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中兴》 楔子 国人暴动(上) 西周二零五年。 自武王开国起,大周王位已传十代。 西都镐京。 雄伟秦岭下,八水绕长安。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镐京城墙傲然孤矗。京师气派依旧,但朝野上下却愈发乌烟瘴气。 【一、看客】 “快走,要出大事!” 往日里,镐京街巷大多沉寂压抑,今早却一反常态,变得人声鼎沸。 老陶季冷眼旁观着熙攘人群,他刚收拾完自家制陶工坊,正要开张。 “嫌活得长咯?镐京城近来可不太平!”他自言自语,“卫巫为祸,还敢如此喧哗?” 卫巫,专为天子铲除妄议朝政者而设,凡被捕者皆抛尸示众,几无幸免。国人为此敢怒而不敢言,路上相见也只以眼神交流,史曰:“道路以目”。 老陶季不敢凑热闹,却觉有人拉扯衣襟,慌忙转头观瞧。 “竖子吓煞我也!” “爹,去看杀人!”来人乃是次子仲丁。 “愣头青,”这话把老爹惊得脸色发紫,赶紧捂其嘴道,“什么世道,这热闹如何看得?” 老陶季与老伴育有四子,其中三人丧命于卫巫之乱,仅剩仲丁这棵独苗进了周王师服役。几日前,这个不成器的崽子刚被提拔为百夫长,总算把两口子感动得老泪纵横。 “卫巫这次又要杀谁?”老陶季不敢高声。 “杀荣公那狗官,但与卫巫无关!”仲丁狡黠一笑,俯耳对老父低言几句…… “乖乖,这可是造反!”老陶季不敢置信,“荣公乃周天子宠臣,权倾朝野,这事要是让卫巫知道……” “‘岐山崩,大周亡’,”仲丁目露凶光,“爹,卫巫嚣张不了几时也!” “这都是些唬人的谶谣,”老陶季真想一耳光抽醒这蠢儿,“你身为王师将官,怎能轻信此等伎俩?” “信众多了,谶语便能成真,既然苍天无眼,那何不变它一变?”仲丁口气不小。 “那荣公……他被暴民关押何处?”老陶季将信将疑。 “饮马驿!”仲丁不由分说,拉起老父便往城外走。 刚行至城门,行伍半生的老陶季瞬觉反常——往日里重兵防守、密不透风的镐京城墙,今日竟然形同虚设,任凭国人们涌出城南而去。 随大流走了两三里,老陶季一眼便认出了饮马驿。 这里曾用来接待往来镐京城的使节和客商,只因这几年都城萧条,这驿站也渐告荒废。 如今镐京城百业不兴,荣公是公认的罪魁祸首,他献上“专利”之策,怂恿周王与民争利,将山林川泽之利尽收天子,这无疑在断绝国人活路。 此令一出,非议四起。为堵民之口,周王才重用卫巫以“监谤”,使得人人自危。 但此刻,这位权欲熏天的荣公正被五花大绑,囚禁小小饮马驿内,沦为暴民刀俎上的鱼肉。 老陶季不由忐忑,他还是首次目睹这位权臣尊容,倒比自己想象中年轻许多。荣公的“专利”之策害人匪浅,国人皆曰可杀。 “尔等是在造反!9族可诛!”荣公义正辞严。 他不仅身为荣国国君,还官拜9卿之一的大司徒,位高权重,颐指气使惯了。 “真要杀他?”人群中窃窃私语。 自古百姓怕官,好热闹者虽不嫌事大,但所谓“刑不上大夫”,谁又担待得起诛杀朝廷命官之罪?故而心生退意者,大有人在。 “狗官闭嘴!”骚动中,一个彪形大汉跳到荣公跟前,赏了他一通耳光。 听声音好生耳熟,老陶季定睛一看,差点没吓晕过去——那人二尺虬髯,面相凶恶,不是仲丁是谁。 这愣小子竟是造反魁首? “岐山崩,大周亡!” 仲丁大吼一声,挥舞着长刀,引来围观者阵阵欢呼。 荣公气得发抖,不知在喊些什么,但没人听得见他说话。 “岐山崩,大周亡!” “岐山崩,大周亡!” 饮马驿内挤满了与仲丁一伙的周王师军汉,他们群情激奋,一场哗变在所难免。 这时,人群中传来几声孩童哭啼,显得十分突兀,喧嚣瞬间沉寂。 老陶季这才发现,原来仲丁不仅在下朝路上劫持了荣公,竟把他的妻儿老小也都绑了过来。 “君父,我怕疼……” “死便死矣,哭什么?!”荣公厉声呵斥其幼子。 “少废话!”仲丁二话不说,手中长刀往前一递,可怜那孩童闷哼一声,瞬间倒毙于血泊之中。 “我儿不可……唉!”老陶季追悔莫及,可哪制止得住。 “啊”地一声惨叫,荣公夫人当场晕厥,瘫软在地。 荣公却没落泪,咬牙眦目对仲丁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孤之妻儿有何辜?” “狗官害多少国人家破人亡,他们又何曾有辜?”仲丁顶了回去,在荣公朝服上擦拭沾满其子之血的刀刃。 “罢!罢!罢!”荣公长叹三声,“孤死不足憾,只可惜了天子中兴大业也!” “呸!那昏君还能当几时天子?老天也是瞎眼,有这样儿子!” “百年之后,自有公论!”荣公仰着头,视死如归。 “死到临头还嘴硬!”仲丁把长刀架在荣公脖颈上,耀武扬威地对人群喊道,“杀不杀?” “杀!杀!杀!” 老陶季深感大祸临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仲丁手起刀落,荣公被当场枭首。人群欢呼雀跃,纷纷朝其尸身啐吐唾沫。 “爹,咱家终于报了血海深仇!”仲丁面有得色,刀头还在淌血。 “儿啊,你可知酿下了滔天大祸?”老陶季已无人声,“周王师马上来镇压尔等暴动,又该如何是好? “爹好糊涂,”仲丁狂笑道,“造反的可是周王师,又有谁能来讨伐?” 他转身又朝众暴民喊道:“弟兄们,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反了他娘的,杀进镐京城里去!” “杀光卫巫!” “杀了昏君!” 一时间,压抑在国人心中数年的憋屈和压抑,一瞬间迸发出来,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岐山崩,大周亡!” 杀红了眼的仲丁振臂一呼,暴民们齐声附和,他俨然一员大将模样。 老陶季万念俱灰,只觉天旋地转。 【二、师寰】 镐京南门外,很快云集了数千造反国人。 但城门紧闭,城上显然早有准备。 “荣公狗官已然伏法!”仲丁提着首级,对守城将士高声喊话,“你我皆是袍泽弟兄,不共举大事,难道要互相残杀不成?” 城上立着一员守将,他铠甲锃亮,丝毫不为城下的骚乱所动。贼势虽大,但在虎贲师眼中,如同草芥般不值一提。 那守将好整以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大周虎贲,自武王始,誓死守卫镐京王城,岂可与乱贼同流合污!” “师寰!少显摆,快开城门!”仲丁认识这个对手。 此人年刚弱冠,便已是周王师中最精锐的虎贲师中战将,被誉为不世出的将星胚子。对仲丁这些痞兵而言,如何不眼红嫉妒? “放箭!”师寰大手一挥,城门上箭如飞蝗,逼得暴乱者连连后退。 “看家犬!你等着,这就拼个鱼死网破罢!”仲丁气不打一出来,准备组织强攻。 “承让。”这些暴民们能有几斤几两,师寰成竹在胸。 就在此时,城门上哨兵报道:“禀守将,太傅率兵前来支援!” “虢公?”师寰眼中闪过一丝不安,“速速随我相迎!” 太傅,大周三公之一,如今由虢公长父担任。此人乃虢国之君,袭公爵,世代簪缨,从祖父起,三代皆任王师总统领,素来以治军暴虐著称。 城门下的暴民大多是太傅手下,听闻这煞星亲自坐镇守城,心都凉了半截。似乎这场暴动乍一开始,就要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虢公长父一身红袍,头戴青铜兜鍪,威风凛凛。他迈着大方步上了城门,眯起眼睛,一脸不屑地看着城下的那些蝼蚁们。 师寰见太傅登城督战,赶忙行过军礼,道:“禀主帅,荣公已为城下暴民所害!末将师寰奉命守城门,不敢有怠!” “小小蟊贼,何足挂齿?”虢公长父斜眼看着守将,语气轻蔑,“唔,你便是师寰?” “正是!”师寰心中一凛,太傅为何出言如此不善? “去岁演武场打伤孤之爱子虢季的,是你不是?” 师寰听罢,心下大骇,不敢抬头。 原来,虎贲是周王师精英中的精英,选拔将领不论年齿、出身,只看真本事:一评功勋、二比武艺、三考智谋。如今师寰所在的位置,虢公长父的爱子虢季子白觊觎已久。 不料去年考评时,师寰丝毫没给这对太傅父子任何面子,处处压虢季子白一头,在比武之时更是打伤对方,使其卧床休养数月。今日虢公长父重提此事,想必怀恨在心。 “正……正是末将……”师寰小心翼翼。 “来人,师寰守城不力,与暴民勾通,按大周律令,斩讫报来!” 想必在虢公长父心中,小小守城将官之性命算不上什么。临阵斩将,亦无足挂齿。 “太傅冤枉!”守城官兵素来敬重师寰,闻言大惊,纷纷跪下求情。 “师寰罪行凿凿,死有余辜。再有出言相劝者,与其同罪!”虢公长父等了半天,见竟无人听令前去捉拿师寰,更是恼羞成怒。 空气死一般沉寂。 “速速拿下!”虢公长父咆哮道,“违令者斩!” 依旧无人动手。 城上风云突变,被城下正焦头烂额的仲丁瞧得正着,这可是千载难逢之良机。 他瞅准时机,大声挑唆道:“城上同袍,狗官心胸狭窄,留他作甚?跟我们反了罢,杀进镐京城,为民除害!” “岐山崩,大周亡!” “岐山崩,大周亡!” 城下暴民瞬间沸腾,喊杀声甚嚣尘上。 虢公长父慌了,他没想到自己口中的“小蟊贼”如此势众,顿时六神无主。 “师将军,恕属下失礼!”电光火石间,几位守城士兵再忍不住,提刀来救师寰。 “不可造次,”师寰暗暗叫苦,“万万不可助纣为虐!” 他哪还制止得住,手下早已举刀斩断吊桥绳索,城下暴民乘势杀入城内。 “反了,反了,都反了!”虢公长父又怒又惧。 亲兵们赶忙护住虢公长父,齐声道:“太傅,请下令诛杀反贼!” “杀个屁?快撤!” “撤回王宫护驾?”“混账,镐京城哪还保得住?统统撤回虢国!”虢公长父连滚带爬,窜下城门,只带了数十亲兵,夺路逃回封国去也。 三军统帅逃之夭夭,守城将士群龙无首,乐得里应外合,暴民很快占领了城墙。 师寰见大势已去,万念俱灰,仰天长啸,准备拔剑自刎。 说时迟、那时快,师寰只觉手臂一沉,长剑落地。定睛一看,拦住自己的正是暴民领袖仲丁。 “师将军,你乃名将之后,一身本事当卖于识货之主,何苦为这腐朽的周王朝殉葬?” “这……”师寰竟无力辩驳。 “你看那虢公长父,心胸狭窄,色厉内荏,这种人当周王师的统领,难道值得追随?!”仲丁趁热打铁,继续怂恿。 “我……” “跟兄弟们反了,杀向王宫,亲手终结这乱世!”仲丁唤人取来师寰的铠甲兵刃,亲手递还于他。 师寰一时欲哭无泪,他在周王师中声望颇高,恍惚间如行尸走肉,被暴民们推拥着,往王宫而去。 “岐山崩,大周亡!” “岐山崩,大周亡!” 楔子 国人暴动(中) 【三、南偃】 暴动愈演愈烈,一发而不可收拾。 仲丁在饮马驿的“壮举”,早已在镐京城内传得沸沸扬扬,越来越多的国人抄起农具,加入暴动之中。 数万之众迅速聚拢,攻占了周王师武库,封存于内的刀枪剑戟被暴民们洗劫一空,全副武装起来。 此时,位于镐京城正中央的王宫,也仅剩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虎贲师中专门有一千将士,日夜守备王宫防务。 辰时刚过,每日例行换防便告完成。卫戍长南偃缴完令符,离了岗哨。 他戎装未脱,便往宫外走去。他是西周开国名将南宫适后人,如今虽家道衰落,但勇武过人,颇有祖上雄风。 像往常一样,妻儿早就等在宫外,每当他换岗后,便可回家享天伦之乐。 女儿梳着辫儿,依偎在母亲怀里望眼欲穿,幼子则一蹦一跳,嬉皮笑脸地朝父亲跑来。 “良人,又饿坏了罢?咱这就回家。”南妻一脸心疼。 “不急,你听,那里有什么喧哗?” “你都已换岗,就别管了,最近世道不太平。” “那怎么成?离岗就对王宫防务不闻不问,虎贲师可丢不起这人!”南偃说得轻描淡写,一边关切地看着远方攒动的人头。 南妻想必对城外暴动早有耳闻,此时脸上愁云闪现,敏感的南偃瞬间觉察到事态非常。 “良人,求求你莫管罢。”南妻泪如泉涌,拦腰抱住自己丈夫。 说话间,暴动的人群已如潮水般涌到宫门前,虎贲卫士以寡敌众,防线岌岌可危。 “放心,不会有事!你先带两个孩儿回家等我,我去去便来。” 南偃推开爱妻,整了整戎装,义无反顾地朝王宫冲去…… 王宫大门眼看要失守,这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挡在暴民跟前。 “尔等若要闯宫,先从孤尸体上踏过!” 那老者身着卿士朝服,精神矍铄,手里提着一柄大钺,那是从负伤卫兵手中接过来的兵器。可他年老力衰,又身形瘦弱,拎得十分费力。 “老狗官,活腻歪也?”仲丁一不做二不休,举刀便要砍。 “住手!”老陶季拼了老命挡住逆子,气喘吁吁道,“他是芮良夫,好官,杀不得!” 仲丁强捺兽性,不耐烦道:“甚么芮良夫?” “你糊涂!满朝卿大夫即便都烂透骨髓,也还有三个赤胆忠心老臣——太师周公、太保召公,余下一个便是这大司徒芮良夫。” “爹,肉食者都是狗官,哪有好人?”仲丁不容分说。 “你懂个屁!这三人苦劝天子十余年未果,最终被天子疏远弃用,他们乃是大周栋梁直臣,不可滥杀无辜啊!”老陶季气得发颤。 芮良夫在国人中野望极高,暴民们见他现身阻拦,也纷纷安静下来,场面陷入僵持。 见局势得到控制,芮良夫长作一揖,劝众人道:“唉,适可而止,都请回罢!” “回?哪还回得去?滔天大罪已犯下,回去等着卫巫前来灭族吗?” 仲丁一声怒吼,推开了老父,接着又飞起一脚,把芮良夫重重踹开。可怜这位耄耋老臣,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刚要往宫里闯,一枝大戟斜突然刺里插在仲丁身前。任凭这贼酋有千斤蛮力,也费了老大劲才挣脱开。 “是南叔,大家不可造次!”师寰认出对方。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卫戍长南偃,他护在身受重伤的芮良夫跟前,横眉冷对万千暴徒。 “师寰,亏你还是虎贲,竟也造反?!”南偃厉声训斥。 “我……”师寰低下了头,不敢争辩。 “虎贲训辞?”南偃长戟一挺,利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生作虎贲,死卫周魂。” 师寰昂首挺胸,大声朗诵着虎贲师的入伍训辞,此刻,他好似一名初来乍到的新兵。 南偃官阶不高,但负责教习虎贲士兵武艺,看到这一幕,暴民中夹杂的虎贲士兵心中有愧,不忍与其为敌。 “虎贲,死战不退!” 南偃一声怒吼,手下守护宫门的卫士们抖擞精神,纷纷提起兵刃同暴民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 混乱中,仲丁眼见局势反转,心生毒计,一个箭步冲向围观人群,瞅准南偃妻儿,提刀便砍。 “卑鄙小人!”南偃力战数人,已是精疲力竭,哪里脱得开身去救妻儿? 双拳难敌四手,南偃就这一分心的功夫,身上就中了数创,血流不止,犹浴血奋战。 仲丁得意洋洋,挟持着南偃妻儿,正想逼其就范。 就在此时,只听“哐当”一声,仲丁虎口一震,倒退数步。定睛一看,原来正是师寰提枪来救。 “我敬你是个好汉,却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勾当!速来受死!” 师寰把一杆枪舞得水银泻地,仲丁难以抵挡,赶紧唤来帮手。敌众我寡,师寰不敢恋战,用长枪护住南偃之妻,一手抱起两个孩童,只顾往阵外突围。 “师将军!莫管我妻儿,快进宫护驾!”南偃一心只想着护主,声嘶力竭地吼着。他又击杀了十余名暴徒,却也身受数疮,已命在垂危。 “天子无道,不救也罢!”师寰噙着泪,东冲西突,枪尖所到之处非死即伤,“南叔,你放心去罢,师寰拼死也要给你留后!” “好师寰,你这恩情,南偃来生再报!”言罢,这位忠心护主的卫戍长流完了最后一滴血,撒手人寰。 南妻见丈夫殉难,也不愿苟活,竟迎着暴民的刀刃扑去,弥留之际,微弱道:“师勇士,南氏血脉,就托付于你也……” 师寰强忍悲愤,愈战愈勇,暴民不敢近前,只得目送其突出重围。 匆匆回眸,宫门已失守在即。师寰长啸一声,朝南偃夫妇尸身方向拜了三拜,便带着他们的儿女,归隐终南山而去。 【四、王后】 此刻,王宫里已乱成一团,急报如潮水般涌入寝宫。 “报!荣公被戕!” “报!南门失守!” “报!太傅遁逃!” “报!宫门告急!” 周王此时身披戎装重铠,手中紧攥祖传宝剑,牙关紧咬,怒发冲冠。 听宫门外的动静,虎贲卫士的最后防线似乎也已失守,数百勇士至死都未倒戈,壮怀激烈。 “暴民们嚷的什么?”他曾御驾亲征,也身经百战,自是临危不乱。 “岐山崩,大周亡……”王后戎姜花容失色,“咳咳……陛下再不走,将悔之晚矣!” 她有西戎血统,美艳脱俗、国色天香。当初周王冒天下之大不韪,执意娶这位异族女子入宫,为此还和朝中的世卿元老闹得很僵。 此时戎姜刚分娩不久,又遭逢此骚乱,竟咳出血来。 “亡国之君死社稷而已,又何处可去?”周天子长叹一声,轻抚爱妻发髻。 “陛下……咳咳……勿说丧气之言……我们戎人虽不开化,也知好男儿不吃眼前之亏……咳咳……陛下出奔暂避风头,还不是来日方长?” 周王略一沉吟:“也罢,余一人这就带你杀出重围!” “陛下,这何等危急,还儿女情长?”戎姜给周王戴上兜鍪,佯嗔道,“妾身孱弱如此,难经奔波,料那些暴民也不会拿一弱女子如何……” 一转身,戎姜搂过一旁年仅三岁、正瑟瑟发抖的太子静,接着又抱起襁褓之中的初生婴孩。她是勇士之女,此刻方寸不乱,眼神透着坚定。 “妾入宫多年,仅为陛下孕育此二子,咳咳……妾别无它望,只求陛下保全他们。” “王后放宽心,他们都是余一人之骨血!” “妾身这小儿子,还没起名,请陛下赐名,他年好再相认。” 周王长叹一声,小心翼翼抱起那婴儿,用粗壮的手指摩挲它的小手,道:“此儿手心有异纹,乃是个‘友’字,今后必有大贵,就以‘友’为名罢!” “妾身就替友儿谢过父王了……咳咳……”生离死别之际,戎姜梨花带雨,悲恸之下,又咳血不止。 周王心若滴血,对门外连喊三声:“太师、太保何在?” 大周官制,天子之下,设有三公9卿以统御百官。三公之中,除了兵败逃窜的太傅虢公长父外,便是太保召公虎、太师周公御说二人,他们乃开国贤臣周公旦、召公奭之后,世袭罔替。 周王即位后,血气方刚,任用荣公之“专利”政策,疏远了周、召二公,终酿下今日暴动惨剧。 然而,在这危急关头不避箭矢前来救驾者,不是阿谀奉承的钻营小人,偏偏是这二位不受天子待见的忠心直臣。 周公御说年近五旬,暴动前正在宫中轮值,见天子召见,忙道:“臣在,太保想必也正快马加鞭朝宫里赶来。” 正说话间,门外马蹄急促,有人破门而入。 “谁?竟敢驾车入宫?”周王宝剑出鞘,准备迎敌。 “陛下,召虎救驾来迟!”来人三旬左右年纪,身材魁梧,英气逼人。 周王定睛一看,正是太保召公虎火速赶来,事危从权,他顾不得规矩,驾着马车径直闯进王宫。 看清来人,周王感慨万千:“太师、太保,悔当初不听二位苦口良言……” “天子切莫自责,突围要紧!”召公虎连忙打断周王,“三个宫门已被暴民攻破,仅剩北门尚未失守,请天子速速上车!” 言罢,不等周王反应过来,召公虎便把天子推上马车,指着御者道:“此人乃召虎家宰,身手非凡、忠心耿耿,定能保天子平安出京。至于两位王子,臣和太师定舍命保其周全!” 周王知道,天子可以出奔,但太子不行,若继承人也离开镐京,大周法统便彻底崩塌。 “余一人走后,何时当归?” 周王还欲多问,召虎家宰早已快马一鞭,驾战车飞出宫门。 见周王顺利突围,召公虎不敢喘息,眼下,便是如何保护王后和两位王子的安全。 “二公,妾女流愚见,若将二子藏于太师、太保府中,可保无恙!” 旁观者清,王后戎姜一番话,周、召二公恍然大悟。 戎姜强打精神,用被褥包裹好自己的两个儿子,匆匆吻别后,交给了周、召二公。 “快走!拜托二位了!” “王后,你……” 话音未落,只见王后戎姜口吐黑血,瘫倒在地。 召公虎赶紧一探鼻息,早已气绝。原来,戎姜担心自己拖累二公突围,暗中服下毒丸,香消玉殒。 二公不敢久留,把王后尸身藏匿于榻下,含泪叩首,便分头带着两位王子闯出宫去。 楔子 国人暴动(下) 【五、召公虎】 四人中,周公御说年最长,王子友年最幼。召公虎便将仅剩的一乘马车让给他们,周公御说也知这不是谦让时候,赶忙驾车离开王宫。 眼看暴民们离自己只有一门之隔,召公虎抱起太子,徒步往王宫北门奔去。 侍从娥女们早不见踪影,王宫内亦不见往日的雍容恬静,只剩满地狼藉。 跌跌撞撞出了宫墙,召公虎东躲西藏,只敢在巷弄里面穿梭。可惜他朝服在身,实在太过扎眼,很快就被巡逻的暴民发现。 暴民们破宫后寻不到天子,也不见王后王子,只得拿公卿大夫撒气。一传十、十传百,暴民们蜂拥而来,召公虎大惊失色,夺路便逃。 眼看就要被追上,冷不防在一处巷口被异物绊倒,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天丧孤也!” 召公虎绝望不已,仰天长叹。 恍惚间,召公虎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童站在自己跟前,衣着褴褛,依稀似巴蜀服饰。 小童也不说话,指了指地板上的一方草席。 召公虎转头一瞥,草席草草裹着小童父亲的尸身,已发出恶臭,刚才自己正是被他绊倒。 “得罪!”召公虎起了恻隐之心,取出身旁钱袋,匆匆递给小童道,“拿去安葬乃父!” 言罢,召公虎也不顾疼痛,抱紧太子,便起身要走。不料被小童伸手拉住,他再次指了指自己父亲的遗体。 太保强压怒火,钱也给了,歉也道了,这孩童还要胡搅蛮缠不成?不禁动了杀心。 暴民喊杀声渐近,那小童稚声稚气说了一声:“躲进去……” 死马当活马医,召公虎也无暇多想,闪身钻进那草席,藏在死尸身下。他强忍尸臭,耳边突然响起那巴蜀小童嚎啕哭声。 瞬间,暴民杀到近前,为首者正是仲丁。他搜不到天子,老父陶季又在混乱中被践踏而死,正火冒三丈。 “呔,那娃,狗官躲哪里去也?” “死了……” “死哪去了?”仲丁很不耐烦,“啪”地给了那小童一个耳光。 “哇……死在草席里!”那小童啼哭得更凶。 召公虎听得魂魄出窍,紧紧捂着太子之口,暗道——“苦也!这毛孩屈打成招,竟要供出自己。” 仲丁气哼哼,挥刀劈开了草席,露出那男子尸首,涌出黑血。 一阵腥臭袭来,仲丁吃了暗亏,掩袖骂道:“娘的,我问你的是狗官,不是死鬼!” 那小童啜泣道:“这是我亡父和亡叔,在蜀国为官,却死在出使路上……呜呜……我以为你说他们……” “死鬼生了个傻子,晦气!”仲丁朝尸首啐了一口,伸腿就把那小童踹飞在地,转身继续率众追击。 过了好一阵,草席掀开,召公虎重见天日,恍如隔世。 小童用计救了自己和太子,召公虎不知如何答谢,便取出身边玉玦,一分为二,交到他手上。 “小英雄,大恩不言谢,他日你我有幸再会,便以此玦为凭!” 那小童嘴角还淌着血,点了点头,也不答话。 召公虎不敢逗留,抱起太子,奔回太保府,所幸不见追兵,召公虎这才如逢大赦。 可气还没喘匀实,又听得府外喊杀震天—— “岐山崩,大周亡!” “岐山崩,大周亡!” 暴民们把太保府包围,里三层、外三层! 仲丁阴魂不散,在门外高声喊道:“请太保出门答话!” 召公虎站在庭院之间,环视身旁的家仆,束手无策。 他一生勤俭,既不募府兵,又未养门客。府中唯一有战斗力的家宰已经派去护送周王出城,身边只有十余名老弱奴仆,手无寸铁,岂是府外暴民对手。 “是祸躲不过!”召公虎长叹一声,只得无奈打开府门,暴民很快围了上来。 “速交出太子!”仲丁把刀放下,但口气仍旧强硬,“都说太保是好官,尔交出太子便作罢!” 召公虎心里咯噔一下,暴民怎知太子藏匿于太保府之事?犹豫间,已有几个暴民挤进太保府门,企图闯府。 召公虎身材魁梧,拼死挡住暴民,怒道:“太子不在王宫,怎会来鄙府?” “众目睽睽,切莫狡辩!”仲丁轻蔑道,“无道昏君畏罪而逃,国人总归要个说法,只得以子代父也!” 召公虎怒不可遏,但小不忍则乱大谋,还得强压怒火,问道:“交出之后,又当如何?” “便饶过太保一家老小罢!”仲丁诡谲一笑。 “那镐京城其余百官臣属及黎民百姓,又当如何?” “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暴乱早已失控,我等亦无奈何也!” 仲丁说的确实是实话,暴乱一发不可收拾,镐京城内已成人间地狱,杀完公卿杀大夫,以至于国人间有仇者,都借此机会暗报私仇。 “罢!罢!罢!”召公虎仰天长叹,“容孤入府,与夫人一商。” “女流知甚?太保莫非也惧内乎?”暴民们闻言纷纷嘲笑。 仲丁拔出一剑,直插入地,道:“我信太保正人君子,就给你一刻钟,正午过后若无音讯,太保府内人畜不留!” 召公虎也不搭话,把门一掩,转身入府,来到内室。 太子静年仅三岁,虽然懵懂,但也觉察到大难临头,躲入太保夫人怀中,啼哭失声。 夫人亦惊慌失措,茫然地望着丈夫,一旁,召公虎的独子与太子年纪相仿,却一副天真无邪,对门外的一切置若罔闻。 召公虎蹲下身,搂过太子静,哀伤不已。 许久,方对太子道:“先前,孤多次劝谏殿下的父王,但怹固执己见,这才酿成今日之灾祸。门外暴民乃是冲着你父王来的,如果孤交出殿下了事,恐怕他们定会杀你泄愤。 “孤是侍奉殿下父子之人,即使处在危险,也不能对天子之过错仇恨怨怼,更不能迁罪于殿下!若将殿下交出,孤将如何面对你出奔在外的父王?孤又如何能在这世上寻得立锥之地?” “我要父王!我要母后!”太子吓得浑身筛糠。 “罢!罢!罢!都是为了社稷!”召公虎再叹三声,终是下定决心。 门外,暴民们眼看约定时刻要到,摩拳擦掌,只等仲丁下令。 “吱呀”一声,门分左右,众人见召公虎牵着一童,蜂拥围住。 “且慢!”召公虎伸手一栏,冷漠道,“孤有三个条件,便交出太子与尔等。” “快说。”仲丁迫不及待。 “其一,太子不可加以刀剑。” “好说,将其摔死便罢。” “其二,太子不可草草而葬。” “此亦无不可。” “其三,尔等需替孤保全声名,太子非召虎交出,实乃尔等所迫!” “嗨,婆婆妈妈,太保要当千古忠臣,我等成全便是!” 二话不说,仲丁大手一挥,暴民一拥而上,拳脚瞬间将一个年仅三岁的生命吞没。 府门一关,召公虎倚栏掩泣。 “便让孤一人背负这累世骂名又如何?!便让孤独自承受这切肤之痛又如何?!” 悲痛欲绝,晕厥再三。 【终焉】 三日后,国人之暴动升级成无差别烧杀抢掠,镐京城内血流成河,十万国人,三亡其一,妇孺老幼,罹难者甚众。 五日后,卫国国君卫伯和率兵勤王,与暴民激战数日,损失惨重,终平其乱。 十日后,卫伯和邀太师周公御说、太保召公虎重新出山主持朝政,诛杀首恶仲丁,并其贼党三千余人。 三月后,朝廷派出各路特使,访遍大大小小百余诸侯国,皆寻不见周天子之下落。 天子出奔,太子死于非命,仅余王子友尚在人世。依周礼,旧王生死未卜,新王不可骤立。 于是,卫伯和连同满朝卿大夫,奏请周、召二公效当年伊尹、周公辅政之先例,暂代国政,直至周天子归朝。 后太史公于《史记》中曰:“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 这一年,公元前841年,便是共和元年。 也是中华文明史上划时代的一年。此年起,中国历史有了明确纪年,步入“信史时代”; 也是从此年起,大周国势急转直下,已然岌岌可危。 卷1-01章 序篇 ? 血案 前829年,春。 共和执政十四载转瞬而过,如白驹过隙。幸而周、召二公宵衣旰食,天下虽非盛世,倒还太平。 唯有北方异族肆虐,尤其以赤狄诸部为最。寇边不辍,烧杀抢掠,竟接连将大周北疆数个小诸侯灭国毁地、屠戮殆尽。 然天子出奔,周廷对此鞭长莫及,赤狄得寸进尺,兵锋直逼河东腹地太岳山。王室颜面扫地,边地之民亦人心惶惶,首当其冲者,便要数孤悬北境的赵家村。 …… “方家兄长,那有片红草地,快抬茹儿上巨岩看看!”少女踮着脚,兴致盎然。 “红草地?”方兴看着她递来的白皙纤手,喉头微动。 他十五岁年纪,体型瘦削,高出同龄人许多。一袭白衣上虽遍布补丁,犹干净整洁。身后斜跨一柄木剑,不过,这“兵刃”更像是孩童玩具。 他见左近无人,胆气略壮,轻挽茹儿手腕,托起她的腰肢,便往巨石上递。 “你好沉!”方兴这一使劲,费了9牛二虎之力。 “茹儿很轻呢,”少女脸一红,匆匆把手放开,“分明是你没用,手无……那叫手无什么来着?” “手无缚鸡之力,”话刚出口,少年发觉上当,臊道,“好啊,你竟取笑于我?” “嘻嘻,谁让村里就你学问大?”