人灿烂得不行。就算没有乐子,他自己也能找到乐子。 赵素衣就喜欢冯筠的这股子快乐劲儿,想了想,向他说:“今天我睡迟了,让你久等。路上的石榴花好看,想给你瞧瞧,就偷了一枝。” 冯筠头一次见赵素衣态度这么温和,更欢喜了些。他左手拿住石榴花,右手往外递点心盒子:“这是长公主叫我帮忙带给你的。” 赵素衣原以为它是冯筠给自己准备的礼物,现在得知是姑姑,心底生出一种自作多情的羞恼,脸色略略红了。他接过点心盒子,打开后看到里面装满了樱桃毕罗。 高阳长公主很会做点心,赵素衣记得小时候,她经常做樱桃毕罗给自己。先将樱桃果肉打成馅,放些糖,裹进掺了奶的面团里,压成饼。之后装进小蒸笼里蒸一蒸,再拿出来的时候,还能看到薄薄面皮透着樱桃馅的熟红。 咬上去又软又甜。 赵素衣原想拿出两个给自己和冯筠吃,但又记起握过缰绳的手不干净,又把盖子盖好,打算一会儿再尝。他转头问冯筠:“你有空吗?” 冯筠点点头:“有啊。我今儿休假,啥也没有,就是有空。” “你少跟我贫。”赵素衣垂眸看他,“我还知道一个好玩的地方,跟我去吗?我请你。” 冯筠欣然答应,问:“那地方远不远?如果远的话,我回家去牵马,殿下等我一会儿。” “挺远的,在长安西市那边。你先回家牵马吧,正好我去看看姐姐。”赵素衣本来考虑着邀冯筠同乘,听他这样说,也便不强求了。 “那殿下等我一会儿。”冯筠不知道自己错过什么,喜滋滋地回家去了。 赵素衣滚鞍下马,进府去找赵燕燕。 赵燕燕一见赵素衣,屏退左右。她走到赵素衣身前,严肃道:“七郎,这次我邀你来,除了听曲子,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和你说。” 赵素衣虽然无法无天,但平生最怵三人。头两位是他阿爹阿娘,最后一位便是他这个姐姐。姐姐只是看起来温柔和气,若真发起狠来,能拎起刀将房给拆了。京中大小纨绔都挨过她的揍,人送绰号“胭脂虎”。 赵素衣观赵燕燕的神情,猜测她要告诉自己的事情不一般,做好挨训的心里准备:“姐姐,你说吧。” 赵燕燕望着他叹口气:“那个邪丨教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从一开始的王纯,到如今查到渔阳南园,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王纯是你的人,南园一直由舅舅打理...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件件都挨得着你?七郎,你接下来必须万分小心,我最近心神不宁,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赵素衣才想安慰赵燕燕几句,却不料她话锋一转,训起他来:“七郎,你最近是不是让人查赵润的事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据我所知,邪丨教的人都是赵润的旧部,他们大逆不道,还拥护着一个殿下,说是赵润的儿子。赵润的后人皆被问罪,这个殿下怎么来的?”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种情况?赵润当年并没有死。阿爹赐了他毒酒,而这酒是让姑姑送的,姑姑与赵润素来亲近,帮他诈死出逃也不是不可能。 “万一真是我猜测的这样,那么七郎你想做的事情必不可能成功。依照阿爹的性子,他因一时心软,默许姑姑放走了赵润。如今赵润旧部又搞出邪丨教,那他们简直是不知好歹。无论三十年前死去的人有何冤屈,就算是窦娥,对现在的阿爹而言,全部都是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她微怒道:“这只是我的一些猜想,当不得真。但是,无论他赵润是死是活,归根结底,这都是一笔烂糊涂账,你非得在烂账里头找公理。七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眼下五郎势大,六郎也是个不安分的。舅舅还被南园的事情绊住脚,你还敢跳出来?” 赵素衣稍微低了头:“......姐姐,我知道了。舅舅那边的事情,我也会想办法,不会拖累舅舅。” “你知道了?”赵燕燕拧眉道,“我真应该拿面镜子,让你自己照照自己现在的样子。你撇着嘴跟我说你知道了?怎么着,你是觉得我眼神不好使,读不懂你脸上的这个倔字吗?往事如烟,那些人都死了三十年,就算有滔天的冤情,也和你没有关系。” 赵柳在继位之初,为了清扫赵润残存在朝中的势力,大兴牢狱。推事院便是在那时候成立的,以至于党同伐异、人人自危。 短短十天,赵素衣就拿到了一份涉事官员的名单,其上记载七十余人,多为冤假错案,还只是冰山一角。这些官员里不乏新科进士,他们和他们年轻的、没有实现的抱负,一起死在刑场,或是遥远的安南、轮台、瀚海。 桩桩件件俱是人命,最沉重不过。虽是往事,又岂能如烟? 赵燕燕见赵素衣一言不发,明白他这是要一条路走到黑,气道:“七郎,你可怜他们,到时候真出了事,没有人可怜你。” 赵素衣卖了个乖:“姐姐会可怜我。” “我只想骂你!”赵燕燕回身拎起一堆准备好的点心塞给赵素衣,“你总在应该装傻的时候聪明,应该聪明的时候犯愣。拿着东西快走,我生气了。” 赵素衣闻言,抱着东西就往外跑。 赵燕燕说得那些话,赵素衣都明白。他感觉这些事情好比走路,不应该因为路上有泥巴,就原地不动了。 那些圣人书本上教他做君子,而现实却让他夹起尾巴当小人。 若天下道理皆如此,那还读个狗屁的书。 赵素衣离开公主府,一眼望到冯筠的身影。见这个人在阳光里等着自己,潜意识里放慢了脚步。 姐姐说,如果真出了事情,没有人会可怜他。可赵素衣清楚记得,冯筠前几日说,会一直陪着自己,一年四季的那种。 不过,冯筠是魏国公家的三郎,和赵瑜是正儿八经的亲戚。 赵素衣一念至此,心里惴惴地,无端生出些害怕。他想再确定一下冯筠的回答,走到他身边,抬起头,小声问:“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冯筠不清楚赵素衣怎么又提起这个,仍然认真回答,“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我都会陪着殿下。” 赵素衣没说话,而是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冯筠恍恍惚惚,好像被下了降头。他觉得他笑起来时格外的好看,像是春天的桃花,有一种灿烂的温柔。 此时,天上有云,云下有风,风中飘着夏季的花香,满目都是阳光。在切切的蝉鸣里,冯筠听到赵素衣的声音: “走吧。” 冯筠醒过神来:“去哪?” “带你去玩。” 他们前往西市旁边的礼泉坊。 礼泉坊内居住着许多胡商,他们将故乡的生活习俗一并带来到长安这座中原都城中。临街开着各种各样的小吃铺子,什么胡饼,蒸饼、馄饨、汤饼。还有婆罗门轻高面、酪樱桃、透花糍一类的点心。 冯筠后悔了,如果早知道赵素衣来逛美食城,一定不会在安平公主府中吃那么多饭。眼下瞅着这么些特色小吃,舌头想尝尝可惜胃里拒绝,感觉实在折磨。 夏季炎热,赵素衣买了一大碗酥山端着,冰冰凉凉的雪上浇着奶酪乳和樱桃,酸甜口的,很是解暑。他特地向店家要了两只小勺子,无奈冯筠撑得要死,无福消受,只抿了几口解馋。 礼泉坊中出名的除了小吃,还有祆祠。祆祠顾名思义,是火祆教的教堂。每逢“赛祆”的日子,里头的胡僧就会出来,到祆祠周围烹羊宰牛,载歌载舞,以敬神明。 赵素衣都打听好了,今日赛祆,除了往常的老几样,晚间还会有一场烟火表演。 代表着宵禁的六百下鼓声很快响起,长安城内各条主道不允许再出现行人,各坊外寥寥寂静,各坊内却依旧热闹。 天一黑,礼泉坊内张灯结彩,柔和的光芒汇聚在一处,仿佛给这片小天地打上一层暖黄的滤镜。 祆祠里的胡僧已经开始准备敬神活动,他们穿着翻领胡服,或奏琵琶、或吹笛、或吹筚篥,在来自于故乡的曲子中,跳起了故乡的舞蹈。不远处生着火,火上架着只全羊,烤出来的油脂慢慢滴在地上,一阵阵地香。 祆祠附近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不少小商贩也来凑这份热闹,把摊位支在近处,俨然成了片小夜市。 赵素衣看到不远处有个摊子在卖木傀儡娃娃,想起王庄子村那个叫张九的很会玩这个东西。随便一拉绳子,娃娃的四肢就能做出各种动作。他心觉有趣,挤进摊位前买了两个,想拿给冯筠玩。 赵素衣兴冲冲地回去,却发现冯筠不见了。他朝四周望望,无奈人太多,一个挨着一个,如同一座座高山阻碍了视线,一时间也瞅不见冯筠去了哪里。 他顿时心烦起来。 赵素衣等了好久,冯筠都没有出现。他有些生气,这个愣子没吭一声就跑了,也不知道去干什么。赵素衣想到周围找一找冯筠,可又担心他回来看不到自己,只挪了一步,便决定再等他一会儿。 只是这一会儿很快过去,赵素衣不得已,又加了个“一会儿”,继续在原地等冯筠。 在人群的喧闹之中,他忽然听到了一句:“阿宝!” 赵素衣转过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但见冯筠在灯火阑珊处朝自己挥着左手,欢欢喜喜地跑过来,“阿宝!” 赵素衣眉头微皱,才想怪他,然而冯筠像变戏法般,右手拿出一大把烟火棒。他笑着说: “送给你。” 赵素衣张张嘴,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他略低下头,伸手去接烟火棒。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嗖”一声急响。一朵浅黄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开,须臾之间又碎成了千点万点,似星星坠落,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烟痕。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烟花升空的声音接连响起,在夜空铺出一片璀璨光明。 作者有话要说:祆教这一段有参考唐代张鷟《朝野佥载》 33、顾曲周郎 长安城宵禁,赵素衣和冯筠看完烟花,打算在礼泉坊找间旅舍住下。冯筠很喜欢木傀儡娃娃,扯着丝绳玩了一路。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与煌煌灯火,来到了一间胡姬酒肆外。酒肆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一阵轻快的琵琶声传到了街上。 赵素衣驻足片刻,听出这是两把四弦琵琶,一唱一和,如有应答。它们合奏的曲子名为《玉门》,据说是某西域胡商前往长安,途径玉门关时在马上所作的思乡之曲。 其中一把琵琶的弦音不准,使得整首曲子听起来有股生涩之感。 冯筠想起来,今天在安平公主府中,有人提了一嘴,说长安城里数太子殿下的琵琶最好。他看看赵素衣,问道:“阿宝,进去瞧瞧?” 赵素衣不喜欢冯筠管自己叫阿宝,觉得太过矫情,将他本人的气势都叫软了。无奈这个名字是自己脑抽起的,冯筠又喊得顺口,只好暂时忍了。 赵素衣走进这家小酒肆,店中生意不错,厅中基本都坐满了。他看到弹琵琶的是两名娇俏少女,她们皮肤白皙,高鼻深目,长相几乎一模一样,是粟特人。 他和冯筠要了个带床铺的单间,才一进去,女店家就来推荐她的葡萄酒。她也是一名胡人,只是年纪有些大了,眉目间仍有几分半老徐娘的风韵。 赵素衣不怎么会喝酒,将菜单子扔给冯筠,向她说:“店家,能叫外面那两位弹琵琶的小娘子过来吗?” 店家面露难色:“郎君,她们是我是侄女,来长安就是混口饭吃。年纪还小,没法陪郎君尽兴。” 冯筠知她想歪,再看赵素衣黑了脸,噗嗤笑出声:“娘子多虑了,我家郎君擅长弹琵琶,想叫你家两位小娘子来聊一聊,没别的意思,就一会儿。” 店家打量冯筠几眼,又打量赵素衣,瞅着他们俩像是正经人,出门叫了两位少女过来。 两名粟特少女不过十五岁。左边那个是姐姐,汉名是采玉。右边的是妹妹,看着怯生生的,叫做水碧。 采玉和水碧按照赵素衣的要求再次弹起《玉门》,拨子刚扫出两个音,赵素衣便打断了她们,他指了下采玉的琵琶:“就是这把,你把它给我。” 采玉从座位上站起,大方地把琵琶递给赵素衣。这是一把红木的四弦琵琶,赵素衣接过来横抱在怀里,抬手扭动琴轴,定弦校音。片刻后,他用拨子拨动琴弦,音律如珠滚落,正是那一首《玉门》。 初始曲调轻快,像落在绿洲的的小雨,点点滴滴,淅淅沥沥。紧接着,这场雨似乎在烈日的炙烤下蒸发,水汽融入风里,飞速穿过了万里茫茫黄沙,追上商队向东前行的队伍。一时间,驼铃声、马鸣声、车辙声渐次响起,最后俱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黄河远上,孤城一片。杨柳春风,不度玉门。 赵素衣已经放下了拨子,但那段旋律却依然响在冯老师耳边。他自认是个文化人,却想不起任何形容词来描述这种感觉,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妈的好活! 冯筠忍住拍桌叫好的冲动,猛喝了几口酒平复心情。他想,上次在承天门时,自己只顾着吃菜和发愁跳舞,居然没有注意听赵素衣的琵琶。 他心里一阵后悔,这菜可以慢慢吃,舞可以慢慢跳。但想让赵素衣弹美滋滋小曲儿给自己听,对不起,请等猴年马月。 另一边的采玉回过神,她露出欣喜神色,问:“郎君,你可以教我和妹妹弹琵琶吗?不瞒郎君,我们的故乡在康居都护府,阿爹应召入伍,随魏国公征讨西突厥,不幸阵亡。阿娘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我们姐妹两人,带了钱来长安投奔姑姑。琵琶还是阿娘教的,学得并不好。” 冯筠知道赵素衣不会,也不可能教这两个姑娘,他记得高阳长公主那边想组个西域乐班,觉得这是个机会,能吃上皇粮,比在酒肆里当乐伶好得多,于是提了一句:“你们可以去长春观瞧瞧,长公主在招西域乐师。” 高阳长公主在她第二任丈夫病死狱中后,便在长春观中出家做了女道士。出家人讲究清心寡欲,可惜长公主的半颗心仍系红尘,只做到了清心,与寡欲的境界尚有一段距离。众人依旧习惯称呼她俗家的封号。 采玉见他两人衣着打扮,非富即贵。故意做出窘迫样子,试探道:“我与妹妹弹奏的水平一般,又没有门路。贸然去找长公主,怕是会被打出来。” 赵素衣看穿了采玉的心思,相较于姐姐,他更愿意提携妹妹。妹妹水碧不爱说话,可弹奏技巧远高于姐姐,人也瞧着安静踏实。 但是他不能当着姐姐的面去偏袒妹妹,想了想,解下了腰间玉佩放到桌子上:“你们两人拿着这块玉佩去长春观,说是赵七的意思。至于能不能被长公主选中,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采玉来到长安有一段时日了,酒肆内也招待过一些达官贵人。她听到“赵七”这个名字,心中有了猜测,大着胆子行礼:“采玉谢过殿下!” 水碧一怔,她明显被吓了一跳,也跟着姐姐道谢。 赵素衣没承认,让她们带着琵琶出去。不多时,店家又进门来。她端着些好酒好菜,笑道:“采玉水碧同我说,今日遇到了贵人。小店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有劳娘子。”冯筠接过店家送来的吃食,摆放在桌子上。那店家也是个机灵人,她生怕打扰到赵素衣和冯筠,送完东西之后很快离开,并关好房门。 赵素衣这时候已经困了,店家一走,他趴到床上就要睡觉。 冯筠见状,也脱了外衣,跟赵素衣一起睡。床上只有一条薄被子,两个人稍微挨了近了些。 不知为何,冯筠忽然产生一种和赵素衣同床共枕了许多年的错觉,忍不住道:“殿下,我感觉咱们老早之前就一起睡过。” 赵素衣这黄文大家一听,知道冯筠没那个意思,但很难不想歪,立马抬腿踹他,没好气道:“冯筠,我发现了,其实最不讲男德的就是你。你再胡说八道,就给我滚到大街上去!”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吗?”冯筠险些被踹下床去,翻个身,又从赵素衣那里薅了些被子过来。 冯筠还想逗逗赵素衣,正准备开口,却发现人已经炸了毛。他细细回想,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说了句虎狼之词。 冯筠一只手捂住脸,“错了,殿下,我用词不准确,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往心里去,我其实是个正经人的。” 赵素衣“呵”了一声,他转过身,背对着冯筠,一下子将被子全扯过来。 冯筠伸出一根手指戳戳赵素衣的肩膀,提醒他:“殿下,这大夏天的,你盖这么多被子不热吗?” 赵素衣没吭声,一把将被子蒙到自己脑袋上,捂了个严严实实,那意思仿佛在跟冯筠说“眼不见心不烦”。 屋子里的蜡烛长时间无人剪灯芯,光线逐渐昏暗了。冯筠在心里面默默数了两百下,确定赵素衣睡着了,将蒙在他脑袋上的被子掀开,重新盖好。 “阿宝。” 冯筠看着赵素衣,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小声地叫了他一声。 34、道是无晴 第二天是朔日十五,依照制度,京中九品以上官员都要前往太极宫朝参。赵素衣没忘记这件事,天亮时就起床,简单地拾掇了片刻。 他吃了几个长公主送的樱桃毕罗,见冯筠还睡着,便没有叫他。临走时放了一排铜板当做饭钱,然后又嘱咐店中伙计:“如果和我一起来的那位郎君睡醒了要找我,你就跟他说我先回家了...还有,我给他留了半盒毕罗,记得让他拿走。” 赵素衣独自离开这家酒肆,一出门,莫名地觉得脑袋发晕,还有些冷。他只当自己没睡醒,骑马朝坊门的方向去。 这时候坊门还没有开,赵素衣来得早些。百无聊赖之际,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微弱叫声,娇娇地,像是才出生不久的狗。 他赶紧顺着声音去找,在旁边的一条巷子中寻见了只小黑狗,它后腿一瘸一拐,不良于行。 赵素衣躲到旁边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大狗的身影。这才缓步走过去,弯腰将它抱起来。小狗认生,它嗅到陌生气味,张嘴就咬。好在它牙长得不齐,一口下去,只是让赵素衣擦破了点皮,没有出血。 他弹了小狗一个脑瓜崩,说它不老实,然后将它揣进了怀里。但又担心会闷着,把衣襟松了松,让小黑狗露出头来。 宵禁结束时,赵素衣带着这只瘸腿的小黑狗出了礼泉坊,一路快马加鞭。他回到东宫,先安顿好小黑狗,喂饱了它。又换了朝服,准时赶到太极殿。 朝会上只说了一件事情。燕郡自今年入夏以来,降水稀少,无终、丰闰、渔阳等县井泉干涸,禾草皆枯,已成旱灾。 渔阳是龙兴之地,意义特殊。除了商议赈灾事宜外,为取吉祥寓意,朝廷决定改元为“元嘉”。 今年即为元嘉初年。 朝会散后,赵素衣回到了寝殿,仍感到不舒服,头晕沉沉得像是被灌了铅,手脚发冷只想睡觉。他用被子把身体裹起来,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发烧了。 他想,自己一个病人,昨日还在外头嘚瑟半宿。又看烟花又喝酒,何等的嚣张和潇洒。 今日果然遭了报应。 仲兰传唤医官来瞧,给赵素衣开出几副能将死人苦活的药。他赴死一般喝了,好险就把昨天的饭给吐出去。 赵素衣满嘴苦味,舌头几欲离家出走,想起东市里有一种梅子糖,嚼起来酸酸甜甜。而胜业坊就在东市旁边,便问:“冯筠来了没有?” “没有,”仲兰道,“中郎将每日辰时才会来,殿下不如先休息一会儿。等他到了,我再告诉殿下。” “想让他带点梅子糖......”赵素衣小声嘀咕一句,又把被子盖到头上。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动作,完全是小时候被赵柳那些妖魔鬼怪故事给吓的,晚上蒙着头睡,特别有安全感。久而久之,养成习惯。 药里面有安神的成分,赵素衣很快便睡了过去。 今日惠风和畅。 冯筠难得没有踩点上班。 他早晨一睁眼,就发现赵素衣不见了。心慌着担心了好一阵,店里的小伙计告知,人早回家去了。 他记起今儿是十五,京官朝参的日子。这好比上市公司召开股东大会,赵素衣绝对不能缺席。赵素衣这小霸总很有良心,没叫自己这个冯保安强行起床做工。保安心里有几分高兴,上班的态度积极了不少。 冯筠刚进大门,仲兰就向他说了赵素衣的事情。只是东市开市要等到中午,现在买不到梅子糖,家中倒是有桂花糖。 冯筠立刻离开皇城,回家去拿桂花糖。 赵素衣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博安县时,赵瑜曾隐晦地提了几句。并非痼疾,而是余毒。 崔嫦在是晋王妃时就坏了身子,所有人当她不会再生养孩子,谁知道若干年后竟有了赵素衣。毋庸置疑,赵素衣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他父母对他越喜爱,越能招来嫉恨,巴不得他早早死了。 而藏红这种毒没有办法被完全清除,就算赵素衣没被毒死,这鬼东西也会纠缠他一辈子、折磨他一辈子。 冯筠问过赵瑜,下毒的人是谁。赵瑜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肯说。冯筠也不是真的傻,他心中推测,能将这种毒不声不响下一年,那个人和赵素衣的关系在从前一定很亲近。 被亲近的人算计,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正因如此,他总想让赵素衣开心些。 没多久,冯筠从家里取出来一盒桂花糖,走入殿中探望赵素衣,发觉他又盖着头睡觉。 冯筠想不出这是个什么毛病,也不怕闷得慌?他轻车熟路,伸出右手去拉被子,让赵素衣露出脸。这活儿他做了不止一次,不知为何,此时竟觉得这个掀被子的动作,有些像新郎官掀新娘子的盖头。 如此一琢磨,赵素衣至少嫁了他三次。 冯老师被自己的龌龊念头惊到了,身子一个激灵,左手顿时给了右手几个巴掌,心里骂:冯筠,你在想什么离谱的东西?你骨子里竟如此不讲男德! 赵素衣隐约听到清脆的巴掌声,一睁眼,就看到冯筠在旁边扇手玩。他瞧着有趣,问:“冯筠,你在做什么?” 冯筠哪里敢说,他拿出装有桂花糖的小盒子放到赵素衣床前:“梅子糖中午才能去买,你先凑合凑合,桂花糖也可好吃了。” 赵素衣睡了一小觉,嘴里的苦味淡了许多。他见冯筠面目期待,想起今天他带回来的那只小黑狗,有时眼神也是这样殷切地。 他笑了笑,打开盒子挑了颗桂花糖吃。 冯筠问他:“甜不甜?” 赵素衣点点头:“甜。” 冯老师立马欢喜起来,决定每天都要给赵素衣带梅子糖和桂花糖,叫他天天都说“甜”。 赵素衣一病就是半个月,情况时好时坏。此时冯筠已经知道改元元嘉的事情,他没有忘记这本小说名叫《元嘉十年春》。 今年是元嘉初年。 冯筠自以为机智的头脑想不出其中的联系,心道:怎么回事?我吃大甜瓜太太真是写了一手好文,连书名都会驴人! 好在冯筠天生是个喜剧人,只心塞了一瞬,便又释然。反正也没看过原著,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凭借机智的现代头脑,自己这个赤脚大仙,定能在故事里踩出一条康庄大道。 这一天,冯筠向往常一样去找赵素衣。走到宜秋门时,与寿星同款脑门的陈小郎君来找他,边跑边喊:“中郎将,你听说了没!” 冯筠不解:“啥啊,我听说了啥啊?” 陈小郎君兴奋得像个在瓜田乱窜的猹,小声道:“长春观死了一个女乐师,是粟特人。听说是她和长公主喜爱的一位小郎君有私情!长公主气不过,才痛下杀手。” 冯筠嘴角一抽:“这么狗血?” 35、风声鹤唳 陈小郎君伸着脑脖子望望四周,确定没有闲杂人等后,对冯筠招手,示意他凑近说话。 冯筠一瞧陈小郎君那个鬼祟样子,看出他这是要对自己说什么小道八卦了,赶紧伸长耳朵过去听。 陈小郎君悄声道:“死的这位女乐师不简单,我听说,她原本只是一家酒馆里的乐伎,因为美貌和才情,引起了咱们太子殿下的注意,一见钟情。殿下怜香惜玉,赠了她一块玉佩。她拿着这块玉佩,才进了长春观。” 冯筠本来打起十二分精神,以为陈小郎君要说什么独家密料,没成想吃到一块烂瓜。事情的来龙去脉没人比他更清楚,是他这始作俑者告诉赵素衣,高阳长公主在招乐师。赵素衣才会把玉佩送给那两名少女,让她们去混口皇粮。 这怎么就被编排成了三流言情桥段了?一股子古早虐文那个味儿。 冯筠“呸”了声,拿出中郎将的派头,肃声道:“陈池,这事情纯属空穴来风,你可知私下议论殿下是重罪?” 冯筠平时嬉皮笑脸惯了,就算摆出样子,陈小郎君也很难对这张不正经的脸生出敬畏。他低声说:“中郎将有所不知,这事情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闹得人尽皆知。今儿上午长公主就进了宫,闹着让陛下主持公道,还她一个清白。” 冯筠思考片刻,又问:“那名死去的女乐师叫什么名字?” 陈小郎君回答:“听说是叫采玉。” 冯筠记得采玉,她比妹妹要机灵很多,瞧着不像是会因争风吃醋而丢掉性命的人。传闻本就狗血,赵素衣还在这出烂戏里头演男二,也是倒霉。 冯筠越想越觉得蹊跷,这段时间以来,赵素衣似乎就没遇见过一件好事。 先是被免去瀚海副都护的职位,紧接着又被搞成这副病病歪歪的模样,和老父亲闹了些矛盾,然后嫌犯还是自家舅舅。 如今他人在家中,一口黑锅居然从天而降。 一环扣着一环。 冯筠不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有人在暗地里捣鬼。从王纯死亡开始...或许更早,从钜鹿郡公家的郎君请赵素衣更改户籍的时候开始。 在适当的时刻告诉赵素衣一些事情,致使他那种性格做出不适当的选择。 这好比鹬蚌相争,渔人则在暗处得利。 冯筠打了个寒颤。 若真如此,那“渔人”定不是个善茬。必须足够了解赵素衣,足够了解邪丨教和赵柳过去,才能将这黑白两子运用自如,互相吞杀。 他愈发不安,赶紧向陈小郎君说声告辞,拿好两盒糖,转身走向赵素衣的寝殿,伸手推开紧闭的殿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且长的声响。冯筠看到阳光如大片的油菜花开在地上,一片灿灿地黄。 赵素衣趴在一块小垫子上,弯腰在纸上写着什么。他身边铺满了墨迹未干的书稿。兰花的影子印在他的袖间,绰绰地动。 不远处有一只小黑狗,叼着尾巴转圈玩。 赵素衣正偷偷创作话本,听到门响,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敛起散在地上的稿子,把它们牢牢抓在手里。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双浅黄色的眼睛迎上阳光,通透如琉璃。 这一瞬间,冯筠觉得赵素衣与这座宫殿格格不入。他更适合在外面,拥有更加广袤的天地。就像鹤鸣于旷野,那般随意而放肆地活着。 “阿宝。” 冯筠知道赵素衣不喜欢这个称呼,却还是想这样叫他。 赵素衣嫌弃地瞅了冯筠一眼,放下手里的书稿:“你急匆匆进来,找我有事?” “有事。”冯筠在赵素衣面前蹲下来,“采玉死了,她拿着你的玉佩进了长春观。传闻说,她因为一个小郎君和长公主争风吃醋,被长公主杀害。” 赵素衣对采玉的印象很深,她虽然不如安静的妹妹讨喜,但身上那股机灵劲儿很难让人忘记。 赵素衣当初只是想给她们姐妹一个好的谋生门路,没有料到采玉会死,听到冯筠的话,心里产生一种不真切地荒诞感。 他怔忪片刻,又摇头叹息:“倒是会编。这话是谁传的?我要把枣庄笑笑生这个金字招牌让给他,请他来写话本。” 冯筠暗中观察赵素衣的脸色,小心开口:“京中还有传言,说阿宝你和采玉有私情,才会给她玉佩。” 赵素衣:“......”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活了十六年,娘胎单身。就这情况,竟还有人利用死去的少女,硬生生编出一段桃色脏水泼给他。 赵素衣微有怒色,冷着脸说:“这话谁说的?没有十年脑疾讲不出来,我定要扇他八个耳光。采玉冤枉,我也冤枉。” “好好好,等找到这个造谣的人,别说八个,你扇他十八个都成。”冯筠安慰赵素衣,提醒道,“我只是觉得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太过巧合,阿宝,我怕有人想对你不利。” 世间的一次偶然,可以被称作巧合。但偶然的次数多了,那便成了蓄意。再加上邪丨教知晓藏红,可以确定这个内鬼图谋不小。 赵素衣怀疑了几个可能从中作鬼的人,只是不确定具体是谁。 而现在采玉被杀害,京中谣言四起。赵素衣直觉她的死因绝不是争风吃醋这么简单。若想调查,必须谨慎起见,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令旁人找不出一丝错处。 赵素衣一直都明白,他不是话本里的主角,命运对他这个人不会有半分眷顾。眼下这种情况,只能自己小心应对。 赵素衣想着,一低头,看到自己写的话本草稿,忽而羡慕起故事里那个叫“赵七”的人。 “赵七”在他的江湖里,打马折花,仗剑行侠。 赵素衣瞧了几眼书稿,又移开目光,向冯筠说:“是鸡蛋是石头,总归要碰一碰。无论谁是凶手,既然杀了人,就要需要付出些代价。假如这些事情背后真躲着个幕后黑手,我这个人天生不爱吃亏,不是软柿子。他捏了我两下,我总得想办法捏回去。” 冯筠听明白赵素衣要在这浑水里掺一脚,但想着他上次出门玩了半宿,就在东宫躺了半个月。这次再张罗这事儿,劳心劳神,怕不是要提前乔迁到棺材里去。 冯筠对自己的现代头脑十分有信心,自觉可以帮赵素衣办好事情,劝道:“你这病都没好利索,就别折腾了。我好歹是个太子亲信,应该替你出面。查清楚采玉的死因。” 赵素衣看着冯筠难得认真的脸,笑了笑,解下腰间系着的鱼符,交到冯筠手里。他动作很慢,似乎将自己的信任连同未来,一并交了出去:“好呀。我会和阿爹说,京城中的流言蜚语损害了采玉和我的名声。我还病着,不方便出面,让你协助刑部调查。” 他顿了顿,继而嘱咐,“冯筠,你记好了。如果你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什么事情,千万别逞强,一定要回来告诉我。我朋友很少,你算一个,我希望你能平安。” 36、定先 冯筠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白玉鱼符,他觉得赵素衣像极了自己小时候养的狸花猫。天生难驯,不爱搭理人,想摸摸它就要咬。不过喂得熟了,也会贴到身边,露出肚皮邀人跟它一起玩。有时也会叼着不知从哪偷来的鱼,当做礼物放到枕头边上。 冯筠再看那只白玉鱼符,样子倒很像小鱼干,忍不住笑了一声。其实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情,不知不觉之间,居然把赵素衣的好感值给刷满了。 赵素衣瞧着冯筠,也不知道这个人想到了什么美事儿,乐得一脸憨相,皱眉道:“你笑什么?” 冯筠收起白玉鱼符,老实回答:“阿宝愿意信我,我很欢喜。” 赵素衣顿觉不好意思,低头扯起了袖子。他别扭惯了,不善于表达情感,扭着头说:“你上了我这条贼船,有什么好欢喜的?” 赵素衣口是心非,要是平常,冯筠也就这么一听,心里明白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坏心作祟,想把赵素衣套在外头的那层壳子戳破了,直接说:“阿宝你明明也是很高兴的,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赵素衣闻言,下意识抬起头来,目光正迎上冯筠笑盈盈的眼神。他沉默片刻,突然哼了一声,伸手将冯筠推了个狗吃丨屎,拿起书稿,头也不回地走了。 冯筠皮糙肉厚,一骨碌爬起来。他发觉自己不正常,似乎对逗赵素衣上了瘾,见到对方恼火,大觉有趣可爱。但他也不敢让赵素衣真生气了,又追上去:“阿宝!阿宝我错了,我不应该胡说八道。” “你别叫我。”赵素衣转过身看了冯筠几眼,记起他的小黑狗今早还没吃饭,又去抱他的小黑狗。 冯筠注意到这只瘸腿的小土狗子,问:“它叫什么名儿?” 赵素衣给小黑狗起名叫“赵高兴”,他瞅着冯筠,却说:“它叫冯筠。” 冯筠故意道:“冯筠真可爱,怪不得阿宝喜欢抱着它。” 赵素衣想不明白,冯筠这个人为什么一会老实,一会奸滑。还是该老实的时候奸滑,该机灵的时候发愣。 稀奇。 他想了想,对冯筠说:“你有空到西市旁边的那家医馆去看看。” 冯筠瞧赵素衣神情认真,他上辈子看多了谍战片,便怀疑这个医馆是太子殿下的秘密联络窝点,小声寻问:“阿宝,这家医馆有什么特别之处?” 赵素衣也小声道:“这家医馆擅长治疗脑疾和癫病,你有空去看看。” 冯筠:“......那我没空去。” 赵素衣摸摸怀里的赵高兴,赵高兴被揉得很是高兴,簌簌地晃着尾巴。 冯筠向来喜欢猫猫狗狗,也伸手摸它的脑袋,微笑道:“它到底叫什么名字?” 赵素衣说了实话:“叫高兴,赵高兴。” 冯筠原以为小黑狗的名字会和“二狗”、“阿呆”一样朴实无华,没想到居然这么清新脱俗,感叹一声:“叫高兴好,我也希望阿宝能天天高兴。” 说着,他拿出两盒梅子糖和桂花糖,“今天又给你带了,放着慢慢吃吧。” 赵素衣忽然明白冯筠玩的是什么路数了,类似于“扇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先作死来惹自己,然后光速道歉,再明里暗里赞美两句。通过这一番操作,哄得自己高高兴兴,四两拨千斤。 赵素衣恨自己不争气,就算知道了冯筠的套路,还是忍不住欢喜。 他想,冯筠真是二郎神身边的好朋友,狗中之神,亏他能想出这个神奇办法。如果他再来故意逗自己,就不原谅了。 下次一定。 下午时,冯筠接到赵柳传召,前往万春殿。他发现此处匾额和赵素衣的字迹极像,都是宁折不弯的骨,乍看几乎一模一样。但细究却有不同,运笔不似赵素衣那般锋芒毕露,而是有几分温和气质。 右下角落款短短:“臣赵璎敬书” 皇四子赵璎,因巫蛊事,九年前被废黜皇太子之位,杖毙于新开狱。从前宫中匾额都为赵璎所写,这几年陆陆续续换上了赵素衣的字,只留了万春殿这一处。 冯筠走入殿内,一眼看到赵柳坐在案几旁边,身前摆着棋盘。 赵柳看到他进来,招招手,笑道:“不必行礼了,阿粥,来跟我下下棋。” 冯筠只会下飞行棋,还是半天起飞不了的那种臭手。他对围棋一窍不通,硬着头皮坐到赵柳对面:“陛下,我不会。” “不会也没有关系,玩玩而已。”赵柳神情和蔼,“定先,你先下。” “定先”是指下手对上手时执棋先行。冯筠隐约记得古代围棋是白子在前,捻起一枚白棋,撂在棋盘正中央的位置。 赵柳轻笑一声:“我以为你说不会下棋是谦虚,没想到这么诚实,是真的不会。下棋讲究围地占目,你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能起手落天元。哪里也占不到,反而会浪费了先手机会。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不起眼的边边角角才是最好的位置。” 冯筠听出点弦外之音,起手天元,误打误撞合了赵素衣所面临的情况。他在困在最显眼的位置,而对方隐藏在不起眼的边角处,伺机而动。 他直接问:“陛下,如果我想赢,下一步要怎么走?” 赵柳取过冯筠的棋,边下边说:“我教你个简单的。你可以把角都让出去,不同他争这些小地方。先围着天元造势,正大光明地逼角落里的棋出来。天元的优势,在于能引征更多的棋子,在于全局。一旦形成厚势,就算让人先机占尽,也能直斩大龙。” 冯筠听得似懂非懂,又试探:“陛下,天元只有一枚征子,是不是不太够?” “谁跟你说只有一枚?”赵柳看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之前我叫佛狸下棋,他太浮躁,听不得说。如今你来替他,新人新气象,得下得热闹些。” 冯筠明白了,赵柳这次找自己,其实是来喂定心丸的。暗示他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有皇帝老儿给兜底。采玉的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那就不妨闹得再大一点,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放到台面上来。 最好让全京城都知道,赵素衣生病之时,还好心帮助采玉与水碧,却被人编了闲话污蔑,描述得越惨越好。 冯老师大学时为了赚外块,曾昧着良心在某瓣做过一阵好评水军,撰写一些将牛粪硬说成花文章。此番也算专业对口,查案之余搞几条澄清言论,信手拈来。 冯筠起身回道:“臣定不辜负陛下嘱托。” 赵柳微笑道:“刑部侍郎谢晓在太极门外等你,快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会下围棋,瞎几把写的 37、治孤 刑部侍郎谢晓,虽然顶着个“郎”的称谓,但已是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家了。他曾仕前朝,危难关头举家投奔了太丨祖,是一众遗老遗少口中的墙头草。后来同赵润交好,又在出事时转头向赵柳表了忠心。 不少京官都暗中称呼谢晓为“谢见风”,见风使舵的“见风”。他因一身小人习性不招人待见,以至于这么大年纪,三朝老臣,还是个“郎”。 冯筠不敢让老人家久等,离开万春殿之后,匆匆赶到了太极门外。 谢晓一身常服,长相十分地君子。冯筠见他第一眼,就联想到了语文课本上那些古人插画,赭色衣袍,鹤鬓长髯,有种飘飘然的儒雅,瞧着也不像品行不端的投机份子。 两人互相见礼,一并离开太极宫。带上些搞调查的好手,前往长春观。 高阳长公主被京城谣言气的得上火,这几日身体不适,遣了一名小郎君来迎接。那小郎君样貌俊美,想来是长公主眼前的红人,应该知道不少内情。冯筠边走边向他打听:“郎君,请问采玉是如何进府的?” 小郎君露出回忆神色:“长公主想招些西域乐师的消息一传出去,就有很多人到长春观自荐,采玉便是其中之一。她琵琶技法平平,原本是选不上的。只是她拿着太子殿下的玉佩,说自己父母双亡,殿下可怜她身世,才让她来长春观,让长公主帮忙安排件差事。长公主想着卖殿下一个面子,这才让她进了府。” 冯筠听出采玉在一些细节方面撒了谎。这个姑娘的确是有些心机的,赵素衣赠给她和妹妹水碧玉佩,只是想作为一块敲门砖,还明确告诉了她们姐妹,能不能谋到差事要凭借自身的本领。 采玉却将赵素衣的玉佩当做了信物,要求长公主必须留下她。 冯筠又问:“采玉的妹妹呢?” 小郎君疑惑道:“妹妹?从没听采玉提起她还有个妹妹。”他回忆一下,又说,“不过她有个开酒肆的姑姑。在采玉进府不久就得了消渴症。消渴症难医,采玉家里急需用钱,我们还借过她一些。” 冯筠想想也是,就水碧那个性格,是不会和采玉争什么的。采玉想进长春观,肯定不会让水平高自己很多的孪生妹妹一起进来。 这一番谋划,竟丢了性命。 冯筠倍感唏嘘。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采玉生前的住处。同屋的乐师们早已搬离,里面物品陈设都保持着案发前的样子。 谢晓和冯筠走进门,吩咐随行的不良人搜查此处。冯筠走到采玉曾使用过的梳妆台前,她是个很爱漂亮的少女,妆奁里放着许多未用完梳妆用品。他将那些瓶瓶罐罐拿出来,发现抽屉底部堆着很多碎纸片,纸片的一面还写有字迹。 冯筠赶紧唤人过来,他们像拼图一样,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被故意撕碎的纸拼成原样。 这是一封还没送出去的家信,收信人是采玉的姑姑。谢晓年纪大了,他眼神不好使,让人念出信中所写的内容给他听: “姑姑,那个姜汝南又来找我。他说想和我一起私奔,约我三天后子夜到后花园见他。还说,会带我离开长春观到外面去生活。但姜汝南和长公主之间不清不楚,我不知道他对我有几分真心。心里不安,就想问一问姑姑。” 冯筠对采玉了解不多,不确定她是否会以这样的口吻写家信,沉思片刻,问领路的那名小郎君:“姜汝南是谁?” 小郎君答道:“姜汝南也是一名乐师,琵琶弹得极好,今年初,他经人介绍来的府上。长公主对他特别看重,从前总带在身边。只是采玉死后,他也不见了踪影,长公主因此还伤心地哭了几场。” 若信中所言属实,那这个姜汝南实在是不知好歹了。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一手搂着富婆,还望着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十足十的渣男。 谢晓捋着胡须,说道:“我听闻采玉是一名粟特人,今年来长安投奔亲戚。我们不知道她会不会汉字,这封信是不是她写的,得让家人确定一下。” 冯筠点头称是,又道:“信中说姜汝南约了采玉去后花园,我们不如叫同屋的人来问一问。” 不多时,不良人领来两名和采玉同住的女子。她们都是胡人,正值妙龄,明艳动人的眉眼间蓄着一丝愁苦。 两名少女向谢晓和冯筠行礼,得知他们要问采玉和姜汝南的事情,开口道:“姜汝南是今年初春来到长春观的,他一来,就得了长公主的青睐。但他这个人举止轻浮,油腔滑调,我们看着不像是良人,再加上长公主的关系,就劝采玉和他断了。 “采玉也听了我们的劝说,她告诉我们,姜汝南要约她私奔,她打算见他最后一面,同他说清楚。只是那天采玉家里来信,说她姑母病得严重,请她出府照顾。于是采玉告了半日的假回家。 “等再回来的时候,采玉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她很开朗的一个人,见到我们却不说话,样子也怯生生的,似乎害怕见人。我们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她也不吭声,只是一个劲儿咳嗽。我们只当采玉的姑母病得太严重了,她伤心太过。 “因为那天姜汝南还约采玉到后花园,我们怕她心软,提醒她去后花园和姜汝南撇清关系。没想到第二天,有人发现她溺死在了后花园的水池里。” 这两名少女说至此处,竟有些哽咽了,一口咬定道:“肯定是那姜汝南恼羞成怒,听采玉要跟他断了,一时狠心将人杀害。后来又畏罪潜逃,还编出谣言来污蔑长公主。” 按照现有的证据来看,这个姜汝南的确非常可疑。谢晓主理此案,他沉吟良久:“下通缉令吧,如今得先找到姜汝南。” 冯筠收起被撕碎的信件:“谢侍郎,我知道采玉家人的住址,核对笔迹的事情便交给我去问吧。” 谢晓做为一棵历经三朝的老墙头草,谨慎两字已经被刻进了骨头缝里,清楚冯筠是在替太子殿下办事。他知道分寸,太子殿下想查的东西绝不跟着掺和,不求有功但求自己无过。 他微笑道:“中郎将年少有为,这事情交给你我也放心...我还要在此地再搜查一番,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线索,你便先去吧。” 冯筠和谢晓不熟,两人也唠不到一块去,他也乐得自己去调查。高阳长公主听说冯筠要离开,有派人来送了盒点心,说是让他捎给赵素衣。 冯筠不太想要。 原因无它,他上次吃了长公主给赵素衣的半盒樱桃毕罗,闹了三天肚子。他觉得自己体质不错还上吐下泻,赵素衣那个样子肯定也不好受,就不想再给了。 他决定假意收下,然后到东市买点同类的糕点换掉,再以长公主的名义送给赵素衣。 两全其美的办法。 就这样,他收下了长公主的东西。带了几名可靠的侍从,赶到了礼泉坊采玉家的酒肆。 酒肆的大门紧闭,上头落着灰尘,看起来已有几天没有开张营业了。 冯筠找来邻居问话:“这家人什么时候搬走的?” 邻居注意到他腰间的鱼符,不敢隐瞒:“她们家的小娘子被长公主害死了,连尸体都不敢认领,连夜就搬走了。谁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对了,那位老板娘还得了消渴症,病得厉害,经不住长途跋涉,一定是走不远的。” 得到这样的消息,冯筠无法再确认采玉字迹的真伪,按常理来说应该离去。但他觉得此事有那么一丝不对劲,采玉死亡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她的家人为什么连尸体都不敢去认?还连夜搬走? 她们在害怕什么? 况且,采玉在死亡前回来过一次。她的家人走得匆忙,遗留下什么线索也说不准。 冯筠想了想,吩咐左右侍从:“把门砸开!” 几名侍从依照命令行事,当着围观百姓的面,直接砸开酒肆的门。众人只见正对大门的桌子上,摆放着几支样子精美的金钗和几枚硕大的珍珠。 这种规格的东西,明显不是一间胡姬酒肆可以拥有的,而高阳长公主也没有赏赐过采玉财物。 冯筠进屋拾起金钗和几枚珍珠,他想,一般人家若是拥有了不符合身份地位的财富,都会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怎么会大大咧咧地摆到台面上来? 它们就像是被故意留在这里的线索。 冯筠记得采玉的姑母生病需要钱,想了想,道:“查一查长安城里的当铺和医馆,看有没有一位粟特胡女典当类似的物品,到医馆里去买治疗消渴症的药。” 与此同时,赵素衣正在东宫中写字。 冯筠出宫不久,太极宫那边就派人过来,奉了陛下口谕,来请赵素衣写一幅字。 万春殿的牌匾太旧了,需要更换。 那是死去多年的废太子赵璎,留在人世间的最后的一点痕迹。 赵素衣对于四哥的印象很深。 赵璎从一出生开始,便被赵柳接到崔嫦身边抚养。一直到赵素衣两岁时,才被送还给生母。他只比齐王和吴王大两个月,因为崔嫦这一层关系,似乎对赵素衣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就算回到生母身边,也总喜欢到皇后宫中探望。 赵素衣的字,是赵璎一点点教给他的,所以看上去才会那么相似。 他写到一半,忽然写不下去了。放下笔,走到博古架前,取下那只画满小王八的盒子。 赵素衣打开轻轻它,第一眼就看到断成几截的风筝骨架。 这是赵璎送给他的小风筝。 画有燕子图案的纸面早已朽坏了,只剩下一副空空的竹架子,也在时光中松线断裂。 赵素衣尝试修补过风筝,只是怎么扎也扎不好,便不再折腾它了。 忽然,有宫人来报,推事院张鸿求见。 张鸿一直在调查郑乌有假户籍的事情,赵素衣不知道他来东宫做什么,想了想,还是宣他进来。 张鸿进门先行了个礼,缓声道:“殿下,臣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查到长春观中有一名叫做姜汝南的乐师。他和王纯有些交情,两人曾一起到平康坊如意楼见过李春娘。根据如意楼里的人讲,姜汝南还喜欢称呼李春娘为仙姑......” 赵素衣瞧张鸿欲言又止,把画有小王八的盒子放回原处,抬眼看他:“你继续说。” 张鸿为难道:“这个姜汝南十分可疑,而他貌似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长公主的名誉为重,臣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所以先过来问问殿下。” 38、细棋 事情兜兜转转,竟又绕回到王纯案。 赵素衣看着张鸿,一时间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张鸿略微抬起眼,发现太子此时的神情像极了他的父亲、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帝陛下。张鸿下意识地缩缩脖子,忙低下头,等着赵素衣开口。 赵素衣摆弄起手腕上的长命缕:“我有几处想不明白的地方,想问一问张院长。” 张鸿恭敬道:“殿下请讲,臣定知无不言。” 赵素衣问道:“姜汝南一名乐师,如何认识了高阳长公主?” 这些事情张鸿已经审问出了结果,不慌不忙地回答:“.殿下,您也知道高阳长公主有些特别的小爱好。她手下有几名‘说客’,啥正经事也不干,就瞅哪里有适合的小郎君。不瞒殿下,长安城里头好多人想攀长公主的高枝,经常会贿赂‘说客’,求他们向长公主介绍自己。姜汝南就是重金行贿,才入了长春观。” 赵素衣又问:“姜汝南只是一名乐师,哪里来的重金行贿?” 张鸿解释道:“臣调查了姜汝南的来历。他祖籍渔阳,本来出生于富庶之家,但家道中落,他变卖了祖上留下的宅子和地,今年初春,独自来到长安谋生......” “不对。”赵素衣打断了张鸿的话,“逻辑不对了。” 张鸿没想明白:“殿下,哪里不对?” 赵素衣放慢了语速:“按照你调查的结果,他带着一大笔钱到长安,谋生的手段就是在我姑姑那里吃软饭?未免太孬种了些,这说不通。” 张鸿讪讪地笑:“殿下,这人各有志,没准姜汝南就是这个想法呢?” 赵素衣:“......” 他从小到大,看的都是英雄故事。就算后来爱好黄书,主角在快活爽利之余,也得保持正直本心。头一次听有人不愁吃喝、却立志当鸭儿吃软饭的说法,简直胡扯! 赵素衣翻了个白眼:“好,就先当他志向远大。那他的祖产是谁买的,你查了吗?” 张鸿支支吾吾:“殿下,不是臣不想调查,是实在有心无力。您也晓得,今年渔阳大旱。待臣派人前往姜汝南所说的旧宅,现在居住在那的主人家早就饿死了。村子十室九空,也没人说得清。” “那更加说不通。”赵素衣松开长命缕的穗子,“渔阳大旱,姜汝南这个孝子贤孙把祖产全卖了,如今他的家人又在哪谋生?靠什么生活?假设他全家早早死绝,坟又埋在哪里,墓碑上姓甚名谁,你可都查了?就算找不着他父母的坟,他祖祖辈辈都在渔阳,祖坟总有吧?” 张鸿正经查案,只调查活人。从没想过挖坟掘墓,叫死人过来认亲。赵素衣另辟蹊径,还说得十分有道理。他被这爆竹似地一连串问得说不出话,结巴着说:“殿下,微臣失职!” 赵素衣直截了当:“我明说吧。“姜汝南今年初春来到长安,王纯和李春娘也是在初春死的,中间间隔短,可见他是在来到长安之前就加入了邪丨教。因此,他接近长公主,可不是单纯来吃一碗软饭。我怀疑他的身份是假的,姜汝南也可能不是他的真名。” 他顿了顿,轻声说,“张院长,我问你,当年追随赵润的大臣中,可有人姓姜?或者是汝南人?” 张鸿是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推事院一开始就是为了捉拿赵润同党设立的。就算过去三十年,他为了早日找到那些漏网之鱼,时常拿出档案卷宗回忆,“乱臣贼子”们的生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倒背如流。 此时赵素衣一提,张鸿瞬间想起一个人来,姓氏和履历写在案卷的角落里,和她本人一样的不起眼。 张鸿脑子里犹如炸开一道霹雳,颤着声答:“赵润身边的一个宫女,姓姜,名字不知道,但是汝南人。很多年前就被遣送出宫了。” 赵素衣心里头“咯噔”一声,耳边回响起赵燕燕说过的话: ——赵润的后人皆被问罪,这个殿下怎么来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种情况?赵润当年并没有死。阿爹赐了他毒酒,而这酒是让姑姑送的,姑姑与赵润素来亲近,帮他诈死出逃也不是不可能。 他闭了闭眼:“张院长,你去查查吧,姜汝南和高阳长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一定要查清楚了,再去太极宫跟陛下回话。顺便再找找姜汝南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鸿的一颗心紧张得怦怦直跳,他跟了赵柳多年,也知晓些内情,当即俯身叩拜:“微臣定不辜负陛下与殿下的嘱托!” 赵素衣送走张鸿之后,把这些事情写到信纸上,打算给冯筠送过去。他刚封好信封,就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赵素衣抬头望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八丨九岁孩子蹿到身前来。他手里拿着一只方形的木盒,嘴里喊:“小叔叔!” 仲兰跟着他身后进来,歉然笑道:“殿下,郡王吵着要进来,奴婢也拦不住。” 陇西郡王赵宜年,是赵璎的遗腹子。原太子妃生产之后,便殉情而去,一直被冯贵妃带在身边教养。 “阿貉,”赵素衣唤赵宜年的小名,语气十分温和,“你来做什么?” 赵宜年道:“我听娘子说小叔叔病了,就想来看看。”说着,他打开小木盒子,“这些都是阿貉的宝贝,送给你了。” 赵素衣接过来一看,发现盒子里都是些小孩玩具。首先是一只大兔子布偶,它缩着耳朵和四条腿,十分憋屈地挤在盒子里。边边角角塞着一堆小积木。 他把大兔子拿出来,又看见盒子底躺着两只九连环,晃啷晃啷地响。 赵素衣将盒子放到桌子上,故意说:“这些都是你的宝贝,你送给我可就再也看不到了,当真舍得?” 赵宜年摇摇头,忽然又记起什么,猛然点头。 赵素衣微笑:“逗你玩的。礼尚往来,阿貉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赵宜年想了想,笑道:“小叔叔,你这屋檐下有个鸟窝,我想看小鸟。” “行。”赵素衣命人搬了□□,架在房檐旁边。 赵宜年扶着□□,跟只小猴子一样,蹭蹭地爬了上去。赵素衣怕他摔下来,试了试那□□的承重,也跟着赵宜年上去。 屋檐下有个麻雀窝,大鸟不在,只有一窝小的。它们挤成一团,伸长脖子啾啾地叫唤。 赵宜年看小鸟样子可爱,抬手就要摸。赵素衣见了,忙打他一下:“阿貉别碰。你要是碰了,沾上生人气味,它们阿爹阿娘就不要它们了。” 赵宜年从小没爹没娘,也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模样,很能体会其中感情。他赶紧缩回手,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几只小鸟。 赵素衣察觉到赵宜年心情变化,安慰地叫了他一声:“阿貉。” “嗯。”赵宜年便笑。 冯筠便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向谢晓交代好采玉酒肆的事情,前往东市,买了一些糕点,来了招“狸猫换太子”,换掉了高阳长公主送给赵素衣的礼物。 冯筠拎着东西,一进宫门,就看见赵素衣立在高高的□□上,怀里还护着个小孩子。这姿势危险,他担心赵素衣会从上头滚下来,紧张地喊:“阿宝!” 赵素衣听到冯筠的声音,回过头去。 他们之间的空地,铺满了柔和的暮光。风很安静,夕阳躲在柳叶底,影子娉婷。 冯筠怔怔地立在原地,周围蝉鸣纷乱,一如他的心绪。 39、侵分 赵素衣叫着赵宜年,两个人慢慢从□□上爬下来。冯筠没有见过赵宜年,听说宫中有位没爹没妈的小郡王,猜测是他。 冯老师瞧这孩子的眉眼和赵素衣有些相似,模样可爱,忍不住拿出几颗梅子糖跟他套近乎:“郡王,我在东宫里当差。不知道郡王也在这里,身上只带了几颗糖,送给郡王。” 赵宜年皱着眉,嫌弃道:“你这太监,怎么一上来就行贿?” 赵素衣闻言乐出了声,他也不帮冯筠解释,就立在一边看热闹。 冯筠认为自己是个正直阳光的上进青年,听到这话,立马不服起来。他挺直脊背,摆出一副顶天立地好男儿的架势,粗着声音说:“郡王,我怎么就像太监了?” 赵宜年有理有据:“你自己说的,你在东宫当差。” “东宫当差就是太监了么?”涉及名誉,冯筠觉得有必要向这年轻的郡王上一课,“在东宫当差的除了太监,还有侍卫。” 赵宜年神情怀疑:“你是侍卫?” 冯筠微微一笑,仰首道:“臣不才,任亲府中郎将。” 赵素衣瞧不惯他这副臭屁样子,在旁边提醒:“挂名的。” 赵宜年打量冯筠几眼,转头跑到赵素衣身边,扯扯他的袖子,在他耳边悄声道:“小叔叔,我看这个人呆里呆气,好不着调,他是怎么混进东宫的?” 赵素衣小声回答:“他叫冯筠,看起来憨了点,但人很好的。” 冯筠瞅赵素衣跟赵宜年嘀嘀咕咕,不知道再在说什么。过了会儿,赵宜年又朝他跑过来,道:“小叔叔说是你个好人。虽然我不爱吃糖,吃糖坏牙,但还是要跟你说声谢谢。” 冯老师虽然被发了好人卡,但他两辈子加一起,都没遇见过这么懂得礼貌的孩子,决定下次买些小玩具带过来。他没有忘记正事,拎着点心走向赵素衣:“阿宝,我有事情和你说。” “我也有事情和你说。”赵素衣向他招手,“你跟我来。” 赵宜年跑着去找赵高兴玩。半大的孩子和一只小黑狗,互相追着,满院子跑。 赵素衣和冯筠一前一后走入殿内,他拿起之前想送给冯筠的信,递过去:“你自己拆开看吧,我想说的话都写上面了。” 冯筠心里“呦”了一声,想道:他真是的,有事情不说居然写在纸上,让我来拆,整得还挺浪漫。 赵素衣看冯筠嘿嘿地乐,知道这个狗人的思绪指不定又飞到哪里去,伸手拧他耳朵,没好气道:“你正经一点。” “哎哎哎,错了,我错了。”冯筠扒开赵素衣的手,连忙拆开信件。他拿出批月考卷子的速度,一目十行地浏览完信上的内容。 里面是赵素衣关于姜汝南身份的一些猜想。 第一情况是赵润在高阳长公主的帮助下诈死出逃,那姜姓宫女忠心耿耿追随左右,姜汝南便是他们的儿子。他来长安投奔长公主,长公主可怜他身世,给他安排了男宠身份掩人耳目,他也借此在长安城中活动。 第二种情况则是赵润被赵柳赐死,那姜姓宫女想为旧主报仇,连同丈夫儿子一起加入邪丨教。姜汝南此次来到长安,是为了和朝廷内鬼碰头。他伪装乐师进入长春观,成为了长公主面前红人,利用这个身份发展邪丨教。 冯筠“嘶”了一声,满脑子都是:这玩意儿是我这种大门保安能看的? 然而转念一想,赵素衣肯将这些事都告诉他,那是出于信任,心里又觉欢喜。 冯筠又读了几遍信,将采玉的案件细细琢磨了一遍,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拿一颗珍珠给赵素衣看:“水碧和她的姑姑连夜走了,连采玉的尸体都不敢认。这是我今天在她家的酒肆找到的东西,这只是其中一颗,还有些其它的贵重财物,一起被放到了桌面上。 “以采玉的条件,怎么会有成色这么好的珍珠?这估计是长公主的东西,采玉通过姜汝南拿到的。采玉的姑姑得了消渴症,急需用钱治病,一时间动了歪心也有可能。但事情就奇怪在姜汝南,采玉的好友说他举止轻浮、油腔滑调,不像什么好人。 “所以,我不相信他会为了采玉冒险,去偷长公主的首饰。结合采玉死后她家人的反应,和阿宝你猜测。我更倾向于采玉无意间知道了姜汝南的把柄,并以此为要挟,向他要钱。” “你这几天都吃什么了,忽然聪明了很多。”赵素衣瞅着他笑。 冯筠有些小得意:“给你办事,自然得长点脑子。” “不过这又产生了一个新问题,高阳长公主在案件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完全不知情,还是......?”冯筠迟疑着开口,“如果高阳长公主是从犯呢?” 赵素衣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坠入云层之下,再晚一些,就需要点灯了。 他忽然记起第一次去王庄子镇,也赶上了一个黄昏。那时候小孩子在替父母耕地,老叫花子在街上发疯,少女在贱卖自己的身体。 他见识过很多人在邪丨教的影响下挣扎地活着,便永远不可能原谅他们。 这天日昭昭,当有公理。 冯筠看赵素衣的神情,便已知晓了答案。他望着他年轻的脸容,这才想起来,太子殿下今年才十六岁。 冯老师不自觉地想起自己从前教过的那些学生。十六岁啊,正是如春雨般活泼的年纪。他喜欢少年人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喜欢看他们在高考结束后,如飞鸟一般离开校园,奔向东或西。 少年两个字,从嘴巴里念出来时就带有一种温暖明快的力量,能令人联想到一些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画面。 少年这个词是美好的,相对应的人也应该是美好的。 冯筠忽然希望赵素衣一辈子都是少年,不要那许多愁绪,不要那许多压力。永远快乐,永远自在。 他笑笑,自言自语般说道:“阿宝,我会陪着你的。” 赵素衣听到了这句话,转过头去看冯筠。只是一眼,他又低下头,躲着对方的目光,只说了声: “你以后不用再说这句话了。我已经当真了,冯筠。” 40、点眼 夕阳的光是轻轻地,透过门窗照进殿来。冯筠看到了赵素衣的影子,单薄且细瘦的一层,被嵌入深色的宫墙。 这一瞬间,冯筠忽然很想抱抱赵素衣。可他又清楚,赵素衣现在是不可能叫他碰的,贸然为之,定会挨个火辣辣的大巴掌。 冯筠只得搓搓手,又见天色渐晚,宫门即将下钥,便想留在东宫里跟赵素衣多唠唠嗑。但他今晚没班,缺少正当的理由,怕赵素衣赶他,想了想,打算来一招欲擒故纵:“阿宝,我要回家了。” 赵素衣横了冯筠一眼,心里生出一股气来。姓冯的前脚还说要陪着自己,后脚就嚷嚷回家,变脸太快,岂有此理!他才要发作,又想起这个狗人的“冯氏套路”,顿时明白冯筠打得是什么主意了。 他这是想让自己说出挽留的话来。 赵素衣上次立志,冯筠再搞这种小把戏,就不原谅了。他说到做到,决定这次不惯着他,微笑道:“冯筠,你人前老实,对付我却很有一套。” 冯筠心里“咯噔”一声,大呼:老天爷偏心,竟把他搞得这么聪明,居然识破了我的诡计!妈呦,我这车要翻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他挠挠头,苦笑道:“没有啦,没有啦,我这个人真的很老实。” “哼,”赵素衣一针见血,“坏蛋从来不会说自己是个坏蛋,老实人也从来不说自己老实。” 冯筠“嘶”了一声,被怼的哑口无言。他好后悔,上辈子流行“口才与成功学”这种书的时候,没买几本看一看。以至于他现在面对赵素衣,又没口才,又不成功。 赵素衣见冯筠跟只鹌鹑一样低着脑袋不说话,心软了几分,向他说:“其实,其实...你不用这样。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直接告诉我就好。” 冯筠闻言一喜,抬头笑道:“我今天不想回家。” 赵素衣没想到他竟如此直接,一时间竟有些难为情,想应下来,无奈已经立志这次不惯着他,以免日后蹬鼻子上脸。思考片刻,回答:“这次不行。冯筠,要不下次你休旬假的时候,我去你家找你。” 那简直不要太棒。 冯筠也想不清自己最近为什么总想和赵素衣一起玩,总之先不管,这波稳赚不亏。他心花怒放,撂下点心,又和赵素衣闲聊片刻,乐颠颠地回家了。 晚饭后,他认真写了几篇文章夸赞赵素衣,并准备明早去收买一火车机灵人,搞一搞舆论风评。冯老师是真没想到,自己一名资深水军兼大乘键仙,竟还有重操旧业的一天。 他恍恍惚惚地想,或许自己上辈子做兼职,就是因为会遇到赵素衣。 冯筠写完稿子之后,桌上还余了几张信纸。他闲得无聊,在上头画了自己和赵素衣的火柴人。等墨迹晾干后,将纸折成一只纸飞机。 冯筠对着纸飞机的头哈口气,用力把它朝外掷出去。 画有火柴人的纸飞机,在风与月的夜晚里,如飞鸟般轻盈奔向了高而阔的天空,就像载着他们两个奔向广远的未来。 冯老师满足地睡觉去了。 第二天,冯筠刚起床,就听到下人来报,刑部侍郎谢晓已经到了府上。他明白这是案子有了重大进展,揣上为赵素衣写好的通稿,去见谢晓。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前厅:“谢侍郎,有消息了?” 谢晓点点头:“昨日刑部的人排查了当铺和医馆,找到了一个符合条件的人。当铺伙计说,那个胡女之前典当的都是贵重物品,可三天之前,她当了一把长命锁。因为她是熟客,所以当铺里的人对这件事很有印象。” 长命锁基本都是父母给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佩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无灾无祸,平安健康地长大。 “长命锁?”冯筠问,“是一把什么样的长命锁?” “很普通,像是穷苦人家的东西,而且有一定的年头了。”谢晓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小心翼翼地从里头拿出一把挂满锈渍的长命锁。 它是黄铜的,雕刻的花纹和字迹早已模糊。冯筠接过来仔细瞧瞧,他睁大自己视力1.0的眼睛,也没看清长命锁上刻的是什么字,但瞅着像个人名。 谢晓看他都要一脑袋扎进锁里,又道:“中郎将,看不清就别看了。还有一件事我没说完,采玉家的酒肆重新开张了,只不过换了主人。人家开店的手续一应俱全,出身清白,官府也不好阻拦。你同我去看看,没准会问出采玉家人的下落。” 41、黑蛟断首 冯筠与谢晓为了打探消息,便服来到礼泉坊。 新店主也是名粟特人,她并不年轻,看起来已有四五十岁了。因为采玉的事情,酒肆门可罗雀,大厅中只有寥寥几位客人。两位胡姬相对而坐,在中央弹着琵琶,因为生意冷清的缘故,琵琶声也稍显寂寥。 冯筠和谢晓两人挑着边角处坐了,新店主过来招待,向他们推荐起她的葡萄酒。 谢晓打量她一眼:“娘子怎么会买这么一家店?” 女店主面露苦笑:“这家店是我半个月前就买下来的,当时还没有出采玉这档子事。这店生意不错,位置也好,价格还便宜。当时我觉得合适,就买下来了。” 冯筠问:“半个月前?” 店主点点头:“采玉和水碧的姑姑忽然得了消渴症,身子一天比一天不好。采玉进了长春观,靠水碧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店里的生意。她们的姑姑在长安三十多年,知道自己生病治不好了,就想回家乡去。水碧性子柔弱,她也不想留在长安,就打算跟姑姑一起离开,反正有了钱,怎么样都能活。” 冯筠又问:“那采玉呢?” 女店主道:“采玉性子要强,她进了长春观,前途大好,怎么可能会回故乡去?只可惜......” 她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此时,厅中两位胡女轻轻扫弦,开始演奏下一支曲子。 冯筠听旋律熟悉,看向店主:“这曲子是叫《玉门》,是由一位胡商在马上所作?” 女店主眼神一亮:“郎君懂音律?” 冯筠见她目光殷切,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我不懂,我朋友七郎懂。他还在这里弹过。” 女店主闻言一震,谨慎地观察冯筠和谢晓。她咽咽嗓子,压低声音,悄悄道:“郎君的朋友可是姓赵?叫赵七?” 冯筠:“???”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心中直呼卧槽,这个新店主果然知道些内情,自己走的这是什么狗屎运,居然不经意间蒙对暗号! 妙啊,妙啊! 女店主看到冯筠这个反应,明白自己说中了。她向他们盈盈一拜:“两位请随我来。” 谢晓和冯筠对视一眼,从座位站起身。他们跟随店主离开大厅,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小屋前。店主轻敲了两下门,走进去,轻声唤:“水碧,你想找的人来了。” 屋子里端坐着一名少女,身着丧服,双手抱着一把琵琶。她双眼通红,明显是刚刚哭过。望见冯筠和谢晓,怕生人似地躲了躲,低头咬了下嘴唇,嗫嚅道:“我...我有事情要告诉殿下。” 说着,她已是有了哭腔。 冯筠轻声安慰:“什么事情,你慢慢说。” 水碧抽泣几声:“那日殿下送给我和姐姐一枚玉佩,让我们到长春观谋个正经差事。姑姑知道后也很高兴,就给我们准备东西。但没几天,姑姑却病倒了,郎中说是消渴症。 “消渴症治不好,我和姐姐商量一下,决定留下来照顾姑姑。姐姐拿着玉佩进了长春观,大概四五天后,她回来了一趟,还带着很多值钱的东西,叫我到不同的当铺里换成钱。我问姐姐钱从哪里来的,姐姐说,她无意间知道了一个秘密,有人怕她将秘密说出去,给了她很多钱。” 那金钗和珍珠只能是高阳长公主的东西,谢晓想到此处,咳嗽几声:“长春观是高阳长公主居所,能有什么秘密,你不要胡言乱语!” 水碧被谢晓严肃的模样吓了一下,双手搂紧了琵琶,啜泣着说:“我没有胡言乱语。” 冯筠柔声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水碧茫然摇头:“我不知道,姐姐没告诉我。她只告诉我,如果哪一天她被人害了,就让我和姑姑赶紧关店,留一点脏物放在明显的地方,再到常去的当铺典当一把长命锁。躲几天风声后再开店。如遇官差来查,就说我和姑姑回故乡了。如果是太子殿下的人,便要我告诉他一句话。” 冯筠意识到这将不是简单地一句话,心头微沉:“请讲。” 水碧缓缓开口:“东市有家金记当铺,里面有一把长命锁,锁的主人是赵润。” 谢晓明显记起来什么不光彩的过去,神色闪烁一下,他半截入土的人了,羞恼得去跟一个少女吹胡子瞪眼:“你大胆!” 水碧怯弱道:“我不敢。” 冯筠拉开谢晓,问水碧:“这把长命锁,你姐姐从哪里得来的?” 水碧低下头,脸上是痛苦迷惘的神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谢晓道:“中郎将,这女子满口胡言!依我看,应该讲她抓进大狱,严刑审问!” 水碧听到“严刑审问”四个字,身子一颤,登时落下泪来。她一边摇头,一边哭:“姐姐死了,姑姑也病死了,我没有说谎话!” 谢晓眉头一皱,指着她还要再说。冯筠看这老同志实在昏头,赶忙拽着他到旁边凉快,劝道:“谢侍郎,水碧身份特别,而她说的话的确有待查证。这样,你不如将人交给我,让我来审。” 水碧对于谢晓而言,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他不想蹚赵润这摊浑水,本打算先将水碧投进大狱,审问后再徐徐图之。冯筠这时候凑上来,简直帮了大忙。他脸色舒缓几分,蔼声道:“中郎将年少有为,此事交由你,我也放心。” “年少有为”的冯老师悟了,为什么当初皇帝老儿会让谢晓主审此案。原来是早就料到,这老墙头草屁事不管,只和稀泥。如此一来,他才能大展手脚。 冯筠走向水碧:“我们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水碧点点头,没答话。 冯筠猜她这是害怕,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为难你,跟我走吧” 水碧看了看冯筠,放下手中的琵琶。她站起身,用面纱遮住脸容,真切道:“郎君,我姐姐死得冤枉,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只要能帮她。” 说着,她又落下泪来。 冯筠叹口气:“你放心,我会让事情水落石出,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水碧垂下眼睫,擦擦泪水:“谢谢。” 冯筠看看她:“还有一件事,你们姐妹会写汉字吗?” 水碧道:“不会。我和姐姐来长安的日子短,只认得几个字,还不会写。” 冯筠暗道一声果然,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带着水碧离开礼泉坊,前往推事院所在的新开狱。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水碧听说过新开狱的恶名,瑟缩着不敢向前走。 冯筠道:“你不用慌,里头那个张院长我见过的,人很好说话。” 水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张鸿臭名昭著,早年间是吓唬小孩的首选。她怀疑冯筠是不是对“很好说话”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冯筠向张鸿说了水碧的事情,把人交给他照看后。离开新开狱,揣着通稿,到东市和西市分别雇佣水军。 冯筠前脚刚走,张鸿后脚就将此事报给了赵素衣。 赵素衣听完后撂下将读完的“论语”,他从躺椅上坐起来,仔细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吩咐道:“仲兰,帮我把小忽雷拿来。” 小忽雷是琵琶的名字,通体装饰有螺钿花纹,五弦响时,嘈嘈切切,犹如雷鸣。它是前朝皇帝的珍爱。燕军攻入长安的时候,那昏了一辈子的皇帝将宫室烧了个七七八八,临死前摔断了小忽雷。 后来经过修补,赵柳把它送给了赵素衣。 仲兰小心地抱来小忽雷:“殿下这是要出门?” 赵素衣笑道:“我要去找一个人,请她弹一首曲子给我听。人可以说谎话,但琵琶不会说谎话。” 42、白龙收官 下午时,赵素衣来到新开狱,抱着小忽雷从车上跳下来。张鸿早已等待了一会儿,见他来,笑容满面地过去迎接:“殿下,您要见的人臣已经安顿好了,请这边来。” 赵素衣问:“那位小娘子性子如何?” 张鸿道:“她不爱说话,模样也很是怕生。都怪臣这地方吓人,一个姑娘家,胆子小难免害怕。” 赵素衣沉默着,心中怀疑采玉并没有死。他看了采玉同屋好友的证词,其中明确提到,她死前的那一晚归家探望姑母,回到长春观之后判若两人。 而这之后,无论是留下金钗珍珠,引导官府追查当铺医馆。还是敢冒着风头重新开张,利用《玉门》这首曲子寻求帮助。桩桩件件,都不像水碧能做出来的。 他不信采玉在生前能安排得面面俱到。 张鸿领着赵素衣去找水碧,他们穿过一间间牢房,走到最里面。 张鸿命人打开房门,请赵素衣进去。 这间牢房已经被打扫过了,身穿丧服的少女缩在角落里,悄悄擦拭眼角泪痕。她看到赵素衣的身影,赶忙站起来,低着头说:“殿下。” 赵素衣把怀里的小忽雷递给她:“我这次来,想听你的琵琶,就弹《玉门》吧。” 少女不知赵素衣什么意思,但因他身份贵重,不好拒绝。她抱住小忽雷,试了试弦,弹起那首思念故乡的曲子。 她的家在康居都护府,距离长安五千里。在敲冰落玉的琵琶声里,她仿佛看到了矗立在茫茫黄沙中的玉门关。它像一把钝刀,将她的心剖成两半。一半在故乡,一半在长安。 然而故乡难寻,长安也再没有亲人。 少女弹到一半,小忽雷已是不成曲调,丝弦颤动,声声如咽。她抱住了那把漂亮的琵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赵素衣掏出一块手帕放在少女手上,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温声道:“好久不见,采玉。” 少女听到这个名字,用力摇头,哭着说:“殿下认错了,我是水碧,是妹妹。” “你是采玉,水碧是你妹妹,你们弹出来的琵琶声音不一样。”赵素衣慢慢道,“水碧她已经死了。” “不是的,不是的!”少女哀声道,“我不知道姜汝南会杀了她,我以为我拿着那把长命锁...我不是故意的......!” 赵素衣蹲下来,一双眼睛望着她:“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采玉不敢看他。 赵素衣知道采玉不愿意说,想了想,又道:“你和水碧的性格差别这么大,她那天晚上替你回到长春观,还见了姜汝南,真的没有被发现吗?” 采玉聪颖,听出赵素衣的言下之意。当日她与水碧调换身份,可能被姜汝南发现了。她心中大恸,忽然想明白了妹妹是因何而死,打着哭嗝,断断续续地说: “殿下,我知道自己演奏水平一般,是沾光才进的长春观。我不想被人瞧不起,所以每天晚上,都会偷着去乐坊练习。半个月前的某天,我从乐坊出来,路过后花园,不经意间听到姜汝南和长公主在说话。 “他们说,推事院的张院长正在查邪丨教郑乌有的事情,长公主劝姜汝南离开长安,避避风头。我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我应该听的,惊慌之下,匆忙逃走。可第二天还是被发现,姜汝南过来找我,告诉我只要不把事情说出去,什么事情都可以答应我。 “他自称依照长公主的吩咐,交给我一把长命锁,说是赵润的东西,聊表诚意。天底下都知道赵润谋反,这可是杀头的事情,这种事我怎么敢随便对外说?但想着它是个把柄,我也就收下了。 “姑姑生病,我当然是管他要钱。为了掩人耳目,我假称姜汝南追求我。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半个月,家里来信儿说姑姑病重,让我回去看看。我想多陪陪姑姑,所以那天晚上让水碧替我回去。我叮嘱她,尽量不要和姜汝南接触,但她......” 采玉恨声道:“之前我一直以为,姜汝南是怕我说出秘密,错杀了水碧。刚才殿下一说,我才明白,那天晚上姜汝南见到了水碧,水碧听了长春观里的风言风语,定然以为我和姜汝南有私情,不慎让他发觉了她并不是我。 “张院长追查什么乌有的事情,一定是查到了这奸贼。他急于脱身,又不信任长公主,想一劳永逸。先杀了水碧,逼我拿出那把长命锁,顺水推舟,将一切罪责全推给长公主。长公主勾结邪丨教,定会被重判。她只会恨我揭了她的老底,哪里会怪她的情郎?就算被谋害,也会尽力替他遮掩。 “而我知道这些事情,陛下为了皇家颜面,也不会叫我好过的。到那时候,姓姜的早就逃之夭夭,再难追查了!” 采玉忽然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哀求道,“殿下,请你帮帮我!” 赵素衣垂着目光:“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采玉一字一顿道:“我与妹妹到长安来,只想生活下去而已。如今姜汝南却害死了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高阳长公主是他同党,为虎作伥,也应问责!......我知道是自己贪心作祟,但还是想向殿下求一个公理。” 赵素衣怔愣片刻,又点头:“好,我答应你。等过几天,你回家去吧,回到你的故乡。” 故乡。 在采玉的记忆里,那里有白皑皑的云、蓝湛湛的天,以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黄沙。她的家在沙漠的一处绿洲中,每天傍晚,父亲都会弹起他的琵琶。母亲在旁边拍手跟着小声唱,妹妹则坐在旁边,笑盈盈地听。 她抹去脸上泪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回家...回家好呀。” 赵素衣不再打扰采玉,抱起小忽雷起身离开。事情发展到这里,他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很平静。就好像一颗小石头被扔到了水里,只在初时“噗”地溅起些水花,之后便沉入底部。 赵素衣走出新开狱,阳光迎面而来,令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他将小忽雷交给等待在门口的仲兰,轻声说:“你回去吧,我要去一趟长春观。” 仲兰点头应下,接过小忽雷先行离去。 赵素衣沿着一条小路转到春明门大街上,无数人与他擦肩而过。 他朝着长春观的方向走,突然记起一件旧事来。 彼时皇后新丧,他知道自己没了娘,心里难过,又不敢当着赵柳的面发作出来,担心父亲见了也难过起来,只好躲在背地里哭。 某天正好被高阳长公主撞见,她知道原因,也不点破,而是采了些草,耐心守在他身边,编了两只草蚂蚱逗他笑。 那时候他觉得姑姑是很好的人,时常缠着她玩。而两只草蚂蚱,也被他留到了现在,就放在那只画着小王八的盒子里。 这时候,一阵琵琶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一支前往东市的西域商队,有位高昌少女坐在车上,她笑容明艳,随着叮叮铛铛的驼铃声,弹起琵琶。 赵素衣不免记起初见采玉和水碧时的情景,琵琶声也是如此明快的。 她们告别故乡,怀着对这座城的梦想而来。 希望和人,这两者都不是可任意轻贱之物。 他必须去要一个说法。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看同榜小仙女们的文,她们都好优秀。怪不得我是榜单之耻,我这菜狗也得努力一些了,我彳亍qwq 43、悲兮乐兮 赵素衣赶到长春观的时候,高阳长公主正在听曲子。这是她效仿赵燕燕搞出来的西域乐班,演奏的是古曲《阳关三叠》。 这是一首送别的曲子。 她见赵素衣来,也没有让乐师们退下的意思,斜靠着椅子,懒洋洋地笑了笑:“七郎,你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姑姑。”赵素衣先唤了她一声,“王纯是怎么死的?” 高阳长公主听到王纯的名字,沉思片刻,好像在回想这个人是谁。半晌,她淡淡道:“七郎,好好的你说这个做什么?我记得这个王纯是你朋友?他这人看着老实,没想到竟去平康坊和人争风吃醋,还被人家推下楼跌死了。” 赵素衣不喜欢她这种语气,皱眉道:“姑姑,我刚从推事院回来,我去见了赵郎君。他受不住严刑拷打,交代了很多。其中就有王纯和姜汝南的事情。” 高阳长公主微笑:“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这个不相干的人?” 赵素衣故意诈她,反问道:“怎能说不相干?我只是想不明白,姑姑这么做的原因?” 高阳长公主微有怒色:“七郎,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既然如此,你去告诉你阿爹,我就是杀死王纯的凶手,让他来抓我下狱吧。” 赵素衣想也没想,立马回答:“姑姑的事情,我已经告知了阿爹,最多一刻钟,推事院的人就会到长春观。我先一步来这里,就是想问问姑姑,什么是善恶对错。” 高阳长公主神色慌乱一瞬,随即又叹:“七郎,你还是太天真了。这个世道哪有什么绝对的善恶对错,哪有什么公理?这句话你最应该问的就是你阿爹。他滥杀无辜的时候,可没有半分手软。” 赵素衣听出她想把话题引到别处:“姑姑,我现在是在问你。你可知道,那姜汝南临走前,将赵润的长命锁拿到东市的金记当铺当掉。张鸿就是顺着这条线追查,又审问了赵郎君,才知道你竟在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事情。” 赵素衣说话假中掺真,高阳长公主一时间没有发觉他在编谎话,以为自己真的暴露,即将被缉拿入狱。长命锁的事情几乎没有人知道,赵素衣说出这个,她已信了一半,再听姜汝南有意出卖,心顿时凉了。 她无奈道:“我派人去杀王纯,还不是因为我找他办了个假身份。这个身份见不得光,他必须死。而采玉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我也不可能叫她活着。” 赵素衣的耳边响起祁县妖道曾说过的一句话,他迟疑着,慢慢将它叙述出来:“郑乌有点化了李春娘。” 高阳长公主没有承认自己是郑乌有,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我可怜她孤身到长安寻找仇人,就给她指了条明路。其实我和她骨子里都是一类人,七郎,你可能不知道,我和驸马本应该有一个孩子的。因为你阿爹的缘故,我什么都没有了。” 高阳长公主的第二任驸马,因赵润一案受到牵连,在狱中活活病死。 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忧思之下,腹中的孩子也没有保住。 赵素衣闭了闭眼:“姜汝南的本名是什么?” “平安,他叫赵平安。” 她说完忽觉不对,赵郎君如果真的松口,依照张鸿的行事作风,定要将人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出来,又怎么不知姜汝南的真实姓名? 高阳长公主知自己上当,摇头道:“七郎你学坏了,会骗人了。” 赵素衣没忘自己小奸角的身份,自嘲一句:“姑姑,我从小到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高阳长公主又道:“我听闻,你最近在找赵润一案相关的卷宗,是想给一些人翻案?”她没等赵素衣回答,不确定地问,“如果你要翻案,会帮驸马吗?他也很冤枉。” “我会。” 高阳长公主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笑了笑:“那便好,一会儿我想去趟太极宫,去找你阿爹。我死到临头了,有些话想对他说明白...至于平安的下落和邪丨教的一些事,三言两语我也难说清楚。你等我死之后,抄了这长春观,就能知道。” “好。” 赵素衣向高阳长公主道别,想起魏国公府距离此处不远。他心里乱糟糟一团,忽然很想去找冯筠说说话。因为是做客,他先去东市买了一些礼物,有带给魏国公的,有带给冯笙的,还有带给冯筠的。 赵素衣带给冯筠的礼物是梅子糖。因为冯筠每次都送给他,却很少吃,他觉得应该也让他甜一甜。 赵素衣来到魏国公,得知冯筠还没有回家。他撂下了礼物,拜托守在大门外的两名侍从向魏国公问好,转身离开。 街上人来人往,皆是纸上苍生。 这时候,冯筠去了西市雇佣水军。 他重金收买了长安城里有名的说书先生。 这说书先生人气颇高,男女老少都爱听他的故事,相当于围脖大v、国民流量。冯筠要他按照稿子,编出一段天花乱坠的故事,夸一夸赵素衣。起初那先生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傲骨,无奈冯老师给的太多了,不得已忍痛为之。 冯筠看到说书先生这副欲拒还迎的模样,顿时感觉到当甲方爸爸的爽感。 他大满足,刚想离开这家茶馆,一转头却看到了赵燕燕。 赵燕燕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扬手叫他。 冯筠想着她是赵素衣的姐姐,也愿意和她聊一聊。他坐到她对面:“公主,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赵燕燕点了几杯茶水:“我来听书,凑巧遇上你,就想向你道声谢。” 冯筠不解:“道什么谢?” 赵燕燕道:“七郎性子骄矜乖张,之前阿爹找了些好脾气的王孙公子陪他读书,无一例外全被气走。你留下来陪他,阿爹和我都很高兴。” 冯老师被夸得心里快乐,但碍着面子,脸上做出谦虚模样:“哪里哪里,公主过奖了。” 赵燕燕话锋一转:“中郎将,七郎私底下找旧案卷宗的事情,阿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他能管的,我想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让你帮忙劝一劝。” 冯筠顿时冷静下来,心说:好家伙!原来在这里挖坑等着我,好一个欲抑先扬! 他想起赵燕燕在京城里的威名,又想道:要是她知道是我怂恿她弟弟跟老父亲对着干,一定会抽刀劈了我的脑壳。 冯筠穿书而来,从前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今日顿悟,各大小说里,太子身边总有几个煽风点火的奸人。 原来奸人竟是我自己。 “冯奸人”很快适应了自己的身份,拒绝道:“公主,我觉得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错处,有冤申冤,有错改错。更何况我已经答应殿下,跟他共同进退了。” 赵燕燕脾气上来,瞪他一眼:“冯筠,你......!” 冯筠没等她说完,起身告辞:“公主如果没有其它事情,臣就先走了。臣的父亲还等着臣回家吃饭,老人家比较着急,百善孝为先!” 他脚底抹油般,一溜烟跑出茶馆,往家的方向走。 行至半途,冯筠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很熟很熟的人。这种感觉简直是妙蛙种子带着七巧板到米奇妙妙屋吃巧乐兹,十分的妙,十分的巧。 他如老树开花般欣喜,隔着行人挥手:“阿宝!” 赵素衣听到了冯筠的声音,脚步一顿。回首看去,只见他站在一棵石榴树下。榴花已经谢了,深绿的枝叶间结着微红的果子,是欢欢喜喜的好颜色。 冯筠总是这样快乐的。 赵素衣面对他,也露不出苦大仇深的表情,便笑:“原来你在这里呀。” 作者有话要说:老赵这个反派角色,我写起来真的太有挑战性了,但我也是真喜欢(big胆发言) 44、民生多艰 临近傍晚,高阳长公主出了长春观。她换下平时最喜欢的朱色衣裙,身穿素服前往太极宫。 她来到甘露殿内,看到赵柳在等自己。向往常一样,福了福身:“高阳拜见陛下。” 赵柳合上推事院和刑部递来的奏疏,高阳长公主的事情他已然知晓了。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不再年轻,和他记忆里性子活泼的妹妹相去甚远。整个人也暮气沉沉,没有一点精神气。 赵柳不自觉地,回想起一些旧事。 那时候太丨祖皇帝赵九还是个屠户,遭逢饥年,畜生都饿死了,人更是穷得吃不起一顿饱饭。赵九实在养不起四个孩子,迫于生计,只能卖掉一个。 长子赵润需要帮衬家中,三子赵锦生来带病,四女赵烨年纪太小。赵九便把赵柳以三袋糠的价格,卖给了镇子上的米粮店。 赵九想的是米粮店里会有吃的,再不济,也能给赵柳一条活路。而赵柳不过十岁,他不明白阿爹的想法,只知道家里不要他了。做工时心不在焉,挨了店主一顿打骂,饭也不给。 赵柳又饿又难过,晚上在店主家的牛棚里根本睡不着觉,只想逃回家去。 赵柳准备行动,他才出牛棚,却看到赵润鬼鬼祟祟地翻进米粮店的墙。 他的哥哥连夜来接他回家。 赵润担心赵柳还记挂着家里的没有吃的,不肯离开。便骗他事情已经解决了,就算交还三袋糠也不缺吃的。 赵柳知道赵润说的是假话,但私心作祟,还是和他一起偷偷离开米粮店。 镇子距离距离他们的村庄不远,但当时世道太乱,遍地都是土匪流寇。两个人又是夜间赶路,出于安全考虑,不得已绕路走。 赵柳做了一天苦工,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赵润见他实在太累,就背着他走。当日才下过雨,道路泥泞,赵柳趴在赵润背上,看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家的方向走。 赵柳微有触动,小声说:“哥哥,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赵润笑笑,轻声安慰道:“阿柳不要自轻自贱,老天爷让你来到这个世间,自有他的道理。天生我材必有用,说不准阿柳长大了,会是个了不起的栋梁之才。” 而赵烨一直守在家门外,提着一盏破灯笼。路上黑,她怕那灯灭了两个哥哥看不到家,就一直守着。直到看到他们回来,她才露出笑来:“二哥!哥哥说要接你回来,让我在门口放哨盯着阿爹!” 二哥。 赵柳忽地记起,高阳长公主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自己二哥了。他叹息道:“赵烨,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高阳长公主轻蔑地笑,“其中原因,陛下难道不清楚吗?” 赵柳很清楚妹妹为什么怨恨自己,神色无奈:“我若不是顾念旧情,又怎么会让你给赵润送去毒酒?他是你哥哥,你一定会放了他。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他死了。此后天大地大,他爱去哪就去哪。而驸马的事情,不是我的本愿,我不知道他病得那般重。” 高阳长公主冷笑:“是,你是默许我放走了哥哥。但是陛下你并没有让哥哥好好活下去的打算。一边让我放走他,一边又怕他召集旧部卷土重来,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态,大肆屠杀曾和哥哥有关系的人。” 她语气忽变,痛苦道,“你把哥哥的家人和朋友几乎都杀干净了,你叫他孤零零一个,怎么活啊?陛下,你总是这样,每每做了恶事,都会讲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颠倒是非黑白。你这个人,骨子里自私虚伪、谎话连篇、残忍好杀,却偏要摆出一副兄友弟恭、深情专一、悲悯心善的姿态。除了谋害哥哥,你还幽禁阿爹、杖杀亲子,如此凉薄无情,可不光我一个人恨毒了你。陛下,你注定不得好死!” 高阳长公主对赵柳怨恨已深,她满怀死志,说这话的时候心中全无害怕和顾虑,只有一阵淋漓的畅快。 赵柳神色微变,他又听到了熟悉的四个字。 不得好死。 自从登基以来,有无数人对赵柳说过这句话,似乎他们都在提醒他:你的皇位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偷来的,你的哥哥才是天定的皇帝。 赵柳挑眉微笑,他看着高阳长公主,一如看着所有对他说过这种话的人,轻描淡写地说道:“朕是万岁。” 高阳长公主怒极反笑:“陛下是不是万岁,跟我这个短命鬼又有什么关系?” 赵柳又看她一眼:“赵烨,你就这么不想活了?” 高阳长公主道:“我的阿爹、哥哥、丈夫、孩子皆已不在人世,我一早就没了盼头,只是想着要给他们报仇,才不敢轻易去死。如今事情败露,也没有什么再留恋的了。” 她又如同疯了一般,歇斯底里,“陛下,你知不知道,我看你难过的时候心里有多高兴?我有好几次打算把七郎毒死,不为别的,我太想让你体会体会我的感受了,但每次都是只差一点。因为我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我也曾短暂地做过一阵娘亲,实在狠不下心来。” 高阳长公主越说,便越觉得苦痛难耐。她轻笑两声,双眼泛红,声音悲绝如泣,“陛下,你知道哥哥的长命锁为什么在我这里吗?那年你交给我毒酒,叫我赐予他。他被你关在狱中整整一年,不知道驸马的事情,也不知道我没有孩子了。 “哥哥以为那个孩子降生了,还问我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骗他说是个女孩子。他便欢喜,把长命锁交给我,说是送给小孩子的礼物。陛下,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阿爹,曾送给我们一人一把,上面写分别写有我们的名字,还有一句‘一生如意,百岁吉利。’” 她自嘲地笑,“我这一生哪里如意,哪里吉利?” 赵柳久久无言,他看了一会儿窗台边的兰花,细细数了它的叶子,又问:“赵平安,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自然是他的父亲。平安和宜年,都是很好的名字。”高阳长公主恨声道,“你该死,陛下,你才是真的该死!” 赵柳无所谓道:“赵烨,你来找我,除了说我这个人该死之外,就没有其它想交代的了吗?” 高阳长公主“呵”了一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已经告诉七郎,让他等我死后,去抄我的长春观。” “好。”赵柳点点头,“既然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就先回去,听候圣旨吧。” 高阳长公主微微仰起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出来。她不肯在赵柳面前流露出半分懦弱姿态,讥笑道:“我走到今天,全是自己咎由自取。因果报应,我不怨别人。不过你的报应还在后头,我在十八层地狱里等着你,二哥。” 赵柳也笑:“那你便等着吧,一百年之后,定能如愿。” 高阳长公主福了福身:“那高阳就告退了。” 一如来时。 高阳长公主走后,赵柳起身走向了侧殿。 那里头有间暗室,平时禁止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踏入。 赵柳和往常一样,推门进去。 这间暗室很小,只够容纳下一张桌子。桌上供奉有武烈皇后的牌位,墙上则悬挂一幅她的画像。 赵柳看着画像,小声说:“蛮蛮,我刚刚和四娘吵架了。” 画像不会回答他,她在纸上永远笑意盈盈,神态像极了从前。 赵柳怔怔地看着画中人,一段隐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缓慢浮现眼前。 若干年前,她说:“阿柳,你知道吗?其实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仙皇帝,救世主只是我们自己。我希望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生不论王侯,死不论贵贱。不受压迫,不受剥削。人人能得自由与幸福,人人都是天下的主人。而不是这出话本故事里的角色,单纯地活在早已写好的剧情里。” “这是我们的人间。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便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从来不是为了衬托谁而活着。就连路边的乞丐,他也是个人。” 赵柳问:“这是你的梦想吗?” 崔嫦的眼神明亮,琉璃色的,像是月亮的光。她向赵柳笑笑,轻声说:“不,这应该是我们所有人的梦想。” 现如今,距离这次对话,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年。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令英雄白首,美人迟暮。 他抬头望向那幅美人图,恍惚间又记起他们之间的三次争吵。 第一次是因为赵润。她觉得他手段残酷,薄情寡义。 第二次是因为他被迫纳妃。她觉得他违背誓言,言而无信。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向他要了份和离书,并想带赵素衣一起离开长安。 赵柳的神情软弱了一瞬,但转眼之间,他整这个人又被套回到名为“皇帝”的壳子里。一切情绪,都被帝王威仪掩盖。 不过,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离开暗室,踱步至甘露殿门,一抬眼,便是灰沉沉的天。 赵柳吩咐林总管:“叫太子来,朕有事要和他说!” 赵柳半生贫苦,平时“我”来“我”去,极少用到“朕”这个字眼。林总管顿时紧张起来,他知道厉害,不敢怠慢,低着头应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去找赵素衣。 45、百事如意 暮色四合,冯筠和赵素衣一起往皇城的方向走。赵素衣手里拿着一枝石榴,圆长的叶子间夹着几个青红的果子。 他方才见树上的小石榴可爱,便摘了一些。 两个人都怀着心事,却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万语千言都化入了脉脉的晚风里。他们谁也不愿意率先打破惬意的宁静,偶有目光交汇时,便相顾笑笑。 一阵喜乐歌吹声和着吵闹喧哗声渐渐传来,原是有新妇选在今日出嫁。花轿行至十字路口处,被一群障车郎给拦下了。 障车郎多为城中游手好闲的混混,平时里不干正事,专门挑适宜嫁娶的黄道吉日,蹲守在各大路口。他们见婚车来了,蝗虫般一拥而上,不给够赏钱便不让走。大有“此路是我开”的土匪架势。 众人对此事已见怪不怪,主人家都提前准备好喜钱来打发这群泼皮无赖。冯老师却觉得新鲜,没想到这书中世界也流行拦路碰瓷。 冯筠想凑个热闹,正要拉着赵素衣朝人群里去,猛地想起太子殿下有些小洁癖,今日他还穿得素净,衣间有兰花似地熏香气。应该不会愿意跟旁人挤挤挨挨,蹭满身臭汗。 冯筠侧目一瞧,果然见赵素衣皱了眉头。他笑笑,温声道:“阿宝,你等我一会儿。” 赵素衣明白冯筠这是想去看热闹,他不太愿意自己一个人待着,但也不愿意去挤人堆,私心只想让冯筠看看就回来。不过这话太矫情,他讲不出口,犹豫片刻,扭着脸说:“快宵禁了,你别耽误太久,当心今晚露宿街头。” “知道啦,我去看两眼就回来找你。”冯筠交代一声,却无意言中赵素衣的心事。赵素衣顿觉窘迫,低低头,“嗯”了一下。 冯筠小跑着往围观人群里凑。那些障车郎正拦着迎亲队伍,他们一个接一个说着吉祥话,笑模样地朝新郎官讨要过路钱。 “——郎君不夸才韵,小娘子何暇调妆。五男二女,雁雁成行。扠手子已为卿相,敲门来尽是丞郎!” 冯筠身为双一流大学毕业生、重点高中优秀语文教师,听出他们念叨的是唐朝司空图的《障车文》,是泼皮无赖在拦婚车时专门用的一套的说辞。 他想了想,削尖脑袋凑到新郎官马前,跟着说:“儿郎伟!重重祝愿,一一夸张。且看抛赏,不必寻常。” 冯筠说的是一句讨赏钱的话。周围障车郎人数众多,从哪里来的都有,他们不认识冯筠,只当是他也是同行。 新郎官照例让随行傧相给冯筠喜钱,他高高兴兴地接过来,稍微一掂,红包里塞着的铜板便哐当当地响。为表达谢意,又道,“儿郎伟!总将归担去,教你喜气扬扬。更叩头神佛,拥门户吉昌。” 障车郎往往狮子大开口,臭名远扬。新郎官早已做好被狠敲竹杠的准备,没想到眼前这个居然如此好打发,只要五钱。新郎官欢喜了些,忍不住向冯筠说:“也祝郎君吉吉利利,百事如意。” 冯筠收下了这一句祝福。他回身跑到赵素衣身边,献宝一样把装有喜钱的红包塞到他手里。 赵素衣清楚冯筠是个财子,爱财如命的财。他不明所以:“你给我钱做什么?” 冯筠想赵素衣这一阵子过得憋屈,总想让他开心些,笑道:“这不是一般的钱,这是人家的喜钱,上头沾着喜气的。我要过来,就是想送给你,沾一沾好运气。那主人家可说了,祝郎君吉吉利利,百事如意。”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副油腔滑调,还敢说自己老实?老实人阿巴阿巴,可不会说这个。”赵素衣瞥他一眼,他语气嫌弃,脸色却略略红了,赶紧将小红包揣进怀里。 冯筠故意道:“对,我就是个假老实人。你既然不喜欢,就把喜钱还给我吧。”说时,他伸出手,做势要抢。 那小红包位置尴尬,赵素衣有些恼,往后退了两步,一把将这姓冯的憨人推开。他瞧着瘦瘦弱弱,力气却不小,差点将冯筠推个跟斗。 冯筠挨这一下,如同把猫逗急了还要往上硬凑的人,顿时有种强扭瓜很甜的快乐,问道:“阿宝,你生气了?” “我没有。” 赵素衣拿着石榴枝,径直往前走。 冯筠在后面跟着,他瞧了赵素衣一会,突然说:“像,你是真的像。” 赵素衣没听明白这谜语,一撇嘴:“像什么?” 冯筠只是笑,没说话。 他越看赵素衣现在这个模样,越像自己曾经养过的狸花猫。稍微一逗就摆出张臭脸,呜呜地要咬人。 然而它并不会真的咬人,只是色厉内荏地装腔。只需一把抱过来呼撸两把,便能顺毛乖巧。 赵素衣被冯筠看得浑身不自在,加快了脚步,向他说:“你就像路口那个流浪的傻子一样,他也这样直愣愣地盯着别人看。” 冯筠越挫越勇,脑子是前所未有的灵光,反问道:“你一会说我不老实,一会又说我是个傻子。你这话前后矛盾,你得说说,我到底是蠢笨还是奸滑?” 赵素衣回身看向冯筠,他捧着那枝石榴,没好气道:“你这个人,为什么老在这种无聊问题上彰显聪明?” 冯筠望着赵素衣,他看到有微风将他的衣袂吹起,轻得如同水上涟漪,心仿佛也跟着动了。此时,意味着即将宵禁的钟鼓声响起,一声声密密如细雨,仿佛在催人告别。 冯筠抬抬头,答非所问地回了句:“哎呀阿宝,你要到家了。” 赵素衣微微一怔,他转头一瞧,身后不远处就是巍峨的朱雀门。青灰的砖墙上尽是夕阳的光,满目柔和的金红色。 他忽然再难对冯筠生起气来,心里只余下些莫名的遗憾。 今日的路太短,他总归要回去。 赵素衣思考良久,把石榴枝递向冯筠。 他沉默着,什么话都没用说出口,满腔心事都似托付在了一颗颗小石榴上,青涩得红。 冯筠小心地将大把的石榴枝抱过来,微笑着说:“愿郎君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阿宝,明天见吧。” 这短短的一句话,好像蕴含了热烈的希望。更何况,明字本来就有日月昭昭的灿烂之意。 明天见吧。 天色很快昏沉下来,赵素衣回到东宫,他来到寝殿,从博古架取下画着王八的盒子,将冯筠送的喜钱放了进去。 这个盒子里面,放着赵素衣珍视的东西。喜钱虽然不多,只有五枚,但也是别人送来的祝福。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他很喜欢。 赵素衣才收好喜钱,就听到林总管进门来。他见老人家步履匆忙,先开口问:“阿翁,这是怎么了?” 林总管言简意赅:“殿下,陛下急召!” 作者有话要说:520这个大好的日子,写点糖吧。 障车文是我魔改过的,之前在《唐朝穿越指南》看到了几句,惊为天文。后来查了一下只知道是司空图记录的,结果也查不到全文,我恨。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这一句是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里面的。 吉吉利利,百岁都如意。这一句是改的宋代赵长卿的《探春令》也祝大家都吉吉利利,事事如意。 46、万世太平 东宫正对皇城横街的三道大门常年关闭,赵素衣每次去太极宫都要从玄武门绕一大圈。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赵素衣在路上已经得知,傍晚高阳长公主入宫,她前脚刚走,赵柳便宣他觐见。具体因为什么,除了高阳长公主这一出,赵素衣猜测,还有最近自己查找旧案卷宗的事情。 赵燕燕通过冯筠告诉赵素衣,陛下已经知道他私底下的小动作。赵素衣从没想过自己可以瞒过赵柳,对这一天也早有准备。 甘露殿的门槛高,朱红色的新漆在宫灯的光芒里泛着暖黄。赵素衣从前到此处,向来是跳着。今天难得稳重,不疾不徐,抬腿迈了过去。 他走到殿中,一整衣摆,向赵柳行了跪拜礼,道:“臣赵素衣参见陛下。” 赵柳正立在案边练字,因为距离的缘故,赵素衣也看不清纸上写的是什么。赵柳似乎在专心练字,听到赵素衣的声音之后,仿佛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赵柳将手中的羊毫轻轻搭在笔架上,他抬起眼看了看赵素衣:“太子,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赵素衣也不必避开赵柳的目光:“大概知道。” “大概知道?”赵柳闻言笑了两声,“说说吧,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 赵素衣再叩首,实话实说:“赵润一事,臣始终无法释怀。” 赵柳道:“我记得,你当初自请调查李春娘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跟我说‘阿爹,我是你的儿子-’让我信你。怎么如今,你却向着那群反贼说话了?” “臣没有向着那群反贼说话,他们犯下种种恶事,足够死上一万次。但有些人无辜受害,实在不该。譬如高阳长公主驸马,若非他蒙冤至今,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臣只是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辨别是非善恶,这也是阿爹阿娘教给臣的道理,未敢忘记。” 赵柳摇摇头:“太子,如果我把你废了,流放到小海去,你还会不会说出这种僭越的话来?” 小海位于瀚海都护府北,原称北海,传说中苏武牧羊之地。那里有漫长的寒冬,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冻土。 赵素衣挺直了脊背,没吭声。 赵柳懂得了他的心思,忽然轻笑几声,招呼道:“佛狸,你过来,瞧瞧阿爹写的字。” 赵素衣注意到赵柳对自己称谓上的变化,但仍一头雾水。他跪得腿脚发麻,踉跄着站起身,慢慢走到桌案前。他这才看清楚,赵柳在纸上写的是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赵柳解释道:“我少年时没有读过书,你阿娘长我四岁,这是她教我写的第一行字。” 从前,渔阳县有个姓崔的富户。他家一娘相貌出众,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只可惜崔家一娘有一半的胡人血统,又天生痴傻,空有一副好皮相,二十岁都未出嫁。 久而久之,崔富户就产生了招婿的念头。赵柳年纪小,可模样周正,人也看着老实孝顺,便成了崔家的乘龙快婿。 崔家一娘说话都说不利索,同赵柳成婚半年,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她与哥哥崔衡出门游玩,不慎落水昏迷,醒来后却像变了一个人。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崔嫦,嫦娥的嫦。” 这是她对赵柳说的第一句话。 赵柳是入赘崔家,他本人对此事并不避讳,甚至还修入国史。只是前几年有册名为《燕国秘史》的不入流话本,不知什么缘故,有意将此事隐去不谈。还自创了许多无聊的小言剧情,将家国大义全披上了层情情爱爱的皮。赵柳只瞧了两页,便大倒胃口,下令燕国上下不许再卖此书。 《燕国秘史》被皇帝亲口封禁,名头越发响亮。各大书馆皆偷偷售卖,屡禁不止,这两年才在市面消失。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赵素衣看清纸上字迹,也就明白了赵柳的意思。 他同意为那些含冤数载的人翻案。 “阿爹......”赵素衣太了解赵柳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正因为这份了解,他才会难以置信。 或许,是那五枚喜钱真的带来了好运。让他吉吉利利,百事如意。 “知道叫阿爹了?”赵柳横他一眼,缓缓道,“你阿娘如果看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她一定会和你做相同的事。毕竟梦想还没实现,我不想让她对我太失望了。” 赵素衣好奇:“什么梦想?” “就是这几句话。”赵柳指指纸上文字,“佛狸,今天阿爹把这它们送给你,希望你记住。你是太子,是储君。等我死了,咱们这册话本里的千万百姓,就交给你来护着了。” 赵素衣撇嘴:“阿爹,你这话说得好不吉利。” “有什么不吉利的,人都是会老的。”赵柳说着,伸手扒了扒自己的鬓间,露出许多被乌发盖在下面的白头发。 赵素衣没心没肺,这才记起他的父亲其实已经很大年纪了。和寻常人一般,也会生老病死。他正发呆,又听赵柳说,“对了,你五哥调查渔阳南园,得到了一些线索。关于你阿娘的,我想让你去一趟渔阳。” “什么线索?”赵素衣问。 “是你阿娘的乳母,她似乎和赵郎君有些联系。这个人的身份特殊,我想着让你去,你应该知道分寸。”赵柳道,“而渔阳大旱,你身为太子,也应该去看看。为天下生民立心立命,万世太平,从来不是说说就能完成的。” 言罢,他递给赵素衣一卷写好的圣旨,“本来计划叫你早些去,却让高阳的事情耽误了两天。你此次微服出巡,若遇上贪官污吏,无需上奏,直接代天子行刑。” 与此同时,离开太极宫的高阳长公主回到胜业坊,乘车路过了吴王府。 吴王赵琛,行六,由废太子赵璎的生母张氏养大,同赵璎亲如一母同胞的兄弟。早年间因不服巫蛊案的判决,多次上书为赵璎及张氏辩护,言辞激烈,为赵柳所不喜。 赵琛等在王府门口。他看到长公主的车驾靠近,便上前去。 长公主挑帘望见他,心头一沉,命令停车。她慢慢走下去,同赵琛行至僻静处:“吴王,你找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事情?” 赵琛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我有封信,想拜托姑姑交给七郎。” 长公主提醒他:“信上没有字。” 赵琛悄声说:“需要姑姑帮我写。” 高阳长公主挑眉:“写什么?” 赵琛道:“让七郎不必再怀疑,四哥就是被冤死。当年主审此案的,是时任大理寺丞的崔衡。姑姑只需和往常一样,安排人找个恰当的时机告诉他就好。” 高阳长公主掩唇轻笑:“我可以写,但不管送。到时候我已经死啦,时机恰不恰当,还不是你吴王说了算?” 47、八千里路 高阳长公主收下空白的信纸,和吴王赵琛道别后,回到了长春观。她刚一下车,就有两名好模样的小郎君前来迎接。 她看着他们年轻的面容,笑着吩咐道:“我累了,叫乐班来吧,我想听听曲子。” 高阳长公主步入厅中,如同往常一样斜倚在软榻上。周围摆放着的,是她这些年收集来的金银奇珍,极尽豪奢,毫无道观的样子。 不多时,数名来自西域的乐师来到厅中。他们向长公主躬身行礼,调试好手中的乐器,准备演奏。 “随便弹吧。”她懒洋洋地说。 诸位乐师互看几眼,他们无声地商量好将演奏的曲子,一点头,琵琶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弦音错杂,活泼得像春天里的风。 高阳长公主记得,这支曲子名为《玉门》,是思乡的。她这才想起,她的家不是巍巍壮丽的长安,而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唤作渔阳。轻快的旋律飘在耳边,似乎引着她的记忆,回到了过去时。 长公主有三个哥哥,作为家中的小女儿,她是最得偏爱的那个。从小时起,从没做过什么脏活累活。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会先让给她。后来赵九起兵造反,她被寄送到崔家的南园,受人照顾着,不像父亲和哥哥们一样在外头过刀口舔血的苦日子。 高阳长公主前半辈子都被保护得很好,有些天真地娇蛮气,两任驸马都是她自己选的,都是玉树临风的相貌。第一任驸马福薄,和她成婚没多久便因病去世。她对他感情不深,三年之后选择再嫁。 第二任驸马原是个出身寒微的卖花郎,他在夏季时当街卖荷花,叫她一眼相了去。卖花郎心中无甚谋略,也没有什么广远的志向,属于飞上枝头也难成凤凰。唯一的优点就是人足够老实憨厚,没有什么坏心。 琵琶声越渐沉郁,高阳长公主的一颗心跟着悲哀起来。她低头,看到了自己左手臂戴着的两只细镯子,一只是银的,一只是铜的。银镯子是卖花郎在她生日是送的,上面有并蒂莲的花纹。而铜镯子是赵九送的那把长命锁打的,上面刻着吉祥如意的小字。 这些都是她所珍爱的,却都寻不见了。 一曲未完,高阳长公主静悄悄起身,静悄悄地走到了紧挨着前厅的花房里。 这里摆放了很多水缸,大大小小,材质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养着荷花。深红、浅白、鹅黄,姿态亭亭。高阳长公主望着它们,摇摇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她弯腰,从一朵白荷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绫,扬起手,将它抛上了高高的房梁。白绫两端对折,如柳枝般垂下。 她很早很早就不想活了。 高阳长公主踩着椅子,将它们系成死结。她试着拉了一下,确定结实之后,喃喃道:“阿爹,来接四娘回家吧。” 前厅中的琵琶声如芙蓉泣露一样婉婉,伴着隐约传来的乐曲声,她闭上了眼睛。 高阳长公主死在赵柳的圣旨传到长春观之前。 不过半个时辰,刑部和宗正寺的人便查封了长春观。搜出高阳长公主与赵润来往书信数封,以及有记录她向渔阳南园送去大笔金银的账本。 一天之内,朝廷便对此事做出反应。高阳长公主勾结反贼邪丨教,证据确凿。即刻贬为庶人,因上顾念父子兄妹情谊,特许葬入皇陵,但不设祭。 而赵烨和赵润近年来的书信,现在被摆在了赵素衣的案头。 这些信赵素衣都一封封看过了,里面大部分是些极为普通的内容,以兄妹之间的互相问候居多。 不过有几封有些特殊,它们总体说的是一事情。 赵润在离开长安之后,赵烨将他的下落告诉了一名早已离宫的姜姓宫女。这宫女家贫,早年受过赵润的救济,忠心耿耿。她独自走了一千里,辗转找到了他。后来两人隐居山林,有了一个儿子。赵润感伤过去,给他取名字叫平安,希望他能一生顺意,平安长大。 虽是隐居,但赵润也能听到一些长安城传来的消息。他的亲朋好友皆被下狱,或处死或流放。赵润对此生出愧疚之情,在那些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只能隐姓埋名地躲起来,置若罔闻,视而不见。 如此过了三年,赵润抑郁成疾,药石无医,含恨而终。那姜姓宫女担忧赵平安在未来某天会暴露身份,写信向赵烨寻求帮助。赵烨想了想,让她带着赵平安到渔阳的崔家南园,投奔一名叫薛姥姥的人。 薛姥姥就是崔嫦的乳母,曾经也照顾过赵烨。 再后来,就是赵平安学着向赵烨写信,都是互相问候的话语。 赵烨曾向赵素衣说,抄了长春观,就能知道赵平安的下落与邪丨教的一些事情。如今长春观都被翻个底朝天,有价值的东西却只有这些。 赵素衣觉得姑姑临死之前不会再骗自己,长春观内鱼龙混杂,混入了什么人也说不定。他想要找的,可能已经被人提前毁掉。现有的证据全部指向渔阳,他们的故乡。 赵素衣知道这件事不能再耽误下去,向底下人交代了几句,回到寝殿收拾了个小包袱出来。 他背着小包袱,牵起马,来到胜业坊魏国公府的门前。 赵素衣望了望魏国公府的匾额,忽地想起,他扮成算卦相师,第一次来找冯筠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赵素衣微微笑着,向门外的侍从道:“有劳,麻烦告诉你家三郎,就说赵天师来找世贤真人。” 侍从认得赵素衣,不敢怠慢,小跑着去了。 此时,蝉声燥,燕声咛,晓风轻。 灿灿的日光之下,长安城西,有名脸遮面纱的粟特少女出了金光门。 采玉也要回家了。 她骑在马上,抱着水碧曾用过的琵琶,轻声哼唱起一支流传在长安的歌: “采玉采玉须水碧,道是无晴却有晴,马上琵琶行万里。” “便是红颜老死时,兰亭宴罢方回去,别有伤心事岂知?” 采玉知道,自己将带着姑姑和妹妹的期望,重新走过平原、戈壁、沙漠、绿洲。而八千里路的尽头,是她和她的故乡。 作者有话要说:采玉采玉须水碧,道是无晴却有晴,马上琵琶行万里。便是红颜老死时,兰亭宴罢方回去,别有伤心事岂知? 这几句是《嘿!陈拾》里头的歌词,我当时写大纲的时候卡了,打开网抑云,从日推里找到的这首歌。这六句戏腔把我天灵盖唱起来了,一个妙字,于是就有了这个小支线故事。 写得不好,唉。 为了我的绝美封面,我把书名又该回去了。七七真好看,妈妈好爱。 48、一岁不登 燕郡,渔阳。 阿桂十一岁了,他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依靠脚下的黄土地生活。今年气候反常,雨似乎全下到了洛阳,自入夏起,天上一滴水都没有落到这里。 土地日渐坚硬,继而干燥龟裂。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纹路像小孩子张开的嘴,在疾声呼喊着渴。庄稼很快枯死,田野中尽是萎靡的黄。 阿桂家里的粮食不够吃,他的父母在半个月之前便已离开,什么话都没有留下。有人说,他的父母在外面饿死了。也有人说,曾经在邻村看见他们挨家挨户地乞讨。 阿桂也想去找一找父母,但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他自己先能够活下来。 这天清早,阿桂将五岁的妹妹放到小草筐里,背着她去城南官府开设的粥铺,领一碗救命的粮。路上有很多和他一样的饥民,面黄肌瘦,如同那些早已干枯了的稻子,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倒了。 行至半途,阿桂听到了妹妹的哭声。他知道她饿了,就把小草筐背到前面来。他勒紧裤腰带,往衣服上蹭蹭手上的土,伸出一根指头叫她含着:“一会就不饿了。” 妹妹年纪尚小,被这个把戏给唬住,信以为真。她无声笑笑,嘬着哥哥的手指头安静下来。 阿桂用另一只手抹去妹妹脸上的脏土,她定定地望着,忽然抓住了他。阿桂懂得妹妹的心思,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这只手不是吃的,不能给你。” 她可以听明白阿桂的话,但就是抱着,不松开。 阿桂拗不过妹妹,只好维持着这个别扭姿势,继续向前走。等他们赶到城南粥铺时,那间用茅草搭成了简易棚子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处,像极了暴雨前搬家的蚂蚁,黑压压的一串,空气里充满了酷热的汗蒸味。 他背着草筐里的妹妹,默默地等。 时间在此刻变得缓慢,阿桂不晓得过去多久,只觉得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了。他前头仍然排着长龙,踮起脚来看,也看不到头。然而没多久,一位官差打扮的人沿着队首走向队尾,喊道:“今天没有粥了!大家明日再来吧!” 有人不满道:“不是说寅时施粥,这刚刚寅时,怎么就没有粥了?” 那官差道:“前头那些人卯时就来了。” 阿桂连碗沿都没有摸到。他听到这番对话,心底却难以生出怨恨,毕竟谁都想活下去。既然没有饭了,他背着妹妹离开粥铺,准备到别处找找看有没有吃的。 阿桂逛了半个城,都没找到块馒头渣。他灰心地坐在了路边,妹妹也在这时候反应过来,她饿得难受,吐掉了阿桂的手指头,咧着嘴大哭起来。 阿桂慌忙着哄她。他心里琢磨,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耐旱的稻子就好了。它可以长在旱地里、盐碱地里,又能结出很多的米。这样遇上旱灾饥年时,很多人都能够靠一口饭活下来。 妹妹哭得越来越厉害,怎么哄也哄不好。阿桂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大胆念头。他想找一户好人家把妹妹送养,然后再向他的父母那般离开,走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阿桂拿定主意,他又紧了紧裤腰带,对哭闹不止的妹妹说:“别哭啦,哥哥这就带你去找吃的。” 阿桂抱起他的小草筐,沿着街走,一双眼睛四处打量着身边行人。很快,他就发现了目标。那是两个年轻人,他们各牵着一匹马,慢慢走在前面。 阿桂虽然年纪小,但也能看出来他们的马健瘦精神,和村镇里那些驽马很不一样。 有钱。 阿桂背好妹妹,悄悄地跟了上去。他打算尾随这两个人,摸清落脚点,将妹妹放到他们门口,拜托照顾。可惜只才走了两步,就被人给发现了。 牵着白马的蓝衫少年转过头,目光瞬间就落到了他的身上。阿桂看到少年有一双很特别眸子,颜色像日出时的第一抹金,眼神既干净又凶。 阿桂顿时有些发怵,下意识朝后退了退。 赵素衣从长安一路走来,未发现有贪腐情况。不过刚进渔阳城,就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 他以为是赵平安的爪牙,一眼瞧过去,没成想是个半大的孩子,瘦得快脱了人样。他还看到,这孩子身前绑了草筐,草筐里头还坐着个小的,正打哭嗝。 他神色和缓下来:“你是想要吃的吗?” 阿桂没好意思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点点头。 冯筠从包袱里取出几张胡饼给他,好奇问:“这个小草筐里头坐着的是你的妹妹吗?” “是我妹妹。”阿桂又道声谢,他快速地把芝麻胡饼掰开,分给妹妹。小姑娘饿得狠了,注意力全被吃的吸引过去。她再顾不上哭,抓着饼就往自己嘴里塞。 阿桂怕她噎住,特意把胡饼掰得很碎。他也几天没有吃饭了,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就像嘴里含了两个球,滚圆滚圆地。 阿桂觉得自己不能白受别人的恩惠,他细细一想,问:“两位郎君是从外地来的吧?这个时候来渔阳,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冯筠道:“找人。“你知道南园的薛姥姥吗?” “知道。”阿桂想也没想,“薛姥姥在我们这里很有名气的。她算卦算得很准,不少人都向她求卦。她还说,今年本来应该是个丰年。都怪天上的龙王,看错了方位,将渔阳当做成洛阳。这才导致了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他再次打量冯筠和赵素衣,“两位郎君是来找她卜卦的吗?” 赵素衣点点头,“算是吧,我有些事情想问她。” “那真不巧,她这两天没有时间。”阿桂道,“薛姥姥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那龙王下错了雨,按天上的时间算,才过去了几个时辰而已。必须有人提醒龙王,这个雨他下得不对” 冯筠好奇:“怎么提醒?” 阿桂道:“薛姥姥算好了,说明后两天是个顶好的黄道吉日,适合开坛做法。她要找几个俊俏的郎君跳那祝神的舞蹈,将雨求下来。” 49、行路难【倒v结束】 冯筠听了这话,看看身边的赵素衣,又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鬓边碎发。他抬头挺胸,面对阿桂站着。那架势仿佛在说:在下俊俏郎君,有何贵干? 赵素衣瞧见冯筠这个臭屁样子,就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觉得既尴尬又好笑,抬手就想锤他肩膀,好叫他收了这做作派头。 冯筠往后躲开,打趣道:“你干嘛呀,你嫉妒我?” “啧,”赵素衣也笑,“我有毛病我嫉妒你?”他又从小包袱里取出两块胡饼递给阿桂,“还麻烦你带我们去找薛姥姥。” 阿桂囫囵着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是他自旱灾以来吃过得最饱的一次。他没有拒绝赵素衣递来的胡饼,谨慎地瞅了瞅四周,生怕被其它人发现一般,把几块芝麻胡饼塞到了小草筐里。 “两位郎君,请跟我来。”他擦去嘴边的饼渣,小心地抱好装有妹妹和食物的小草筐,领着赵素衣和冯筠朝南园的方向走。 南园是崔嫦故居,规模不大,这些年也从未扩建。按照崔嫦生前的意愿,南园的前院可供人参观游览。后院则给那些崔家的旧仆住着养老。平常时候,那些崔家旧仆都会到前厅去摆摊,赚些外快。 薛姥姥便是其中之一。她的算卦摊生意最好,加上“皇后乳母”的名头,很多外县的人都会慕名来找。现下旱情严重,南园只有她的算命摊还撑着。 两人边说,边跟着阿桂进了南园,找到了薛姥姥。她的算卦摊子前聚集了很多人,长长的一条队伍。放眼望去,都是“俊俏郎君”。 