茹儿银铃般的笑声从高处传来,撩拨着他的心弦。 “郎才女貌,子孙满堂嘛!”方兴自诩学富五车,嘴上不吃亏。 “贫嘴!怪不得爹爹不待见你,”她佯嗔道,“快上来看红草地。” “不待见?才不,是赵叔不了解我!”少年不安地挠着头。 他努力攀爬着,这岩石可不小,方兴的身手甚至不如茹儿轻灵。 “哪有什么红草地?” 他探着头,痴痴看着心上人的倩影——茹儿有双浅颦含笑的大眼睛,总爱穿一袭黄色夏布深衣,俏丽而脱俗。 她是村防队长赵叔的独女,与方兴青梅竹马,正值十三岁的豆蔻年华。曾经的“假小子”,如今竟出落得亭亭玉立、袅袅娜娜。 村婶们都说茹儿水灵,夸她是太岳山方圆十里、甚至是赵氏宗族的头号美人。方兴却骂这帮长舌妇居心不良——她们乐衷保媒,总怂恿茹儿,在村长老们的低能孙子中挑一个嫁了。 “刍狗们哪配得上茹儿?”少年忿忿不平,那些傻小子都是近亲繁衍的产物,“唯有与我方兴缔结连理,她才不枉此生!” “书呆子,念叨什么呢?”少女语笑嫣然,“茹儿等得不耐烦咧!” “来也!”醋意化作动力,方兴三两步追上了她,但内心戏却仍未停歇—— 大周宗法提倡“同姓不婚”,但在赵家村这鬼地方,不开化的村民却坚信,同族繁衍才能保证嬴姓赵氏的“血统纯正”。幸好,赵叔对此嗤之以鼻,他坚决不愿女儿成为一窝弱智的母亲。 茹儿她爹真是个智者!方兴心道,即便他也是个文盲。 既如此,那作为赵家村中唯一外姓人家的独子,方兴有理由相信茹儿非他不嫁。更何况,家父方武是赵叔撮土为香的结拜异姓兄弟,这门亲事岂不“亲上加亲”? 想及于此,他舌根一甜,嘴角咧出笑意。 微风拂面,春意盎然。 “啊!!!” “谁在惨叫?”方兴这才回过神来,这声音好生熟悉。 “啊!!!” “是茹儿,”这回他听得真切,“别怕,有我在!” “血,是血!”少女颤抖失声。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兴魂飞魄散——哪有什么“红草地”?那是一大滩鲜血,正汨汨顺着草丛流淌。 “太岳山神,一定不是人血!”少女的瓜子脸花容失色,“牛羊血,要么就是受伤的马驹……”她的声音盛满恐惧。 但她指望不上方兴。 这位少年完美地避开与“勇敢”相关的所有品质,他的怯懦素来在赵家村闻名遐迩。 他甚至掩饰不住颤抖:“这哪会……有……牲畜……” “走?”茹儿眼神迷离。 “走!”少年如逢大赦,“赶紧回村,这里不好玩。”他连逞能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去看个究竟!” “这……”方兴呆若木鸡,像看着怪物一般打量着她。 恍惚间,他眼前浮现出一副乌黑而狰狞的面庞,这张驴脸属于赵叔——茹儿那号称赵家村头号勇士的父亲。 “虎父无犬女”,他心想,尽管两人长相嘛,一个属于天国、一个属于地府。 “你……不怕血?”方兴诧异。 “怕,但万一是哪个村民跌倒受伤呢,对吧?”茹儿终归善良。 “不可能!” “啊?”茹儿一惊,眼前这惊慌失措的少年,倒比鲜血还吓人。 “赵家村近来不太平,昨日村口刚有哨兵惨遭暗杀,”方兴突然想起些什么,“家父说此命案非同小可,若再出村玩耍……早晚断送小命!” “不早说,”茹儿哭笑不得,不安地拨弄乌黑的发尾,“这离村口已出了二里多路……” “出村还不是因为……”方兴手足无措,恐惧与醋意交织,“唉,村长老的坏孙子们老爱打你主意!” “瞎说,我看你是更怕我爹爹。”茹儿香肩微耸,不以为然。 她一语正戳方兴痛点。 “你爹根本不了解我!”想起这莽汉总惦记着拆散他和茹儿,少年无名火起,一拳击向地面。 “你没事罢?”茹儿关切道。 “你站在原地别动,我……我顺血迹去看看,片刻便回……”方兴好胜心起。 心上人面前,可不能丢了男儿气概,虽然他这点勇气只能算聊胜于无。 “我不放心你。”她并不领情。 “剑……我有剑。”他吞了口唾液,企图滋润因紧张而发干的咽喉。 “木剑?”茹儿无奈揶揄,“这玩具顶什么用?” “是没用,要不咱们回村?”方兴悻悻,再次打退堂鼓,并由衷地盼她同意。 “不,还是去看个究竟罢,”少女提议,“一起?” “好,一起!”他心口一热,嘴上率先勇敢起来。 可他的身体倒诚实得很,老不情愿地往前挪动着。蹑手蹑脚走了约摸十步,一人高的蕨草丛挡住二人去路。 方兴犹豫着,迟迟不敢拨开杂草,声音也不自主颤抖起来:“血迹……似是从暗哨里淌出。” “何为暗哨?”茹儿小心道。这气氛好生诡异,她不禁抓住少年衣襟。 方兴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见没动静,良久方敢出声:“这些岗哨是家父为赵家村所设,他让你爹爹的村防队在村口四周各置暗哨、日夜驻守。赤狄鬼子若有风吹草动,哨兵便可第一时间示警。” 一听“赤狄”二字,茹儿如触电般呆立原地。这也难怪,莫说是十来岁的少女,赵家村上下,谁还不是闻赤狄色变? “你先等着!”方兴拔出了木剑,硬着头皮劈开草丛,眼前赫然出现一道石门。“这是暗哨之门,必出自家父之手。”想起智勇双全的父亲,他略感心安。 石门下方已被鲜血浸透,草履上沾染血浆,少年小心翼翼用肩将石门顶开…… “亲娘也!死人啦!!!” 方兴从未见过亲娘,但那一股浓重腥气却是真真切切扑鼻袭来。他只觉天昏地暗,竟瘫软在地。 …… 许久。 “死者是谁?”茹儿费好大劲才把他拍醒。她遗传了赵叔的冷静和勇敢,但终归是女孩,不敢进门探查尸体。 “村东头大麻子……”方兴双目恢复焦点,突然一阵寒颤,竟有扑入茹儿怀中大哭一场的冲动。 好在他还能克制,四字一顿:“利器开膛,满地肚肠,死不瞑目……” “哇”地一声,终究还是茹儿先哭起来,毕竟,死者是她近邻。 就在刚才,她还嬉笑提起大麻子——赵叔上午忙着给母马接生小驹,这憨汉子毛手毛脚地净帮倒忙,惹出不少乐子。可现在…… “嘘!别哭!”方兴捂住茹儿的樱桃小嘴,连滚带爬,将她拉进一片树丛。“就怕凶手还在近前,你我先暂避于此,再瞅机会逃回村中报信!”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茹儿泪眼通红,面无血色地抱膝坐着,牙关咯咯作响——能让这少女如此惊恐的,怕是只有赤狄人了罢。 “鬼子下的手?”她声音微弱。 “家父说赤狄人刀刃厚重,剁在皮肉上便会外翻,”方兴强装镇定,“正是大麻子身上的刀口……”想起刚才那恐怖画面,他又不争气地一阵干呕。 “鬼子……茹儿娘亲就是鬼子害死的……”茹儿蜷缩着,梨花带雨。 一阵少女体香袭来,混杂着春泥的芬芳,方兴情不自禁把她搂在怀中,轻抚她的秀发。 十多年来,娘亲遇难之事,茹儿从来缄口不言—— 那时,国人暴动刚平息,赤狄便将魔爪伸向赵家村。平静小村被鲜血染成人间炼狱,残暴的鬼子们骑在高头大马上,凶似煞鬼,见男人便杀,见牲畜就抢。至于村中弱女子,等待她们的只有悲惨的命运。 茹儿娘亲才分娩不久,刚藏好女儿,虚弱的她便被赤狄人掳走。其后的几天里发生了什么,村民们讳莫如深。总之,当赤狄骑兵把她饱经蹂躏的残躯抛尸于村口时,早已体无完肤…… 方兴永不会忘记那个风雨交加的清晨,那个惨绝人寰的场景—— 赵叔怀抱着茹儿,给他的爱侣殓尸。这位赵家村勇士向来流血不流泪,但那次是唯一例外。 “同是天涯苦命人也,”方兴喟然长叹,“茹儿没了娘亲,我也从未见过生母,我们都只能和父亲相依为命……” 少女哭累了,只是啜泣,呆呆望着阴沉天空,枝头上“布谷布谷”的啼声清脆短促。 “是杜鹃鸟。”方兴喃喃,他听父亲说过“杜鹃啼血”的典故。 每当布谷鸟初春高歌之时,杜鹃花便次第绽放。此鸟口舌朱红,世人便迷信认为,那姹紫嫣红的杜鹃花乃是由它们啼血而成。 他闭上双眼,殷红色沁入脑海——那究竟是大麻子的鲜血,还是漫山绽放的杜鹃花…… 疲惧交加中,便觉得时光难捱,好在有佳人为伴。 “是落日。”方兴一个激灵起身,抖了抖发麻的双腿。反复确认过周边暂无危险,轻声唤醒茹儿:“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回村!” 茹儿美目微睁,泪眼婆娑。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时腿软无力,迈不动步。 “此地不宜久留,我来背你。” “可你这么瘦……” “此时还取笑我?”方兴拉起茹儿双手,便往自己脖颈上搭。 茹儿微微颔首,俯于少年那单薄且不宽阔的背脊之上。 他得赶紧加快脚步,勇气存量不多,兼之向来从不务农习武,背着茹儿才走上一里,已是大汗淋漓。 “方家兄长,你太文弱,”她轻拍方兴肩头,“放茹儿下来罢,走得动。” “不打紧,我背你走得快些,”方兴兀自咬牙坚持,顾不上擦拭额头渗出的豆大汗珠,“看,翻过小山丘,便到村口。” “要是被爹爹看到……”茹儿言罢,便明显觉察少年步履沉重。 他怕赵叔。 “赵叔不了解我!”方兴苦笑着将茹儿放下。他撑不住一屁股坐下,喘着粗气。 “你倒勇敢不少。”茹儿背倚他坐着。 “是么?”他转头同茹儿相视一笑。 山坡上绿草如茵,阴沉的天空闪现出几缕晚霞。她脸上红晕未褪,在夕阳余晖映衬之下格外娇媚。 方兴也腼腆笑着,嘴唇不自禁地凑向茹儿脸颊…… “讨厌,没个正形,”茹儿侧身一让躲开,“你说,鬼子为何总寻赵家村晦气?” “还不是为了马匹。”方兴心中追悔莫及,沮丧地拔着草——要是胆子再大点就亲到了,茹儿那么美。 “马?”她柔声问道。 “你们赵家村擅养战马,这些牲口可是鬼子最爱。他们养不了如此良驹,便眼红来掠夺。” “幸亏有方伯伯在,爹爹说他是村里头号大英雄!”茹儿微笑着道。 “哦?”方兴来了精神,“赵叔居然夸赞家父?” 少女蛾眉微舒:“爹爹说方伯伯足智多谋,有他相助,鬼子便难再占赵家村半点便宜!” “那我呢?”方兴见心上人崇拜父亲,便忘乎所以起来,“你爹爹可曾夸奖过我几句?” “你?”茹儿吐了吐舌头,“又来耍贫!” “赵叔一定夸我聪明伶俐、满腹学问对吧,”方兴自问自答,“对,还有勇敢!”他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恐惧随之一扫而空。 茹儿忍俊不禁,扭头望向夕阳,继而神色大变:“爹……爹……” “可惜赵叔不了解我,”方兴只顾继续拔草,“待他发现方家小子优点如云,便会义无反顾把你嫁我……” 此刻他飘在云端,哪料到竟有只健硕大手在身后蓄势待发—— 猛然拍在肩头,怎个千钧之重了得! 方兴只觉浑身散架,仰面朝天栽倒在地。 卷1-02章 赵叔 ? 壹(上) 只因村里昨日出了命案,身为村防队长的赵叔如同急火焚身,彻夜未眠。 赵家村独矗太岳山下,自成聚落,数十户村民本与世无争,日子太平。若不是赤狄肆虐这座边境小村,赵叔才不愿领这吃力不讨好的破差事。但在这偏远北地,周王室管不到,诸侯国不愿管,鬼子欺上门来,只得靠村民自发组织防务。 “村在人在,村亡人亡。”这是悲壮的口号,也是残酷的现实。 一早,赵叔心不在焉地给家中老母马接生小驹。匆匆用罢午食,茹儿便吵着要出门玩耍,他也准备出门访友—— 得知昨日村北有哨兵蹊跷被杀,他第一时间便想到去拜访方武。这位结拜义兄智勇双全,定然能为自己理出些许头绪。 刚要出家门,便同两位胞弟赵丙、赵丁撞了个满怀,他们似乎是冲自己而来。 “三弟,田里很闲吗?”这是赵叔标志性打招呼方式,向来不以客气见长,“还有你,四弟,弟妹近日就要临盆,你还到处乱跑?” 赵家村虽都是赵氏,但大多不出自于同一支系,血缘错杂。只有眼前这对孪生弟弟,算是赵叔同辈中唯二的亲人。 “二哥,你怎么还在这?”赵丙惊疑道。 “不对,是大哥。”赵丁反驳他。 “分什么大哥、二哥,”赵叔对这笔糊涂账很是无奈,“叫哥就行,排行的事嘛,拎不清。” 大抵当时幼儿极易夭折,老娘又在生完赵丙、赵丁这对双胞胎时难产而死。直到长大后,哥仨也没弄清赵叔到底算是长兄还是次兄。 至于自己该叫赵甲还是赵乙,赵叔也丝毫不在意——赵家村里全是野人,野人大抵犯不上拥有名字,排行、绰号够区分彼此就行。 他想不通,为何唯独村东头的方武、方兴父子却对起名这事有异常执念。赵家村历来排外,方氏父子也是仅有的“外来户”。“大城邑来的破规矩就是多,要名字屁用?”赵叔总不以为然。 “何事如此焦急?”赵叔一边关门一边抱怨,“报丧吗?”在村里,火急火燎可是大忌讳。 “快去村社里罢,”赵丁头脑简单,说话向来不过脑子,催促长兄道,“村长老们等你多时也。” “村社?娘的,又开劳什子会?”赵叔一提那几个村长老就来气,“老不死的,事也忒多。” 身为性情中人,赵叔历来爱把不悦挂在黑炭般的马脸上,他打娘胎里便是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样貌虽说能震慑鬼子,但村妇们还是庆幸茹儿长得像娘——若随爹这般又黑又丑,说破嘴皮也没婆家要。 赵丁努着嘴:“听说,是命案之事。” “我要他们提醒?”赵叔没好气道。那几个老头子除了会争马崽、争田地,正经事一窍不通,“到底谁是村防队长?管得也太宽!” “不,是另一起……”赵丙知道兄长脾气,委婉提醒,“昨日在村北,这回是在村南,人同样死在暗哨。” “什么?又牺牲一个弟兄?”赵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们两个灾星,娘的,还真是来报丧!” “是两个,”赵丁黯然,“两具尸体都被开膛破肚,跟昨日杀人手法一模一样。” “天杀的赤狄鬼子!”赵叔啐了一口唾沫,咒骂道,“又添三笔血债。” 有杀妻之仇在先,他对鬼子恨入骨髓。 “村长老们可说了,这可不一定是鬼子干的,他们更觉得是赵家村出了奸细,所以让你这村防队长过去一趟。”赵丙如实传达,毕竟村长老们自知请不动赵叔,只得由他兄弟们代劳。 “奸细?老货们真能想。”赵叔轻蔑一笑,转身回屋取了柄铜刀,斜插着别在腰间,把门一摔,“走便走,看那几只聒噪老鸦有何话说!” 村子窄长,三人大步流星,很快就走到了村社跟前。 周人崇拜社稷之神,即便是在这无人问津的小村,村中心也盖着两座像模像样的茅草顶土屋,严格依循“左庙右社”之规制建造。 “站住!”村社前两位农夫模样的民兵正在站岗,他们毕恭毕敬迎入赵叔,却把赵丙、赵丁兄弟拦住,“村长老开会,没你二人份。” “娘的,谁定的臭规矩?”赵叔倔脾气上来,伸手就去腰间摸兵刃,那是他同一赤狄头目搏斗后缴获的战利品,稀奇得紧。 两个守卫本就是赵叔麾下民兵,如何不认得这刀,只得无奈朝屋内方向挤眼。 一个道:“队长,可别为难我等。”另一个则接话:“这是四个老头特意吩咐的,说是要谨防奸细。” “赵丙、赵丁是奸细?”赵叔故意大吼,确保村社内能听得一清二楚,“娘的,咋不说我是奸细?” “哥,你便自去议事,带我等何用?”赵丙、赵丁赶紧拦住兄长,识趣退到一旁,在左近大槐树下找人闲聊去也。 “哼!起开!”赵叔昂首挺胸,推开两个农夫,大摇大摆进了村社。 村社内倒是阔气,正中央供着周人奉若神明的社神后土,五谷、果蔬摆在祭盘之上,社内熏着珍贵香料,很是肃穆。 神祗牌位前,六方草席依与会者年齿排列,四位长老如泥胎般正襟危坐,见赵叔进门,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这位虎背熊腰的黑脸壮汉。 嬴姓赵氏是个年轻姓氏,得氏于一百年前周穆王天子在位之时。穆天子手下有位御者,名曰造父,擅长驾驭其“八骏”神驹,他平时驾车带天子游历大荒,战时助其亲征平乱,颇受重用。 后来造父功成身退,穆天子便封他于赵邑,其后以“赵”为氏。赵家村距赵邑二十余里,村民们皆源自造父各小宗旁支,在这片牧马沃土上开枝散叶。 按周礼,宗族之大事理当由族长在社中主持,可赵家村却始终没能选出族长。 原因很简单——村民们虽皆造父后裔,但却源出不同、世系混杂,光是支族就多达四脉,互相间谁也不服谁。无奈何,只能由各脉推举出一位长老,村中所有大事共同商议。 赵叔站在社门前,故意逗留不入,眯眼扫视着这四个村长老,又轻蔑地伸出食指,就如平日同民兵点卯般数着:“驼背管宗事、秃子管贸易、独眼管马、瘸腿管农桑。嘿嘿,歪瓜裂枣已凑齐也!” “社神在上,你指指点点,未免太过不敬?”说话的是那驼背长老,他年齿最高。 其他三老也附和道,“速速入席议事,切莫亵渎了神灵。” 村民大抵都是信鬼神的,赵叔也不例外。他不羁地撇着嘴,径直找到自己的草席,屈腿跪坐,嘴里还碎碎念:“娘的,真不怪天杀的鬼子难缠,实是我赵家村无人、老朽当道!” “你胡说甚?”驼背长老呵斥道。 “开会,说事。”赵叔挤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容,他不想与这些老糊涂多费口舌。 与会者共有六人,四位村长老坐在上首,赵叔位列第五。 起初,长老会议只有四长老参加,但村中真正大事——祀与戎,却非这几位老叟所擅长。于是他们再便添两席,将负责村防的赵叔、以及会些巫卜之术的巫医纳了进来,坐在他们下首。 赵叔瞥了眼巫医,对方敬陪末座,算是打过招呼。 巫医三十出头年纪,一副死人般发灰的小白脸。别看他平日里装神弄鬼,但多少会些丹药医术,算是村里的技术人才。 赵叔不反感巫医,只是厌恶他那如赤狄鬼子般披散的长发,这总在勾起他那段痛苦回忆。有好事者说,巫医对自己宝贝闺女茹儿也有所垂涎,赵叔哂然一笑,料他没那色胆。 “村防队长,”今日是驼背长老当值主持,“赵家村已出三条人命矣!” “想破命案?去现场啊!”赵叔头也不抬,“躲这开会有甚劳什子用?” “你可有头绪?”一旁的秃头长老迫不及待。 “鬼子干的,自无疑议!”赵叔挪了挪臀部,地板冻得他很不耐烦。 “恐怕非也,”独眼长老不以为然,“我等愚见,赤狄鬼子向来不知我村暗哨所在,凶手定另有其人。” “真娘的愚见,”赵叔轻蔑一笑,“谁?说来听听。” “村里知道暗哨所在者,皆在你手下村防队中,”瘸腿长老也忍不住发言,他最肤浅,反倒最爱装神秘,“那些地方,连长老们都不知……” “放屁!”赵叔火冒三丈,这帮老白眼狼竟怀疑村防队头上,“娘的,老子手下哪个不是响当当的汉子?没他们守着,赵家村早被鬼子一锅端咯,尔等老畜也会被当作劈柴烧!” “有话好说,别动气。”驼背长老和起稀泥。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瘸腿长老悻悻赔笑,“你表态了便好。” 秃头长老哭丧着脸:“奸细也好,鬼子也罢,终归是出了命案。各位说,是不是去赵邑报知宗主为好?” “宗主?他老人家何时正眼瞧过咱村?”赵叔蹭地起身,咆哮道,“鬼子来了走、走了来,多少族人无辜丧命,可曾见咱赵氏宗主吭过半声?” “老宗主卒了,”巫医冷冷道,众人霎时安静,他又道,“赵氏嫡长子继位,听说倒有几分本领。” “唉,贵族便是贵族,肉食者指望不上,”独眼长老幽幽叹道,“赵札是个好世子,可他要袭了封地,成了宗主,只怕是换汤不换药。” “嘿,你这瞎子……呸呸,”赵叔像是遇见知音,“还是你他娘说得在理!贵族都是蠹虫、败类、酒囊饭袋!” 接着又转身斥责那秃头长老,“你这老糊涂,既然这么想让宗主疼爱,咋不举族搬回赵邑去?” “你……”秃头长老顿觉胸闷,缓了好久才把气喘顺。 驼背长老出来打圆场:“行了,咱们村各支系之所以脱离赵邑到此,不都是因为看不惯老宗主所作所为?” “哟,都开窍了?”赵叔双腿一盘,如簸箕般坐在席上,这姿势实则不礼至极,“老宗主真是孬种!当年赤狄刚一围城,他便弃了赵邑子民,去舔那晋侯马屁,求着当晋国‘附庸’。先祖造父在天有灵,棺板还不得掀咯?” 话糙理不糙,众人哄堂大笑。 虽说各支族向来为鸡毛蒜皮琐事争吵不休,但却有唯一共识——他们宁愿聚居于如此凶险之地,忍受赤狄肆虐,也不愿回到赵邑,去当晋国附属下的屈膝之民。 卷1-03章 赵叔 ? 壹(下) “扯远矣,”主持会议的驼背长老用力拍地,赶紧把议题拉回来,“凶案一事,村防队长有何高见?” “昨日被杀的是村北小四,今日早间又有村南三婶家的两个娃娃遇害,”赵叔收敛笑容,黯然屈指算着,“今日总共往暗哨派了六人,折了俩,村西、村北回来了仨,村东……” 数到这里,赵叔神色大变,忙道:“麻子!麻子回来没?” 四个村长老面无表情,自然不知。赵叔吼叫着闯出门去,却从赵丙、赵丁那里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急匆匆又跑回村社。 “娘的,麻子没回岗!”赵叔如斗败公鸡,失魂落魄。 “那……快派人去找……”秃头、独眼长老齐声道,声音颤抖。 “要你教?”赵叔转身要走,却被众长老拦住。 “等等,”瘸腿长老道,“此事蹊跷,你切莫声张,须带可信之人前去。” “废话,”赵叔心已飞出村外,“我去叫上方武兄弟便可。” “万万不可!”驼背长老拉住赵叔衣襟,一脸严肃,“恰恰是方武,最不可轻信!” “混账话,他是我义兄……”赵叔瞪大不可思议的双眼。 “我不管你和谁结拜,他是外族人,”驼背长老不容辩驳,“‘赵氏祖训是什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众长老齐声道。 “娘的祖训!祖训教尔等忘恩负义乎?”赵叔抽刀在手,将社神祭台劈下一角。 赵叔最恨这几个道貌岸然、用祖先遗言唬人的老东西。他不愿将茹儿嫁给本族人,却每次都被所谓的“祖训”噎回去。 “要是没有方武,我等早被赤狄鬼子拉去喂狼也!”赵叔暴跳如雷,“十多年来,咱赵家村哪一仗不倚仗于他?赵家村每一处岗哨、暗道、机关,哪个不是他所部署?” 众长老悉皆沉默。 赵叔说的是实情,排外如赵家村者,都因感念方武恩情,有史以来首次破例让他这户外姓人定居村内。 此人身负武艺韬略,屡次让赤狄进攻无功而返,又不辞劳苦,日夜操持村中防务。名义上,方武是赵叔副手,但没有人否认,这个“外姓人”才是民兵心中真正精神领袖。 “可方武当年出没于赵家村之前,赤狄人也从未来过……”驼背长老不敢直视赵叔,“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所以说,尔等口口声声称有奸细,是在怀疑方武?”赵叔冷冷道,“他是赤狄奸细,才引鬼子入村,搅我十余年不得安宁?” 长老们摄于他手中利刃,不敢发话,但脸上分明写满了赞同。 “依我之见,方武确不该疑……”死人脸巫医终于发话。 “这才算人话,”赵叔挤出一丝微笑,“巫医,你真他娘是个智者!” “承让,”不料巫医还有后半句,“但他那个不务正业的娃娃……” “那个崽子……”这回轮到赵叔沉默了。 不论方武说什么话,他的义弟都会奉为圭臬。唯独在对其子方兴的管教上,赵叔一万个不敢苟同。虎父本无犬子,可方武偏偏养了个懦夫儿子,实乃家门不幸—— 方兴手无缚鸡之力,胆小如鼠,毫无乃父之风。他身为野人,既不务农、又不习武,却只乐得让父亲教他读书认字,酸不溜秋,怎一个游手好闲了得? 兼之这小子巧舌如簧、油腔滑调,逢人就说他与茹儿情定三生,不成体统。更可恨的是,宝贝女儿却如中情蛊一般,总觉方兴有过人之处…… 赵叔为此快愁白了头,以至于每同赤狄鬼子殊死搏斗前都会犹豫,万一泉下见到茹儿他娘,自己又该如何交代? 方兴就是个废物! 想到这,赵叔给巫医递了白眼,咬着牙道:“我只带赵丙、赵丁去村东寻麻子便是!” 言罢,他头也不回出了村社,吩咐两位胞弟带上兵刃,朝村东岗哨赶去。赵丙、赵丁见大哥步履匆匆,又满面怒气,自不敢多问,只是默默跟在后头。 夕阳西下,阴霾暂去。在厚重的云层中,落日点燃了瑰丽的火烧云,美景让赵叔阴郁的心情好上些许。 当然,只有些许。 直到他瞧见山坡上那一幕,差点晕死过去——那小子不仅背着茹儿挽着手,还想偷亲他的宝贝闺女!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兴被一击打倒,“凶手”正是赵叔。 “爹你来了?”茹儿又惊又喜。 “你怎么又和这痨病鬼厮混?”赵叔没好气道。 方兴背后吃了这重重一掌,一口气上不来,蹲在地上不住干咳,活脱脱和痨病之人没有两样。 过了好一阵,他总算缓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位通体黝黑的庄稼汉,不敢说话。赵叔身体粗壮,浓密的胸毛若隐若现,手臂上满是鼓起的青筋,一看便是练武之人。 “赵叔……咳咳,别来无恙乎?”方兴捂着肩膀,那疼痛好似烈火炙烤。 “少来酸我!”我这这才用了三分力,臭小子就虚脱成这样,长大后如何打得赤狄鬼子? “你这个废物!”他没打算再搭理方兴,而是一把拉过女儿,呵斥道: “茹儿,要爹再说你几次,别和这崽子来往!孤男寡女叫人看见,如何经得起闲话?”言罢,还不忘瞪方兴一眼。 “爹……”茹儿被劈头盖脸训得哑口无言,只能双目噙泪。 “赵叔,你不了解我!”方兴歪着肩膀站起身来,鼓起勇气反问,“我爹与你八拜之交,你难道不赞同这桩亲事?” “娘的,就凭你这劈柴似的瘦长条?”赵叔面颊上遍布刀疤,在夕阳下显得可怖,“苍天无眼,方武兄弟勇武半生,怎生了你这般孬种?” “你!我!”少年口不择言。 “你很有学问么?倒是开口反驳老子啊!”赵叔把那张黑驴脸贴在方兴前额,“鬼子只认拳头,不认你那酸文臭字!” 他咆哮着,用沙包大的铁拳向方兴宣示着,茹儿的终身大事到底谁说了算。 赵丙、赵丁见气氛不对,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把兄长拉扯开:“得了,和娃娃置甚么气?” 赵叔反倒不依不饶:“废物就是废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杆枪都舞不动,怎么杀得赤狄鬼子?” “舞枪弄棒,又能杀几个赤狄鬼子?”方兴一赌气,倔脾气上来,差点没挨赵叔一顿胖揍。 “你说甚?”村防队长的五官几近扭曲。 “我从文是为了学万人之敌!将来出将入相,杀鬼子可比你多!”方兴据理力争。 “放你狗屁!龙生龙,凤生凤,野人的种嘛,便是一辈子贱命,”他捏住少年鼻子,唾沫横飞,“你还想出将入相?劝你趁早别做这妄梦。” “我命由我,不由天!”方兴虽迫于淫威倒退,嘴上却仍不服输,“我会带茹儿走出这鬼地方,去大都邑享荣华富贵!” “求求你,放我家茹儿一条生路!”赵叔伸出健硕的大手,将女儿从方兴身边拖走,“闺女咱回家,这书呆子得了魔怔! 茹儿挣扎不过,“哇”地一声,梨花带雨:“爹,你为何总看不上方家兄长?” “忘了你娘血海深仇了?”赵叔刚想发作,却发现女儿正深情和那小子对望,泪眼婆娑。 这刹那,赵叔看得呆了,依稀记起当年爱妻模样——茹儿太像她娘亲了,那蛮汉恍如隔世。 十多年来,他夜夜含恨难眠。每逢赤狄入侵,他恨不得多杀几个鬼子,挫骨扬灰,以其血祭亡妻。他更恨自己,那年鬼子来时,他只顾着转移村民,竟没能保护住心爱的女人。 若不是为了抚养茹儿成人,他早就一死了之。那段往事是他心中永远的疮疤,比鬼子在他肉体上留下的那一道道刀伤更加刻骨铭心。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愿看到女儿重蹈覆辙——他要把她嫁到远离战乱的南方,但愿那里不再有痛苦,不再有骨肉离散,生离死别。 但无论如何,在杀鬼子报仇这事上,眼前的瘦弱小子毫无指望。别说让他保护茹儿,只要这废物不拖赵家村后腿,全村人民就该谢天谢地。 “爹……”茹儿还在挣扎。 “你女娃还要嫁人咧!”赵叔一咬牙,为了女儿,他宁愿得罪义兄方武,“天下男人死绝了,爹也不会把你许配于他!” 他铁了心肠,扛起茹儿便往村口走,任凭她如何哭闹,再不为所动。 “兄长莫不是忘了办案之事?”赵丙、赵丁望着长兄的背影,面面相觑。 二人转头看方兴呆在原地,又略带同情道:“小子,这天眼看快要擦黑,你也回去罢……” 方兴一动不动,晚照洒在他脸上,显得苍白、蜡黄。 “他确是魔怔了。”兄弟二人摇摇头,也准备往回走。 这时,少年突然撒腿飞奔,正朝他们兄长而去,哥俩大惊失色,只得边追边大喊示警。 赵叔循声扭头,方兴已然跑到自己跟前,上气不接下气。 “还有何事?”他强忍怒火。 “赤狄人……咳咳……”少年喘着粗气。 “鬼子咋了?”赵叔不知这瘦高小子又出甚幺蛾子,“有屁快放!” “方才我和茹儿在村外玩耍,看到村东暗哨里又有死人……咳咳……” “什么?”