阿桂又拿起一块胡饼咬了几口,他将装有妹妹的小草筐从身上摘下来,交给身边的赵素衣,不好意思地笑:“郎君,我想到旁边方便一下,带着妹妹不太合适。还请郎君帮我照看一会儿。” “好。”赵素衣学着阿桂的样子把小草筐背在身前。里头的小姑娘已经吃饱了,她样子可爱,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望着赵素衣笑。 赵素衣也对着她笑,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穗儿。”阿桂走到妹妹身前,叮嘱道,“哥哥很快就回来,你要听郎君的话。” 穗儿点了点头,朝阿桂挥挥手。 阿桂心里忽然觉得满足。他想,也许父母选择离开的时候,和自己怀着同样的心情。 她能活下来就好。 阿桂又仔细看看穗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上的太阳老大一个,风也愈加燥热。赵素衣背着穗儿,因为筐上草绳的长短是根据阿桂的身高来的,他戴着就显得紧,有点勒肩膀。 赵素衣用手托起了小草筐的底部,里头的小姑娘左等右等,也没见哥哥回来,神情恹恹地,脸上明晃晃写着不高兴三个大字。 赵素衣往四周看看,也没有发现阿桂的身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只好先安慰她:“哥哥一会就回来了。” 言罢,他把小草筐摘下来给了冯筠:“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找找她哥哥。” 冯筠抱住草筐:“你去吧,我照顾她。” 穗儿探出头来,她面露害怕的神色,磕磕绊绊地开口,叫住了赵素衣:“郎君,我哥哥叫阿桂。” 赵素衣将这个普通的名字念了两遍,牵着马离开了南园。 衣衫褴褛的饥民随处可见,人多黄瘦。他们的眼神都直直的,盯着赵素衣的马。 虽然朝廷一直都有派粮食,但灾民人数众多,杯水车薪,根本没有办法保证每个人都能吃到饭。温与饱,饥与寒,从来都是生存的根本。一天不下雨,事情便难以解决。 赵素衣这次带了一包袱的芝麻胡饼,他知道这些人饥饿难耐,拿出很多来分给他们。其中有位母亲,将胡饼掰成了两半。一半很大块,另一半只有小小的个角。 她留了小的,把大的给了她的孩子。 一瞬间,赵素衣突然明白,阿桂不会回来了。这个世界上,有人选择死亡,是为了别人能更好的活。阿桂选择将未来留给妹妹穗儿,希望她会替他长大。 赵素衣不死心,仍然骑上马去找阿桂。渔阳县很小,他走遍了城里的每一条街道,都没有看到那个矮瘦的身影。 那个叫阿桂的男孩和他的父母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赵素衣一直都认为自己聪明过人,然而他却不知道怎么向穗儿交代。脑子里木木的,只记得阿爹说:为天下生民立心立命,万世太平,从来不是说说就能完成的。 赵素衣一路走,他每遇到一个饥民,便给人一块胡饼。他的想法非常简单,也许一块芝麻胡饼,就能让他们有活下去的盼头,等一等明天。 具有光明灿烂意向的明天,说不准就会下雨了。 赵素衣的饼很快就发完了。这时候,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推着简陋的木板车迎面而来。 木板车上放着几具被草席裹着的尸体,看样子要去城外的乱葬岗。 他没注意到,那辆车颠簸一下,一只奇怪的手从草席子里露出来。这只手的五指干瘦,皮肤却是诡异的深紫色,遍布有形状不规则的黑斑。 50、须尽欢(一) 赵素衣回到了南园。 冯筠见只有他一个人,心里也明白了些。穗儿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露着脑袋,问赵素衣:“哥哥呢?” 赵素衣安慰着说:“你哥哥到别的地方了,过一阵子才会回来,到时候他会给穗儿带很多好吃的。” 穗儿问:“那他要去多久?” 赵素衣道:“也许要几个月,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穗儿年纪小,但哥哥的离开让她联想到自己不告而别的父母,心里有了些许不安,低声说:“那我希望他明天就回来...明天不行,那就后天。” 赵素衣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朵浅黄色的小野花,他在回来的路上看到它长在砖缝里,便折下来。赵素衣把小黄花别到小姑娘的发间:“嗯,我们一起等你哥哥。” 穗儿抬手将鬓边的小黄花取下来,她拿着它,笑了笑。 日头越来越高,到薛姥姥免费的算卦摊前自荐的“俊俏郎君”们挨不住热和饥饿,散去了一些。赵素衣和冯筠很快排到前头。 薛姥姥已经很老了,一头花白的头发梳的得整整齐齐,小而瘦的脸上几乎没有多少肉。因为她年岁已高,做很多事都不方便,身边跟着一个瓜子脸的少女帮忙。 薛姥姥看到赵素衣,“咦”了一声。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又仔细瞧了瞧他,忽然道:“郎君,你等一等。” 她扶着桌子缓慢起身,小声叮嘱身边少女几句。少女点点头,便开始收拾摊子。 薛姥姥朝赵素衣身后的人们喊道:“今日要收摊了,诸位明日再来吧。” 她声音中气十足。 众人不太情愿,但见少女和薛姥姥都开始收摊了,只好离去。待院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薛姥姥对赵素衣道:“郎君是从长安来吗?可是姓赵,行七?” 薛姥姥和赵平安与赵烨都有联系,赵素衣不知道她究竟怀了怎么样的心思,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刀:“是。” 薛姥姥瞧见他的小动作,只是笑笑,和蔼道:“不用紧张,你长得很像皇后殿下。之前有不少官差来过南园,我虽然年纪大了,但眼不盲耳不聋,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知道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殿下,请随我进屋吧。” 屋子就在右手边,很近。两扇大门对外敞开着,里头摆了几张小桌子。门口立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皇后曾在此处住过。 少女搀扶着薛姥姥先一步进去,赵素衣跟在她们身后。他转过头才要喊冯筠,冯筠却抱着小姑娘,对他说:“我带着穗儿在外面等你。” 赵素衣明白,冯筠这是想再等一等阿桂,万一人就回来了呢?他担心冯筠和穗儿受不住热,把挂在腰间的扇子递出去:“送给你了。” 冯筠展开赵素衣的扇子,看到洒金的扇面上题了首情诗: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冯筠“嘶”了声,侧目看向赵素衣的背影,心中颇感新奇: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少女的心思! 这话他敢想不敢说。 冯筠拿着扇子坐到大门口树下的阴凉处,摘了小草筐,把小姑娘放在身旁。一边扇风,一边等阿桂和赵素衣。穗儿待得无聊,便道:“叔叔,穗儿想听故事。” “什么叔叔,叫冯哥哥!”冯筠纠正穗儿对自己的称呼,他不太会给小孩子讲故事,但穗儿想听,只好硬着头皮胡诌,“你听好了,从前有个公主,叫白雪公主。她和一群蓝色的精灵愉快地生活在不周山下......” 冯老师在树下给穗儿讲着《白雪公主大战共工》的传奇故事。赵素衣则走进了他阿娘曾经住过的屋子,轻轻关上了门。 他稍微抬眼,就看到右手边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内容非常简单,是四个简笔小人,他们带着笑脸,手拉着手站成一排。 底下标了一行娟秀小字:载圣三十七年秋,阖家团圆 薛姥姥微笑:“这是四娘画的。” 赵素衣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她口中的四娘是高阳长公主。载圣是前朝昏君的年号,其国亡于三十七年的秋天。 他想,这应该是大燕立国之初。阿爷领着两位叔伯和阿爹,回渔阳来接姑姑到长安。 她当年应该是很欢喜的。 薛姥姥问道:“殿下这次来渔阳,是因为四娘的事情吧?” 赵素衣别过脸不再去看那幅画:“是。” “四娘很多年之前托我照顾过一对母子,她每个月都会定期给我一笔钱,让我好好对待他们。”薛姥姥回忆片刻,缓缓道,“那是一对从黔州过来的母子,母亲姓姜,她夫家姓赵,孩子叫做平安。姜娘子身体不好,一路舟车劳顿,来渔阳不久就去世了。 “四娘是在南园长大的,和我们这些老仆人的感情都很好。她拜托我们照顾平安,还要求我们不要告诉陛下和中书令,我们便应了。之后聘请私塾里的先生教平安读书写字,平安很聪明,就连先生都说他是中状元的材料。” 薛姥姥叹息:“等到平安九岁的时候,他舅舅来找他了。” 赵素衣皱眉,他从没有听说赵平安还有这么个亲人:“舅舅?” 薛姥姥语气肯定:“他叫张晓,和姜娘子的夫君是至交好友,两家沾亲带故,平安才叫了他舅舅。” 张晓这个名字赵素衣是知道的。 燕郡张氏,高门望族,诗书簪缨,前朝时曾出过四世三公。到了燕朝,张公有两女一男,大张氏嫁给赵润做太子妃。等到赵柳继位后两年,小张氏又入了宫,是他四哥赵璎的生母。 张晓是她们的哥哥,因为赵润一事被流放三千里。 薛姥姥继续道:“我们起初也怀疑过那个张晓的身份,但平安似乎一早就跟他认识,两个人非常熟悉。张晓对我们的态度很客气,他说自己在得知平安父亲去世之后,就一直在寻找平安的下落,他很感谢我们带大了平安。” “那之后呢?”赵素衣问。 薛姥姥道:“之后平安就跟张晓走了。张晓很会做生意,不过两年,就在渔阳置办了一处大宅院。期间四娘一直都有寄钱给我,让我交给平安他们。平安没有明着收下,而是让我寄到博安县的王庄子镇,一个叫赵郎君的人那里。平安跟我说,他和张晓在做药材生意,那边便宜,赵郎君是帮他打理店铺的。 “我一直相信平安,直到今年年初,他和张晓卖掉了渔阳的宅子,前往了长安,我们再也没联系过。之后官差上门,说是查到了我和反贼赵郎君有联系。钱是四娘寄来的,我正发愁,京中就传出她已死的消息。” “殿下,我猜你是因为四娘的事情而来,这些是我知道的全部了。”薛姥姥认真道,“皇后和陛下对我有救命的大恩,我是不会骗你的。 “几十年前,渔阳也闹过旱灾。当时大家都饿坏了,见到什么吃什么。有人吃了死老鼠,得了瘟疫。皮肤底下全是紫红的淤血,身上起了一块又一块的黑斑。这病传染极快,最多七天,一家子都能死光了。 “那会儿前朝昏君也不管我们死活,怎么都是一个死,太丨祖皇帝索性就反了...整个县都跟着他反了。年轻健康的人不想死在渔阳,就跟着太丨祖出去打仗。而皇后和陛下在当时选择留在这里,他们救了很多人的性命,救命之恩难忘,所以我是不会欺骗殿下的。” 薛姥姥生怕赵素衣不相信她,急得咳嗽了两声。旁边那个少女忙上前来扶着,伸手轻抚老人的背部,喉咙里发出“嗬嗬”地气音。 她是个哑巴。 “月娘,你先下去吧。”薛姥姥向少女摆摆手,她扶住拐杖,又道,“殿下,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素衣问:“是祈雨的事情吗?” “不错。”薛姥姥温声道,“天上的龙王下错了雨,而殿下身份贵重,你一来,没准就能下雨了。” 她的眼神令赵素衣回忆起方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饥民。他给他们胡饼的时候,眼睛里也是充满了这样殷切和喜悦的神情。 赵素衣不信世上有神佛,但这时候,他倒希望世上有神佛、有这么一位下错雨的龙王。只要自己告诉他一声,雨就能从天上落到地下,让稻子从泥土里长出来。 他心里生出几丝希冀,答应下来:“好,是明天还是后天?” “明天,这事不能拖了。”薛姥姥拄着拐杖向他行礼,“麻烦殿下了。” 赵素衣见薛姥姥年纪大了,出于尊重,也向她行礼。 他离开了阿娘曾住过的屋子,去找冯筠。还没走近,就听到他对穗儿说: “这白雪公主,看见那共工来撞不周山,登时大怒。她骑上赤兔马,手持青龙偃月刀,以倒拔垂杨柳之势,向那共工斩去。共工也不甘示弱,斗气化马,迎风而起。两位至尊大战至宇宙边荒,举手投足之间混沌气弥漫,星河破碎,大道都磨灭了!” 赵素衣:“......?” 好邪性的故事。 他见穗儿听得津津有味,不禁对自己的审美水平产生了几分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我连载期间入v了,谢谢五百个兄弟的喜欢,弟弟给大家磕头了! 51、须尽欢(二) “穗儿,花借我。”冯筠看到赵素衣向自己走过来,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他想逗他,脑子里瞬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站起身,左手拿起浅黄的小野花,右手握着赵素衣的扇子,摇头晃脑地说: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好诗,好诗。”冯筠踱至赵素衣身边,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小野花别在赵素衣的鬓边。 赵素衣被吓了一下,慌着把小黄花摘下来,小声嘀咕:“你这是什么毛病?” “瞧你不高兴,借穗儿的花送你。”冯老师直来直去,“你说说你,才多大年纪,天天板着个脸。青春年少的,要多笑笑。哎,阿宝,是不是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的确没有人跟赵素衣说过这句话,因为他是太子,天然地和旁人有一层无形地隔阂。 现在冯筠骤然打破了这层隔阂,赵素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说了句:“我是不高兴,那你就是没头脑。” 冯筠想到了某部儿童动画片,不怒反喜:“那太棒了,没头脑和不高兴可是一对好兄弟。”他来了兴致,“我要跟你讲一讲没头脑和不高兴的故事......” 赵素衣没等他开口,便道:“我与你大战至宇宙边荒,大道都磨灭了?” “那不能。”冯筠尴尬地笑,他回身抱起了穗儿,解释道“没头脑和不高兴是两个人的名字,这个没头脑自诩聪明过人,做事丢三落四。这个不高兴别别扭扭,说东偏往西......” 他向赵素衣和穗儿讲了半天的故事,三人坐在一起啃了几块胡饼。到下午,薛姥姥来请他们商议祈雨的事情。 祈雨所跳的舞蹈,本质上属于傩舞的一种。领舞者需要佩戴面具扮演男巫,向天祝祷。而每年除夕,太极宫内都会举行盛大的“驱傩”的活动,一般都是选年纪轻的来跳。赵素衣在皇子中年纪最小,次次由他来扮演“方相氏”,手持长剑利斧,同五百侲子一起且舞且歌,以求来年风调雨顺、百害不侵。 赵素衣学这个并不难,但冯老师从来没有接触过傩舞,他那个只能存在于土味小视频的舞蹈水平,试了一次,就被薛姥姥委婉劝退。 曲高和寡,老人家有眼不识泰山。 他这样安慰自己。 这时候,吃饱喝足的穗儿已经在草筐里睡着了。冯筠将她托付给薛姥姥身边那位哑巴少女照顾。他离开南园,到县城里查看一番。 他记得赵柳说过,天元的优势,在于能引征更多的棋子,在于全局。一旦形成厚势,就算让人先机占尽,也能直斩大龙。 之前采玉事情看似解决,可仔细一想,京中那位造谣者至今没有找到,高阳长公主也按照对方的意愿死去。冯筠直觉这盘棋还没有下完,先机仍然不在他和赵素衣这边。 冯老师想要为渔阳和赵素衣做点什么。 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走遍了整座渔阳县,查看每处施粥地点的情况。米粮短缺是最严重的情况,其次便是个别粥铺以劣充好,将发霉的粮食煮粥分给灾民。然后是米商趁机抬价。以及寅时施粥,寅时就没有粥的事情。 冯筠把这些事情逐一在纸上列好,晚间时交给了赵素衣。本来崔姥姥要留他们在南园住下,赵素衣想着不方便,带着穗儿和冯筠在城中找了间还待客的旅舍。 照例是要了一间房。 赵素衣看完冯筠整理出来的东西,这些问题的根本还是现下的粮食不够吃。他想了想,选择给赵柳写一封信,并附上冯筠列出来的灾民意见。唤来二狗,一并送去长安。 到就寝时,穗儿躺在了最里面,冯筠则在最外面,三个人挤一张床。冯老师热得睡不着,辗转反侧半天,转头一看,赵素衣和穗儿已经都已进入梦乡。面对此情此景,不知怎地,他心里蹦出一句话: ——老婆孩子热炕头。 冯筠一个哆嗦,被自己的念头惊到了。他晃晃头,企图把这想法从脑子里摇出去。但越是想忘记,印象便越深刻。以至于一闭上眼,耳边似出现了个录音机,一直循环播放这句话。 冯筠愤然锤了无辜的枕头两拳,却不敢再看赵素衣。如此过了半宿,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冯筠又梦到了赵素衣。那眉眼漂亮的少年,穿了身朱红的衣裳,要跟他成亲。 冯筠记得自己是位人民教师,大声叫道:“赵素衣,阿宝!你别这样,我是正人君子,现在不能娶你!” 赵素衣睡觉浅,被冯筠这一嗓子给喊醒了。他起初还有点懵,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床帐子。等反应过来冯筠刚刚说了什么梦话之后,顿时被气得精神。他脸颊发烫,一脚将冯筠从床上踹了下去,恼羞成怒道: “冯筠,你是个狗屁的正人君子!做梦都胡言乱语,你胆敢再说一遍,我就揍死你!” 冯筠挨赵素衣这一下,咚一声骨碌到地上。他顷刻间从梦中清醒,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正欲狡辩,赵素衣就将他的枕头被子丢在地上,那意思是今晚叫他打地铺。 造孽! 冯筠恨自己的嘴巴,竟趁大脑睡觉的时间,将他这个人出卖。他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地收拾了被褥枕头,打地铺睡下。 他才闭眼,耳边又不自主地响起来一句话,循环播放:孩子挺乖,就是这老婆,好大的火气。 冯筠猝然睁眼,他又恨自己的脑子,竟如此不讲男德,恼得又锤了枕头几拳。 赵素衣坐在床上,看冯筠在那锤枕头,“呵”了一声。他重新躺下,侧过身背对冯筠。 穗儿被他们折腾醒了,她看看赵素衣,不合时宜道:“赵哥哥,你脸红了。” 她声音小,赵素衣却听得清楚。他顿觉尴尬羞愤,一把扯过被子,顾不得热,蒙在了自己脑袋上,将脸捂了个严实。 52、须尽欢(三) 冯筠醒的时候,赵素衣已经走了。他要早点去南园准备祈雨的事情,需要早起。 冯老师从地上爬起来,收拾好床铺,十分耐心地给穗儿编了两条麻花辫。穗儿听说要出门,顿时高兴起来,扶着小草筐就钻了进去。她探出头:“冯哥哥,我们出门!” 冯筠蹲下来问她:“你怎么这么喜欢小草筐?” 穗儿笑得天真:“这是哥哥留给我的。他如果在街上看见这个筐,说不准就来找我了。” 冯筠本来想背着穗儿,但听到她这样说,便依从了她的意思。他笑笑,抱起穗儿和她的小草筐:“好,我们出门。” 祈雨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渔阳县城,很多人都前去观看。干旱属于天灾,单凭现有的人力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们希望这个世界里有神,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从而降下一场雨。 南园门外搭起了一座高台,冯筠到的有些晚了,那台子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几圈。他长得高,踮起脚来还能看到前头。穗儿不行,她太小了。于是冯筠把草筐在身上系好,抱起穗儿,背着她坐在自己肩膀上。 穗儿拍着手,欢喜道:“冯哥哥,我看见啦!” 冯筠拍起小草筐,打出一段轻快的旋律:“穗儿以后也会长高高的。” 不多时,鼓声如夏雷般响起。 在传说里,旱灾是由一种名为旱魃的怪物引起的。它猱形披发,面目狰狞。数名青衣童子佩戴着由它形象制作出的面具,踏着乐声上台。随后是数名男巫,他们手持利器,似在驱逐旱魃。 即使戴着面具,冯筠也从人群里辨认出赵素衣。阿宝和旁人是不一样的,他体态轻盈,垢尘不污,令冯筠联想到了在旷野展翅的鹤,羽翼披着晨曦的光。 舞蹈是燕国一种常见的礼仪,赵素衣身为太子,自然是从小便学。他身边那几位同样扮演男巫的郎君也很不错,钟鼓声中夹杂着人群的叫好声,端地是一派热闹景象。 穗儿看不明白台子上在表演什么:“冯哥哥,我看不懂。” 冯筠解释道:“他们在向我们讲一个故事。从前有群引起旱灾的怪物,被正义的巫医打跑了。这份勇气感动了上天,令龙王降下了能救命的雨。” 穗儿问:“我们真的可以打败引起旱灾的怪物吗?” 冯筠肯定道:“会的,我们可以。你的哥哥也会回来。” 穗儿听到哥哥会回来,点点头露出笑容:“嗯!” 不知道是谁,在此时喊了一嗓子:“快下雨吧!” 众人被严重的干旱逼得太苦,早想宣泄出来,纷纷跟着喊:“快下雨吧!” 他们借此机会宣泄着心中压抑的情绪,喊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同时又期盼着,那一场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到来的雨。 这些声音赵素衣在台上听得很清楚,懂得了他们微小而真实的愿望。 活着。 他想,这个世界上万物共生,有飞鸟走兽、鳞介虫豸不下数百种。能够作为人降生,欣赏自然馈赠的四季,运用语言文字记录时光,品尝到各色各样的美食,已经足够幸运和伟大。 若非至难处,谁会想离开人世间? 赵素衣不想再看见阿桂那样的人出现了,他和渔阳城里的百姓一样,盼望着淋漓痛快的大雨。 但是,老天爷偏偏像和他作对一样,越想什么越不来什么。到整个仪式结束,仍无一丝要下雨的预兆。 太阳依旧酷烈。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他们由兴奋到失望只经历了半天。有人小声嘀咕:“明天,万一明天就下雨了呢?” 是啊,还有明天。 可是赵素衣就是觉得难过。 他为什么不是主角呢?如果他是主角,那位写话本的人是不是就会多偏爱他几分,立马给这片干旱的土地降下救命的雨。 但他不是。 土地裂开的纹路如同一道道难愈合的伤疤,它们仿佛在提醒着赵素衣。他在这个话本里,一出生就被定性为奸角。他也不应该是太子,这个身份是他的父亲用不光彩的手段偷来的。 皇帝是赵润,太子是赵平安。 可赵素衣又觉得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他不知道原来的话本究竟讲的是一个什么故事。按照被设计好的剧情,按部就班地活,真的正确么? 既然已经是太子了,那便应该承担起作为太子的责任。整座渔阳城,受灾的千万名饿殍,具是他的子民。 这千里江山的每一寸土地和人,都是他自己需要守护的,不能总是依靠皇帝阿爹。 赵素衣慢慢摘掉脸上的面具,方才拥挤的人群散去,台下只剩下一个背着小姑娘的青年。他知道他在等自己,低声唤: “冯筠。” 冯筠看见赵素衣哭了,他明白他为什么难过,慢慢放下穗儿,叮嘱她不要乱跑后,双手扶着台子的边,用力一撑跳了上去。 冯筠来到赵素衣身前,想着自己手脏,拿了手帕给他擦眼泪。赵素衣下意识不愿意和别人接触,一偏头,却又被冯筠扳过脸。 冯筠稍微低下头,望着他微红的眼睛,认真道:“阿宝,你别躲我。” 你别躲我。 这四个字仿佛说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与众不同的,赵素衣怔了怔,便真的不再躲冯筠。 他不说话,只是哭。 “好啦,你瞧瞧你,现在怎么和小姑娘一个样?”冯筠对他微笑,“别整天想那么多,你很好了,阿宝。” 赵素衣摇摇头,仍然是不说话。 冯筠极少见到赵素衣这么失态,伸手捋捋他的头发:“也许老天爷那边信号差,延迟高,现在还没有收到你的愿望。等晚上了,没准就会下雨了。” “嗯。”赵素衣听不明白什么叫信号差和延迟高,但明白冯筠这是想安慰自己,“等会儿你和我去城里的米铺一趟,我们在南园门口摆个摊子吧。” “好,我都听你的。”冯老师把他的脸擦干净,“你不要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多跟我说说,没头脑是不高兴的好兄弟。” “嗯。”赵素衣又点点头。 赵素衣把祈雨用的东西还给薛姥姥,和冯筠到米铺。城内的余粮极少,导致米价很贵。但对赵素衣来说,有些事情远比其它更重要。他们买好米,又置办好锅碗瓢盆,在南园门外搭了个小棚子煮粥,分给过路的人喝。 灾民的人数众多,他们好不容易凑来的一车大米很快就被分个精光。 长此以往不是办法,赵素衣寻到一家勉强维持生计的书铺。买了本几本燕郡周边地区的地理志。 赵素衣打算明日就去找渔阳县的县令,与他商量救灾事宜,并准备到受灾不严重的外县买些米粮回来。他一回到旅舍内,就开始研究走哪几条路最节省时间。 他直觉自己会看到很晚,先嘱咐冯筠:“你如果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管我。” “我等等你。”冯筠坐在赵素衣身边。桌上点着一根红色的小蜡烛,他侧着头,在灯火里看他。 赵素衣被瞧得有点不自在:“你干什么?” 冯筠笑得光明磊落:“不干什么?” “你要是闲得无聊,我这里有册话本子,拿去看吧。”赵素衣从他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一本《史记》,丢到了冯筠面前。 冯筠翻开这本“史记”,果不其然,又是一本套着正经书皮的黄色刊物,图文并茂。他随手翻了几页,大觉有趣,只不过心里还想着自己是个正经老师,当着青少年的面看这个东西,实在有损师德,不太正经。 他无奈,只好放下黄书,强调自己的身份:“我是正人君子。” 赵素衣的目光从地理志上移开,瞥了冯筠一眼。他似乎将冯筠这个人看透了,哼了声:“假正经。” 冯筠就笑:“假正经也是正经人。我不和你说话了,你看书吧。” 赵素衣也就安静下来。 冯筠陪了赵素衣很久,蜡烛都换过了三根。他困得上下眼皮如同害了相思病,一个劲儿往一处凑。 冯筠想,自己果然是年纪大了,曾经的熬夜冠军竟一败涂地。他迷迷糊糊地念了句:“孩子早就睡了,老婆怎么还不睡觉?” 这句话赵素衣听到了,不明白这个“老婆”是什么意思。他见冯筠已经睡死过去,想来是他又做了什么奇怪的梦,才会无意识说出这句奇怪的梦话。 这时候灯光有些暗了,他放下书本,剪了剪灯花。 今夜忽起大风,呼呼地刮着窗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筠只觉得耳边轰隆一声巨响,天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霍地炸开。 他听到了雷声。 冯筠赶紧睁开眼,他顾不得许多,站起身匆匆地推开窗户,一阵大风卷着潮湿的气息扑在了他的脸上。远处乌云翻滚,电光蜿蜒蛇行,时不时将天地照得一片清明。 冯筠的心跳一如外面的夏雷,震震殷殷。他望了会儿深铅色的夜空,再也按捺不住,回头大声喊:“阿宝,阿宝,要下雨了!你瞧我说什么,这个贼老天,它就是2g上网!” 他走过去,才发现被竖起来的书本挡着的赵素衣,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太累了,以至于风雷声和冯筠的喊声都没叫醒他。 冯筠见状也放轻声音,温柔道:“阿宝,要下雨啦。” 话音才落,窗外,一阵雨声潇潇。 穗儿听到动静,光脚跑到窗边,踩着小茶几向窗外伸出胳膊,黄豆大的雨点接连落在她的手中,淋湿一片衣裳。 她欣喜道:“下雨啦,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短小的我,我愧对大哥们 53、风波恶 昨夜一场大雨,带来了难得的潮湿。渔阳县上下都弥漫着喜气,冯筠和赵素衣带着穗儿从二楼下来用早饭,那掌柜也是满脸的欢喜神色。 受旱灾的影响,平时的早饭清汤寡水,一碗粥里能有十几粒米已经属于掌柜做善事。今天不仅汤里有米,还好心地送了枚鸡蛋。 冯筠把鸡蛋掰开,蛋黄挑出来给穗儿吃,蛋清则分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给赵素衣。 赵素衣不爱吃鸡蛋,因为是旅舍掌柜和冯筠的心意,把鸡蛋清揪成小小的几块就着粥喝了。他望望大堂,转过头问:“店家,酒博士呢?” 酒博士是旅舍掌柜的儿子,和赵素衣差不多大,正少年的时候。这一阵子店里生意也不好,基本没有人住店。即使如此,他也会照例将桌椅板凳擦拭干净。 掌柜回道:“昨天晚上那场雨,好多人都出去看,他也跟着人家去凑热闹。这不被淋了个透,今儿就发起烧来。” “找郎中看了吗?”赵素衣问。 “我早上托人去城西那边请卢郎中了,应该一会儿就能过来。”掌柜道,“风寒而已,他年纪轻轻的,应该没什么大碍。” “可别这么说,生病毕竟是不舒服的事情,早看早轻松。”冯筠吃到了来渔阳之后的第一顿饱饭,拍了两下肚皮。他看赵素衣和穗儿都用完饭,转头说,“店家,我们今天出门,可能过一阵才回来。我们的东西就先放在房间里,这几天不用打扫了。” “哎,晓得了。”掌柜答应下来,又看冯筠三人将要离开,说道,“今儿是个好日子,祝愿两位郎君一路平安,心想事成。” “借您吉言。”赵素衣回头,对掌柜笑了笑。 他们一起离开旅舍,打算先把穗儿交给薛姥姥照顾一阵,再去找渔阳县令,商议如何应对旱灾的事情。 虽然下了雨,可稻谷不能在一夕之间长出。渔阳城内依然存在大量的难民,在冬季来临之前,必须保证他们的温饱才可以。 穗儿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水了,她今天没有钻入阿桂留下的小草筐,而是四处踩着地上的积水玩。赵素衣牵着她,心里想:只要粮食够,穗儿的哥哥也会活下来。到时候他们兄妹两个还能见面,是个团圆的结局。 这时候,路边有个正在喝粥的饥民。他神情萎靡,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整常的红,手上生有形状不规则的黑色斑点。他一直咳嗽,像一只年久失修的老风箱,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喘气声。 这个样子奇怪的饥民的身体明显没什么力气了,他背靠着墙,双手颤颤巍巍地端着粥,低头凑到碗边。刚喝下,他一口气上来,瞬间被呛住了,弓起脊背不停咳嗽起来。 这声音剧烈,似牵动了五脏六腑,硬生生地让这个饥民呕出一滩腥臭的脓血。他被自己吓了一跳,身子一哆嗦,手里的碗就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饥民知道自己生病了,可是钱都用来换了粮食,在没有积蓄去看郎中。他觉得,这碗里的粥也是能救命的东西,眼看着汤水即将渗入泥土,赶紧弯下腰,想着再喝两口。 只是这一低头,就再也没抬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死去。 周围的人发觉不对劲,纷纷叫喊起来:“这里死人了!” 赵素衣和冯筠听到动静,回身去看。有几位年纪大的老者看到那位饥民的死状,赶紧向后退:“都闪开,离他远些!这是瘟疫,不想死就离他远些!” 瘟疫。 赵素衣听到这个词,眼皮一跳,下意识里拉过穗儿,先把小孩子护在身后。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死者的全貌。 他记起薛姥姥曾说: ——有人吃了死老鼠,得了瘟疫。皮肤底下全是紫红的淤血,身上起了一块又一块的黑斑...... 样子和她描述得别无二致。 时隔多年,这种能在顷刻间夺人性命的病症,伴随着饥荒,又出现在了这里。 54、已相思 “让开,让开!” 街上的乱象很快引来官差,数名不良人将整条街道封禁,不允许再出入。几名医者模样的人走上前,用白布将尸体一重重裹好。 冯筠注意到,这些人都披着一层麻布衣服,口鼻处捂着一种白色的厚布巾,其形制类似于近现代的“伍氏口罩”。 清末时,东北地区爆发鼠疫。为应对疫情,博士伍连德发明了这种由白纱和药棉纺织成的口罩,制作简单,价格低廉。 “他的家人呢?”为首的一名医者看向四周,他面目都被遮得严实,只有几缕白发从布帽的缝隙里漏出来。 有人回道:“卢郎中,这人是小郑庄那边过来的。家里七口人,就剩他一个了。” 卢郎中点了一下头,吩咐道:“将尸首带去城外焚烧,再好生安葬。切记切记,这个过程中要小心触碰。”他说完,又看向四周的人群,先鞠了一躬,朗声道,“如诸位所见,此人身患瘟疫而亡。此病病程凶急,极易感染,只好先委屈大家暂时住进附近的医馆内。待七天之后,若无症状再离开,以免影响家人。” 卢郎中如果在别的地方说这些话,没准人们会当街闹起来。而这里是经历过一次瘟疫的渔阳,该怎么做,该如何做,就算是少年人也从自己长辈哪里听说过。 只有一小部分在旁边起哄:“有饭吃吗?别没病死,先被饿死了!” 卢郎中安抚道:“大家放心,有饭吃的。” 赵素衣原本计划离开渔阳到外县买粮,这么一闹腾,眼看是去不成了。他距离那死者不远,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传染上,为保险起见,还是不出城的好,选择跟着人群一起前往附近的医馆。 这家医馆有些年头了,据说是当年瘟疫时皇后主持建造的。后院处盖着几排宽而长的房屋,里头被分成一个个狭窄的小隔间。 穗儿是个小姑娘,这时候跟着他和冯筠都不合适。赵素衣看到隔间外站着一位眉目和善的医女,就想将穗儿暂时托付给她照看。 赵素衣领着穗儿走到医女面前,还没说话,那医女先向他递了两只白布巾。 “多谢。”赵素衣给自己和穗儿掩好口鼻,对医女道,“娘子,这个孩子叫穗儿,她和她的亲哥哥走失了。这七天里跟着我不太方便,可以帮我照看她吗?” 穗儿拽着赵素衣的衣角,她有些怕,但还是对着医女叫了一声:“姐姐!” 医女对穗儿露出笑容,向她伸出了手,随即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赵素衣这才发现这名医女有几分眼熟,似乎是薛姥姥身边的那位哑巴少女。他不太确定,试探问:“月娘,你怎么在这儿?” 不远处另一位医女听到他们的对话,解释道:“月娘姐姐懂医术,平时也会来医馆帮忙,今天她碰巧赶上,就没走。” 月娘算是熟人,把穗儿交给她,赵素衣也放心。他拍拍穗儿的肩膀,语气柔和:“穗儿,这几天你先和这位姐姐一起住。” 穗儿不安地问:“赵哥哥,你们不会也丢下我吧?” 冯筠也笑:“不会,你赵哥哥和我还要送穗儿回家呢。” 穗儿仍是不放心,因为父母和哥哥都离她而去,她不想再被丢下,于是伸出了一根小指头,执拗道:“我们拉钩。” “好,拉钩。”冯筠蹲下来,也伸出小手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要是我们丢下穗儿,我们俩就是小狗。” 拉完勾,穗儿才肯和月娘走。 赵素衣和冯筠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被安排到相邻的两间屋子,只隔了道薄薄的墙。 屋子很窄,里面摆放有一张小床,以及一些日常生活需要用到的物品。人一进来,外头就会落锁。门下有个洞,用来递送东西和食物。 赵素衣待着无聊,他心里还记挂粮食的事情,向门外的医女要了纸笔,把自己的想法和打算逐条写好,并在末尾处补上一句: “杜明府,疫情当前,城中粮食水源绝不能断缺。劝离的话也不需要对我说,渔阳是我的故乡。” 渔阳县令姓杜,百姓都尊称一声杜明府。 他用嘴吹了吹纸上墨迹,晾干之后折叠好,连同自己的白玉鱼符一起交给守在门外的不良人。拜托他有时间转交给杜县令,并给了一笔跑腿小费。 赵素衣见还剩下几张纸,想起自己有十几天没写稿子了。《北游记续》的第三卷即将刊印,他却刚写了五百个字。 赵素衣咬着笔杆子想,幸亏书局掌柜找不到“枣庄笑笑生”的住处,不然定要提刀上门,逼他交稿。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那书局掌柜知道自己住在东宫,也许就不会如催命一般催稿了,没准还要请自己给店铺题字。 赵素衣想象一下,书局老板知道自己是太子之后,表情估计会从开始的不屑一顾,到震惊、再到最后的感激涕零。 这场面一定特别好玩儿。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他也喜欢现在朴实无华且枯燥的赶稿生活,只是在脑子里爽一爽,没打算真的去说。 赚钱得凭借自己的本事。 赵素衣胡思乱想一会儿,心情愉快了不少,拿起笔继续写赵七的故事。 赵素衣觉得赵七独自闯荡江湖太孤单,于是给他安排了一个朋友认识。 朋友的名字叫做冯世贤,是大户人家的儿子,为人耿直得冒傻气,但在大事方面绝不含糊。他离开家门,骑着马,和赵七一起浪迹天涯。 如果冯筠看了赵素衣写的情节,定要感叹一句:我竟如此人傻钱多? 不久便到了午时,外头的医女敲敲门,送进来饭。 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丝。 赵素衣喝了两口,忽然听到隔壁的冯筠说:“阿宝,你想吃菜吗?我给你做?” 赵素衣的目光落在纸上“冯世贤”这个名字上,不自觉地微笑:“想吃,什么菜都行,我不要香菜和葱姜蒜。但是你拿什么做?这里一根菜毛都没有。” 冯筠效仿一位著名作家在他小说中描述的场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你听好了,我要给你做一道鱼香肉丝。首先要准备好猪肉,青椒,木耳,胡萝卜,将它们切成丝。第一步,先处理猪肉,将它拿料酒腌制好。然后把黄豆酱,酱油,醋,盐,糖这几种调配成酱汁...你喜欢吃甜的,那我们就稍微多放点糖。 “接着下锅炒猪肉,记得及时放酱汁,大火翻炒。等火候差不多了,再放青椒胡萝卜,出锅时撒些辣。一盘绝妙的鱼香肉丝就做好了。” 冯筠喝了口稀粥,“啧,真不错!青椒脆爽,木耳爽口,肉丝软得恰到好处,是偏酸甜的口味!” 赵素衣被他说得胃里犯馋,顿时觉得碗里的没多少米的粥都香甜不少。 旁边有人喊:“郎君,再炒一个!我吃葱姜蒜!” 冯筠讲究道:“吃葱姜蒜的先等等,先给不吃的炒。一锅是一锅,不能混着放!” 又有人道:“你不炒就算了,我们吃葱姜蒜的自己炒!” 言罢,那人便自己说起来。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虚空炒菜的越来越多。赵素衣在无形之中,竟品尝到鱼香肉丝、透花糍、烤羊腿、槐叶冷淘等等十几种美食,明明没有吃多少东西,肚里却产生了一种饱了的错觉。 赵素衣想,冯筠这个人果然有很多奇思妙想,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也能有办法快乐起来。 他在此时记起冯筠昨晚说的那句奇怪梦话,问道:“冯筠,什么叫老婆?” 冯筠猜测,一定是自己的嘴巴又趁脑子休息的时候胡言乱语,让赵素衣将这两个字听了去。他老脸一红,结巴道:“啊,嘶...这个,这个是好兄弟的意思。” 赵素衣直觉不对,“婆”这个字怎么也不会和兄弟扯上关系。但他也想不透这个词究竟有什么含义,于是说:“是吗?那你就是我的老婆,我也是你老婆。” 冯筠脑子里嗡地一声,顷刻间心如擂鼓,慌乱道:“你,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个正人君子...正人君子。” 赵素衣听冯筠说话支支吾吾,就知道这人在瞎掰六九,“老婆”这个词肯定有别的含义,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词。 赵素衣故意问:“冯君子,你怎么结巴了?” 冯君子心慌得厉害,他庆幸自己和赵素衣之间隔着一道墙,对方看不到自己尴尬窘迫的样子,张口胡诌:“我,我刚刚喝粥咬到舌头了。” “稀奇。”赵素衣道,“这粥里都没有几粒米,你还能咬到舌头,这是上了多大的火?” “还行,还行。”冯筠打着哈哈。 赵素衣不再理会冯筠,转过身,继续想他的话本情节。虽然纸用完了,但故事是可以记在心里的。 他准备把世间的美好事物都写进去,琢磨了一下午。日落之后,就收敛思维,趁外头还亮着,脱下外衣整齐地叠在枕头边上。 赵素衣晚上习惯点整宿的蜡烛,他进门时就看过了,这屋子里面没有灯,得抓紧时间睡觉。 赵素衣躺到床上不久,就觉得闷热。听阿娘说,在她的故乡,有种小吃叫做“铁板烧”。现在他这个情况,和铁板烧也没什么区别,翻个身犹如换面煎一样。 他热得睡不着,眼见天色了一点点黑下来,只好往墙角里缩。一不小心,膝盖就磕到了墙,发出“咚”一声响。 冯筠的床铺与赵素衣的床铺隔墙挨着,他那边一有动静,正在发呆的冯筠就听到了,问了句:“阿宝,怎么了?” 赵素衣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冯筠距离这么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感觉,像是羞恼,又好像不是。他顿觉有些难为情,条件反射般挪开身子,和墙保持一定距离,伸手揉揉磕疼的膝盖,“没事。” 周围太黑,赵素衣什么都看不清,就觉得空气里充满妖魔鬼怪,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一手扯过被单盖在头上,那边就传来一声:“别蒙着头睡。” 赵素衣:“......” 他只好把被单拿下去,曲起胳膊搭在眼前。 冯筠仔细回忆赵素衣每天晚上的小动作,意识到什么。他想反正赵素衣现在打不着自己,大胆寻问:“阿宝,你是不是怕黑?” 赵素衣语气别扭:“怎么可能?” 冯筠记得,在某些时刻,太子殿下的话要反着听。他心下了然,便道:“要不我给你唱首歌吧。” 这里隔音不好,赵素衣怕几位邻居欣赏不了冯筠的绝妙歌喉,略微压低了声音:“还是算了吧,别人能听见。” “没关系,那我小声点。我给你来一首家乡的睡前小曲儿,老好听了。”冯筠酝酿一会儿情绪,轻声唱,“好春光,不如梦一场,梦里青草香......” 冯老师的大白嗓,猪八戒听了想都自杀。 赵素衣偏偏高兴。 他笑了几声,恍惚觉得冯筠这个人就在自己身边。他听着冯筠的跑调的歌,抱着被子,翻个身慢慢睡去。 昏昏间,赵素衣见到了赵七和冯世贤。他们牵着马,一起走在他的梦里。不远处是青山映青草,更远处是斜风吹斜阳。一时春光,一时倜傥。 他们似乎能永远一起相伴而行,万里咫尺,天涯可待。 作者有话要说:朱一旦语录,yyds。 炒菜情节来源于余华《许三观卖血记》 55、人间世 七天很快过去,到了离开的时间,赵素衣将小隔间收拾整齐,背上小包袱走了出去。 他抬头望向天空,视野内布满灰蒙蒙的薄云,看样子一会儿是要下场小雨。 这几天一直有雨,本来应该是件很欢喜的事情。但赵素衣从医女的嘴中了解到,这次瘟疫已经秘密传染过一段时间。此时爆发,病患数量骤然增多,城中各大医馆都急缺人手。 更要紧的是,有传言称,渔阳的粮食快要不够吃了。城内人心惶惶,有很多百姓冒着饿死道边的风险,也要逃离故乡。 坏消息一个挨着一个,赵素衣实在欢喜不起来。他与世隔绝了七天,不清楚渔阳城中究竟是什么情况。之前给杜县令写了信,但一直都没收到答复,这令他更加不放心起来。 他决定去县衙一趟。 赵素衣正想着,忽觉肩膀一沉,原来是冯筠将手搭了过来。他下意识一个肘击,正中冯筠的肋间。 冯老师夸张地“哎呦”一声,弓着腰连忙喊疼。 赵素衣被冯筠叫得手足无措,想不到这人比自己还高的身形,居然如此娇弱。他注视着他,小心地开口:“你...还好吧?” 冯筠皮糙肉厚,屁事没有,只是想单纯地逗逗赵素衣。他见赵素衣对自己竟是难得地关心,心里说什么也不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佯装出委屈模样,张口就是句不知好歹的话:“你给我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赵素衣犹豫着看了冯筠一会儿,手略微抬起来些。冯筠注意到他这个微小的动作,心中一喜。糟糕的是,他脸上表情也跟着一喜。 赵素衣瞬间意识到自己被骗,当即气得踩了冯筠一脚,冷笑道:“正人君子?嗯?” 冯筠忍住痛,光速道歉:“错了错了,我错了。” 赵素衣翻个白眼,他也不听冯筠在说什么,扭头就走。 “阿宝,你等等我!”冯筠在后头追。 他们按照约定,一起去接穗儿。 月娘忙着照顾病患,一时间也顾不上穗儿。她记得离开的日子,很早就在院子里等着。她远远看见赵素衣和冯筠,高兴地扑过去。再看赵素衣摆出一张臭脸,问:“赵哥哥,又和冯哥哥生气啦?” 这个“又”字,很有灵魂。 她左瞧瞧赵素衣,右瞅瞅冯筠,杏仁圆地乌色眼珠溜溜一转,伸手抓住两个人的衣袂,动作麻利地系成了个结。 穗儿抬头微笑:“好啦,不要闹啦。” 冯筠颇感欣慰,拿出几块奶糖塞给穗儿。随后,又拿出几块梅子糖塞给赵素衣,笑道:“那些给穗儿,这些给阿宝。” 赵素衣没有拒绝他的糖,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而他的另一只手,则解开了将自己和冯筠连到一起的结。 有形的结连在袖子上,它被解开了。无形的结连在心上,它似乎还在。 赵素衣和冯筠一左一右牵着穗儿离开医馆,他们原本打算先把穗儿送回旅舍,然后再去县衙。不过走到一半,就听路人说那家旅舍已经被官府暂时封禁,听说是里头的酒博士得瘟疫病死了。 “那店主呢?”冯筠问。 路人道:“酒博士是店主的独子,他赚一辈子钱,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儿子。如今儿子没了,生活也就没了指望。他受不住打击,把人埋葬之后,夜里就吃包耗子药,把自己药死了。” 此时,天落下小雨来。一滴滴打在人的身上,尽是点点凉意。 路人怕雨下得大了,连忙告辞。 冯筠拉拉赵素衣的袖子,轻声叹:“阿宝,我们走吧。” 赵素衣这才从路人的一番话里醒过神,他凝视空而静的长街,嗅到了新雨的清新水气,以及焚烧黄纸后的焦糊味。听到了夹杂在雨声中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三两声啼哭。 人生海海而已。 赵素衣垂下眼睫,转身向前,朝渔阳县衙的位置行去:“走吧。” 渔阳县不大,没一会儿工夫,他们就来到了渔阳县衙门外。赵素衣的鱼符已经随着信件交给了先前那名不良人,他没办法自证身份,就拿了冯筠的铜鱼符,拜托门外衙役交由县令。 很快,一位师爷模样的中年文士,步履匆匆而来。他眉间满溢喜色:“可是朝廷派来的钦差?” 赵素衣面不改色:“是。我们先一步赶到渔阳,来见杜县令。这位是太子亲府中郎将冯筠。” 冯筠一时间没想明白赵素衣假冒钦差想做什么,他琢磨着他定有考量,也便默认下钦差身份。 师爷看看穗儿,虽奇怪她的来历,但也没有详细询问,先迎他们进了府。 县衙中的大堂和二堂是刑事和民事纠纷的,三堂是县令和其下属商议事务的地方。他们还未走到,就听到三堂内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因为距离的关系,听不太清楚。 师爷歉然道:“杜明府在与同知和县丞商议封城的事情。” “封城?”冯筠问。 “是啊,封城。”师爷向冯筠无奈道,“不瞒中郎将,杜明府之前向陛下请旨,只说了渔阳旱情严重需要粮食,以及希望派遣医官到渔阳的事情。没成想这次这般严重,杜明府担心再这样下去,瘟疫会扩散到整个燕郡,便想着封城。”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三堂门外。一只茶杯忽然被扔过来,直直地被砸到门槛上,磕了个粉碎。里头的茶水“啪”地飞溅出来,湿了一地。 有人嚷道:“封城,两个字说着简单,可不是说封就能封的。首先要获得朝廷首肯。其次是要快,不能让太多的百姓离开渔阳。最主要的,还要保证全城的人水粮充足,不被饿死。眼下的渔阳,任何一条都做不到!” 师爷尴尬咳嗽:“明府,钦差到了。” 那人神色和缓了些,命人打扫了摔碎的瓷杯,歉然道:“下官杜彦,让两位钦差见笑了。” 赵素衣避开地上那滩茶水,走进门去:“杜明府,事情我已大概知晓。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渔阳是不是一定要封城?” “是。万一疫情扩散至整个燕郡,再至整个燕国,那我便是千古罪人。”杜明府道,“只有封闭渔阳,追本溯源,关门打狗,才有胜算。” “那好。”赵素衣取下他背着的小包袱,包袱里头似放着什么重物,撂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方被白绢包裹的龟钮大印。 这是他的太子金印。 原本想着渔阳城旱灾严重,如果遇到紧急时刻,这方印章说不准会起作用,顺手就给装进了包袱里。 赵素衣亮出他的金印:“多年之前,渔阳也闹过一场瘟疫。那时候正逢乱世,一穷二白,尚能消除疫病。我不信现在盛世之下,我们赢不了。杜明府,封城也好,联系周围郡县调运物资也好,凡是能救渔阳的,你都放心去做。出了什么事情,由我来负责。” 杜县令等人以为太子殿下是奉命而来的钦差,他的话便是皇令,心中大石可算落了地。只有冯筠知道,赵素衣并不是什么钦差,虽说理由正当,但他矫诏行事,总归不妥。再说那真钦差没准什么时候就来,总归会露馅。 冯筠一时急道:“殿下!” 赵素衣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过冯筠这样称呼自己了,他习惯了“阿宝”,不禁侧目去看冯筠。 赵素衣看到冯筠担忧的目光,他神情有一瞬怔然,随即又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他明白,他什么道理都明白。 只是天地生民皆在渔阳城中,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冯筠观察着赵素衣的神情,其实心里也清楚,阿宝就是这样倔的。你说任你说,就算道理对,他也不会改。 冯老师心里产生了一种真拿他没有办法的感觉,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阿宝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就告诉我,毕竟我答应你了。” 赵素衣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冯筠说的是他曾答应,会一直陪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赵素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口未成熟的小桃子,又涩又酸的甜。 他忽然很想哭,但想着渔阳的事情,又忍下了。 杜县令几人同他们又商议了一会儿,还真商议出一件事情交给了冯筠去做。 城内病患人数激增,眼看医馆内是住不下了。只好将症状较轻的暂时安排在家中修养治疗。除了每日派遣大夫上门送药之外,还得有几个能说会道的人,专门安抚病患情绪,防止其抑郁寡欢。 俗称“话疗”。 冯老师凭借几年是教学经验,在一群叛逆青少年之间练出一身熬鸡汤的好本领。他觉得自己无比适合这份差事,主动揽过来,好让全渔阳的人都喝一喝他现代智慧熏陶出的心灵鸡汤。 择日不如撞日,傍晚时,他们搬入杜县令安排的住处。冯筠就准备跟随送药看诊的大夫,前往病患家中。 “你等等。”赵素衣叫住将要出门的冯筠,他将自己手腕上的长命缕解下来交给他,“你拿去戴吧。” 冯筠笑笑,他没有拒绝赵素衣的祝福,一圈一圈将长命缕缠在自己手腕上。这时候,他忽然记起一首很冷门的词: ——不须绕户高悬。料应妆臂同缠。愿取一丝一岁,与郎情绪绵绵。 “嘶,”冯筠恨死自己这个脑子,他回忆从前自己高中时考语文诗词默写,这脑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倒是灵光,小词一套又一套,还都是情诗,就妈的离谱。 冯筠心想,上辈子单身了二十七年,这辈子单身十九年,两两相加,自己已经是一位单身四十六年的可怜老人了。身为陈年狗子,难免对爱情有些渴望。 只是这渴望...... 他不敢再想,慌着走出门去。 冯筠找到负责此次出行的几位大夫和医女,和他们一起前往几位轻症病患的家中。 这些病患的家门口悬挂着一面浅白色的旗子,以区分正常人家。旗子上绘制有深蓝色蛇攀铜杖的图案,和他从前在救护车和医院门口看见的那些极其相似。 不用说,又是崔前辈的杰作。 他去的第一户,家里只剩一位老妇人。她的丈夫与子女皆已染病去世,还有个小孙儿,托付给了邻居照顾。 她几次拒绝大夫的探望,要求将药也转给他人。像这种油米不进,铁了心求死的,急需话疗。 冯筠先敲了敲门,说明来意之后,不出所料地吃了个闭门羹。他于是就坐在了台阶上,隔着木板门,向里头的老人家说:“我不进去也行,阿婆,我就在这儿跟您唠两句。” 里面的老婆婆恹恹地开口:“你说罢。” 冯筠想了想,问她:“你知道你家门口为什么要挂蛇杖的图案吗?” 那老婆婆年纪大了,自然不知道,冯筠便自顾自说起来: “传说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位叫摩西的圣人。某日,他发现有个村子里闹了蛇患。各种毒蛇出没,咬死了很多人。摩圣人于心不忍,就去询问神仙如何解毒。神仙告诉他,要用铜铸造一条蛇,并将它镶在一根铜杖上。 “摩圣人拿着蛇杖到处行医,若有人被毒蛇咬到,只要看一眼铜杖上面的蛇,马上就会生龙活虎。如果有人中毒死去,只需被铜杖敲一下,就能起死回生。 “后来摩圣人去世,各家门外多悬挂这个图案,是想着病人看见它,犹如望见了圣人的蛇杖,能够瞬间痊愈。其实是一种无声的祝愿。” “如此一想,这个世界还是温柔的。素不相识的人希望阿婆你能百病全消,健健康康。我知道阿婆家中是什么情况,也能明白阿婆心里的难处。但是你生病了,不吃药,这样真的是你家人所希望的吗?他们若在,一定希望阿婆你可以好好活着,还有你的小孙儿...我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说完,他把煮好的汤药放在阿婆家门口,起身向她说:“阿婆,药我放下了,我明天再来看您。” 作者有话要说:铜蛇的故事出自圣经旧约【民21:9】,关于医院的蛇杖标志的来源,有两种说法。第一种是罗马神话中的医疗之神阿斯克勒皮俄斯,手持蛇杖救人,第二种则是摩西铜蛇杖的故事。 56、孤城闭 渔阳将在四日之后封城。 杜县令给他们三个准备的住处是的一进的小院子。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穗儿已经吃饱睡下,冯筠还没有回来。赵素衣到小厨房里将粥热了一遍,搬出一把小凳子,坐到院子里等他。 今夜天空纤尘可见,四野里都安静明亮。赵素衣抬起头来向上望,只见月色薄如春丨梦,是一轮皎皎地团圆。 他突然想吃礼泉坊的点心、西市的炒瓜子、还有皇城里的樱桃毕罗。但以上三种,就算有钱也没有办法在渔阳城内买到。一如他对家的思念,无法通过朗照千里的月光寄送到龙首原。 他想起冯筠在白天送的东市梅子糖,剥开糯米的糖纸,将小糖块含进嘴巴里。味道是绵绵的甜,就像长安城开遍桃花的春天。 赵素衣想向赵柳写一封家信,可是二狗还没有回来。他也等不到冯筠,心里烦躁地又去将锅里的粥热了一遍。 正在此刻,赵素衣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哀哀地唢呐声。他转头向门外看,看到有送葬的队伍自他眼前的小路上走过。他们缟素白衣,举着灯,走在最前方的人低头缓步,捧着一方小小的骨灰盒。 死于疫病的人,是不允许直接土葬的。 赵素衣瞬间牵挂起冯筠,眼见着长河渐落,他索性提了一盏浅红的灯笼,走到院门外等。雨后风大,吹得小灯笼左右摇晃。 灯火闪烁间,去医馆里义务帮忙的邻居大娘回来了。她不知道赵素衣的身份,只当他是杜县令的亲戚。她见他一个人在外头,奇怪道:“郎君,外头风大,你怎么也不回家?在外头做什么?” “等人,我总觉得他马上就会回来了。”赵素衣见了她,似乎记起什么事情,又问道,“娘子,我想向你借点五色绳,不知道有没有?” “五色绳?今年过完端午我家里还剩一些,小郎君稍等。”邻居大娘走入她家院落,不多时就拿着一把五色绳出来,“小郎君,这些够不够?” “够的。”赵素衣挑了几根长的收下,他向人道谢后回到屋子里,坐在桌边,对着烛火编起长命缕。 赵素衣从小就见家里的大人给他编这个东西,耳濡目染,对过程已经非常熟悉。他手上动作很快,没多久就编出来一根。 样子同他那根很像,都是留出很长的流苏穗子,讨个吉利的好兆头。 赵素衣揣好新编成的长命缕,再次提上灯笼到院门外去等冯筠。风吹得他有些冷,索性将灯笼撂到地上,蹲在路边等冯筠。 这等着等着,他的眼皮就开始奔向彼此。 赵素衣揉揉眼睛,两只手分别伸出食指和中指,将眼皮撑开。可他实在是困,以至于手指头都不大听使唤,半盏茶的时间都未到,先一步叛变离开。 他困得身子直晃,忽然间往后一倒,靠着墙坐到了地上。 差不多后半夜的时候,冯筠提着灯笼回来。他跟人话疗得口干舌燥,就想快些回家喝水吃饭。 远远地,他看到赵素衣在路边,跟只小猫似地缩成一团。冯筠以为他又不舒服,加快脚步过去。等走近一瞧,却发现赵素衣睡着了。 冯筠见赵素衣睡得沉,不愿意喊他起来。想了想,决定抱他进去。 冯老师想得坦荡,自己乃是恪守正道的君子。再说了,又不是没有抱过。他先放下灯笼,一双手分别托起赵素衣的膝弯和腰,慢慢将人抱起来。 清冽的兰花熏香气直往冯君子怀里钻,令他蹭地红了脸。 赵素衣向来浅眠,冯筠一碰他就醒了。只是脑子还半睡在梦里,一时间没搞清发生了什么。 冯筠低头看到了他睁开的眼睛,愣愣道:“阿宝,你好香啊。” 赵素衣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十分不雅的样子躺在冯筠怀里。他原本看见冯筠回来,应该是高兴的,如今只剩下羞愤和恼怒,抬起手朝着冯筠的下巴就是一拳。 冯筠猝不及防,赵素衣力气又不小,一拳将冯君子锤个趔趄。他又抱着赵素衣,瞬间重心不稳,导致两个人一起摔到泥巴里滚了两圈。 赵素衣爬起来瞧瞧自己满是泥巴点子的衣服,火气更炽,张嘴就骂:“狗王八冯筠!你找死?!” 在冯君子的想象之中,正常的剧情发展应该是自己抱着赵素衣进门上炕,再帮他换了衣服,然后舒舒服服地睡到天明。 冯筠心中大恨,现在事情发展成这个模样,就娘的见鬼。今晚别说上炕睡觉,打地铺都算赵素衣法外开恩。 他正惆怅,又听赵素衣说:“你把我的长命缕给我。” 冯筠一惊,心说阿宝竟然气到了这个份上?他一万个不想还给他,将缠着长命缕的左手背后,有理有据:“这是你送给我的祝福,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赵素衣拍着身上的土,撇着嘴说:“不是收回去,是我这有根新的,你戴这个。” 说时,他把怀中的长命缕交给冯筠。 冯筠接过来,看出这一根是新编的,顿时百恨全消。 阿宝果然在乎我,他想。 冯君子动作麻利地把它系在自己手上,嘴角微微翘起,得便宜卖乖道:“阿宝,这是你刚刚编的吗?” 赵素衣不吱声。 冯筠见他这个表情,立马懂了。他嘿然一笑,解开之前赵素衣的那根旧的还了回去。 赵素衣还在生冯筠的气,随便把长命缕往胳膊上一缠,扔下一句:“小厨房里有粥,粥是热的。”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冯筠心里更加欢喜,他知道自己回来得晚,但赵素衣还是给热了粥。 阿宝真是在乎死我了,他想。 冯筠看着他的背影,认真说:“我明天一定早回来,不让你等我。” “谁稀罕等你!”赵素衣走进屋,用力关了门。 冯筠弯腰捡起地上的两盏灯笼,他抬头望向天空,风吹得银河倾斜着向南北方向延伸,最灿烂不过。而一轮月亮悬于彩云之间,最圆满不过。 这是个好兆头,他想。 冯筠到小厨房里盛了碗热腾腾的粥,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喝下。随后他锁好院门,一进屋,就看到自己的被褥被堆到了外间屋里。 他有些哭笑不得,在外间屋打了个地铺睡了。 到白天时,赵素衣和冯筠见面的时候就变得很少。一个前往县衙安排封城前的事情,一个则跟满城熬制心灵鸡汤。 临近封城前一天傍晚,官府向各处路口张贴告示,告知民众明日辰时城内四道大门将一齐封闭,除接收物资之外,暂不开启。 此消息一出,不少人连夜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在封城之前离开。毕竟渔阳旱灾只是少有缓解,城中瘟疫肆虐,谁也说不好未来会发生什么情况。 也有不少人留在这片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因为家就在这里,他们选择相信希望。 封城前的一晚,赵素衣去了渔阳城的东门。东门是城中最大的城门,他就是经这到门走入的渔阳。自瘟疫以来,宵禁越发严格,这时候的街道空旷。只有巡夜的差役,骑着马,踏过草色牂牂。 赵素衣已经让穗儿转告冯筠,他今晚不回去了,锅里有几张烙好的菜饼子,记得吃。 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城门楼下,一抬眼,在青灰色的砖墙上发现了一处小儿涂鸦。运笔幼稚,瞧着是用石头刻的。 画的内容也简单,是太阳和一株稻穗。 赵素衣在一瞬间懂得了这个小孩子的愿望,低头笑了笑。他又在东门口坐一会,拿起小板凳和灯笼,沿着街道向前走。 赵素衣腰间佩戴官府印信,巡夜的差役也不敢拦,任由他自己走着。 大概是夜间里黑,渔阳城内的道路都显得格外地长。两侧家家户户皆闭门,一阵略显沙哑的乐声在风中响起,商音旋旋地在青砖白瓦间来去。 这是一种名为筚篥的乐器。 燕郡靠近丰州,丰州原先是东突厥王庭所在,十年前归附于燕,那边好多人都入了汉籍,一些生活习惯也随之流传到燕郡。 赵素衣寻着声音找去,来到一间茅草屋前。通过小小的栅栏门,他看到院子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男主人坐在台阶下吹着筚篥,女主人则带着两个孩子在暖橘色的篝火边跳舞。 筚篥的声音是空旷而荒凉的,每响一声,都似风摩擦着粗粝的黄沙。分明是哀咽的曲子,那女主人却身姿明媚,她的动作既干净又有力,像一朵花,摇曳着,往太阳的方向生长。 两个孩子嬉闹着,随心所欲地唱歌。 于悲凉声中作乐,这本是相互矛盾的两种情绪,却教人心底生出几许希望来。 赵素衣就立在门外远远地看,到曲终时才离开。 他忽然想,任何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在迈向死亡。但这个过程中的每一天,大家都在绚烂地活。 虽然他生活的这个世界只是一出话本故事,它仅仅存在于白纸与黑字间。