赵叔突然惊觉还有要务在身,“是大麻子?” “是他……咳咳,他死了……” “何等死法?” “也是开膛……”方兴总算把一句话讲完。 “天杀的鬼子,”赵叔恨得咬牙切齿,“茹儿你速速回村,二位兄弟,速随我来!” 茹儿含泪点头,赵丙、赵丁也各抄兵刃在手。 “我也去!”方兴突然冒出一句。 “你顶个屁用?”赵叔头也不抬地拒绝,“碍手碍脚,还不赶紧带着茹儿……不,你们各回各家!”他不愿女儿再被纠缠,连忙改口。 匆匆交代完茹儿,赵叔便不再多耽,带着二位兄弟朝村东头暗哨处飞奔而去。 卷1-04章 方兴 ? 壹(上) 在赵叔那吃了瘪,方兴如丧考妣。他不愿让茹儿看到自己的脆弱,便决意躲着她。 目送心上人的背影融入夕阳,方兴低着头走下山丘,另择它径回村。不觉间途经一条小溪,这里他再熟悉不过,乃是被村民称作母亲河的赵家村唯一水源。 他撩起裤腿准备洗脸,却未料溪水冰凉,不由得抖了个激灵。 “赵叔一点都不了解我,”胡乱抹了把脸,方兴盯着水中倒影自怜起来,“枉费我如此学问,在那莽汉眼中却一文不值。” 他所言不假,大周识字率不到十之一二,而如方兴这般出身野人却能读书认字者,更是堪称凤毛麟角。至少在这小破村里,他找不到对手。 “家父已教不了我更多,但还能排在第二,”方兴屈指数着,“接下来便是那个神棍巫医;几个村长老嘛,半斤八两,顶多写得清自己姓氏而已……” 数到这,他戛然而止——剩下的村民全是大老粗,说胸无点墨都是抬举他们。没文化真可悲,他心想,更可悲的恰恰是,这帮野人并没意识到他们有多可悲。“就比如你这黑驴脸,”方兴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模仿起赵叔口气,龇牙咧嘴地嘲讽起来,“茹儿?你以为给闺女起的小名很美么?” 茹者,马草也。 哼,这个文盲,脑海里除了马驹、马草、马粪外,怕是装不下其他物种罢。 “不像我,”他自鸣得意,“方兴者,取‘方兴未艾’之意也!尔等野人宵小,焉知我之志向哉?!” 他心比天高,自然不甘对着稼穑马粪终老一生,梦里都想着去山那头闯上一闯。可眼前,这个只有狄乱、毫无前途的小破村,却将他的肉体和灵魂牢牢禁锢。 方兴想过离家出走,但作为一个身无长物的野人,不论去哪,恐怕都活不过三天。 当然,他同样没能说动父亲离开。“咱们外姓人,何苦为赵氏卖命?”他没想通,究竟是方武离不开赵家村,还是赵家村离不开他们的英雄? “我到底在怕什么?怕茹儿被人娶走?还是怕赤狄鬼子?再或许,难道我真的是个废物?” 春寒料峭,一阵阴风吹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嗖”一下起身,冷不丁看了一眼远处的太岳山,脑袋嗡嗡欲裂——山下是沉睡万年原始森林,无边无际,从云端一直绵延至村口。每逢夜幕降临,森林上空即翻涌起浓浓黑雾,如同巨怪盘踞其上,吞云吐雾,恐怖异常。 此林乃是赵家村“禁忌之地”,那满口鬼话的巫医常把这话挂在嘴边。说此林遭受怨灵诅咒——大凶、大邪、大恶,若误入其中,万劫不复。 巫医的洗脑术只对蒙昧的村民有效,却唬不了方兴。他不信鬼怪,但怕老彘王—— 林中野猪泛滥成灾,来村里行凶倒比赤狄鬼子还勤快,老彘王便是这其中魁首。 据传说,这孽畜专爱嗫食人的内脏脑髓,敢进林子狩猎的村民们坟头都已长草。后来命案出得多了,赵家村也用老彘王冠名此林,唤作“彘林”。更有甚者,村中每有小孩夜哭,一提这位老彘王名讳,可瞬间止啼。 初春昼短夜长,天说黑就黑。 “乖乖,我得赶紧回家。”方兴心里发怵,他似乎总有担心不尽的事情。 耳边夜虫聒噪,听上去如同鬼泣,更糟的是,不远处的彘林中隐隐传来野兽低吟。他倒是想加快脚步,可溪边的杂草足有数尺来高,兼之泥土冰冷湿滑,步履维艰。想要原途折回,早已天黑难辨来路,只得作罢。 “活见鬼。”方兴咒骂着,可这于事无补,他还是得硬着头皮穿过这条荒芜小径。一旁的彘林里倒是宽敞,但他哪有那胆子?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摸到一块巨石,困饿交加袭来,他只想倚石歇息片刻。 “这次回去,又少不了父亲一顿责罚。”对于不苟言笑的家父,方兴不知是惧怕多一些,还是尊敬更多一些。 隐约间,只听到石后似乎有二人正轻声交谈。 “是村里人吗?”方兴心念一动,“救星来也!正可同他们结伴而还。” 正待发问,他顿时发觉不妙——这是什么口音?赵家村民我大抵认识,为何这二人所言却只字不懂? 他微微探头,想看个究竟。不看则已,这一看之下,出了一身白毛汗—— 毡冠,兽皮,披发,左衽——这可是异族的胡服。 “赤狄鬼子!”方兴大惊失声,“很有可能,他们便是村中那一连串血案的罪魁元凶!” 从小到大,他听多了赤狄人烧杀抢掠、洗劫村子的暴行,但听故事终归比不上亲眼所见。如今鬼子和自己仅仅一石之隔,他只觉裤脚漏风,双腿发软。 所幸,两个赤狄鬼子并未发现身后之人,少歇片刻,便又匆匆赶路。方兴总算松了一口气,这趟家怎能回得如此一波三折? “他们这是去哪?那可是进村方向!”他不由一个冷颤,陷入沉思——眼看鬼子要对赵家村不利,我该如何是好?回村也是送死,难不成一直藏在这? 方兴进退两难,可就在这一刹那,心底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嘲讽着自己:“你就是个废物!茹儿谁都能嫁,唯独不嫁你这窝囊废!废物!废物!” “不,赵叔,你不了解我,”他用力捂住耳朵,几乎吼出声来,“我方兴才不当废物!” 想到茹儿的浅颦一笑,他心头一醉,暗暗下定决心。鬼子真进了村,家父和村民便会有危险,茹儿若是死了,我便也不愿苟活。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尾随这两个鬼鬼祟祟的赤狄人一程! 萌生了这个生平最大胆的想法之后,方兴反倒变得无比镇定。“待我这次为村子立了大功,看那黑驴脸会不会死心塌把女儿嫁我!” 看起来,这两个不速之客并不精细,只顾埋头赶路,对身后有人跟踪一事豪无察觉。 “鬼子这是要去彘林找死?”方兴猫着腰,忐忑地盯着二人行踪。好在他们只是沿着黑雾弥漫的彘林边缘行进,或许,彘林之恐怖连赤狄也有耳闻。 此时已然入夜,鬼子既然不燃火把,他也只得借着微弱月光,摸黑朝前紧随。又跟了好一阵,眼前终于出现熟悉景色,那是一片桑田。 赵家村水土肥沃,植被茂盛,若说村外草地是村汉们的天赐牧场,那这片桑田就堪称村妇们的聚宝盆——桑树田连,桑叶肥嫩,家蚕食之可吐出上乘蚕丝。缫丝成布,在附近诸侯国都邑的市集里便能贩上高价,是村里重要经济来源。 突然,两个赤狄人在一棵歪脖老树下驻足,那里是桑田和彘林交界,他们取出石铲,在树下飞快挖掘。 方兴躲在百步开外,大气不敢出,只偶尔露头打量那棵怪树——歪歪扭扭,丑陋诡异,但极易辨认。 树下地块坚硬,二人挖了好一阵,总算凿出土坑。其中一人解下腰间的兽皮包裹,确认过周遭无人,将其丢入坑内;另一人则迅速填土,再用脚踩实,最后放上几个石子做记号。 “鬼子看来对这里轻车熟路,莫非没少来过?”方兴关注着眼前动态,心里飞速盘算,“天助我也,看样子鬼子并未打算进村。待其走远,我便挖出那包裹向赵叔邀功!若是个什么宝贝,送给茹儿也不赖。”他越想越美。 两个赤狄人大功告成,果然顺着原路回去。虽还对这歪脖树一步三回头,但终归渐行渐远。 方兴心中大石这才落地,拔出木剑,前脚刚迈出半步,却觉身后一紧——那感觉,像是被利刃抵住后心。 “我命休矣!”方兴双眼一闭,万念俱灰,“大意也,难不成我早被鬼子发现,他们故意绕了个回马枪来杀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看来我就该安心当个废物,不配逞强!这下倒好,我不是去向赵叔邀功,而是径直到地下,找茹儿娘亲报道去也…… 他早已闭目等死,可身后却始终不闻人声,只传来“吭哧”、“吭哧”的怪喘。 这俩鬼子甚么毛病? “杀个孩童还磨磨蹭蹭,真不是人!”方兴大吼一声,决定举起木剑拼个虽死犹荣…… 一转身,他便愣在原地,手中木剑咣当坠落—— “真……不是人……” 眼前真不是人。 当然,也不是鬼子。 而是一只乌黑巨硕的畜生。 乍一看,那身形比两匹骏马并排还大上几分。抵住自己后背的,也并非赤狄弯刀,乃是它那粗壮锐利的獠牙。 其面庞之奇丑,连赵叔那张怪脸都要逊色十分;其利齿之狰狞,稍一前递便足以在方兴背后留下碗大的窟窿。 这孽畜双目充血,在月光反射下红得瘆人,喘着粗气的血盆大口奇臭无比,垂涎湿哒哒流了一地。此刻,它显然被眼前惊慌失措的猎物激怒,正用前蹄刨地,随时要发起致命一击。 “老彘王!救命啊!!!” 求生的本能彻底激出方兴兽性,他如脱缰野马般夺路狂奔。可惜,兽性向来与理智背道而驰,光顾着逃命,他似乎忘却了两件事,两件要命的事—— 其一,村口就在眼前,他却慌不择路,往反方向跑去;其二更致命,正是在那条路上,两个赤狄人还没走远…… 鬼子听得身后动静,赶忙转身迎敌,恍惚间,只见一个瘦高少年不要命似地朝他们冲锋。二人训练有素,很快进入作战姿态,搭弓、拉弦、放箭,一气呵成。 “嗖——嗖——” 太岳山神保佑,两支利箭只是从方兴面门擦过,呼啸而过。 当方兴终于意识到正身处前有迎敌、后有追兵的绝境之时,总算急中生智——踉踉跄跄一个急停,再顾不上剧烈转向造成的脚踝剧痛,一头扎进身边树林,落荒而逃。 天知道他跑了多久。 “这是什么林子?” 当这个疑惑从方兴脑海闪过时,他已然迷失在彘林深处。但他无暇追悔,老彘王依旧在身后如影随形。 反倒是那两个赤狄鬼子已然不见踪影,或许他们笃信,有那穷追不舍的老孽畜代劳,便不必再为这强弩之末的瘦高废物浪费箭矢了罢! 卷1-05章 方兴 ? 壹(中) 彘林是个鬼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里除了遮天蔽月的白杨树,找不到任何藏身之处。 “野猪不会上树!”方兴赌了一把,连滚带爬蹿上梢头。幸运的是,他赌对了。 但这番折腾也让他虚脱,差点没抱住树枝,倘若穿林风再大些,身材如纸片般单薄的他,十有八9会被刮落于地。 “嘭哧——嘭哧——” 树下撞击一次强过一次,老彘王蛮力奇大,宣泄示着它的怒不可遏,让闯入领地的猎物跑掉乃是奇耻大辱。 方兴被震得快散架,他虎口发麻,手上也渐渐乏力。而老彘王好似成精一般,也觉胜利在望,它欲后撤蓄力,以彻底结束战斗! “嘭——” 千钧一发之际,树下传来一声闷响,随之烟尘四起,一片乌烟瘴气。 接着,少年听到野兽呻吟,待到尘埃落定,他连呼“侥幸”——原来,那老彘王后退之际,竟失足掉进陷坑之中。 方兴定睛一看,那陷坑足有一丈来长,坑内满是竹签、蒺藜之类的暗器利刃,显然是某个猎户布下的捕兽陷阱。 “奇也怪哉,这里哪来的陷阱?”方兴心下起疑。 彘林可是赵家村禁区,这陷阱想必不是村民所设,难不成和赤狄鬼子有关? 老彘王犹在坑里垂死挣扎,亏它皮糙肉厚,竟没有当即毙命。不过它周身上下千疮百孔,血流不止,怕是凶多吉少。再三确认那老彘王已不成威胁,方兴才敢从树上跳下。 危险虽暂时解除,但他的境遇一点也不妙,身处彘林深处,到处都是白杨树交错的盘陀路,根本寻不得出径。 春寒料峭,一阵阴风吹来,冷汗如同冰块一般黏在身上,冰凉彻骨,饥寒交迫。 “啊也!”没来得及回神,方兴只觉一道黑光扑面而来。 是老彘王!孽畜从陷坑中一蹿而出,把他撅了个四仰八叉,一对杀气腾腾的獠牙近在咫尺,直扑面门。 幸亏它这全力一跃只是为挣脱陷坑,并非意在伤人。此刻正瘫在方兴脚边苟延残喘,和家猪几乎没有分别。 “老彘王啊老彘王,”方兴壮起胆,搬起一块巨石,“你嚣张一世,到头来竟死在我手上!” 他双手高举,准备送这孽畜上路,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可老彘王才不愿像方兴那般只会窝囊等死,它要反抗——摇晃着爬起来,血流如注,朝方兴龇牙咧嘴,眼球通红爆裂,面目更加丑陋狰狞。 “怎么办?” 方兴竟被吓得愣住,手中石块竟迟迟不敢砸下。 该死的犹豫,怯懦势必要付出代价! 那老彘王仰天长啸,嚎叫声直插云霄,足让百兽震恐、活人胆寒。回声犹在耳畔,只见林子深处影影绰绰,又有两个庞大黑影渐行渐近,原来是两只野猪一左一右呼啸而来。 它们身形同样魁梧,机警地绕开了陷坑,护卫在受伤的老彘王身旁——这孽畜竟唤来了援兵。 方兴追悔莫及,哪还爬得回树上,他四肢已然不听使唤,瘫软在地,废物毫无悬念地又输了。 野猪们对这猎物倒是兴致颇高,三对獠牙在方兴周身蹭来蹭去,像在示威,又像在分赃。 “畜生们!来个痛快的吧!”他这次已经喊不出声,等死的恐惧远胜死亡本身。 野猪们的粗喘声越来越刺耳,獠牙越来越近……它们眼前这瘦长条的废物,很快就会变成一滩废物点心。 “咻——咻——” 一声锐利长鸣划破彘林上空。随之而来一声闷响,左边那野猪轰然倒地。 “咻——咻——” 方兴未及反应,又一支长箭飞过,右手边野猪应声跌翻,四蹄乱蹬几下,亦告呜呼。 电光火石间,两只野猪顷刻丧命! 他木然转身,这才看到两只孽畜各被一支长箭射中面门,皆从眼眶而入,后脑穿出,死状可怖。 “乖乖!一箭横贯脑壳,这是何等高超射术?”方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暗自赞叹。 锋利的箭簇、惊人的膂力、百步穿杨的射术,这三者缺一不可。救自己的是人?是鬼?还是神?月影婆娑,伸手不见五指,他瞧不清楚。 “咻——咻——” 又一声箭鸣划破宁静。方兴这回听得真切,寻声只见老彘王被射中后腿,“噗”地扑倒在地。 原来那孽畜见状不妙,正想溜之大吉,终究没能逃过一箭之噩。它毕竟是野猪之王,生猛得紧,虽中箭垂危,却挣扎着一瘸一拐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兴见过赵家村民狩猎,但绝对不似这般惊心和血腥——三只硕大凶残的野猪转瞬二死一伤,他也得以体验一把从地狱到天堂的惊险刺激。 尘归尘、土归土,再听不到野猪的粗喘,彘林瞬间万籁俱寂,静得可怕。 待他恢复些许知觉,只觉得胃部一阵痉挛——野猪死不瞑目的狰狞、腥臭难当的鲜血、血肉模糊的尸身,他止不住干呕起来。 闹腾了好一阵,直到他被切割肉质的窸窣声吸引了注意力。 微弱月光下,他仿佛看到一位老者,身着兽皮,白发苍苍,身材精瘦,好一副仙风道骨。他用脚踹住野猪尸首,奋力一拔,把长箭从野猪的脑壳取出,溅起一片血浆,夹杂着零碎脑髓。 腥气袭来,熏得方兴又是一阵恶心。 老者将取出的长箭依次放下,又用锋利的青铜匕首在野猪尸体上上下翻飞,熟练地剥去厚皮,切下方方正正的腿肉,汲干了血,把肉块装到兽皮囊中——好一个娴熟的猎户。 “晚辈拜见恩人!”方兴走到老者跟前,一躬到地,“谢恩公救命之恩!” 老者并未理会,只顾低头忙活,他取出腰间麻布,开始擦拭那两支长箭上的鲜血。 方兴好奇心起,偷瞥一眼——那箭身足有三尺长,箭簇石制,却被打磨出一道又长且深的血槽。父亲说血槽是为放血,怪不得那两只大野猪在中箭顷刻丧命。 这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并不魁梧,没想到身手如此了得! 少年再次作揖:“老人家恩重如山,方兴感激不尽!” 老猎户似乎这才注意到方兴存在,缓缓抬起头来。趁着月光,方兴匆匆打量老者面貌——他有着一张写满沧桑的坚毅脸庞,目光如炬,鬓发如霜。 可再一细看,方兴背后发毛—— 兽毛毡帽。 兽皮衣裳。 散乱的头发。 刹那间,一股不祥预感袭来,方才经历的一切在脑海中快速放映——麻子的尸体、赤狄鬼子、彘林陷阱、异族哨箭…… 方兴瞪大眼睛,惊恐看着老猎户:“老人家……你是鬼子?” “什么人?” 老者闻言,突然大喝一声,取出硬弓,搭上长箭,把弓弦拉得满月一般。 “咻——咻——” 利箭呼啸离弦,朝方兴面门便来。 “老东西要灭口?!”方兴大惊失色,可老者动作何等迅速,长箭早擦方兴耳边飞过。 “啊”地一声,身后似乎有人中箭倒地。此时老猎户又出一箭,又一人应声而亡。 完成二连击后,老者这才起身,拍拍身上尘土,脸上露出得意微笑。那意思,像是在邀请少年检阅战果。 方兴惊魂未定,连忙转身观瞧,只见离野猪残骸不远处,多了两具人尸。 “是他们?”方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我认得这二人,我方才跟踪过的赤狄鬼子!”利箭同样射中二人头颅,贯穿脑壳,临死前还保持弯弓搭箭的姿势。 他不禁后怕,就在自己怀疑老猎户时,对方再次救了自己一命。倘若迟上半刻,被射死在这冰凉地面上的,毫无疑问会换成自己。 方兴再次俯身叩头,拜谢老者救命之恩——两只野猪,两个鬼子,这人命债可是越欠越多了。其年过五旬,身法却迅捷矫健,在暗夜之中神出鬼没,有似山魈。 老猎户只微微颔首,聊表回应。他淡定地从赤狄尸体上取出长箭,不紧不慢地擦拭血迹,放回箭匧。 “搭把手!”见方兴还在神游,老者提高了音量,“嘿,说你嗬!” 方兴这才如梦初醒,原来老者在喊自己。对方虽然说的是华夏语言,但口音却大有不同,说不出来的古怪。 “恩人,何事效劳?”方兴赶忙回应。 “埋鬼子!”老者的声音洪亮而沧桑。 “这……埋于何处?” “陷坑!” 方兴转头,这才得以近距离“参观”那方陷阱——好家伙!两三丈见方的坑内暗器密布,各种野兽骸骨腐败在内,恶臭扑鼻。别说老彘王,再掉下去二十头野猪怕也填不满。 老猎户弯腰抱起一个鬼子双腿,往陷坑里拖曳。春天林内潮湿泥泞,老者略微吃力。 方兴赶紧伸手上前抬尸,可他哪有此类经验,只顾着抱住死尸脑壳蹒跚走着。死人分量数倍于活人,还没搬几步,他已气喘如牛。 突然,只觉有股热流涌到手上,方兴一瞧,差点昏死过去。 是脑浆! 他吓得不轻,双手顺势一甩,尸体狠狠摔在地上。 老猎户见状,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喃喃自语:“你还真是个废物!” 卷1-06章 方兴 ? 壹(下) 老者显然对方兴失望至极,他自食其力,将两具赤狄鬼子尸体丢进陷坑,填上几层枯叶,又使陷坑变得隐蔽。 等老猎户忙完这一切,方兴还觉眩晕,这一天下来,他见到太多血肉模糊的尸体,幼小的心灵伤得很重。 “死人把你吓成这样,”老者递给方兴一个水袋,“若是老朽晚上一步,现在埋的便是你也!” “多谢。”少年大口给自己灌水,凉水落肚,才觉心神稍定。 “你叫方兴?”老者问道。 “然也,”他一抹嘴唇,“恩人何以知晓?” “你方才自报名姓,反来问我。”老者眼神深邃。 “晚辈之名取’方兴未艾’之意,”方兴突然想起还未答谢,顺势便拜,“老人家救命之恩,必涌泉相报……” “你拿甚么来报?”老者冷冷道,伸手扶起,“小子破礼数颇多!” “恩公此言差矣!您片刻之间救我两命,即便今生得报,来世还欠一条。”方兴一本正经,说得很真诚。 “老朽指望废物报恩,怕是晦气!”老者微微一笑,方兴终于见他露出表情。 “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老朽可不像你,山野猎叟而已,要姓名何用?”老猎户继续收拾战场。 方兴连忙道:“那也得请恩公赐个名讳,我回家便立个牌位,早晚供奉……” “打住,什么牌位?”老者举手作势要打,“小鬼恩将仇报,咒老朽归西嗬?” “不不,恩公误会,”方兴赶紧解释,“家父知恩图报,但凡对己有恩者,皆把其名讳刻在木牌之上供奉,以祷告恩公长寿多福。” “这倒像句人话!”老猎户干笑两声,“他日老朽遭难,需你报恩时,小鬼切莫推脱!” “方兴对天起誓——他日恩公若有驱驰,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方兴正色下跪,又叩了三个响头。 老者抚掌笑道:“好极,小鬼挺有诚意,老朽告知名姓便是。” 方兴大喜,起身又作一揖。 老者思索片刻,道:“老朽本家胡氏,你便以‘老胡公’相称罢。” “恩公老胡公在上,受……” “千万免礼,”老胡公打断方兴,故作愠色,“老朽不吃周礼那套,折寿!” 方兴已知对方名姓,心中大喜。可心念一动,觉得不对劲,忖道:“公、侯、伯、子、男,此乃大周诸侯五等爵位。这老者自称‘胡公’,难不成他是诸侯?” 又转念一想,“不对,大周公爵国屈指可数,哪有甚胡国?这老胡公面貌脱俗、武艺高强,想必是个隐者,他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怕是用假名为代。” “小鬼心事重重,莫非信不过老朽?”老胡公趁他沉思之时,早把地上血迹掩埋。 “敢问,恩人是何‘公’字?” “自是公侯之‘公’也!” “这……” “老朽知汝所想!上古之时天下为公,此字又非诸侯专属,老朽就用不得?”老胡公仰天爽朗大笑。 此言大合方兴胃口,他历来自恃才高,同样视贵族王侯为粪土。虽说大周礼法繁复、阶级森严,但老胡公光凭这一身射杀野猪和鬼子的本领,就有狂傲之资,方兴钦佩之极。 “这么说,小鬼还颇识些字嗬?”老胡公起了谈兴。 “我自幼不喜农务,不从武事,便缠着父亲教我读书认字。不过,村里人却说我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嗬,赵家村可排外得紧,你父子外姓之人,如何肯让尔等定居?” “老人家知道赵家村?”方兴略有警觉。 “你我近邻,井水不犯河水罢了。”老胡公满不在乎。 “家父是村里英雄,对付赤狄鬼子颇有心得,”说到父亲,方兴无比自豪,“村民敬重家父,故而破例允我父子常住。” “令尊倒是文武双全,”老胡公干笑道,“不知怎么生出你这等……” “恩人取笑也。”方兴黯然,看来老胡公和村民们没什么两样,都视自己为废物。 “你还小,”老胡公安慰道,“何必妄自菲薄?” “你们都说我没用,可你们都不了解我……”少年委屈极了。 “不了解?你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只是你的心魔使你变得懦弱,”老胡公有意开导,“孩子,你似乎总是在害怕——老彘王奄奄一息你不敢打,鬼子成了尸体你不敢抬,怀疑老朽是赤狄人你也不敢反抗。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我……” 明明老者全然一语中的,可自己就是迟迟开不了口,是啊,我方兴到底成天担心些什么? “老朽问你,在这山林野村,学武既可防身、又能糊口,你为何偏学认字?” “我要出赵家村,”方兴脱口而出,“这里全是鬼子,日夜提心吊胆。” “怕鬼子,是个害怕缘由,”老胡公沉吟道,“可学文就能出得大山?你只是逃避罢了!” “这……识字学文便可在大城邑谋些卿大夫职事,带茹儿过上好日子。” “茹儿?有趣,这是另一个害怕缘由,”老胡公拍掌冷笑,“可有一节,这普天之下,卿大夫自有其儿孙世袭,你一介野人如何当得?” “这……莫非野人真的只能一辈子贫苦受穷?” 老胡公微笑点头。 “野人即便学富五车,也不能出人头地?”方兴不甘心。 对方依旧在点头。 眼看着从小到大的唯一念想走向幻灭,方兴声音越来越低,表情越来越沮丧。 “所以小鬼,”老胡公不依不饶,“你还会再学文吗?” “会!”方兴含泪咬牙,但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你死不悔改,可走不出大山,赶不走鬼子,甚至你的茹儿也将被会拳脚的小子娶走,”老胡公句句拷问着方兴灵魂,“小鬼再想想,还不改志向?” “不,绝不!”方兴倔脾气上来,大吼一声。 见少年窘状,老胡公不禁哑然失笑,笑声豪迈,在深夜的彘林中回荡。 “恩人何故发笑?”少年被笑得浑身发毛。 “妙极,妙极!” “什么妙极?”方兴一头雾水。 “贫贱不能移汝之志,”老胡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不算废物!” “这……” 恩人是在夸我么?方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从小到大,在他有限的生活半径中,几乎没有任何人给过他鼓励和夸奖——家父算半个,但他历来不苟言笑;茹儿也算半个,但她也怀疑自己口中的未来。至于其他人,清一色视自己如“废物”。 老胡公竟然给自己高度肯定,方兴对他瞬间充满好感。 “这么说,恩人鼓励我继续学文,将来出人头地?” “老朽可什么都没说。”老胡公微笑着不再作答,转身把装满野猪肉块的皮囊背到身上,便往林子深处走。 待老者走出数十步后,方兴还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只听对方喊道:“愣着作甚?等老彘王回来寻仇嗬?” 方兴这才小跑到老胡公跟前,拱手道:“还望恩人指点出林之路!” “出林?”老胡公不以为然,“这可是彘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嗬?” “那该如何是好?”方兴没心情开玩笑。 “信得过老朽便跟着,信不过嘛……老朽指个方向于你,自己凭本事走出彘林。”老胡公继续走着,丢给方兴两个抉择。 方兴略一琢磨,赶忙道:“我信!恩人救我两番,自不会加害,我愿跟随。” “老朽可没逼你,你跟紧便是!”老胡公大笑,转身便走。 老胡公脚力甚劲,越走越快,丝毫没有休息之意。方兴向来不以筋骨为能,加之饥寒交迫,早已体力不支。 望着老胡公矫健身影,方兴心里依旧疑窦重重。今日变数迭生,疑团接二连三,他确实需要好好捋捋思绪。 先是那两个鬼祟的赤狄鬼子。 往常,赤狄皆是大张旗鼓地到赵家村打秋风,赵家村人少财乏,犯不上大举来攻。更何况,鬼子始终把赵家村的战马看做长线“生意”——只要村民还养马,抢劫便比灭村划算许多。 那为何如今鬼子为何要杀赵家村哨兵?又为何在歪脖树下埋下包裹?又为何会在彘林里被老胡公射杀?只可惜如今死无对证,怕是只有等出了彘林,再去歪脖树下查个究竟。 随后便是遇到这位自称“老胡公”的神秘老叟。l 老胡公口音不是村中之人,其勇力才学,甚至举手投足间的风度,皆与山野农夫大相径庭,想必是隐居于此的世外高人,而无人敢入的彘林正是不错的避世之地。 可他隐居彘林究竟意欲何为?他与赤狄可否有渊源?一方面,他面对鬼子却毫不手软,箭箭毙命;另一方面,他行为习性又不似华夏,尤其那离弦后呼呼作响的长箭,又极其诡异。 回忆起这摄人心魄的奇怪箭矢,方兴突然想起家父说起过的哨箭,那可是赤狄鬼子通风报信之物。 想及于此,方兴赶忙问老胡公道:“恩人,您方才所用之箭,可是哨箭?” 卷1-07章 老胡公 ? 壹(上) 黑夜静谧,月影婆娑,浓雾漫漫。林子里依旧笼罩在诡谲和恐怖的氛围之下。 老胡公一路疾走,刚才发生的一切事出蹊跷,他也需要整理思绪。 他于林中发现两个赤狄蠢兵行踪,刚欲射杀,却撞见那老彘王行凶,逼得身后那憨少年命悬一线。人命关天,他起了恻隐之心,冒险改变计划而将方兴救下。所幸,两个鬼子最终还是死于自己箭下,未酿大错。 此时忽听方兴提及哨箭,老胡公心中一凛,心道不好:“这小鬼懂得不少,他难不成是探子……” “哨箭可是赤狄叫法,”老胡公驻足扭头,故意厉声质问,“难不成你小鬼是赤狄人嗬?” 方兴一脸无辜:“自然不是,否则鬼子不会追我。” “未必,”老胡公一边继续试探,一边暗暗紧握匕首,“或许你是赤狄叛徒,事泄遭到追杀,也未可知!” 方兴被如此逼问,百口莫辩。他一路疾走,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这小鬼再普通不过,是老朽多心也!”老胡公渐渐放下戒备,眼前人并未受过任何侦查训练,体能也糟糕透顶,哪会有这么拙劣的细作? 他稍微安心,话锋一转,打趣道:“小鬼体虚,比老朽差远了嗬,那便歇歇脚。” “还行,我还能走!” 方兴犹然嘴硬,却乖乖找到一块大石,来扶老胡公坐下。而他就地跪坐,表示不敢同长辈平身。 这小子倒是一如既往注重礼节,老胡公感到一丝善意。 “所以你不是赤狄小鬼子?” “当然不是!” “但你怀疑老朽与赤狄有关?” “这……未可知也……”方兴语气透着紧张。 “嗬?” “不,不!晚辈是说,那倒……”少年语无伦次。 “你是怀疑这个?”老胡公从身后抽出一只长箭,在空中挥舞几下,发出微微蜂鸣。 方兴不由得神色慌张,往后退了两步。 “也罢,老朽便给你讲讲此箭来历,你再看老朽是赤狄人不是。”老胡公已然确信这少年是鬼子受害者无疑。 “最好,最好。”方兴尴尬笑着。 “赤狄称其‘哨箭’?俗不可耐!”老胡公摩挲着箭羽,“追本溯源,这可是我华夏祖先之发明,名曰‘鸣镝’。” “鸣镝?此名倒雅致不少!” “箭头为镝,箭身安有哨片便可遇风而鸣,故而名之。鸣镝发明之时,鬼子还在北边与牛马杂居也!”老胡公轻吹哨片,鸣镝呼啸作响。 “那此物为何沦于赤狄手中,成其通风报信之物?”方兴问道。 “通风报信?嗬,鬼子奇蠢么,用鸣镝为号?战场上发此一箭,敌我皆可闻声,那这鸣镝到底是己方信号,还是给敌方示警?” “然!然!”方兴拍掌大喜,“赤狄人残暴有余,脑子却笨,用这鸣镝当信号,愚不可及也!” “战场之事可非儿戏,”老胡公白了少年一眼,“你未经战场,可别小觑鬼子奸计,他们用这鸣镝为号,更多是为了震慑人心!” 方兴连连点头,想必鸣镝射杀野猪和鬼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么说,恩公上过战场?” “自然没有,唬你罢了,”老朽可没那么容易被你套话,随口反问道,“小子,怕赤狄否?” “不怕!”少年又很快坦诚,“却也怕……” “嗬,想好再答!” “家父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鬼子时不时就来村子烧杀抢掠,可恶至极!”方兴一脸严肃。 “那你想不想找鬼子报仇?” “报仇?如何报仇?”方兴不解。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拿起兵刃同赤狄格斗于战场之上。”老胡公有意激他。 “即便我有家父的本事,”少年若有所思,“杀一个鬼子只是一个,又哪里杀得完?” “倒有几分见地!”老胡公抚须点头,这娃有点想法,心下赞许,“那依你之见?” “我之所以想学文,是为学万人敌,将来像周公旦、齐太公那样,指挥千军万马,把赤狄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方兴说得煞有介事。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那得学到多大本事?!”老胡公仰天大笑。 少年沮丧道:“唉,这不过又是一厢情愿罢了。上阵打仗乃贵族特权,我一介野人,只能终老在这荒山野岭,等待鬼子宰割。” “适方才,有个小鬼在老朽跟前信誓旦旦,要带小情娘走出大山,”老胡公揶揄道,“怎么?此人雄心壮志被老彘王所食?” “恩人莫取笑于我罢!”方兴心情沉重。 “你了解你口中之敌乎?”这小鬼越来越讨人喜欢,是个可造之材,老胡公有意再点拨其一番。 “恩人是说赤狄鬼子?” “可不单赤狄,而是四方之异族。” 方兴摇头。 “虽说你粗通文墨,志向亦不小,”老胡公顿了顿,“但你视线囿于村野,格局亦为太岳山所困,实属大憾!” “愿恩人明示!”方兴期待。 老胡公从石头上起身,和方兴面对面席地而坐。二人之间恰好留了一小块空地,老胡公把砂石抹匀,用鸣镝在其上画了起来。 “北狄、西戎、东夷、南蛮,合称四夷,居于四方,而华夏夹其中。上溯五帝三皇,下沿虞夏商周,历来异族环伺,亡我之心不死,中原从无宁日。小小赤狄,只是9牛一毛而已。” 方兴点头,怅然若失。 “故而,大周以远近亲疏划分政区,以抗强敌。”老胡公在地上画三个同心圆。 “内圈方圆五百里,称为王畿,归周天子直辖,西都镐京、东都洛邑皆囊括在内。中圈方圆五百里,分封数百大小诸侯,皆大周亲戚、功臣之封地。 “外圈亦方圆五百里,置最信赖的诸侯于边境,如齐、鲁、晋、燕、随等,此为对抗四夷的最前线。我们现居之地,便在外圈之中,此间大国乃是晋国,武王之后,其地位于华夏和北狄混杂交汇之处。” 方兴道:“那三圈之外,便是戎狄蛮夷?” “好悟性!”老胡公微笑着又划出两个大圈。 “第四个五百里之圈,所居者为东夷、南蛮——东夷渔猎为生,乃上古少昊后人;南蛮处湿热障毒,乃战神蚩尤余党。 “第五个五百里大圈,便是戎狄所在,戎在西,狄在北——此二族同诸夏血缘最远,又以放牧游猎为生,残暴野蛮,故而与大周最水火不容。” 言罢,老胡公放下长箭,取出皮囊,呷了口水。 方兴连连点头:“我听家父说过,此乃大周‘五服’制度,只是他所言不如恩人之详。” “不错!大禹治水之后,便用五服划定疆域,经夏、商二代,一直沿用到大周,虽说简单粗暴,但也一目了然。从内到外曰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合称‘五服’,表明臣服大周,按不同等级进贡称臣之意。” “那这五服之内,皆是大周疆域?” 老胡公眼神突然暗淡:“大周开国初年,天下大治,四夷闻风归服。可如今王道衰微,政局动荡,国人暴动后四夷更不来朝,大周若再不中兴,迟早礼崩乐坏,不知还能剩得几服?” 老胡公知道方兴此时尚无法对他所言感同身受,但其天资聪颖,记性犹佳,当下然虽不甚了了,想必已努力默记在心。 突然,方兴想起一要紧事:“恩人,方才那两个鬼子,究竟意欲何为?” “彘林历来不缺送死之人,”老胡公轻描淡写,“赤狄鬼子近来不信邪,总想进彘林试试命硬与否,可惜皆有去无回。” “鬼子为何要进彘林?”方兴疑道。 “彘林大凶大恶,远近皆知,”老胡公不动声色,“赤狄之所以铤而走险,想必有大图谋。” 方兴自言自语:“莫非,鬼子想从彘林绕过岗哨,然后突袭赵家村?” “是有此种可能,”老胡公抚须微笑,这少年的世界里怕是只有赵家村,“或许有更大阴谋,也未可知。” 他知道,对赤狄而言,灭个小小赵家村轻而易举,何须多此一举?但他不忍心把这残酷现实告知方兴。 “更大阴谋?”方兴迟迟没回过味来。 老胡公安抚少年道:“你倒不必忧虑,只要鬼子还觊觎战马,赵家村倒便一时半会儿亡不了。真要让赤狄下决心灭村,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有人开出更高价码。” “什么价码?” “自是比一年从赵家村掠夺五六十匹战马还高的筹码。” 方兴年纪尚小,见识又浅,自然琢磨不出此话深意。 “雷雨将至也!”老胡公突然起身,把方兴从神游中拉回。 “恩人会看天象?” “不会看,但会听。” 果然,侧耳倾听下,彘林深处断断续续传来低沉的春雷声,大雾弥漫,暴风雨顷刻便来。 “老朽栖身之地便在前方,你若不弃,前去歇脚避雨如何?”老胡公提议道。 “最好不过!”方兴此时似乎也不再患得患失,欣然应允。 卷1-08章 老胡公 ? 壹(下) 二人起身重新赶路,前方岔道一个接着一个,这种盘陀路在彘林里再常见不过,难辨东西南北,一不小心便会走回头路。若非老胡公引路,方兴决计会迷失于此。 就这样,一老一少边走边聊,二人来到一块危岩之下,老胡公突然驻足:“到了!” “这是……山洞?”方兴下意识地躲开那块危石。 “遮风避雨之处而已。” 若非老胡公扒开遮住洞口的杂草,没人会留意到其中竟有密道。洞口上方那块峻岩兀自矗立,微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寻常人不敢立此之下,便发现不了此中奥妙。 洞口仅可容一个人通过,方兴紧跟着老胡公,侧身挤进洞中。 石壁阴凉,青苔遍布,脚下似乎有潺潺之声,蒙蒙水汽扑面而来。又走了数步,便不再狭窄,一片豁然开朗。 老胡公不知从哪摸出一枝火把,火石敲击火镰,“呲”地一声,火焰升起。 方兴目不暇接,许久才感慨道:“鬼斧神工,别有洞天!” 溶洞有数丈之高,乱石嶙峋,石柱、石笋错落林立。比起潮湿压抑的彘林,这里却干燥异常,好似世外桃源一般。 “彘林之中竟藏有如此神仙洞府!”方兴讶异感慨。 “没见过世面,”老胡公悠闲地将火把插入石壁缝隙,放下弓箭,把野彘肉挂在壁上,“喝点山泉,压压惊。” 方兴称谢,接过老胡公递来的木斛,一饮而尽。 “这山雨若来,一时半会可停不了,”老胡公转身拾掇柴火,摆上装满泉水的陶鼎,“听你小子肚中叫嚣一路,老朽胡乱熬些肉羹,权在此暂歇一夜罢。” “那叨扰了!”方兴又饿又困,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老胡公开始忙碌起来,洞里各个角落堆满干柴、粮草,如同小山包一般,就地取材,甚是方便。 很快,火升起来,将陶鼎内的泉水烧沸,老胡公把新鲜的野彘肉块投入,蒸煮片刻,便肉香四溢。回头一望,那少年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舔嘴唇。 就在这时,洞外电闪雷鸣,暴雨如约而至。洞内弥漫起一阵泥土的芳香,沁人心脾。 “来尝尝,”老胡公给方兴盛了碗肉羹,热气腾腾,“味道如何?” 方兴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连连称赞:“好鲜的汤!还加了菇!” “你倒挺有口福,野彘肉可不常有,”老胡公心情畅快,“再给你小子添点料。” 言罢,他又取出一小包,朝方兴碗中抖了几粒白色晶体。 “这是……盐?”方兴欣喜道。 在先秦时,盐是极贵重的调味品,在贫乏的乡村野地更是罕见。老胡公这幽密山洞中藏有食盐,倒是让方兴大出所料。 “快吃,折腾了一天。”老胡公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大快朵颐起来。 方兴小心翼翼夹出一块彘肉,在嘴里细细咀嚼,野猪肉虽粗糙,但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当时的野人可轻易吃不上肉食,那是王公贵族才有权享受的奢侈品。 “恩人,你这打猎吃肉的日子,可比锦衣玉食的诸侯公卿们滋润得多也!” “冬日大雪封山,旬月打不到猎物的时日可也不少,”老胡公给了个白眼,“让你这瘦小子嚼半年树皮,看你还会说这风凉话否?” 方兴一吐舌头,擦了擦嘴,又埋头喝汤。 吃饱喝足,老胡公便开始着手制作彘肉脯,在物资匮乏之时,一片肉脯能捱过三天饥饿。 而方兴则围着火堆取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的恩人聊着。 “小子,令尊教你识了何字?又读了甚书?” “约摸有数百字,家父也不认得更多,”方兴神情略有沮丧,“至于书籍,边境之地无书可读,只有在大城邑,贵族们才能涉猎群书。” “能识数百字,放眼王畿国人之中,也已十分难得。”老胡公一边说着,一边用石钩将切成长条的彘肉挂起风干。 “恩人,野人读书识字,真毫无用处?” “我问你,”老胡公没打算正面回应,“上古仓颉造字之时,鬼哭怪嚎,为何?” “晚辈不知。” “人类若识了字,便会向天帝告御状,故而鬼怪退散!这虽是神话,但你说文字是否重要?”l “多谢恩人点拨。”方兴若有所悟,频频点头。 “圣人结绳记事,后才演化为文字,此乃华夏与戎狄蛮夷之别也。如今大周倾颓,正是用人之际。” “岐山崩,西周亡?”方兴脱口而出。 老胡公突然作色,斥道:“此乃谶谣,别有用心之人编造以蛊惑民心,切不可再言。” “晚辈知错。”方兴知道说了错话,赶紧缄口。 “乱世,只会让黎明百姓受苦,生灵涂炭,”老胡公叹了一口气,“但乱世出英雄,建功立业不看出身,反倒是你的千载良机。不过……” “不过什么?”方兴屏气凝神,满脸期待。 “你若只会读书识字,就有如这陶鼎缺了一足,如何能立身立功耶?”老胡公循循善诱。 “愿闻其详!” “成大事者,允文允武,不可偏废,”老胡公拍了拍少年肩头,“就你这副身板,翻山越岭都难,如何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笔和帛书又如何杀得赤狄?” 方兴闻言,沉思片刻,突然下跪不起。 “你这是何意?” “恩人文韬武略,定是大贤隐士,”少年连连叩了三个响头,“方兴三生有幸,得遇高人指点迷津,今愿拜恩人为师,侍奉左右!” “速速请起,老朽担当不起。”老胡公苦笑来扶。 “恩人答应了?” “不,老朽向来不收徒,”见方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又劝慰道,“我乃闲云野鹤,苟全性命于此罢了,而你乃入世之人,岂能囿于此山林之中虚度光阴?” “可……”方兴心犹不甘。 老胡公摆了摆手:“老朽教不了你什么,反倒是令尊武艺高强,文韬武略,你何必舍近求远?” 方兴见拜师一事无回旋余地,只得悻悻点头。 “天已不早,快去歇息,明日一早老朽指点你出林。” 说罢,老胡公捣灭柴火,到洞角找片干草垛子席地而睡,登时鼾声如雷。 方兴无可奈何,亦觉倦意袭来,只得也就近找片平地,铺上干草树叶,和衣而卧,片刻入眠。 一夜无话。 次日。 天刚蒙蒙亮,方兴一轱辘爬起,只觉粟米粥香味扑鼻,老胡公早就张罗好朝食。 “小子,起得倒不晚嗬!” “晚辈不该贪睡。”方兴赶忙迎了上去。 “喝过粟米粥,老朽就带你出林子。” “不敢有劳恩人,只需告知路途,晚辈自会寻路出林。” “彘林遍布盘陀,外人何尝走的出?倘若又遇见老彘王,恕老朽见死不救嗬!”老胡公微微一笑,盛了两碗粟米粥,同方兴面对面吃了起来。 一碗热粥下肚,瞬间驱走春雨后的寒意。收拾罢,老胡公便带方兴出洞。 彘林上空阳光明媚,乌云黑雾早已散去,也不见恐怖诡谲的气氛,别有一番清新。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老胡公突然停下脚步,一指前路,道:“老朽便送到这,往前再走两三里,便是赵家村之所在。” 方兴循方向望去,果然便是故乡:“晚辈就此告辞!多谢昨日……” “行了,啰嗦嗬!”老胡公摆摆手,“大恩莫谢,哪日老朽有个马高蹬短、需你相帮时,切莫推脱便是。恕不远送。” 方兴不禁泪目,又扑通跪倒,朝老胡公叩首再三,起身便走。 “小子站住!”老胡公望着方兴背影,突然想起要紧之事,便喝住对方。 等了半晌,却不见少年回头,他三两步走上跟前。 “噗嗤”一声,老胡公哑然失笑:“嗬!小子流甚么泪?女娃似的,给老朽哭丧送终嗬?” 方兴赶紧用衣襟抹去泪痕,道:“恩人还有何吩咐?” 老胡公也收敛了笑容,一脸郑重:“小子,老朽有话问你,你好生回答!” “诺!” “你夜闯进彘林,今晨又匆匆出林,期间发生何事?” 方兴不懂老胡公为何明知故问,挠头道:“晚辈被老彘王追杀,遇见恩人救命……” “一派胡言!”老胡公面带怒色,这少年好不懂事。 “这?” “老朽问你,彘林里荒无人迹,何来恩人?” “是也!无有恩人!”方兴突然开窍,“我昨夜为老彘王追赶,误入彘林。幸而死里逃生,又在树上睡过一夜,便又误打误撞出得林来。” “孺子倒也可教,”老胡公又沉吟片刻,“昨夜之事,我只希望你三缄其口,莫向任何人提及老朽!” 少年当即发誓:“皇天后土在上,方兴必不泄露彘林中所见之事,如有背誓,必遭……” “行了,老朽信你,”老胡公欣慰一笑,“赤狄眼看要有大动作,你还需设法让赵家村多加防备,切记!走罢!” 方兴连连称是,转身离开。 走了数十步后,再回头观瞧,已然不见老胡公踪影。 卷1-09章 嬴茹 ? 壹(上) 两日之内,四起暗杀血案接踵而至,茹儿能感受到爹爹身上千钧般的压力。 如果说赵叔已然身处沸腾的油锅之中,那昨晚方家兄长的失踪,就好比在那一点就着的锅中,又放了一把烈火。 茹儿恨爹爹,只因他在日落前粗暴赶走玩伴,害得方兴生死未卜。她一夜提心吊胆,以泪洗面,但她不敢说。 赵叔何尝不是火冒三丈,不过是在生他自己的气,弄丢了义兄的独子,他又如何不自责?不由得自抽了几个嘴巴。 找!这是唯一的办法。 天刚亮,村民们便分头搜寻方兴下落。事实上,他们并不认为这废物有多么重要,而是大伙都觉得亏欠方武太多,多少尽些绵薄之力而已。 赵家村正值多事之秋,全村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赵叔为村外每个岗哨都加倍配置哨兵,村防队剩余可用于搜查的人手便捉襟见肘。 茹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兄长,除了彘林没搜,村内外其他地方都翻了个遍,依旧没有方家小子下落。”赵丙、赵丁气喘吁吁地赶来汇报。 “村子就这么大,那小子会去哪里?”赵叔闷闷不乐。 “爹爹,为何不派人去彘林找找?”茹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人说话,插什么嘴?”赵叔从没这么凶过女儿,“那是小孩子能去的地方吗?要真去了那里,便是死路一条!” 少女“哇”一声哭起来,伤心欲绝。好啊,既然你们都不去,茹儿自己去。 她下定决心,便往村外跑去…… “愣着干嘛?快拦住她啊,还嫌不够闹心么?”赵叔着慌,赶紧派两位弟弟去追女儿。 村口小溪与彘林只有百步之隔,茹儿并不敢真进林子,只是睹景思人,在小溪旁黯然神伤。 她和方兴从小到大都在这溪边嬉戏,二人心意相通。可那该死的矜持啊,阻止了自己向那榆木疙瘩吐露衷肠。 “太岳山神啊!但凡能换他一条命,茹儿嫁谁都愿意,”她对着大山暗暗祷告,止不住大哭起来,“他要是被鬼子害了,我也……” 不知又哭了多久,茹儿双目浮肿,眼泪接近流干。 “榆木疙瘩,你一定能活着回来的……”她痴痴地看着溪对岸发呆。 “别等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死定了!” “是你?”茹儿吓了一跳。 对方披头散发,细长的脖子上顶着一个死人般惨白的脸,看着他,不由得倒吸口冷气。 “胡说,你不许诅咒他!”她拒绝相信他的话。 “茹美人,赵家村可不再太平咯,”死人脸露出不整齐的黄牙,笑容猥琐,“你孤身一人在此,如果被赤狄人掳走糟蹋,啧啧,那多可惜?” “你……你想怎样?”她慌忙起身,倒退了几步。 她对眼前之人有说不出的恐惧,尽管对方向来不吝夸奖自己美貌,并口口声声把自己奉若女神。 “我哪舍得对美人如何?”那人一甩头发,阴阳怪气,“不过,比起那废物小子,我难道不是更像佳偶吗,茹妹妹?” “你不要过来!”茹儿大喊着,她从怀中拔出一柄匕首,把利刃架在自己脖子上,“我死给你看!” “别!别!”那人惊慌失措,“女孩子家咋玩起刀来……” 对峙一会儿,对方不敢再有非分之举。这时,茹儿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身后跑来,她如逢大赦——“丙叔、丁叔!” 来人正是赵丙、赵丁,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快回去!找到那小子了!” “死的还是活的?”那披头散发的男子酸酸道。 “你别胡说!”茹儿恨不得一刀扎穿他。 “活的,不过……”赵丙转向那男子,“巫医先生,兄长也正要找你呢。” “找我?”巫医的死人脸上露出异样笑容。 “不过什么?丙叔快说呀!”茹儿心急如焚。 “一码事,一码事,”赵丁接过话茬,“方家那小子还活着,不过,他是从彘林里出来的……” “活着就好!”少女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太岳山神开眼!” “彘林?”巫医酸溜溜道,小眼睛盯着茹儿,随后露出狡黠微笑,“这么说,那小子可要落到我手里也!” “你说什么?”茹儿一惊。 “赵家村祖训,”巫医得意洋洋,“擅闯彘林者,皆为中邪之恶人,需要……嘿嘿,放血祓除一番!” “胡说八道,”少女惊恐地看着两个叔叔,“快告诉茹儿,巫医在骗人,对不对?” 赵丙、赵丁齐刷刷摇头。 她失落极了,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谁知道这巫医会对方兴做出多过分的事情?中没中邪,村子里可全凭这神棍一人说了算。 “走着,”死人脸志得意满,“这小子活腻歪了,敢进彘林,哼哈!” 言罢,他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往村子方向走着。 在他身后,三个人心思各异,紧紧跟随。 …… 此时,赵家村口很是热闹,方兴正被一大群村民包围着—— 纵观赵家村历史,进彘林后还能生还之人屈指可数,而方兴是其中唯一尚在人世者。 茹儿见那榆木疙瘩气色不错,似乎无甚异样,忐忑的心多少放宽些。 他正努力向村民们解释:“我只是误入彘林,并无大碍,怎么可能中邪?!” 很遗憾,除了茹儿,没人愿意相信他。 “村中祖训,彘林乃赵氏禁地!敢踏足者,定不轻饶!”说话的正是爹爹,面对这位魁梧大汉,方兴向来唯恐避之不及。 “我又不是你赵氏族人,凭什么要去见赵家巫医?”但今日方兴似乎情绪激动。 茹儿突然有种不祥预感——这还是他么?那榆木疙瘩历来温文尔雅、唯唯诺诺,怎么今日从彘林出来,竟敢顶撞爹爹? “你中邪了!”死人脸巫医阴阴笑着,他乐于加入战局。 “见你作甚?我要回家!”方兴想挣脱赵叔控制。 “进彘林自然要去祓除,中没中邪,神灵自会还你清白,”巫医诡异一笑,“你要没中邪,为什么会怕我?” 茹儿叫苦不迭,方兴再能言善辩,怕也说不过这个阴险狡诈的巫医。 “这是大周,周礼明令禁止民间行巫事!”方兴准备来个鱼死网破。 “娘的!你小子活腻歪了,敢亵渎神灵!?”赵叔单手掐住方兴后颈,轻轻一提,少年便双脚悬空。 “快放我下来!”方兴大喊大叫,“爹,我家父何在?他怎么会和你这种蠢货结拜?” “你找死!” 赵叔勃然大怒,抬起砂锅大的拳头,就要朝方兴招呼。 “爹爹,住手!”茹儿跳了出来。 她明眸皓齿、皮肤白皙,乌黑长发用红绳挽成两个总角。赵叔铁汉柔情,见是女儿,悬在半空的大手刹那停住。 “爹,你快放开方家兄长……”茹儿拉扯父亲。 “不干你事!他擅闯彘林那肮脏之地,已被邪祟附体,需要看巫医!”赵叔不由分说。 “那我先行一步,回去准备祓除仪式!”巫医难以抑制其兴奋,正摩拳擦掌。 茹儿知道他铁定没安好心,恶狠狠盯着他,但却敢怒不敢言。 “有劳了!”赵叔一手押着方兴,一手拉着女儿,径直往村子里走去。l 村里住着百余户人家,大多以农耕和放牧为生。低矮的茅草房分列在还算宽敞的村道两侧,整齐划一。春天万物生长,正是母马分娩、幼驹存活率最高之季。沿街看去,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马厩里忙碌着。 赵叔为人慷慨直爽,又是村防队长,在村子里素来威望很高,村民们见到他都热情打着招呼。 “茹儿她爹,你找到方家娃子啦?”一位热心村婶问道。 “可不,但这小崽子倒中了邪。”赵叔道,抓着方兴的大手倒是一点也不放松。 “哟,不得了,这话从何说起?”村婶好奇心顿起。 “他昨晚一整宿都在彘林,清晨方归。” “唉哟,那真不得了。进那地方会给村子招来噩运的!” 茹儿瞪了她一眼,这些人就是那榆木疙瘩口中常骂的长舌妇,唯恐天下不乱。 “叫上你家男人,还有左邻右舍,咱请巫医给这崽子做个祓除。” “得嘞,交给我了!”大婶一边去呼朋引伴,一边不忘添油加醋,“啧啧,不得了,多好的娃子,就这么中了邪。” 这位村婶可不简单,论嚼舌根之能,她是此间一等一好手。想必不到一个时辰,赵家村蠢小子误入彘林的“光荣”事迹,就会通过她的利口,一传十、十传百,传遍整个村子。 突然间,茹儿感觉来往村民都用异样的眼光瞧方兴,如视怪物一般。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眼心上人,他已绝望地闭上眼睛。 从小到大,彘林始终是赵家村绝对禁忌。她也想不到,以胆小怕事闻名的榆木疙瘩,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胆,居然敢孤身夜闯彘林? 或许,只有中邪是最合理的借口罢!众口铄金,茹儿也渐渐有些相信。 卷1-10章 嬴茹 ? 壹(中) 眼看巫医住所越来越近,方兴突然紧张起来,大喊道:“赵叔!我觉得有一事不妥!” “说!” “按赵家村成例,若有孩童中邪得病,不都得由家大人遣送?”方兴试探道。 赵叔不作理睬,他赶忙又道:“你未经家父同意,就把我扭送巫医,不妥!” 此言略有奏效,赵叔停住脚步,狐疑地看着方兴。 见有回旋余地,方兴继续鼓动:“烦请赵叔带我回家,面见家父,再送巫医不迟。家父与你情同手足,如此也不至于伤了交情……” 赵叔沉吟起来,显然有些被说动。 茹儿记得爹爹常说,那死人脸巫医一向对方家父子这对外族人颇有敌意。爹爹若不征求方武伯伯意见,私自将方家兄长押送于巫医那,怕是有失计较。 这时,茹儿见那榆木疙瘩递来眼色,她心领神会,这是青梅竹马才有的心有灵犀。 “爹爹,方家兄长说得有理,”她开始撒娇,“倘若别人未经爹同意,便送茹儿去见巫医,又当如何?” “你一个女娃见什么巫医?胡闹!”赵叔没好气道,但口气已然软下来。 茹儿吐了吐舌头,也是,想起巫医刚才那副猥琐样子,她宁愿一辈子不再见他。 赵叔转头对方兴道,“算你有理,便先见方武义兄说明此事,你别想着耍滑!” 言罢,他转而押着方兴往村西头走去。 方家是外来户,不以牧马为生,住的也是没有马厩的简陋草屋。赵叔在方家门口站定,敲了三下:“兄弟,我把方兴那娃找回来也!” 门分左右,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迎了出来,他身着简朴、器宇轩昂。茹儿识得他便是是方武,此人历来低调,与寻常村民不同,他别有一股英雄之气。 方武对赵叔一拱手,笑道:“多谢赵老弟,添了麻烦!” 方兴乍一看到家父,如见救兵一般,但他很快觉察到其父面色铁青,方武向来不怒自威,不苟言笑。方兴嘟着嘴,低头不语。 赵叔跟着主人进了屋,才将方兴手腕松开,少年疼得发麻,不由得甩了甩手,低声骂了声“莽夫”。 茹儿跟在身后,也准备迈步进门,却被父亲喝住:“外面等着!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进其他男人家门,左邻右舍瞧见,成何体统?!” 茹儿本就一路委屈,这下又被爹爹凶了一顿,再次洒泪。榆木疙瘩爱莫能助,朝着她苦笑,便进了屋。 她急中生智,在方家住所绕了一个圈,藏到屋后,找了两捆柴火垫脚,能窥视屋内人的一举一动。不过她依旧忐忑,这要让人瞧见,非得羞死不可。 屋内。 十五年来,方武和方兴相依为命,没有婆娘。他一个糙汉子,不善操持家务,所以家徒四壁,摆设简陋,更谈不上待客之道。好在赵叔也不以为意,二人便站着交谈。 方武抱拳道:“多亏老弟找到犬子,愚兄昨晚寻遍了村里村外,只是徒劳。” “你自然找不着,猜他去了何处?” 方武摇头。 赵叔叹了口气:“这崽子,竟然夜闯彘林!” “竟有此事?”方武不可思议,瞪了儿子一眼。 方兴不敢抬头,弱弱道:“孩儿在桑田外被老彘王追杀,不得已躲进了彘林……” “一派胡言!若果真遇见老彘王,你安有命在?”方武扬起手来,作势就要劈头打下。 “兄弟莫急!”赵叔赶忙伸手拦住,道:“等老弟走了,你再打不迟,不过……” “贤弟请讲!” “方兴一会……不,他明日须去巫医处一趟。按赵家村规矩,进了彘林禁地,自要去祓除邪气。” 茹儿闻言喜忧参半,至少爹爹把时日宽限到了次日,此事或许有转机? “这……”方武面露难色。 赵叔劝道:“老弟知道,你与那巫医多有龃龉,但既然定居赵家村,也须入乡随俗不是?” “那是自然,”方武叹了口气,“既如此,明日便让犬子随贤弟走这一遭便罢。” “谢过,兄弟保重!”赵叔辞别方武,便出了屋门。一时间不见女儿踪迹,突然慌张,四处找寻,“茹儿?人呢?” 茹儿猫身躲到干柴堆里。哼,爹爹今日如此凶我,我偏让你也一顿好找! 待听爹爹走远,她才又跳上窗口,继续偷听屋内父子的对话。