但他所见的很多角色都有人的骨血,怎么能不尊重呢? 赵素衣继续向前,他经过了灯火通明的医馆、再无人居住的民宅、早日关张的店铺。到天亮时,又绕回到东门,寻了个僻静处坐下。 宵禁解除,东门外已经聚集很多要出城的人。就像是一群等待着的候鸟,准备迁徙向远方,避冬春归。但无论路程多遥,故乡它一直都是在这里,沉默的土地永远欢迎他们回来。 四道城门同时在寅时打开,众人次第出城。 不知道过去多久,有个老人家看到赵素衣,问他:“小郎君,别坐在树下看热闹了。马上就快辰时,一会儿城门就关了,你不走吗?” “多谢老丈提醒,我这就走。”赵素衣向他笑笑,他起身拿好小凳子,转身走向城楼。 按照商议出来的决定,辰时之前,将敲响钟声四百下。意在告知民众,渔阳即将封城。 第一声钟,是需要赵素衣敲响的。 他登上城楼,听着身边官差的提醒,推动了沉重的钟锤,撞在了黄铜所铸的大钟上。 深远的声音巍巍传出。第一声才落,距离城门头不的第二口钟也被撞响,如有回应。 一时间,渔阳城内的四百口钟一起响发出声音。连绵不绝,响成一片,浩瀚如海。 四扇通向外界的城门准时封闭。 渔阳县不大,赵素衣站在城楼上,似乎一眼就能将它望到头。各大街道上已无行人踪迹,道旁的美人蕉在寂寞地开。整个渔阳好像凝固成一副意境荒凉的古画。 至此,千万人的性命便和这座城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赵素衣远眺空荡荡的城,他想,或许一个月之后,封闭的四道城门就会打开了。到时候,这些被要求居家的人就会从房屋里走出来。街坊四邻可以相互问候;少年少女凑成一堆,商量去哪里玩;老人家可以重新坐在树荫下乘凉小憩,做一个惬意的美梦。 到时候,离开家乡的人们也会回来。 未来纯净明朗,命运美好欢畅。 也算是团圆的结局。 在距离东门不远的卢郎中医馆里,冯筠正在和一名少女唠嗑。她在此时听到了悠长的钟声,问道:“冯老师,是封城了吗?” “冯老师”这个称呼是冯筠自己的私心,想再听听少年人这样叫自己。他认识的少年人也没几个,最熟悉的还是赵素衣。 冯筠也曾动过让赵素衣喊自己“冯老师”的念头,但是吧。自己叫他“阿宝”,他喊自己“冯老师”,怎么想怎么别扭。 冯筠看看少女,肯定回答:“对,我们封城了。不过别担心,用不了两三个月,城门就会打开。” 少女怀疑道:“......真的吗?” “真的。”冯筠安慰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人?所以你一定得好好吃药,等城门开了,我请你去长安玩。” “好!”少女一口应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药瓶给冯筠看,低声道,“这是前几日我阿娘从黑市上买来的药,说可以根治瘟疫。她前天来探望我时,隔门塞进来的。 “阿娘用了很多的钱,才买了这么一小瓶。我觉得她上当,问过一些郎中。他们说这药里面有大量麻黄,和其它十几种辨不出来的草药气味。我阿娘她一定是上当,我想如果冯老师哪天有空,可以告诉她事情真相和安慰安慰她吗?” 麻黄。 冯筠对这两个字眼可谓是高度敏感,正愁找不着赵平安的下落,好家伙竟上赶着过来!他留意到少女提到的黑市,悄声问:“这个黑市它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 少女瞧瞧周围,趁人不注意,小声说:“每个月初三、十五、二十七这几天晚间开市。在城东的燕雀街,需要躲过宵禁。” 冯筠记下少女说的信息:“等今明两天,我抽空去看看你阿娘,她现在住在哪里?” 少女将他阿娘的住址告诉冯筠:“多谢冯老师了。” 冯筠这次目的不纯,听到这话怪不好意思的。他挠挠头:“快别谢我了,等我明天再来瞧你。” 她微微地笑:“冯老师,明天见!” 冯老师将城中半数病号都混熟了,话疗的速度快了不少。他今日收工早,太阳未落山就回到住处。 穗儿听到有人进门,边跑边问:“赵哥哥,官差又送了米和半颗白菜,我们今晚煮粥吃炒白菜吗?” “不是赵哥哥,是冯哥哥。”冯筠道,“你赵哥哥还没回来,今儿吃冯哥哥做的饭。不是我吹,我做饭老好吃了。” 说着,他走到小厨房里,拿了个盆淘米。 冯筠在从前经常自己下厨,自从穿越过来,不是吃东宫的饭,就是吃魏国公府的饭。等到了渔阳,更不得了,天天吃太子做的饭。 难得今日回来早,他准备向赵素衣和穗儿露一手。兴致勃勃地煮了粥;兴致勃勃地炒好白菜;兴致勃勃地搬了板凳,坐在院门外等赵素衣。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按照平常时候,赵素衣都会尽量赶在天黑前回来。这第一天封城,肯定会冒出不少问题。回去晚些,可以理解。但冯筠想着赵素衣怕黑,依照他的脾气,就算杜县令说派人送他,他也一定不肯,就得逞强自己走回来。 而且,赵素衣在走回来的路上,嘴巴一定会气势汹汹地骂天骂地,而身子缩缩着害怕。稍有个风吹草动,就能被吓个半死。 冯筠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决定去接他回来。 穗儿正在练字,她见冯筠要出门,问:“冯哥哥,你是要去接赵哥哥吗?” “是。” 这一阵渔阳晚间都会下雨,保险起见,冯筠拿了一把伞。 穗儿又道:“冯哥哥,不多拿一把伞吗?” “不用,万一下雨了,我跟你赵哥哥打一把就够。”冯筠仔细叮嘱穗儿,“我出去之后把门锁好,有陌生人来敲门一定不能开。” 穗儿笑道:“知道啦,你们要早点回来。” 冯筠拿好伞和灯笼,往县衙的方向去。 57、夜雨时 今夜有雨。 赵素衣从县衙出来时,想着天黑要拿灯笼,把伞给忘在了桌子上,经过一个岔路口才记起这茬。他觉得反正也没有多远,也就没有返回去拿,加快脚步往小院子的方向走。 半路上,雨便下了起来。赵素衣怕自己的灯笼被浇灭了,伸出一只手,用掌心拢在烛光上头。忽听得几声雷鸣,雨势陡然增大,斜风猛地吹来,轻飘飘的纸灯笼往旁边一歪,被雨淋了个透。 灯光瞬时熄灭,飘出一阵焦焦的蜡味。赵素衣看不清路,天边的闪电时不时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周围又黑又静,他更觉得慌,冷汗顷刻落下来,小跑着回去。 道路泥泞,赵素衣没留神,险些被块石头绊倒。他本来就恼恨自己怕黑的毛病,这下将火气全撒在了那块石头身上,抬腿就踹它。 石头滚了很远,停到了一个人的脚边。他低头看看那块石头,又抬眼看看远处的赵素衣,跑着过去,喊:“阿宝!” 赵素衣看到冯筠穿过密密如麻的雨奔向自己,风吹着雨直往他身上扑。赵素衣再难保持安静,手里紧攥着熄灭的灯笼,跑到他伞底下,语气有几分责备:“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冯筠看着赵素衣被淋湿的头发,“天黑了,你还没有回来。” 赵素衣本想说几句道谢的话,可他瞧见冯筠被浸透的衣襟,话锋一转,却道:“我只是这次忘记拿伞,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不用来。” “嗐,这不是担心你吗?”冯筠将手中的灯笼递给赵素衣,“你拿着吧,我出来时想着会下雨,盖了一层油纸,不怕雨浇。” 赵素衣接过冯筠的灯笼,他低头:“回去吧。” “嗯,回去。”冯筠把伞向赵素衣那边挪了挪。他和他慢慢朝前方走,一点橘色的灯光在风雨里飘摇。 “阿粥,”赵素衣忽然唤他,“阿粥。” 冯筠笑:“你怎么喊我小名?” 赵素衣“呵”了一声:“不给叫就算了。” “那怎么能?我叫你阿宝,你叫我阿粥,正好是一锅八宝粥。”冯筠心情愉快,话也跟着变多,“我做好饭了,粥和炒白菜。我做饭可好吃了,穗儿今天都吃撑了。粥现在还拿小火煨着,咱们回去正好能喝碗热乎的。” 赵素衣问他:“你还会做饭呢?” 冯筠老实道:“是啊,从前学的。” 赵素衣对冯筠的从前充满好奇,他第一次这么想知道一个人的过去,就问:“你从前是什么样子?” 冯筠压根意识不到外头那层马甲已经被扒掉了,他心里想是告诉赵素衣,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三流言情小说,男主是个父母双亡的美强惨,女主疑似叫做小月亮。而他自己则从话本之外的地方来,是个高中语文老师,俗称教书先生。 但他又不愿意告诉赵素衣,除了这事情太过荒诞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赵素衣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真的没办法亲口对他说: 你不是主角,你只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奸角。那作者写你,很多时候都在想如何把你写得平庸或者写得更坏。 冯筠想,阿宝那么心高气傲的,自己若真的告诉他实情,得多没心没肺。 他不忍心说实话,小小地撒个谎:“我的从前你也知道,脑袋不太清楚。但我在那十几年里,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个十分奇特的世界,那儿没有皇帝,天上有会飞的车,地上还有不用马拉的车,都跑得很快。每一条路都平坦,长安到扬州不过一日时光。 “”而我呢,父母去得早,自己吃百家饭长到十八岁,学习几年,成为一名教书先生。传道授业的水平尚可,托学生的福,被评过优秀教书先生。” 赵素衣侧目看冯筠,他表情有趣,两条眉毛一高一低,说不出是嫌弃还是稀奇,嗓音也提高了:“你竟是个教书先生?!” 冯老师自上而下打量自己,理直气壮道:“怎么,不像吗?” 赵素衣说出心里的真实感受:“不止不像,可以说毫不沾边。” “嘶。”冯老师安慰自己,想道,孩子年轻,没见识过我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风采,我不和他一般计较。 今天是封城的第一日,杂事很多,赵素衣从县衙出来的时候,时间接近子时。再加上下雨的缘故,他们后半夜才回到住处。两人走进种着青菜的小院子,敲敲屋门。穗儿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她紧张地问:“谁啊?” 冯筠道:“我们回来了。” 听得一阵脚步声后,穗儿打开了门。她神情慌张,扑到冯筠和赵素衣身前,左右手分别抓着他们一只袖子,害怕道:“刚刚有人敲门!敲了很久!” 冯筠直呼自己是个乌鸦嘴,说让穗儿小心陌生人,这就来个陌生人敲门。他无奈道:“那个人说来干什么了没?” 穗儿摇头表示否定,小声道:“我问他是谁,那个人也不说话,就一直敲门...然后就从门缝里塞了这个东西进来。” 说着,她拿出一封信来。那信封的左下角,有一行小楷,写着送信人的名字。 郑乌有。 58、作蚕丝 外面还下雨。 赵素衣看到穗儿的头发都有些湿了,没着急去接那封信,领着她往屋子里走:“先进屋吧。” 穗儿没张嘴,小小地“嗯”了声。借着屋里的灯光,赵素衣看见她脸上挂着几道泪痕,许是方才被敲门声给吓得。他拿出一块手帕,蘸了些热水给她擦脸。 他将小姑娘的仪容收拾干净了,才从她手里接过信,拆开封口,拿出里头的信纸来瞧。 关于郑乌有这个反贼的身份,赵素衣之前怀疑过高阳长公主。不过见了这封信,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郑乌有”可能不止一个人。 之前在祁县时,那名绰号“子虚”的妖道曾说,他师兄“乌有先生”在长安城寻到了李春娘,并点化了她。 不过依照高阳长公主的秉性,应该不会当那个猥琐道人的师兄。而长公主也亲口承认了和李春娘确有关系,她和妖道的师兄在长安可能共用“郑乌有”这个假身份。 很可能也是这个人,在高阳长公主死后取走了一部分涉及到邪丨教的关键证据。眼下他送信过来,无非是两种可能。一种是想倒戈投诚,用从长公主那里得来证物向赵素衣谈条件。另一种则是以这些证据为诱饵,设下陷阱。 总之都没安什么好心思。 赵素衣皱着眉展开了信,那上头只写着一句话: “草民郑乌有,七日后酉时,邀请殿下至燕雀街魏记杂货铺相见,有要事相告。” “燕雀街?”冯筠将燕雀街黑市的事情对赵素衣说了,又道,“这七天之后正好是黑市开市的时间,他想引我们过去?” “他叫我去我就去?”赵素衣嗤笑一声,拿着信的手略微抬高了,信纸紧挨着烛火,蹭一下被点着了。他垂眸望着燃烧着的信纸,眼睛里映照出离离火光,“现在这种情况,官府明令禁止百姓私下集聚,等明天我跟杜县令说黑市的事情,到时候带人去将燕雀街查封,凡是涉事人员,无论是谁,一律押入大牢。” 冯筠见那火烧得烈,担心赵素衣会被烧了手,过去就将信打到地上。他使劲踩了几脚,把火踩得灭了,抬起头对赵素衣打趣道:“今晚一把火,流浪你和我。孩子你这是在玩火,玩火尿炕。” 赵素衣盯了冯筠一会儿,似乎对他“玩火尿炕”的说法有些不满。冯筠以为赵大小姐要刺自己几句,脖子一伸,做出一副自认为刚正不阿的倔强模样,嘴里念:“您说吧,我洗耳恭听。” 赵素衣瞧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却是笑了。他慢慢站起来,将纸张的灰烬从眼前踢开,低声问:“冯先生,你热的粥呢?” “冯先生”这三个字着实令冯筠想到老婆对丈夫的称呼,他看着赵素衣,神情中无端地添了几分笨拙:“你为什么这么称呼我?” 赵素衣奇怪道:“你不是个教书先生吗?” “对,我是。”冯老师这才反应过来,尴尬道,“粥还在锅里,你等等,我去给你盛。” 虽然窗外雨势渐小,小厨房只有几步远。冯筠想着雨水会落到碗里,还是拿了把伞。锅里的粥热乎乎的,就像是他心里的温度。 冯筠端着粥很快回去,他和赵素衣在灯下又说了会儿话。他们先哄着了穗儿,随后就寝。赵素衣累了一天,脑袋一沾枕头便沉入梦乡。 可是冯筠难以入眠,他心里头揣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这样思绪纷乱地睁着眼。 冯筠听着外面淅沥沥地雨声,扭头注视着赵素衣。赵素衣睡时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暖黄色的烛光笼在他脸上,将白天里的骄矜气悉数掩去。好比汹汹海潮褪去后露出的珊瑚礁,尽是温柔的颜色。 冯筠登时老鹿乱撞了,他单身四十六年,头一次产生这样奇怪且强烈的悸动。那种名为情绪的感觉,在这一刻好像变成了实质化的东西,不停地在他心口处冲撞,犹如一树桃花遇见了春风,刹那开放。 他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的汗。 赵素衣被惊醒了,他还困着,只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含糊道不清地说:“又怎么了?” 冯筠避开他的目光,匆匆起身:“我去趟茅厕。” “嗯。”赵素衣又闭上眼睛,抱着被子翻个身。他头发散开,缎子一样铺在凉枕上。冯筠想起自己帮赵素衣系辫子的时候,它们软软顺顺从掌心里滑过的触感。 冯筠再也坐不住了,趿拉上鞋就朝外面走。他打开门,此时小雨绵绵,卷着一些秋初晚间的寒气扑到他脸上,微有凉意。 冯筠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托腮望着天空。他后知后觉,自己是最近的不正常其实是单方面恋爱了。 这种感受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本人也稀里糊涂地不太清楚,但一想古人将这种情况称赞为“情不知所起”,又觉得是种幸运的浪漫。 冯筠这棵开花的老铁树只欢喜了一瞬,又犯起难来。不为别的,只因他记起赵素衣的身份。就算近乎执拗地叫他“阿宝”,从称呼上把他拉到普通人的位置,也不能改变他是殿下的事实。更何况,赵素衣明显被寄予厚望,太子之位稳得如同蓝翔老师傅亲手焊死的那种。 皇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朝臣也不会同意,就连魏国公府的家人也不会同意。 这是一段除了当事人自己,不会被任何人祝福的感情。 然而以上种种,都是建立在赵素衣也喜欢他的前提上。 如果赵素衣不喜欢他呢? 冯筠依照对赵素衣的了解,如果知道自己怀了这么龌龊的心思,定会将自己一脚踹倒,并且大骂肮脏恶心。 他一想到这种场面,便害怕了。分明喜欢,却不敢宣之以口,果然是种慢性的折磨。诗人都爱写闺阁里少女欲语还休的情事,并引此为美。其实想想也对,相思本来就是脆弱纤细的,天然一股离愁,最害人怜惜。单相思还要成倍,轻若蛛丝,看起来黏,其实稍微一碰就会断开。 冯筠登时产生了个极其大胆的想法。他想把赵素衣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让他看着自己一个人,谁也不许他见。 仅仅瞬间,冯老师就被这偏激的念头吓了一跳,想道:我应该是个既不可爱、也不迷人的反派角色,坏透了。 冯筠暗骂冯老师两声,直觉告诉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赵素衣还会当他是好朋友,皇帝还会是和蔼的赵叔叔,朝臣还会称赞他年少有为,家里还会其乐融融。 多好。 从确定单方面恋爱,到单方面暗恋,再到单方面结束,居然连一个时辰都不到。这恋情进展得忒快了,另一个主角甚至都没睡醒,就被分了手。 冯筠越想,越抑制不住地难过起来,他单身多年,竟先知道了失恋是个什么感觉。他觉得离谱,也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恰如天上的月亮,只有一日美满,此后夕夕成缺。 他低头看到赵素衣送的长命缕。被编在一起五色丝绦就像是难解的情事,在手上和心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冯筠又生出一点小小的希冀,心道:阿宝对我如此温柔,没准心里也有我。 他脑子里乱乱的,半天也没个头绪。想来想去,摸出一枚铜板,打算叫老天爷帮忙做决定。 如果扔到正面朝上,就去问问赵素衣能不能给个基会,无论结果如何。如果扔到反面朝上,此事作罢。改口去问问赵素衣跟不跟他拜把子,两个人当一辈子好兄弟。 他终是放不下。 冯筠打定主意,默念两遍规则,屏气凝神,扬手把铜板抛起来。 台阶年久失修,砖与砖之间出现了几丝缝隙。铜板被雨水一打,直挺挺地插进一道砖缝中。既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 冯筠:“......” 他沉默良久,忽然悟了一般,望着那枚铜板感叹:“谢谢你,老天爷,竟是让我这个成年人全部都要。也罢,我先和他结拜,再和他表明心意,徐徐图之。” 59、应离合 赵素衣醒时,天还没有亮。他记着凌晨时会有一批物资经过东门入城,燕郡遭了旱灾的不止渔阳,粮食也好、药材也罢,都是周遭县镇从指甲缝里扣出来捐的。 他不敢辜负这样重的心意,脑子里一直有根弦紧绷着,只有亲眼看到这批物资入城,才会安心。 赵素衣一睁眼,发现冯筠并没有在。身边一团扭成葫芦的被子,大大咧咧地摊在床上。他伸手探向冯筠的被窝,里头的热气早就散掉,凉凉的,人应该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穗儿睡在隔壁屋里,赵素衣不用担心起床时会吵醒她。他穿好衣服,把自己的被子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规整地摆在床尾,越发衬得冯筠那绞成麻花的被子狰狞。 “这姓冯的,懒死算了。”赵素面露嫌弃神色,但还是挽起袖子,给冯筠收拾好。他打算做点饭垫垫肚子,走入小厨房里,看到灶台上有张被石头压住的纸条。 纸条上字迹张牙舞爪,犹如狗爬,一看就是冯筠的手笔。赵素衣把纸条拿起来,他对他说:“今日有事,我得早点出门。饭已经做好了,是菜米粥。味道太寡淡,我放了些盐。” 字条的左下角还画了两个微笑着的简笔小人,手拉着手。 赵素衣觉得两个简笔小人可爱,笑了笑,叹也似地说:“真幼稚。” 他将粥盛出来,叫穗儿起来吃早饭。又叮嘱小姑娘锁好屋门,如果陌生人再来敲门,一定不要理会。 临走前,赵素衣把冯筠画的两个简笔小人从纸上撕下来,暂时放在了钱袋子里面,随身携带。 赵素衣不清楚,其实冯筠在门槛上坐了一夜。冯老师满怀心事,脑袋里想得全是未来的事情。他害怕明天,又期待明天,就这样睁眼望着启明星升了起来。 冯筠给赵素衣和穗儿做好了饭,本来想等他们醒来之后一起吃。但这时候院子外头传来喊声:“冯先生,冯先生!” 冯筠听声音像是卢郎中在说话,赶紧走出厨房。他担心会吵醒赵素衣,向篱笆门外的卢郎中摆摆手,压着声音问:“卢郎中,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卢郎中一脸急色,招呼他:“冯三郎,你快来吧!慧娘要不行了,她想跟你说说话。” 慧娘就是告诉冯筠黑市事情的那名少女。 冯筠昨日才跟慧娘说过话,她除了时不时咳嗽几声,看不出像个有病的人。他悚然一惊:“怎么会这样快?通知她的家人了吗?” “这病凶险,慧娘在三个时辰前突然恶化,药石罔效。”卢郎中疲惫的目光中皆是悲悯,“安全起见,眼下只能等火化慧娘后,才能通知家人来取走她的骨殖。” 慧娘是这个世界第一个叫冯筠为“冯老师”的人,她每日都白布巾捂着脸,冯筠不知道她具体长什么模样,只知道她有双爱笑的眼睛。 他还没帮她去安慰上当受骗的母亲。 “稍等,我跟家里说一声就走。”冯筠从身上摸出一封写给冯昭的家信。受渔阳封城的影响,信根本送不出去。他撕下一条白纸,向赵素衣交代一声后,跟着卢郎中出了门。 等冯筠赶到医馆的时候,慧娘只剩下了一口气。她病得太重,已经不允许外人再靠近了。冯筠远远隔着一道门,唤她:“慧娘!” “冯老师来啦?”慧娘虚弱地咳嗽,“你...你见到我阿娘了吗?” 冯筠不忍心骗她,歉然道:“对不起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你阿娘。” “那就好,那就好。”慧娘听到他的回答,反而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她喃喃道,“冯老师,我也要死了,这件事可以晚点再告诉我阿娘吗?我阿爹已经病死了,我不想叫她太难过。你就说...就说她从黑市上买的药很管用,我吃后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也许用不了多久能回家了。” 慧娘说到此处,已是哀哀地哭了起来。她年纪还小,无法避免地对死亡产生恐惧,一点求生的本能将她的眼泪逼出来,她啜泣道,“冯老师,我不想死的。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冯老师,你帮帮我......” 冯筠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即将死去的女孩子。他不相信来生,今生事,今生毕。就算灵魂真的可以投胎转世,然而失去记忆,失去自我,便算不得上一世的“我”了。 人真的只有一辈子,所以冯筠才觉得难过。他和慧娘认识的时间不长,对她了解不多,只知她姓王,家里还有个母亲。 而她今年十五岁。 王慧娘的人生本应该是条坦荡的通途,却被迫中止在最漂亮的年纪,由圆圆满满的句号强行变成了缺失了的句号。仿佛一出烂尾的话本故事,结局一句匆匆未完待续,便真的未完待续了。 冯筠听着慧娘的抽噎声渐渐弱了,又一点点归于平静。到最后,只剩周围草丛里的促织在叫。 “慧娘?”他不死心,又叫她几声。 一片静谧之中,这个名叫王慧娘的普通女孩,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人间。 冯筠心里抑制不住地泛酸,他想起某篇史书中曾记载过一句:“连年旱蝗,人畜饥疫,死耗太半。” 这短短十六个字,竟是写尽千万人的一生。 冯筠抬起头远望初升的朝阳,在一片瑰丽霞光的映照下。不知怎的,他突然哭出了声。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伤心什么,或许是为王慧娘。也或许,是为很多曾努力生活却没留下名字的人。 这时候,外县募捐的第一批粮食和草药从东门进入渔阳。 这些物资很快被分好,准备派发到各家各户。赵素衣主动揽下这个活儿,要去给城里的居民送东西。杜县令想着赵素衣是太子,千金贵体,十分不同意他去涉险。只是实在拗不过,无奈妥协。 赵素衣领着人,沿着渔阳的每一条街道,挨家挨户敲门。有些人家已经空了,有些人家里只余下孩子。 每个开门的人,嘴上道谢,面上都隐有悲戚。 但有一户例外。 那是位中年妇人,她虽然身着孝衣,但眼睛别有一股奕奕的神采。赵素衣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说道:“娘子这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瞧着这般有精神。” 那中年妇人微笑:“小郎君,我家女儿就要痊愈回家了。我托人求到了一味神药,说是可以治疗疫症。” 赵素衣觉出蹊跷来,蹙眉问:“神药?” 中年妇人才要向赵素衣细细讲述神药的功效,但记起他是官府中人,那药来路不正,万万不能说。只好改口:“小郎君不知道吧,这一阵子城中都在传将有圣人出世。这神药的药方子就是圣人赐下的,人吃了一准好!” 赵素衣听出这“圣人”有股子邪教丨味,反问:“如何确定人吃了一准好?医馆的大夫都不敢这样肯定。” 赵素衣这话说得晦气不讨喜,中年妇人面色不虞,不过念在他年纪小,也就不计较:“普通郎中怎么能和圣人相比?我亲眼见过,有病人服了这药,三日后痊愈的例子。我女儿吃了圣人的药,一定可以早早痊愈,少受折磨。” 说着,中年妇人又用一种肯定地语气解释,像是在说服赵素衣,也似乎是在说服她自己,“这一小瓶药可是花了我七贯铜钱,一分钱一分货,要价这么高,东西不会差到哪里去。” 一贯铜钱就是一千枚铜钱,等于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能够买二百斗米。 中年妇人相当于用一千四百斗米换了所谓的“圣人神药”,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可以算是她现有的全部家当了。 赵素衣不禁担心:“娘子,那你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情,我有手有脚,还能赚钱,女儿能活下来就好。对了,你等一等。”中年妇人转身到屋中抱出一个红木盒,“我女儿爱吃桂花糖,这几天城里管得越来越严,我要想再见她还要等半个月。要是郎君有机会,可不可以把糖转交给我的女儿,她就在城东卢郎中的医馆,姓王,小字慧娘。” 赵素衣知道中年妇人是谁了,冯筠跟他说过,有个女孩子的母亲上了当,花大价钱在黑市里买了疑似天仙丸的东西。 赵素衣眼神定定地,他看到这位母亲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神采,心下不忍,硬生生把“你上当了”这四个字吞回腹中。 赵素衣一双手紧紧抓着衣角,恨不得现在就去扒了赵平安的皮,并想问他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以治病的名义行骗,给这些无辜的人一些虚假的希望?到时候他们发现自己上当,那该多绝望? 自私贪婪是人性,善良温柔也是人性。坏人可以被同情,但不值得被原谅,永远不值得。 “郎君?”这位母亲见赵素衣发呆,唤他一声,犹豫道,“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 “可以,”赵素衣勉强挤出笑,他神情温柔,轻轻说,“交给我吧,我帮您把糖送给慧娘。” 母亲听到这话便欢喜:“多谢郎君了!” 赵素衣告别了她,在送完粮食之后,来到卢郎中的医馆。他经过打听,才知道那个叫慧娘的女孩子已经在今天早晨死去了。 他茫然地抱住了那一盒送不出的桂花糖,脑海里想起,自己帮阿爹批阅奏疏时,很多地方官员时常会在结尾处写一句祝词: “盛世长安,万岁永寿。” 那些乡绅王侯从来不提,这世道折磨人,一直不分时候。 60、寄蜉蝣 街上静悄悄的,赵素衣抱着装满桂花糖的盒子,再次走入医馆内。他问清楚王慧娘火化的时间,又拜托卢郎中:“能不能晚一阵再通知她的家人?” 卢郎中对王慧娘家中的情况也了解,她的父亲前天才去世,一圈亲人几乎都染了病,只剩下位母亲。如果在此时将慧娘的死讯告知母亲,这母亲八成会活不下去。 “我明白。”卢郎中看着赵素衣,瞬间想起数年前留在渔阳救灾的崔家一娘,她也有这样一双颜色温柔的眼睛。他只知赵素衣是官府中人,慨叹道,“小郎君,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像年轻时的皇后殿下。” “有。”赵素衣没挑明自己的身份。崔嫦死时,他年纪还太小,有很多事都是通过书本记载才知道的。 赵素衣知道阿娘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她出身地方豪富之家,却不是女德女戒教养出来的闺阁淑女,天然地带着一股倔强桀骜。甚至还在赵素衣四岁时,跟随赵柳远征瀚海,将领土扩张至小海以北,把大燕的军旗插到那片冻土之上。 果决与聪慧是世人对崔嫦的形容,以至于做雕像时,经常将她刻得英姿勃发。赵素衣每每看到这些雕像,总有种幻灭感。因为在赵素衣的印象里,崔嫦总是温柔和善的,说话声都和她本人一样纤细翩然,根本不像可以握住刀的样子。 从某种程度上,赵燕燕同崔嫦很相似。 他忍不住问卢郎中:“皇后殿下她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卢郎中苍老的眸子亮了亮:“殿下她年轻时十分活泼,慧心巧思。当年渔阳闹灾,疫情扩散到整个燕郡。太祖起事,殿下与陛下留在这里。当时城中大事都由陛下决断,殿下则组织人四处走访。谁家少粮食和药,她就去送,有时候也会到医馆来帮忙。 “我当时看殿下年纪轻轻,就问她,‘娘子,你整日接触病患,就不害怕吗?’殿下笑着回答说,‘害怕。但是天生我材必有用,老天爷让我在这个世界里走一遭,那我就不能白活一次。我心里有个很大的梦想,希望以后的穷人都能看得起病,吃得饱饭,都有钱赚。若我死去,他们能好好的活在世间,就是我曾经来过的证明,也不亏。’” 卢郎中又道:“先前燕郡流行过一册叫《燕国秘史》的话本,这书写得很不好。燕郡疫情的事情片字未提,只道皇后殿下散尽家财收买各路英雄豪杰,其实她离开渔阳的时候已经没有钱了。” 《燕国秘史》的大名赵素衣也听过,本朝第一禁书。只是越禁越卖,屡禁不止,近两年才从市面上消失。 此时,一个遮着大半张脸的医女从他们面前经过。她步履匆匆,双手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蹙着眉,明显被烫到了。 赵素衣看她眼熟:“是月娘吧?” 卢郎中点点头:“是月娘,薛姥姥认养的女儿。薛姥姥身体不好,她跟我学过一阵子医术,好照顾老人。月娘少时贪玩,遭了人贩子。因为不听话,才会被毒哑了喉咙卖进南园。薛姥姥曾寻找过她的亲生父母,只是她父母早已搬家,不知去向。” 赵素衣想到月娘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惭愧之情。他向卢郎中说:“以后有时间,我也会到医馆来帮帮忙。” “对了。”赵素衣把桂花糖交给卢郎中,“这是王慧娘的母亲让我带给她的,麻烦先生放在她身边吧。” 卢郎中接过桂花糖答应下来,又打量赵素衣,老人家眼光毒辣,瞧出他像是那种被家里娇纵着长大的孩子。卢郎中怕赵素衣吃不了苦,劝道,“小郎君想来帮忙,我先道声谢。只是现在医馆里的事务繁重,有时辛苦得连饭都吃不上.....” 卢郎中话说一半,赵素衣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断道:“让我试试吧。” 卢郎中本来想拒绝,但少年执拗的语气和眼神,瞬间令他想起已故去的皇后,忍不住问:“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赵素衣思考片刻,笑道:“冯三,我有空就会过来帮忙。” 他没等卢郎中说话,借口有事,转身走出了门。 赵素衣朝县衙的方向走,路过南园,崔嫦曾经住过的地方。在初秋的风里,他仿佛又听到阿娘的温雅嗓音: “我心里有个很大的梦想,希望以后的穷人都能看得起病,吃得饱饭,都有钱赚。若我死去,他们能好好的活在世间,就是我曾经来过的证明。” 赵素衣能够想象到,当年他阿娘在说这番话时的模样。她会露出如白云般轻柔的笑容,一双浅色的眼睛里满溢自信的光。 如果她还在世,这时候一定会到渔阳来。就算这片土地充满了离别与顽疾,她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阿娘。”赵素衣望着南园紧闭的大门,极小声地叫了一声。当然,他不会得到任何回答,也不会有谁推开门从南园里走出来,唤他的乳名。 她已经死去十年。 赵素衣在门外默默立了片刻,选择继续向前。他刚回到县衙,杜县令便大步迎上来。他神情复杂,额头上满是汗水,慌道:“殿下,找到了!” 赵素衣一头雾水:“找到什么了?” 杜县令道:“这次的疫病,可能是从小郑村传过来的。渔阳城里第一个看诊的病患,是名十三岁的女孩她哥哥是信差。半个月前,她哥哥往小郑庄送了封信。回来后高烧不退。他们就按民间偏方简单治着,还没三天人就病死。后来这一家人也出现症状,父母请了位赤脚大夫瞧病,也是按照风寒治疗。 赵素衣留意到一处细节:“赤脚大夫?” 杜县令面露难色:“前一阵城里粮价太高,不少人都勒着腰带过日子,有点钱都是买粮食,谁会想到这是瘟疫?” 他看看赵素衣的脸色,继续道,“彼时旱灾严重,大家都是逮到什么吃什么。很多人都吃坏了肚子,大家都爱找赤脚大夫。可是那赤脚大夫早被传染,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如今这般规模。” 赵素衣低头摆弄手腕上的长命缕,他在这一刻回忆起阿娘年轻时的梦想,体会到何谓兴衰须臾,自言自语似地念了句:“这才刚过去十年。” 杜县令没听太明白:“殿下说什么过去了十年?” “没什么。”赵素衣松开长命缕的穗子,看向杜县令,“为什么小郑庄的事情没人通报?” 杜县令面露苦相:“小郑庄位置偏僻,当时旱情严重,渔阳城都救不过来,实在是...实在是顾不得。” 赵素衣听后轻叹一声,他静默良久,又道:“我想去一趟小郑庄。 杜县令听出赵素衣语气强硬,这并不是一个商量的句式,而是命令。他大感为难,心里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太胡闹、太不守规矩。 杜县令考虑良久,硬着头皮劝:“殿下,小郑庄那边危险。” 赵素衣清楚杜县令在想什么,他想了想,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陛下乃是天子,得天庇佑。而我是陛下的儿子,天潢贵胄,自然也是被上天眷顾的。杜明府,你去帮我准备准备,午后就出发去小郑庄。” 杜县令本来就不善言辞,一时间被赵素衣这番说辞噎得半个字都说不出口。想要反驳,但稍微说错,就是不敬天子。他支吾半天,脸都涨红了,十分不情愿地向赵素衣行礼:“是,殿下。” 赵素衣准备好一份午饭带给穗儿,告诉她自己今晚有事,不回来了。穗儿懂事,认认真真地向他说了一声再见和平安。 赵素衣带着她的祝愿,骑上马,同数名官差和医馆大夫前往小郑庄。 小郑庄距离渔阳城不算近,途中要翻过一座山。他们走到半途,走在最前方负责引路的官差忽然停下,高声询问:“殿下,前头挡着一具尸体,是否要将他们移开?” 一具尸体? 赵素衣下马去瞧,他走了不远,就看到路中间横着趴着尸体,看衣着应该是个女人。谁也说不好她是什么时候死去的,经过多日的风吹日晒,已然腐化成一具白骨,大部分散落在地,只有一点骨头被破旧的衣衫松松垮垮包着。 一名官差觉得晦气,未经允许,用佩刀将尸体朝旁边移动。这一下,却是露出她怀抱里的东西来。 那是一个襁褓,里头裹着婴儿瘦小的骨。 没有人知道这对母子遭遇了什么,猜测孩子死在母亲之前。而母亲抱着他,想到渔阳城里领一口能救命的粥。只是她没有走到,也饿死在了路上。 赵素衣望见这一对骸骨,心里有某个地方瞬间被触动,感觉到莫大的悲恸。人的一辈子,对于亘古不变的天地来说,生如蜉蝣,刹那而已,本质上和路旁春生冬亡的野草没有区别。 但人心终非草木,岂能无情。 赵素衣脱掉自己浅蓝色的外袍,俯下丨身,将衣服轻轻盖到了这对早已死去的母子身上。他抬头望向远方,只见碧蓝天空中日月朗照,满目秋草离离,叹了一声:“葬了吧。” 他和几名官差一起将这对母子安葬在路边,稍作休整,继续往小郑庄的方向去。 夕阳时,一行人来到了小郑庄。 还未进村,赵素衣就感觉到了一股荒凉。大道两侧,本应是生长庄稼的沃野。现如今只有成片枯死的麦苗以及新生的一丛丛野草,满目的黄和杂乱的青。 赵素衣的马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声亦变得轻。 一行人走入小郑庄。 村子里很安静,很多民宅已无人居住。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挂着只燕子风筝。风筝尾部系了支短笛,风过时,会有笛声婉转地响。 这是此处唯一的声音。 有位官差提醒道:“殿下,小郑庄可能没有人了。” “再看看。”赵素衣不想轻易离开,按照村庄的情况,小郑庄规模不小。如果还有人活着,还能救一救的。 他们又沿途吆喝,希望有人谁回答一两声,可惜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小郑庄的确没有活人在了。 病死的人需要火化,赵素衣决定挨家挨户地收敛遗骨,就地焚烧。 他走进一户人家,这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侥幸没被旱死,经过两三场雨,如今已经缓过来,枝叶间冒出点绿意。 那屋门开着一扇,赵素衣放轻脚步,迈过生有细小青苔的台阶,走进门去。地上的老鼠久不见活人,被他一惊,嗖地四散跑开。 这时暮色四合,屋内光线晦暗不清,一切都灰蒙蒙的。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借着一点夕阳余晖,看清了屋中的景象。 正对门口的墙壁中央,挂有一副落满尘土的仙人画像。画像下摆放着一张供桌,桌面有几个碟子,几团已发霉变质的大米黏在上头。 而桌下则躺着个早已死去的人,依稀看得出是个中年男子。他双膝屈着,双手合十,生前像是在祭拜。 男子身前,还放着一块白布。布上爬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初学的小儿所写: ——渔阳为龙兴之地,当今皇帝赵柳失德,上天才会降灾警示。草民王祥瑞一心向道,谨拜圣人玄灵上仙,请上仙保佑我全家平安,无病无灾,百害全消。 未几,医官来报,屋中还有三具尸体。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位与王祥瑞年纪相仿的女子,以及一位十几岁的少年。 赵素衣“呵”了一声,对着墙上的仙人画像露出了嘲讽的笑。不过那笑容很快就垮了下去,名为悲伤的情绪明晃晃写在了他的脸上。 赵素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动得极快,登时出了满身的冷汗。他颤抖着,缓慢着蹲下,缩成了一团。 他看着那张写有大逆不道言论的白布,猜测这位名叫王祥瑞的村民或许不认得字,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户。为救家人的性命,才笨拙地去学,希望能得到仙人的垂怜。 但是仙人的故事只是一场骗局。旱灾过后,村中的各家各户早就没有了存粮,王祥瑞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些大米,他和他的家人没有选择填报自己的肚子,而是供给画中的仙人,可见他们一家都虔诚地相信了拙劣的谎言,相信会有仙人来救他们。 赵素衣能够想到,赵平安是怎样愚弄他们的。给几颗能够产生幻觉的药丸,让这里的人产生自己能够好起来的错觉,最后心怀希望,在不切实际的幻觉中死去。 他又想起杜县令说,小郑庄的事情大概发生在半个月之前。如果能够在听闻渔阳旱灾之初赶来,也许会早早发现这里的情况。如此,王祥瑞家四口人会得到救治,曝尸荒野的那对母子也不会死,渔阳依然是座适宜安居的小城。 赵素衣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的遗憾,他抱着膝盖不说话,泪水一颗颗从通红的眼眶里滚出来,在人前显出了最脆弱的模样。 同时,他心里又生出一股痛恨。他从来不知道,人与人之间可以怀有这么大的恶意。小郑庄数百条人命,对那伙邪丨教而言,只是上天对于赵柳篡位降下的灾祸,死有余辜。 凭什么? 赵素衣再也忍不下去了,他一抬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慢慢站起来,抬腿踹翻了供桌,阴沉着脸,走向玄灵上仙的画像,伸手抽出刀。 这把名为大夏的刀,雪亮锋利的刃擦着鞘,发出巍巍地颤鸣声。犹如龙出沧海,怒而长吟。 他一刀将画像劈成两半。 若说从前,赵素衣还对赵平安这个人有几分同情和愧疚。但现在,这几分同情愧疚随着小郑庄的人一并逝去了。 他现在只想要他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改一改,填个坑先,小月亮下一章再写 61、抱明月 赵素衣处理完小郑庄的事情,返回渔阳时已近凌晨。他谢绝了官差护送的好意,一个人打着灯笼朝住处走。 四周幽寂,眼前的街道延伸进沉沉的夜色之中,望也望不到头。忽然一阵大风从旁侧吹来,呼啦啦地刮起被撒在路面上的纸钱。 赵素衣想起赵柳曾跟他讲过,人死之后的第七天,魂魄会借着风回到人间,再看一看家人。他便停下脚步,等风过去了,才继续向前。 不知不觉,赵素衣来到一家医馆前,看到它门外贴有一张招募煎药短工的告示,工钱四倍。他拾阶而上,敲敲门,轻声询问里面的郎中:“这里还招人吗?” 这家医馆的郎中姓刘,是个中年人。他正低头写着药房,见有人应聘,眉目间满是喜气,也顾不得询问他怎么躲过的宵禁,道:“郎君此话当真?煎药这份活儿可不轻松。” “当真的。”赵素衣撂下手里的灯笼,他姿态放低,诚恳道,“我之前从没做过,还请先生教我。” 刘郎中连说了几个“好”字,他拿起写完的药方:“郎君,你随我来...对了,还没问郎君叫什么名字?” 赵素衣想也没想,回答:“我姓冯,叫冯三。” 他跟在刘郎中身后,步入后堂。这里的面积要比前厅宽阔很多,被竹板分成一个个的小隔间,隔间外罩着一层白纱。 因为白纱的缘故,赵素衣并不能看清里面的情况,但可以确定是住满了。他听到一声声沙哑的咳嗽声,以及有人询问:“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医女安慰:“不会的,咱们好好吃药,好好治,一定没事的。” 赵素衣闻言,却回忆起小郑庄的景象。一具具染病而亡的尸体被焚烧,最小的不过几个月。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曾有怎样的人生。他只能在他们的坟前立块木板,往上头写:“小郑庄村民某男”和“小郑庄村民某女”。 任何人、无论身份地位面对生死都有一种无力和绝望。赵素衣讨厌这种感觉,他想改变,就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更多人能得到救治。 城中缺少粮食和草药,那就去找去借。医馆里缺少人手,那就去帮忙。 闻天下、定家邦,这本就是一个储君的责任。 赵素衣跟随刘郎中换过衣服,最近收治的病人太多,煮药的地方不够,索性就将场地移到院子里。从前的空地上摆了六排药罐,简易地搭了个的大草棚,用来遮风挡雨。 赵素衣一刚进来,就闻到一股子清苦的药味。他不太习惯,被熏得打了喷嚏。 刘郎中见状笑了笑,朗声道:“阿桂,我领了个新人来,你帮忙教教他。” “哎,晓得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一只药罐子后头响起,赵素衣凝神看去,这才发现那儿坐着个半大的男孩,他手持一把大蒲扇,正扇着炉火。 刘郎中又向赵素衣介绍,“冯郎君,这是阿桂。别看他年纪小,特别能干。” 赵素衣全身上下都捂得严实,但阿桂还是认出了他。他怔然如木雕,呆呆看了赵素衣片刻,突然站起身来,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蒲扇,看样子竟是惊讶到不知所措了。 刘郎中瞧出些端倪:“你们认识?” “认识。”赵素衣也不避讳,“前一阵阿桂还把妹妹托付给我们照顾,他妹妹一直很想他。” 阿桂面有愧色,低头道:“对不住,是我麻烦了郎君。” 刘郎看阿桂刚才那个反应,还以为这两人有什么过节,着实担忧了一下。不过听到阿桂和赵素衣的对话,又放下心,笑道:“这倒是巧。” 他又叮嘱几句,离开院子,到前面去照顾病人。 赵素衣坐到阿桂的身边,又重复一遍:“穗儿很想你。” 阿桂头垂得更低,如一棵结出穗的麦子,对大地做出谦卑的姿态:“对不住...我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就把她丢给了郎君,实在是对不住。” “道歉的话说一遍就行了。”赵素衣不喜欢阿桂这副样子,他伸手去扶阿桂的腰,让这个男孩挺起脊背,“我能够理解,你丢下穗儿是想让她活下去。要是今晚有空的话,你去见见她,她很想你。” 阿桂也捂得严严实实,什么表情也露不出来。可他的一双眼睛里,分明闪跃出喜悦和希望的光彩。 阿桂又认真地拿起蒲扇,“冯郎君,我得攒钱。有了钱,就能养起家了。” “我不姓冯,”赵素衣小声说,“我姓赵。” “那为什么......?”阿桂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赵素衣对自己轻轻地眨了下右眼,那神情仿佛再说“这是个你知我知的小秘密”。他瞬间产生了一种被信任的感觉,闭上嘴巴也笑起来。 赵素衣跟着阿桂学如何煎药,煎药也是个细致活,病人的病情不同,所用药物在煎煮时也有细小的差别。譬如什么时候用武火文火,什么药材需要先下后下,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除了读书之外的事情都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将煎药的方法掌握了七七八八,成功熬出来一碗。医馆里人手不足,有时也需要他们去送。 赵素衣把才熬好药盛出来,他特意用条干净汗巾绕着碗围了一圈,觉得不那么烫手了,小心翼翼地端着它走到后堂,按照碗上标注的数字找到相应的病患,隔着纱帘把药递进去。 那病人剧烈地咳嗽着,她身形佝偻,看体型轮廓应该是个老人家。 赵素衣愈瞧,愈觉得这个病患眼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大胆地问:“薛姥姥?” 里面的人听到赵素衣的声音,极力地往后缩,看样子是想和他保持一定距离:“殿下?” 赵素衣简单回答:“是赵七。” “殿下,你离我远一些。我这把年纪了,染上这病不稀奇。”薛姥姥咳嗽两声,她思考良久后,接着说,“我今年快七十了,这个岁数也算长寿。只是我有个认养的女儿,你也见过,她叫月娘。其实她的大名叫云间玉,乳名被唤作小月亮。只是她渐渐长大了,再叫小月亮不太合适,我就给她改成了月娘。 “我请私塾先生教她读书习字,才知道她的故乡是在长安。多年前的正月十五,出门看花灯迷了路,才被人贩子拐来了渔阳。”薛姥姥缓缓道,“我想向殿下求一个恩典,你能不能带她回长安?虽然她在渔阳长大,但长安才是她的故乡。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殿下帮她谋个差事...月娘不会说话,我实在担心她被人欺负。” 小月亮。 这个名字赵素衣可以说很熟悉了,这个世界的主角。他本以为主角应是一位狂拽酷霸的人物,但没有想到她是个柔弱失语的女孩子。 他不清楚原先的剧情是什么样子,猜测赵柳在改变故事线后引发出的蝴蝶效应,很可能影响到了小月亮。 赵素衣对月娘的印象很好,但人家毕竟才是故事里的主角,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别扭。寻思她是小月亮,那么自己就应该是大月亮,本着这一丁点不服输的劲儿,道:“我大她一岁,是哥哥。” 薛姥姥自患病以来,难得笑了一下,哄他:“嗯,殿下是哥哥。” 他们又闲聊两句,赵素衣又回到院子里帮忙。差不多快天亮时,才有另外的人过来轮换替班。 赵素衣和阿桂换好衣服,在启明星升起时离开了医馆。他带着他来到暂时居住的小院子,平时冯筠差不多是在此刻起床做饭。 昨日官府派给各家各户的物资里有些毛豆子,穗儿坐在台阶上帮冯筠洗毛豆,准备水煮来吃。她听到院子外传来熟悉下的脚步声,知道是赵素衣回来了,欢喜地放下毛豆,站起身才要喊“赵哥哥”,一抬眼却看到了阿桂。 穗儿登时呆在原地,嘴唇微动,却吐不出一个字。她怪他丢下自己一走了之,害她伤心。她也怪他走后毫无音讯,害她担心。 穗儿懵懵懂懂地能知道死亡的含义。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或者很多人,约定要和她一起到未来去。但是啊,在某天,他们中的一个或是几个人违背了这个约定,不会再陪伴她了。 穗儿会慢慢长大,而那些人的时间将定格。当她老去,他们依然年轻。 关于父母的下落,她其实知道,他们极可能饿死在外面,不会再回家了。哥哥就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她不想他孤单地死在某个角落,永远只有十一岁。 阿桂向穗儿跑过去,他抱了抱她,不停地说,语气里充满了对她的歉意:“是哥哥,哥哥回来了。” 穗儿哭着喊他:“哥哥!” 穗儿小声啜泣着,几乎是哀求一般语气:“哥哥,你能不能别扔下我了?” “不会了。”阿桂说,“等渔阳的城门开了,哥哥攒够了钱,我们就回家去。” 穗儿抓住他的衣摆,点头应:“好,回家去。” 他们兄妹在院子里说话,小厨房里面的冯筠也听到了。他才说到外面看看,一转头,就瞧见赵素衣推门进来。 “回来了?”冯筠自然而然地问。 “没回来。”赵素衣觉得冯筠再说废话,呛他一句。 “行吧。”冯筠笑了笑,又问他,“你饿不饿,阿粥煮了粥给你喝。” 赵素衣看了眼锅里的粥,刚想说它还生着,一张嘴却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困了?”冯筠本打算趁机和赵素衣唠唠拜把子的事情,又念起他整宿没睡,“你先去歇会儿,咱们晚点吃饭。” “嗯。”赵素衣揉揉眼睛,他转身回到屋子里,也没脱衣服,整个人往床上一躺,这才觉出累来,身体懒得如同根煮烂的面条,软趴趴地一条,动都懒得动。 冯筠将灶台里的火弄得小了,也进屋去。 赵素衣听到他的脚步声停在床边,没睁开眼睛,嘟哝道:“你干什么?” “我也困了,想睡个回笼觉。”冯筠一本正地回答,“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说着,冯君子厚颜过去,扯开一条被子给自己和赵素衣盖上。这被子是赵素衣的,他闻着上头沾有的淡淡熏香气息,很快睡着了。 冯筠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两轮月亮。 一轮高高地挂在天上,是云间的白玉。另一轮则倒映在水底,是虚幻的素影。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水边,像故事里异想天开的猴子,去捞波光里的月亮。 只是秋风一吹,水中的月亮便散了,碎成数片随涟漪滟滟而去。 冯筠登时急了,那是他的月亮,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他顾不得自己不会游泳,一脑袋扎进了水里。 他控制不住地下坠,在溺死之前,抱住了即将消散的月光。 赵素衣是被热醒的,自入夏以来,他从来没有感到这么热。还没等睁开眼睛,他就觉出有什么东西紧紧贴着自己,腰间也传来奇怪触感。 他皱皱眉,下意识里伸手去摸,这才发现有一只胳膊横在腰上,将他搂得死紧。 赵素衣猝然惊醒,一睁眼便瞧见了冯筠的面容。这个人竟挤进他的被窝,还好不要脸地枕着他的枕头,更恬不知耻地抱着他。 赵素衣一张脸臊得通红,几欲滴出血来。他二话不说,一脚将冯筠踢出去,瞬间从床上坐起来整理衣服。 冯筠沉醉梦乡,全然不知自己的流氓行为。他被赵素衣踹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恢复清醒,一双手抱着被子,神情有些茫然:“又怎么了?” 赵素衣气得瞪冯筠,心里恨他又傻又愣,但原因羞耻,又讲不出口,便凶他:“你瞧瞧你,现在抱的是谁的被子!” 冯筠一低头,看到自己怀里抱着赵素衣的被子。他头脑一向简单,就以为自己在梦里跟赵素衣抢被子。赵素衣这个小年轻难敌自己这个老同志,这才发火。 他没想到赵大小姐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心觉有趣,安慰道:“阿宝,你别生气。我错了,下次睡觉一定不再抢你被子。” “不是这个!”赵素衣心中痛骂冯筠呆瓜,一把将被子抢回来。他撇着嘴,又瞬间躺回到枕头上,用被子盖住了脸。 “不是这个,那是哪个?”冯筠欺身向前,伸手就去扒赵素衣的被子。他认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表情真诚:“阿宝,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要是我的缘故,我下次改。” “你,你......”赵素衣“你”了半天,吭吭哧哧,愣是说不出“抱”这个字来。他写艳情文章时,各种乌七八糟的词提笔就来,但此时,这个字眼的威力更甚于那些污言秽语,令他尴尬得耳朵都红了。 赵素衣不高兴,气冯筠是个没头脑的愣子,也气自己没有出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都讲不出口。他侧过身不去看冯筠,自暴自弃般闭上眼小声说,“离我远点,你没有男德,我不想瞧见你了。” 冯筠见赵素衣如此,更觉他这个别别扭扭的小脾气耍起来,另有一番情趣滋味,可爱得紧。他顿时自信,忍不住道:“你胡说,老...阿宝,你分明是想瞧见我的。” 赵素衣脸皮薄,闻言“呸”了声。他从被窝里探出头,抬手就是一拳。冯筠毫无防备,被怼到胸口。他又坐在床边,一下失去重心,咚地栽倒在地上。 冯君子被磕到了头,脑袋有一瞬间短路。嘴巴立马逮到机会,出卖他心中所想,嘀咕道:“你疼死我了,老婆。” 62、晓山青 赵素衣一直都没想明白“老婆”这个词究竟指代什么,他趴在床上,眼睛往下瞅着冯筠:“你今天必须说清楚,‘老婆’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筠哪里敢说,捂着被磕疼的脑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低下头,不让赵素衣瞧见脸上的尴尬表情,语气故作轻松地带了点笑:“就是好兄弟的意思。” 赵素衣自然不相信,反问:“当真?” “当真,当真!”冯筠说得大声,做出坦荡模样以证明自己说的不是谎话。然而赵素衣轻易看穿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嘴巴里“嘁”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冯筠:“我不问了。你总也不肯说,那八成就不是什么好词。” “是好词。我发毒誓,如果老婆不是好词我一辈子当光棍。”冯筠拍干净身上的土,又坐到赵素衣身边,“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阿宝,我不骗你,等以后我会告诉你它的含义,现在不合适。” 赵素衣对于冯筠的这一番解释,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他稍微转过头,看了冯筠两眼,抿着嘴没说话。 冯筠早习惯赵素衣这张臭脸,想了想,又说:“阿宝,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素衣直截了当:“不当讲,你闭嘴吧。” 冯筠一拍大腿:“嘶,哎——不带你这么玩的,我都准备要说了。” “你这个人好奇怪。”赵素衣靠着床头坐起来,“你问我当讲不当讲,我说不当讲,然后你偏偏要讲,你何必问我呢?多此一举。” “嗐,这不是显得郑重吗?”冯筠从衣襟里掏出一张信纸,双手递给赵素衣,“我想跟你拜把子,发展一段可歌可泣的兄弟情。” 赵素衣展开信纸一瞧,只见上头写满了字,歪七扭八,笔画如同一只只鸡爪,大喇喇地张开着,拼凑成一段句子: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这其实是一首现代诗,名字叫做《我爱你》。所谓的稗子,是种类似与稻子的野草。春天时,农人为了收成,会将它们从田里拔去。冯筠觉得自己应该是一棵稗子,小心翼翼地怀着感情,害怕春天,又期望春天。 他想告诉赵素衣,又不敢告诉赵素衣,只好用了这样的小心思。 赵素衣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这鬼诗的名字会是“我爱你”。他横竖琢磨不明白,稻子稗子和拜把子有什么联系,蹙眉道:“你不用送我种庄稼的书,我能分清稻子和稗子,稗子的穗长。” 冯筠:“......” 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答话,垂下眼眸,目光看似随意地望着落在地砖上的树影。那影子随着屋外的风摇动不止,就像他难静的心。 冯筠默默然看向赵素衣,迟疑着问:“那你和我拜把子吗?” 赵素衣见他的神情有些像赵高兴,抬眼看人时有一种糯糯地可怜劲儿。他突然产生伸手摸摸冯筠脑袋的念头。考虑到不礼貌,只好忍下来,低头把信纸折好:“你为什么想和我拜把子?” 冯筠打着哈哈:“这不是想跟你当好兄弟嘛。” 赵素衣继续问:“只有这一个理由?” 冯筠看着赵素衣的眼睛,颜色一如方才梦中的月光,又浅又亮。他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冲动,想对赵素衣明说的冲动。但这些微不足道的勇气到了舌尖,被嘴巴强硬地一抿,又退怯了。仿佛刚伸出脑袋的蜗牛,稍微一碰,就又缩回到壳子里。 他说:“只有这一个理由。” 赵素衣仔细想想,没有拒绝:“那好,等回长安了,我跟阿爹说一声。” 冯筠心里发虚,生怕自己的龌龊心思被他家大人看出来:“这种事情还要告诉陛下吗?” 赵素衣反问:“这种事情不应该告诉阿爹吗?” 冯筠知道赵素衣说的是结拜的事情,可他心思不纯,竟咂摸出别的滋味儿:“对,是应该告诉一声。” 这时候,赵素衣忽然记起什么,踹了冯筠一下:“别坐着了。” 冯筠疑惑:“又怎么了?” 赵素衣嫌弃道:“阿粥的粥要糊了。” 冯筠这才想起那锅早饭,大喊一声:“坏了!” 他冲出门去,直奔小厨房。 赵素衣瞧着冯筠的背影,待人离开之后,忽然笑出了声。他从怀里拿出那张信纸慢慢展开,迎着太阳的光彩,将它又仔细看了几遍,还是看不明白稻子稗子和拜把子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冯筠便是那棵稗子。 他也不知道,他就是那棵稗子的春天。 冯筠的粥差点煮糊,他们四人一起吃了顿早饭。赵素衣和冯筠分别前往县衙和医馆,阿桂则陪着穗儿在家中休息。 正午时,二狗从长安回到了渔阳。它这一趟去了快有小半个月,除了路途遥远之外,还有燕郡多地雷雨的影响,较平常慢了很多。 二狗起初不知道赵素衣搬离了旅舍,飞到二楼他曾住过的房间外抓了许久窗户。发觉没人搭理之后,一脑袋钻破了窗户纸。 它见房间里空空荡荡,茫然地叫了两声,这才飞到大街上去找。正巧赵素衣在挨家挨户派发水和粮,它远远瞧见他,从天空中扑下来。 二狗给赵素衣带回来一封赵柳的亲笔书信,里面说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是赵柳默许他为朝廷钦差,主管渔阳瘟疫一事,周边州府郡县皆可调动。 第二件是他之前未经允许,以太子身份调动各州府物资的事情已经传到长安,朝中已有言官上奏弹劾。不过赵柳打算渔阳事毕后前往东都洛阳修养,属意他这个太子监国。 这两句话的潜台词是将国家大事全部交于赵素衣,那些弹劾的奏疏,也将由他自行处理。 而第三件则是对赵素衣的嘱托。赵柳习字晚,还是向崔嫦学的。崔嫦穿越而来,一手毛笔字写得四仰八叉,赵柳也跟着写得四仰八叉。虽然苦练了多年,可字形已经定了。就算规整起来,每个字都有副大大咧咧的骨架。 唯独“平安”两字,他写得慎重。 赵素衣将赵柳的信和早上冯筠的那封装在一起,揣入怀中收好。他继续去给大家分发物资,之后回到县衙,处理疫情的相关事宜。待到晚上,再前往医馆帮着煎药。 他抽空还叫书局刊印一些小册子,上面详细说明了黑市上出售的圣人药丸属于骗术,准备在下一次黑市开市、抓到郑乌有后发给百姓。 赵素衣每天都是凌晨时回到住处,凑合吃两口饭倒头就睡。赵素衣的体质不好,受不得累,冯筠担心他迟早将自己折腾出病,就向老大夫讨了副滋补药方,隔三差五煮一小碗叫赵素衣喝。 赵素衣最怕苦,哪怕只有一小碗,也如同在喝毒药。五官皱成包子,表情痛不欲生。冯筠见状,再去集市那边的时候,顺路向糕点铺子的老板娘买了一兜白糖。 冯筠把白糖兑进水里,等赵素衣喝完药,就给他喝点糖水。这分明是哄幼稚小儿的路数,冯筠却发现,赵素衣格外吃这一套。 等到燕雀街黑市开市的那天晚上,赵素衣向医馆里告了假。他让杜县令挑了一队可靠的人,乔装打扮,先混入郑乌有提到的魏记杂货铺。接着再调动周围巡夜的人员,将燕雀街大大小小的道路口尽数封死,确保不会有一个人逃脱。 他在县衙里等消息,当灯花剪过四次之后。杜县令迈着大步从外面走进来,朗声道:“殿下,抓到了!”他从身上摸出来一张通缉令,指着说,“我们抓到这个姜汝南了!” 赵素衣心头一紧,扔掉手里的剪子,再次问:“抓到了谁?!” “姜汝南。”杜县令语气肯定,“殿下,我核对过了,的确是这个要犯。他之前一直躲在魏记杂货铺的菜窖里,被几个同伙照顾着。不仅如此,我们还在他身上搜出这个东西。” 杜县令说着,拿出一枚白玉鱼符,双手递给了赵素衣。 赵素衣没有忘记,当初他托一名不良人给杜县令送信,为了表明身份,把鱼符也让他转交。后来种种迹象表明杜县令没有收到信,他的鱼符也不见了。 后来一直被瘟疫的事情耽误着,也没顾上去找。 竟是在赵平安手上。 赵素衣的手指轻轻摩挲失而复得的白玉鱼符,将它撂到了桌子上:“杜县令,带我去见见这个姜汝南。” 关于赵平安被抓,赵素衣不觉得他是郑乌有。毕竟以赵平安的身份,不可能以身犯险,更像是郑乌有故意将他出卖。 赵素衣想,郑乌有敢这样做,一定是有更大的图谋。说不准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收到这个人的第二封信。 他跟随杜县令来到关押赵平安的牢房,隔着栏杆,看到了自己的这位堂兄。 赵平安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他感受到赵素衣打量的目光,眼睛微眯,漫不经心道:“你是谁?” “赵素衣。”他向他说了自己的名字,走进狭小晦暗的牢房,“赵平安,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明日午时三刻,你将被凌迟处死。” “这么快?”赵平安愣了一瞬,随即轻笑道,“你既然知道了我是谁,就不好奇我都做过什么吗?” 赵素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是一些招摇撞骗、愚弄百姓的事情,没什么好奇的。” 赵平安盯着赵素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有。”赵素衣想了想,说,“杜县令在你身上搜到了一枚白玉鱼符,你从哪里弄来的?” 赵平安原以为赵素衣这个太子要问他邪丨教的事情,没想象他居然这么小家子气,还纠结于象征身份的白玉鱼符,轻蔑地笑了声:“有个不良人说他娘生了重病,不敢让别人知道,听说我这有药可以治病,就来找我。但我的药贵,他没有钱,就拿鱼符换跟我换。你的东西是他偷的,跟我可没关系。” “那个人现在在哪?” “我怎么知道,大概和他娘一起病死了吧。” 赵素衣听了这句话,积压许久的情绪顷刻爆发。想到许许多多人,可能都在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中死去,他心里一阵恶心,一只手拉住赵平安,另一只手抬起来对着赵平安的脸扇了下去:“你当真该死!” 赵平安当即摔到地上,他被打得疼了,怒气上来,表情亦变得歇斯底里:“什么叫我该死?我吃不饱饭的时候,你跟赵柳可在长安享福呢,太子殿下!你知道我们一家子靠什么生活吗?是编草筐,一个草筐才值几个钱?我阿爹不能露面,那些编好的草筐就由我和我阿娘带出去卖。 “有一年冬天,山里下了很大的雪。我和阿娘冒着寒往集市去,冻得手指都青紫了。好不容易走到了,一整天却没有买出一个钱。不得已只能回家。后来我阿爹生病了,家里也没有钱去请大夫。阿娘想向姑姑借点钱,但阿爹怕被赵柳知道后连累她,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后来,我阿爹就活活病死了。” 赵平安说着,忽然发了狠,指着赵素衣道:“这天底下谁都能骂我、指责我丧心病狂,只有你赵素衣和赵柳没有资格。你们拥有的一切,都是从我阿爹那里偷来的。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我们卑贱如泥?你给我个解释,赵素衣!” “是,我们欠你的。”赵素衣道,“但是小郑庄的那些人最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渔阳大旱,有很多人饿死在路边。有很多人为了给家里省下一口粮食而流浪至死。而那个叫王祥瑞的小郑庄村民,他的愿望也只是自己和家人能够平安。他们也碍着你了?给我一个解释,赵平安!” 赵平安见赵素衣铁了心要杀自己,再一次问:“你难道真的不想知道谁是郑乌有?” 赵素衣冷笑:“你以为凭借一个郑乌有,就能让我饶你多活几天?别做梦了,郑乌有和小郑庄、和渔阳的人比起来,他一文不值!” “那和你比呢?郑乌有在长安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足以将你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甚至能要你的命。”赵平安道,“他出卖我,又准备对付你,你就甘心让他做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当真会告诉我吗?”赵素衣讥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再打什么如意算盘。如果我同意了,郑乌有这个人的身份就是你活命的本钱,你不会真心实意地告诉我。因为你也知道,一旦说了将必死无疑。你大概会扯上几个无辜的人,给些似是而非的线索,让我去查。” “你放心,我不会将你交给阿爹。阿爹会考虑到你的利用价值,叫你多活几年也说不准。”赵素衣弯腰扯住赵平安的衣襟,一下将人从地上拽起来,迫使他抬头仰视着他, “我不一样,我就是要你死在渔阳,给这里人的赔罪。听好了,你的那些阴谋诡计、复仇壮志我一概不关心,我就是想要你的命。” 赵平安沉默片刻,他看着赵素衣,忽然说:“小郑庄的事情,可不止我一个人在作恶。赵柳多疑成性,渔阳大旱,他不可能随便指派一个人过来。也只有你赵素衣,他才放心。为了拖缓你来渔阳,我的好姑姑高阳长公主给你送了份点心,点心有毒。可惜她心软没毒死你,只是叫你病了一阵。 “她也是你姑姑,你生气吗?” 赵素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抓着赵平安的手微微发抖。片刻后,他略微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向赵平安缓缓道:“你死有余辜,堂兄。” 赵平安极度厌恶赵柳和赵素衣,听到“堂兄”这个称呼只觉得一阵恶心:“我欠下的人命,我还就是了。不过赵素衣,你记好了,欠债都是要还的。你跟你爹赵柳一样,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们的报应在后头。” 赵素衣一言不发,他不再理会赵平安,松开手任他摔到地上,转身离开。 在外面等候的杜县令瞧这天要下雨,赶紧跟上去:“臣送殿下吧。” 赵素衣摇摇头:“不必了,我自己走。” 他谢绝杜县令,独自回去。走了还没有多远,天就落下大雨。风将根根雨线吹得向东南倾斜,瓢泼声中,漫起一阵朦朦的烟。 赵素衣全身都被浇透了,他趟着水,身上一阵阵的冷。按理来说,他抓到赵平安,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而他不高兴,一点也不。 冯筠赶过来时,正巧看见这一幕,举着伞跑过去。他注意到赵素衣的脸色不对,抬手一摸他的额头,感觉到他正在发烧,紧张地唤:“阿宝!” “嗯。”赵素衣应了一声。 “我背你回去,”冯筠想起一些事,又补充,“是我今天一定要背你,你勉强勉强。” “我身上湿。” “我不嫌你。” 赵素衣这次没再说拒绝的话,他给冯筠打着伞,趴在了他的背上,这几日的劳累令他瘦了很多,仿佛一株纤细的菟丝子。 他头昏昏的,眼前闪过许多记忆深处的画面,依稀瞧见赵璎教他写字的场景。彼时崔嫦还在,她和赵璎的生母的小张氏坐在旁边。小张氏和崔嫦的关系极为亲密,时常会送东西给他。 那一年正赶上端午,小张氏依照民间的习俗给赵素衣编长命缕。她只编了一半,剩下一半就交给了崔嫦。她们觉得这样做没准能让他沾上两个大人的福气,平平安安长大。 赵璎则教他写了一段吉祥话,都是顶好的祝词。 赵素衣回过神,叹了一句:“阿粥,其实我并不是当太子的材料。” 冯筠安慰他:“阿宝别妄自菲薄,你很好了。” “我不好。”赵素衣又问,“阿粥,如果我做不成太子了,你以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冯筠反应过来,赵素衣说的是自己会一直陪着他这个承诺,笑着点头:“算数。到时候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我可以重操旧业,当教书先生赚钱养你。” 赵素衣喃喃着开口,语气几分嫌弃:“胡说,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你养。”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多会儿竟是停了。 他们向着日出的方向走,东边的云层中露出一点浅紫的光,将天与地清晰地分割开,阴阳昏晓在此刻如泾渭般分明。 赵素衣抬眼望去,只见晨曦之下,有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作者有话要说: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出自苏轼《行香子·过七里濑》 63、春风可待 赵平安在赵素衣走后,选择了自尽。 他知道自己做过很多恶事,并从建立玄灵教开始,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他不能接受自己死在赵素衣手上,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赵平安从小时候起,就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天生好命,投胎到钟鸣鼎食之家,没有付出就能享受锦衣玉食。而他的爹娘却要忍受严寒酷暑,在简陋的茅草屋里编草筐。 一只草筐卖不了多少钱,全家人经常吃不饱饭。 赵平安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去问他的阿娘姜娘子。姜娘子只是摸摸他的头,含着泪说:“平安,这都是命。” 赵平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长到了九岁,阿爹生病去世后,姜娘子又相思成疾,家中生计难以维持。他们母子两个又在姑姑的帮助下,带着赵润的遗骨前往故乡渔阳,投奔亲戚。 亲戚姓薛,听说是他二婶婶的乳母。 只不过渔阳距离黔州太远,中间隔着秦岭与淮河,南北千里。他们一路颠沛,为了省下路费,三天才分着吃一块馒头。晚上便睡在路边,风餐露宿。 他们就这样走了两千里,赶到渔阳时,姜娘子也重病去世。她临终前,把赵平安托付给薛姥姥照顾。 薛姥姥是个很和善的人,她给赵平安请了先生,希望他可以读书上进。赵平安没有辜负她,礼乐诗书一点就通,小小年纪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赵平安曾励志要考取功名,还幻想有朝一日能帽插宫花,驾马行过朱雀大街。 他十分认真地读书,以便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自己活得很好,不会再挨饿受冻了。 然而没多久,张晓来到了渔阳南园。赵平安对于这位舅舅的印象很深,从前在黔州时,他隔三差五带着礼物到家中做客。 张晓见赵平安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平安,你想不想报仇?” 赵平安一头雾水:“报什么仇?” 张晓告诉他:“你的姑姑是高阳长公主,你阿爹是应该继承帝位的太子。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个叫赵柳的,是窃国的贼。 “他心狠手辣,构陷你阿爹,逼得你们全家只能躲在山中。你们原本不必活得这样辛苦,是他偷走了属于你们的一切。” 赵平安一开始并不相信,直到张晓带他见了他阿爹从前的亲信。这些人都被赵柳害得家破人亡,侥幸活下命来。 他们唤他殿下,语气谦卑而恭敬。 赵平安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生来并非编竹筐的命,是可以吃饱饭的。同时他也明白,为什么姑姑和别的亲戚一直避免和他们见面的原因。 这迟来的真相,瞬间将赵平安天真美好的梦想击了个粉碎。他永远忘不了在黔州的日子,忘不了郁郁病死的阿爹,也忘不了在奔波中病情日益加重的母亲。 他们本不应该是这样的生活。 赵平安虽然没有见过赵柳,但心中对他已经充满难平的怨气,恨他一手促成的苦痛。有句话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柳欠了一笔血债,需得血偿才显得公平。 最后,赵平安选择离开南园,和张晓一起。他从这位舅舅的口中得知,赵柳册立小儿子赵素衣为太子。 赵素衣身上混着北方胡人的血,是个披着汉家皮的小蛮子,一本《论语》半年都读不完。平日里只知道追猫逗狗,胡乱撒野。 赵平安便记得了,赵柳虚伪奸诈,赵素衣不学无术。他今日落到赵素衣手里,新仇与旧恨叠加在一起,怎么能甘心被一直瞧不起的大仇人儿子处死? 赵平安双手撑着布满灰尘的地面,慢慢直起上半身,靠着阴冷的砖墙坐起来。他看了眼光线昏沉的牢房,清楚没有谁能在短时间内赶来救他。 明天一到,赵素衣就要杀他。 赵平安自嘲般地笑了一阵,随即便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剧烈的疼痛顷刻间袭来,大量的鲜血呛入喉咙,令赵平安有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感。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取的不好,说是平安,却未得几日平安。 恍惚中,赵平安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阿爹在院子里给他做了一架小秋千,秋千旁边则有一片绿油油的小菜园子。 他向往常一样跑到山下去玩,回来时,正在菜园里浇水的阿娘回过头,朝他温柔地笑:“回家啦,平安!” 赵平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眼角却划过几行泪水。他很想再坐一坐阿爹的小秋千,再尝一尝阿娘做的饭菜。 小秋千会悠悠地荡起来,阿娘的饭菜又放多了盐。 他带着愤恨与不甘死在了日出之前。 赵素衣得到赵平安自尽的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他高烧刚退,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但还是执意去了关押赵平安的牢房。 他看到了他的尸体,靠着墙,双眼定定地望着前方。 对于赵平安的自尽,赵素衣没有感到很吃惊。依照赵平安的脾气,自尽是他保留下最后一丝体面和尊严的最好办法。 赵素衣缓步过去,弯下腰,替赵平安合拢双目,转头向一名官差塞了些钱:“麻烦你去打听一下,赵平安的父母的坟在何处?将他葬在旁边吧。” 不多时,郊外的几处老坟旁,又竖起了新碑。碑是用木板临时赶制初来的,上面写有“平安”两字,其用笔瘦劲奇崛,如割玉断金。 时隔多年,赵平安又回到了他父母的身边。 渔阳县解封是是在一个月之后,桂花开放的时节。死者共四千六百二十一人,其中包括医者一百三十二人,官差三百九十三人。下辖郑庄村、茂村、莲塘村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尸骨无人收敛。 赵素衣挑了个黄道吉日,再一次登上东门的城楼。楼上那口黄铜大钟是前朝载圣末年铸成,他上回未细看,这次才发现它表面浮雕是数年前渔阳城众人祛除瘟疫的场景。 赵素衣凝视眼前那些百姓、小吏、医者的形象,隔着三十余年的时光,他们似乎也在看着他。 “殿下,时辰到了。”杜县令在后面提醒一句。 赵素衣点了下头,抬起双手缓缓推动木质的钟锤。静默许久的黄铜大钟再次发出悠长的声音,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来。很快,一声声钟鸣自城中响起。 穗儿和阿桂正坐在院子里剥毛豆吃,她听到外头如海潮般层层的钟声,转头问:“哥哥,是城门要开了吗?” “是。”阿桂看着她笑,“我们可以回家啦。” 穗儿放下手里的一小盆毛豆,兴奋道:“哥哥,我们出去看看吧!”说时,她没有等阿桂同意,站起来,欢欢喜喜地跑出门去。 “穗儿!”阿桂叫了妹妹一声,赶紧去追她。小姑娘嘻嘻笑着,并没有回头。她也不害怕,独自一个人跑到了街上。 穗儿看到很多居民和她一样来到外面,只为听一听钟声。忽然间,她感觉到有人从后面轻轻拍肩膀一下。她以为是阿桂,回头看去,才发现是一位面容秀美的少女。 少女一身素白衣裙,手臂挎着只竹篮子,篮子里面装有一把用碎布料扎成的稻穗。它们有着澄黄的颜色,是足以乱真的模样。 穗儿认出少女,向她打招呼:“阿月姐姐!” 云间玉不会说话,她笑着点点头,从竹篮里拿出枝稻穗递给了穗儿。眼下本该是农忙的时节,穗儿一双手拿住稻穗,想到了家里的田地曾经也是种满稻子的。只不过稻子全被旱死,自己和哥哥又离开这么长时间,地里应该早就荒了。 穗儿年纪小,脑袋里装不下许多的愁绪。她想着自己和哥哥马上就要回家了,只要认真打理,那荒死的田还会活过来。再挑个好日子将稻谷种下去,过了冬,它们总会长出来,结出又长又大的穗子。 她从前也听父母讲过,渔阳曾经也闹过灾,饿死很多人,病死了很多人。那些坟茔早都找不见了,只有稻谷一年年的黄,一年年的青。 现在稻谷也没有了。 穗儿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十根指头和她一样都短短小小的。不过她相信,它们会和那些将要被种下去的种子一起长大。 穗儿期待着自己能够变高,也期待着看见家乡的土地结出成片金灿灿的稻子。她抱住云间玉送的小玩具,微笑着:“谢谢阿月姐姐!” 渔阳城的四道城门在辰时一齐打开,被隔绝了近两个月的风瞬间涌向城内的各个角落。冯筠没有跟随赵素衣一起登上城楼,他来到了县衙的大门外,那里有一块新竖立的石碑。 石碑很长,密密麻麻刻着很多医者的名字。它的末尾处则是赵素衣的题字,特意与人名隔开了一段距离。他写的不是什么歌功颂德的词,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春风可待” 有小部分人觉得这几个字写在这里不合适,这般轻松的语境,更应该出现在山水游记之中,而不是这样具有纪念意义的石碑上。 杜县令也委婉提过意见,但赵素衣依旧这样写了。 他向来是这样我行我素。 冯筠走上前去,他停在赵素衣的字迹前,抬起手,像临摹般沿着笔画轻轻抚摸着。他觉得他的笔锋如骤雨初晴时的光,刀一样破开重重阴霾。 沉痛的过去不该忘怀,留给人与时间去铭记,而希望永远向前。 春风终有一天会再来,万物可待。 赵素衣和冯筠在城门开后的第三天,跟随朝廷派遣来的医官和其它人员一起离开。薛姥姥染病去世,受她嘱托,赵素衣要带云间玉一起返回长安。 虽然长安城是云间玉的故乡,但她被人贩子拐卖时年纪太小,对长安的记忆太少。一下子离开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她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云间玉回到南园收拾好东西,到马厩里牵了马。她十岁的时候在街上看见有郎君骑马经过,就告诉薛姥姥也想要学骑马。薛姥姥起初没有同意,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又不出远门,没有必要学这个。 云间玉犟劲儿上来,就是要学。薛姥姥拗不过才同意,最后她跌了半个多月的跟斗才学会。 渔阳城小,云间玉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卢郎中的医馆。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处,她要出远门了,不再回来的那种。 云间玉牵着马走到南园大门外那棵老槐树下,取出一方手帕。她弯腰从老槐突出来的根系旁抓了把泥土,用手帕兜着包好,揣入衣襟里。 这样,就算是把故土装进心里了。 她不等人来接,自己骑上马离开了南园。因为时常练习,她的骑术不曾生疏,一路小心避让行人,很快就到了县衙门外。 云间玉正巧遇上赵素衣和冯筠,她本来想过去,但一看他们身后跟随了不少官差,决定在旁边等一会。 冯筠已经知道了薛姥姥的事情,知道云间玉要跟他们一道儿去长安。他眼尖,转头发现了她,挥手打招呼:“月娘,怎么不过来?” 云间玉也向他挥手,她得到允许后走过去,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和木炭制成的笔,写出两个字给赵素衣瞧:“哥哥。” 薛姥姥临终前告诉云间玉,那位殿下比她大一岁,要唤哥哥。 她记住了。随后又翻过一页,又写:“冯哥哥好。” 冯筠乐道:“你也好。” 赵素衣看着云间玉,这册话本故事中天定的主角。他作为天定的奸角,说丝毫没有嫉妒心,那是不可能的。 但对方只是一个小姑娘,甚至还大大方方叫他哥哥。再想到之前托付她照顾穗儿的事情,赵素衣顿觉自己有种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气。他叹了口气,也露出笑容:“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赵素衣,朴素的素,衣裳的衣。” 冯筠想不到赵素衣会自我介绍,颇感新奇,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素衣面上仍保持笑容,他借着衣袖遮挡,伸手猛掐冯筠大腿,和善道:“我们走吧,中郎将。” “中郎将”被掐得险些痛呼,他当着众人的面不敢出声,憋得脸都涨红了。他表情难受,五官都往中间挤,皱成包子模样,嘴咧着说:“走,殿下。” “赵哥哥!” 这时,穗儿和阿桂跑了过来。他们也打算今日离开渔阳城,赵素衣以为这兄妹两个是来辞行,主动走向他们:“慢些,别摔着了。” “赵哥哥,”穗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给他,“刚才有个小乞丐,他受人所托,让我带这个给你。” 信封上没有署名,可赵素衣就是知道,它是郑乌有给自己的第二封信。 他展开信纸,果不其然,是一行熟悉的字体:“渔阳是我送给殿下的礼物,还有一份在长安,殿下也会喜欢的。” 冯筠凑过头来:“写的什么?” “废纸而已。”赵素衣将郑乌有的信纸揉成团,他对冯筠招招手,“偷着告诉你个小秘密,你可不能说出去。” 冯筠附耳过去,疑惑道:“什么秘密?” 赵素衣满腹的坏水,他想着冯筠从话本外的世界来,一定也知道小月亮这个名字。他就是想看他的反应,故意说:“云间玉她的乳名叫做小月亮。” 小月亮。 冯筠没有看过原著,对封面上那句“小月亮,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可谓是记忆犹新。他原本以为小月亮会是那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勇猛女子,没想到竟是位身有残疾、脾气温柔的姑娘。 他心说“我吃大甜瓜”搞创作真是剑走偏锋,这小说不是爽文,竟是篇励志文。 不过现在的冯老师已经没了刚穿越那会儿抱男女主大腿的心思,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这事好比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 他在梦中已经拥有了一轮月亮,好不容易才抱住的,认定了,就不换了。 冯筠不明白赵素衣为什么会告诉他这件事,心里怀疑自己穿书者的身份是不是暴露了。他仔细想想自己的行为,只觉得言行举止方面都滴水不漏,没有任何出现破绽的地方。 冯老师猜测,阿宝这是过于敏感,他出生时有个母亲梦月入怀的异象,忽然遇见小月亮,难免感到新奇。阿宝又和自己的关系非同一般,克制不住分享八卦的心罢了。 冯筠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他拿出好兄弟的架势,拍拍赵素衣的肩膀,向他笑:“不管怎么说,阿宝都是独一无二的。” 赵素衣愣了,他本来想看冯筠强忍惊讶的傻瓜模样,没成想这个呆子竟会说这样的话。他心里欢喜,羞恼地别过脸去,扒开冯筠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嘴里小声嘟哝着:“不知为什么,这话让你说的好土。” “土就土吧,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臣一片拳拳之心,还请殿下明鉴。” “巧舌如簧。” 冯筠望望天色,又正经起来,朗声道,“殿下,该启程了。” 他们出发时,有民众自发来送。渔阳接连经历了两次大灾,他们已经拿不出临别时的赠礼。依照以往的习俗,做了几把万民伞。 伞下坠着各色各样的布条,红红绿绿,长短也都不一样。它们唯一相同的的地方,是上面都写有当地居民的名字,以及祝福的话语。 这是他们送给灾害时,来到渔阳城所有人的礼物。 “赵哥哥!”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童声,赵素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瞧见一个东西朝自己飞了过来。他伸手接住,发现那是一枝桂花。 他很喜欢这份礼物,抬起头向寻找穗儿的踪迹。但她的身影已经完全融入到拥挤的人群中,再难看到了。 赵素衣将桂花别到衣襟上,骑马缓慢前行。当走过城门口,他回头,眺望渔阳这座城。 不远处,日照平川,栖鸟还巢。 可待。 64、南有乔木 赵素衣和朝廷派遣的医官们在十七天后回到长安。他离开时石榴尚青,归来后枝叶已黄。深秋时节的风吹来,直接透过了单薄衣裳,令他打了三个喷嚏。 偏偏赵柳在明德门外率文武百官相迎,赵素衣先前得到了消息,他只是没想到长安变得这样冷,死犟着在外头冻了两个多时辰。 赵素衣回到东宫的第一件事,就是钻到被窝里睡了小半日。直到太极宫的林总管过来唤他,这才睁眼。他之前连中三次毒,再加上在渔阳劳累了近两个月,精神头大不如前,每次醒时都要先发会呆。 殿内的博山炉中燃着熏香,赵素衣闻着熟悉的味道,慢慢回过神来:“阿翁,有事?” 林总管谦卑地笑:“七郎,陛下叫你过去一趟。” “嗯,这就去。”赵素衣低头将睡觉时压出来的衣裳褶皱用手一点点抚平,他重新梳好头发,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了,才往太极宫去。 赵柳在甘露殿外的菜园子里等赵素衣,他坐在一把小凳子上,左手拿根鲜嫩嫩的小葱,右手端着一小碗黄豆酱,边蘸边嚼。 他与远远看到赵素衣过来,撂下黄豆酱,从身后又搬出把小凳子放到身边:“佛狸,过来坐吧。” 赵素衣坐过去,他看到赵柳脚下放着个水盆,伸手拔了一棵小葱,掐掉根,把它丢到盆里洗干净,也蘸着黄豆酱吃。 赵柳瞅了他几眼,直接把黄豆酱揣到手中:“我叫你来是野餐的?听说你从渔阳带回来一个叫云间玉的小娘子,还叫她做了你宫里的女官?” 赵素衣不敢让赵柳知道云间玉就是小月亮,他咽下葱,回道:“她是薛姥姥认养的女儿,薛姥姥将她托付给我照顾,还让我帮她在长安找份靠谱的活儿做。我思来想去,东宫还算靠谱,就让她留下了。” 赵柳略有失望:“就这样?” 赵素衣点点头:“就这样。” 赵柳无奈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成亲了,你就没有一些想法吗?” 赵素衣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岔开话:“阿爹,你叫我来,不止要问我这个吧?” 赵柳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你处死了赵平安?确定是他?” 赵素衣语气肯定:“的确是他。” 赵柳继续问:“证据呢?” 赵素衣沉声道:“他化名姜汝南,京城里见过他的人不少,通缉令贴得满天都是。就算他有改头换面的本领,但是那股子气焰骗不了人。” 赵柳明白赵素衣所说的“气焰”是什么意思,他语气颇为自嘲:“都骂什么了?” 赵素衣一笑置之:“也没什么的,阿爹。” 赵柳见他不愿意明说,也不再问,转而道:“你不应该那么快处置赵平安,你既然知道他有个叫张晓的舅舅,知道那害人的毒丸中有一味药产自瀚海,就不应该那么快杀他。张晓是燕郡张氏的余孽,而近一个月来,西突厥屡屡进犯瀚海辖下的坚昆都护府。你应该顾全大局,不应该让他就这样死了。” 燕郡张氏乃名门望族,太丨祖赵九之所以能打败各路英雄豪杰攻入长安,其中也有这四世三公的之家的功劳。张晓与刑部侍郎谢晓名字相近,曾被前朝遗老遗少并称两大墙头草。 不过“谢见风”转舵及时,早早向赵柳表明忠心。张晓没反应过来,受赵润的牵连,被判流放瀚海。后来因为赵璎被立为太子,他这个舅舅跟着沾光,获特赦允许回到中原。 只是没有多少年,又发生巫蛊案,赵璎被废黜。自此燕郡张氏一蹶不振,张晓亦不知所踪。 “我等不起,阿爹。”赵素衣低下头,看到有只七星瓢虫从菜叶上摔到地面。它六只脚朝着天,不住地踢蹬挣扎。 他揪了片草,将它翻转过来,重新放回到菜叶,“我知道阿爹是想用赵平安作饵,引出他背后的那些人。但鱼咬钩都是需要时间的,或许三年,或许五年。到那时候小郑庄的死者早就烂成白骨,这件事将单纯地沦为饭后茶余的谈论,世人只会道他们愚昧。我必须趁大家还没有忘记小郑庄的时候,给他们一个交代。” 赵柳目光中有叹息般的神色,他没有指责赵素衣,而是说:“佛狸,你这样冲动行事,完全不考虑后果,早晚要吃大亏。” “吃就吃吧,做奸角哪有不吃亏的?”赵素衣又薅了两棵小葱,“阿爹,除了赵平安,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有。”赵柳看他,“苏三娘你还记得吗?” 赵素衣只记得冯三郎,不记得苏三娘,摇摇头:“那是谁?” “京兆苏氏的女儿,长安有名的才女,你姐姐的好友,和你差不多的年纪。”赵柳小声说,“我听你姐姐讲,这苏三娘去年跟着她一起去看你打马球,之后便念念不忘了。私下收集了很多你写的字,可惜都是假货。 “昨日你姐姐带苏三娘来见冯贵妃,冯贵妃很喜欢她,留她在宫中小住。我过几天就要去洛阳,你有空就见见人家。” 赵素衣闻言站起身,恭敬行礼:“陛下,臣告退了。”他说完,也内没等赵柳开口,拿着两棵葱一溜烟跑出甘露殿的宫门。 赵素衣七岁后一直跟着赵柳住,作为父亲,他早见过赵素衣这副不知礼数的模样,一时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赵柳坐在他的小菜园子里,抬头望了一会儿天空变幻的云彩。他明显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眼底添了几分惆怅,拾起一块小石头,写下赵润和赵平安的名字。 不过瞬间,赵柳又将这两个名字亲手抹去,慢慢从凳子上站起来。他走向殿内,吩咐道:“林安,叫魏国公来一趟,我有事和他说。” 林总管前往魏国公府的时候,冯筠正在东市。赵柳想着他在渔阳的这段时间辛苦,特意给了他半个月的假期。 今日是假期的第一天。 冯筠琢磨赵素衣平时喜欢吃梅子糖,这么长时间没尝到,心里肯定想得慌。 他买好糖,打算明日去送给赵素衣。准备回家时,转头看到街角有位老人在卖兔子。兔子的个头不大,瞧着才四五个月,一窝都是白色。它们被喂得很好,挤在笼子里,像是一碗圆滚滚的元宵。 冯筠看到这些兔子,脑子里想起一件事情。连忙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赵素衣比冯三郎小三岁,正好属兔。 冯筠从前总觉得赵素衣是属老虎的,今日才反应过来竟是只兔子。他顿时乐了,走过去,厚颜挤到几个孩子身前。瞧见有只小白兔子竖着耳朵,低头舔湿自己的前爪,一点点在脸上揉蹭起来,仿佛是在洗脸的样子。 冯筠觉得它可爱,问道:“老丈,您这兔子怎么卖?” 老人朝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文。” 冯筠掏出两枚铜板递给老人,弯下腰,把他瞧上的那只兔子从笼子里抱出来。它没什么重量,摸着又轻又软。只不过冯筠不太会抱小动物,两只手拘得它不太舒服,它不高兴,蹬腿就踹他。 “呦呵,好大的脾气。”冯筠轻声笑,安慰似地摸摸兔子的头。他换个姿势,让兔子卧在了胳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给它取好名字,“冯阿宝,咱们回家去了。” 冯筠心情愉悦,哼起一首跑调小曲儿,抱着兔子离开东市。他刚进胜业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位立在街边的妙龄少女塞了本小册子。 这种在街上被塞广告的感觉令冯筠无比熟悉,可谓是“他乡遇故知”,他忍不住调侃两句:“咱们是男科,还是妇科?” “啊?”少女听不明白,还是耐心解释道,“本月月底长春观要开俗讲了,这是介绍,郎君可以看看。” 高阳长公主从前是长春观的观主,她出家只出了一半,还有半颗心留恋红尘,长春观亦不是什么正经修道的地方。 她死之后,长春观就被交给正经道士们打理。冯筠回到长安,听到不少人都说,长春观里新请来一尊太上老君的金身塑像,对它许愿十分灵验。 但不知是画工不佳还是印刷技术不佳,冯筠发现这手册封面上的太上老君是个尖嘴猴腮的歪嘴,瞧着很不靠谱。 冯筠作为一个现代人,心里不太相信这些牛鬼蛇神,觉得都像是诈骗。他简单地翻翻手册,发现写的都是老君帮助某某实现心愿。 他不禁想道:这歪嘴神仙如果真的灵验,就保佑我有生之年能睡一次赵素衣。别说香火钱,我立马给他老人家磕八个响头,说到做到。 这个念头刚起,自诩正人君子的冯老师倏尔红了脸,自己骨子里竟是如此的猥琐下流,不讲男德。他顿觉惭愧难当,暗道了几声造孽。 冯筠又想起自己每次和赵素衣有身体方面的接触,每次都会挨揍的事情,心中更加懊恼。刚刚这龌龊愿望如果让赵素衣知道,定然会挨一顿好打,被扫地出东宫的门也有可能。 冯筠一连叹了三口气,低头看看怀里的兔子,心绪乱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发手册的少女瞅着他站在原地长吁短叹,心想:这抱兔子的郎君好多愁善感,看了几页老君的事迹,竟感动成这副模样 65、燕然未勒 冯筠抱着兔子回到家中,他一进门,就看到冯笙苦着一张脸坐在花池旁边,手里还晃着一条柳枝。 冯筠本着关怀兄弟的心,过去问:“二哥,你这表情跟吃了苦瓜一样,这是遇见什么事了?” 冯笙侧过脸来瞧他,语气无奈:“方才陛下叫阿爹进宫议事,阿粥,又要打仗了。” 冯筠这才想起来,他和赵素衣返回长安时,路过晋州,听那里的百姓提起,近半个月来,东突厥屡次进犯坚昆都护府。 坚昆隶属瀚海都护府,原为铁勒结骨部世代居住之地,受突厥统治。青龙初年,其首领亲赴长安请求归附,得封右武卫大将军。自此坚昆一带并入燕国,受汉家律令保护。 那会儿冯筠还对赵素衣吹牛:“阿宝,要是可以的话,我就去北征突厥,将那个什么单于活捉,把瀚海副都护一职给你赚回来。” 赵素衣翻个白眼,调侃道:“冯将军好了不起,你再硬气点,一路打到吐火罗,让我遥领波斯大都护,岂不美哉?” 冯筠笑道:“好家伙,还打到波斯。生产...地主家的驴都没我这么能干,你胃口真大。” 为了满足赵素衣的胃口,那天的午饭,冯筠特意给他买了张脸盆大的烤馕。 燕国正当盛世,赵柳面对东突厥的进犯,不可能有半步的退缩。冯筠预料到北方会有一场恶仗,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而魏国公冯昭不久前逼退西突厥,夺回安西四镇,威名远播,是此次北征的不二人选。 冯筠还记得自己向赵素衣夸下的海口,他想,如果真的将那个单于逮回长安,赵素衣一高兴,没准就愿意听自己说几句真心话了。 冯筠摸摸怀里的兔子,心里生出一点希望。这希望很小,如冬夜里的一根火柴,不能完全驱散寒冷黑暗,却也是温暖的光。 他问冯笙:“陛下有意叫阿爹去,那咱们呢?是不是也能跟着?” “我是给皇帝看大门的,这次轮不到我。你是咱们家里唯一一个挂名闲职的,阿爹应该会带你去镀金。你等他回来,估计着会找你谈谈。” 说时,冯笙站起来上下打量冯筠几眼,他见他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突然扬起手中的柳条。 冯筠没反应过来,一下子被它抽到了肩膀。柳条轻,倒是不疼。他纳闷道:“二哥,你做什么?” “试试你。”冯笙难得正经,“阿粥,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想到战场上去。我想要告诉你,建功立业也好,一时好奇也罢,前提是你得活着。现在只是一枝柳条,你没有躲开。如果这是一枝利箭呢?生死之间,不会有谁和你打招呼。” 冯筠也站起身,略低下头:“我记得了,二哥,我会小心的。” 兔子一直窝冯筠在怀里,这时候它觉出热,蹬腿就要跑。冯筠赶紧抱住,喊它:“阿宝,别动!” 冯笙见冯筠十分爱护这只兔子,还起名叫“阿宝”,嘴里啧啧连声:“没想到,中郎将竟有如此的少女情怀。” 冯筠:“......” 二哥向来不会说话,冯筠早已习惯。他揉揉毛茸茸的兔子,记起一首诗,对冯笙笑道:“二哥呀,这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冯笙读过不少书,他从没听这位先生的名字:“鲁迅先生是谁?” “是一位文学大家,等有空我把他的文章写给你看。”冯筠作为正儿八经的文科生、高中语文老师,和不少历史人物神交已久,虽然没有一字不差地记下他们的文章,但那些笔下的倜傥风流与潦倒悲愤,他都记得。 冯筠又和冯笙闲聊片刻,回到房间,让人帮忙找了只竹笼子,准备好水盆和食盆,将冯阿宝养在里头。 冯昭是下午回来的,正如冯笙所说,他才进家门就遣人去叫冯筠,让冯筠到神祠一趟。 神祠位于魏国公府的东北角,冯筠之前从没有来过。神祠神祠,听名字就像是拜神仙的,他不相这些,自然对它没有兴趣。 神祠是间白墙绿瓦,看似普通的屋子。只不过占地颇广,相当于四间房屋大小。 冯昭看到冯筠的身影,推开神祠两扇朱色的大门:“一起进来吧。” “是。”冯筠跟在冯昭身后,跨过门槛进入神祠内,因为里头窗户紧闭,只觉眼前的光线瞬间转暗。他抬起头,在烛火的照耀下,看到数不清的灵位。目测起码有百块之多,行行列列如山般向他压来。 神祠左边还有七块石碑一字排开,上面分别刻着:“苇泽、剑门、紫荆、居庸、雁门、武胜、函谷”。 冯昭和赵柳的年纪相仿,他十六岁时,就追随太丨祖皇帝起事,自己慢慢地组建起七个营。他吃了没有文化的亏,这七个营很长时间内都没有正式的名字,都是按数字“一二三四”这样往下排着喊的。跟前朝昏君的“白龙营飞熊营”一比,稍显马虎草率。 后来居庸关大捷,冯昭立下战功,他为了纪念,就用了居庸的名给一营。此后每攻下一处关隘,他就改一个名字。 七个番号,七处关隘。一万九千里,是他的前半生。 早年追随冯昭的人有多半数去世,他们或战死沙场,或因伤病年老,逐一地化作神祠中的一块灵位。 “上柱香吧,他们都是你的叔伯。”冯昭缓声道,“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的魏国公府。” 冯筠沉默着,从右侧的桌子上取来供香点燃。他将它们放入紫金炉中,沉郁的香气随着纤细如丝的烟散在祠堂之中。 他对着他们郑重地鞠了三个躬,同时,也留意到了一个特殊的灵位。 楚王赵锦。 冯昭发现他的目光所在,解释道:“楚王赵锦,是陛下的亲兄弟,他死在剑门关。” 剑门关地势险峻,两侧皆为断崖绝壁,易守难攻,被称为蜀北屏障,两川咽喉。自建成起,包括燕军在内,都未有人从正面将其攻破。 冯筠问:“楚王是战死?” “是,也不是。”冯昭放低了声音,“当时剑门关久攻不下,苦战数月,士兵伤亡惨重,几欲断粮。楚王便提议绕路来打,试试能不能从侧面迂回进攻。而附近路又被称为鸟道,顾名思义,是只允许鸟通过的路。最窄的地方仅有半只脚宽的距离,下方就是悬崖。 “不巧前天下过雨,在通过鸟道时,有个入营不久的年轻士兵没站稳。楚王为了救他,摔下去了,尸身至今没有找到。这被救的士兵姓周,后来也有出息,做了将军。周将军的儿子你也认识,就是太子左卫率周纨,你的顶头上司。” “阿粥。”冯昭声音淡淡的,“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带你来吗?” “知道。”冯筠道,“陛下要派阿爹去北征,阿爹想带我去。让我知道打仗不是过家家酒,它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只说对一半。”冯昭平静道,“我还想告诉你,眼下冯家的荣耀,甚至于陛下的荣耀,大燕的荣耀,从来不是一个人或一个家族带来的。总要有不怕死的人,为后来者铺出道路。 “这次北征,就算遇到危险,我也希望我的儿子位英雄,不是懦夫。你要记得,坚昆后面就是瀚海,瀚海后边就是长城,而长城后边就是家了。所以就算死,你都不能后退半步。” 作者有话要说:坚昆都护府:位于今俄罗斯叶尼塞河一带,唐设,初时隶属燕然都护府,后转隶属于瀚海都护府 安西四镇:碎叶、龟兹、于阗、疏勒 66、君心我心 冯筠从神祠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了。秋天里的阳光犯着懒,照在人身上也显不出热。他回到房间,包好新买的梅子糖,准备去东宫一趟。 冯昭告诉他:“这次北征除了要护卫坚昆都护府,陛下还有意渡过剑河以西,将东突厥彻底赶出瀚海。三五年之内是回不了家的,趁这几天还在长安,去和你那些朋友们聚聚。” 冯筠首先想到了赵素衣。 他掂掂梅子糖盒的重量,忽然觉得少,毕竟未来的一段时间之内不能再亲手送给赵素衣。冯筠琢磨了一会儿,想到一个好主意。他又跑到东市买了几盒梅子糖,将里面的糖拿出来,另外找小纸袋装好。 冯筠在纸袋外面写好时间,六十余袋,一直写到了五年之后,并注上一句“别提前吃”。他想这样的话,就算自己离开,每个月赵素衣也都能收到梅子糖。 冯筠上辈子单身到二十七岁,每次相亲都以失败告终。就连同事也调侃,冯老师有一副直来直去的心肠,半天说不出一句哄小姑娘的甜言蜜语,跟学生聊天,还句句不离鸡汤与教诲。这放到古代,得是个一本正经的穷书生。 事实证明,冯君子不是真的一本正经。他那副直来直去的心肠,也是愿意转几个弯的。 冯筠把包好的糖重新装到盒子里,抱着它们出了门。陈国公府距离魏国公府不远,他还没走两步,便在街上遇到了陈小郎君。陈小郎君那锃亮的脑门,在太阳底下有些反光。 陈小郎君看到冯筠,先开口:“中郎将,你这是往哪去?” 冯筠道:“去宫里一趟。” 陈小郎君见他带着梅子糖,露出一个“我明白”的表情:“中郎将,你也听说了苏三娘子的事情?” 冯筠纳闷道:“苏三娘子是谁?” “我又不是外人,中郎将没必要跟我藏着掖着。”陈小郎君道,“现在哪个不知道,苏三娘子是内定的太子妃,前些天已经进宫了。苏三娘子嗜甜,你的这些糖不是送给她的吗?中郎将,这提前打点关系,人之常情不丢人。” 陈小郎君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细细密密的针,接连不断地刺入冯筠的耳朵里。此时他才明白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一件事。 冯筠总以为赵素衣是年轻的,可以一直在原地等着他。但赵素衣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人,他不能左右他的任何想法。就像他希望一朵漂亮的花能永远停留在春天,而事实是它凋谢后不会再重开。 冯筠紧紧搂住了几盒梅子糖,他抬头望望天空,看到一朵云彩被风吹着分成了两半。它们开始还有丝丝丝缕缕连接在一起,随后却越隔越远。仿佛被盘古一斧劈开的天地,再无相会的可能。 冯筠想到此,心里泛起一种强烈的不甘。他怎么也忘不了在渔阳的那个雨夜中,赵素衣曾经靠在他的背上,撑着伞,一声又一声地唤“阿粥”。 他以为赵素衣会一直这样需要自己。 “中郎将?”陈小郎君看冯筠发呆,叫他一声。 “哦,”冯筠的眼神飘忽,他一会儿看地上的落叶,一会儿又看陈小郎君,“我这还有些别的事情,就先走了。” 冯筠和陈小郎君道别后,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本来是计划去东宫,但脑子里似乎被塞了一团浆糊,思绪都被黏住。他鬼使神差地,沿着大路走到了礼泉坊,从前采玉家酒肆的门口。 采玉已经带着妹妹和姑母的骨灰离开长安,这家酒肆也早被卖给她们的同乡经营。冯筠隔着门,又听到了轻快的琵琶声。 他抱着几盒糖走进去,挑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向酒博士说:“来坛酒吧,烧春有吗?” “烧春有的,剑南烧春。”老板娘也认出他是上次来办案的官员之一,因为采玉,她对他印象颇佳,拿上两瓶好酒迎上去。细细观察冯筠神情,不卑不亢地开口:“郎君,今日怎么想起到这里来,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冯筠抿了一口剑南烧春,微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倒胃部,烘起热辣辣的暖意。他思考一下,小声说:“娘子,我实话跟你讲吧。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上了一个人。我朋友害怕自己告诉他了之后,会遭他嫌弃厌烦,再也不能像先前那般亲密了。” 老板娘了然一笑:“郎君,不是我说。你...你朋友既然喜欢人家,就要告诉她呀。有些话是不能闷在心里的,不然等到人家成亲了,有你...你朋友后悔的时候。 “俗话说了,这烈女怕缠郎。你朋友必须拿出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劲儿,不管她怎么拒绝,你朋友都要一心一意。等拒绝个十七八回,她也就被感动了。再说了,你朋友连试试都不愿意,怎么能知道别人的想法呢?没准对方心里也记挂着你朋友。讲出来,有一半的几率会成功。不讲出来,一丁点儿成功的几率都不会有。” 她见冯筠杯里空了,取过酒瓶为他斟满,“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娘子说得是。”冯筠又喝尽了杯中的酒,“让我替我那个朋友想一想,娘子你去先忙其它的事吧。” 老板娘其实也明白,冯筠嘴里的“朋友”就是他自己。她不再打扰他,福了福身离开。 冯筠独自靠着窗户,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窗外的风。看着它吹得满街落叶纷飞,吹得檐下风铃泠泠而动,更吹得太阳向西面坠落,天光也坠落。 当宵禁的钟声响过三声,冯筠带着八分醉意,二分迷茫,飘飘然走出了酒肆。他没有忘记要给赵素衣送糖的事情,一路踩着自己的影子,来到了东宫。 冯筠一进光天殿,赵素衣就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酒味,皱眉道:“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冯筠不说话,他只是笑,将几盒子糖认真摆在赵素衣的桌案上。 赵素衣本来是不高兴的,因为赵柳即将启程前往洛阳行宫,朝中的不少事情需要提前交给赵素衣决断,其中有一件关于丰州。 丰州原先是东突厥王庭所在,十年前归附于燕。居住于此的外族人多依照汉家律令入了户籍,成为燕国百姓。今夏燕郡大旱,紧邻它的丰州也受到影响,原先的丰美之地也出现草木枯死的现象。朝廷之前派去的赈灾粮饷,经查一部分被刺史王振等大小官员共十九人贪污。 赵素衣正为此事心烦,冯筠的出现令他心情好了不少。他向往常一样想打开糖盒,冯筠却伸手按住了糖盒的盖子,不让赵素衣打开。 赵素衣知晓这人是喝酒喝大了,觉得他比平时更加直愣愣地。他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晃荡,一把抢过糖盒,故意逗着说:“阿粥,你为什么不让我打开,这糖不是送给我的?” 冯筠认真道:“是送给阿宝的,不是送给苏三娘子,你不能给她。” “关苏三娘子什么事情?我根本不认得她。”赵素衣看了看冯筠,又问一遍,“你为什么不让我打开?” 冯筠道:“我要就要走了,到瀚海去给你逮单于回来,很久都不能再买糖给你。这次就多买了,连同未来好几年的。上面我都写了日期,你省着点吃,糖吃多了牙疼。你要是现在就坏了牙,以后我只能给你做粥喝。我做饭的手艺真的挺好,上次在渔阳时,能用的食材太少,只能天天让你喝粥。你等一等我,等我从瀚海回来,就给你做好吃的,不放葱姜蒜。” 他说的话和他喝得酒一样多,脑子里想到什么嘴巴就往外讲什么。平时的冯老师不会这么絮絮叨叨,清醒的他只会叮嘱赵素衣,在自己离开的这一段时间好好照顾自己。 赵素衣听到冯筠这样说,心里微微有些恼。倒不是那种生气的恼,而是一种夹杂了喜悦快乐的情绪。而他嘴上依旧逞强,嘟哝道:“哪个稀罕你做饭?” “你喜欢。”冯筠喝醉之后没了那许多顾虑,直接就说,“你喜欢的,阿宝。有些时候,你说话我得反着听。你嘴巴里的不喜欢,就是喜欢。譬如你总说嫌弃我,不喜欢我。其实就是看重我,喜欢死我了。” 67、锦瑟无端 赵素衣本来想逗着冯筠玩,没成想却把自己逗了进去。他的脸皮薄得像是卷烤鸭的面饼,稍微一戳,就将里面裹着的内容露个精光。 他心跳得很快,莫名地有种干坏事时被抓包的窘迫。脸上却露出不屑的神情,抿了抿嘴巴:“冯筠,你再胡说就给我滚出去。”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冯筠这个怂人喝了几两酒,胆子壮得能塞下整座喜马拉雅山。他看着赵素衣,忽然想,也许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就是为了遇到他。 冯筠两辈子加起来,是近五十年的时光。这期间遇到了很多人,偏偏只有这么一个令他上了心。他确定自己是喜欢赵素衣的,不同于见到漂亮物件想拥有的那种喜欢,而是想把自己的一切完完全全交出去的那种喜欢。 简单来说,冯筠想一直对赵素衣好,想把世间珍贵的东西都送给他。 冯筠越来越觉得人的感情其实是一种很不讲道理的存在,它汹汹来时,什么家世地位、名声权势都轻得如浮在水中的鸿毛。他立在赵素衣身前,如同一无所有,只剩一颗心赤丨裸着。 藏不住的相思烫得冯筠的脸色和窗外的夕阳一般,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和赵素衣说清,但舌头还醉着酒,捋不清字词。他干脆换了一种方式,走上前伸出双手抱住了赵素衣。 冯筠趁人还没反应过来,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似燕尾掠水而过,稍触即分。赵素衣下意识里想躲,脖子往后一缩,但没有躲开。他登时愣了,额上被碰过的地方泛起酥酥麻麻的热。 他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冯筠固执道:“阿宝,我仔细想了想,我喜欢你,很喜欢。” 赵素衣有一瞬间的迷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别人喜欢。他性格不好,动不动就会生气甩臭脸。也没有什么才华,一本《论语》都快看了四年,经史子集半点不通。而且身上那解不掉的藏红又被激出毒性,他现在年轻还能忍着,以后必会发作。怎么想怎么都不是能寿终正寝的命,说不准何时就吹灯拔蜡了。 赵素衣觉得自己并不值得被喜欢,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太重。而且冯筠说的还是醉话,也许明天这个人就忘了,当不得真。 他顿时恼恨,恨冯筠今日为什么喝这么多酒,为什么喝醉了之后要说这种话。赵素衣抬手就给冯筠两拳,并一指门口,没好气道:“滚出去!” 如果冯筠没有喝多,他会先哄一哄赵素衣,说几句玩笑话将此事揭过,再麻溜地滚出去。可他的胆子在酒精的怂恿下,大的已经能包下天空。非但不滚,还仰首向他说:“阿宝,我不想跟你拜把子,我想跟你拜天地。” 赵素衣听到这句话,一张脸都烧得发烫。他第一次产生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感觉,整副身体飘飘的,耳边充斥着他自己的心跳声。 赵素衣向来言不由衷,就算是这种时候,他也端着架子,不肯露出半点真心,开口就骂:“你今天这是发什么疯?他娘的,你再胡说八道我今天就打死你!” “再说就再说!”冯筠想起酒肆老板娘的话,就要撞赵素衣这堵南墙,索性豁出去了,“你不一直想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吗?老婆就是爱人,我的确喜欢你很久了。你今天接受不了没关系,我明天再来跟你说!” 赵素衣看冯筠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模样,气不打一出来。那“老婆”竟是如此意思,自己居然让冯筠占了好久的口头便宜,脸都羞红了。 他一指殿门:“滚出去!” 冯筠从容行礼:“臣明日一定还会再来看殿下。” “冯筠,你再放屁!”赵素衣闻言更加羞愤,他忍不住跟在他后面追出了殿门。然而冯筠蹽得太快,他气急,脱了只鞋就扔他。 冯筠察觉到有东西朝自己掷来,一弯腰躲了过去。他回头望赵素衣,脸上带了几分得逞的笑:“阿宝,我明天再来看你!” 赵素衣少了只鞋,更追不上冯筠,眼瞅着他蹿出宫门。他低头骂句“狗王八”,又看了看周围,庆幸自己屏退了宫人,没有谁发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这才单腿跳着去捡鞋。 他注意到西边有半轮太阳挂在树梢,云霞灿灿,像极了和冯筠一起去礼泉坊时的天色。他忽然记起那满夜空的烟花,弯腰拾起一根掉在院子里的树枝,蹲在地上随手画了两个手拉手的简笔小人。 不过很快,赵素衣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不妥,又把两个简笔小人擦掉。他想,等到明天冯筠酒醒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日子将变得和往常没有区别。 赵素衣站起身,望着被宫墙围城四方形的天空发呆。这时候,仲兰拎着一盒子点心走过来,喜气洋洋地说:“这是苏三娘子送给殿下的,她自己做了些吃的,想让殿下尝尝。” 赵素衣只瞧了一眼:“退回去。苏三娘子的东西,咱们一律不要。” 仲兰劝道:“殿下,这苏三娘子可是一片苦心......” “正因为是一片苦心,所以更不能要。”赵素衣道,“我如果收下她的礼物,那才叫害人,退回去吧。” 仲兰面露难色:“殿下,这苏三娘子就在东宫外面等着,她还有句话让我帮忙转达。” “什么话?” “前年中秋,陛下赏赐给她父亲苏太尉一副《拜月贴》,落款是殿下的名讳。她说,殿下的字如同昆山金玉,竹骨鹤体,一派磊落风姿。而有个词叫‘字如其人’,所以一直好奇。那天在马球场她特意去看殿下,只是距离太远没有瞧清楚,希望殿下得空了能够相见。” “我知道了。”赵素衣思索片刻,“你先等我一下。”他回身走到殿内,研好墨,找出张信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信封好,递给仲兰,嘱咐他,“和那些点心一起交由苏三娘子吧,她看后就能明白。” “是。”仲兰点点头,离开光天殿。来到东宫门外。苏三娘子与她的侍女等候在暮光里,苏三娘子是个聪慧的少女,她见到被退回来的点心盒子,就已经清楚了赵素衣的想法,长叹着从仲兰手中接过。 仲兰又把信交给苏三娘子:“殿下说,娘子看了信就能明白。” 苏三娘子在征得同意后把信封拆开,那纸上寥寥数语,写的是:人生贵相知,何必金与钱。 苏三娘子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女,怎么会读不懂这两句诗的意思?他感谢她喜欢他的字,但拒绝与她再有其他的关系,拒绝她更深一层的喜欢。 其实苏三娘子对赵素衣的了解也不算太多,只是好奇他是否字如其人。如今她已经得到了答案,惆怅之余,心底倒生出了几分洒脱的满足。 苏三娘子收好赵素衣写的信,微笑道:“劳烦您转告殿下,以后我不会再来叨扰。但做为朋友,这份点心还请他收下。” 她举止大方,仲兰也没理由拒绝,又拿过点心盒子,沿原路回去。没走出多远,便看到了冯筠的身影。他见天色已晚,提醒道:“中郎将,宫门要下钥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冯筠没有回答仲兰这个问题,而是指指他手中的点心盒子:“这是什么?” “苏三娘子送给殿下的点心,”仲兰笑道,“中郎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冯筠耳边又回荡起陈小郎君的话,他心里不是滋味,如同喝了七八瓶山西老陈醋,嘴巴里干干巴巴地泛酸。但一想苏三娘子才十四五岁,自己一个快五十的老年人,跟一个女孩子吃醋,显得十分小气。 冯筠一路晃晃悠悠地出了东宫,晃晃悠悠地出了皇城。他心不在焉地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厨房,向厨娘请教如何做点心。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淡淡的星光照入院中,地上仿佛铺了层薄霜。冯笙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立在厨房门外看热闹。他一边磕瓜子,一边向旁边说:“阿爹,你觉得这阿粥是去哪喝酒了?撒酒疯的方式居然是做糕点,好别致。” 冯昭嘴边带了些笑意:“我今天告诉阿粥,要带他去北征,三五年才会再回长安,让他去见见他的那些朋友。” 冯笙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我瞅他这个魂不守舍的样子,估计是去见了哪家的小娘子,慌着给人家做小点心吃。不是我说,这都秋天了,阿粥才想起来思春。” 他见冯昭一眼瞪来,又岔开话:“阿爹,你说阿粥一走就是三五年,人家小娘子能等他吗?” 冯昭摇头:“不知道。” 冯笙又道:“要不我一会问问是谁家的娘子,咱们先把亲事订上。” 冯昭犹豫片刻,又叹:“算啦,战场上刀剑无眼的,别耽误人家。” 冯笙诧异道:“阿爹,你说话好不吉利,阿粥这会儿还活蹦乱跳的呢。” “不是我说话不吉利。”冯昭嫌弃地看了冯笙几眼,“是你阿爹我经历过这种事情。早些年我有个同乡,跟我一起从渔阳出来的。他和邻家的娘子青梅竹马,一早定了婚约,等他凯旋就成亲。结果人在剑门关战死,那邻家娘子知道了消息,伤心成疯,没几年就病逝了。” “嗐,”冯笙磕完手里的瓜子,拍去粘在掌心里的碎屑,“阿粥还年轻,从小到大也没拿过几回刀。阿爹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跟你去也行。” 冯昭失笑:“你都是千牛卫了,好好守着皇城,还跟我出去做什么?大燕以武立国,阿粥身为咱们老冯家的人,我不希望他是个只会享太平的纨绔,神祠里你那些叔伯,他们的在天之灵可都看着。” “行吧。”冯笙又问,“阿娘这次会和阿爹一起去吗?” “会。”冯昭笑道,“之前因为阿粥生病的缘故。她这苇泽营的主将已经很多年没上过战场。如今阿粥痊愈,自然闲不住。她已经写信给我,说不日就会抵达长安。” 苇泽关,又名娘子关。 冯笙又问:“那大哥呢?” 冯昭道:“你大哥有别的事情,不跟我们去瀚海。” 冯笙这才松口气:“那我放心了,要是你们都去,一家人在瀚海团聚,其乐融融。剩下我一个人留守家中,多不得劲啊。” 冯昭一时间有些头疼,他的这三个儿子,一郎沉默寡言,整日板着副面孔,是块不通人情的木头;二郎开朗健谈,可惜整日里叭叭个没完,十句里面九句是不中听的废话;三郎朴素老实,就是忒憨厚了,显得呆里呆气。 他正发愁魏国公府后继无人,又听冯笙恳切道:“阿爹,你们可要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很无聊的。” “好。”冯昭知道冯笙在关心家人,略感欣慰,笑着答应。他看向逐渐在天空放亮的月亮,“不早了,我等会阿粥,他喝多了酒,一会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情,你回去睡吧。” “我年轻能熬夜。”冯笙道,“我等着阿粥。长兄如父,大哥不在,我算是阿粥的叔叔。爹你回去吧,叔叔我可以照顾好他的。” “你再瞎说!”冯昭从地上捡了根树枝,作势便打。 冯笙一矮身闪过去,扭头跑进厨房:“阿粥,替哥哥挡一挡!” 冯昭没有再追,他看到白色的炊烟从门口处飘出来,一点点散到风里,顿时感觉方寸天地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他笑了一声,扔掉手中的树枝,转身离开。 厨房里,冯笙搬来一把小凳子,坐在灶台旁边看冯筠忙活。 冯筠在向厨娘学做透花糍。首先选取浸泡好的红豆,和以冰糖熬煮,去掉豆皮后做成豆沙。再用糯米打成糍糕,取小团包裹起被捏成花朵形状的馅料。待蒸好后,半透明的面皮朦胧地透出深红的豆沙色,如隔雾看花,故名“透花糍”。 冯笙看冯筠如此用心,更笃定他是遇到了春天,便问:“阿粥,你跟哥哥说说。你喜欢的那个人,她漂亮吗?” 冯筠几乎没有思考:“漂亮。” 冯笙乐道:“她性格好吗?” 冯筠想也没想:“很不错。” “对你怎么样?” “对我特别好。” “她叫什么?” “阿宝。” 冯筠将包好的透花糍一次放到蒸笼里,他刚生起火,又突然走出了门。冯笙生怕他撒酒疯撒出好歹,赶紧跟上。只见到冯筠站在院里的水缸前,右手拿着只瓢,不停地舀水。 冯笙心觉有趣,笑问:“阿粥啊,你不看着锅,怎么出来玩水?就不怕点心被蒸坏了?” “我出来就是想给锅里添水,但是......”冯筠端起装满水的瓢给冯笙看,那里面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小小的一弯,满溢天光。 他微笑道:“但是,我捞到月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冯老师超勇的 人生贵相知,何必金与钱。出自李白《赠友人三首》 68、心似千结 第二日冯筠醒来,才一睁眼,就感受到了宿醉的头痛。