你这榆木疙瘩,茹儿今日可为你操碎了心。 屋内昏暗,方家爷俩对坐,相顾无言。 见父亲沉默不语,方兴跪倒在地,道:“孩儿给爹捅了娄子,请家父责罚!” “起来回话,”方武淡淡道,“大丈夫顶天立地,说跪就跪,成何体统?” 方兴称是,赶忙起身。 茹儿本以为那榆木疙瘩会被责备一番,却不料风平浪静。方武伯伯眉头紧锁,惫遢脸庞上刻着两道深深的刀疤,诉说着与鬼子搏斗时,那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瞬。 “爹,昨日突袭暗哨的,可知是何人?”方兴再次打破沉默。 方武这才道:“加昨日,共有四位村民遇刺,死状相同,乃是赤狄鬼子一贯手法。为父为此犯愁……” “家父担心鬼子?” “不,担心流言蜚语。”方武话中有话。 “此话怎讲?” 方武压低声音:“村里近来有股暗流,说这一系列凶案乃是为父所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茹儿听得不清,只依稀辨认出“陷害”、“排挤”之类的字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莫非,真有人设计诬陷这对外姓爷俩? “有人刻意针对我父子!”方兴突然情绪激愤。 “只怕此次不同寻常,”方武倒是淡定,“近来赵家村不太平,你切莫再任性胡闹,免得给险恶之人留下口实。” 方兴赶忙辩解:“孩儿真是被那老彘王追进了彘林……” “可否受伤?”方武似乎对过程不太关心,“起身我看。” “诺。”方兴站起身,转了一圈,让父亲检查一番。 方兴衣裳向来一丝不苟,但不知他昨夜经历了什么,变得肮脏破旧。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被方武按得哇哇乱叫。 “没事便好,”方武顿了顿,面色一沉,“你昨夜还曾见到些什么?” “未……未曾,”方兴神色惊惶,“爹莫听赵叔之言,孩儿只是在林中迷途,暂歇一夜,不曾中邪。” “为父信你。” 方兴如逢大赦:“爹你快向赵叔求情,我才不去看那劳什子巫医!” “巫医那不得不去。”方武无奈摇头。 “为何?你说过,巫术皆是邪法!大周开国后,民间巫术便被取缔。再者,散布流言抹黑你是血案凶手的,十有八9是那巫医作祟,他不是好人!” “话虽如此,可你赵叔是村中话事之人,他自有分寸,不可让他为难。” 爹爹执意要带那榆木疙瘩去见巫医,方武伯伯却替爹爹说好话,茹儿打心眼里受感动。 “赵叔能有什么分寸?他说读书认字百无一用,还说孩儿是废物,还不让茹儿嫁我……”方兴口不择言。 “胡闹!越说越不像话!”方武训斥道,“速去做饭!” 方兴满腹不平,但也不敢忤逆父亲。只得默默找了些粟米,放在陶鬲里蒸煮,喷香的米粥被端上几案。 方武囫囵吃着,方兴也不敢多问,二人埋头进食。午餐吃罢,收拾罢碗快,方武便抄起门后的耒、耜,准备出门。 “爹,你欲何往?” “去田里干些农活。” “可这都未时了,眼看便要黄昏。” “无妨!这几日村中劳力都忙着命案之事,田事不能荒废,我去帮大伙儿锄田耕地。” 方武伯伯真是好人,茹儿感慨,对于赵家村,他总是以德报怨。 “你一人耕全村之田?那我也去。”方兴连忙道。 “你向来不务农,去了添乱。最近鬼子出没,你老实看家!” “何时回来?” “农忙活多,最早也要日落之后,”方武又取了水壶、弓矢,转身要走,“你兀自预备晚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见巫医!” 方兴听闻巫医二字,脸色大变,无奈与其父道别:“那爹多加小心!” 方武也不答话,转身便匆匆出门,往农田而去。 送走父亲,方兴便躺倒在炕,望着茅草屋顶出神。 茹儿刚想绕道正门,却不料那榆木疙瘩瞬间沉睡。她不舍敲门,又怕爹爹责骂,只得悻悻回家。 当晚,她辗转反侧,到深夜才迷糊入眠,一夜噩梦不断—— 要么是梦到方兴被鬼子追杀,要么就出现巫医那张可怖反胃的死人脸,要么就是父亲不问青红皂白,把自己嫁给村长老的弱智儿子。 天未破晓,茹儿几经折腾,便再睡不着。 “不行,我要叫醒那榆木疙瘩,助他躲起来!”她有预感,“要是他真见了巫医,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躲到哪里,茹儿没想好,但躲起来终归是更好的选择。 想到这,她不再犹豫,穿好衣裳,趁爹爹还在熟睡,摸黑出了家门,直奔方兴家而去。 卷1-11章 嬴茹 ? 壹(下) 天未破晓,村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窸窣虫鸣,和天边启明星的点点微光。 茹儿对这短短一段路再熟悉不过,却走得毛骨悚然。换作以往,她绝不敢走夜路,今日到底是什么驱使自己如此冒险,她说不上来。 到了方兴家跟前,她犹豫着是否要敲门,可仔细观察之下,发现方武伯伯并不在家,屋里只有榆木疙瘩一人,总算送了一口气。 “方家兄长!快醒醒!”她来到方兴窗下,小声唤着。 千万不能让人发现,否则全村人都会说我茹儿大晚上偷汉子,这以后还如何做人?她忐忑不安。 “嗯?”不料那榆木疙瘩迷迷糊糊,又翻了个身接着睡。 哎呀,你可真是心大!茹儿替他急得上火,你倒能高枕无忧?没心没肺! “巫医来也!”她决定使出绝招,加大了音量。 “不!不要!”方兴如被电击一般,顿时一个骨碌爬了起来。还是这招奏效。 “谁?” “我是巫医。”茹儿扯着嗓子。 那榆木疙瘩赶忙推开窗户,天刚蒙蒙亮,只见茹儿站在窗外,正对着他嫣然一笑。 “茹儿真早,”他惊喜交加,睡意全无,“赵叔如何肯放你来见我?” “嘘,小点声!”茹儿警惕地看了左右,轻声道,“我趁爹爹睡得熟,偷偷溜了出来。快走,我们躲起来!” “躲?”方兴眼神游离,似乎在打量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 “好啊,你不怕巫医给你放血?”茹儿急得小脸通红,嗔道,“再磨蹭,村民们都起来绑你咯!” 那榆木疙瘩闻言变色,快速套了衣裳,蹑手蹑脚准备出门。 “你快点,方伯伯又不在家!” 他这才匆匆出门,可依旧睡眼惺忪,“我们去哪?” “我……没想好。”茹儿实话实说,她本就没有主意,但看到对方的那一刹那,就已然安心不少。 “桑田如何?”方兴提议。 “桑田?”开什么玩笑,现在可不是游山玩水的时候。于是她焦急地提醒道:“姑姨们天一亮便会去桑田采桑,如何躲得?” “无妨,先去再说!”他似乎很有信心。 “那你我须多加小心!”茹儿火急火燎,拉着方兴便要往桑田而去。 “茹儿,你怎么突然想起带我私奔?” “私奔?”她有些生气,“你瞎说什么?”都火烧眉毛了,这榆木疙瘩还有心情贫嘴,果然是天子不急竖子急。 方兴吐了吐舌头,也不答话。终于,赶在日出之前,二人终于到达桑田中央。 在那里,有一个商朝时便已存在的古老祭坛。如今祭坛早已废弃,反而成了赵家村儿郎习武之地,同时也是村防队操练刀枪棍棒、结阵演武的场所。 “方家兄长,这里一会儿就会人来人往,如何躲得住?”茹儿左顾右盼,她没能在这找到任何藏身可能。 “我知道有个地方,”方兴似乎早有准备,顺手一指,“在那里,速跟我来!” “那可是彘林边缘,茹儿怕。”她吃了一惊。 莫非他要把自己引入彘林?这榆木疙瘩真的如巫医所说是中了邪?她想起儿时爹爹说起死人为虎作伥鬼的故事,不由得不寒而栗。 “不是进彘林,”方兴也看出心上人的担忧,“你看,那是不是有棵奇丑无比的歪脖树?” 茹儿定睛一看,这才松了口气,边走边道:“方家兄长,你可变了。” “变?”方兴露出坏笑,“你也认为我中邪了么?” “不不,是爹爹说你变了,他说……”茹儿掩饰自己的疑惑。 “方家那崽子向来胆小如鼠,可自从进了彘林,突然变得嚣张跋扈,敢冲撞老子!”方兴故意扯粗了嗓子,惟妙惟肖地学起了赵叔说话样子。 模仿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从前茹儿伤心的时候,他总能用这招逗她破涕为笑,但今天似乎并不奏效。 茹儿并无笑意,只弱弱道:“还说没变,你以前从不敢这样开爹爹玩笑……” 方兴耸了耸肩,不再敢多言,眼看着就要走到桑田尽头,那棵歪脖树赫然出现在近前。 茹儿还在张望,只觉得身子一沉,惊出一身冷汗。转身才发现是方兴拉住了她,二人闪身躲到了一株合抱桑树后面。 “方家兄长,你要干嘛?”茹儿羞得满脸通红。 这榆木疙瘩一早上就很反常,现在带我来这偏僻地方,孤男寡女,到底想怎样?联想到男女之事,她不由得呼吸急促,心头小鹿乱撞。 “嘘,别出声!”不料方兴却非此意,而是一副如临大敌模样,“你看那是谁?”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茹儿朝方兴手指方向望去,有个模糊人影在歪脖树下挖着些什么,时不时东张西望,鬼鬼祟祟。 “这是赵家村的二癞子?他一个瘸子来此做甚?”茹儿惊讶道。 “当心,他要起身,别让他看瞧见!”方兴机警地屈下身子,用余光继续观察。 只见二癞子从那歪脖树下挖出一个兽皮包裹,背在身后。见四下无人,便转身便一溜烟小跑,往村子方向而去。 “奇也怪哉!” 茹儿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兴,对方也同样投来惊诧的眼神。 二人异口同声——“二癞子不是瘸子?” 看他那奔跑时姿态,一点都不似腿脚不便样子,他平时为何要伪装残疾,又是何居心? 方兴在她耳边低语:“昨天我跟踪两个鬼子至此,二癞子挖走的那个包裹,便是鬼子所埋之物!” “你是说,二癞子是鬼子奸细?”茹儿不寒而栗。 “村中,二癞子可是与那巫医走得最近。”方兴脸上浮现惶恐之色。 “方武伯伯?”茹儿若有所思。 她想起昨天方家父子闲谈中提到的“陷害”、“排挤”的字眼,莫非他二人便是被二癞子和巫医冤枉的? “茹儿,我们快追!我要让这一切真相大白,还家父一个清白!” 那榆木疙瘩心急如焚,拔腿便跑。原来他带自己来这,便是为了找到真凶,无奈却被二癞子抢先一步。 “可是巫医……”她刚想劝,对方早已跑出很远。他似乎忘了,这一回村,无疑等于自投巫医罗网。 看起来,这榆木疙瘩昼夜之间变得不再懦弱,反倒多了几分胆色。她再次祈祷太岳山神,方家兄长这样并非是中邪所致。 她无暇多想,赶紧跟上少年步伐。当二人气喘吁吁跑回村口时,早已不见二癞子踪影。 就在这时,村口出现大群村民,正朝方兴围来。 为首者正是爹爹,他怒气冲冲,带着大半村防队员将方兴包围,他们显然不是去干农活或是练武,分明是前来捉拿“逃犯”。 赵叔抄起根木棍,指着方兴的鼻尖骂道:“臭崽子!竟还敢纠缠我女儿!” 说罢,就要朝那榆木疙瘩打将过来。茹儿见状不妙,赶紧张开双手,挡在方兴身前。 “不,爹爹!是我带方家兄长出来的!”她大声尖叫。 这话不说则已,赵叔听闻此言,又羞又臊,气更不打一处来,给了方兴一个耳光:“好啊,你竟把我女儿带坏!” 少女知道大事不妙,爹爹在村中是个有头有脸人物,他向来就不愿让方兴和自己走得太近,以免村民们对此指指点点。 今日倒好,村里人多嘴杂,要是传扬出去,说茹儿这黄花闺女伙同外族小子私奔,那以后自己还怎么做人?爹爹在村里又如何抬得起头? “赵叔稍安勿躁,听我一言!”方兴赶忙拉开茹儿,冷静道,“村子里有赤狄奸细!” “奸细?你这草包是真傻还是装傻?他们怀疑的奸细可不是别人,而是你爹!”赵叔满腔怒火没地撒气。 “真有奸细!”方兴反驳。 “爹爹,你听他说嘛!”茹儿也急得快跳脚。 方兴对着村民们喊道:“奸细不是家父,而是二癞子!他方才去桑田外的歪脖树下挖出鬼子信物,村中哨兵就是鬼子杀的!” “满嘴屁话!”赵叔再也不耐烦,“二癞子卧病在床多年,再说,一个瘸子如何是奸细?” “二癞子是骗子,他没瘸!”榆木疙瘩说什么都没人信,有时真话反更像“胡言乱语”。 “鬼话连篇,这不是中邪还是什么?”村民们议论纷纷,啧啧摇头。 “少废话,这就让巫医给你祓除做法!”赵叔二话不说,开始拉拽方兴。 “巫医和二癞子是一伙的,他们都是奸细!”方兴百口莫辩,几近癫狂。 “血口喷人,连巫医都敢怀疑?”围观者也被激怒。 茹儿已急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方家兄长此言触了众怒。在赵家村,巫医历被村民们奉若先知,他这般质疑巫医权威,反倒越会被认为是走火入魔。 在一群五大三粗村民的挟持下,方兴无法抵抗,他绝望地紧闭双眼,被扭送到了巫医住所。 茹儿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她此时被爹爹紧紧拽着,除了把眼泪吞进肚里,又哪敢多说一句? 卷1-12章 方兴 ? 贰(上) 巫医住所虽算不上豪华,但不论是规模还是陈设,都算得上赵家村数一数二的大宅,正可以映衬出巫医在村中举足轻重的地位。 方兴被五花大绑捆住,丢在庭院正中。 等了好半晌,就是不见巫医踪影——这家伙架子可真够大,把村民们晾着一阵好等。 赵叔如热锅蚂蚁般,很快等得不耐烦,便以接四位村长老为借口,匆匆出了门。其他人则依旧在院中静候,恭敬而虔诚,不敢有任何喧哗,那感觉更像是在默哀。 “一帮庸人!蠢人!笨人!愚昧无知之极!”方兴心中咒骂着,但他被麻布堵住了嘴,在别人听来只是含糊不清的嘟囔。 他从小深受家父熏陶,不信鬼神之说,但周遭所有人并不这样认为。 周人崇尚天命,但并不等同于巫医那套,那死人脸除了故弄玄虚、招摇行骗外,别的什么都不会。更何况,巫教早已被大周官方取缔,赵家村的巫医不过是漏网之鱼罢了。 他不想直视那些村民们的眼睛,自己已然被看作妖邪。他兀自闭目养神,回忆起家父说过巫教的来龙去脉—— 巫教本是歪门邪道,商王朝却把其奉为国教,商王大多亲自担任教主,政教合流。商民亦极度迷信,家国大事、日常小事,事无巨细,都要先卜龟占筮后才敢依卦行动。巫风席卷下,商朝的权力中枢渐渐被巫师腐蚀掏空,外强中干。 故而当西边周部落凤鸣岐山时,商王室已是不堪一击。武王伐纣灭商,天下改朝换代。 圣贤周公旦总结前朝教训,决定清算巫教余毒。他制礼作乐,称周王为“天子”,用祖先祭祀取代巫鬼崇拜,占卜祭祀也改由礼官主持,取缔民间行巫。至此,巫教元气大伤,巫师们树倒猢狲散,各寻生计去也。 直到国人暴动前夕,一群自称“卫巫”的特务成了周王爪牙,搅得天下人心惶惶,竟有人宣称,巫教已死灰复燃。暴动过后、天子出奔,周王室权威彻底一落千丈,礼崩乐坏。 此消彼长间,真假难辨的巫教教众们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死人脸巫医便在此列。他自称能通灵于鬼神,会治愈百病、占卜吉凶,村民们大多愚昧无知,才使得这蹩脚神棍在赵家村大行其道。 还在胡思乱想之际,一阵诡异的铃铛声从院后传来,声音聒噪难听。 方兴肝尖一颤,心里不由发毛——他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论通过创造神秘感来吓人,巫医深得前辈真传,乃是装神弄鬼的行家。 “这鬼声音可比破铜烂铁还难听!赵家村却把它视为先知之声,着实可笑!”方兴心中苦笑,无可奈何。 一步一顿,巫医粉墨登场,人群中一阵欢呼之声。 方兴鄙夷地打量着这位神棍——他披头散发,面如死灰。上身不着衣物,头上戴着插满白色禽类羽毛的冠冕,脖子上、手腕、手臂上都戴着一圈圈用兽骨串成的链子,八字髭须死气沉沉地垂着。 怪不得他让众人等了这么长时间,死人脸为了这副扮相,倒是精心捯饬了一般。只可惜这乡野之内物资匮乏,他已经尽力物极其用,想要再神秘一分,恐是勉为其难。 巫医手里拄着象征法术的木杖,杖顶镶嵌着毒蛇头骨,怎么看怎么违和。他挤过围观的人群堆,慢吞吞地朝方兴踱步而来。 “呸,装腔作势!”方兴心中暗骂,“头插鸟毛,身披兽骨,禽不类禽,兽不像兽,整一个禽兽不如的败类!” 死人脸可听不到方兴的诅咒,而是大摇大摆地坐在院中央,眯起大小不一的死鱼眼,睥睨着眼前这位五花大绑的“祭品”。 方兴把头瞥向一边。我可是赵家村英雄方武之子,小爷不吃这套! 巫医鬼魅一笑,眼神又飘飘忽忽,游移到别处而去。通灵者,目不直视凡物——这神棍显然得把戏做足。 “待在这鬼地方,真是难受。”自打一进院子,方兴就在苦苦思索着脱身之策。 从他记事起开始,巫医便始终把方武视若眼中钉、肉中刺,他恨家父喧宾夺主,嫉妒其在赵家村的威望。可即便那死人脸再怎么心理失衡,也不敢动方武一根汗毛。 但前两天,自从赵家村来了赤狄鬼子,情况似乎有了变化。 两天四条人命,作案手法如出一辙。很显然,凶手便是彘林中被老胡公用鸣镝所射杀的那两个鬼子。可不知怎的,村中却传出荒诞的流言蜚语,竟说这些哨兵乃是为方武所杀,简直岂有此理! 然而,这二人如今已葬身于彘林的陷坑之中,老胡公又希望自己对此三缄其口,很显然,真凶已死无对证。仅剩的线索,便是鬼子在那棵歪脖树下所埋的兽皮包裹。 只可惜,自己昨日太过疲累,竟一觉睡到天亮,直到清晨茹儿提醒,才记起这要紧之事。当赶到歪脖树下时,已然迟了一步,被二癞子抢先挖去。 一开始方兴还为此后悔不迭,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未必就是坏事。至少,他现在已经知道谁才是勾通赤狄鬼子的元凶——二癞子。 而他将要面对死人脸巫医,恰恰是二癞子死党。二癞子当年摔断了腿,正是巫医给他接骨,这些年卧病在床,亦是巫医给他医治,这神棍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底细,二人一定有所串通。 遗憾的是,如今方兴才是鱼肉,巫医则是刀俎,他自忖今日免不了吃些苦头。 闯入彘林,这可是赵家村民最难以饶恕的罪过。巫医占据着村中舆论高点,他是村民心中能通神鬼之意的灵媒,任凭自己如何巧舌能辩,只要巫医否决,就会被指谪为“邪灵呓语”! 巫医见院子内外如集市般嘈杂喧闹,只微微张口,嘟囔几句,便瞬间鸦雀无声。 好心计!方兴瞧个正着,心里暗自佩服,这巫医确是掌控人心之高手,他不吐一言,就能让百余人瞬间止语。面对棘手的对手,方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环顾四周,人群中依旧找不到父亲方武的身影,昨夜他就没从田野中回来,他究竟去了哪里?会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这时,他不经意间瞥见了茹儿,她身形娇小,正挤在围观村民中间,不得不踮着脚才看得到自己。抑制不住的泪水,从她娟秀脸庞上滑落。 “茹儿还是关心我的,除了父亲,只有她相信我没有中邪。”想起她几次在赵叔面前为自己辩解,方兴心头一暖,“她说我如今已变得勇敢,今日便要证明给她看,她没有看错我!” 自从被老彘王和鬼子追入彘林,方兴屡尝险象环生滋味,他已然看淡生死。后来又经过老胡公一番开导,他似乎突然找到前路曙光。 我到底在怕些什么?担心茹儿?害怕鬼子?似乎都不是。眼前这巫医显然更不是,如今我已不再懦弱,不再患得患失,正好与你一决高下! 他恶狠狠地盯着巫医,对方则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取出火把,点燃,上下胡乱挥舞一番,又插入装满黄土的陶盆里。 神棍一句一顿地念着开场白:“天帝庇佑,护我村庄。鬼神退却,离我村民。” 每念一遍,点燃一个火把,如是再三。 人群一片欢呼雀跃,村民们都已被洗脑,只要火把焰苗不灭,便意味着妖魔邪祟不会侵扰赵家村,也预示今日祓除仪式已得鬼神庇佑。 一切准备完毕,巫医便起身取过一盆“圣水”,准备开始祓除。 溪水带有异香,香料在当时可是稀罕之物,这又是死人脸费尽心机的一番杰作了。 他先后取过槐树、柳树和桃树的树枝,沾上“圣水”,披头盖脸往方兴身上泼去。所谓祓除,便是用圣水除去“中邪者”身上沾染的“邪气”。 接着,几个好事村民充当“助祭”,拿出铃铛和皮鼓,在方兴身边大声敲打起来。这些“助祭”皆是好闲之辈,借此机会,向附身巫医的“神灵”谄媚示好。 铃声鼓声大噪,搅得方兴心烦意乱,又苦于双手被缚,无法遮住耳朵,叫苦不迭。这是巫医在搅乱他的心神,但凡意志不坚者,非被逼得精神错乱不可。 紧接着,巫医突然大喊大叫,绕着方兴手舞足蹈,时不时发出令人魂飞魄散的怪叫。再往后,神棍的步频越来越快,脚步急促,在方兴身边不断扭动。 方兴认得这是“禹步”。 据传说当年大禹便是天下巫师的首领,他信奉“君权神授”,以天下万物侍奉神灵,以作祭祀之法。因此,祭祀中大禹的步法流传后世,“禹步”后来也被历代巫师效尤。 而当下,这为神棍正卖力表演着,他已经渐渐被神灵“附身”,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 方兴渺起双目,冷眼旁光欢呼着下拜村民们,以及他们愚昧目光里的谜之崇拜。 卷1-13章 方兴 ? 贰(下) 巫医的表演高潮迭起,时而仰天大叫,时而俯身对方兴耳语。 噪声实在太大,方兴只能感觉到,那死人脸正对着自己轻声喊着:“速随我吼,速随我叫!” “叫你个鬼,”方兴紧咬牙关,“休想蛊惑我,不吃那套!” 时人迷信者十有八9,心迷才信,信了更迷。在此前,巫医只要对赵家村民如此“施法”,那些寻常愚夫愚妇受这一番精神摧残,很容易便丧失神志,无不乖乖就范,跟着巫师的诱导,一起大吼大叫,就如同附身的妖邪被唤醒一般。 但方兴不然。他满腹学问,可不容易被这等拙劣骗术蛊惑。他抬头斜视着巫医,故意转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差点没让巫医吐出老血。 “小崽子,真有你的,”那死人脸在噪音的掩饰下,极尽恐吓之能,“在我地盘,你最好随着本巫医规矩来,不然有你罪受!” “哼!”方兴翻了个白眼,尽管放马过来,看我今日如何拆穿这套鬼把戏! 巫医并不气馁,他口中又念念有词,转身从祭台上拿出了针砭和火石,在手中上下翻飞。 “这是要放血?”方兴认得这些家伙。 他亲眼见过巫医给中邪者放血的场面,心里一凛,看来这死人脸准备下狠手了。 哪里有什么“中邪”之人,无非都是些被鬼子掳走可怜农妇,她们饱经摧残后死里逃生,自然神变得志不清,言行乖张。而神棍的“治疗”,只是用针刺其额头、手足以放血而已。 可光靠放血哪能治病?古时巫医为表“医术”高明,只能在针石上涂满毒虫毒草汁液,一可使暗黑色“邪血”流出,二可使“中邪者”昏迷镇定,这就才能体现巫医手段了得。 眼下,这巫医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方兴,一根根长针被缓缓抽出。 方兴乍一见那长针,顿觉心惊胆寒。它们乃是兽骨磨成,带有血槽,又细又长又锐利,实乃放血利器。而旁边的那些小陶罐,想必是装着毒物无疑了。 “太岳山神,速来救救这孩子罢!”人群中,无知老妪们开始祷告。 “神灵速速显灵,邪灵速速退散。”巫医口中念念有词。 在一片惊呼声中,巫医轻捻长针,在方兴额头上比比划划。 “啊!!!” 方兴大叫一声,只觉头上一阵剧痛,额头很快渗出血来,顺着眉心、鼻尖,直滴到地上——这一针扎得着实不轻。 “你看那茹美人,她多心疼你啊,可让我好生嫉妒!”巫医手劲不断加重,猥琐眼神始终没离开过惊慌失措的茹儿,“再不老实招供,别怪我用毒……”他用蚊蝇般的细声在方兴耳畔絮叨着。 这一针,倒是把方兴扎得清醒,几个萦绕脑海的线索,突然拼接在了一起: 鬼子,二癞子,巫医……他们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再回想起老胡公的推断,如果巫医和鬼子沆瀣一气,他一定会对彘林感兴趣!既如此,不妨将计就计,何不陪那神棍好好演一出大戏? “好崽子,你逼老子下毒,”巫医恨得咬牙切齿,“我要让你成为废人,让茹美人一辈子都不愿再见你!” “啊!我说!我说!”方兴已然定好计策,故意大喊“求饶”。 方兴并没听到巫医所言何事,但那神棍却误以为是他拿茹儿要挟的计策奏效,才逼得臭小子乖乖就范。 “很好!早知如此,何必逞强。”巫医的小眼睛中露出诡谲微笑,拔出长针。 旋即,他又对围观村民道:“请诸位安静,这位中邪者有话要说!” 当口中布包被巫医取出时,方兴突然翻起白眼,“咿咿呀呀”蹦跳着,模仿起巫医装神弄鬼时的动作与神情,如出一辙。 “附身了,附身了!” 人群一片喧哗,巫医一脸不解。 方兴无暇顾及别人感受,他必须尽快进入角色,他使尽浑身解数,装出平生最诡异的口气,半唱半说道: “无知村民—— 既然要问—— 那听我言—— 与尔等听——” 他故意拉长声调,四个字一句地蹦出,就像死人脸方才做法念咒那般。 当然,他并没有闲情逸致组织语言,说出来的也并非工整押韵的成语。所幸村中几乎都是文盲,他们早已目瞪口呆,没人质疑这些糟糕透顶的遣词造句。 观众的反应让方兴很是满意——正儿八经说人话时你们不听,执意抓我来这鬼地方;今儿我索性编一套鬼话,看你们信或不信! 他唯独担心茹儿,祈求她千万别把这一切当真…… 至于那巫医嘛,活生生一副夜路走多撞见鬼的神情。 “你……不,神灵有何言带到?”神棍的口气略带颤抖,他看起来也入戏颇深。 方兴继续装神弄鬼: “我进彘林—— 撞见彘王—— 嗷—— 嗷——” 他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模仿出老彘王的嚎叫。所有人屏气凝神,院里院外死一般寂静。 “啊—— 彘王站起—— 越长越高—— 说起人言——” 方兴开始模仿巫医“禹步”,偶尔发出杀猪般的怪叫,那并不是计划内的表演,纯粹是在掩饰自己难以抑制的狂笑。 “愚蠢村民—— 闯我彘林—— 本王领地—— 来者无回—— 来者无回—— 来者无回——” 待到方兴词穷,表演便戛然而止。他不时偷瞄巫医,对方似乎也渐起疑心。 他的阅历毕竟太少,说得越玄越容易露馅,万一被村民拆穿自己并非被附身而是瞎编乱造,那将弄巧成拙。 “接着若何?”神棍那张僵尸脸青紫相间。 “若何?”人群也急切想知道下文。 无奈何,方兴灵机一动,思索出一个脱身法子——如果能单独骗巫医到屋内说话,那里人少,逃跑或许容易些。 “派你小儿—— 回村传话—— 转告巫医—— 众人退避——” 他随口又胡诌了几句。 “当着大家的面说,有何不可?”巫医将信将疑。 “事关天机—— 不可泄露—— 你若不从—— 对神不敬——” 方兴开始假装眩晕,他知道巫医被鬼神“附身”的最后一定是晕厥,这样做也是为了逼那神棍就范——死人脸以侍奉鬼神为业,自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回绝神灵请求。 巫医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应允。他意身边两位助祭村民,让他们把方兴架到里屋去。 关上了门,屋里只剩下方兴和巫医。 “别装了,你我都一样!”死人脸试探道。当然,平时鬼话说多了,他还是将信将疑。 方兴突然瞥见巫医桌上赫然放着那个兽皮包裹,果然,二癞子把它送到了这里,你们的确是一丘之貉! 他这一走神失了计较,辛苦伪装的白眼突然放光,瞬间露了馅。 “好崽子,竟敢来诓我!”本就带三分疑心的巫医,彻底大怒。他摘下头上精心扦插的鸟羽,掷到地上狂踩一气。 方兴的血凉了半截,对方目露凶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自己一口吞下。 “我早觉察你父子二人有猫腻!”那巫医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方武外姓之人,无缘无故来我赵家村,一住十余年。你们到底有何企图?是朝廷派你们来监视我等?” “朝廷?监视你们?”方兴脑筋飞转。 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不知巫医还有多少秘密正待不打自招,这更加证明眼前神棍同二癞子有见不得人之行径。 “快说!”巫医刀刃已架在方兴颈上。 “说甚么?你杀我试试?”料定对方不敢公然行凶,方兴壮着胆,以退为进,企图多套些话。 “方武让你进的彘林,对吧?是去见何人?” “这……” 父亲?彘林?林中之人?这信息量让方兴应接不暇。 “不说也行,我这就拖你出门!”巫医气急败坏,“我便说你是假装神灵附身,那些村汉要知道你欺骗他们,后果你可有数?” “呸,神灵附你身上就是真的?”方兴轻蔑地啐了口痰。 “你不该冒犯我,真的,”死人脸见威逼不成,改为利诱,“你只消说方武是奸细,我便把茹美人忍痛送你,给你们证婚,如何?” “呵呵,你连死人脸都不想要了,对得起你爹娘?”这真是个冒着寒气的冷笑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巫医气急败坏,喊来两位“助祭”,又把方兴封住嘴巴,五花大绑架出里屋,又重新丢到院子当中。 围观村民重见二人,显是关切异常,蜂拥而上,想要问出个所以然。 巫医趁机破口大骂:“这崽子是骗子!他在消遣大伙!”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 随之是一阵更大的骚动。 不过巫医很快发现,这与他说的话无关,而是有不速之客闯入。 只见一个精壮汉子推开水泄不通的人群,大踏步朝神棍走来,来势汹汹。 “是你!”巫医大吃一惊,铁着脸失声道,“你来作甚?” 那汉子不由分说,一把手将巫医推了个趔趄,他紧抓方兴的双手不得已松开。 方兴本已不抱希望,这才抬头观望,不看则已,原是救星来到。 “爹!” 那大汉不是别人,正是方武。 卷1-14章 方武 ? 壹(上) “走!”方武冷眼扫视四周,拉着方兴就要往门外走。 他知道,今天要是带子出了巫医住所,就意味着同赵家村彻底决裂,反目成仇。但此刻箭在弦上,也顾不上那许多。 “快来人啊,拦住他们啊!”死人脸巫医不甘心吃瘪,故意大喊大叫,“这崽子被邪灵附身了,他爹也是,可不能让他们逃出去害人!” 这神棍如疯狗一般,逮谁咬谁,方武眼见村民们就要被其煽动,拔腿便走。巫医伸手拦在方氏父子面前,但他那瘦弱身板如同螳臂当车。 方武已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但当他抬肘轻轻一撞,那张死人脸便瞬间摔了个狗吃屎,辛苦捯饬的装饰也摔得稀碎。 巫医吃疼,索性赖在地上呻吟起来。 赵家村民又是一阵哗然。 方武冷冷地看着敢怒而不敢言的村民们,他经历过诸多大风大浪,眼前这场景不过鸡毛蒜皮而已。 他能体会村民们的愤怒——方兴闯入彘林已犯大忌,给村子招来“邪灵”;而地位尊崇的巫医又被自己推搡,破坏了“神圣”的祓除仪式。这一切,无疑是对迷信的赵家村宣战。 “走,离开这是非之地。” 方武捡起巫医丢在地上的匕首,解开儿子身上绳索。 他有恃无恐。 一来他在村中功勋卓著,屡退赤狄,赵家村谁没受此恩惠?二来村中壮汉的武艺皆由方武亲授,真打起来未必是对手。 但村民们不能这么想,眼睁睁地看着一户外姓人在眼皮底下撒野,又就此扬长而去,这让赵家村的脸面往哪儿搁?太岳山孕育的子民血液中流淌着骁勇好斗,果然有人忍不住要出头。 “方武,休要猖狂!”终于有两个村民冲了上来,意图拦住父子二人。 “二位贤弟,别来无恙。”方武冷冷地行了个礼。 来人正是赵叔的两位胞弟、茹儿的二位叔叔——赵丙、赵丁。 这二人与方武情同手足,每当赤狄入侵,他们永远冲在最前,都是在一起过命的交情。而此刻,他们却代表赵家村,成了横亘在方家父子面前的两只拦路猛虎。 “唉”,方武心中暗叹一气,自忖今日里免不了一场恶斗。 “我赵家村如此待你,为何欺人太甚?”赵丙、赵丁道。 “是吗?那得罪了!” 多说无益,方武深吸一气,双手攥拳,分别朝赵丙、赵丁面门疾攻而去。 “你来真的?”二人见状大惊,他们没料到方武一言不合就动手,赶忙闪开空间,举手招架。 方武先是强攻赵丙,挥动铁拳,无情地朝要害招呼,对方连连倒退,只有招架之功。电光火石间,他收起攻向赵丙的左拳,虚晃一招,转身举双掌朝赵丁奋力攻去。 赵丁一直顾着掩护胞兄,却没有提防对方原是在声东击西,方寸大乱下破绽百出,被方武一招推开数步,下盘不稳,栽倒在地。 “承让!”方武拍了拍手,面不改色心不跳。 赵丙见兄弟失机,便扎起马步,屏气凝神,准备接招。 方武轻蔑一笑,并未打算再动干戈,而是拉着方兴,几个箭步便往门外闯。 赵丙反应极快,三两步追了上去,伸手要搭方武肩膀。说时迟那时快,方武如同脑后长眼一般,一个鹞子翻身,反手扣住赵丙的左手。 赵丙吃疼,赶紧伸出右手掰扯,意图解救其左臂。方武一个闪避,先出一脚,绊住赵丙,紧接着肩膀稍一使力,赵丙瞬间失去平衡,被一个过肩摔撂倒在地,狼狈不堪。 “多有冒犯!”方武依旧气定神闲。 赵丙、赵丁的武艺在村民中仅次于赵叔,却在短短数合之中便被方武撂倒在地,其余人等心中发怵,面面相觑,再不敢多加阻拦。 趁此良机,方武携子夺门而出。 刚出门几步,前路赫然被一位浑身黝黑肌肉的长脸大汉挡住,此人身后,则是四位德既不高、望也不重的村长老。 “兄弟上哪里去?”来人正是赵叔。 见有这位村防队长出面,巫医如看见救星一般,飞也似地冲出门来,口中骂骂咧咧,对赵叔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恶人先告状!”方兴躲在父亲身后,恨恨道。 赵丙、赵丁兄弟也一瘸一拐领着村民们冲了出来,这时赵叔大手一挥,数十个壮丁乡勇将方氏父子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方武,赵家村向来敬你是条好汉,”赵叔铁黑着原本就煤炭一般的脸,“你为何今日恩将仇报,目中无人?!” “赵老弟,方武虽莽撞,可这巫医更不安好心!” “你儿闯进彘林,沾染邪气,巫医替他祓除,何错之有?”赵叔不解道。 “犬子中邪也好,着魔也罢,乃方武之家事,”方武心平气和,“还望村民们网开一面。” “什么?你自己家事?”围观村民闻言,都心下不快。 “好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那巫医怪声怪气打破沉默,“当年,你一外姓人落魄而来,亏得赵家村好心收留,现在你翅膀硬了,在这分你们、我们?” 方武皱了皱眉,这巫医挑拨离间,最是恼人,村民中竟不少人为此点头。 “巫医,你这也不像人话,”赵叔听不下去,拦住死人脸,对众人道,“方兄乃赵家村抗击鬼子之英雄,我等就事论事,不可一概而论。” “怕是不然!”人群中突然冷冷传出讥笑声,随后窜出一人,一瘸一拐。 “二癞子,”方兴认清来人面目,咬牙切齿对父亲道,“这人没瘸,是个大骗子,是鬼子奸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癞皮犬装出一副身残志坚的样子,故作病态道,“我抱病已久,倒是想通个道理,想告知村中同胞……” “有屁快放!”赵叔和他的两位弟弟异口同声斥道。 “这位方老兄进村之前,赤狄人可从未从光临。为何自打他来之后,鬼子阴魂不散总来寻晦气,这次又徒增四条人命?你们说,这姓方的是灾星呢,还是压根就是赤狄内应?” “血口喷人!”这回轮到方家父子异口同声。 别看二癞子一副奄奄一息样子,说起话来倒是字字诛心,赵家村民多被说动。 无奈何,方武只得强压怒火。他若要下手打翻这泼皮无赖,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但此举无异于授之以柄,反中对方下怀。 “放屁!”赵叔啐了一口痰。 他安抚方武道:“方家兄弟,你与鬼子不共戴天,明白人心中自有杆秤,勿理那些流言蜚语!” 言罢,黑驴脸狠狠瞪了二癞子和巫医一眼。二人知道赵叔厉害,也只得咋舌,把嘴边是非之言吞回肚里。 方武知道,这位义弟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见情势不受其控制,反倒有意替自己开脱。 “谢兄弟体谅。”方武行礼道。 “依我说,若你还认我这兄弟,也认赵家村民为同胞,就把你儿留下,待到祓除仪式过后,还于你便是。”赵叔语气坚决,这显然是他的底线。 方兴生怕父亲一糊涂答应,赶紧拦道:“赵叔,可那巫医……” 方武没等儿子说完,就对赵叔道:“别的依得,唯独此事依不得!巫医来路不正,恕方武不应!” 巫医见村民们大多还站在自己这边,于是壮起胆,喝骂道:“方武,你别不识好歹,你公然要同我们赵家村决裂不成?” 方武举起沙包大的拳头,怒视巫医和二癞子,道:“你二人同赤狄鬼子间的勾当,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若再纠缠下去,方武认得你们,这拳头可认不得!” 巫医吃瘪,心下慌张,赶紧辩解道:“大伙儿不要听他胡言乱语,他颠倒黑白,咱都是赵氏子孙,不要听外人挑拨离间。” 二癞子则冷静不少,幽幽道:“方武,你今天要带走这崽子也不是不行,不过有个条件!” “有何条件?”方武不为所动,冷冷道。 “只要你父子滚出赵家村,从此一刀两断,村民们宽宏大量,便不计较你今天日蠢事。”二癞子狡黠一笑,“嘿嘿,咱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人群中议论纷纷,显然,事态已然一发而不可回头。 方兴轻拉父亲衣襟,轻声道:“要不我还是跟巫医回去,继续祓除仪式?” 方武摸着他的头,欣慰一笑:“半日未见,你倒勇敢不少!” 紧接着,他又抱拳对众人道:“诸位,既然尔等执着于赵氏、方氏之分,那便是不念我方武之情分。既如此,我父子就此离村便罢,今后山高路远,好自为之!” 言罢,转身要走。 二癞子大喜过望:“好!有骨气!是个爷们!” 赵叔见方武如此决绝,心里着恼,一把推开二癞子,拉住方武道:“方兄言重,此非众村民本意。”l 方武拍了拍义弟肩膀,道:“承蒙贤弟与村民不弃,我方武才得以在此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以至十余载。赵家村对我恩重似海,方武即便杀鬼子无数,也难报万一。只如今,赵家村不可因我父子违了赵氏祖训,那便只好后会有期!” 赵叔懊丧万分,他想了片刻,对方武道:“赵家村非愚弟一言作数,此事容我向村中长老商议,请方兄稍候片刻!” 方武点了点头,拉着方兴站立一旁,看着长老会议的六位成员激烈讨论。只听赵叔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那张长脸憋得黑里透红。 方武知道义弟的努力定是徒劳,更何况巫医也是话事人之一,等待他父子的不会有任何转机。 卷1-15章 方武 ? 壹(下) 未几,讨论便出了结果。 赵叔一脸沮丧地走向义兄,悻悻道:“我已尽力而为,村里宽限你父子三日,三日后便……” 方武闻言连忙作礼:“三日足矣!多谢兄弟周全!” 十数年来,这对结拜兄弟在战斗中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无需多言,一个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他人眼中,这位义弟永远精力充沛、容光焕发,而今日分别在即,他却如霜打的庄稼一般,憔悴失神。 互道一句“珍重”,赵叔扭头便走。 “道不同,不相为谋。”方武心中感慨,愚兄我早已有要事相瞒,今日若非故意言语相激,怕是下不了这决绝之心。看着这汉子落寞离去的背影,方武不知可否有缘再见。 人群中,茹儿蹿了出来,拉住其父衣袖,疯一般地哭求着:“爹爹,不要让他们走!不要让他们走!” “别来烦我!”赵叔心情差到了极点,顺手一甩,茹儿竟被甩倒在地。她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爹,都是我不好,都怪我贪玩进了彘林……”方兴悲从心起,泪水也夺眶而出,“我害了爹爹,害了赵叔……还有茹儿……” 方兴刚想去搀扶茹儿,却被方武一把抓住,父亲低声道:“我们赶紧走,迟则生变!” “唯。”方兴向来是个听话孩子,他擦干泪水,不再作儿女之态。 父子俩刚走几步,便被赵丙、赵丁拦住。 “怎么?”方武心中一凛,你二人还要来寻仇不成? 不曾想,这哥俩却非前来纠缠,而是伸出手臂,紧紧拥抱方武。这深情无法拒绝。 三人含泪相拥,就像是战友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临别无语凝噎,但无声胜有声。 赵丙、赵丁走后,又有十几个乡勇同方武拥抱道别。片刻之前,他们还手持兵刃,对方家父子如临大敌。 方武感慨万千,这就是可爱赵家村民,这就是可敬的热血好汉。前路多艰,你我都要好自为之才是! 已近中午,围观的人群大多不忍看这凄凄别离之景,都走散殆尽。茹儿也不见了踪迹,刚才还喧嚣的村道上,只剩下方氏父子的身影。 二人相顾无言,苦笑着往家中便走。回到家,方武坐在屋内长嗟短叹,方兴也默默无言准备午食。 饱餐一顿之后,方武久久难以释怀,他收拾起刀枪,准备出门。 “爹,你这是去哪?”方兴神色紧张。 “今日午后,为父要替赵家村站好最后一班岗,顺便检查下防御设施。” “我同爹去。” “你?你不是一向对武事不感兴趣?”方武挤出一丝苦笑。 “那是以前,从今往后,儿要跟你学这些本事!” “那是最好!便随我来。” 小子对村防杂务起了兴趣,这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于是,方兴便跟在方武身后,从村口拒马、鹿角、陷阱开始,到妇女老人藏身的隐秘地窖;又从村民防守之壕坑,到村外岗哨、堡垒。方武把一切防御工事检查一番,事无巨细。 虽同平时例行检查流程相同,但此次方武却加倍仔细。与其说是检查,倒不如说是在和自己十余年来撒下过汗水和血水的每一寸土地作别。 “这就是赵家村对待英雄的方式?”方兴跟着逛了一圈,深发感慨。 “你还小。真正的英雄寂如深水,为父不敢奢望、也不愿作英雄!”方武眺望南方,那里才是自己的故乡。 英雄是条不归路。 …… 已是黄昏。 检查完村外最偏远的岗哨,父子二人沿着大路,径往赵家村方向回走。 那是一条再平凡不过的黄土路,方武不记得自己曾走过多少次。春风吹过,野草野花随风轻摆。 此去经年,明天又会如何?它会好吗?还是更烂? 身在异乡为异客,赵家村十四载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飘散如烟。来时方兴还在襁褓之中,如今方武也到壮年,逐渐迟暮。十四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四年? 他已下定决心道别,但世事难料,此次分离竟如此不体面。是不甘心?还是难割舍? 他埋头走着,不想村口已在眼前。 方兴突然道:“爹,孩儿要学武!” 方武一愣,小子莫不是真中了邪了?从小对刀枪棍棒嗤之以鼻的方兴,今日要习武? “你?” “不仅要学,而且现在就要学!”方兴目光坚毅,不像临时起意。 “妙极,爹便教你!”方武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但你要保证持之以恒!” “那是自然!孩儿当初如何学文,现在就如何习武!” “随我来,为父从头教你。” 言罢,方武拉着方兴,直奔桑田中央的练武台而去。 今夜正是月圆,练武台上如披银光,父子二人站在练武台当间,影子被拉得很长。 “爹,赶紧教我你最拿手的功夫!”方兴迫不及待。 方武摇摇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有一上来就学得成最一流本领的?” “那……今晚学什么?” “来,你先扎个马步我看看。” “马步?这么简单?” 方兴好生失落,在他看来这个动作粗浅得很。他双腿左右一张,便扎起一个马步。 “不行,太松弛了,要紧一些。”方武用手按住方兴肩膀,往下压了半尺。 “啊也!”方兴表情扭曲,“疼,这马步要扎多久?” “刚开始练,爹要求不高,一炷香功夫便可。” “一炷香?那过后便可以学招式了罢?”方兴嘴上抱怨着,他还是急功近利。 “早着呢,一次马步扎一炷香,歇息片刻,再反复五次!等到下盘功夫扎实,才能学些粗浅步法,然后是拳法、掌法,最后才是对搏。这一切练得半年一载,才可以学棍棒刀剑中的一门。” “什么……”方兴紧咬牙关,马步练习已让他叫苦不迭。 方武怕儿子气馁,便又以学文作比,哪个笔画部首不是得先练个十天半月? 他深知此子好强,天赋也高,既然肯开口要求习武,想必已下定决心。因此,方武打算再用言语激他一番。 “不过也非一概而论。习武之人,资质最重。方才所说乃是中人之资所费之时,如是下人之资,一生能窥一门之径,已属不易。” “那上人之资呢?”方兴想也没想便问。 “上人?”方武嘿嘿一笑,“上人可以做到一心二用,你倒是试试看。” “怎么试法?”方兴双眼放光。 “我授你一套练武呼吸吐纳之诀窍,你在扎马步的时候背熟,背书可是你强项!” “这……”方兴已经腿酸背疼,听到这话,近乎晕厥。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方兴本就饿着肚子,此刻更是疲惫不堪,但他仍在咬牙坚持。方武看在眼里,颇为欣慰。 说起练武,方兴毫无根基,甚至从未从事过像样的体力劳动,体质远不如同龄少年。如果要练就一身好武艺,除了学对方法,更要长年累月下笨功夫。 就这样,儿徒学得孜孜不倦,师父自然也教得废寝忘食。待练完马步,方武又教了一轮眼功、肩臂、腰功、腿功等基本功,然后才是一些进阶的步法和拳法。 远方天空渐渐发白,黎明将至,方兴还学得意犹未尽。 “贪多嚼不烂!今天教得这些,你每天要多复习,练武和认字一样,切忌一时起意,半途而废。” “是,孩儿谨记在心!”方兴这才伸伸懒腰,“马上就要出村,我学点武功,将来也能助爹一臂之力!” “你还早咧!”方武会心一笑。 “爹,你说,我父子将投奔何处?” “爹没想好。你在这等我片刻,我回去收拾些包裹细软,天亮便离开赵家村!” 方兴闻言怅然点头。 “这么快?” 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草丛中传出。 “谁!竟敢偷听!”方武耳朵灵敏,早已一个箭步,冲往声源方向而去。 还没等方武拨开草丛,一个少女站起身来,双手抱着肩膀,边颤抖边哈着气。 “茹儿?你怎么在这?”方兴惊奇不已。 “人家早就躲这了,看你们练武甚是乏味。”茹儿睡眼惺忪,显然也是刚熬过个大夜。 “你跑这来,赵叔岂不得急死?”方兴甚是关切。 “让他急去,都是他的错。” “赵老弟犯了何错?”方武哭笑不得。 “其一,他居然赶你们走,其二,他竟然把我推倒……从小到大,他从没对打过茹儿……呜……” “茹儿你别哭了,我最怕你哭。”方兴有些无奈,看了一眼父亲。 方武倒是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待茹儿擦干眼泪,方兴又问道:“昨日赵叔走后,你就没再回过家?” “当然没有,回什么家啊!我去娘的坟前,大哭了一场,反正也没人疼我。” “这,现在鬼子出没……”方兴一个劲后怕。 方武打断他们对话:“好茹儿,义弟有去找过你么?” “爹爹倒是去了,带着赵丙、赵丁两位叔叔来的。只是我不想见他们,便躲在一边。爹爹没找到我,不久就和两位叔叔离开了。不过……”茹儿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方武又问。 “我听两位叔叔说,他们要去彘林找我,说一定方家兄长把我偷偷带到彘林藏起来了……”说到这,茹儿脸颊一红。 听到“彘林”,方武眉头一皱:“所以,他们寻你不见,便去了彘林?” “茹儿不知,我直接跟随你们来了这里……但我听爹爹和叔叔们道,村中传言四起,说你们方家父子和彘林有……” “有什么?”方武一惊。 “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茹儿赶紧摆手,眼泪又不争气流了下来,“不过茹儿是不信的!” 方兴在一旁愤愤不平,道:“这肯定又是二癞子和巫医嚼舌根,他们才是奸细,唯恐赵家村不乱!” 茹儿道:“爹也不信,但是二位叔叔似乎将信将疑。” 方武点点头,对两个孩子道:“既如此,我先回趟村子。夜深人静,你们便在此地,切莫跑远。赵家村给我父子三日离村之限,那就明日再走也不迟!” 言罢,方武将刀枪收拾好,转身没入夜色而去。 卷1-16章 嬴茹 ? 贰(上) “方家兄长,”茹儿轻声唤道,“时辰尚早,你……最后再陪人家逛逛?” 从午后到凌晨,她记不清自己究竟哭了多少次,只觉眼泪早已哭干。太岳山神啊,你怎忍心茹儿如此难过? “好!等我练完这几招。” 眼前那榆木疙瘩嘴上应承着,手上却还着了魔似地复习其父传授的拳法。 男人啊,你们都不会怜香惜玉么?春寒料峭,茹儿已经挨了一晚上的冻,此刻正抱着香肩瑟瑟发抖。 但她没有怨艾,只是痴痴地看着那个在初晨微光下、正努力练习一招一式的身影。她欣赏他,不就是因为身上的那股憨劲头么? 但她从来未吐露心迹,她相信,此时的默默陪伴,便是最好的告白了罢。 方家兄长,你要早开始练武该多好,或许爹爹早把茹儿许配于你!不过转念一想,当初爹爹不就是因为只顾保护村民,才让娘亲落入鬼子手里的么? “英雄是条不归路……” 她想起方武伯伯白天的感慨,或许,女人对此体会更深吧。也不知方家伯母是否也如此想,但茹儿未曾与她谋面。 “走罢!”总算等方兴复习完毕,他这才想起茹儿。 一前一后,二人在桑田里穿梭,这是他们儿时的游乐场。要是我们从未长大,那该多好? 出了桑田,方兴刻意避开村民出没之处,来到彘林外的那条小溪边。 “你是说,”茹儿小心翼翼问道,“杀了四人鬼子真的死了?” 他“嗯”地一声,一路上依旧一言不发,始终在神游。你倒是说话啊,榆木疙瘩! 过了半晌,方兴终于长叹一声。 “不知家父去了哪里,是去找村民评理么?二癞子和巫医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这就是你要对茹儿说的话?你一路琢磨的原来不是眼前人,而是惦记你的父亲? 按她一贯的性子,这时早就发了倔脾气。可今天不同,榆木疙瘩说的每一句话,很可能成为他俩之间的诀别之语。 不知今后还能否再见,茹儿要好好记着他的好,便权且留作念想罢! “方伯伯不会有事的。”她软言劝慰。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不该贪玩,这才被老彘王追入彘林之中,”方兴拉着茹儿坐在溪边,很是懊恼,“自那以后,全都乱套了……我对不起爹爹,对不起赵叔……” 茹儿咬着嘴唇,短短两天时间,这位心比天高的少年突逢变故,就此变得深沉而稳重。爹爹常说,磨砺能让男人成长,她真为这榆木疙瘩感到高兴。 “还有你,茹儿,”方兴转向她,“我从未见你像昨日那般伤心。” “哦?”少女表面平静,可心中暗暗祈祷,你千万不要再勾出茹儿眼泪。 “你被赵叔推到在地的那一刹那,我心都快碎了,刀割一般。只是当时情况对我父子不利,这才只得匆匆离去,你……你怎么又哭了?” “才没哭呢!”茹儿转过头,装作不理他。 “我欠赵叔一句道歉。”少年摆弄着他身后的木剑。要不是昨日一早随茹儿走得匆忙,这柄剑恐怕早就弄丢。 “道歉?”她擦干泪,大眼睛忽闪忽闪。 方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反问道:“茹儿,你可知我之前为何偏不习武?” “不知。” “那年我才六岁,天天跟爹去练武台玩耍,他在教习村民武功,我则在一旁和村长老的几个孙儿模仿。对了,你常常也在。”方兴呆呆望着手中木剑,似乎在回想一段难忘的记忆。 茹儿摇了摇头,三、四岁的小姑娘哪记得住事。 “有一天午后,爹教完村民,便有事先走。谁料想,那些村长老的混小子们把我围了起来。他们人多,羡慕我手上这把木剑精致,我不肯给,他们便来硬抢。” “他们一直不像样。”茹儿想起儿时没少受他们气,也感同身受。 “这些混球年纪都比我大,几个更年长的甚至已开始学武。他们嘲笑我,围攻我,任凭我在地上打滚,嘴上还在咒骂我‘外姓蠹虫’、‘杂种’……”方兴至今想起还恨得牙痒,“他们年幼无知,这种话自然来自父辈祖辈的言传身教。” “我想不通,家父如此为赵家村呕心沥血,难道只为换来村长老们的冷嘲热讽?如果习武是为了欺负弱者,那我又为什么要学?再说,学武就能保护自己么?那些会功夫的村民们不也都死在赤狄鬼子刀下?” 他越说越激动,悲愤地诉说他童年的心灵创伤,一直小心翼翼埋藏在壳里,今日终于把往事血淋淋地撕开。 “后来呢?”茹儿一阵心疼。 “我一身伤痕回到家中,却没有说是受人所欺,只能谎称是不小心跌伤。” “你为何不实话实说?” “说了又能如何?只是把昨日之尴尬提前了几年罢了,”方兴叹了口气,“你们赵家村终归排外。” “那……你为何又突然想起习武呢?” 方兴愣了片刻,望着天边。迟迟方道: “昨日,我见赵丙、赵丁叔叔,还有村防队员们与家父惜别之景。他们才不是只会舞刀弄枪、喊打喊杀的莽汉,他们与家父的情感绝非矫饰,而是共御外侮之时建立起的真挚情谊。或许,不习武的人生称不上圆满罢!” “是赵家村对不起你们,要没有方伯伯,村子早被鬼子夷为平地。”茹儿不平道。 “今日这一切,亦是拜鬼子所赐!此前我总觉赵家村之事并不关己,对此置身事外,可今后,我与赤狄不共戴天!” 方兴对着太岳山发誓,茹儿也在一旁静静地望着。 日出。 朝阳透过太岳山的浓雾,折射出万道霞光。 “唉,昨日终究翻篇也!”方兴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 看起来,这榆木疙瘩对此地终归没有什么眷恋。他那沸腾而不安的心,怕是早已经飞出大山之外,飞出赵家村这个他始终找不到归属感的伤心地。 “方家兄长,”茹儿一夜未睡,此时疲惫渐显,“可曾想好今后去向何方?” “未曾。”少年顿迷失于茫然,“不过,我最割舍不下的,是……” “是谁?” “不是你……” “哦。”她心如刀割,已然没心情再往下问。 “是一个叫茹儿的姑娘!哈哈!”他吐了吐舌头,闪身便要躲避。 但他失算了,往常茹美人总会跳起骂他“油嘴滑舌”,可此时她却无动于衷——真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茹儿,你没事吧?”榆木疙瘩一脸愧疚,“是我的错,不该这么逗你。” “哪里,挺可乐的……”不,你不懂,女孩的心思你猜不透。她仰着头,尽力不让热泪滑落,“只是,这些玩笑,茹儿今后再也听不到了……” “我……舍不得你。” “茹儿也是。” 她鼻子一酸,伸手轻轻扯了扯方兴衣袖。他自然心有灵犀,微微伸出手来,茹儿害羞地埋下了头……可是,少年的手突然就悬在半空,停住了…… 榆木疙瘩,你倒是抱啊,这是你该矜持的时候吗?你不是说要带茹儿出大山,远走高飞的么?你的誓言呢,你的勇气呢? 要不,我就这样随你不辞而别罢?村里人都说你企图带茹儿私奔,那何不就此成全这流言蜚语?你倒是开口啊!茹儿不在乎! 茹儿等得着急,他却无动于衷,她只得一声叹息。无可奈何花落去。 “你又为何叹气?”他竟还有脸问。这榆木疙瘩简直把不解风情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 “茹儿,你等着我,”方兴见她不答,便伸手来擦拭她脸颊下的泪珠,“等我和爹在外面站住脚跟,我会带你出大山!对,去中原,在那里你能过上没有赤狄鬼子的好日子!” “那爹爹怎么办?”茹儿从小没了娘,她是赵叔唯一的牵挂。 “到时,我们把赵叔也接出去!” “如此最好,”她转嗔为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你说得对,赵家村里没有茹儿想要的生活……” “嗯,你一定要等我,”少年沐浴在朝阳下,豪情万丈,“等我出人头地,将来骑着高头大马回赵家村,用大花轿向赵叔提亲!” 