他揉揉太阳穴,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当他看到不远处桌子上摆放着的一盒透花糍,昨日的记忆瞬间浮现于脑海。顿时一个激灵,心里头唯一的念头就是:我完了。 但冯老师又想,自己当着赵素衣的面放下豪言壮语,说今日还会到他面前讲小情话。如果退缩不去,岂不是孬种?反正话都已经说明白,也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冯筠一拍大腿,下定决心去找赵素衣。他起身换上身干净衣衫,仔细打扮了一番,抱上满盒透花糍,推开了房门。晨曦卷着秋天的风迎面而来,在他的衣襟上留下一道浅金色的、温柔的光。 冯笙正在廊下逗弄笼子中的鹦鹉,他看到冯筠提着糕点要出门,打趣道:“酒醒了?去送礼?” 冯筠低头:“嗯。” 冯笙揶揄道:“送给阿宝?” 绿鹦鹉学着冯笙的语调,在笼子里上蹿下跳:“送给阿宝,送给阿宝......” 冯筠臊红了脸,恨不得将二哥养的这只贱鸟扔到锅里。他猛一点头:“嗯!” 冯笙便笑:“我说阿粥,你什么时候把阿宝介绍给阿爹和我认识?阿宝阿宝,你连兔子都起她的名字,恨不得天天抱着,真像捂了个宝贝。要不是你昨天喝醉了,我跟阿爹也猜不着你竟有了心上人。” “有机会我会带他来。”冯筠没敢说“阿宝”是赵素衣,就算冯笙思维跳脱,也不会猜到向来老实的冯筠吃了豹子胆,敢调戏太子,不光动手,还动嘴。 冯筠带着一盒透花糍,半是欢喜半是忐忑地来到东宫,却被告知赵素衣一早就去了太极宫。仲兰见他提着东西,便道:“中郎将,殿下还有好一阵才回来,您要不先回府去?” “没事。”冯筠立在门口,“我在这儿就行。” 他愿意等他回来,多久都愿意。 赵素衣是被赵柳叫到万春殿的。他七岁之前,一直跟着崔嫦住在这里。院内有棵枣树,树干上残留着六道用红颜料画下的痕迹。那是赵素衣小时候用来记身高的,每隔一年,崔嫦就给他画一道。 他还记得,第六年时崔嫦计划着搬出宫去。她手上有一份和赵柳的和离书,两人都签了名字。她向他说:“你喜欢和阿娘在一起,还是喜欢和阿爹在一起?如果喜欢和阿娘一起,等天下安定了,阿娘就带你离开皇城,我们一起到外面看看大燕的每一寸山河。如果喜欢和阿爹在一起,那你以后吃喝不愁,能享一辈子清福。” 赵素衣正是爱玩的年纪,当时就回答要和崔嫦走,他连准备带什么出宫都已想好,就等着阿娘与他一起离开。 这一等,便没有了期限。 如今他长大了,那棵枣树也长大了。风吹过伞盖般的树冠,簌簌地落下无数黄叶。 赵素衣看了一眼枣树,迈过门槛,向坐在殿内的赵柳走了过去。 “阿爹。”他说。 赵柳正在看一册话本,封面上印着《北游记续》以及“枣庄笑笑生”的名字。他见赵素衣来,故意将书名露出得更显眼,笑着说:“佛狸,这书里的主角叫赵七,跟你倒有几分相似。” 赵素衣顿觉尴尬,扭开头不去看那书名,咬牙道:“阿爹怎么会看这种三流话本?” “你姐姐说好看,推荐给我解闷的。”赵柳合上书页,他瞧着封面,眉毛一挑,大声嘀咕,“《北游记续》,既然是续作,那还应该有本叫《北游记》的前作。等有时间,我让人买来瞧瞧。” “阿爹!”赵素衣只恨脚下的地砖砌得整齐,没留出一道缝隙来让他躲。赵柳看《北游记续》也就罢了,那《北游记》乃是本实打实的艳情话本,堪称某些方面的集大成者,被誉为“赛春宫”。 他想他爹今年都快六十,老人家看到自己写的《北游记》,哪里受得了刺激,定会被气得当场昏厥。 赵素衣浑身不自在:“阿爹,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个的?” “不是。”赵柳知道赵素衣就是那个写书的“枣庄笑笑生”,一时兴起,想看赵素衣是个什么反应。他见他恼了,把手上的书放到一边,正色道,“你知道魏国公要北征的事情了吧?” “知道。”赵素衣回答,“昨日冯筠和我说了,估计要去三五年。” “其实我心里有个想法,想叫你过来商量商量。”赵柳道,“瀚海那个地方漂亮。我早几年去过,和魏国公一起。那会儿我还没当皇帝,瀚海也不叫瀚海,大大小小分成好几个部族,都归突厥统治。 “那个前朝的昏君...宋哀帝,他也曾北征过。渔阳自古是征戍之地,我的几位叔伯就被强征入伍。后来咱们没打赢突厥的骑兵,燕郡被割让了一半。我那几位叔伯也没回来。据说是被割下了头,做成了京观。” 京观,又名“武军”,一般都是战胜方将战败方军士的头颅割下,堆叠在道路旁边,再覆盖上一层黄土,以彰显武功。不过数年,那层黄土会被风雨冲刷殆尽,裸露出头颅骸骨,曝于荒野。 赵柳继续道:“你爷爷一直咽不下这口气,派我和魏国公再次北征。我们一路追击突厥,结果迷失了方向。为了活下去,我跟魏国公天天挖野草根吃。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我们才重新追上突厥。这一仗是我们立国的第一仗,我知道是不能输的。在上一代丢失的土地和尊严,必须要连本带利的拿回来。结果你也知道,是惨胜。” 赵柳看着赵素衣,眼中露出追思神色,微笑着叹息:“你阿爹我啊,从前是有很多很多朋友的。只不过这大半辈子走下来,只剩了魏国公一个。其他的不是留在居庸关剑门关,就是留在了瀚海。” “距离前朝宋北征已经过去五十四年,距离燕国第一次北征已经过去二十三年,第二次北征十二年。战死者无论何种出身,都是汉家的好儿郎。如今你是太子,我想让你去一趟瀚海,看一看他们,将他们安葬。” “好。”赵素衣想也没想便应下来。他清楚记得,自己有一个“瀚海副都护”的头衔,虽然被免去,但也领了十二年的俸禄。 他决定到瀚海去,完成这一份迟来的责任。 赵素衣又问:“那什么时候出发?” 赵柳语气温和:“等我从洛阳回来吧,我送送你和魏国公。” “嗯。”赵素衣又听赵柳絮絮地念了会儿家常,离开万春殿的时候,已近午时。刚踏进东宫的门,就看到了冯筠。 他自然没有忘掉冯筠昨天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心里一慌,被碰过的额头倏尔泛起热。赵素衣下意识伸手去擦,又发现冯筠正在看自己,心里便更慌。 他掩饰着,横了冯筠一眼:“你来做什么?” 冯筠走近赵素衣:“来向你道歉,昨天是我不好,不应该,不应该......” 他边说,眼睛边往赵素衣额上瞟。 赵素衣发觉冯筠的目光所在,凶他一句:“你再看!” 冯筠耙耳朵,赶紧移开视线,又重复:“我昨天喝多了酒,不应该调...冒犯殿下,今天过来向你道歉。” 赵素衣听到冯筠这样说,突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蔓上心头。 他昨日果然说的是醉话,幸好自己没有当真。 冯筠观察赵素衣的表情,怕挨揍,提前往后一躲:“不过昨日约定好,有句话我今天还来跟你说,说到你习惯为止。我喜欢你,阿宝。我没喝酒,我现在特别清醒,我就是喜欢你。” 赵素衣也知道冯筠今天没有喝酒,说的并不是醉话。一时间思绪大乱,第一反应竟是想转身逃了。他气自己没出息,往后退了一步,瞪眼怒道:“冯筠,你不要脸!” 言罢,赵素衣将头一转,撇着嘴不去看冯筠。 冯筠见赵素衣如此,偏偏转到他眼前去,咽咽嗓子,认真说:“你要是心里没我,又怎么不敢看我?” “我.....”赵素衣被他这句话噎了下,他一双手扯着自己的衣袖,就算面对着冯筠,眼神依旧躲闪,色厉内荏:“你是什么天仙下凡吗?这几天我不想看见你,去扫马厩!” 冯筠今日的告白又以失败结束,他并不气馁,赵素衣要是能被三言两语给打动,那他就不叫赵素衣。冯筠撂下手里的点心盒子,嘱咐他:“我去扫马厩了。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透花糍,你尝尝。” 马厩在东宫的最东边,冯筠有模有样地朝赵素衣行了个礼,往那边去了。 赵素衣立在原处,待冯筠走得远了,他看了眼放在地上的一盒点心,慢慢走过去拿了起来。 他掀开盖子,拿出一块透花糍咬了口。 是软糯的甜。 赵素衣忽然想到,透花糍这种点心是不容易做的。所用的豆沙必须不见一点豆皮,要需要人在煮好红豆后一点点挑出来。 冯筠昨日是赶在宵禁前回到魏国公府,他做这个,至少要用半夜的时间。 赵素衣吃了一只,便想收起来藏好。 他才要盖好点心盒,一低头,发现里面还放有一对小小的骰子。 赵素衣肚子里墨水有限,就算是读,也读的是刀光剑影、大漠孤烟这种,很少看鸳鸯蝴蝶的情诗。 所以他不清楚,唐时的温庭筠有一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69、觉有八征 东宫有一位善于饲养马匹的老牧丁。 他顶着一头花白的发,宫里面包括他本人在内的人,都不知道他今年多大年纪。老牧丁早年间是为赵柳饲养御马的,只因太老,便从太极宫里退下来,到东宫帮忙。 老牧丁已经得到消息,冯筠被太子殿下安排到马厩干杂活。他听说了最近的一些事情。丰州大旱,刺史王振贪污赈灾钱粮,被人告到了御前。这个王振和王纯是本家,两人同为崔相公的门生,太子因为这件事情发了好大的脾气。 他猜测冯筠是在这个节骨眼惹了太子,才会被打发到这里。 老牧丁考虑到太子心软,顶多让冯筠呆三天,就会叫人回去。他不敢怠慢,特意到门口来迎接。两人互相寒暄几句,一起走进马厩中。 冯筠听牧丁介绍马厩的情况,他听得仔细,可惜一窍不通。如同大学时听导师讲解线性代数,稍微走神。那老师就已写了满黑板,只留他满脸懵逼,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再抬头一看,每间马房外都悬挂着相对应马匹的名字。这些名儿不常见,都是些他既不会念也不会写的字。譬如什么“騢、騧、騕”,乍眼一看像是糊成一团的二维码。冯老师顿觉自己的教师尊严扫地,像个小学生似地悄声问老牧丁它们怎么读。 他正学习,突然听到一阵长长的嘶鸣。不同于他平日里听到的马匹叫声,似含着怒意,没有丝毫被人娇养出的温驯,粗粝如茫茫天山下来去自如的风。 这一声刚歇,另一声便起,如同挑衅般回应着。 他问老牧丁:“这是什么马闹出来的动静?” 老牧丁向他解释:“一匹是金城监牧养出来的青海骢,被当地人称为‘飒露’,译成咱们汉话也就是勇健的意思。 “另一匹就是殿下的狮子骢,大宛进贡的名驹,之前养在青海骢隔壁。这两匹马性子都烈,谁也不服谁。尤其是狮子骢,不止一次踹翻栅栏,要过去分个高下。后来殿下担心它们争出什么好歹,就分开养。虽然两匹马离得远了,但每天都会呛上两句。” 冯筠心里一阵好笑,果然是物似主人形。东宫养出来的鸟也好马也好,都有一股子刁横气,就连赵高兴亦学会凶着脸叫唤。他甚至想,明年夏天,这里的蚊子说不准会将人身上嘬出个铜钱大小的包。 老牧丁翻出一本很久也不曾用过的饲马手册:“中郎将,你就帮我喂喂马吧。” “好。”冯筠拿过手册,跟老牧丁来到存放饲料的地方。按照上面写有喂养马匹的事项,将不同的饲料按照比例混合好。 两个人把准备好的饲料分别用木桶装好,用小车推着,添到各间马房里的食槽中。东宫的马厩大,许久之后,冯筠才推着小车,和老牧丁来到最后一间马房前。 这间马房是特殊的,里面并没有动物生活过的痕迹。三面白墙干干净净,只有一尊骏马石雕被摆在正中央的位置。它样子作瞌睡状,头颈微向下垂。神情惬意,亦是充满憨态。 老牧丁向它面前的食槽内放了一小把紫花苜蓿。 冯筠不解其意:“这是做什么?” 老牧丁注视着石雕,一对因年岁而浑黄的眼睛显出温柔的神采,蔼声道:“中郎将有所不知,这尊石像叫‘阿盹’,打盹的盹。从前是陛下的坐骑,因为平时特别爱睡觉偷懒,陛下就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十二年前,陛下第二次北征瀚海,想挑选几匹战马。本来陛下选的是鹁鹆青,但得知皇后殿下也喜欢鹁鹆青,又重新挑了阿盹。 “阿盹是匹好马,可它总是不爱动。它走时,我还跟它念叨,在家里懒一点就懒一点吧,到外头跟着陛下去打仗,可得拿出气势。” 老牧丁说着,又将目光转向冯筠,语气半笑半叹:“中郎将,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也好,动物也好,都是有灵性的。” 冯筠心头一震,他与老牧丁四目相对,对方和善而安静的目光似洞悉了一切,令他几乎以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被发现了。 不过老牧丁只是瞧了他一眼,又道,“我觉得阿盹是听懂我的话了。那一年我在长安听说,陛下有匹神骏异常的战马,枣红色的。陛下在库苏泊一带误入敌军埋伏,同大军失散。阿盹就带着陛下疾驰四天四夜,期间未曾停歇,从荒草野奔至我军大营力竭而死。 “当时战事吃紧,陛下先将阿盹葬在大营附近。待班师后,陛下又遣人寻找,想将阿盹带回家。然而五次均无所获。” 千里骏骨空收。 冯筠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赵柳没有找到阿盹的遗骨,才会做这尊石雕。他还有个问题想不透,问:“阿盹是御马,为什么石雕会被放在东宫?” 老牧丁微笑:“阿盹一直是我喂的,它喜欢紫花苜蓿。” 冯筠也抓了一小把紫花苜蓿,放在阿盹身前的食槽中。他能够理解老牧丁十二年陪伴石雕的心情,也愿意相信众生万物皆有灵性,哪怕这个世界只是被虚构出的故事。 冯筠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感觉,从前看小说,“青山”只是印在白纸上的两个文字,一伸手,摸到的是平滑的纸页。他现在进入书中的世界,单调的文字便成了连绵起伏的青黛色,高耸入云。一伸手,风会溢满指间。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成为冯三郎的一刹那,就已经不再是无意闯入的看客。他是书中的角色,也是行走世间的人。 冯筠侧目看了一眼天空,天空上有一轮太阳。他想,“光”这个字写在纸上,只有六画。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六画,令他感受到了秋日的温暖。又如“赵素衣”,它们从成千上万的汉字中被挑选出来,组成了一个人的骨与血。 冯筠心中感谢“我吃大甜瓜”太太,真是月老下凡,妙笔生花。 然而,赵素衣没有冯筠这般想得开的好心情,思绪乱了一下午。他处理完公事,记起自己欠稿两个月的事情,打算赶赶进度。 赵素衣铺好纸张,落笔却是行行潦草,尤其是“冯”这个字,横竖都露着怯,形神具散。 这种情况只在他初学习字时出现过。赵素衣小时候写字是不好看的,歪歪扭扭,仿佛一团拧巴着的毛毛虫。他怕旁人笑话,对写字一事极为抗拒。 赵璎不惯着赵素衣,每当赵素衣想躲,都会半强迫地抓着他的手腕,一笔一笔地慢慢写。以至于这许多年过去,赵素衣都没忘记,赵璎曾经说:觉有八征,最忌得失生死。字有八病,最忌无力无筋。 赵素衣低头撂下了笔,他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写出来的字是病的。而病的原因,莫过于他这个人患得患失。 对赵素衣而言,冯筠口中的喜欢来得太突然。他以“枣庄笑笑生”的身份,写过很多痴情男女的如意与不如意。他们都是他精心构想出的角色,才情与秉性都是一等一的出挑,情路还走得坎坷。而他一个几乎没有优点的太子,又凭什么能得一句喜欢? 赵素衣是害怕的。 他怕冯筠所说的话,会如九曲黄河,一切的热情与悸动,最后都会归于平静,东流而去。 他又怕到老来时,再也见不到冯筠了。 就像冯筠说的那样,赵素衣有时候心里高兴,脸上和嘴巴上也要做出不高兴的样子。这种矛盾的情绪似乎是他与生俱来,早已印刻在骨子里的。 赵素衣其实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心境瞬间退回到孩提时代。害怕写字,就躲起来再也不写。害怕面对冯筠,就躲起来再也不想。 但冯筠明显是不想叫他躲的,他要他的回答。 赵素衣将写不下去的书稿折叠撕碎,他起身到博古架取下了那只画有小王八的木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枚铜钱。 这是冯筠送给他的喜钱。 赵素衣已经想好,用抛铜钱的办法,将一切交由天意决定。如果正面朝上,他就去给冯筠一个答案。如果是反面,那就与冯筠断个干净,此后不必再见。 赵素衣想着,右手微微用力,那枚铜钱一下子跃到了空中。他看准它下落的位置,抬手接住,把圆圆铜钱抓到了掌心里。 赵素衣犹豫片刻,伸开了手指。 是反面。 意思是他要与冯筠断个干净,再也不相见。 赵素衣沉默半晌,心中泛起一股酸涩。他想,怪不得世人都将生离这个词与死别凑成一对。一个是相隔千里,迢迢相见无期。另一个是相隔人间,万般不可追寻。这种感觉就如易谢昙花,凋落后只余下一缕空茫茫冷香,一缕空茫茫的惆怅。 他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笔下那些金风玉露的桥段,都写得浅了。世间最容易描写的是情,简简单单一个字,便能概括出许多的风花雪月。世间最难描写的也是情,简简单单一个字,怎能概括出肝肠寸断? 赵素衣抬头叹息,眼角余光瞥见放在书架上的《诗经》。这书他看得不多,封面都是崭新。不过这一眼,却让他想起里面辗转反侧、一日三秋的相思。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心意。 赵素衣重新把铜钱放到木盒中,决定等晚一些了再去找冯筠。此时窗外一阵大风吹过,拍得窗棂嗡嗡作响。他走过去看,只见庭前树影瑟瑟摇动,新栽的山茶花被吹掉大半,红衰翠减。 赵素衣倚靠在窗边细细地看,一共落了四十七朵。幸好入秋之后白天变短,他没有无聊太长时间,数完地上的花,就差不多天黑了。 赵素衣凑合吃了两口饭,拿上一盏明亮的灯,躲着沿途的侍卫,悄悄往马厩的方向去。 路上有的地方很黑,不过他在渔阳都是半夜回家,胆量比从前大了不少。再加上是去见冯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赵素衣来到马厩的时候,冯筠正在搬草料。他看到他,像是小小的蚂蚁遇到了大块的麦芽糖,惊喜之余,出乎意料又手足无措,下意识就想把怀抱的一捆干草藏起来。 赵素衣双手背后,十指紧紧勾在一起,平静的声音里带了些许颤动:“不用藏了,我来问你几件事情。” 冯筠抱着那捆干草,做出一个不太标准的立正姿势:“你问吧。” “你说你喜欢我?” “对。” “你喜欢我什么?” “不是喜欢你什么,我是喜欢你这个人。我说过,阿宝是独一无二的,别人无法代替你。” 赵素衣听到这话,立刻张惶起来,整个人都变得拘束。他满脸火辣辣的热,脑子里又想往后退,但他忍住这个念头,迫使自己去看冯筠:“你会后悔吗?” 冯筠摇摇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赵素衣之间阻碍着太多东西。皇帝也好,朝臣也好,都是打鸳鸯的棒子。他脑子里装满了罗密欧与梁山伯般的勇气,语气温和:“不会。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赵素衣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了狮子骢的马房,牵出那匹毛色青白相间的大宛名驹,回身看向冯筠,目光一如皎皎的月色:“你也挑一匹马,东宫里随便哪一匹都行。跟我到赛道上跑三圈。你要是能追上我,我就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马厩一节有参考徐兴业《金瓯缺》,这个小说有些好康 千里空收骏骨,出自辛弃疾《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觉有八征:《列子·周穆王》“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衰,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 字有八病:元代李溥光《雪庵八法》“一曰牛头、二曰鼠尾、三曰蜂腰、四曰鹤膝、五曰竹节、六曰棱角、七曰折木、八曰柴担。” 无筋无骨这一段,原句出自东晋卫夫人《笔阵图》“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 70、骏马西风 “阿宝,我......” 冯筠听到赵素衣说这句话,仿佛又回到了刚参加工作的那一年,在课堂上紧张得语无伦次。就像是《围城》里的方鸿渐,未到半节课就将讲义内容说完,留下了长长的空余时间用来表演紧张与慌乱。 赵素衣跨上马鞍,双手一勒缰绳,令狮子骢转过头,风将狮子骢长如白缎的鬃毛吹起来一些。他垂下眼睫看冯筠,看到他手中抱有一捆干草,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那件黑色衣裳,襟上沾有几片干绿色的碎叶。 那些叶子小小的,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的踪迹。赵素衣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冯筠的领口瞧,他略红了脸,侧过头,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地上一颗小石头,声音和此夜的露水一样轻:“你要是同意就快点,不同意就算了。” 冯筠没有说话。倒不是他不想,而是欢喜得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来回答赵素衣。他想起了前几天自己用水瓢捞到的月亮,稍微有点响动,那月亮就会散掉。 他转身将干草撂下放好,绷紧着双腿,朝一间马房走去。冯筠读过些历史,大宛此地好出能够日行千里的汗血马,狮子骢便是其中一种。金城监牧虽然盛产名马,但也只有青海骢被称为“龙种”。 白天时老牧丁还说,马厩里有一匹青海骢,每日狮子骢都会同它相争。 冯筠打开青海骢的马房,它是匹白马,通体一丝杂色也无。他取来鞍鞯辔头给青海骢戴上,青海骢和狮子骢一样,原本就是作为战马来培养,早习惯与人相处。而战马和其他用途的马匹都不同,它们必须有一往无前的忠勇。无论是面对利箭还是矛戈,都不能有半刻的犹豫胆怯。 自古战马死于疆场者众,披锦归乡者数。 冯筠试着摸摸青海骢雪色的鬃毛,青海骢颇通人性,察觉他并没有恶意,便低了脖颈给他摸。 冯筠揉了一下,触手只觉有些硬。他笑笑,牵着它走出门,扶鞍上去。 原先安安静静的狮子骢一见青海骢来,立刻仰首摆尾,耳朵向后,一对前蹄踢踏不止,发出如裂昆玉的嘶鸣。 “二毛,让他来!”赵素衣没有安抚狮子骢的意思,他看了冯筠一眼,右手握住缰绳,左手轻拍马背。“二毛”会意,扬起前蹄向赛道奔去。 青海骢性子也烈,它被二毛挑衅数日,早想与之分个高下。未等冯筠反应过来,撒开四蹄便追。一瞬间,他险些拉不住缰绳。分明是长安,却感受到了来自北方瀚漠的大风扑面而来,吹得脸颊一阵发麻。 “冯筠!” 赵素衣在两匹马的吟啸中回头看向冯筠,淡薄如霜的月光如潮水卷起马蹄两侧的尘土。他的发尾在空气里上下飘动,很轻,像是藏在心底的爱恋,略加撩动就会浮现出来。 冯筠也在看赵素衣。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都发现彼此眼中似乎有一团新生的、腾跃的火焰。冯筠忽然懂得了,为什么有文人会将感情比做烈焰,因为火是烧不尽的。一但起势,非湮灭不可休止。 青海骢速度极快,冯筠一点点接近了赵素衣的位置。他们像是世间最长情的那两颗星星,在跨过三百六十五天的思念与十六光年的距离,相聚在银河此端。从上一个七夕,到下一个七夕。只要这方天地存在,它们会一直互相吸引,万古如斯。 二毛发觉青海骢追上来,再次加快向前。但两匹马之间仿若联系一根无形的线,青海骢一直都贴在二毛的身侧。汗血宝马与龙种名驹并辔而行,在无数有情人歌颂过的月光里。 “赵素衣!”冯筠很少会叫到他的名字,都是叫阿宝多一些。赵素衣知道冯筠想要说什么,转头就是一句:“你不要脸!” 冯筠闻言就笑,初时他还忍着,不过片刻就笑出了声:“阿宝,我今天真的很高兴,谢谢你。” 赵素衣哼了声:“谢我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冯筠道,“其实我呀,骨子里就是个教书先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是冯三郎。我是个从别的地方来的孤魂野鬼,希望你别嫌弃。” 赵素衣知道,一直都知道。他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清楚,你是冯筠,教书的冯先生。” 关于自己的事情太过离奇,冯筠没指望赵素衣能相信。他眼见三圈跑完,勒住缰绳使青海骢停下,跃到地上,一步步走到赵素衣身边:“阿宝,我追上你了。” 赵素衣的狮子骢也停了下来,他在马上看冯筠:“所以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给了冯筠莫大的自信,他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站直身子,半是紧张半是喜悦地向赵素衣打招呼:“嗨,老婆!” “起开!”赵素衣想起之前早被叫了好几声,还说出什么“我是你老婆,你也是我老婆”这样的鬼话,顿时羞愤。他抬手就要揍冯筠,却被冯筠躲了过去。力道一下子没收住,带着他整个人往马背下掉。 冯筠见赵素衣要栽到地上,心里一慌。他赶忙过去,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伸开双臂将赵素衣抱进了怀里,顺势将他从马背上放下来。兰花熏香如它的主人一般纤细翩然,直往冯筠心里钻。 他不松手,两条胳膊圈着赵素衣的腰,小声道:“阿宝,你别动,我想抱抱你。” 赵素衣抿着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冯筠的要求。他不习惯和别人接触,冯筠这么近距离地贴着,令他浑身泛起一层小小的疙瘩,酥痒的麻。 不过赵素衣心中倒是产生了另一种冲动,驱使着他也伸出手,去抱住冯筠。 谢谢你的喜欢。 * 魏国公府 赵柳决定明日出发前往洛阳,今年初夏时洛阳遭了洪灾,现在已经深秋,距离冬天并不远了。虽然他说是去洛阳休养,但实际上是要去亲眼看一看,那边百姓的房屋与越冬所需的物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临出发前的这一晚,赵柳离宫来见冯昭。魏国公府原为前朝郑王的府邸,其中有一间极大的仓库,郑王从四面寻到的宝物多会存放于此,在民间又有“黄金屋”之称。后来被冯昭改成了神祠,诸多财宝充为军饷,仓库则用来放置战死者的灵位。 赵柳突然登门,事先没有通知。冯昭匆忙整理好衣服,到厅中迎接:“陛下。” 赵柳微笑,随便找了个座位坐:“这又没有外人,就别叫我陛下了。” 冯昭记起那个许久未曾喊过的称呼,他从五六岁开始,就经常和邻居家的柳哥儿一起玩。春天时,他们一起爬树去摘槐花。夏天时有石榴,秋天就打枣子。就连冬天也不闲着,将结冰的河掏出一个大洞,从里头钓鱼吃。 冯昭在一盏盏的灯火里,仿佛又看到了故乡满天空的星星。他嘴唇微动,唤了声:“柳哥儿。” “嗯,对啦。”赵柳从桌上拿起一只小茶壶,为自己斟满茶水。他做了大半辈子粗人,不懂品茶这等风雅,尝了一口只觉得苦。嘴巴里咂摸几下味道,愣夸一句,“好茶。” 冯昭也不懂茶道,都是待客时才会拿出来充门面。他同赵柳一起长大,自然清楚赵柳在做样子,也不戳破,问道:“这么晚了你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赵柳放下茶杯:“有件事要拜托你,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还是亲自来跟你说比较好。我想让佛狸跟着你,一起到瀚海去。他从小到大很少吃苦,我怕他不习惯,想叫你好好捶打捶打。不必顾忌他是太子,算起来他还应该叫你声叔叔。” “柳哥儿!”冯昭被惊了一下,他清楚赵柳对赵素衣是偏爱的。赵柳早在赵素衣出生时就起了废长立幼的心思,若非如此,后续也不会发生废太子赵璎的巫蛊案。 赵柳明白冯昭在想什么,他问他:“你记得我有一匹叫阿盹的马吗?” 冯昭叹息:“记得,那是匹很好的马,疾驰四天四夜,将你从敌军阵中救了出来。” “我之前派人去找过阿盹的骸骨,可惜当时埋得草率,那些骨头早就沉劲地里,找不到了。马犹如此,人以何堪?无论是前朝宋的将士,还是我们的将士,戍边而死,都是汉家大好的儿郎。 “我不希望佛狸忘记,这天丨朝上国,是大家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是命拿换出来的。我害怕这些后来的温柔富贵会将人的血性和骨气消磨,成为只会享乐的孬种。 “我要让我的儿子到瀚海去,除了这一层原因,还有东突厥王庭附近有一座大京观。我要他去那里,将骸骨掩埋。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不应该成为彪炳战功的物件。” 他说完,语气又偏向温和:“阿昭,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冯昭从这句话中竟觉察出孤独,这使他更无法拒绝赵柳的要求:“我会带七郎平平安安回来。” 赵柳摇头失笑,纠正他的说法:“不光是他,还有你与妙音、阿粥和燕燕。你们都要平平安安回来。” 妙音是魏国公夫人王氏的名,而燕燕则是大公主赵燕燕,她们都会跟随大军一起前往北方。 冯昭也笑:“一定,柳哥儿。” 71、一点灵犀 天边悄然露出一丝鱼鳞般的亮白,赵素衣在浅淡的晨曦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虽然到了第二天,但他的思绪仍在念着昨夜的星辰与昨夜的风。 赵素衣很久之后才回过神,他想起今天是赵柳前往洛阳的日子,眼见时间还早,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他一只手摸向叠在枕边的衣裳,半边身子像没骨头一样斜靠着墙,缓缓将衣裳套在了身上。 他向来是不守规矩的,因为不喜欢和旁人接触,从来都不让宫人近身伺候。也因为不喜欢被旁人看管,很多时候都不带侍卫,都是自己乱跑。 赵素衣眯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仔细整理自己的衣裳,系好头发,出门到小厨房去看醉蟹腌好没有。他舅舅崔衡平时里喜欢钓鱼,前几日又到河里捞了数兜子螃蟹,挑出许多肥美的母蟹送给赵素衣尝。 赵素衣将它们装到两个陶罐里腌醉蟹。选的是二十年陈的花雕酒与剑南烧春,配上辣椒姜片花椒等香料和酱油冰糖以及一点点盐,与水一同煮成汤汁,再将汤汁倒进陶罐里淹过螃蟹后密封。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差不多已经腌好,拆开其中一个陶罐的盖子后果然闻到一股混着酒气的咸香。赵素衣从旁边取过勺子,从陶罐里捞出来一只蟹。 赵素衣蹲在陶罐子旁边,娴熟地掀开深青的蟹壳,剔掉里面不能吃的部分,双手微微用力,把它掰成两半。他咬下去时,是极鲜嫩的滑,以及若有若无的花雕味道。 赵素衣很快啃完两只,正要捞第三只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一罐子螃蟹是要送给赵柳的。他下意识咽咽口水,脑子里不停提醒自己:不能再吃了,还要送给阿爹。 赵素衣重新封好陶罐,擦干净后抱起它前往太极宫。赵柳刚醒不久,正在小菜园子里拔秋葵。他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歪歪斜斜挽着,一身下摆被扎起的睡袍,脚上还趿拉一双沾满泥巴的旧草鞋。神态不似皇帝,而似乡间农民。 赵柳看见赵素衣,抬起头问:“佛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赵素衣拍拍怀抱的陶罐子:“阿爹,我自己腌的醉蟹,你带着路上吃。” 赵柳瞧见他眉眼间跃跃地神情,弯腰拾起撂在地上的秋葵。因为是才拔下来的,它们的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他把秋葵递给赵素衣,笑道:“阿爹不会白要你的螃蟹,拿这个跟你换。” 赵素衣看了一眼:“阿爹,你是不是有点小气了?你这两根草,就想换我的螃蟹?” “我哪里小气?”赵柳一指赵素衣怀抱里的陶罐,慢悠悠道,“是你一开始说白送给我螃蟹,我好心给你两棵葵菜,你反而嫌弃。既然如此,我不给你葵菜了,你把螃蟹白送给我吧。” 赵素衣:“......” 他走回去把陶罐往赵柳手里一塞,然后接过那两棵青青的秋葵。赵柳见他有些受气似地不高兴,长眉微扬,又笑:“阿爹种的菜很好吃的,等会儿我再拔两棵,让厨子帮忙炒了,再煮点粥,今早咱们俩一块儿吃。” 赵素衣忽然想叫冯筠一起,但他不明说:“阿爹,我还有一罐螃蟹。这一罐打开,早上就粥吃。另一罐我让人送过来,阿爹拿着去洛阳。” “行。”赵柳又拔了几棵秋葵,他望了望太阳,拂去身上的土,从小菜园子里走出来,“我去换换衣服。” 赵柳才转过身,赵素衣便像只兔子一样蹿到殿门,唤来在外面等候的仲兰:“帮我个忙,让冯筠把我放在小厨房里面的醉蟹送过来。” 仲兰挠挠头,脸上显出难为情的神色:“殿下忘了?中郎将昨天告假,魏国公夫人今天从太原到长安,他得去接。” 仲兰这样一说,赵素衣这才回忆起来,昨夜冯筠是和他说过,要请一天假去接王氏。当时他靠着冯筠的肩膀坐在赛道边上看月亮,冯筠则低头揪了两根长长的狗尾巴草,编出一对儿小小的指环。 冯筠告诉赵素衣,在他的故乡,这种小指环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戒指”,戴在中指上,就表明自己有了心上人。 赵素衣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中指,那枚狗尾草编成的戒指只短暂地在上面停了半宿。为了避人耳目,他不得不把它摘下来放到盒子里。 赵素衣心中生出一股遗憾,想冯筠时他不在,不想时他偏来。犹如夏蝉对着秋风发出求偶鸣声,有种不合时宜的想念。 他叹了口气:“那我自己去取过来吧。” 仲兰赶紧跟上:“奴婢跟殿下一起。” 东宫和太极宫距离不近,等再回来时,粥已经熬熟了。赵素衣走进甘露殿,赵柳正坐在桌边喝粥。那粥太热,烫得他边吸气边招呼赵素衣:“你阿爹种的菜可好吃了,你不信就尝尝。” 赵素衣坐到赵柳身边,拿起筷子夹起炒好的葵菜。他吃完后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两条眉毛一高一低,目光里满是疑问,整张脸都在诠释着一个词:就这? 赵柳也不说话,用勺子故意夹了只小螃蟹放到盘子里。他瞧了眼没什么分量的小螃蟹,做出和赵素衣一模一样的表情,回了他一个“就这?” 赵素衣和赵柳对视片刻,两人一齐笑出声。他又夹了一筷子葵菜,赵柳则低头剥螃蟹,如同在话家常:“我打算让冯筠担任游骑将军一职。” 游骑将军是从五品,比冯筠现在的官阶要低。而“游骑”是指担任巡逻突击的骑兵,含金量远高于他现在这个挂名的中郎将。 赵素衣没料到赵柳会在此时提到冯筠的名字,被狗尾草戒指圈过的中指瞬间发起烫,他像是被滚热的烙铁碰到了手,十指反射性地一缩,紧紧地扣在掌心。 他稍微低头,将自己的眼神藏起来,嘀咕道:“好好的说他做什么?” 赵柳道:“我昨晚去见了魏国公,你冯叔叔。我跟他说了,请他在瀚海的这段时间好好管教管教你。阿粥比你大三岁,他人老实憨厚,也没有什么坏心思,你遇到什么难题或烦心事都能跟他们父子俩说说。” 赵素衣已经看穿了冯筠这个人,教书的冯先生并非完全的老实憨厚,偶尔也会转出些花花肠子,是个假正经。他喝了口粥,心中一动,问:“要是哪天我和阿粥同时犯下大错,阿爹会原谅我们吗?” “你为什么说出这句话?”赵柳一时间没有琢磨明白赵素衣这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猜测他这是因为和冯筠头次上战场,心里没有底气的缘故,安慰道,“只要不妨碍家国大事,都可以原谅。” 赵素衣侧目看向赵柳:“当真?” 赵柳更加不明白赵素衣为什么会有这样谨慎迟疑的态度,他察觉到几丝异样,又不知道这异样具体来自于哪里,只好说:“当真,我一言九鼎。” 赵素衣得到赵柳的承诺,一颗心却悬得更紧,后悔自己一时冲动问了赵柳这个问题。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父亲骨子里是个怎样的人,现在说一言九鼎,等到纸包不住火的那天,这“九鼎”还不如一口锅的分量足。 不过,赵素衣转念想到之前赵柳同意翻案的事情,又生出小小的希望来。说不准赵柳可以接受他与冯筠的事情,不让他们两个分开。 赵素衣看到盛有粥的碗上绘有蝴蝶的图案,思绪又飘散到梁祝的故事中。从前他读《梁祝》,只恨马文才的可恶与英台父母的不开明。如今细想,发现自己更恨两情相悦,却不得相守的遗憾。 赵素衣又想,如果未来冯筠会因为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离开自己。那分别的那天,一定要有灿烂的阳光和锦簇的花朵,一定要是温暖的仲春。不要有凄风苦雨和惨淡淡的乌云,不要是万物凋零的深秋。 他要让他带着东风对大地许下的希望和祝愿去向远方,而不是愁绪。因为他们由春天相识,也应该于春天告别,此后回忆里永远有三月的光。因为这世间再难有第二个人,能够包容他的坏脾气。再难有第二个人,能够跨越书本与现实的阻碍,叫他阿宝。 赵素衣突然懂得了什么是喜欢。喜欢就是想把一切美好的东西留给另外一个人,包括天上触摸不到的星星和月亮。 他端起碗,一口口抿着里面的粥。一方面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些,能够早点见到冯筠。一方面又盼着时间能过得慢些,岁岁是年少。 赵柳在用完早饭后前往洛阳,文武百官至承天门下相送。赵柳把装有醉蟹的陶罐放到了车中,他骑上马,在随行人员的簇拥下,缓缓向日出的方向行去。 今日的太阳有点刺眼,令年逾半百的皇帝记起数年前由春明门攻入长安的那个清晨,他也是走的这一条路。当时街道两侧尽是断壁残垣,有衣不蔽体的母亲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搂着她的孩子。两颊瘦削的孩子不吵不闹,只是瞪大了惊恐的双眼,双手颤抖着缩在母亲怀里,连眼泪都顾不得擦。 如今街道两侧盖起新的房屋,屋前多植绿柳,一棵棵已有碗口来粗。他很久都没有在白天时离开过皇城了,惊诧于时间变化的同时,心中又涌起一股满足。 他是大燕名副其实的皇帝。 其实,赵柳十七岁才学会认字,对于家与国的观念皆来源于崔嫦。他们有相当一致的梦想,那便是无论贫富贵贱,人人能吃饱穿暖,人人能得自由。 赵柳自己也清楚,这个梦想在眼下的时代非常难实现。除了早已被写好的天命,门阀世家与地方乡绅皆是阻力。但没有关系,他可以慢些,一步步地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便五年。只要燕国还在,只要大家的生活能一日日变好,他和她的梦想,总有一天会成真。 树木会在时间里长大,梦想也会。 72、云雁水鱼 赵柳离开长安之后,燕国的一切要务都交由东宫主理。赵素衣忙碌许久,困意逐渐上涌,刚趴在桌子准备偷睡一会儿,忽听外面走廊里传来嘈杂的奔跑声,以及仲兰的大嗓门: “郡王慢些!殿下正在处理政务,您贸然前去怕有不妥,请奴婢为您通传......!” 仲兰话还没有讲完,紧闭的朱色殿门就已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手拿书本的男孩跳过门槛,蹿到赵素衣的桌案前:“小叔叔!” 赵素衣直起腰,揉揉酸疼的眼睛,低声笑:“是阿貉呀,找我有什么事情?” 赵宜年瞅瞅周围,凑到赵素衣耳边悄声说:“我想去外面,五叔和六叔都不让我去。” 赵素衣问:“为什么突然想去外面玩?” 赵宜年道:“长安有一处风景绝佳的地方,叫做乐游原。紧挨着大雁塔、曲江池,青龙寺......” 赵宜年本来想极力夸赞乐游原的景色,好哄得赵素衣带他一起出去。无奈肚里墨水有限,话说道一半就卡了壳。他满嘴支支吾吾,嗫嚅着说了实话,“我想到外面放风筝。” 放风筝。 赵素衣注视赵宜年,从他眉目间发现了故人的影子。更早的时候,赵素衣也曾闯进东宫,闹着赵璎一起去宫外放风筝。 曾经的记忆和今日的场景在赵素衣脑中交缠,绞得心中莫名涌出一股酸楚。他垂眸叹息,指了下桌案上叠成一摞的奏疏:“我还有这么多奏疏要看,等下午吧,下午我就带你去放风筝。” “嗯!”赵宜年眼睛里满是贪玩的孩子气,他正要走,赵素衣却注意到他手里拿的书,书名是《长安风物志》。大部分书页都已经起卷泛黄,边缘处有严重的磨损。 赵素衣觉得奇怪,《长安风物志》是本地理图志,一般小孩子是不会选择读这种偏向游记的旧书。他喊住他:“阿貉,你这书从哪来的?” “是六叔送给我的。”赵宜年翻开里面关于乐游原的介绍,字与行的空隙间被人标注了很多的蝇头小楷,其中有一句“秋日适宜放风筝”。 赵素衣认得这是他六哥赵琛的字,猜测赵宜年就是看了这句话才想要去乐游原放风筝。赵宜年怕赵素衣反悔,再次强调:“小叔叔,咱们说好了,下午去放风筝。” “知道了,去放风筝。”赵素衣笑着回应一声,喝了半杯茶提神,临近未时才把奏疏看完。他有午睡的习惯,想着还没到和赵宜年约定的时间,便决定到床上眯一小觉。 赵素衣躺下不久,隐约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身上有熟悉的气息,足以令他失去所有的戒备,只是嘴里嘟哝一句:“你怎么来了?” 赵素衣没有听到回答,突然额头处一热,感觉像极了不久前冯筠吻他的那一下。顿时脸热,蹙着眉,含糊不清地说:“附近有人。” 依然是没有回答。 赵素衣奇怪冯筠为什么不说话,慢慢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床前空空的,半个人影也无。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只是短暂地做了一场梦。 赵素衣睡意全无,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被臊得通红。他蜷起身体,整个人缩到被子里面,躲得严严实实。像是长在花盆里的含羞草,平时大大咧咧地亮着叶子,一有小动静,便瑟瑟了。 他闷着头躲了会儿,大觉自己窝囊。右手恨铁不成钢地锤了床头一下,掀开被子,踩上鞋气势汹汹地就向外走。他才要出门,突然意识到头发还散着,只好扭头返回,将落在枕头边的发带拿起,用它简单地将头发一扎,抬腿踹开了门。 赵宜年正追着赵高兴满院子跑,他听到异样的响动,下意识朝殿门的位置瞧,看到赵素衣满脸郁愤地走出来。他不明白发生什么,抱起赵高兴,叫了声:“小叔叔......。” 赵素衣过去摸摸赵高兴毛茸茸的脑袋,半大的黑狗十分乖巧蹭蹭他的手,微微的痒。他略收敛了神色:“阿貉,现在我们去放风筝,你回来再和高兴玩。” “好。”赵宜年放下怀里的小黑狗,又抬头望赵素衣。他拉着他的衣袖,眨眨眼,“小叔叔,你怎么不高兴?” 赵素衣目光闪烁:“没事,刚刚做了一个梦。” 赵宜年问:“是噩梦吗?” 赵素衣摇头:“不是噩梦。” 赵宜年面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不是噩梦,那就是好梦了。既然是好梦,小叔叔为什么还不高兴?” “我......”赵素衣自诩伶牙俐齿,竟被一个垂髫小儿问到。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无耻地威胁赵宜年,“你再乱说,我不带你去放风筝了。” 赵宜年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乐游原距离皇城不算近,赵素衣命人从马厩里牵出青海骢,和赵宜年同乘出宫。经过胜业坊时,赵素衣让青海骢放慢了速度,他莫名地紧张,心里似乎吊着十七八只水桶哐当当不停地晃,抓住缰绳的手瞬间沁出汗。 魏国公府在胜业坊。 他想叫冯筠一起去放风筝,又担心冯筠没有时间,再打扰到魏国公一家人相会。 赵素衣犹豫不决,眼瞅着青海骢就要慢慢悠悠地晃出胜业坊。这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阿宝!” 冯筠手里提着一篮子点心似的东西,远远对他笑,“阿宝,你怎么还没见我就要走?” 赵素衣刹那间回想起中午那个荒唐的梦,他勒住缰绳让青海骢停下,抿了抿嘴巴,不说话。 冯筠看出他的不愉快,走过去道:“我阿娘从太原带了不少吃的,我挑了些味道好的,刚想去送给你......阿宝,你怎么又不高兴?” 赵宜年想开口告诉冯筠,可因为赵素衣的“威胁”,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脑袋摇得像只崭新的拨浪鼓。 赵素衣语气别扭:“我做了一个梦,我在跟自己生气,和你没关系。” 冯筠一听这话竟是乐了:“你自己跟自己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管不着。” “行,行,我管不着。阿宝,你和郡王这是要去哪里?” 赵宜年憋了半天,可算逮住一个说话的机会:“到乐游原放风筝!” 冯筠见缝插针:“能带我一起去吗?” 赵素衣端着架子,横他一眼:“你要来就快点。” “得嘞!”冯筠返回魏国公府,很快就牵出一匹马,同赵素衣一前一后前往乐游原。 乐游原是长安地势最高的地方,天气好的时候,能将整座城一览无余。原上花树历历,芳草萋萋,是个怡情的好去处。尽管到了秋日,游人也不见少。 周遭有不少小商贩,他们买了一只燕子风筝,正想找个好地方放。不远处却传来一声: “赵七郎君!” 赵素衣听出这是在喊自己,侧过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隔着人群,他看到了两个表演傀儡戏的孩子。这两个孩子赵素衣也认识,是王庄子村的谢九和王二。当时谢九这小白眼狼还刺了赵素衣一刀,所以记得清楚。 谢九和王二手里分别提着一只木头刻成的傀儡娃娃,他们背着行囊,来到赵素衣身前,恭敬道:“殿下。” 王庄子村的近况赵素衣有所耳闻,毛豆丰收,村子里赚了一笔,冬天不至于难过。等来年说是要种棉花,种子已经备好了。 谢九和王二应该在家中,而不是出现在长安。 赵素衣问道:“你们怎么在这?” 谢九眼角沁出泪水,低头道:“殿下,我阿娘没有熬过去。她吃不到药,痛苦之下一头撞在墙上死了。我没了父母,家中其他亲戚欺负我年纪小,低价骗走了我家的田。” 赵素衣考虑到谢九和王二年纪小,不想让他们在异乡做跑江湖的营生:“我给你们一笔钱,回家再把田买回来,雇几个人帮忙。” 谢九道:“殿下,我与王二小小年纪,带这么一大笔钱回乡,肯定会遭人眼红欺辱,而且这路上也不安全。还不如留在长安,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赵素衣又问:“那你们会演什么戏?” 王二接过话:“很多,毕竟是拿来吃饭的手艺。今日我们打算演太子申生故事。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看一看。” 赵素衣脸色微变。 太子申生的名字冯老师也有印象,他的事迹被详载于《史记·晋世家第九》。因为晋献公宠爱骊姬,爱屋及乌,有意废长立幼。作为太子的申生屡遭诬陷,最后被亲生父亲逼迫致死。 关于赵璎,赵素衣心里一直有个结。巫蛊案发生时崔嫦刚去世一个月,他听说赵璎从招了个云游方士,日日诅咒皇后与陈王。 陈王是赵素衣未当太子前的封号。他不相信赵璎会做出这种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构陷。他想到赵柳面前为赵璎求情,偏偏在这时候又出了藏红的事情。等他从阎王爷那儿捡了一条命回来,所有人都告诉他,毒是小张氏下的。 小张氏是燕郡张氏的女儿,身上有一股娇横的大小姐气,看谁都端着架子。唯独崔嫦是个例外,她总是跟在她身后亲昵地喊姐姐,也经常做衣服送给赵素衣。赵素衣属兔,她会在衣服不起眼的位置偷偷绣一只小兔子。 最后,此案经大理寺与宗正寺审理,证据确凿。小张氏被赐白绫,赵璎判处杖刑。而负责监刑的官员是王纯的父亲,因为赵璎的死,贬谪到荒僻的交趾做了个芝麻小官,没多久便病故。 就算证据确凿,赵素衣也怀疑巫蛊案另有隐情。可这许多年过去,他从找到过可以证明赵璎和小张氏清白的证据。当年涉案的人员,大部分都已经判处极刑,小部分被流放至边远地区,生死不知。 赵素衣盯着谢九和王二手中的娃娃,给了他们一些钱:“这戏不好,我不喜欢。” 赵宜年倒是很喜欢傀儡戏,碍着赵素衣,只恋恋不舍地瞧了瞧木头娃娃,拿住新买的燕子风筝,说:“小叔叔,我们去放风筝吧。” 他们三个人便去放风筝。 今日有风,到乐游原上放风筝的人不少。他们的燕子风筝几次和周围的风筝缠在一起,丝线不小心都被磨断。等日落时往回收,只收回一截断开的线,那燕子风筝还在天空飘着。 赵素衣见赵宜年实在喜欢这只风筝,又买了个一样的送给他。傍晚时的乐游原有无限好的夕阳,微红的光如水轻荡荡地飘着,满天空的云瞬间变成了浮萍,柔柔摇动。 赵素衣将赵宜年送到太极宫,听着暮色中催人归家的钟鼓声,他忽然不想回去,还想再当一会儿阿宝,伸手折下道旁的一枝柳递给冯筠:“再陪我走走吧。” 冯筠不会拒绝赵素衣的要求,他寻思这次是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约会,恨不得让天上那轮太阳多挂几个时辰再下山。 他们并肩前行,安静着没有说话。在醉也似的夕光里,天色酡红,人也被映照得脸色酡红,步履间带着些微醺的缓慢,踏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街。 赵素衣和冯筠从日落西山走到了月出东山。他们找了个小旅舍住,依然是要来一间房。 虽说之前冯筠和赵素衣也同床过,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的感官好像被放大了,对于赵素衣的一切都格外敏感。他看到他从袖子里露出来的一段手腕,那莹莹的白,让他联想到放在玻璃杯中的牛奶,是剔透的甜。 冯筠顿觉口干,卷着被子翻过身,鼻子又嗅到了兰花的香气。这个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忍不住转过头去看赵素衣。 赵素衣感受到冯筠的目光,心跳骤然加快,睁开眼睛望向他:“你干什么?” 冯筠确实是想干什么的,但又嫌弃自己下流,他“蹭”一下坐起来,把枕头扔到床下:“我还是打地铺吧。” 作为名满长安的“文学大家”,赵素衣写过的某些情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冯筠那些小心思,在他眼里是藏不住的。赵素衣看着他把被子搬到地上铺出一个窝,躺进去,背对自己,一副保持距离的做作模样,心里突然就有些恼。 赵素衣两只手紧紧抓着被子,他一双眼睛盯着浅白的床帐子,极小声说:“你上来,冯筠。” 冯筠没听太清:“啊?” 赵素衣一张脸都被烧得通红,额头两侧的太阳穴亦随着心脏极快地跳动。他恨冯筠长了副猪脑,咬牙切齿地向他嚷:“我让你滚上来!” 冯筠脑子里嗡地一声,思绪还酥酥麻麻着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利索地滚了上去。 他在朦胧昏黄的烛火里看他。 片刻,冯筠握住赵素衣的手腕,两个人的长命缕紧紧挨在一起,两道流苏绞成一股,仿佛被打成了密密的结。黄色蹭着绿色,蓝色蹭着白色,在细瘦的腕骨上压出一道浅红的痕迹。 他们如等待化蝉的若虫,在月色中褪掉了轻轻的壳子。 恍惚间,冯筠觉得自己像是晋太元时那名迷失方向的渔人,懵懵懂懂地靠近了通往桃花源的山坳。初入时,那两侧的天然石壁狭窄,令他有觉出些许闷痛。不过复行数十步,那天地豁然开朗,露出广远而辽阔的平原。 他踏在松软的泥土上,感受到它蓬勃的生命力,身与心皆沉醉在这原始的风情里。此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鸣声,似乎距离他很远,又似乎很近,缥缈如鸟雀在空山中发出的,莺莺地,像是在念他的名。 冯筠一下子心软起来,不敢再贸然前行。他放轻了动作,柔得仿若雨落入滚滚东流的大河。水与水在落英缤纷的夜色中互相包裹着,相融着,再也辨不出哪里是幻,哪里是真。 天边秋月渐凉,人间梦犹温。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们,上车(大声) 谢九是个关键人物 73、沧海巫山 第二日,冯筠很早就醒来了。外头的天灰蒙蒙的,淅淅沥沥下了秋雨。他见赵素衣还睡着,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慢慢开始穿衣服。 昨夜两个人的衣服叠在一起,冯筠的袖间也沾上了兰花的清香。香气很淡,需要仔细闻才能够发现。他觉得这股极清淡的香仿佛在暗示自己和赵素衣有了更深层的关系,心里止不住的欢喜。 冯筠侧目去看赵素衣,看他像只猫一样缩在被子里,情不自禁低头去吻他。 赵素衣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了冯筠的不正经,略微偏过头去,瓮声瓮气道:“你别闹我。” “好,好,我不闹你。”冯筠靠着软枕坐端正,垂眸瞧着赵素衣睡觉。如此过了片刻,他慢慢起身,到桌子上寻到一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子。 冯筠抓住自己的一小缕头发,用刀子把它们割下来。随后又悄悄靠近赵素衣,拿住他的发尾,也割下一小缕。 冯筠将自己与赵素衣的头发结成一股,仔细用手帕包裹起来,讨一个结发两不疑的吉祥兆头。 他把包好的头发贴身放了,又转过头去瞧赵素衣,看他安安静静睡觉。冯筠第一次觉得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喜欢瞧他的眉眼,喜欢他在睡梦中无意露出来的小表情,更喜欢他以这样放松的姿态在自己的身边。 冯筠忽然想去煮一壶茶,和着窗外的冷雨。过一会儿赵素衣醒了,就能一起品品这静好的时光。但考虑到赵素衣并不爱喝茶,他去煮了一壶水,把身上带的几块梅子糖化在了里头。 他稍稍尝了尝,是微甜的。 窗外的还在下,因有风的缘故,把窗户纸打湿了一点。赵素衣朦胧间听到了淋漓的雨声,将眼睛睁开了些。他初醒时思绪凝滞,脑子里空空的,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一点儿都不想动。 他试着抬手,中衣的袖子沿着腕骨自然下滑,露出几道印在皮肤上的红痕。 赵素衣一愣,瞬间记起昨夜的事情。他猛然从床上坐起,把那截滑下来的袖子扯上去。 冯筠见赵素衣醒了,走过去轻轻道:“阿宝。” 赵素衣听到冯筠的声音,便记起这个人昨晚连哄带骗,让自己叫了数声“冯三哥哥”,心里的羞臊烘得耳朵立刻透出山楂般的红。他又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扭头瞪了冯筠一眼:“离我远点!” 冯筠知道赵素衣为什么生气,他思考片刻,往后退了半步,态度尊敬地行礼:“臣冒犯殿下,犯下大不敬的罪名。臣自知百死难赎,决定将功赎罪,一辈子全凭殿下发落。” 赵素衣盯着他瞧了一会儿,低下头,左手食指有意无意地去描摹被子上一双白鹤的花纹,嘀咕道:“你真矫情,得便宜卖乖。” 冯筠特别乐意看赵素衣满脸别扭的样子,嘴上嫌弃,眼睛却偷偷往他所在的方向瞟,心里头在想什么根本藏不住。 冯筠晓得赵素衣是愿意听些矫情小情话的,忍不住笑。 赵素衣没好气道:“你乐什么?” 冯筠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睡觉的时候美好,醒来后可爱,更喜欢你了。” 赵素衣的一双手攥紧了被角,将它往身上盖了盖。他没去看冯筠,目光落在燃了一夜的烛台,小声说:“你从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好土。” 冯筠依然是笑,他坐在床边看赵素衣:“现在还早,你要不要再睡一会?” “不了。”赵素衣揉揉眼睛,他起身,“今天上午还要见户部的官儿,跟他们商量商量粮饷的事情。” 冯筠拿起衣服为赵素衣披上:“我送你回去。” “嗯。”赵素衣微微点点头,他没有躲开冯筠,任由对方帮自己系好腰带。 冯筠顺势抱住赵素衣,向他说出了自己心中那个小小的愿望:“阿宝,我就要走了,你可以等等我吗?” 赵素衣声音放轻:“我有件事告诉你,冯将军。阿爹让我跟魏国公一起去瀚海。我不用等你,你也不用等我。” 冯筠闻言,忽觉一股巨大的喜悦把自己包围了。事情来的突然,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这股情绪,收紧了一双手,把赵素衣抱起来转了一圈,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赵素衣被吓了一下,从冯筠怀里挣脱出来,伸手就锤。他脸上透出一层薄红,颜色像未成熟的桃子:“不要脸,你做什么?!” 冯筠挨他这一拳,也不恼,反倒露出憨厚的神情:“不做什么,我只是太高兴了,一时间情难自已。” 赵素衣抬手擦擦额头,鼻子里哼了声:“你又装老实。” 冯筠没有反驳,他牵起赵素衣垂下来的衣袂:“走吧,回家。” 赵素衣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想起胳膊上那些青红的印子,手一甩,把衣袂从冯筠指间扯出来。他后退两步,拢紧了袖口,又说了一遍:“离我远点!” 冯筠没有答话,回头对赵素衣挑了挑眉毛。 赵素衣怒目而视:“你美什么?” 冯筠那直来直去的心肠又转了几个弯:“能得到殿下的喜欢,不值得我美吗?” 赵素衣蹙眉:“得了吧,哪个喜欢你?” 冯筠了然:“明白,明白。你说话有时候要反着听,不喜欢就是喜欢。”他瞧着赵素衣的面色,又补充道,“要不你说句喜欢我,让我死心?” 赵素衣的两只手都攥住了袖口,他抿着嘴唇,头低下去一点,眼睛却稍微抬起,用那双琥珀黄的瞳仁盯着冯筠。片刻后,他“呵”了一声,抬腿踩了冯筠一脚,甩袖就走。 冯筠“哎呦”一嗓子,又追上去:“阿宝,你等等我!” 等出了门,他才记起那壶化有梅子糖的水,还没有给赵素衣尝一尝。 不过没有关系,他们有很多的时间。就像明年的春天会拥有一树香,明年的夏天会拥有一季莲,许多美好还在未来,一切都来得及。 外面朦胧着细若蚕丝的小雨,街上行人多没有打伞。他们离开坊内,骑马赶到皇城。本来冯筠想陪赵素衣一起,但赵素衣还有很多正事要做,怕冯筠无聊,让他回家多陪陪家人。 赵素衣回到东宫,身上的疲惫令他觉得有点饿。此时尚早,距离用饭还有一个时辰。他伸手摸向挂在蹀躞带上的算囊,记得里头还装了点糖,想含一块充充饥。不过他这一摸,却摸到了一张桃木的护身符,上头写有冯筠的名字。 赵素衣顿时不自在起来,手脚都因这份窘迫变得多余,怎么放皆不合适,只觉腰带箍得自己整个人泛起了热。 他身上这根腰带是冯筠的。 赵素衣和冯筠的腰带模样相似,他们谁都没有仔细看,全戴错了。 赵素衣的手指来回摩挲桃木上刻的“冯筠”两字,他想着它是冯筠的母亲王氏从寺庙里求来的宝贝,得早点送回去。 户部的官员不久便到,赵素衣走不开。正巧云间玉来送公服,他叫住她:“阿月,帮我个忙。你出宫到魏国公府去一趟,把它交给冯筠。” 云间玉乐意出宫,她接过桃木护身符仔细收好,福身向赵素衣行礼。她新学宫规没有几天,动作稍显笨拙。 赵素衣瞧出云间玉的不习惯,他听宫人提过她女红很好,向她说:“我应该谢你。等冬天过去了,我帮你在长安找一间店铺。想当大夫就当大夫,想开裁缝铺就开。你从东宫出去的话,想来也不会有人难为你。” 云间玉不会讲话,无法通过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情。她对赵素衣笑,再次向他行礼。 “行了。”赵素衣道,“今天天气不好,早去早回。” 云间玉带着冯筠的护身符来到魏国公府,胜业坊距离皇城不远,秋雨暂时停了,她也就没有拿伞。 魏国公府的侍从见云间玉带着太子信物,不敢怠慢,将她迎入府中。 但冯筠并不在,云间玉等待良久也不见他回来,只好把护身符交给了冯昭。 冯筠一夜未归,以往都会和家里提前交代一声,昨日却没有。冯昭作为父亲,猜测他去没干什么好事,云间玉又拿着他随身的东西,忍不住仔细打量,问道:“娘子可是名叫阿宝?” 云间玉摇摇头。 冯昭略有遗憾:“有劳娘子了。” 云间玉告辞后离开,才迈过门槛,正遇上前来向冯昭问安的冯笙。 冯笙瞬间望入她的眉眼,那般柔软明媚的神色,如同一轮皎皎的满月悬在深沉的夜色中,水银般的光华,落了他满身。 他无端紧张,低头整理起自己的衣服。一不小心,夹在胳膊下的伞掉在了地上。 “抱歉。”冯笙赶紧弯腰把伞捡起。他爱看杂书,曾读过一则名为《白蛇传》的故事。里面的白娘子和许仙就是因为一把伞结下的缘。他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要走,便递出他的伞,呆呆道:“娘子,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伞你先拿着,等有时间了再还给我吧。” 世间事讲究个有借有还。他借出去,她来还,又能再见到面。 云间玉不确定自己下次出宫是什么时候,借了人的伞不一定能及时归还。她笑着摇摇头,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在上面写:“我住得近,不麻烦郎君了。” 冯笙刚想问一问她的名字,云间玉便向他拜别,只留下一个鹅黄色的背影。 此时,冯筠正在长春观中。 清晨来上香的人很少,他来到大堂内,不顾旁人的目光,对着满脸正气的老君金像磕了三十二个响头。 他没忘了当初许愿望。 睡一次,磕八个。 74、海棠无香 次日清早,冯筠来到东宫,带了一对大雁。大雁是忠贞之鸟,一只死去,另一只也绝不会独活。古时男女双方履行婚约,礼仪中必须要有一对大雁,寓意琴瑟和鸣。 冯筠私心去买了两只家养的雁,谎称是自己猎到的野味,要送给赵素衣尝尝鲜。他将雁交给仲兰,兴冲冲走入光天殿。 才进门,冯筠就看到赵素衣趴在桌子上睡觉,不由得放轻脚步,慢慢来到他身侧。赵素衣歪着头,一条胳膊当做枕头,另一条胳膊伸在桌面上,拇指卡在一本“论语”的书页当中。 冯筠悄悄把印有“论语”的封面扯开,露出真正的书名。《情诗格律》这四个直白大字映入冯筠的眼帘,他没有想到赵素衣会想学写情诗,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快活,抿住嘴,忍住几欲笑出来的喜悦,重新把“论语”封面套了回去。 冯筠站在旁边等,直到窗外响起两三声鸟鸣,赵素衣方醒过来。他见他脸颊被压得泛起薄红,神情慵懒,瞬间想到“海棠春睡”这个词,整个人充满了雩风赏花时的欢欣,微笑道:“你好呀,阿宝。” 赵素衣下意识把“论语”压在手肘下,揉揉眼睛:“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冯筠道,“我给你带了两只大雁。我查过了,成婚分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我收了你的长命缕,你收了我的大雁,就算完成了纳彩这一项。” 赵素衣闻言记起《情诗格律》里讲,大雁可作为一种定情信物,是婚礼中必不可缺的。他看向冯筠,一双手拨弄系在腰间的佩环,叮铃叮铃的声音清脆急促,像极了此时的心跳,小声问:“那大雁呢?” 冯筠极少能在赵素衣脸上见到这种略显羞怯的神情,不禁一愣:“我交给仲兰了,说是给你吃的野味。” 赵素衣一时间竟不知冯筠是傻还是聪明,他从没听说过把彩礼放锅里做成饭的,起身离开座位,唤来几名宫人赶紧去追仲兰。 几名宫人一路小跑,终于把这一对大雁从厨房救了回来。赵素衣命人将它们养在后院,好生照顾。 纳彩之后是问名,冯老师今日有备而来,从怀中掏出两张红纸。一张先给了赵素衣,留了另一张来写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年岁。 赵素衣写出来的名字并非冯筠熟悉的“素衣”,而是“赵玥”。 传说上古时期,有凤凰口衔神珠降临凡间,将其掷于少昊手中。后太白金星发现此神珠形如皓月,是天赐予圣德君王的宝物,定名为“玥”。 赵素衣道:“我叫赵玥,出生于青龙六年十二月七日,一个大雪天。十一岁时破例加冠,得字素衣。但这个名曾被巫蛊师用四十八根银针钉在一个娃娃背后,诅咒我早死,被阿爹认为大不吉利,便很少再叫了。可我不信鬼神之说,偏要长久,所以告诉你。” 冯筠把写有自己姓名的红纸递给赵素衣:“我叫冯筠,出生于公历一九九二年四月三十日,一个大晴天。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只是一名教书先生,我们那边叫语文老师。” 赵素衣好奇:“语文老师,你教多大年纪的孩子?” 冯筠看看赵素衣:“教你这么大的。” 赵素衣“嘁”了一声,把写有冯筠名字的红纸折成了一只纸鹤收入袖中:“问完名字了,然后呢?” “好,你我合了生辰八字,十分相配。”冯筠道,“然后就是纳征,我们俩特殊一些,要互相下聘礼。”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根编有金刚结的红绳,拉起赵素衣的手为他系上,“这是我从长春观里求来的,说能驱邪挡灾。你左手上戴陛下送的长命缕,右手戴我这根,又能长命又能平安。” 赵素衣低头轻抚红色的绳结,它中央是一颗朱砂,上面刻了一只兔子的图案。他没有提前准备礼物,先是抬眼往四周看了一圈,又伸手摸摸自己身上,最后解下腰间的佩环放到冯筠手里:“这个给你。” 冯筠摩挲掌心里面的白玉,小声道:“曹植在梦中解佩相邀洛神,他曾是陈王,你也曾是陈王。他喜欢洛神,以此类推,你也喜欢我。” 虽然冯筠说的是一句实话,但赵素衣脸皮薄,听不得他这样讲,伸手就要抢回佩环:“你给我!” 冯筠早有防备,往后一躲,把佩环挂在腰带上,笑道:“陛下一言九鼎,你是殿下,一言起码得有八鼎,不能说话不算话!你送给我的东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赵素衣撇嘴:“你自比洛神,无不无耻?” 冯筠回他:“那怎么了?我还夸你是大才子曹植呢。” 赵素衣皱眉:“这不好。” 冯筠问:“怎么不好?” 赵素衣说:“洛神只是曹植做的一个梦,醒来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不好。” 冯筠知他心思,不禁莞尔:“你说的对,我们跟他们不一样。纳征过后是请期,今天就是个大好的日子,黄昏时候,我再来见你。” “好。”赵素衣估算时间,东宫的属官差不多要到了,他起身去送冯筠。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光天殿,廊下山茶开得正好,赵素衣随手折下一朵,借着衣袖的遮挡偷偷递给冯筠。 冯筠将明艳的花朵藏在袖中,慢慢朝前方走。他没有回头,心里却清楚赵素衣就在后面望自己的背影。他低声说了句他的名字,干干净净的两个字,落到沾满山茶香气的晨曦里。 赵柳离京后,军国权力半数交给了赵素衣。他先处置了丰州刺史王振,王振和崔衡是儿女亲家,王家四郎算起来应是赵素衣的表姐夫。 丰州本是水草丰茂之地,设有一处饲养战马的牧监。后来推事院发现当地牧民宰杀战马,顺藤摸瓜,这才查到王振没有按例发放赈灾粮饷。此事影响极坏,甚至有谣言说所得赃款有部分进到了赵素衣的口袋。 这件案子不能轻判,赵素衣嘱咐大理寺依律处罚。崔家表姐听到消息,立刻进宫来哭诉。她几番求情,王振维持原判处以斩刑,家财充公,不过全族流放的地点由小海改到了黔州。 赵素衣一直忙到夕阳西下,终于在黄昏时等来了冯筠。他与白天的打扮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手中多了一枝秋海棠。 他说:“清晨我离开,你送我一朵山茶。而今我回来,赠你一枝海棠。” 赵素衣接过秋海棠,下意识凑近花朵闻闻。 冯筠莞尔:“海棠无香。” 赵素衣便不高兴:“瞧着这样好看,要是能香一点就更好。鲥鱼多刺,海棠无香,差点就能十全十美了。”他说完,忽然跑出去,在廊下采了一大把山茶。 他没注意冯筠就跟在身后,捧着花,匆匆忙忙转身,一下子撞到冯筠的怀里。 几片山茶的花瓣瞬间掉到地上,冯筠潜意识抱住赵素衣,隔着艳艳的红色看他。 冯筠明白这里是东宫,自己应该放开赵素衣。然而一双手如同有了自己的想法,又收紧了几分。他低头,在柔软的花瓣之中去寻赵素衣的唇。 赵素衣清楚冯筠的行为是极其危险的,足以毁掉他们两个人。但他却不想挣脱开,如同扑向烛火的飞蛾,只为了接近光和热,情愿被烧成灰烬。 冯筠贴着赵素衣,仿佛一尾鱼拥着水,喃喃道:“你是赵玥,也是赵素衣,更是阿宝。请期之后是亲迎,我现在过来了,今晚可以不走吗?” 赵素衣的衣襟上满是山茶的花瓣,他嗅着温柔的花香,低声说:“别在这儿,我跟你到外面去。” 正在这时候,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他们同时从飘飘然的状态中惊醒,互相分开朝四面看去,没有发现任何人都踪迹。 大概是只野猫吧。 他们这样想。 不过,赵素衣和冯筠已然明白,这段感情终究会有暴露的一天,说不好明日他们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冯筠侧目,向赵素衣露出一个微笑:“阿宝,若他日变故陡生,我不会丢了你。。” 赵素衣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若他日变故陡生,我和你一起。” * 十三天后,赵柳从洛阳返回。赵素衣听闻圣驾靠近东郊,随便披上件外衣,骑马出了皇城。此时已是十月末,秋天所剩无几,有风在光秃秃的枝桠间打着旋。 在赵柳离开的这段时间,赵素衣向洛阳写了几封家信,但都没有收到赵柳回复。他心里奇怪,决定提前到去迎接。 出了春明门,再往东,便是一片平原。道路两侧皆是农田,垅上残留着一堆堆烧尽秸秆灰。他沿着官道转了几个弯,遥遥望见赵柳的仪仗。 二十四匹由太仆寺驾部精挑细选出的纯黑骏马牵头,和身披轻甲的诸多侍从一起,组成浩浩荡荡的旗阵。各色幡幢簇拥着两面绣有龙纹的大纛旗。其后是随行的官员队伍与羽林骑,最中间才是皇帝乘坐的玉辂,黄麾与绛麾在古道烟尘中格外醒目。 赵素衣追上这支蜿蜒数里的队伍,远远喊了声:“阿爹!” 赵柳没有乘辂,那道路颠簸,不如骑马舒服。赵柳听到赵素衣的声音,微一愣神,单手拉住胯下那匹枣红马的缰绳,回身去看。 赵素衣纵马疾驰六十里,额上显出一层薄汗。他脸色被晨曦照得微红,笑着说:“阿爹。” “佛狸好像长高了。”赵柳瞧了赵素衣一眼,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你不在春明门外等我,怎么跑过来了?” “有事情问阿爹。” “大事小事?” “小事。”赵素衣道,“我之前给阿爹写了几封信,阿爹都没有回。” “你是不是担心我,所以才跑来看我?”赵柳语气平和,“记得之前你出去的时候,我嘱咐你写信报平安,你一封都没写。”他观察赵素衣神情,又解释,“我这次不回你可不是记仇小心眼,你爹我忙着督促臣工给洪灾中百姓建造房屋,没有时间。” 赵素衣当即道:“我可不敢说阿爹小心眼。” “但你脸上写了。”赵柳话锋一转,问道,“你第一次监国,什么感觉?” 赵素衣想了想:“感觉不太好。奏疏上写丰州的百姓因干旱而饿死,贪官个个膘肥体壮,越发觉得盛世之下并非人人如意。” “膘肥体壮”这个词多用来形容牲畜,赵柳听到他如此说,唇边显出一点儿愉悦的笑意,又提醒:“丰州刺史王振,他是你舅舅的姻亲。” 赵素衣回答:“我不管他是谁。” 赵柳笑而不语,经过农田时,车乘仪仗皆向道路中央靠拢缩紧,整支队伍变得更长,令马蹄与车轮避开埋在泥土中的小麦种子。 赵柳与赵素衣一起进入长安城,在经过一套繁文缛节后,回到了太极宫。赵柳给了赵素衣半日的假,让他好好休息。 近几日天气愈发地冷,赵柳泡了杯槐花茶。因为太烫,将它晾在了手边,纯白的热气腾腾地飘散。他翻看起由东宫呈上来的奏疏,其中有一封是太子家令寺官员所写,直言太子与亲府中郎将冯筠交往过密。 太子家令寺为东宫官署,主要负责于内务。多日之前,这位家令按吩咐去送晚膳,无意撞见冯筠与赵素衣在廊下拥抱,匆忙逃走后决定将此事上报,希望能使太子注意言行举止。 赵柳双眼微眯,逐字逐句地把这封奏疏读了五遍,“交往过密”这个词的含义太广,居然让他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位春坊庶子到底要表达什么。他放下这份奏疏,揉揉眉心,沉思良久之后,选择召见张鸿。 推事院在丽景门内,距离皇城有些距离。那杯槐花茶凉透了,张鸿才赶到太极宫,君臣见礼。 赵柳往椅子背上一靠,以一种轻松惬意的姿态坐着。他目光平静,看似随意地开口:“太子近来表现如何?” 张鸿恭谨道:“臣按照陛下先前的吩咐,仔细留意了。殿下这些日子见了不少官员,都是和王振案及瀚海战事相关。不过根据皇城宫人说,殿下每隔一两日会和冯中郎将在傍晚出宫,夜不归宿,第二天清早宫门开时才回来。” 赵柳蹙眉:“他们去干什么了?” 张鸿道:“多是去西市、礼泉坊、崇仁坊这些地方。臣说句不当讲的话,殿下与中郎将之间,举止过于亲密了。” 赵柳沉默片刻,温和道:“张鸿,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 张鸿深知赵柳疑心深重,他听出些弦外之音,慌忙跪下:“臣跟随陛下已经有四十年了。当初臣家中遭了山匪,全赖陛下相救才保全性命。臣这条命都是陛下给的,这辈子只效忠陛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二心。” 赵柳微笑:“这么紧张做什么?太子先前与我讲过,他已经答应和冯家三郎结拜。他们两个少年知己,无非是贪玩了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一阵也辛苦,先下去吧。” 张鸿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向赵柳三叩首后才离开大殿。 赵柳唤来侍立门外的林总管,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叫太子来一趟。” 待林总管走后,赵柳端起那杯未喝完的茶。他轻飘飘地瞧了眼浮在水面上的槐花,突然目光一变,眉宇间尽是阴鸷怒色,抬手将茶盏掷在地上。 白瓷与青砖一碰,发出碎裂的脆响。 赵柳现在已完全明白这位太子家令想表达什么了,作为父亲,他希望赵素衣可以成才。作为君主,他希望赵素衣能够有独挡一面的能力。 但偏偏,赵素衣在监国期间和冯筠发生了这种事情,再加上早晨时那个像是随口敷衍的回答,都使得赵柳感受到出离的愤怒。 门外的宫人听到杯子碎裂声,关切问:“陛下?” 赵柳面露几丝疲惫:“没事,一时没有拿住杯子罢了,你来收拾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宋代惠洪《冷斋夜话》:“恨海棠无香”、“恨鲥鱼多刺”。 解佩这一段借用曹植《洛神赋》: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 75、尾生抱柱 赵素衣正在院子里看花。 秋天将尽,山茶的花期还未尽。廊下一簇簇深红簇着浅红,漫漫如霞。赵素衣本来想叫冯筠来一起看,不过今日轮到冯筠休沐,并不在宫中。他听钦天监奏报,晚间将起大风,担心这一院子花会被吹得零落,唤宫人来给它们搭挡风的小棚子。 这边正忙活着,林总管大步走入,向赵素衣略施一礼:“七郎,陛下召见。” 赵素衣觉得奇怪,他刚见过赵柳不久,大小事务都已交接清楚。而且监国期间所下的每一道政令,都由各省部官员核对,并无疏漏错处。他一时间想不明白,问道:“阿翁,是因为什么事情?” 林总管摇头:“奴婢也不知晓,只是陛下先前召见了张鸿张院长。” 张鸿奉命调查郑乌有一事,许久都没有消息。赵素衣第一反应就是发现了这个反贼的踪迹,但细想又觉得不对。此事敏感,张鸿如果真有线索,应该会早早到太极宫觐见,而不是被召见。 “我知道了,多谢阿翁相告。”赵素衣心底隐有不安,他跟随林总管离开,前往太极宫。 赵柳见赵素衣步入万春殿,令宫人关了大门。他半边身子瞬间被阴影笼罩,因为低头的缘故,赵素衣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片刻,赵柳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素衣,缓缓道:“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你不必去瀚海了,今后就留在长安。你姐姐是大燕的公主,我托付给你的事情,她也能做。” 这件事来的突然,之前毫无预兆,可见是赵柳临时起意。赵素衣思来想去,只有一件事情能够让赵柳改变主意。 赵素衣从答应冯筠开始,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为了能让这一天晚来一些,他在和冯筠约定后,就与他保持距离。为掩人耳目,一般都是与冯筠到宫外去。 他想,应该是自己频繁出入皇城引起了张鸿的注意。其实去西市和礼泉坊都说明不了什么,顶多算是年少贪玩。 但崇仁坊不一样。 崇仁坊位于春明门大街,与尚书省选院相邻近,东南就是东市和平康坊。每年来参加春闱的举子都会暂居在此,因而旅舍众多。而住店需要有证明身份的牒文,早几年赵素衣托王纯在户部以“赵七”的名义办了份。冯筠先前跟随他离开长安办事,“洪世贤”便是他的假身份。 张鸿以此为线索查他和冯筠的事情,十分容易。 万春殿是赵素衣幼时的居所,他站在这里,面对赵柳,不发一言。 “你知道为什么吧?”赵柳见赵素衣沉默,从桌案上捡出左春坊的奏疏甩到他身前,“有要解释的话没有?” 赵素衣没有捡起落在地上的奏疏,里面写的什么内容他大概知道,也就没有再看的必要。或许是对这一天早有预料,他并没有紧张惊慌,弯腰向赵柳行了一个君臣之礼。面色从容,声音清如碎冰敲玉:“回陛下,有。” 赵柳知道赵素衣不会简单妥协,也明白他们父子在这短短的四个字里已产生了近乎不可调和的矛盾,长叹道:“说说看。” 赵素衣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拱手低首:“瀚海乃是国事,冯筠与臣之间,乃是臣的私事。陛下用国事来管私事,怕有些不妥。” 赵柳闻言冷笑:“太子,你在监国期间犯下这等大错,竟无半分悔悟,是不是笃定朕不敢罚你?”随后,他忽然厉声道,“你是太子,你的事情就是国事!” 赵素衣瞬间抬起头,他放下手,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子,声音略有发抖:“臣并没有错。如果喜欢也是一种错的话,这天下岂不是人人该杀?!” 赵柳揉揉眉心,他显出写疲累神态,语气不改严厉:“他是男子!” 赵柳越是强硬,赵素衣越不会退让。他脾气上来,扬起下颌,故意道:“陛下明鉴,大燕律法共一千七百三十七条,没有一条涉及此事,更没有一条能够证明臣有错。” 赵柳还记得今日清早赵素衣因为几封家信疾驰六十里去找他,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言语刻薄地同他在这万春殿内争吵。赵柳怒色顿现,拿起桌上杯盏向前掷去。细腻白瓷落在赵素衣身后,发出碎裂声响。 他起身,一手指着赵素衣,斥道:“朕斩了冯筠!” 赵素衣看出赵柳是动了真怒,他心头一紧,却依然不肯向皇帝与父亲低头,冷静回答:“魏国公是开国忠臣,眼下出征在即,陛下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斩杀他的儿子!” 赵柳寒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大不敬!” “没有大不敬。”赵素衣心中情绪起伏,他静默着闭了闭眼,一字一顿地反驳,“回陛下,冯筠并没有做出任何大不敬的事情,都是臣允许的。” 在赵柳的记忆之中,赵素衣从来不会向今天这般和他说话。赵素衣经常犯错,时不时被弹劾不知礼数、嚣张跋扈。一般琐事赵柳不会管,遇到情节严重的,也会训话。每次赵素衣都会听,唯独冯筠一事,他不肯改。 年少时的情感最是纯粹炽热,犹如数九寒冬里的梅花,风也好,雪也好,只管灿灿烂烂地开。赵柳也曾年轻,他亦经历过这样一段时间。和情相比,仿佛山是可以平的,海是可以填的,天是触手可及的。 他理解,但不接受。 原因非常简单,除了冯筠是男子之外,更主要的是赵素衣才十六岁,人生还很长。就像赵柳十六岁入赘崔家时,绝对想不到未来会发生这般多的曲折。他和崔嫦年少夫妻,起初只是想改变原定的剧情才谋划成为皇帝。而成为皇帝之后,就必须做出一些选择。 他的观念与想法,注定和崔嫦渐行渐远。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无论如何,赵柳都不会同意赵素衣和冯筠在一起,也不会将此事闹大。他不愿意赵素衣被史官记一笔荒唐,在许多年后任人议论调侃。 赵柳看着赵素衣,觉得他越发像他的母亲,意态中有种鹤似地孤高。赵柳已然清楚赵素衣是不可能被说动,他沉思良久,一手扶着桌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太子,朕不可能让你去瀚海。你和冯筠的事情到此为止,今后不必再见了。那位苏三娘品行与家世都很好,你应该和她多相处。” 赵素衣向后退了一步,他整理衣摆,屈膝跪地,向赵柳稽首。他做的是最谦卑规矩的礼节,然而态度半分退让也无:“除去朝会,臣闲暇时间就会到殿外跪求陛下,直到陛下收回成命为止。” 赵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被这近乎于挑衅的话语激怒。他胸膛起伏着,连声说了三个“好”字:“那你就到外头跪着吧!” 赵素衣面无表情,慢慢站起身,扭头朝身后走。他推开门,挺直身姿,跪在了万春殿的石阶下。风一吹,不远处的枣树簌簌地落下了最后几片叶子,飘到了他的身前。 仲兰一直在门外等候,他见赵素衣跪在了门外。不知道皇帝与太子之间发生了什么,正着急间,听到赵素衣唤他。 仲兰应声过去,担忧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赵素衣和赵柳大吵一架,随行瀚海无异于痴人说梦。他想着冯筠,认真道:“仲兰,我抽屉里有一幅才裱好的字,系黄绳的。你立刻替我去魏国公府,交给冯筠。”他顿了顿,声音无比郑重,“你一定要告诉他,他问我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在这幅字里” 仲兰领命,回东宫去找赵素衣说的那幅字。他先前见过一眼,晓得上面写的是《庄子·盗跖》里面的一句话: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冯筠不久前问赵素衣,可不可以等等他。 这是他对他的回答。 76、即鹿无虞 秋季太阳落得早,未及酉时,天就已经完全黑了。院中枣树的枝条上挂着一轮缺角的月亮,光华疏疏,冷冷如雪。 赵素衣还在万春殿外,期间林总管来过。林总管和大多数人一样,不知道赵素衣和赵柳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但想着赵素衣是臣子,无论是何缘故,都得先低个头,劝他向赵柳认错。 赵素衣不肯,也不走,双膝以下如同针刺一般,除了疼几乎再无其他感觉。他不舒服,却也忍着,只因为想到如果此时露怯,赵柳势必会将他二人彻底分开,然后各自成家,余生再无交集。 赵素衣不能接受此后的几十年与冯筠形同陌路,分明和喜欢的人生活在同一世界,却不能接近,甚至于多说一句话便是罪过,诸多思念皆不得,徒留下枯木难青般的遗憾。 他不同意。 一片素白月光恰巧落在赵素衣的眼前,他为了缓解疼痛,决定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他捡起一块小小的石头,在巴掌大的月光里写了两行字: “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赵素衣第一次见到这首词是在六岁,陈国公家的二娘子托他去给赵璎送一把扇子,它就写在扇面上。后来陈家二娘子做了太子妃,受巫蛊案牵连,次年在狱中产下赵宜年,殉情而死,赵素衣在整理她遗物时又发现了这把扇子。 扇子在四年前朽坏,赵素衣才重新做了一把。 赵素衣将词写到第三十一遍,忽然刮起了大风。庭院中草木瑟瑟,冻得他也开始发抖,十根手指缩到了袖子里。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崔嫦曾讲过一个故事,叫“卖灯的小姑娘”。 说某年冬,有个小姑娘冒着大雪卖灯。天气实在太冷,她半天都没卖出一分钱,无奈只好点燃了一盏来取暖。刚巧她点燃的是盏神灯,那灯神可怜小姑娘,显出形来,告诉她可以许三个愿望。 赵素衣想,如果自己拥有这么一盏神灯,第一个愿望就要许人人能够吃饱穿暖,能识字读书,不受饥寒困苦。第二个愿望要许天下有情人皆有始终。第三个愿望自私一点,是希望现在可以见到冯筠。 一念起冯筠,他心底就变得暖和。 不过仲兰离开后,赵柳就下了命令,除非赵素衣自己认错,旁人一律不允许管,也不允许东宫的人到万春殿伺候。 所以仲兰一直没有回来,赵素衣不知道冯筠有没有收到自己写的字,不知道冯筠收到字后是否猜到将要面对的事情。 赵素衣胡思乱想半宿,双膝以下越发麻木胀痛,后背满是冷汗,风一吹就忍不住打寒颤。他抿着嘴巴,一直跪到启明星升起,才开口说话:“陛下,臣今日还要主持重修国史一事,稍后再来。” 隔着门窗,赵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国史修到哪了?” 赵素衣在之前的很长时间里都在外出,重修国史这件事是近来才接管。好巧不巧,关于赵柳的部分已撰写完毕,下一章节正是赵璎。他沉默良久,缓声道:“废太子。” 赵柳没有再回答,赵素衣试着站起来,刚动弹一下,那股如针刺的疼又迫使他摔了回去。旁边两个内侍见了要过去扶,他叫旁人看到丑态,顿觉难为情,拒绝道:“用不着,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两位内侍知他秉性,再去就会挨骂,只好作罢。赵素衣坐了很久方能站起来,只不过迈了一步,那疼痛又成百倍地袭来,险些又栽到地上。 他不吭声,一步步慢慢走出万春殿。 东宫轺车一早在外等候,赵素衣看到仲兰,眼眸亮了亮:“东西交给冯筠了没?” 仲兰见他脸色煞白,神态疲累,赶紧上去扶:“已经交给中郎将了,他见了之后很是高兴。” 赵素衣笑了一下:“万春殿的事情,你没有告诉他吧?” “没有。”仲兰道,“殿下和陛下的事情,奴婢不敢多言。” “也好。”赵素衣点点头,在仲兰的搀扶下登上轺车。他一夜没睡,于是靠着座闭目休息起来。迷迷糊糊,竟梦到了崔嫦。 万春殿里的那棵枣树尚小,纤纤地一杆。她还是记忆里温柔的样子:“佛狸,我跟你阿爹说了,明年春天咱们就出宫去。” 他问:“去哪?” 崔嫦轻声笑:“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赵素衣听到这话也高兴:“还回长安吗?” 崔嫦道:“你要是想回来,什么时候都可以。” 赵素衣更加欢喜:“那我要告诉四哥一声,嫂嫂喜欢茶花,我要到滇南去,给他们带些。” “殿下。”仲兰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将赵素衣从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睛,一手挑起车帘,看到有几名宫人跪在光天殿正门外,不禁皱眉:“怎么了?” 几位宫人脖子一缩,已经做好挨训的准备,说话战战兢兢:“殿下,昨夜风太大,将棚子给吹塌了,压倒不少滇茶......” 眼看就要入冬,这些被压倒的茶花八成会被冻死。若在平常时候,赵素衣确实是会生气,而今时不同于以往,他没有感觉到半分的愤怒,反倒生出几许彩云易散的怅惘:“别跪着了,来年再种吧。” “是。”几位宫人松了口气,赶紧起身谢恩。 赵素衣缓步迈入光天殿,看到院中大片的山茶伏倒在地,满目深红浅红,零落尘泥。他瞧了两眼,吩咐几位宫人去打扫,转身走进殿内换衣服。 赵素衣关上门,小心地卷起裤子查看伤处,小腿因为充血肿大了一圈,膝盖几乎磨破,又青又紫。他从屋子里翻出瓶跌打药酒,忍着疼,龇牙咧嘴给自己涂上。 正这时候,太极宫那边来人宣旨,意思是今上怜惜皇太子年少体弱,让他留在东宫好生安养,学习治国之道,无事不必离开皇城。 说是好生安养,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不过这软禁没有时限,也许到明天,也许到明年,也许更长。 赵素衣以君臣之礼接下这道圣旨,却没有按照臣子的规矩谢恩,在内侍的再三提醒下,他才说了声“陛下万岁”敷衍过去。 待那名内侍走后,赵素衣就把那卷圣旨扔在桌案上。推开窗户,看到宫人们将廊下的茶花基本都收拾妥当,连一片花瓣都不曾剩下。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些慌,赶忙找出冯筠送的那一大盒子梅子糖。打开盖子,看到里面装满了写有日期的糖,这才放下心来。 赵素衣找出日期最靠后的那颗糖,剥开先吃了。仿佛今日便是冯筠去往瀚海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就可以回来了。 他含着糖舍不得咽,倚靠窗子向外瞧,除了空空的院子,就只有被红墙框成方形的天。伸手一比,那天不过巴掌大。 赵柳曾经说过,不希望赵素衣做宫墙里的太子。做出这种期望的是他,不让赵素衣离开的也是他。好比养鸟,顺心时把鸟放到外面,给予片刻自由。不顺心时就把鸟关起来,哪里也不可以去。 赵素衣爱玩,他喜欢乐游原的夕阳、朱雀大街的石榴花、还有礼泉坊的小酥山。也喜欢书本上描述的温柔多情的江南,青山叠翠的蜀中,以及常年积雪的瀚海。 这些都是很好的景致。纵使心里装着百万里山河,但只能守着长安,等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回来。 赵素衣忽然觉得委屈,双手牢牢抱住了装有梅子糖的木盒子。他靠着墙蹲到窗户底下,极小声地念起了冯筠的名字。 那个说好要一直陪着他的人此时不在这里,无法做出任何回应。赵素衣越念便越难过,一颗心徒然跳动,溢满了无处可诉的相思。 窗外露消日出,天高云霁。倏尔有雁行行飞过,直入东南,复不可寻。 赵柳用完早饭,宣魏国公冯昭入宫。 冯昭以为赵柳见自己是商议北征瀚海之事,当得知赵柳让赵素衣留在长安的决定还大觉诧异。他想事情也是直来直去,真以为赵素衣是受不得累,关切道:“陛下,太子殿下近来可好?” 赵柳不动声色地让冯昭入座:“今天叫你来是话家常,冯筠他可有中意的人?” 冯昭没料到会有此问,如实回答:“有,叫做阿宝,只是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这半个多月冯筠总去找她,我还担心,别到最后耽误了人家。” 赵柳面色铁青:“的确是耽误了。” 冯昭纳闷:“陛下知道这阿宝是谁家女郎?” “不是女郎,是位郎君。”赵柳观察冯昭的神情,确定他对此事毫不知情,缓缓道,“是我家七郎。” 冯昭听到第一句“不是女郎”,脑子里就已经“嗡”了声。再听到第二句“是我家七郎”,耳边如同炸起了一道惊雷。他忙站起身,惶恐道:“臣斗胆请陛下明鉴!阿粥他老实,怎么会...怎么会和殿下生出这种事来?” 赵柳冷笑:“已经明鉴过了。阿昭,我叫你来,是让你管管你那个儿子。我已经想好了,他以后再也不用到东宫来,突厥屡次侵扰瀚海,需要有人长期驻守。我会给冯筠一个将军职位,让他留在那边。俸禄优待,无召不得进京。” 冯昭欲言又止,瀚海那个地方常年冻土不化,一年之中有十个月都在下雪,更远一点的玄阙州,更是出现了五月极长之日,太阳长明。他作为父亲,哪里舍得让儿子去那边受苦。而做为臣子,冯筠犯下大不敬的罪过,理应收到责罚。 他思虑再三,恳切道:“陛下,还请容许臣回家教训这个小畜生,两日之内,定会给陛下一个答复。” 赵柳道:“不是给我答复,是给七郎。” 77、蒲苇磐石 一大清早冯筠就前往东宫。他昨日晌午收到了赵素衣写的那幅“尾生抱柱”,满心都是欢喜,赶紧跑去东市,请善于雕画的老先生加急做了一对印章。 印章底分别刻有“如星”与“如月”的小篆,取的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团圆之意。冯筠上学时读《浮生六记》,看到某年七夕,沈复刻了两方写有“生生世世为夫妇”的图章,他与陈芸一人执朱文,一人执白文的段落,感觉这是一种颇为含蓄的浪漫。 有情不必多言,相知便好。 冯筠怀里揣着两枚白玉印章,兴冲冲地想拿给赵素衣瞧。他原本打算将“如月”的那一方送给赵素衣,但细想之后又改了主意,他要把月亮留在自己身边。而代表自己的星星,陪着他的阿宝会更好。 冯筠想象赵素衣收下这份礼物时的情形,八成会脸红,恼着骂他不要脸、狗王八。冯老师忍不住笑,他在此刻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班上有些男生爱好逗弄暗恋的女生。 情人眼中出西施并不是一句空话,对于喜欢的人而言,他笑时,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天真烂漫。他羞恼时,是一树樱桃带雨红,楚楚可爱。 冯筠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赵素衣。他才靠近皇城,不想竟被守军拦下:“中郎将,陛下体恤您出征在即,特别允许您这两天不必再去东宫当值,家中休息便好。” 冯筠白得两日假期,按道理来说是应该高兴的。可他偏偏联想到赵素衣所写的那幅“尾生抱柱”,它仿佛在预示什么,令他心中顿觉不安。 他试探道:“我有事情还没有向太子殿下交代清楚,先让我去一趟。” 那军士面露难色,赵柳在传口谕时笑着说,‘如果冯筠进了皇城,朕要你们的脑袋’。虽然是玩笑,但谁也不敢冒险,只得道:“陛下吩咐了,您这一阵都不必来。若是被人看见您在宫中,陛下会责备我们办事不力。就算您解释,我们也少不了被责罚。” 他再三恳求,冯筠无奈离开,按照原路返回胜业坊。还未走到,远远看到冯昭立在魏国公府外。他下马,过去唤了声:“阿爹。” 冯昭没有应答,他寒着脸,负手走入府中。冯筠意识到什么,也默不作声,跟在了冯昭身后。到了正堂,冯昭停下脚步,看向悬挂于大门两侧的御赐楹联,上面分别书写有“疾风劲草”和“板荡诚臣”的字样。他背对冯筠,叹息:“阿宝是谁?你跟爹说句实话。” 冯筠依旧不做声。 先前冯昭还怀着几分侥幸,想着八成是赵柳搞错了。在冯昭的印象里,冯筠没什么心眼,属于被人拐走还要倒给人钱的那种类型,不相信他会做什么胆大包天是事情。不过此时此刻,冯筠的反应恰恰证实,赵柳说的皆是真话。 冯昭一时竟不知拿冯筠如何了,毕竟冯筠痴呆了十九年,好不容易才变得和正常人一样,虽然犯下了过错,但疼惜远远大于责备。他慢慢转过身,压住复杂的心绪,一双眼看着冯筠:“阿粥,陛下刚刚和我说,想让你一直留在瀚海,不诏不得离开。要是你愿意跟殿下认个错,过个三五年就能再回长安。” 冯筠瞬间意识到这句话是有问题的,说好听些叫认错,说难听些就是让他亲口向赵素衣否认他们之间的感情。依照赵素衣的脾气,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冯筠开口,一定会和他断得干干净净。 冯筠想,自己从瀚海回来,就是为了见赵素衣。如果赵素衣不愿意见他,那回来也变得毫无意义。 他并不害怕瀚海的环境,反正上辈子过得就不算太好,父母去世后就借宿在各种亲戚家,光小学就转了三次。好不容易工作稳定了,又因意外来到了陌生的世界。前尘旧事悉如隙中白驹,不可追寻。如今再多吃点苦也无所谓了,毕竟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赵素衣是冯筠的糖。苦可以多吃,糖是万万不可丢掉的。 糖很甜。 冯筠在此刻明白了那幅“尾生抱柱”的含义,赵素衣其实想对他说的是:我已经和你约好,就一定会等你。就算人间世如滚滚水浪向我没顶而来,我也不会松手,将一直一直等你,至死方休。 冯筠更不可能对赵素衣说出伤情的话,也更舍不得让他等。 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阿爹,我想见陛下。” 冯昭顿时紧张,声音略微提高:“你打算做什么?” 冯筠道:“不做什么,只是心里有些话想跟他老人家说。阿爹放心,我知道该说什么话,不应该说什么话,我必须去见陛下,先向他认个错。” 冯昭不相信冯筠会这么简单就认错,他听他态度坚决,无奈道:“两天之后我和你一起去吧...无论陛下对你曾经多么亲近,你要记得,陛下永远都是陛下。” 冯筠口头应下,低着头回到了自己房间。他特意推开窗户,抬头望皇城的方向。可惜天空太窄,院墙太高,只能看到大雁成行飞去,风生袖底。 他心里想:或许阿宝此时正在窗户边,我们在同一片天看到了同一行雁,如此便不算分开。 冯筠在窗边站了很久,转身又拿出了那幅赵素衣赠给自己的字。一展开,就看到那个有关于相思的故事。 他顿时说不出的难过,记起从前读《孔雀东南飞》,想不透刘兰芝为何在再嫁时投水自尽。如今才明白,爱其实是一种占有欲,一但认定便非他不可。纵使世间另有千红百媚,哪又怎么样呢? 我偏偏不喜欢。 蒲苇韧如丝,非寒冬不可尽杀。磐石无转移,非山崩不可裂。 爱本来就是最无解的东西。 冯筠将这幅字放在桌案上,磨了些墨,铺开一张白纸,模仿起赵素衣的字迹。可他写字难看,就算此时用心去写,笔锋还是散的。 古人只说伤心难画,哪知道竟也写不出来。 冯筠放下笔,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他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一天之中,大半的时间都在守着窗户旁边远眺皇城。想象此时的赵素衣都在做什么事情,有没有好好吃饭。他实在是担心,因为赵素衣是太子,眼下所面临的事情要比他这个挂名中郎将艰难百倍。 他希望阿宝能够好好的。 当浅色的月光落在冯筠的身上,他突然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地看向夜色沉沉的天空,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主意。 冯筠想带着赵素衣离开长安,不必再当皇城里面的太子,只是阿宝,每天快快乐乐的阿宝。他会带他去江南,去蜀中,去一切风流多情的地方。 等到玩够了,就找一个小地方住下。冯筠或将能重操旧业,当一名教书先生。如果赵素衣愿意,冯老师还能聘请他为书法老师。 没有中郎将和太子,只有冯老师和赵老师。 冯筠笑了笑,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些关于未来的臆想,不过是春秋大梦荒唐。现在连赵素衣一面都见不到,更别说私奔。他抱着那幅“尾生抱柱”的字呆坐到清晨,第二天草草睡了两个时辰,又开始呆坐。 直到第三天,冯昭要带他一起去面见圣上,这才找回一点做人的感觉。他洗漱后换上那身绯红色的常服,同冯昭进了皇城。 他们来到万春殿外,待内侍通报后进入。 赵柳心情极差,昨夜赵素衣又在殿外跪了一整宿,今晨回去便发起高热。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由冯筠引起,冷然瞧着他,沉声道:“冯筠,你想好了要对太子说什么话了没有?” 冯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臣现在有话想单独对陛下说。” 冯昭跟随入宫,就是担心冯筠与赵柳再起矛盾。他听冯筠语气不善,连忙呵斥:“你怎可如此无礼!” 冯筠仿佛没有听到冯昭的话,重复道:“臣现在有话想单独对陛下说,还望陛下恩准。” 赵柳脸上显出温和的笑容,声音却愈发地冷:“从前只道你老实可靠,想不到你居然如此大胆”他望了眼冯昭,“也好,我准许你。” “柳哥儿!”冯昭清楚赵柳骨子里的自私与虚伪,故意唤他曾经的称呼,希望他可以顾念年少时的情谊,不要难为他的儿子。 “阿昭。”赵柳回了一句,“你在外面稍等下吧。” 冯昭仍是不放心,深深望了冯筠一眼,步履缓慢地走出了万春殿。 不过片刻,殿内只剩赵柳与冯筠。 赵柳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盯着冯筠,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翡翠扳指:“你想对我说什么?” 冯筠抬头注视赵柳:“陛下,你是不是想杀我?” 赵柳的神情依旧是柔和的:“你应该感谢自己投了个好胎。” 冯筠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点点头,又道:“陛下,臣觉得自己并无过错。” “没有错?”赵柳索性挑开话,“冯筠,我知道你不是冯三郎,你从另一个地方来......你一个寄生在旁人躯壳里面的孤魂野鬼,凭什么说喜爱太子?你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告诉,岂不是骗?” 冯筠心慌了一瞬,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赵柳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来历,只想着不要顺着赵柳的话往下说。他从前和赵素衣吵架,一次都没有赢过。事后回想,总结出几条经验。他听出赵柳在偷换概念,道:“陛下,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殿下愿不愿意当这个太子,也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太子当的快不快活。这岂不是做父亲的过错?再说了,我早就告诉殿下,我叫冯筠,是个教书先生,我没有骗他。” 作者有话要说:毕竟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海子《四姐妹》 78、元嘉草草 赵柳听到冯筠的近乎责问的话语,脸色一下变得深沉,缓缓提醒道:“你再说下去,冯昭都护不住你。” 冯筠之前面对皇帝,心里总是带着点儿怯意。但今天这点儿怯意竟逃得无影无踪,令他满心只剩下了勇气:“就算陛下瞧不起臣,认为臣可恨该杀,那臣也要说。臣爱殿下,不觉得自己有错。臣也和殿下约好,若他日变故陡生,要和他一起面对。” 赵柳冷笑:“花言巧语,巧舌如簧,佛狸年纪小才会上你的当。太子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有什么能耐可以和他一起?” 冯筠闻言叩首:“陛下,臣今日便为此事而来。臣身为亲府中郎将,愿代前瀚海副都护、皇太子殿下北征突厥。赢了是殿下的名声,输了是臣无能。若没有做到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便一日不回京。” “你这算盘打得响。”赵柳笑了一下,淡淡回应,“怕不是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冯筠态度决然:“如果臣做到了呢?” 赵柳看着冯筠,想不出这个少年从哪里得来的自信,夸海口可以做到封狼居胥和勒石燕然。他甚至觉得东突厥灭亡就是这出话本接下来的剧情,贸然准许冯筠回京,恐怕就中了这小子的圈套。他思来想去,扬声道:“东突厥乃我朝心腹大患,倘若你真的做到了你所说的,朕许你公侯之位,亲自迎你入京!” 对于赵柳而言,做皇帝的责任要远远大于一切。如果冯筠能够平定东突厥,使瀚海百姓不再受离乱之苦,他不介意对他大方一些。 “臣谢陛下恩典。”冯筠再次叩首,他拜谢后起身,离开了万春殿。 等冯筠离开之后,冯贵妃从屏风后转出身来。 赵柳侧目看她:“方才冯筠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冯贵妃走到御案旁边,为赵柳斟了一杯茶,她点头叹息,柔声道:“阿粥痴傻数年,不懂礼教,如今闯下大祸,陛下饶他一命已属于仁慈,怎么处置都不算过分。” 赵柳又问:“你觉得苏家那位三娘子怎么样?” 冯贵妃知他还记着赵素衣的婚事,劝道:“陛下,七郎与阿粥正是情浓时候,此时强迫,恐怕会适得其反。依妾来看,七郎的婚事倒不如先放一放,等阿粥出去几年,两人淡忘了再谈,到那时各家都欢喜。” 赵柳默然。 冯贵妃清晨已知晓赵素衣生病的事情,她年少时便和崔嫦相识,两人是手帕交。入宫后心里对崔嫦多有愧疚,对赵素衣十分关爱。她知道赵素衣心高气傲,断然不会认错,再这样下去怕身子会熬不住,于是说道: “陛下,妾今日听闻七郎病了,七郎什么脾气陛下也清楚,长此以往,不仅外臣会起疑,对他的身子也不好。阿粥他又夸下海口,无论是封狼居胥,还是勒石燕然,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他这辈子哪还能回来?就算能回来,时隔多年,情谊早就淡了。陛下何必和现在的他们置气,不如让他们见一见,七郎定会感激,体恤陛下的一片苦心。” 赵柳微笑:“冯娘子,你倒是会说话。” 冯贵妃福身,神情不卑不亢:“不敢。” 赵柳笑意冷淡:“也罢,一会儿找个人去告诉七郎,等他好些了,就让他出宫去见一见冯筠。” 冯贵妃拜谢离开,回到自己寝宫,正好遇上来请安的赵瑜。母子两人一起进入殿内,她支开宫人,悄声叮嘱赵瑜:“再过几天,是你张姨姨和四哥的祭日,你偷偷替阿娘去看看他们母子,记得多烧些纸钱,别让他们太难过了。” “我知道了。”赵瑜垂头丧气地说,“四哥和张姨姨冤枉,连个灵位都没有。那个王纯死得好,他父亲杖死了四哥,祖宗缺德连累后人,也算是报应...也许不是报应,说不准是有人想给四哥报仇雪恨,王纯的父亲早早病死,只好拿他来开刀。” 冯贵妃双手一颤,赵瑜的话令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由王纯的死开始,引出赵润的冤情,再借赵素衣的手除掉一心造反的赵平安。现在赵柳要为部分受赵润牵连的人翻案,当年的崔衡身为大理寺丞,在赵柳的授意下判了不少冤案,肯定会受到波及。有心人借机翻出巫蛊旧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璎死后,受益最大的人除了崔衡,就是赵素衣。如果王纯的死真是有人在为赵璎复仇,早晚都会轮到他。重查巫蛊案,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冯贵妃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她一方面想翻案,一方面又不想赵素衣被连累,悄声叮嘱赵瑜:“你去告诉七郎,最近这一阵让他万事当心,三思而行。” 她见赵瑜不吭声,又道,“你四哥和张姨姨去世时,七郎还小,很多事情他根本不明白。要是让他自己选,未必愿意当这个太子。你不应该因为此事对他生了偏见,再怎么说都是你的弟弟。” 赵瑜知道自己的阿娘和皇后感情深厚,赵素衣是皇后的独子,肯定会被多加关照,但还是忍不住嘟哝道:“阿娘,你偏心。” 冯贵妃眼波温柔:“不是偏心。皇后薨逝前,曾把七郎托付给我和你张姨姨照顾。张姨姨如今不在了,我自然要尽到责任。”她又想到什么,补充一句,“如果有人要给七郎什么东西,让他千万不要收。” 此时的冯筠并不知这些谈话,他和冯昭才走到皇城城门处,就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喊:“中郎将!” 冯筠听出说话的人是陈小郎君,纳闷这小陈为什么不去上班?他转过身,问:“今天不是你当值吗?” 陈小郎君惆怅道:“我阿爹生病了,我请了两天的假回去照顾。” 冯筠道:“那替我向伯父问声好。” 陈小郎君叹息,忽然向冯筠倒起苦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殿下和陛下闹得很不愉快。殿下每日也不见笑,一忙完,就到万春殿外头跪着,哪个也劝不动。这不今早就病了,我告假离开东宫时听说还没醒。之前两天要是中郎将在东宫就好了,起码还能宽慰两句。” 冯筠一下子紧张起来,想去看看阿宝,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闯入宫禁。他喜欢的人被这世间的一重重规则锁在碧瓦朱墙之内,恐一生不得出。 想不久之前,他们还去乐游原放风筝,到如今竟一面也见不到。诸多情感恰如礼泉坊那日的烟花,光华璀璨却也易谢难留。赵七和冯三的故事只能停留在纸上,因为现实之中,他们根本去不了天涯,妄论海角。 冯老师是个穿越者不假,可是他并没有那些穿越者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大事业的心思。从前还有点出息,琢磨着抱一抱男女主大腿,走上人生巅峰。 现在的他是没什么出息的,只想守着自己的月亮,每天快快乐乐就好。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难以实现了。 冯筠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相思如山倒,他拿出藏在身上的那枚白玉印章,郑重地放到了陈小郎君的手心里,哑着嗓道:“你若是有机会,就帮我把它交给殿下吧。” 79、梦里真真 赵素衣做了一个梦,自己变成故事中的赵七,和冯三一起离开了长安。具体发生什么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这个梦很长,仿佛有一生那么久。 他睁开眼睛,发觉嘴巴里满是药的苦味,忍不住蹙眉。抬手将帷帐掀起一条缝隙,看到外面天色昏暗,看样子是要下雨。 “现在什么时辰了?”赵素衣问。 守在床边的几名内侍见他醒来都松了口气,回道:“现在是午时,殿下已经睡了一整天。” 赵素衣慢慢坐起来,脑袋靠着床头,缓解藏红带来的不适。他见仲兰端过一碗热粥,明明是腹中空空,但觉不出半分饿,反倒有点想吐:“吃不下,你帮我拿两块糖。” 仲兰劝道:“昨夜陛下来过,让我转告说,等殿下的病好些了,可以到宫外转转。” “当真?”赵素衣眼中露出光彩,他不再言语,伸手接过仲兰递来的粥,猛地往自己嗓子里灌。那粥很热,将他的舌头烫出两个泡。他又喝得急,手里的空碗还没有来得及撂下,又被呛得咳嗽。 仲兰见状忙捧过碗,一手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殿下慢点。” 赵素衣缓了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仲兰,我要出宫一趟。” 仲兰想要阻拦:“可是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殿下要是想出门,不妨等个晴天。” “钦天监说长安一连七日都有雨,对我来说都一样。”赵素衣又吩咐,“你去帮我备马吧,要那匹青海骢。” 仲兰还想再说什么,但被赵素衣的目光一扫,悻悻地闭上了嘴巴,出门去给赵素衣备马。 赵素衣简单收拾一下,带上两把布伞,牵上那匹雪白的青海骢离开东宫。然而走到玄武门时,看到不远处停着皇帝的车驾,心中一紧,担心赵柳会强令他回去。 赵素衣攥了攥拳,一步一步走向皇帝的车驾。他立在旁边,在满天空的阴翳下,不说话。 这时候,赵柳挑开车帘,递去一只小小的红木盒子。赵素衣打开一看,盒子里放着条崭新的长命缕。 赵柳望着准备出宫的他,目光平静,用父亲那般的口吻缓缓道:“今年端午没有送给你礼物,昨天我去看你,发现你手上的长命缕旧了。晚上抽空编了一条,这不才编好,就听宫人来报说你醒了。我想着你会出宫,就在这里等。” 他说完就扭过头不再看赵素衣,一手放下车帘,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妥协,“去吧,你还病着,记得要早点回来,别折腾自己了。” 赵素衣拿着装有长命缕的红木盒子,朝前走了一步:“阿爹......” “现在知道喊阿爹了?”赵柳再次叮嘱,“到外头散散心就行了,早点回来。”言罢,他命宫人驾车前往甘露殿。赵素衣目送赵柳远去,继续往皇城外的方向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赵素衣跑到魏国公府门外,却得知今日冯筠不在家中,而是陪母亲王氏去了西市。他几乎没有犹豫,骑马朝西市狂奔。 天色随着时间越发昏黑,大风吹着厚重的乌云翻滚天气不好,街道上的行人都急急忙忙往家里赶。他一路避让,时不时左右张望,希望在人群之中寻找到冯筠的身影。 此时,豆子大的雨点已经落下,一切景物都在薄薄的雨烟里朦胧模糊了。他又下马撑起伞,顾不得看路,踩着一汪汪的积水,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偌大的西市里乱闯。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冯筠,他必须要找到他。 赵素衣在经过一间书铺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几句交谈声。一个女声责怪道:“都跟你说要下大雨,还只带了一把这么小的伞......” 另一个声音似是委屈:“我以为带一把就够了,哪知道是小孩用的......” 赵素衣所有的慌乱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全部消失,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举止讲究的赵家七郎,小心地躲开脚下一滩污水,站在了书铺的门外。 在迷迷霏霏的雨中,他心底反复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直到那个人走出来才赋予唇齿念出声。轻轻地,像棉花丝一般的缱绻温柔: “冯筠。” 冯筠怀里抱着“枣庄笑笑生”的几本作品,都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好了。他没有想到会见到赵素衣,恍惚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梦境,突如其来的喜悦令他不知所措,只想过去抱住赵素衣,叫他阿宝。 阿宝这个名字是冯筠的特权,他只有在叫阿宝的时候,才能完完全全的拥有赵素衣。并不是燕国的皇太子殿下,而是他藏在心里舍不得给别人瞧的宝物。 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情,王氏已经听丈夫冯昭详细说了。她本来还想着找个机会点一点冯筠,让他不要再同太子纠缠不清,以免招来祸患。如今一看,太子冒着雨来找,她明白两人的事情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动的。而太子出宫,应该也是皇帝默许,恐怕是来见彼此的最后一面。 王氏想了想,向赵素衣行礼:“殿下,今日雨大,我家中还有事,便先走了。” 赵素衣知道他们没有伞的事情,递过去一把:“夫人,伞。” 冯筠接过来,固执道:“是布伞。” “那就是布伞。”赵素衣对王氏道,“街上积水多,夫人慢走。” 王氏从冯筠手里拿过伞,她看看赵素衣,又看看冯筠,叹息一声,转身走入雨幕之中,给他们留下了长长的时间用来叙话。 赵素衣抬起伞,为冯筠遮挡住下落的雨滴:“和我一起走走吧。” “好。”冯筠抬手握住了伞杆,他的小指挨着赵素衣的食指,“今天见到你,就像做梦一样。我前日听说你病了,现在感觉怎样了?要是难受,我送你回去。” “你这是说什么混账话?”赵素衣前日受了风寒,正虚弱的时候,藏红的毒性再也压不住,令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面对冯筠,强打起精神,佯怒道,“你赶我走?” 冯筠哄他:“不是。你想着我,我就很欢喜。不用...不用特意来见我。” “哼。”赵素衣白他一眼。 冯筠看到赵素衣眼中露出来的笑意,也跟着笑,伸出手一指街边那处贩卖糕点的店铺:“这家的糕点好吃,我带你去尝尝。” 冯筠举着伞的手朝下移动,与赵素衣十指相握。他带着他来到店铺门口,买了满满一纸兜的糕点。因记得赵素衣喜欢吃樱桃毕罗,挑出一块递给他:“你尝尝。” 赵素衣并不想吃东西,先前喝的那碗粥还顶在胃里。只是想到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冯筠,接过樱桃毕罗咬了一口。 “怎么样?” “挺好。” 他们穿过潇潇的冷雨,一路朝西,沿着大街出了金光门,走到郊外那片树林之中。柳叶落尽了,剩下一大把细细的枝条,在风中不停地晃。 冯筠回忆起与赵素衣初见时的那个春天,轻声笑:“你就是在这里放鹰咬了我的鹅,还偷走了我的钱。” 赵素衣道:“我当时就想气一气你,给你点颜色瞧瞧。毕竟你是来给我阿爹当奸细的,我信不过。” 冯筠问:“现在你信得过我吗?” 赵素衣没有直接回答:“你总爱说些废话。” “哪能说是废话呢?”冯筠声音柔和,“从前我不认为人会有下辈子,但我现在特别希望我们能有下辈子...下辈子,我会再次带上我的鹅,你要记得带上鹰,放鹰去咬我的鹅,这样我又能赖上你了。” 赵素衣凝眸看他:“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我不会带鹰,我会直接去找你,告诉你,你喜欢我。” 冯筠道:“说反了吧,不应该是你喜欢我?” 赵素衣点头:“是啊,你喜欢我,不对吗?” 冯筠笑了几声:“没有错,你说得都对。”同时,他留意到赵素衣的步调变缓,意识到他这是走累了。冯筠想让赵素衣歇一歇,又怕他会逞强,思考一瞬,开口道:“阿宝,我有点走不动了。前面有个亭子,我们去那里面坐一会儿吧。” 赵素衣之前在万春殿跪了两天一夜,伤到了膝盖,走的路太远就会觉得疼。他也明白这是冯筠在迁就自己,心中酸楚更甚。分明难过,却不敢表露分毫。他希望冯筠在离开长安之后,能够想起来的都是自己高高兴兴的模样,而不是哭哭啼啼的。 他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好”字。 两人前往亭子内,这亭子好久都没迎来过人,长凳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赵素衣看冯筠手里抱着书本,想让他把包裹书本的油纸撕下来当垫子。 冯筠不同意:“里头的书都是你写的,淋湿了不好。” 赵素衣一听是自己写的糟粕,立马从冯筠怀里抢过,撕开油纸,随便拿了几本铺在了长凳上:“枣庄先生本人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舍不得?你要是想看,我专门给你写一本。” 冯筠闻言,脑子里瞬间回想起什么奇奇怪怪的场景,讷讷道:“不用,不用了......” 赵素衣看冯筠的表情,就知他琢磨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抬腿踹他:“不许想!” 冯筠悻悻低头,神态像只耷拉着耳朵挨训的狗子。他见赵素衣似乎消气了,又道:“阿宝,我现在就是后悔,怎么没有早点遇见你。譬如让我七岁的时候遇见你,跟你一起玩,放风筝、抓蛐蛐、上学气夫子。” 赵素衣道:“你这个想法这辈子是不行了,我们可以等下辈子。我不做太子,你不做将军,投胎到一个小山村里去。我们两家是邻居,我家院子里最好有一棵高高的老树,我会顺着它爬上去看你,朝你丢石头。” 冯筠诧异:“你为什么朝我丢石头?” “我坏。”赵素衣理直气壮。 冯筠又笑起来:“你扔吧,要是你砸中我了,我就追你。” 赵素衣道:“我不太好追,你得多费费心思。” 冯筠侧着头去看赵素衣,忽然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没想到今天会见到你,就先把它交给陈国公家的小郎君了,你记得要向他要。” “什么礼物?” 冯筠想到那方印章所代表的含义,先笑了笑。他见赵素衣一脸好奇,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告诉你,你肯定会喜欢。” “真小气。”赵素衣白他一眼,“礼尚往来,你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冯筠仔细思考:“给我一幅你的画像吧。唐朝时有个传奇故事,有个书生爱上了画中一名叫真真的仙女,日日夜夜对着画喊仙女的名字。久而久之,画中仙女被他真情感动,从画里走出来和书生成了家...要是这事情灵验,我也对着你的画像喊你的名字,没准你会出来见我。” “你叫我我就出来,岂不是显得我很随便?” “那我多喊几声,一直到你来见我。” “油腔滑调。” “但是你喜欢听。” 赵素衣不说话了,头枕在冯筠的肩膀上,打了一个哈欠。冯筠挨着他,脑子里记起之前想让赵素衣和自己私奔的主意,但又很快意识到这个主意是不切实际的。 赵素衣先是太子,然后是阿宝。身为储君,不可能随随便便放下对天下万民的责任。而冯筠自己,其实是沾了死去冯三郎的光,他的恩情还没有还完,也不会丢下冯家父母一走了之。 亭外的雨渐渐小了,露出一轮白纽扣大小的太阳。冯筠才想跟赵素衣再说几个有趣的笑话,一低头,发现赵素衣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 冯筠放轻呼吸,生怕自己会吵到赵素衣。他静静看着,一个人在雨中回忆从前的事情,喃喃道:“对不起,说好要一直陪着你的。” 赵素衣隐约听到了这句话,眉尖蹙了蹙,眼睛微微睁开:“你刚刚嘀咕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以后在长安多写信给我。”冯筠微笑,“你累了就多睡会儿,等快宵禁的时候我叫你。” 赵素衣喝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极易令人犯困。他轻轻“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他在梦中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冯筠,就像刚才设想的那样,他们生在普通的人家,是关系亲近的邻居。赵家的小院子里有棵高高大大的柿子树,他每天都会装两三颗石子,爬上去,讨人嫌地朝住在隔壁的冯筠扔石头。 冯筠瞧着呆里呆气,却每次都能够躲开他的石头。赵素衣便生气:“你每次都躲得这么准,去哪里追我?” 迷迷糊糊间,赵素衣听到另一个冯筠的声音,由远及近,唤他阿宝。 赵素慢慢睁开眼睛,梦中所见的冯筠模样和面前这个渐渐重叠。他脑子里昏昏沉沉,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周围是虚幻还是真实,念了声:“冯筠?” 冯筠松开赵素衣的手:“是我,快到宵禁的时间了。” 赵素衣这才发现雨已经停了,满天都是暮光。他意识到自己终将回到长安,起身整理衣裳。他不愿意说有关于离别的半个字眼,而是和往常一样告诉冯筠:“那我回家了。” 冯筠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再说一声“明天见”,而是改口道:“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知道家在哪儿。对了,这匹青海骢是我给你带的礼物。这次出来的急,给不了你画像,送你一匹马。”赵素衣唇角扬起,弯腰捡起晾在地上的布伞,“阿粥,你再唱一首歌给我听吧。” 冯筠清清嗓子,唱了一首曾在渔阳唱过的歌:“好春光,不如梦一场,梦里青草香。你把梦想带身上,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还有轻风吹斜阳。 “一千年年年花开放,天天好时光。一次人间也匆忙,小风大浪地狱天堂,还有你的灿烂脸庞。开心一刻也是地久天长,痛痛快快向前走决不回望......” 赵素衣听着这首走调的歌,似乎心情都变得愉悦,转身走向密密的树林中。他想,自己和冯筠从这里相遇,也从这里告别,也算是有始有终。 赵素衣抬头望向天空,看到一行行大雁远离长安,向南而去。在淡淡然的夕阳余晖中,他听到自己悄声说:“再见啦,冯筠。” 冯筠立在亭中远远望着,直到再也看不到赵素衣的背影。他低头,用手指在落满灰尘的长凳上写了几个字: “梦里真真语真幻。” 关于书生和仙女真真的故事,冯筠并没有对赵素衣说完。真真最后又回到了她的画里,任凭书生如何呼唤,也不再露面。 而这句词出自金庸的《天龙八部》,所对应的情节是虚竹与西夏银川公主。两人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不知道彼此的样貌,只凭着一腔炽烈少年情意夜夜相会。对于虚竹来说,银川公主是他的梦中的仙女真真,是他的求而不得。 冯筠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和尚,在机缘巧合下遇着了金枝玉叶。 赵素衣便是他的梦里真真,是他的求而不得。 不过,故事中的虚竹又找到了银川公主。 说是求不得,其实也求得了。 冯筠牵起赵素衣赠送的白马,沿着第一次来到长安时的旧路,慢慢走向了金光门。天色在秋风里越发黯淡,寒蝉声歇,一帘晓风残月。 他想,不管是封狼居胥还是勒石燕然,自己总有一天会再回到这里,再回到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伞和布伞这两句出自王慧玲文集《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奇的十九章。 梦里真真语真幻。出自金庸《天龙八部》章节回目词《洞仙歌》 书生和仙女真真的故事详见唐代杜荀鹤的《松窗杂记》 80、远隔岭峤 元嘉初年,十月二十九日秋。大燕辅国上将军、魏国公冯昭率军北上,皇帝于承天门设宴相送。 赵素衣告病没有去参加,在寝殿内慢慢练着字。今日临摹的是晋人王珣的《伯远贴》,当写到最后一句“分别如昨永为畴古,远隔岭峤,不相瞻临。”他不禁停下,怔怔出神,将手中的笔撂在了笔架上。 旁边帮忙研墨的仲兰疑惑道:“殿下,不写了吗?” “不写了。”赵素衣向他说,“把这张字扔掉吧。” 仲兰不懂书画,不过以他的眼光来看,赵素衣这幅字写的十分漂亮。他心里舍不得,道:“殿下写的好看,扔了实在可惜。” 赵素衣摇头:“写的不好,笔锋散了。” 仲兰觉得最近的赵素衣变了很多,他很少发脾气,也很少笑,喜怒皆不行于色,整日沉默寡言,仿佛一夜之间就对曾经喜爱的东西失去兴趣,反倒愿意去遵守以往最瞧不上的繁文缛节。 原因很简单。 冯筠一走,赵素衣就失去了作为“阿宝”的随性。不能离开皇城,也就失去了作为“赵七”的自由。 他只是太子了。 对于朝臣而言,他们希望储君有超越年龄之外的成熟稳重。然而对于仲兰来说,他只知道赵素衣不快活。 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正发愁时,看到桌上放的那本《长安风物志》,灵机一动,道:“殿下,奴婢昨日遇到了天水郡王。郡王说有本书落在了东宫,打算来取,也想来看看殿下,就是怕殿下没有时间。奴婢想着今日无事,不妨请郡王来。” 仲兰并不清楚《长安风物志》是赵宜年送给赵素衣的,以偿还买风筝的钱。赵素衣没有点破仲兰的谎言,温声道:“你去叫他吧。” 仲兰笑着应下,不多时,就带着赵宜年来到东宫。当着仲兰的面,他们都没有提那本《长安风物志》的事情。赵宜年跑到赵素衣的桌案前,看到了那幅新临摹的《伯远帖》。他试着去读,可惜有一些字不认得,连蒙带猜,这才磕磕绊绊地念下来。 赵宜年指了指“远隔岭峤”这一句,抬头问:“小叔叔,它讲的是什么意思?” 赵素衣语速缓慢:“意思是——我们好像昨天才分别,但你已经是过去时的人。我们中间好像相隔了山峦重重,你再不能来看我。” 赵宜年“哦”了一声,他对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兴趣不大,伸手又去翻那本《长安风物志》。其中有一页专门讲了礼泉坊的傀儡戏,他顿时来了兴致:“小叔叔,你看过傀儡戏吗?是不是像书上描述的这样,几根线就能让娃娃动起来?” 赵宜年问完便后悔,他突然想起上次在乐游原上遇到了那两个小艺人,赵素衣似乎不怎么喜欢这种把戏。但说出去的话再难收回,赵宜年只好窘迫地挠挠头。 完整的傀儡戏赵素衣看过一次,还是在博安县时,那个反贼赵郎君编排的戏。他回忆当时细节:“要是遇到手艺高的艺人,几根线就能让木头娃娃动起来。” 说话间,门外有宫人来报,陈家的小郎君今日当值,现已到了东宫。 赵素衣没有忘记冯筠有份送给他的礼物在陈小郎君那里,连忙让宫人唤他来见。 因为是太子传唤,陈小郎君不敢耽搁,火速赶至赵素衣面前。赵素衣先询问了陈国公的病情,得知老人家还算康健后才问:“冯筠说,他有东西让你转交给我。” “回禀殿下,的确有这样一件事。中郎将交给我的其实不是物件,而是两个会演傀儡戏的小孩子。中郎将自己改了出话本让他们演,说要给殿下一个惊喜。” 陈小郎君的话让赵素衣觉得意外,但仔细一想,这种事冯筠似乎也干得出来。毕竟他说要给他一个惊喜,这惊喜不就是不落俗套、意想不到的礼物吗? 赵素衣问:“是什么样话本故事?” “不知道。那两个孩子说答应了中郎将,只告诉殿下一个人。”陈小郎君道,“殿下如果想看,我可以把这两个孩子带进来。” 赵素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赵宜年:“阿貉,你现在想看傀儡戏吗?” 赵宜年点点头,瞬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摇摇头。 赵素衣笑了一下,对陈小郎君说:“那就带进来吧。” 陈小郎君应下,他犹豫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泥人:“殿下,我前天去西市看到街上有卖小泥人的,想着郡王向来喜欢这种小玩意,就买了一个想送给他。” 陈小郎君其实是赵宜年的舅舅。但因多年前的巫蛊案,陈国公府为了不被牵连,在事发不久就与身为太子妃的陈二娘子撇清关系。简而言之,陈国公同二娘子亲缘断绝,不再承认她是陈家的女儿。 赵宜年虽说年纪小,但也不是完全不知事。陈国公府在案件尚未调查明确时将他阿娘扫地出门,心里总归是怨恨的。他对陈国公府没什么好感,不愿意收陈小郎君带来的小礼物,身子还往后退了半步,躲在桌案后头不出来。 陈小郎君见赵宜年如此反应,脸上显出尴尬的笑,拿着小泥人的手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陈池,”赵素衣叫他一声,伸手拿过小泥人,“我先替阿貉收下吧。” 陈小郎君愣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是想对赵素衣说什么话。不过片刻,他又复叹息,微笑道:“臣谢过殿下。” 等陈小郎君暂时离开,赵宜年才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撇着嘴抱怨:“小叔叔,我不想要他的礼物。我不喜欢他,他不是好人。” 赵素衣和陈小郎君有些交情,从前陈二娘子还在东宫时,陈池时不时会来探望。正巧赵素衣也爱往东宫跑,他们年纪相近,一来二去便认识了。赵素衣开蒙,赵柳还让陈池做了他的伴读,两人曾一同气跑过夫子,臭味相投。 只是后来变故突发,赵璎下狱,陈二娘子亦被牵连。年龄尚小陈驰从父母战战兢兢的态度中明白了事态的严重,同时也明白家人为了自保已经舍弃了姐姐。他想不出好办法,就去找赵素衣。他嗓子哭得嘶哑,口齿都不清晰了:“阿七,你帮帮姐姐,能不能向陛下求个情?” 赵素衣答应了陈池,找过赵柳数次,希望陈二娘子能被善待。然而她还是死了,自戕。 从那时起,陈小郎君有意疏远了赵素衣。在赵素衣被册立为太子后,和大部分的臣民一样,他称他为殿下,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 很多事情三言两语不能说清,赵素衣将小泥人撂在桌子上:“陈池只是想亲近你...你既然不喜欢这个小礼物,那我就把它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再拿走。” “嗯。”赵宜年点点头,又趴在桌子边上,抓起一支笔往纸上画画。他对自己的画技颇为自信,指了一个口歪眼斜的人形问:“小叔叔,你看我画的你像不像?” 赵素衣倒吸一口凉气:“你如果说这是山海经里头的妖怪,我还能说一个像字。” 赵宜年不气馁,又指了另一个人形妖怪:“那这个阿爷我画的像不像?” “你在我这里可以说画的是我和陛下。但外人问起来,你一定要说画的是牛头和马面。” 赵宜年的自信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心里不服,拿着画跑到门外去问洒扫的宫人:“你看我画的像吗?” 宫人瞧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勉强恭维:“郡王画的神兽十分英武。” 赵宜年低头瞧瞧自己的画,扁着嘴不说话。 赵素衣见他一脸要哭的样子,转身从身后的博古架取下一摞硬纸壳子,上面画了很多细小的图案,像是拼图。 这是云间玉从渔阳捎带来的南园纸模,在当地销路紧俏。赵素衣已经做了大半。本来想着留下一部分和冯筠一起玩,但短时间内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把这件纸模剩余的零件和完成的部分一起送给了赵宜年。赵宜年得了新的玩具,正新鲜着,也就把“牛头马面”的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找了个僻静角落开始专心刻纸。 赵素衣不打扰他,慢慢走到了窗户边,将窗子推开。今日阳光颇好,恍若初春时节,照得四下里一片明澈。 他抬头望向远去的候鸟,从袖中取出一只铜哨,吹响后不久,一只白色的海东青落到了窗棂上。它已经完全是成鸟的样子,尖利的爪子直接刺破了薄薄的窗户纸。 它以为赵素衣又要给谁送信,和从前一样等待着。 赵素衣伸手轻抚海东青谈不上柔软的翎羽,随即解开它腿上套着的金环:“回家去吧,回到辽东。” 二狗歪了歪头,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着赵素衣,好像在思考他说的话。忽然,它飞起来,随着阳光一起跳进殿内,张开喙去叼他的衣袖。 它邀请他一同离开,到远方去。 赵素衣压下起伏的心绪,轻声道:“我家就在这里。你现在离开,到了辽东正好是春天,暖和。” 二狗又围着他飞了几圈,絮絮地叫,随后拔下一片羽毛当做告别的赠礼。 就在它飞离的瞬间,赵素衣仿佛听到了广远的钟声。 那是大军出发时的礼乐。 原来离别并不像文人描述的那般浪漫,没有新青的柳色和一路莺啼,它只是个普通的秋日。犹如在心中下了场小雨,蒸干的很快,只能从残余的水迹里窥得一点故人踪影。 有些再见说了,只是几个时辰的故事。而有些再见说了,便是遥遥无期。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注定会爱上某个人,也注定会错过某个人。当爱上和错过同时发生,那便是彻头彻尾的遗憾了。 赵素衣放飞亲手养大的海东青,目送它逐渐远去。他望着瓦蓝蓝的天空,白云如崇山叠嶂阻碍视线,又想到那一句: 远隔岭峤,不相瞻临。 81、尺布斗粟 “殿下。” 陈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赵素衣转过脸,看到他领着两个与赵宜年年纪相仿的男孩子。这两个孩子扮成小内侍的模样,像是两条细竹竿被套到宽宽的麻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他们模仿陈池的动作向赵素衣行礼,当头抬起来时,赵素衣才发觉是谢九和王二。 “这么巧?”赵素衣挑眉,近来的巧合令他不得不多心,“冯筠是怎么遇见你们的?他改了什么话本让你们演?” “回殿下的话,”谢九向前一步,答道,“我和王二之前在乐游原卖艺,但天气渐冷,去那边游玩的人也就少了,赚不到钱。我们就去了西市,正好赶上买糕点的冯郎君,他还请我们吃了份中饭。后来路过一家书铺,赶上什么‘枣子先生’的新书开售,冯郎君买了一本。他向我们说,想请我们演枣先生新书里面的一节。” “哪一节?”赵素衣继续问。 “冯三和赵七到鱼山附近剿匪,赵七发现那个匪头是他失散多年的堂兄,被逼良为寇。赵七想不明白什么是善恶对错,冯三宽慰他,还唤赵七为‘阿宝’。”王二道,“冯郎君改了结尾,让我们给殿下看看。” 他这样一说,倒又叫赵素衣回忆起来。冯筠第一次叫他阿宝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屋子里。那会儿窗户下还撂着一把躺椅,靠在上头,一伸手就能摸到夏天的阳光。 冯筠欠儿登一样立在旁边,一次又一次地招惹他。他恼羞成怒,想要揍冯筠,却不小心栽到冯筠的怀里。那姓冯的不仅不道歉,还占便宜卖乖,实在可恶! 不过那个可恶的人已经走了,和夏天的光一样,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够回来。 赵素衣静默片刻,屏退了左右宫人:“演来看看。” 谢九和王二解下背上背着的木匣子,从中分别取出一尺高的悬丝木偶。这两只木偶人五官画的简单,眼睛就是两个黑点,鼻子就是一条竖线。不好看,还有点丑。 两个人准备好需要用的东西,表演开始前,赵素衣唤赵宜年过来看。 谢九与王二躲在简易搭成的帷幕后,控制手下的木偶做出各式各样的动作。只是这出戏的唱词一般,基本和赵素衣写的对话没有区别。 虽说如此,但当他听到那一声“阿宝”,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去想冯筠。想他现在是不是离开了长安,想他冬日的衣裳有没有带够,想他平平安安。 赵素衣正出神,忽然看到代表“冯三”的那个娃娃从怀里拿出一个长条状的小玩意要送给“赵七”。它说:“望你见它如见我。” “赵七”有些好奇地接过礼物:“一枚印章?底下刻的是‘如星’。” “冯三”又道:“对呀,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赵七”将礼物收下,却做出嫌弃哼声:“无聊。” “冯三”笑道:“哪里无聊,你分明很喜欢。” “赵七”的那个木头娃娃明显恼了,也不搭理“冯三”,转身就走。“冯三”便去追,整场故事在一声“阿宝”中结束。当帷幕落下,谢九牵着“冯三”的那只娃娃走到赵素衣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团被红布一层层包裹的东西,“冯三”被丝线牵着,做出和谢九几乎相似的动作,不过他的礼物已经送给了“赵七”,空空的朝前递着一双手,样子十分滑稽。 谢九道:“这是冯郎君让我带给殿下的。” 赵素衣慢慢将红布拆开,看到一枚精美的白玉印章,正面雕刻着一只鹤的图案,底下则是两个四仰八叉的丑字——如星。 这种野狗乱爬的字迹只有冯筠一个人能写,是谁也模仿不出来的。赵素衣把沉甸甸的白玉握在手心,他已经推测出印章是一对,另一枚应该是“如月”,被冯筠带在了身上。 原本温凉的白玉印章被他掌心的热度烘成暖暖一块,赵素衣眼角余光瞥见“冯三”,顶着一张笑脸的木头娃娃仍然保持着笨拙的姿势。恍惚间,他记起方才戏中的台词,仿佛是冯筠本人贴着他的耳朵说:“哪里无聊,你分明很喜欢。” 他的确很喜欢。 “谢谢你们了。”赵素衣收回目光,看了看谢九和王二,“想要什么谢礼?” 两个孩子神情喜悦,彼此间互递了几个眼神后,谢九开口道:“冯郎君给了我们酬金,按理来说不应该再要殿下的谢礼。只是长安寸土寸金,又马上要入冬,希望殿下给我们些钱置办冬衣。” 赵素衣明白这个“置办冬衣”只是幌子,向外间屋唤来仲兰,嘱咐他:“你带着这两个孩子去领趟钱,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人生地不熟,多给一点。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冬衣,也让他们拿着。” 谢九和王二连声道谢,他们开始收拾表演所用的东西。谢九折起“冯三”的丝线,看样子是打算把它重新放回木盒里。许是着急去领赏钱的缘故,他走得急,脚步一乱,瞬间把自己绊倒。“冯三”也和他一起摔在地上,听得一声闷响,胳膊被磕断了一条。 谢九赶紧起身,涨红了脸,为自己的冒冒失失道歉。他随手捡起断掉的木偶人胳膊,扔到了木盒子里。 毕竟是“冯三”的一部分,这个动作让赵素衣有些许不舒服:“那只胳膊你不安回去吗?” 旁边的王二解释:“没事儿。殿下有所不知,这两个傀儡只能演这一出戏,以后有没有用处了,只能改成别的样式。” 赵素衣闻言愣了愣,垂眸看到两只木偶娃娃被分别锁进了狭窄的木头匣子里,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难过。在枣庄先生的故事里,“赵七”和“冯三”说好要一起浪迹天涯,他们不应该被分开,更不应该被关进匣子里,等待着被拆解成另外的人。 赵素衣叫住正要离开的谢九和王二:“你们把这两个娃娃卖给我吧。” 谢九诧异回头,他想了想,解下了背后的木匣子,把它放到地上:“殿下已经帮了我好几次,再谈买卖不太合适了。要是殿下喜欢这个娃娃,我可以赠给殿下。” 王二见状,也解下后背的木匣:“我也一样。” 赵素衣说了句“谢谢”,等谢九和王二告辞离开之后,才弯腰打开两只木匣,从里面把“赵七”与“冯三”抱出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剪子把这两个娃娃上头的丝线一根根拆下来。然后又找了些工具,一点点去粘“冯三”断掉的胳膊。 “阿貉。”赵素衣发现赵宜年一直在旁边瞧热闹,心里头略放松了些。他想和他多说说话,小声问:“你觉得刚刚那出傀儡戏怎么样?” 赵宜年摇摇头:“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 赵宜年想也没想:“我看不明白,所以觉得不好看。”他托着腮,出神道,“要是下次还有傀儡戏,我想看《白雪公主大战共工》。” 这离谱儿童故事的名字赵素衣听着耳熟:“白雪公主和共工大战至宇宙边荒,大道都磨灭了?冯筠给你讲的,嗯?” 赵宜年道:“冯哥哥讲故事好听,比刚刚的傀儡戏好听。” 赵素衣把“冯三”的胳膊贴了回去:“你叫我叔叔,叫他哥哥是个什么道理?” 赵宜年吐吐舌头:“那我怎么称呼他?我听小叔叔的。” “你也叫他叔叔,不过他比我大几岁,你要加个老字。”赵素衣莞尔,“你以后见到他,要喊他老叔叔。” “记得了。”赵宜年又问,“我听冯娘子说老叔叔出门打仗去了,小叔叔,你知道这个白雪公主故事的结局吗?” 赵素衣眼前全是冯筠给穗儿讲故事时眉飞色舞的模样,他没有听完《白雪公主大战共工》,沉思了片刻,张口胡编:“你老叔叔说,这个白雪公主在战胜了共工之后,回到大地一看,发现天的裂缝被女娲炼石补好。 “不过女娲遗留下了两块石头,日久天长,那两块石头渐通人性,某天偶然遇见一僧一道,它们听他两人讲述万千繁华,便动了凡心,央求和尚道士带它们到人间看看。和尚与道士把它们变作两枚白玉印章,投入红尘。印章落到了两户人家,一家姓马,一家姓肖。这两户人家各有一个孩子,姓马的那家,孩子绰号没头脑,姓肖的那家则叫不高兴。 “这其中还涉及到一件旧事。没头脑和不高兴原本是天上的神仙,一个很有头脑,一个非常高兴。不知怎么互生情愫被天帝知晓。天帝一怒之下将他们打入凡间,并取走了他们的头脑和高兴。如果他们这一世还互相喜欢上,天帝就既往不咎,允许他们在一起。如果不能,则要留在凡间做七世的苦、互相折磨......” 赵宜年默默地听,直到晌午时冯贵妃遣人来叫他回去。饭后赵素衣有午睡的习惯,众人收拾好内室,点上一炉他惯用的沉光香后掩门离去。 窗户下的尘埃在浅淡的阳光里飞。 它们每一粒挨得很近,细看却又保持着距离,彼此都是孤孤单单的在阳光里飞。 赵素衣坐在床边仔细端详两个丑娃娃,它们模样简单,和“惟妙惟肖”这个词半点关系也不沾。他抬手摸摸“冯三”的脸,这只木头娃娃不会给他任何的反应,它只是笑,呆板地笑。 他心里瞬间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感觉,空落落的。像是初升的新月,一大半都被夜色吞得不见,只余下一弧小小的自我茫茫发光。 那本该在和冯筠道别的下午、本该在听到大军离开长安时的钟声而产生悲伤情绪,因为这两个木头娃娃,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来,如同汹汹的潮水。 他要被淹没了。 赵素衣把两只木头娃娃抱入怀里,各拉起它们的一片衣角,他隐约记起有册话本上说,某地婚礼有个习惯,是将新人的两片衣角系在一起。前一阵冯筠送他大雁,两个人什么礼仪都做了一遍,唯独漏了这一节。可是因他在哭的缘故,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几次,绑出一个丑丑的疙瘩。 赵素衣想重新绑一个好看的,但这个疙瘩已系成死结,没有办法再解开了。 他更加难过,这个礼节不知何时才能和冯筠补全,“赵七”与“冯三”有这个机会,却被自己搞砸。 赵素衣把两个娃娃放在床头,起身找出一根红色的窄发带。他在“赵七”和“冯三”衣角相连的地方,用这根发带打了个漂漂亮亮的同心结。 其实,赵素衣是有机会和冯筠远走高飞的,就是他们告别的那个下午。两个人大可以骑着青海骢,逃离长安这座恢宏的万邦之城。此后山高水阔,白马西风,再也不会有什么阻碍他们在一起。 赵素衣曾动过这样的心思,也羡慕话本中描述的卓文君与红拂。她们做出世间里最不屑的私奔举动,但有一腔无畏无惧的勇敢,爱与恨皆干净利落。 只是,赵素衣见过被洪水淹没的人,见过为了一些药丸子放弃自我尊严的人,见过在贫病交加中挣扎的人。对于他而言,太子不仅仅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而是责任和信任。他不能因为冯筠便抛下定邦安家之职,辜负供养他数年百姓们的信任。 他最后还是选择留下来,虽然这个决定会让他陷入极度的矛盾和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素衣哭得累了,头也一跳一跳的疼。他不舒服,慢慢躺在床上,面向墙里蜷缩起来。一只手抓着两个木头娃娃之间的同心结,另一只手拉过被子盖住全身。在浅浅的熏香里,他闭上眼睛,喃喃道:“不分开了......” 赵素衣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仲兰在门外唤他时才醒。一睁开眼睛,不仅头疼没有丝毫缓解,还觉得胸口发闷,有些透不过气。 他下床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进来。一抬头,这才发觉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了半轮晚照的夕阳。 赵素衣倚在窗边缓了缓精神,整理好仪容,伸手推开殿门。仲兰看到他:“殿下,吴王来了。” 吴王赵琛,行六,因生母早亡,被送养给小张氏,得了个小名叫“寄奴”,寄养的寄。自巫蛊案发生后,赵琛屡次上书为小张氏与赵璎求情,在定案后甚至用“不父不君”这样词来斥责赵柳的专断。 赵柳厌烦赵琛,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平日里,赵琛和赵素衣基本没什么来往。无事不登三宝殿,赵素衣问:“六哥说因为什么来找我了吗?” 仲兰左右顾盼,压低声音向赵素衣耳语:“吴王方才偷偷告诉奴婢,赵庶人自尽前曾和他见了一面,手中有封她留下的信,内容关于一件旧事,要交给殿下。” 赵庶人,是早已死去的高阳长公主。 82、五蕴炽盛 “信?” 高阳长公主临终前的书信,再加上是赵琛前来,赵素衣隐约猜到这件旧事是和赵璎有关。他头疼得厉害,闭了闭眼:“仲兰,请吴王进来。” 很快,仲兰引着一名紫杉年轻人进殿。他没等赵素衣说话,忽然屈下双膝,向他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颤声道:“殿下!臣恳请殿下相助!” 这一下来的突然,赵素衣愣了一瞬,弯腰去扶:“六哥,是什么事情?” 赵琛没有起来,他望着赵素衣,神色颓然,从怀中掏出一封满是揉痕的信件:“姑姑自尽前见了我,她说,关于四哥的事情她知道一些内情,反正她就要死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但事关重大,只好写成信件交给我。她还叮嘱我,看完之后,一定要转交给你。你身上的毒其实是,其实是......” 他说到此处,声音渐小,最后闭口不言。 “你先起来。”赵素衣将赵琛扶到座位上,他打开那封破破烂烂的信,只见上头写着: “展信佳。当年赵柳篡位陷害哥哥,更借着铲除乱党的名义大肆诬奸同哥哥交好的官员。二嫂嫂瞧不下去,多有阻止,这才救下很多人的性命,只是他们大都数被贬谪出京。如此过了多年,赵柳立了四郎做太子,四郎的阿娘出身燕郡张氏,名门望族,曾经和哥哥十分交好,对哥哥相交的官员也多有帮助。赵柳心思狭隘,在他的眼中,燕郡张氏的一举一动都算是大不敬。 “不过要动燕郡张氏,四郎这个太子就当不长久。赵柳那会儿还算有点微末良心,顾念父子情分,没寻个借口将燕郡张氏满门抄斩。只不过后来,赵柳跟二嫂嫂有了七郎,情况就变了。 “七郎一出生,赵柳就大赦天下,并封他为衡阳郡王。七郎一岁半,赵柳又封他陈王。等七郎五岁时,已经身兼了数个官职头衔,若再进一步就是太子。不久,赵柳又把一直养在二嫂嫂身边的四郎遣走,更是说明他有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二嫂嫂聪慧善良,和赵柳这么多年,也已然看透了他这坏胚渣滓的本质。她同我说,四郎是个很好的孩子,也会是个很好的皇帝。小张氏又与她情谊深厚,她并不想和他们争。二嫂嫂当时计划是带七郎离宫,几经周折,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让赵柳同意。只是那个伪君子崔衡听了不大乐意,进宫来见二嫂嫂。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话,当晚二嫂嫂就犯了心悸之症。 “二嫂嫂身体不好,她之前和赵柳的那三个孩子,未满一岁,都是心悸而死。很多太医来给二嫂嫂医治,只是这病是二嫂嫂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又因为生下七郎,一直没有休养好,众多太医也没能救她回来。 “也就是二嫂嫂去世的这个当口,四郎被他宫里的宫人揭发行巫蛊事诅咒二嫂嫂。赵柳本来就是个渣滓,一听这话,不分青红皂白先抓了四郎。他底下那些狗腿子官员一看他这般态度,也就对四郎的宫人严刑拷打。许多人挨不住,胡说了很多罪证出来,其中有一条直指燕郡张氏。 “渣滓赵柳将四郎的案子交给伪君子崔衡主审,当年证据不足,不能定了四郎的罪。天晓得这个伪君子早有预谋,七郎他喜欢樱桃毕罗这种点心,做的好的,除了我和小张氏,便只有这姓崔的家中厨娘。崔家一门都沾了二嫂嫂的光,他家娘子女儿时常会进宫。我想,这个崔衡一定早早琢磨出一条毒计,他自己个儿给七郎下毒,到时候再冤枉小张氏,好让七郎做太子,他也跟着一步登天。 “老天爷忒不长眼,七郎第一次毒发的时候,偏巧赶上巫蛊案。以赵柳这个渣滓的心思,未尝猜不出此事。放着真正下毒的人不抓,偏要找燕郡张氏的晦气。崔衡狗仗人势,借着此事将燕郡张氏和哥哥从前交好的官员杀了个七七八八。这件案子与其说是巫蛊案,倒不如说是哥哥那件冤案的延续,他们是真的不让哥哥活。 “至于四郎,赵柳这个东西判了他八十杖,流放瀚海。崔衡和钜鹿郡公沆瀣一气,遣人直接打死了他。四郎虽然不是太子了,但也是赵柳的儿子。按理来说,打死他的那个官员应该被严惩,可结果只是被贬到荒僻地方做小官,儿子王纯还能进入户部。可见四郎的死,也是赵柳那个东西默认。 “燕郡张氏的张晓侥幸不死,他找到了我,也找到了一些被赵柳残害的官员家眷,以及平安。我们都恨毒了赵柳,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碎尸万段。我之前一直想找机会将把赵柳杀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让赵柳活着似乎更好,他那么在意七郎,我要把七郎杀了,叫这渣滓生不如死。或者,让他自己把七郎杀了,一辈子愧疚难当,痛苦万分岂不更妙? “但是七郎待我很好,我每次都狠不下心杀他。有次我差点成功,又心疼七郎,又觉得自己对不起二嫂嫂,后悔很久。我同平安说了这些事,他安慰我,二嫂嫂她是个好人,七郎也是个好孩子。我送七郎去见他阿娘,还能报复赵柳,算不得做坏事。他还说,现在奈何不了赵柳,父债子偿,也不算违背天和。 “平安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他和...盯上了王纯,也就是打死四郎那个官的儿子。反正王纯都要死了,我就去找他办了一份假的户籍。平安告诉我,他和...会杀了王纯。王纯曾是七郎的属官,七郎不会无视他的死因,一定会调查。只要七郎查,那么他就要倒大霉。 “我这个人向来直爽。七郎说平安杀掉采玉,把我的把柄交给水碧,叫我去死。我当时气愤,可后来仔细一想,平安他向来聪慧,明明可以一声不响走掉,为什么会选择杀了采玉害我,之后散播谣言搞得人尽皆知,让七郎卷进来?思来想去,采玉一事的真凶应该另有其人,应该是张晓吧。他对我赵家多有怨怼,怎么可能真心帮助? “既然他想叫我死,我也不会再为他遮掩。一开始王纯那件案子谁都可以查,唯独七郎不可以。他若足够聪明,就会知道赵柳是个该死的人渣混蛋,到时候父子之间必生嫌隙。依照七郎的性子,肯定会想办法去找当年的卷宗,这一翻就会翻到他亲舅舅、伪君子崔衡头上。平安和张晓虽然损失部分人手,但他们就是要让崔衡赵柳一手扶起来的太子,对付这两个天杀的王八蛋,看这两个王八蛋难过痛心。 “可惜赵柳那个大王八蛋,不知怎么竟起了疑心,将为哥哥旧部申冤的事情揽了过去,他不让七郎经手此事,还得了个自省的美名,害我们棋差一招。不过没关系,我就是要光明正大的跟七郎说:赵玥,你阿爹和舅舅同流合污,害死你的哥哥。你的太子之位,是踩着你哥哥和燕郡张氏的尸骨才登上来的。你之前朝我讨要公道,现在轮到我问你,这个仇你报不报?” 高阳长公主写到最后,字迹越发潦草,给人一种疯癫之感。赵璎的巫蛊案存疑,但赵玥这个名字的的确确是被诅咒过的。她之前嫌不吉利一直避着不叫,如今写出来,可以说满足了心里的阴暗面,盼着赵素衣早早死了,好让赵柳余生痛苦。 这封信漏洞颇多,很多地方前后矛盾,与事实不符。赵素衣看完,就知道高阳长公主说的话不能全信。如果崔衡真的想一步登天,不会选择藏红这种毒药。除了无解,还会留下一个极大的隐患。当初在博安县,谢九一个孩子,就能凭借藏红制住赵素衣。 他思考片刻,不难猜出高阳长公主便是始作俑者。驸马与孩子的死对她打击过大,虽然表面还是那个和顺可亲的姑姑,但内心深处早已变得扭曲,一面想杀了赵素衣报复赵柳,一面又顾念亲情。连她自己在后文也说,曾有次险些成功。 高阳长公主下了许久的毒,到头来却冤死了小张氏,给巫蛊案添薪加柴,将数年前被崔嫦保护的赵润旧部害死,可见老天爷确实不长眼。 而高阳长公主写这封信的目的,也不是她自己说的那般“光明正大”。几乎和王纯案一样的手段,是种放在台面上的阳谋。 赵琛见赵素衣拿着信纸发呆,唤了声:“殿下?” 赵素衣偏头看向赵琛,眼神中有些许的迷茫。他明白自己这位六哥在琢磨什么,无非是想让他选择与阿爹和舅舅决裂,重审当年的旧案。 如果高阳长公主在巫蛊案的情节上没有撒谎,崔衡犯的就是祸及满门的死罪。赵素衣要是想为赵璎申冤,就必须杀死他的亲舅舅,逼迫他的父亲。这样一来,也正合了赵平安他们的计划。 可是,赵璎和张氏全族,还有那些再次被冤枉牵连官员,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赵素衣觉得自己并不像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而是更像某种物件。阿爹拿他做皇城里的太子;舅舅拿他位极人臣;姑姑、堂兄、六哥拿他当复仇的工具。 他十六岁,前十五年活得虽有波折,但也算顺风顺水。活到今年特殊了些,将之前没体会过的伤心难过皆体会了一遍。 俗话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赵琛见赵素衣久久不言,只得起身告辞:“臣明日再来。” “六哥。”赵素衣回过神叫了赵琛一声,他递给他一盏灯笼,“外面天要黑了,你先拿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伏笔收回 83、上蔡苍鹰 天□□晚,夕阳沉在星星下头,远方一片酡红了的云霞。赵素衣趁宫门还没有下钥,手提一盏微黄的灯前往太极宫西面的掖庭。 掖庭有一处地方名叫“永巷”,专门关押犯了罪的宫人。赵素衣贿赂了把守在外的守卫,踏进一座荒草丛生的旧庭院。屋上原本覆有浅绿的琉璃瓦,长期无人打理,多有破损,东南角更是破了个大洞,隐隐听得到风往屋中吹的声音。 他推开那扇掉了一半的门板,借着一点萤火似地灯光,向里头的一个人影道:“芳阿婆。” “陈王。”芳阿婆席地而坐,她半边身子靠着墙,也不行礼,目光呆滞地望向窗户的方向,“我一个瞎眼的老太婆,一介罪人,有什么好看的?陈王还是不要再来,免得沾上晦气。” 赵素衣缓步来到她身前,将灯撂在旁边照明。他原本想坐,但一瞧满地的灰尘,便蹲下来:“我要问你一件事。” 芳阿婆道:“陈王,我已经向你说过许多次。殿下和小张氏以巫蛊毒药谋害你和皇后,犯的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过。” 她是唯一还在世的旧东宫宫人,被关押在永巷数年,整个人都精神都不太正常。有时说起话来也透着一股子幼稚痴傻,满嘴胡言。 赵素衣不与芳阿婆计较,像之前几次那般拿出鱼符给她看:“我在九年前被皇帝阿爹册立为皇太子,你为什么还唤我陈王?既然赵璎犯下满门抄斩的大错,你为什么还叫他殿下?” 芳阿婆的面色霎时惨白,她抱着自己的头,满脸痛色,身子挣扎一般朝后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以往她受刺激发疯,赵素衣都会默默离开,以免加重她的病情。但今天他没有走,而是继续说:“芳阿婆,你刚刚在说谎。高阳长公主因为给我下毒的事情,被陛下推到闹市斩首了。” 芳阿婆与外界不通消息已久,闻言大喜,一双手胡乱抓着周围空气,叫道:“陈王没有骗我这老婆子吧!赵烨死了?老天爷开眼,让她这个贱人恶有恶报!” “芳阿婆听到高阳长公主的死讯,像是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忽然,她似乎回忆起什么极可怕的事情,慌道:“陈王,陈王!小婉要被勒死了,你救救她,看在她那么喜欢你的份上你救救她!你跟陛下求个情,不要让那群奴婢用弓弦勒死她。你身上的毒不是她下的,是高阳那个小贱人,是她,一定是她!她骗了我! “小婉剪了陛下赐给她自尽的白绫,将那几个看管的太监也打了一顿。她没有做过那些恶事,自然是不肯承认的。陛下不高兴,就要勒死她。陈王,我求求你,你去跟陛下求个情......!” 说着,芳阿婆跪倒在地。她双目已渺,不知道赵素衣具体在什么方位,只是胡乱叩头。 芳阿婆看着小张氏从小长大,后又随她入宫。在神志不清之际忘却了礼数,喊起了小张氏的闺名。赵素衣听她一声声念着“小婉”,觉得自己的脖颈也似乎被弓弦勒紧,胸口一阵闷痛。 他扶起芳阿婆:“阿婆,今年是元嘉初年。” 芳阿婆仍然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抓着赵素衣的手臂,低声哀求:“陈王,你再去看看你哥哥,千万不要让他被宗正寺和大理寺带走。那里头的人会逼他认罪。你哥哥心高气傲,没做过的事情,宁可被打死了也不会认。陈王,你千万不要让你哥哥背上不忠不孝的千古骂名。” 赵素衣看着她无神的双眼,他沉默了很久,再一次重复:“阿婆,今年是元嘉初年。” 芳阿婆终于听到了这句话,她一愣,呆呆地张着嘴巴,从牙缝里挤出很小很小的声音:“元嘉初年是什么时候?” 赵素衣回答:“是我当太子的第九年。” 芳阿婆大叫一声,身子一歪,瞬间跌倒在地。她趴在冰凉的石砖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凄凉笑声,像是老乌鸦在嘶哑地叫。随即又哭,像是一架老风箱在呜呜地响。她翻个身,毫无神采的眼睛大大睁着:“陈王明鉴,殿下和小张氏以巫蛊毒药谋害你和皇后,犯的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过......” 赵素衣见她恢复成最开始的样子,又说起“满门抄斩”,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将她搀扶起来,柔声道:“芳阿婆,谁教你说的这句话?” 芳阿婆未料到他会有此问,支支吾吾:“一个姓赵的疯子。” 一个疯了的瞎眼老太婆说另一个人是疯子,这件事透着几分滑稽。然而赵素衣是笑不出来的,他借着灯光,用帕子一点点擦着芳阿婆脸上和身上的灰尘:“是谁?” 芳阿婆神情呆滞,摇头不语。 赵素衣又道:“婆婆,高阳长公主死了。” 芳阿婆一怔,继而拍手称快:“死的好!”她右手向前,摸到了赵素衣手腕上的长命缕,“陈王,你那个姑姑不是什么好东西,早该死了,你不必为她伤心。小婉和四郎才是真心待你,你这一条长命缕就是小婉和崔家娘子一起编给你的,希望你可以健健康康长大。还有四郎,有次陛下允许宫人离宫看花灯,陈王你也跟着溜了出去。你跑了三天,四郎也在外头找了你三天。你不能让他们受了旁人污蔑,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赵素衣看着芳阿婆无神的双眼,记起她是在得知小张氏和赵璎的死讯后哭瞎的,之后没多久人也疯了,只会嘀咕“满门抄斩”这一句话。 赵素衣神色平静,像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去做什么样的事情。他之前有着很大的抱负,想着改变话本,使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快乐与自由。而当命运如山压来,却是半点不由己。 他对芳阿婆说:“好。” 昏黄的灯火下,芳阿婆握了赵素衣的手,忽然感觉他的手掌比记忆之中大了很多。她蹙眉,又去摸赵素衣的脸。 赵素衣没有躲开,他轻轻地说:“阿婆,现在是元嘉初年。” 芳阿婆犹如自梦中惊醒,她收回手,眼睛里不停留下泪水,喃喃道:“元嘉初年,九年...原来陈王已经长大了,和殿下一样的年纪。” 她的话如同一根尖尖的针,朝赵素衣的心里刺了一下。他觉出痛来,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见了芳阿婆在灯火里的影子,瘦瘦小小的一团。九年的时光对这位老人多有折磨,钝刀子一样慢慢割着她脆弱的身体,如今她已是风烛残年,却也得不到半晌安闲。 赵素衣久久无言,他捡起地上的灯:“婆婆,我明天再来看你。” 芳阿婆闭口不答,倚墙而坐,一双眼浑然无神地看向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 赵素衣离开芳阿婆的住处,深秋的风很冷,穿过长长的甬道,直接打到他的身上。手里的灯笼被吹得一歪,里面的烛火“噗”一下熄灭。 永巷里是没有灯的,赵素衣伸手扶住身侧的宫墙,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朝外走。他害怕这样的环境,心跳得很快,几乎喘不过气来。 茫茫的黑暗中,赵素衣隐约看见了赵璎的身影。同样是九年的时光,他成了大燕的太子,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风光无限。而他的哥哥则朽成了一堆白骨,连被祭拜的资格都不允许有。 同样是十六岁。 赵素衣不由自主加快脚步,追上前唤了声:“哥哥!” 等靠近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棵枯死的树。 他到此时才明白,往事果然不可追。有些人就如流星西去,短暂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回来。 赵素衣慢慢走出永巷,仲兰就在外面等。他借着灯火,看到赵素衣步履踉跄,脸色极差,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摔倒的模样,赶紧过去搀扶,这才发觉他身上都是冷汗,担忧道:“殿下!” “没事,咱们回去。”赵素衣抬眼看他,“风寒而已,等下煮碗姜汤喝就好了。” “殿下......”仲兰本想劝赵素衣让医官来瞧瞧,但一看他那种郁郁的眼神,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仲兰呆了呆,声音都放轻了很多,安抚般说道,“好,奴婢这就带殿下回去。” 东宫距离掖庭很远,两者间隔着一片庞大的太极宫,一行人紧赶慢赶才回到东宫。 仲兰煮了一大碗姜汤给赵素衣,姜汤味道辛辣,他想着他不喜欢,特意准备了几块糖。 赵素衣刚喝两口就感觉反胃,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拿出怀里压制藏红毒性的药吃了两颗。 仲兰知道他难受:“殿下,要不给小冯将军写封信吧,你跟他说说话。” “嗯。”赵素衣坐到桌案前,铺开一张信纸。仲兰磨好墨便退到旁边,不影响他写些体己话。 赵素衣确实有很多话想要对冯筠说,想把最近遇到的事情都告诉了。但这些都是不好的事情,他又不想让他担心,拿起笔犹豫良久,最后只写了下寥寥几字: “一切安好,勿念。” 赵素衣写完后,一道浅而薄月光落在了未晾干的字迹间。他抬头去看窗外的月亮,小小的一弯,形状像是有一点火星子溅到了深颜色的布,被烧出来的那个不规则的孔洞。 赵素衣望了片刻,胸口忽地一疼,仿佛是绵长的相思依照天上月亮的形状,在心上也烫出一个小小的洞。他又转头,发现赵七和冯三的木头娃娃在灯烛光与月光中相互依偎,一根明红的同心结将它们系在一起,似乎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在漫长的秋夜里,赵素衣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 他睡得很早,只是睡得不安稳,数次从梦中惊醒。梦的内容大部分都记不清,一会儿是万春殿前的那棵枣树,一会儿是风筝和草蚂蚱。 赵素衣熬到天亮,起身前往大理寺。国史编写至赵璎的部分,他打算以此为借口,借调出一部分当年的案卷。 赵素衣走到半路,在皇城中遇见正要去两仪殿议事的崔衡。 崔衡相较赵柳还要大上几岁,两鬓已显出斑斑的白。他早年随着赵柳东征西战,在雁门关前被前朝守军一箭射中右腿,没有及时得到救治,自此成了个瘸子,平时都拄着一根拐杖。 崔衡应该算是赵素衣的第一任老师,那本快被翻散架的《论语》便是他赠给赵素衣的,扉页处还题了“勉之”两个字。 大概是嫌这个词太严肃,小孩子不会喜欢,他还在旁边画了一只小兔子。 崔衡见到赵素衣,先按照礼节称呼他为“殿下”,随后见四周无人,又道:“七郎,我听说你生病了。等过几天你好些了,咱们一块儿到西郊打猎去。我新得了一只苍鹰,身形矫健,到时候让你看看。” 84、黄台之瓜 赵素衣思绪很乱,在他的印象中,崔衡的官声一直很好。他在担任大理寺丞时,曾有位农家女子拦下他的轿子,状告宣平侯以女子家人性命要挟,逼迫她做妾。 宣平侯和魏国公冯昭一样,是赵柳从小到大的好友,崔衡还是依照律法将宣平侯收监调查。此案最后以宣平侯被削爵、逐出长安告终。 这件事在当年闹得很大,就连年纪尚小的赵素衣都有耳闻,还专门去问过崔衡:“舅舅,你打算怎么处置宣平侯?” 崔衡告诉赵素衣:“当然是依法处置。无论他是谁,是何种地位身份,犯了错就必须得到惩罚。那些受到压迫欺辱的人已经很命苦,如果我不肯帮忙,他们很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因为这句话的缘故,赵素衣一直不愿意相信崔衡会构陷赵璎。 崔衡观察赵素衣的神情,问道:“七郎,你有心事?” 赵素衣一点头:“有。” 崔衡侧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大理寺:“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赵素衣注视着崔衡:“阿爹让我主持重修国史的事情,过来找几份旧案的卷宗。” 崔衡身为中书令,清楚现在国史修到了哪一节。他投出太息般的眼光,轻叹道:“赵璎?” 赵素衣没有否认:“是。” 崔衡沉静不言,他与赵素衣对视片刻,忽然微笑:“七郎,舅舅要告老还乡了。本来我打算和你到西郊去打猎,那会儿再告诉你这个消息。之前我给你阿娘的乳母寄过钱,就是想让她帮我在南园附近置办一套宅院,没成想竟被误会勾结反贼,闹了好大的乌龙。” 他语气随和,“七郎,我这一走,你在朝中再无倚靠,日后万事小心。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问问钜鹿郡公王瀚。虽然他受到了王纯与王振两件案子的影响,声势大不如前,但必要时能帮你拿个主意。 “不过你表兄今年中了探花,他听闻南园的梅花很漂亮,想去看看。七郎,一切事情,不如等梅花谢后再说吧。” 他的话语中似乎另有涵义,赵素衣正欲再问。崔衡却已俯身下拜,在一名老仆的搀扶下离开。 赵素衣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叫声“舅舅”,但这两个字像是被秋风给吞了,只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半点声音。他立在大理寺外,望着崔衡稍显老态的背影。那木质拐杖一下下落在青砖上,在寂寂的清晨中,发出“叩叩”的轻响。 崔衡的背影渐渐看不见了。 赵素衣转过身走入大理寺内,以重修国史的名义,将赵璎巫蛊案的案卷悉数借走。他在寝殿内独自翻看这些案卷,它们被尘封多年,不仅沾满了尘土,纸页也都变得泛黄脆弱,像是一片片干枯的树叶,稍微用力就会碎开。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它们,第一册是记录的是旧时东宫宫人的口供,里面不少人是不认字的,因家中贫苦,不得已净身入宫。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太会写,只在纸上画了个圈,圈后还有个红色的手指印。 这个红用的是朱砂,颜色早已在时光中黯淡,透出一股沉沉的死气。 这些供词都在说一件事,赵璎出于嫉妒,借口小张氏患病,从宫外寻了位云游方士看诊。那云游方士的真实身份是名巫师,精通厌胜巫蛊之道。在他的指点下,赵璎准备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偶,在它们背面分别写上崔嫦和赵素衣的名字,再刺入四十八根银针,最后埋入地下。 这两个娃娃在光天殿廊外的茶花下被发现,成为定罪的主要物证。 赵素衣正在翻看,仲兰从外面进来。他步履匆匆,双手捧着一只红木的方形盒子:“奴婢方才按照殿下的吩咐,悄悄带了两名信得过的太医去探望芳阿婆,等赶到了却发现芳阿婆已经亡故。她是昨夜去的,身上没有外伤和被毒杀的痕迹,是急病导致。” 赵素衣的眼前浮现出昨日离开永巷时那位老人的模样,恍惚觉得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垂下眼眸,低声说:“安葬了吧。” 仲兰道:“还有一件事,奴婢回来时遇到了崔相公。他有一件东西要呈给殿下,说殿下一看便知。” 赵素衣拿过仲兰递来的木盒,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案卷,以及一封崔衡的亲笔书信。 崔衡的隶书写的很好,每一笔都落得沉稳大气。他在信中言道:“我为官多年,盛名难副。很久之前,我因一念之差,欠下了一笔恶债,导致百人蒙冤,千人离散。每每想来,只觉愧疚难当,夜不能寐,实在折磨。《楞严经》言:‘以人食羊,人死为羊,羊死为人,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啖,恶业俱生,穷未来际。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一切恶因应得恶果,是非对错早有定论,无须多言。有人来向我索债,我还了就是。吴王性戾,不可相信,我若将证据交给他,一些朋友必定被诬下狱。如今有殿下为先太子平反,这再好不过。只是近些年我树敌颇多,注定不得善终。死前望殿下缓缓行事,待故乡南园梅花开后,再将证据公之于众。 “我这一去,殿下定要万事小心。也请殿下记得,慧极必伤,强极则辱的道理。眼下王纯死了,间接害死小张氏的高阳长公主死了,如今我也面临牢狱之灾,情势大坏。殿下可以趁我辞官回乡的这段时间,以退为进,找到幕后主谋。不论他是谁,勾结反贼犯下诸多业障,就是死罪。 “殿下心慈,不必为我这罪有应得之人感到可惜。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善恶变化,追逐所生,道路不同,会见无期。” 赵素衣看罢这封信,又拿起那册薄薄的案卷。他一打开,赵璎的字迹便映入眼帘。苏三娘子曾说,赵素衣的字是一派光风霁月,笔画里有磊落的君子风骨。 她不知道,赵素衣是向赵璎学的。赵璎的字相较于赵素衣,更显清俊挺拔,如翠峰叠嶂,天骨遒美。 他说:“大娘子病重,宫里的太医开了很多帖药也不见好。我担心大娘子,于是从宫外请了位颇有名望的郑大夫,让他来瞧一瞧。郑大夫说,大娘子是先天不足,多年不愈已成沉疴,药石罔效。我阿娘得知了这个消息,伤心之下开始翻阅各种民间杂书,希望从里面找到什么偏方能治好大娘子。 “她从一本《方术大全》里面找到了一个转换气运的办法。需要准备一只娃娃,在娃娃背面写上施术者的名字,再用白布裹好。每一层白布上都要写明心中愿望,这样裹上六层后,把这只娃娃埋入地下,静置半个月后取出焚烧,这样就能完成仪式。 “我知道了这件事,就让阿娘准备了一大一小两个娃娃。大的是我,小的是她。这样我们两个人把好的气运转给大娘子,大娘子也许就能够痊愈了。我不知道这两个娃娃怎么就被钉上了针,我和阿娘的名字都被抹掉,换成了大娘子和七郎。 “我有时候确实会嫉妒七郎,但我见他日渐长大,心里亦觉得欢喜。我并没有害人的心思,所以不认。” 赵璎写到这里,此页纸也用尽了。赵素衣掀开下一张,最上面一行就是崔衡的字迹: “那本《方术大全》臣已经找到,里面的确记载了转换气运一事,太子殿下所言不似作伪,此案应另有内情,请陛下明断。” 下面一行是赵素衣熟悉的朱批:“再审。” 再审。 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可以说彻底断送了赵璎的生路。赵素衣从很小的时候,就听旁人说自己的父亲赵柳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圣明天子。在赵柳的治下,这片土地由从前饿殍遍野的宋国,成了南至交趾、北达玄阙州、西接吐火罗、东临远海的大燕。 赵素衣又记起,小时候的自己经常缠着赵柳要出宫去玩。赵柳会带他到西市去逛热闹。因为相貌的缘故,那会儿街上好些人都爱瞧他,赵柳发现了就把他抱起来,炫耀道:“是我儿子!” 虽然赵素衣的心里早有准备,但猜测被证实的时候,他依然无法接受。自己一直尊敬的父亲,因为赵润的旧案怀疑燕郡张氏谋逆,选择冤杀他的哥哥。 他忽然发现在这个世界存在着比“天命”更加可怕的东西。它没有形状,有时候是君是臣、有时候是父是子、也有时候是权是欲。 总之,是不可违背。 赵素衣同时也醒悟过来,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母亲,其实是被一点点逼死的。 慧极必伤,强极则辱,不过如斯。 他突然又想,如果自己没有出生就好了。阿娘不会因为生产导致病情加重,阿爹不会产生废长立幼的心思,姑姑不会和被逼上绝路的张晓勾结。哥哥不会带着一身污名死去,陈二娘子会与他白头到老。舅舅不会被良心折磨数年,赵平安不会被怂恿复仇,他会考上状元。 只是,这样他就不能遇到冯筠了。 念及冯筠,赵素衣找出他临走前送的梅子糖,拿出标注有今天日期的那颗含进嘴巴里。他这才觉出一丝甜,小声说:“你现在到哪里了?” 赵素衣又展开准备寄送给冯筠的书信,在那句“一切安好,勿念”后面又加了一行: “盼你早日回信,诸事平安,阿宝。” 作者有话要说:慧极必伤,强极则辱。出自金庸《书剑恩仇录》,原句其实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乾隆送给陈家洛的玉佩,不知道是从哪出来一句“慧极必伤”,流传程度很广,我就用了。 人在爱欲之中...会见无期。出自《无量寿经》 85、子虚乌有 冯筠所前往的坚昆都护府距离长安很远,还要越过戈壁草原,冯筠收到这封信,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这一来一回,两人相隔半年才能交流一次。 赵素衣念及此处,又抓起笔来想往信上再写些话。那小狼毫才落到纸上,却又顿住。他沉思良久,笔势一转,画了两个手牵手的简笔小人。然后又在这两个小人身后画下了一间茅屋、一轮旭日、一片开有花朵的草野。 赵素衣不对冯筠说心底求而不得的相思与自身的境况,只对冯筠说那些美好的幻想。瀚海路遥,一路劳顿辛苦,他希望他见了这封信能够欢喜。 赵素衣重新封好信件,让仲兰请人将它寄出。他放好崔衡送来的案卷和梅子糖,转身看到放在床头处的两个木头娃娃,心里没来地泛起一点儿不详。 不少巫蛊邪术都以木制的娃娃充当载体,这个节骨眼上,赵素衣不得不谨慎起来。他取了把剪子,一点点把缝死在娃娃身上的衣裳剪开。 赵素衣这才发现这两个娃娃的衣裳都是用颜色质地不同的碎布头子拼接成的,因为太难看,只在表面缝了层深色的纱。而且两个娃娃的身上也带有明显的拼接痕迹,尤其是“冯三”,之前就被摔过一次,身上出现了几道长短不一的裂痕。 其中原因不难猜测,无非是谢九和王二没有多余的钱,只好用布头木料拼了这么两个娃娃出来。 赵素衣没有再动那两个娃娃,重新将它们摆在了床头。他无意之间戳破了两个穷孩子费尽心思掩盖起来的小秘密,心下更添了几分惆怅。 他包裹起被剪坏的碎布,记起云间玉精通女红,叫宫人唤了她过来。 云间玉不知赵素衣唤她有什么事情,依然像上次那样笨拙地行了个礼。 “帮我给这两个娃娃做件衣服吧。”赵素衣翻开撂在桌案上的一本《论语》,从书页里取出一份地契交给云间玉,“上次和你说过的,要送你一间铺子。原本打算过了冬再让你走。但想了想,你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这间店铺在西市,是个临街的好地段...还有,到外面去了,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你的乳名叫小月亮。” 云间玉不习惯在宫中的生活,也想着有朝一日能到宫外去。可是赵素衣的这份礼物太贵重,她欣喜之余也觉不知所措,一时间不敢去接。 赵素衣看出她的想法,又道:“在渔阳的时候,薛姥姥让你叫我什么?” 他问的突然,云间玉没想明白其中涵义,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写道:“哥哥。” 赵素衣将地契塞到她手中:“哥哥送你,你就拿着。” 云间玉感觉到他的善意,再拒绝就会显得矫情。她收下地契,在本子上写:“哥哥,承你的情,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赵素衣笑了笑:“行,以后有机会我去你的店里,你不许收我的钱。” 云间玉又写:“我打算开一间医馆治病救人,希望你永远不来,平平安安。” “借你吉言。”赵素衣轻轻拿起两个光溜溜的木头娃娃交给她,“你看看做什么衣裳能好看些。” 两个娃娃样子不美,相反还有些丑陋,身上有不少拼接的痕迹。云间玉不知道赵素衣为什么喜欢这两个做工粗糙的娃娃,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云间玉记下两个娃娃的身长尺寸,回到自己的住处去给它们做小衣裳。 赵素衣重新把两个娃娃摆放好,找了根红绳打成同心结系在它们手上。他做完这一切,换了身素白的衣裳,去皇城内寻赵琛。 赵琛被赵柳厌恶,二十五岁才被封为亲王,得了个驾部的闲职。 赵素衣找到赵琛的时候,他正抱着一摞卷宗,统计今年金城监牧可供驱使的战马数量。燕国虽是一群泥腿子兵起家,但随着版图的扩大,占据了多处水草丰茂的产马地,渐渐变得以骑兵为主。 尤其是赵柳继位之后,对周边数次征战,战马的需求极高,有些地方甚至出现马比人命还要金贵的乱象。 “殿下。”赵琛看到赵素衣,撂下手里的卷宗,起身倒了一杯茶。这间小屋逼仄潮湿,空气似乎因为这种淡淡的霉味变得黏稠。 一缕深色的阳光在酱色的桌子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将冒着热气的小茶杯分成了明暗两半。 赵琛缓缓走到门边,伸出一只手将门关上。他回身在逆光中看向赵素衣:“殿下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赵素衣侧过头,用余光去瞧赵琛:“六哥,你认识郑乌有吗?” 赵琛摇头失笑:“那是谁?” 赵素衣道:“是姑姑的一位好朋友,我找他有些事情。我想你们应该是有联系的,就想来问一问。” 赵琛叹息一声:“我原本以为殿下来找我,是同意为四哥平反,帮我一起调查当年旧案。没想到竟然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不认识郑乌有。至于姑姑为什么会交给我这样一封信,我想大概是因为涉及到了四哥的事情,我不怕得罪陛下。” 赵素衣靠在桌子旁边,左手搭在桌面,歪歪垮垮地立着。他低头,摆弄起腰间的白玉鱼符:“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水碧究竟是谁杀的?” 赵琛面露疑惑:“水碧的事我不清楚。” 赵素衣松开手中的白玉鱼符,抬起头:“六哥,水碧是采玉的同胞妹妹,她和身为姐姐的采玉换了身份,不幸死在了长春观。采玉离开长安的时候,用的名字也是水碧。知道她们互换身份一事的人很少,就连姑姑在信中也误将水碧当成了采玉,你是怎么知道死的是水碧,不应该先问问我水碧是谁吗?” 赵琛蹙眉:“殿下,我只是顺着你的话往下讲。我已经说了我并不清楚,又怎么会问你水碧是谁?说来说去,你无非是怀疑我和姑姑一样勾结那群反贼。” 他满眼痛惜,看赵素衣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悯,不再称呼他殿下,改口道,“七郎,你怎么和陛下一样有这么重的疑心?我不知道郑乌有,也不知道水碧,你却拐弯抹角想逼我承认这没有证据的事情。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兄长猜忌至此?你从前并不是这个模样。” “确实是没有证据的事情。”赵素衣沉吟片刻,笑了一下,“经历的事情多,想的也就多,就连姑姑都说我长大了,会骗人了。比如我现在说你是郑乌有,你觉得我这句是假话还是真话?” 赵素衣就是怀疑赵琛,赵琛是高阳长公主临死前唯一接触过的人,也有足够充分的理去做这些事情。以赵润旧部作为明线,以赵璎巫蛊案作为暗线,王纯是则这两条线的交点。 而高阳长公主的信中提到,除了赵平安,还有一个人也盯上了王纯这条命,两人合计将王纯杀害。赵平安代表了那条明线,另外一个被隐去姓名的人,赵素衣猜测是代表赵璎那条暗线。 高阳长公主生性高傲且爱美色,与旁人共享“郑乌有”这个身份在长安做事,无论男女必得是相貌出挑、与她知根知底才行。 赵素衣在高阳长公主死后,在渔阳又收到过“郑乌有”的信,可见这个人曾躲在渔阳。赵平安被他出卖自杀狱中,也没有吐露一丁点关于他真实身份信息,对于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赵平安和他关系亲近、且此人关乎于他们的复仇大计。 张晓长相不美,赵琛和赵平安没有太深厚的交情。 此,赵素衣推断“郑乌有”的真实身份有三个人,这样所有矛盾处才能解释清楚。其中,高阳长公主间接害死小张氏,张晓不会让她活。赵平安是头一号反贼乱党,在赵润旧部之中声望极高,赵琛也不会让他活。 小张氏对赵琛有养育之恩,严格来说,高阳长公主也是他的仇人之一。赵平安是姜姓宫女的儿子,和张晓毫无血缘关系,他做为这天下第二号的墙头草,未必对这位“太子”有几两忠心。 那套“请神弄仙”的骗术在日渐强盛的燕国也难成气候,尾大不掉。倒不如趁机金蝉脱壳,先舍掉一部分愚忠之士,再打着替赵平安报仇的名号率众投奔他处,谋个一官半职,再做打算。 至于这个“他处”也不难猜,“天仙丸”中一味草药来源于北方瀚海,想来是和东突厥早有勾结。 赵素衣收到崔衡的信之后,用了一点时间理顺这些事情。他在淡淡的阳光中望向赵琛的脸,一双眼睛在暖光的映照下显出漂亮的琉璃色。 赵琛不喜欢他这样的目光,像镜子一样明澈,下意识偏过头去:“我不认识郑乌有。”他顿了顿,忽然道,“七郎,这屋里太闷,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好。” 赵琛推开门走在前面,赵素衣在后面跟着他。两个人一路默默无言,居然来到了小张氏从前居住的宫殿。这里年久失修,瞧着比永巷芳阿婆的破屋还要落魄凄凉几分。 赵琛伸手指了一下庭院中枯死的老树:“七郎,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曾经爬到这棵树上掏鸟蛋,结果挂在上头下不来。那会儿四哥去了两仪殿议事,我就搬了把梯丨子上去抱你。你抓着我的衣襟,一边哭,一边喊我六哥哥。” “后来四哥受冤获罪,我和张姨姨就被关在这间宫殿里。全部宫人都被陛下带走,下了大狱审问。我们没有吃的,也没有水,到了晚上,更是一盏灯都不允许点。” “差不多半夜的时候,我听到有人敲窗户。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咚咚’几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从被戳坏的窗户纸里掉进来了。我过去一摸,发现是几根蜡烛和火石,门外还有光亮透过来。我正纳闷,就听到你对我说:‘六哥哥,天黑了,这灯我放在外面,明天我再来看你和张姨姨。’ “于是我守着那盏灯,一直等你来。等啊等的,却等到了陛下的圣旨,说张姨姨给你下毒,要她自尽。张姨姨她当然不愿意含冤而死,最后是一群宫人当着我的面,用一根弓弦勒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