她娇羞地扭过头去,心早已跳到嗓子眼,那情窦初开的懵懂年纪,那初尝甜蜜的青春滋味,那掩藏心底的语焉不详。 “等,”少女更咽道,“你要茹儿等几年?” “五年?三年?”榆木疙瘩很努力地承诺着。 “不,茹儿会一直等下去,”她嫣然一笑,“呆瓜,十年,二十年,更久……” “不行,万一我死了……” “呸呸,不许你说不详之话。” “七年,我们就定个七年之期,如何?” “拉勾,一言为定!” 两只小指紧紧勾在了一起。 这春日的美景多么醉人!茹儿浮想联翩。 阳光洒在彘林上空,那是一望无垠的杨树枝头,泛起阵阵银光。春风平静而温暖,仿佛把她的烦恼吹拂得烟消云散。 卷1-17章 嬴茹 ? 贰(中) 此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车马声,伴随着尘土飞扬,打搅了这厢依依别情。 “那莫不是鬼子?”茹儿吃了一惊。 方兴脸上也乍一变色,极目远眺后,随即镇定下来:“莫慌!赤狄没有兵车,看样子是诸侯国军队。” 彘林外,车队旌旗飞舞,约摸有十几匹骏马,数十个人、若干乘马车。 车马粼粼,开到距离小山包不到一里处,便原地驻扎下来。不多时,袅袅炊烟升起,像是在生火烧烤。 “看来,这班人并非打仗,而是来此春猎。”方兴道。 “他们是谁?”茹儿很是关切。 “看旗号,像是晋国兵马。” “晋国?倒是稀客。”茹儿略微松了口气。 “不好,他们发现我们也!” 只见两个身着甲胄的身影径直往小山包走来,方兴赶紧拉茹儿,躲到一旁草丛。 这二人衣着靓丽,铠甲鲜明。 其中一个身着红袍红氅,头盔和铠甲都是上等青铜打造,将近二十岁年纪,七尺有余身材,脸庞稚气未脱,举止儒雅。 身边一位身着白袍,年纪在二十五、六,膀大腰圆,目光如炬、器宇轩昂,手握赶马的皮鞭,对那红袍将军毕恭毕敬,像是侍从。 这还是茹儿第一次见到全副武装的将军,方兴也好生艳羡他们的英姿勃发。 他轻声感慨:“终有一天,我也要这般戎装在身、建功立业!那时,我就可风风光光娶你出赵家村!”接着,他又低头看看身上的野人装束,顿时自惭形愧。 茹儿羞赧笑了笑,不置可否。 两位将军到了小山包半途便停步,虽离不过数丈,但并未发觉躲在一旁的方兴和茹儿。 只见那位白袍将军对红袍将军道:“世子,你真的不进赵家村?” “哼!本世子贵足岂能踏贱地,”那红袍小将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这赵家村是你们赵氏领地,赵氏又是我晋国附庸。如此穷乡僻壤,本世子要是进去,愚昧村民免不了前呼后拥,聒噪得很,必大为扫兴。” “世子容禀,赵家村乃良马产地,给晋国和赵邑源源不断提供马匹,也是功劳不小。”白袍将军又道。 “此乃他们分内之事,也并非是多大荣光。”红袍将军一副不屑神情。 茹儿听这红袍将军虽举止华贵,开口闭口却对赵家村嗤之以鼻,不禁心生气愤。 对视方兴一眼,茹儿轻声问道:“这个红袍人好大口气!” 方兴点点头,低声道:“那位白袍将军称呼他为世子,想必他就是晋侯长公子无疑。” “晋世子?”少女向来不会对政治感兴趣。 周天子的法定继承人称为太子,世子则是诸侯国君的法定继承人。大周宗法制严格,世子一般都只有嫡长子才有资格担任。 “此人应该便是晋世子籍,”方兴倒对晋国时政如数家珍,“晋国从周成王始封,已历七世。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晋籍将来就是晋国第八任国君。” “这人骄横跋扈,能是什么好国君?我倒觉得这个白袍将军更像个人物。”茹儿愤愤不平。 她听这晋籍口口声声说赵家村坏话,显然不是好人。他的同伴倒是不然,颇有风度。 “那是自然,这白袍将军想必是赵邑领主,也是你赵氏之族长。” “是吗?”茹儿伸头张望,瞪大了好奇的眼睛,“听爹爹说,赵氏老领主刚刚去世,这位新宗主倒是年轻有为。” “他叫赵札,”方兴点了点头,“今天他充当晋世子籍的御者。” “凭什么我们宗主给晋人驾车?”她感受到了奇耻大辱。 “赵邑迫于赤狄之乱,如今沦为晋国附庸,”他口气中略带惋惜,“更何况,赵氏祖先造父本就以善御闻名。” 造父乃周穆王功臣。当年穆天子一路西行游山玩水,直到西王母之瑶池,离国都镐京已数千里。叛军乘虚造反,进逼东都洛邑。正当大周群龙无首、危在旦夕之际,造父挺身而出。 他为周穆王驭使“八骏”,千里路途竟然昼夜间赶到,有如神兵天降。周军大受鼓舞,一举大破叛军,也正因为此,造父才被分封到赵邑,便以“赵”为氏,成了赵姓人之祖先。 而眼前这位赵札,则是造父的玄孙。 关于赵氏起源,茹儿早已听得耳朵发茧。她缠着方兴,倒对晋国产生了兴趣,在他解答之下,也知晓些晋国来龙去脉。 晋国始封国君名曰唐叔虞,是周武王嫡子、周成王同母弟。说起唐叔虞被分封为晋侯,还有一段佳话。 当年,周武王驾崩后,其子周成王即位之时尚未弱冠。一日和弟弟叔虞玩耍,周成王把一片桐叶剪成玉圭形状,对叔虞道:“我将来要拿此玉圭封赐你为诸侯。”不料,这话被周王随身记录言行的官员如实写下。 摄政的周公旦听说此事,提醒周成王应当君无戏言,言出必行。周成王虽不舍弟弟远走,但还是把尧帝故都唐邑封赐给叔虞,后人称为唐叔虞,这便是“桐叶封唐”的佳话。 再后来,唐国因晋水流经,改名为晋国。如今,晋国国君名曰宜臼,世袭侯爵,对世子晋籍宠爱有加、放任自由,因此晋籍便纵情山水、酷好打猎。 “方家兄长,不料你如此博学。”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不舍与方兴分别。 “茹儿现在知晓学文的好处了罢?”榆木疙瘩开始得瑟。 “才不是呢,”她转移话题道,“他们来赵家村作甚?” 方兴轻声道:“晋籍心血来潮,想到晋国北境巡视狩猎,无非是纨绔子弟的无聊爱好。喏,咱们接着看……” 只听晋籍对赵札道:“赵大夫,此处是你赵家领地,今日你陪本世子来狩猎,为何闷闷不乐?” 赵札道:“说来惭愧。自国人暴动后,赤狄屡屡来进犯大周北境,这赵家村便深受其害。我身为赵氏宗主,却鞭长莫及,无法救应,故而惭愧。” 晋籍道:“此言不然!赤狄声势越来越大,简直丧心病狂。别说你赵氏区区这点土地人马,就算是我泱泱晋国,也只能拒城自守,不敢出战。” 赵札道:“几年间,赤狄先后灭了汾水西岸之杨、蒲二国,随后拔马南下,兵锋直指赵邑。当时令尊晋侯出兵来救,才让赵氏一脉避免灭顶之灾。晋国之于我赵人,可谓是恩同再造!” 晋籍笑道:“晋国与赵氏皆大周诸侯臣属,此分内之事,莫要挂齿!” 赵札道:“承蒙晋侯不弃,我赵札当唯晋国马首是瞻。除赵邑乃周天子所赠,不敢相送,赵氏人马都任凭晋侯调遣。” 晋籍冷笑道:“瞧你这话,晋国乃周武王嫡脉,岂会觊觎你那小小赵邑封地?哈哈哈哈!” 听到这,茹儿心生怨怼:“这晋籍欺人太甚,完全目中无人嘛!你晋氏就比我赵氏尊贵么?” 虽说,当初赵家村人正因看不惯赵氏宗主依附晋国,因而选择背井离乡,在这偏僻之地另起炉灶。可换位思考一番,赵札要守住祖先赵邑领地,除了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之外,又能如何? 这位年轻的赵氏宗主以臣子礼节侍奉晋国世子,表面上唯唯诺诺,内心想必十分挣扎罢? 方兴倒是感同身受:“赵氏寄晋国篱下,我方家父子寄赵家村篱下,真同病相怜也……” 茹儿看着这榆木疙瘩,突然间,她多少开始体味到他这些年的辛酸。 “听赵札这口气,晋侯没少在贡赋财物占赵邑便宜,以至于刮搜索取。” “岂有此理!”茹儿剑眉直竖。 方兴做了个“嘘”的手势:“莫急,且再听他们意欲何为。” 晋世子籍指着彘林方向:“这片森林好生广袤,想必有不少猎物,你随本世子去林中狩猎如何?” 赵札连连摆手,道:“世子有所不知,此林名曰彘林,诡异得紧,进去之人凶多吉少。” 听到这里,茹儿看了方兴一眼,他也只得无奈苦笑。看来彘林的凶险远近闻名,这榆木疙瘩前日能全身而退,实属侥幸。 晋籍一脸不在乎:“你好生胆小,有你当御者,进出彘林如履平地,有何难哉?” 赵札尴尬,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晋籍继续煽风点火:“想当年,你祖上一世英名,在周穆王之时可谓是勇者无双,举世闻名。岂料其子孙竟……” 话说一半,晋籍不怀好意地看着赵札,赵札自然意会,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于是,二人便走下小山包,往驻扎地而去。 看他们走远,茹儿这才起身,她瞪大眼睛:“他们真要去彘林?” “或许罢。”方兴也一脸茫然。 不多时,小山包之下,晋世子籍带来的狩猎人马已熄灭炊烟,想必已吃饱喝足,正整装待发。 车队最前方,是一辆四马战车,这算时下最犀利的重武器。按周礼的规制,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诸侯的世子等同于卿的待遇,驾驭四马战车倒是没有逾制。 只见四马战车之上,身着红袍红甲的晋世子籍早已换上兜鍪,威风凛凛,手中宝剑一挥,车马便朝彘林中开去。 “龙生龙,凤生凤,”方兴瞧着战车出神,显然已是心驰神往,“出将入相,挥斥方遒,这才是男儿风范!” “有什么好羡慕的,”茹儿倒是不以为然,“那晋世子籍轻浮自大,又目空一切,他如此风光,是靠勇武?” “怕是不如家父和赵叔。” “难道是学识?那更不如你!”茹儿说出方兴心里话。 “所以?” “这晋籍只做对了一件事——投胎!”茹儿受气不过。 她厌恶这个以出身论英雄的时代,爹爹和方武伯伯才算得上英雄,榆木疙瘩未来也会是英雄!而那些鄙陋的肉食者?他们不配! “好茹儿!”方兴心里一阵泛酸,只能长吁短叹这世道不公。 就在车队开赴彘林不久,便突然停了下来,像是被人拦住了去路。 “谁人如此大胆,敢孤身拦车?”方兴定睛眺望。 “不好!”茹儿眼尖,她看清那拦道之人的面目,“那是方武伯伯!” 卷1-18章 嬴茹 ? 贰(下) 关心则切,方兴赶紧跑下山坡,到了距离车队半里的地方,躲下来观瞧。 不多时,茹儿也跟着过来。好在车队的注意力都在方武身上,没人关注到他们。 方兴转头,看到气喘吁吁的茹儿,不禁疑惑道:“你的脸怎么黑呼呼的?摔了?” 茹儿笑道:“非也,是我自己抓了一抔黑土,抹在自己脸上了。” “你为苦如此?”方兴心疼道,“你这俏丽脸庞刚才还白皙水灵,一下子成了丑陋村姑。” “就要这样!”茹儿不无得意地道,“爹爹说,那些贵族心眼坏着呢,就爱强抢民女,如果被他们看到本来面目,那可是大大不好!” “你可真机灵。”方兴挤出一笑,依旧有口无心。 想必他此时心中只有其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对质中的方武和晋世子籍。 晋世子籍怒不可遏,他显然没想到,堂堂晋国世子车仗,竟被区区一野人拦住去路,这可是天大不敬。 他夺过车右手中长戟,指着方武鼻子,呵斥其走开。 方武不为所动,沉着道:“林内大雾弥漫,非久留之地,请贵客另往别处。” 晋籍暴怒,把长戟架在方武颈上,喝道:“刁民让开!不要坏了本世子兴致!” “世子少歇!”赵札生怕晋籍闯出祸来,赶紧下车调停。 他对方武作了一个揖,道:“这位壮士,不知可否此间赵家村人士?” 晋籍冷笑道:“跟这野人啰嗦什么,左右,把他给我撵走。” “世子莫急,容我问来。”赵札稳住了晋籍,又对方武道,“壮士,不知为何阻拦我等车驾?” 方武回了个礼,道:“小民确是常住赵家村,本不该阻拦贵客,但恐彘林中猛兽出没,且道路崎岖难行,怕是不适合狩猎……” “胡说八道!此地乃本世子地盘,想来便来,有何不可?”晋籍早已不耐烦。 方武不卑不亢,道:“世子出城到他人采邑狩猎,依周礼,乃是逾制,还望世子三思!” 这一下倒把晋籍唬住了,他历来纵情享乐,对周礼自然一窍不通。二来,此地属于赵札所辖,就算赵氏依附于晋国,那也是晋侯属臣,轮不到世子来干涉。 赵札见晋籍愣在原地,赶紧打圆场,对方武道:“这位壮士,我乃赵札是也,车上是晋国世子,今日来此狩猎,并无他意。” 方武深施一礼道:“原是赵氏宗主大驾光临,草民失礼!” 话虽如此,方武却丝毫没有要让行之意,赵札看起来颇有些难堪。 晋籍已忍无可忍,举戟道:“大胆刁民,还不让开?!” 方武一把抓住戟头,晋籍急忙间想挣脱,可在气力上哪是方武之敌。这时,晋籍左右侍从一拥而上,准备制服方武,但一时摄于方武的气场,不知如何下手。 晋籍这时突然叫道:“这刁民身上有血迹!他一定在林子里犯下血案,故而阻拦前路!” 晋世子籍一口咬定方武在林子里杀了人,方武则是大义凛然,辩驳道:“这分明是草民血迹,我方才为野兽所伤之故。” 赵札上前检查一番,知道方武所言非虚,但也不敢对晋籍有所忤逆,只能目视世子,等待他的指令。 晋籍恼羞成怒,显然已下定决心用武力解决眼前问题。方兴看其父情势凶险,又身负有伤,心急如焚。 “方武伯伯怎么会从彘林里出来?”茹儿突然有种不想的预感。 伯伯起初一直在问爹爹和两位叔叔去向,莫非他们都去了彘林?那他身上的血迹又是从哪来的? “啊!!!” 正想着,茹儿只见脚面上出现两只大青蛇,她再忍不住,大惊失声。 “甚么人!” 赵札一个箭步,抽刀上前,这才发现原来树后还躲着两个小孩。 “好啊!竟敢偷听本世子训话,速把他们揪出来!”晋籍命令赵札。 赵札把方兴和茹儿带了出来,此时茹儿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方兴则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 晋籍手中大戟已经被方武紧紧握住,动弹不得。索性放弃大戟,抄起马鞭,跳下车去,朝方兴和茹儿抽去。 方兴赶紧护住茹儿,鞭子这才没有打到她身上。 晋籍见状,暗自不屑,道:“你这小野人,倒稀罕又丑又黑的村姑,绝配!” 不幸中的万幸,茹儿扮丑的招数还算奏效。 言罢,晋籍又欲举鞭朝方兴身上招呼。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方武横过大戟,扛住晋籍侍从,借势纵身一跃,跳到晋籍身前,一把夺过鞭子,丢弃于地。 方武朝晋籍大喝一声:“你切莫太狂!” 晋籍不料这村夫武艺竟如此高强,大吃一惊,倒退数步。此时,赵札也生怕方武伤害晋籍,同样垫步拧腰,拦在晋籍跟前。 晋籍心里郁闷,嘴上却骂骂咧咧:“哼,你赵氏才几代人,如此纵容属民作乱!弹丸之地,不把晋国放在眼里乎?不把晋侯放在眼里乎?” 赵札一边防着方武袭击,一边又对晋籍的无端谩骂哭笑不得。茹儿也觉好笑,这分明是不识好歹嘛!赵札招谁惹谁,怎连赵氏祖宗都一并被世子咒骂?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这边厢,晋籍气急败坏,只敢躲在赵札身后打嘴仗。至于他手下鹰犬,无非是只会吃喝玩乐的蝇营狗苟之徒,碰到危险,哪还敢近方武半步。 那边厢,方武又重新夺回大戟,护着身后的方兴和茹儿,横眉冷对眼前众人,威风凛凛。 赵札则完全陷入两难,本方人多,真要硬拼依旧能搏个惨胜,但他显然起了爱才之心,有意放方武等人全身而退。 晋籍看赵札踟蹰,声嘶力竭喊道:“拔刀!赵札你还不拔刀?” 就在此时,一阵犀利的号角声从赵家村方向传来—— 号角声凄厉、急促,听到的人无不心惊胆战。 赵札见方武神情大异,赶忙问道:“壮士,此是何信号?” 方武脸上也闪现一丝不安:“此乃赤狄入侵村子之示警!” 很快,狼烟四起,从赵家村四面八方传来示警信号。 晋籍闻听赤狄来袭,魂飞魄散,赶紧拉赵札衣袖,道:“事……事不宜迟,本世子得赶……赶紧回晋国!” 赵札倒是镇定:“世子,赵家村乃我赵氏一脉,血浓于水。如今赤狄来袭,我身为宗主,自该同他们一起战斗!” “你管这些野人作甚?”晋籍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是本世子之御者,你不在身边,若被赤狄追上,如何是好?” 茹儿在一旁冷冷看着,听到赵札欲同赵家村并肩作战之时,心中暗自叫好。眼看晋世子籍已经吓得没人样,心中好笑。 这时,她风言风语补了一刀:“既然晋世子有要事在身,那就烦请世子速往晋国处理公务吧!” “对……这丑……不……你说的对。” “那请世子赦免我等无罪便罢!”方兴也忍俊不禁。 “对对,饶……都饶尔等无罪。” 晋世子籍一边说,一边在侍从的搀扶下连滚带爬上了战车,也顾不上什么上国世子之体面,马鞭一挥,一溜烟扬长而去。 “肉食者果真废物也!”茹儿拍掌大笑,前仰后合。 晋世子籍车队很快逃出很远,只给赵札留下一乘战车。 方武和赵札相视一笑,二人惺惺相惜,都心领神会。赵札转身上车,方武也手扶车辕,跳上车去。 “爹,我也去!”方兴喊住了父亲。他似乎也被这义薄云天之豪气感动,一股男子气概从体内涌出。 方武摇了摇头:“你留下来,带着茹儿藏起来,快!” “不,爹,我要随你去作战!” 方武语重心长道:“方兴,你已近长大成人,愿同爹并肩作战,爹欣慰之极!可你如今学艺不精,难以同赤狄鬼子正面交锋,所以爹有更重要任务托付于你。” “是何任务?”方兴紧咬嘴唇道。 “这次赤狄鬼子来者不善,恐非往常可比,爹姑妄猜测,赵家村恐怕面临灭顶之灾,唯全村转移方可脱免。” “转移?转到何处去?” “彘林!个中理由爹已不及细说,你先带茹儿进彘林,但凡见到白杨树上之记号便往左拐,待到记号消失不见,便原地稍息,等我前去接应!记住了吗?” “见白杨树记号左拐!”方兴点头,“儿记住了!” “你保护好茹儿,为父这就回村安排村民迁移。” “爹你放心,交给我罢!”方兴看着父亲坚毅的目光,心中似乎燃起强烈责任感。 方武抄起长戟,跳上战车。赵札果然驾车世家,车技一流,只双手一扬,战马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方兴视线之中。 “但愿方叔叔和爹爹都能平安无事。”茹儿叹了一口气,在方兴耳边祈祷着。 方兴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还紧紧拽着茹儿之手,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顿觉失礼,赶紧抽了回来。 茹儿也不禁脸上一阵绯红,心中则是小鹿乱撞:“方家兄长,我们这就进彘林?” “你害怕吗?” “不怕!我信你和方叔叔,你二人进林后都安然无恙,说明巫医口中诅咒、邪灵之说皆是骗人把戏。” 事实上,她何尝不是更担心爹爹和二位叔叔。她刚想起要问,方武伯伯早已远去。 “好茹儿,我们这就进林。” 茹儿只觉这榆木疙瘩脸上也浮现出一层疑云,想必也是心事重重,不知他在担心什么。难道,彘林里真的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于是,二人照着方武交代的记号,在彘林中小心翼翼穿梭,朝林子深处而去。 卷1-19章 赵叔 ? 贰(上) 赵家村中的祖庙内烟雾氤氲,气氛难以名状地压抑。 赵氏祖宗牌位下,四具薄木棺椁次第排列,里面盛殓着四名遇害哨兵的遗体。他们的亲属苦主们正掩面哀戚,百余位村民无不落泪。 村长老们如雕塑般肃立在主位之上,但忙着张罗丧事的还是那死人脸巫医。 他跳着禹步,在列祖列宗名牌跟前为四位枉死者超度。巫医不断在悼词里咿咿呀呀唱着,无非就一个主题——害死这些勇士的凶手不是旁人,正是方武,他任逍遥法外。 赵叔麻木地在门口站着,他厌恶巫医在这种场合夹杂私货。虽然,这神棍的逻辑似乎很能自洽。毕竟,自从他断言方武是奸细后,村中凶案便的的确确没再发生过。 不论如何,死者不会开口指认真凶,义兄方武也至此与赵家村一拍两散。 赵叔魂不守舍,他也不知自己脑海中在想些什么。太岳山神,我突然很累,累到不想去关心女儿,也不知茹儿到底去了哪里?还有赵丙、赵丁,正缺人手呢,却寻不着人影。 就在这时,村外突然传来凄厉的号角之声! 敌袭!这是赤狄入侵的示警信号。 此时,赵家村民大都聚于祖庙之中,乍闻听敌情,皆是一阵恐慌。 赵叔知道,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势必已聚焦到自己身上。娘的,不能再无精打采,得赶紧振作起来,没有多少时间可犹豫! 他努力侧耳倾听——号角声音长短代表着敌军数量。这声号角,娘的,怎么如此之长? “快,速速点燃狼烟!”赵叔强作镇定,对身边一名民兵下了命令。来者不善,看起来,今天的敌人非比寻常,怕是难对付地紧啊。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死人脸不怀好意地往恐怖气氛上添油加醋,“都说了方武是奸细,你们看,他这是去请鬼子来报复我等咯!” “少他娘废话,”赵叔恨不得一脚把巫医踹飞,他大喊道,“诸位莫慌,狼烟一起,速速跟村长老到庇护所躲起来!要快!” 即便有赵叔和村防队员们组织村民们撤出祖庙,但惊慌失措的人群还是争先恐后,竟有几名孩童老叟因踩踏受了重伤。这都是什么乌合之众? 每到关键时刻,四个村长老就开始掉链子,赵叔费了好大劲才骂醒他们,让他们赶紧带领村中妇孺老幼到村外乱葬岗躲避。 乱葬岗,历来是赤狄洗劫时,赵家村民的藏身之所。事实上,这乱葬岗从未埋过死人,而是方武精心设计的伪装。毕竟,赤狄鬼子只爱抢马,对“腐尸”并不感冒。 “万一……万一被巫医不幸言中,方武真是奸细,那乱葬岗……”赵叔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他不敢想下去。 大敌当前,少了义兄这位左膀右臂,他心中真不是滋味。眼下两位胞弟赵丙、赵丁又偏偏不在近前。 对了,茹儿!茹儿人呢?鬼子片刻将至,祸不单行。 “巫医,你要死哪里去?”赵叔一把拉住巫医。 “废话,自然去乱葬岗躲起来!”死人脸没好气道。 “不行,你留下,”赵叔斩钉截铁道,“今日人手不足,你可是个壮劳力。再说,村防队员受了伤,还需要你来急救咧!” “这……”巫医的两只死鱼眼咕噜噜转着,不知还有什么坏水。 赵叔执意把这神棍留在身边,原因却绝非口头说的那般——他想起方武说过巫医才是奸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同胞们,”赵叔见村长老们已然将大部分村民转移,便对眼前的三十余名村防队员道,“鬼子又来也!” “杀!杀!杀!” 这些民兵们激愤地喊着口号,早已全副武装,严阵以待。无需多说,毕竟在赵家村,打鬼子历来不用动员。 赵叔爬上村中制高点,权用以居高指挥。他手中紧紧拽着青铜长刀,不由得忐忑不安——没有方武在身边出谋划策,总感觉心中没底。 他检视村中的每个埋伏点,村民们已经各就各位:或在房顶上弯弓搭箭,或躲在夯土石墙后用长戈、长矛来进攻,还有的在村中布好蒺藜陷阱。一切准备就绪。放眼村外,小山坡下烟尘四起,是赤狄骑兵! 二十人,二十骑。 村外哨兵的号角信号并没有错,这次敌袭规模不小。 对中原人而言,骑兵是个稀罕兵种,但在赵家村民兵眼中,却早已司空见惯。 先秦时战马稀缺,且中原马匹品种矮小,不适合骑乘作战。因此华夏民族只将马匹用于战车。 但赤狄不然。 鬼子游猎为生,生存于密林或草原深处。对他们而言,制造战车既不经济、也不适用。相反,马匹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也是最好的朋友。赤狄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故而精通骑术。 彼时之人并未发明出马鞍、马镫,马蹄也没有蹄铁包裹,不适合长途作战。若想安稳骑于马上,需双腿有力、紧夹马肚,且要腾出一只手拽住缰绳。故而,骑乘者只可用剩余的单手挥舞兵刃,很大程度上限制了骑兵战法。 赤狄人亦然,他们无法在马背上使用双手兵器,只能执单手刀作战。或是在距离稍远时,才可腾出双手用弓箭骑射。尽管如此,赤狄依旧以骑兵作为战斗主力,不论用于冲锋、劫掠,还是在机动性上,都是徒步作战的赵家村民之噩梦。 反观守方。 赵家村依山谷而建,地形狭长,对于赤狄骑兵而言,难以从侧翼包抄入村。因此,全力突破村口防线,成了鬼子能选择的唯一进攻路径。 但自从方武来到赵家村,他精心布置的村口防务便让赤狄骑兵头疼不已——十余名村勇据守村口,他们设置了重重鹿角、拒马,再用厚实木板作为盾牌,来抵挡鬼子的前几轮骑射攻势。 一切按部就班,今日亦是如此。 “哼,鬼子没甚新意!”赵叔渐渐放宽了心。尽管对方这次出动了二十名骑兵,但似乎换汤不换药。 眼看村口的士兵抵挡了六波弓箭齐射,赵叔知道,他们的任务已告完成。 “按原计划,赶紧撤!”他轻声念叨。 所谓原计划,便是方武经常给村民们演练的战术——赤狄鬼子强攻村口必是先乱射一通,其后再发动冲锋。此时,村口民兵便佯装撤退,让鬼子冲进村子,而村中预先设下的重重包围圈便可大派用场,等待赤狄骑兵自投罗网。 果然,村口的村防队员们一哄而散,放任赤狄骑兵进村冲锋。待到二十人的骑兵小队全部进村后,村口重新扎起蒺藜、绊马索、拒马枪等守备器械,准备对鬼子来个瓮中捉鳖。 此前,这种战术几乎百试百灵,屡屡将赤狄十人散骑小队打得全军覆没。 但这次,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何以如此反常?”赵叔愁眉不展,“娘的!鬼子今天怎的不中计?” 赤狄骑兵仿佛知晓村中陷阱何在,不仅没有轻进,反而拔转马头,准备夺路而出。 “奇怪甚么?”巫医这时开始阴阳怪气,“这陷阱都是方武布下的,今日他投奔了赤狄主子,自然没人中计!” “你!”赵叔来不及咒骂。 赤狄骑兵发起冲锋,朝出村方向呼啸而去。村口那十几位民兵还在布设陷阱,丝毫没有料到赤狄骑兵已到跟前,真叫个措手不及。 “娘的!作孽啊!”赵叔仰天发出惨叫。 鬼子第一个十人散骑队发起冲锋后,地上已然倒下八、9具赵家村同胞尸体。而眼前,另一个散骑队已然蓄势待发。 赵叔绝望地闭上眼睛。 地上已然血流成河,不知还有多少人会因此身首异处。毫无疑问,今日是赵家村史上最惨痛的一日,而他这位村防队长,却无能为力。 鬼子铁蹄飞奔。 冲在最前面的是这股赤狄骑兵队的头目,他举起大环刀,就朝一位村民头上剁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刹那,一支羽箭飞过,正中这头目右臂。这鬼子吃了暗箭,瞬间栽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三支连珠利箭飞来,另三位赤狄骑兵应声坠马。 形势何以瞬间逆转? 赵叔还没来得及看清,却见一乘战车冲进村中,正横亘在赤狄骑兵必经之路上。 剩余六名正在冲锋的鬼子骑兵勒马不及,巨大惯性使得六匹战马与战车剧烈碰撞,马匹受惊之下,不仅冲乱了阵型,还把其背上的骑手通通撅翻在地。 “方武!”赵叔终于看清来人,兴地大叫出声,“我就知道你不是奸细!你终究放不下赵家村!” 他正想转头痛骂巫医一顿,却发现那神棍早就不见了去向。但赵叔没空理会这败类,眼前的战局随着义兄的加入,突然峰回路转。 刚才箭无虚发者正是方武,而他身边则站着一个白袍将军作为御者,此人车技好生了得,故而能让战车硬生生顶住数匹战马的强大冲击。 毫无疑问,救星来也! 卷1-20章 赵叔 ? 贰(下) 赵叔远远望去,只见方武大喝一声跳将下车,徒步和赤狄人搏斗。 一寸长、一寸强,方武手中长戟挥舞如飞。 他先是对准一个被战马掀翻在地的赤狄骑兵,当心一搠,便把他送上西天。紧接着,又提戟往回一劈,转眼把另一赤狄骑兵捅出个大窟窿。 那白衣将军也不甘示弱,他抽出一柄青铜宝剑,从战车上一跃而出,直奔中箭的赤狄骑兵头目而去。那头目自负武艺高强,捡起大环刀便是一番格挡。 赤狄头目虽然天生蛮力,但白衣将军显是更为灵活敏捷。左右躲闪,不到数合,白衣将军卖个破绽,一个闪身躲开鬼子头目的奋力劈砍,腾挪到其身后,一剑直插其后背,把那头目扎个透心凉,当场身亡。 “冲啊!给战死的同胞们报仇!”赵叔早按耐不住,见本方得势,赶紧指挥民兵们一拥而上,“不要放过一个赤狄鬼子!” 没过多久,两个赤狄骑兵小队便被围歼。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鬼子,一刻之间全部死尸倒地,赤狄“鬼”子,名副其实。 “义兄!”赵叔来不及擦去血迹,与方武相拥而泣,“我就知道你不是奸细!” 方武见义弟情绪如此激动,只是苦笑:“三日之约还未到嘛,故而听闻示警号角,我这便赶来……” 烟尘落尽,赵家村民兵训练有素——这拨人专门收殓同伴尸体,那拨人负责缴获鬼子兵器战马,剩下的则在包扎伤员。 赵叔清点之下,杀敌二十人,俘获赤狄战马八匹。而赵家村的民兵,也有十二人遇难,伤者倍之。 真是一场惨胜! 如果没有方武及时加入,后果不堪设想。 二十余名幸存村防民兵面露惭色,默默走到了方武面前,齐刷刷跪下,叩拜他的救命之恩。 “诸位兄弟快快请起,”方武哪里扶得他们起身,“赤狄乃赵家村仇雠,杀敌乃是在下分内之事,何须多谢!” 赵家村如此待方武,他却口口声声自称“同胞”,这更加让村民们汗颜。赵叔呆立一旁,百感交集。 众人沉默之际,只听那位白衣将军发话:“这位壮士原来不是赵氏族人?” “不,我虽方氏,但赵家村对方武有恩,某不敢忘本!” 赵叔见义兄说得诚恳,心口热血一涌,脸红到脖子根——赵家村得有多不识好歹,才会与自己的英雄决裂? 方武见气氛尴尬,忙一指那白衣将军,对众人介绍道:“这位不是旁人,正是赵氏宗主!今日听闻赵家村有难,义无反顾前来援救!” 赵家村民闻言又惊又喜,连忙道:“感谢宗主相救!” “此事何足挂齿,”赵札连连摆手,感慨道,“你我皆赵氏子孙,只因赵札出身嫡系,才虚领宗主之位。今见各族人精诚团结,足以告慰赵氏列祖列宗!” 众人见这宗主毫无架子,心中好不欢喜。赵叔想到自己历来不待见赵氏大宗,但这年轻宗主却愿为赵家村只身赴险,不由羞愧难当,恨不找个地缝钻进去。 同村民们寒暄几句,赵札就转向方武,他似乎对这位外姓英雄很是感兴趣。 于是,方武便把这几日如何因独子误入彘林、拒绝巫医祓除,从而同赵家村决裂之事,大差不差地同这位赵氏宗主说了一番。 赵札听罢陷入沉默,许久才问道:“壮士,不知未来何往?” “尚无去向。” 赵叔在一旁,赶紧劝说道:“义兄,是我赵家村对你不住,还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重回村中定居罢!” “哪里话,”方武摆摆手,“覆水难收,常言道‘破鉴难圆’,如此怕难为愚兄也……” 宗主赵札沉吟道:“倒是有个好去处,不知方壮士可否赏脸?” 方武道:“愿闻!” 赵札道:“我赵邑虽不比诸侯大城,但近年来经祖辈父辈苦心经营,也颇具规模。如今,赵邑求贤若渴,正需方壮士这般义士加盟!足下文武全才,若埋没于山野之中,岂非如沧海遗珠般可惜?” 方武沉默。 赵札继续笼络:“赵邑许你父子二人国人身份,如若不弃,札愿邀壮士出任宰事,不知意下如何?” 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赵叔都替方武着急,连连目视他速速接受这诚挚邀请。 没曾想,义兄却婉言拒绝:“多谢宗主美意,只是当下,有件迫切之事就在眉睫!” 赵札脸上挂着失望,但他料想方武必有计较,忙问何事。 方武道:“我观今日赤狄之突袭,与往日大大不同,必有蹊跷!” “某亦有觉察,”赵叔大倒苦水,“依往日义兄于赵家村之部署,鬼子只要被诱入村中,定然落入包围而覆没。可今日鬼子似有防备,这才折了十余名弟兄。” 想到刚才战友们惨遭屠戮的场景,赵叔悲痛欲绝,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指挥无能。 赵札一眼看出端倪:“莫不是赵家村中有人泄密,与赤狄人勾通?” “宗主英明,”方武眉头紧锁,问赵叔道,“巫医呢?” “你们来援之时,这天杀的鬼子内应就不见人影也,”赵叔追悔不迭,“只恨我有眼无珠,竟听信小人奸计!” “贤弟休要自责,情势紧急,我等还需早做准备,”方武忧心忡忡,“我料赤狄必有更大图谋,今日突袭只是个开始,切不可掉以轻心!” 赵叔愁得直挠头:“赵家村民兵队已三折其一,又如何能抵挡得住鬼子后续进攻?” “二位壮士勿慌,”赵札拍着赵叔的肩头,“我这就回赵邑整饬兵马,调动战车三十乘、带甲勇士三百,开赴赵家村,足以同赤狄一战!” 方武摇摇头,道:“赤狄若大举出兵,目标便不是赵家村!万一挥兵南下、直取赵邑,宗主又当如何?” “这……”赵札被问得冷汗直冒。 方武道:“赵家村除了些许战马,别无他物可让鬼子觊觎。赵家村若举村迁至安全之处,倒也并无大碍。倒是赵邑,还须多加戒备才是。” 赵札深施一礼,谢道:“壮士一言,如醍醐灌顶!我这就回赵邑布防迎敌,愿邀壮士同往!” 方武作了一揖,再次谢绝:“赵家村给在下三日时限离开,如今时限未到,不才便仍是赵家村一员,自要同仇敌忾,共同御敌。待他日时机成熟,我定会到赵邑贵府,登门叨扰!” 赵札喜忧参半,道:“一言为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赵札对方武及赵家村民拱手作别,随之打马扬鞭,架着战车呼啸而去,离开了赵家村。 已是黄昏,夕阳西下。 余晖洒在赵家村,金黄笼罩,别是一番美景。 但刚刚饱尝劫后余生滋味的赵家村民兵们,却丝毫没有欣赏夕阳的闲情逸致。 自宗主赵札走后,方武一直心乱如麻。在他看来,敌情远远没有解除,二十名赤狄骑兵,只是个开始罢了。 赵叔见义兄神情有异,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安排村防队员们重新加固防线。忙了好一阵,总算让赵家村防备又略有改观。 “贤弟,”方武拉住了赵叔,“兄弟我有一股不祥预感。” “方兄请讲!” “我料鬼子须臾便会再度来袭赵家村!” 赵叔听言,脸色阴沉,这何尝不是自己的担忧。只不过,这时让他更为惴惴不安的,倒还不是赤狄鬼子。 “贤弟可有心事?”方武显然也看出端倪,“你对赤狄鬼子从不曾胆怯,为何此时突然色变?” “哎!还不是因为茹儿,”赵叔瞪着惫遢的双目,无神地盯着远方的太岳山,“自从昨日我打了这丫头,就再没见她身影。” “原是这事,”方武释然而笑,“愚兄光顾着杀敌,倒忘了此节——茹儿此刻倒是无恙,我已经让她藏在安全之处也。” 赵叔眼睛放光:“果真如此?那太感谢方兄也!” “无须客气,只不过……” “不过什么?”赵叔心头又一紧。 “她倒是与犬子一起。” “嗨!什么大事,那有何妨!”赵叔不以为意,笑道,“自从方兴这小子进了彘林,反有了几分男子气概!有他保护茹儿,错不了!” “这么说,”方武显然对赵叔的反应很是惊讶,“你倒已原谅我儿方兴?” “赵兄此言好不见外,如今敌我已明,分明就是我错怪你父子也!” 方武看起来大为欣慰:“赵家村眼看大难临头,还有一事望贤弟尽力而为。” 赵叔正色道:“愿听吩咐。” “倘若赤狄鬼子再来几个散骑队,村子定然不保,老弟如之奈何?” 赵叔知道,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巫医是奸细,村民们在乱葬岗的藏身之所自然也不再安全。 “求方兄指条明路!”这是赵家村的存亡关头。 “进彘林……”方武贴在赵叔耳边,如此这般耳语一番。 赵叔脸上露出难色,但是还是把心一横,作了一揖,转身而去。 月上梢头,夜,静谧。 卷1-21章 方兴 ? 叁(上) “你笑什么?平白无故吓人家一跳。”茹儿此话不假,她一惊之下确是跳得老高。 自从带小美人进了彘林,这里阴森恐怖的气氛就让她好不自在。不过方兴倒无权取笑于她,当初他初入彘林之时,何尝不是半斤八两。 二人在林中越走越深,日已渐渐西斜。方兴眼看夕阳便要落山,想必不久之后黑雾又回缭绕彘林。也不知村中战事如何,他心不在焉地走着。 “方家兄长,你刚才究竟在笑什么?怪瘆人的……” 茹儿从小听着彘林的恐怖故事长大,这是赵家村禁忌之地,即便有方兴在旁,想必她免不了担惊受怕。更何况,赤狄鬼子又至,她如何能安心?幸亏方兴一路寻找话题逗她开心,这才勉强走远。 “你不会真以为我中邪了罢?”方兴手提木剑,拨开跟前的朽木。 “茹儿起初不信,但你刚才发笑的傻样子,很是可怖!”她煞有介事。 “好吧,我是笑那晋世子籍。” “那臭世子有何好笑?”茹儿不以为然。 “你想啊,他一开始趾高气扬,恨不得整个赵氏地盘都是他家的。可惜,一听见赤狄人来袭,却屁滚尿流、丢盔弃甲,一溜烟跑回老窝去也!” 方兴绘声绘色地说着,茹儿也被他情绪所感染,露出难得的笑意。 “饶……都饶你们无罪,你们这些刁民,说得太……太对了!”方兴见茹儿开心,便模仿起晋世子籍的神态口气,惟妙惟肖。 “你模仿得真像!”茹儿再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看着心上人终于开怀,方兴心中五味杂陈。本以为日出之后二人便要随风飘荡、天各一方,却遭逢赤狄突然来袭,反倒得以让这对璧人进彘林独处。或许这便叫造化弄人罢,方兴不由感慨。 “模仿是我强项嘛,你看,我还模仿过老彘王咧!”他想起昨日之事,心中一酸。 “啊?你那是装的么?茹儿真以为你被附体了呢……” “哪有什么鬼神附体,都是那死人脸巫医的鬼把戏。” “茹儿信你,”她小心翼翼地躲在少年并不宽阔的背影之后,“你说,真有老彘王么?” “那是自然……”他依旧心有余悸。只不过那孽畜中了老胡公一箭,怕是短时间内作不了妖。 “方家兄长……” “嗯?” “你说,像晋世子这般德行,以后真要当晋国国君么?”茹儿好奇地问道。 “那是自然,等这纨绔子弟登上晋侯大位,指不定会把晋国上下弄得鸡飞狗跳呢!你看他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哪里像个人君?” “那,老晋侯不能换一个人当世子吗?” “这可是大周,历代先王定下嫡长子继承之制,上到天子、诸侯,下到公卿、大夫,只有正妻所生的长子才有继承权,这受到周礼严格制约。” “这么说,晋侯其他子嗣再优秀、再努力,也还是晋籍继位么?” “那是自然,”方兴长叹一声,“在大周,你未来的一切,早在出生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注定。” 茹儿的话刺痛了他。想起自己未来前途未卜,方兴心中惆怅——我一介野人,今后又能去哪?我可否改变命运?可否实现出将入相之梦想?为何我偏偏生在这以出身定前程的时代? “管他呢,”茹儿尝试安慰失魂落魄的玩伴,“谁当晋国国君,与赵家村又有什么干系!” “赵家村……”方兴沉吟道。 不知为何,近来赤狄鬼子总和赵家村过不去。他不由得想起当初老胡公说的话——鬼子大抵不想一举灭了这小村,除非,有人出了比一年几十匹马驹更高的筹码。 月影昏暗,凉风习习。 天已全黑,林子中难辨方向。方兴被寒风吹得一激灵,赶紧循着父亲告知的记号,领着茹儿继续前行。 刚进彘林之时,白杨树上记号明显,可随着二人渐走渐深,记号的间隔变得疏远,甚至有些模糊。 “咦,茹儿你看,这里的记号怎么被破坏了?”方兴突然在一棵白杨树下停住。 二人仔细观察,这个记号像是被人故意更改,已经难以辨认。 “那……我们还左拐么?”茹儿拿不定主意。 方兴提议道:“我们先向左看看,如果没有寻到后续记号,便再折回来往右边找找。” “如此甚好!” 说罢,方兴带着茹儿转向左边,可始终没能找到其他标记。正想回到原地,却发现已然寻不得来径。 迷路了。 方兴记得老胡公说过,彘林如同迷宫,若没人指引,十有八9找不到出路。想到这,方兴不由得慌了神。 正恍惚间,只听茹儿尖叫一声。 “啊!血迹!这里有血迹!” 怎么又是血迹?方兴不禁头皮发麻,为何每次与茹儿一起,总能碰到血案? “别怕,我来看看。” 方兴跑到茹儿跟前,地上果然有一滩血迹。尽管林中黑暗,但在月光照射下,折出诡异色泽。 他用手指沾了些许血渍,放鼻头一闻——此血尚鲜,看来出事地点应该离此不远。 “这……这是谁的血?”茹儿骇然。 这是兽血还是人血?方兴没有头绪,想起今日家父身上的血迹,他心中七上八下——这是父亲的血,还是老胡公的血?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弓身循血迹向前。隐隐约约,草丛中似乎有一个黑影。 “茹儿怕!”少女紧紧抓住方兴的衣襟。 “是尸体……男尸……”方兴何尝不紧张,他咽了下口水。 虽说和初入彘林相比,他的胆识早已今非昔比。但此刻在黑雾缭绕的密林之中,遇见一具来路不明的死尸,要说不怕,纯属瞎话。 “像是赵家村民装扮。”方兴心下惊疑,小心翼翼地用木剑挑开其服饰。尸体脸部朝下,一时难辨样貌。 他咬着牙,找到一个石块作为支点,用木剑把尸身的头部翻转过来。此人死前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前胸有个偌大的刀口,血流遍地,想必这便是致命伤。 “丁叔!啊!!!” 茹儿眼尖,双手紧紧抱头,面庞上花容失色。 死者正是赵丁。 认出是叔叔被害,茹儿不知哪来的胆量,冲到尸体跟前失声痛哭:“是茹儿害了你!都是茹儿害得你!” 方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茹儿怎么害得他? “要不茹儿藏起来,你就不会来彘林找我,也不会被害死在这里!” 她哭声凄厉,抚摸着赵丁那胡子拉碴的面庞,伤心欲绝。 方兴心中一凛,突然想到茹儿凌晨时说起一事——自从家父与赵家村决裂,村中便有流言蜚语,说茹儿之失踪,乃是被我父子诱骗到彘林之故。或许,这赵丁便是来林中寻找茹儿下落罢? 想及于此,他心下大是不安——这一定是个阴谋! 茹儿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方兴决定在附近寻些蛛丝马迹,他企图从地上杂乱的脚印中找出些新线索。 “哎呦!” “方家兄长,你怎么了?”茹儿声音止不住颤抖。 “是……是赵丙……” “丙叔?他在哪?” “他……也死了……” 当茹儿连滚带爬地挪到方兴身边时,瞧见赵丙尸体正赫然靠在一株白杨树下。他的鲜血染红了树根,犹死不瞑目。和赵丁不同,他的致命伤在后背,一刀毙命。 两个叔叔惨死在彘林之中,茹儿彻底崩溃。她近乎疯狂地呼喊着死者的名字,凄厉的哭声响彻彘林上空。 “茹儿,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他劝不住肝肠寸断的心上人,只得恨恨地骂了声,“天杀的赤狄鬼子!又添了两笔血债!” 方兴陷入沉思。 这一切都是谁干的?家父今日身上的血迹,莫非与这二位村民有关?他自不愿意相信这种可能性。 虽说昨日在巫医住所,方武与赵丙、赵丁交过手,并把二人打翻在地。但这两位汉子光明磊落,与方武已然握手言和,又哪有进彘林寻仇的道理?再说,如果是父亲要害此二人,又为何要引我和茹儿来这案发现场,还把标记破坏? 赵丙、赵丁尸体尚温,看样子死亡不超过两三个时辰,家父离开林子已有半日,想必这两条命案与他无关。想到此,方兴略微安心。 那林中行凶之人还会是谁?老彘王?不可能,二人所受的是刀伤而非獠牙,难道是……老胡公? 方兴竟不寒而栗。 “你爹爹……”茹儿突然止啼,微微开口。 “家父如何?” 她噙住泪水,红着眼盯着方兴,从牙缝挤出几个字:“你爹爹,让我们来看他杀的人?” “不!不是的!这是个误会!”方兴闻此言犹如晴天霹雳,“茹儿,你去哪?” 茹儿没有理他,她的情绪骤然失控,竟在彘林里漫无目的地狂奔,浑然不顾身上被荆棘和灌木丛刮得满是伤痕。 方兴方寸大乱。 不仅因为这找不到任何头绪的彘林凶案,还因为茹儿,她似乎相信了最荒谬的那种可能…… 不!家父不是凶手! 卷1-22章 方兴 ? 叁(中) 方兴还没开始追,茹儿就已然瘫倒在地——恐惧、疲惫、饥饿交加下,茹儿瘦弱的身躯很快便抵抗不住。 夜幕幕笼罩下的彘林,安静地可怖。 方兴扶起茹儿,她已软绵虚弱,近乎昏迷。情况糟糕极了,她口中含糊喊着“爹爹”,一探额头,滚烫似火。 方兴费尽9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抱到树下。从赵丙、赵丁尸身上搜出火石、火镰,又在附近寻得几块干柴,总算燃起一堆篝火。 有了火光,方兴心中稍安,至少,眼下不需再担心寒夜和野兽侵袭。 春夜的彘林分外湿冷,即便有了篝火,茹儿依旧瑟瑟发抖,方兴赶紧解开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 “水!食物!”方兴心急如焚,“我又去哪里寻得这些来?” 一路上没见着水源,方兴有意去找些食物,又不敢轻易离开茹儿左右,很是踌躇。实在饿到不行,便起身到周边树上摘些野果充饥,顺便挤出些果汁,喂进茹儿苍白的嘴里。 时至半夜,茹儿又开始说起胡话。 “失礼了。”方兴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用体温将茹儿捂热。看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的胸部,他脸红不已,只得强摄心神。 现在可不是动儿女私情之时,他还需尽快想出自救之法。眼前已然迷路于彘林之中,缺衣少食,杀害赵丙、赵丁的凶手下落不明,也不知父亲在赵家村是否顶住了赤狄鬼子袭击…… 至于茹儿,方兴只得祈求她尽快好转。可当她恢复神志,自己又要如何为家父辩解清白呢?天杀的巫医和二癞子,他们的诛心之言何其歹毒! 火苗蹿动,倦意涌上方兴心头。从昨晚通宵练剑至今,他始终没得片刻休息。可茹儿此刻偎依在怀中,周边险象环生,即便眼皮打架,又如何敢合上眼睛?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不知过了多久…… “方家小娃,原来是你!” “谁?”方兴“嗖”地惊醒,只见眼前有个手拿火把的老者身影,“是你?你们怎么进了彘林?” 他认得来人,他是村中的驼背长老。心下起疑,赵家村人不是不敢进彘林半步的么? “还来了不少咧。” 透过火把的微光,方兴这才看到长老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大约有几十人之多,皆是赵家村老人、妇女和小孩,将近三分之一的村民都来了。 “你们……难道不该躲在乱葬岗么?出什么事了么?” “说来话长,”驼背长老一边张罗着村民们在火堆周边安顿下来,一边对方兴道,“昨日,鬼子骑兵来袭,幸亏有赵氏宗主和乃父方武回村救援,这才全歼敌人。” “胜啦?!”少年闻听捷报,瞬间清醒。 “算是胜了罢,可村防队也损失惨重,”长老黯然神伤,“我们在乱葬岗苦等警报解除,却没想到来了茹儿他爹。” “赵叔?他怎么了?” “他匆匆来找我们几个长老商量,说是赤狄鬼子马上就要倾巢来攻,赵家村保不住了……”村长老一来上了年纪,二来也是赶路的缘故,说起话来气喘吁吁。 “那后来呢?”方兴听得心焦。 “村民安土重迁,如何愿意背井离乡?更何况,茹儿她爹告诉大家,只有躲入彘林才可无虞!” 方兴点点头,也对,这些人怕是免不了怀疑家父“居心叵测”了罢。 “唉,茹儿她爹不断催促,老朽思忖再三——彘林便再恐怖,也比丧生在鬼子刀下要强些。” “你们不会后悔,”方兴扫视一眼入林的村民,“怎么才来了这些村民?莫非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 “非也,肯来的都在这,”驼背村长老无奈道,“你也知道,赵家村血缘混杂,其他三个长老说什么都不愿出村,他们便都留在乱葬岗中。” “那,”方兴语塞,随即又想起一个要紧之事,“那我爹呢?” “方武见滞留者居多,便执意留在赵家村守卫。茹儿他爹和村防队也受鼓舞,愿与鬼子决一死战。临走前,方武告知我等记号和路线,我们便连夜点火把入林。这不,记号不见了,却遇见了你和茹儿。” 方兴听罢陷入沉思。的确,如果弃赵家村于不顾,那家父就不是方武。 驼背村长老瞅着方兴,不禁感慨:“小伙子,你爹勇敢无私,你这孩子也有情有义。说起来,赵家村真的错怪汝方氏父子也!” 方兴苦笑着,不置可否。 “爹爹……爹爹……”怀中传来茹儿虚弱的声音,她又开始说胡话。 驼背村长老用手往茹儿额头一探,吃了一惊:“病得这么重,该如何是好?只可惜巫医没跟来……” 巫医?方兴嗤之以鼻,他如何有脸来?就算来了,又顶劳什子用? 这时,突然有个身影一闪而过,方兴差点吐血——二癞子,他如何来了? “哟,想起巫医来了?”二癞子阴阳怪气,一瘸一拐。 “你怎么在这?你是老人还是小孩?难不成是妇女?”方兴气不打一处来。 “我这瘸子将死之人,如何与鬼子交战?”二癞子一脸贱相,“自然只能躲入乱葬岗,和老幼妇孺们苟且偷生罢了。” “恬不知耻!”方兴啐了一口。 “你才无耻,”二癞子一脸奸笑,挤眉弄眼,“我说得不错,你果然带着茹儿小妞私奔了,长老,快看他们多么亲热。可怜这黄花大闺女的贞洁,啧啧,就这样……” 方兴火冒三丈,但自知同这种烂人多说无益,扭头不理。 二癞子反倒更加来劲,连珠炮一般:“依我看,这方武可谓别有用心,赤狄哪次不是来了一小波就走?他倒好,说什么‘这次大不同’、‘赤狄人倾巢出动’,真是蛊惑人心!怕是对赵家村心怀怨恨,想把大家赶到彘林来一网打尽吧。” “闭嘴!”那村长老听不下去,“你要是不信他,跟来彘林作甚?对了,你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二癞子讨了个没趣,阴险一笑,转身一瘸一拐走开。 方兴心烦意乱,他倒不是被二癞子颠倒黑白所激怒,而是担心家父的安危。倘若赤狄鬼子真的大举进攻,赵家村那捉襟见肘的防线能坚持多久? 夜深。 有了村长老和村民们的加入,彘林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决定当夜就地歇息,第二天天亮再继续赶路。几堆篝火陆续升起,瞬间给阴暗恐怖的彘林增添不少人气。 方兴此时也把茹儿交给几个村婶照顾,自己则背靠着一棵大树。终于可以歇息片刻,他实在是太过疲乏。 但有人成心不让大家安歇。 “啊,死人了!天杀的!” 那是二癞子的声音,声音尖锐而凄利,能穿透半个彘林。 方兴蹭的一下跳起来,惊觉自己失了计较——刚才光记得追茹儿,忘了林中还有两具尸体暴露在外。不巧至极,偏偏这又被二癞子发现,如今自己百口莫辩。 几个胆大的村妇结队过去一看究竟,马上就传来各种不似人声的嚎叫,哭天喊地、撕心裂肺。方兴不忍卒听,他知道赵丙、赵丁的女眷也在其中。尤其是赵丁,他的媳妇还身怀六甲。 一群村民朝方兴涌将过来,为首的自然是二癞子,身后便是赵丙、赵丁家女眷,还有一大波怒气汹汹的村民。 “小子!你竟然敢杀人!”二癞子开始借题发挥。 方兴又困又饿、两眼昏花,此时还要耗费元神来应对二癞子毫无凭据的指谪,真是叫苦不迭。 “不!不是我!” “你早就知道那里有尸体,对吗?” “这……知道。” 二癞子的问法歹毒得很,他不问方兴是否杀人,而是问他是否知道有死尸这回事。方兴虽有辩才是但此时疲惫不堪,对方又不按套路出牌,不由得支吾起来。 赵丙、赵丁家女眷放声大哭,嘶吼着冲到方兴身前,驼背长老赶紧让其他村妇拦住,如今真相未明,先稳住情绪,安慰一番。 “各位婶婶,不是……方家兄长……杀的……”茹儿微微张开眼睛,十分虚弱。 “这小妮子和那崽子是一伙的!”二癞子瞥了一眼茹儿,毫不介意,继续信口开河,俨然一副法官模样,手舞足蹈。 “二癞子,你别瞎说,茹儿怎么会杀自己叔叔!”人群中倒也有看不惯二癞子为人者,冷冷道。 二癞子见状,悻悻吐了一口浓痰,转头继续质问方兴道:“好啊,看来不是你杀的……但你早知道那里躺着赵丙和赵丁尸体,对与不对?” “是……” “那你为什么躲到这来?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他们乃是方武所杀?” “是……不,不是……” 方兴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二癞子的攻击目标始终都是父亲,故意给自己来了一招声东击西。 二癞子的问法属于诱供,分明就是设好圈套等着方兴上钩。但方兴此时年纪尚幼,缺乏社会阅历,自然不明就里、直勾勾往坑里钻。村民们大多淳朴憨厚,也看不出二癞子的问讯有何不妥。 二癞子见其小把戏已然奏效,赶紧趁热打铁:“诸位,这小崽子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想必方武对赵丙、赵丁之死有莫大干系!昨日这奸细打伤二位兄弟,以至于被驱逐出村,所以他怀恨在心,特地骗他们到彘林里刺杀之!” 这一来,村民们不由得不信其三分,皆炸开了锅,方兴也开始紧张起来,心里暗骂:这群乌合之众,每到关键时刻就是非不分、不识好歹,只会冤枉好人。 方兴据理力争,说自己父亲还在前线杀敌,根本没有可能在彘林里行凶。 二癞子却顾左右而言它,道:“方武这更是居心不良,他先是引赤狄来袭,把村中青壮通通害死,再把大家骗到彘林一网打尽!” “强词夺理!”方兴破口大骂。 就在他绝望之时,耳边只听得马蹄声响,又有人进了林子! “莫不是赤狄鬼子追来了?”大家如临大敌。 “爹爹,是爹爹来了!”茹儿此时眼睛微张,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道。 众人将信将疑,抬头望去,一匹黄鬃马呼啸而来,骑马者正是赵叔。 村防队长看到众人,赶紧翻身下马,上气不接下气,只见他全身肮脏褴褛,面无血色,哭吼道:“大事不好!” 驼背长老赶紧问道:“何事?” “亡了,赵家村亡了!”赵叔嚎啕大哭,涕泗横流。 “赵家村没了?”众人大惊,一时不知所措。 卷1-23章 方兴 ? 叁(下) 赵叔上气不接下气:“赤狄屠……屠村!数百鬼子!弟兄们全战死了!” “什么?!”众人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不少村妇闻言昏倒在地。 “那……乱葬岗里的村民们呢?”驼背村长老面如死灰。 “死光了,什么都不剩了!他们烧光了村子!”赵叔捶胸顿足。 晴天霹雳! 彘林里嚎啕之声彻耳,村民们呼天抢地,不成人形。家园已成废墟,亲人们也作赤狄刀下之鬼。 绝望,死灰般的绝望。 方兴呆立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回响:“那我爹呢?他还活着么?” “真的没人幸存?”驼背村长老不死心。 “就我和方武兄弟杀出重围。”赵叔几度更咽。 “爹还活着?他在哪?”方兴眼前放光,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拉扯赵叔衣襟。 “方武这奸细,果然会逃!”二癞子则撇着嘴,在一旁冷言冷语。 “放你娘屁!”赵叔大怒,长矛抵住二癞子喉头,“你给老子闭嘴,再敢乱嚼舌根,爷一矛戳透了你!” 二癞子见挑拨不动赵叔,只得连连摇头,一个劲求饶。 赵叔又恶狠狠瞪这无赖一眼,对方兴和驼背长老道:“不出方兄所料,鬼子果然夜袭。村防队寡不敌众,鬼子便径直奔赴乱葬岗,一把大火后皆为灰烬。” “奸细!真的有奸细!”驼背长老追悔莫及。 “那我爹呢?”方兴没心情关心那些作茧自缚的村民。 “鬼子烧了村子,回过头便来攻村防队,一阵乱箭,兄弟们悉皆阵亡……所幸方兄夺来一马,只拉着我逃出村来。方兄本欲驾马入彘林与诸位会合,但鬼子紧追不舍,他担心引贼入林,就往反方向而去。” “后来如何?”方兴焦急想知道结果。 这时,赵叔咳出一大口血,又喘了一阵,才缓过气来。 接着道:“生死关头,方兄驾马冲到小山丘之上,故意让马失前蹄,栽入崖下。鬼子见状不再追赶,而是下山搜捕。他们没想到,我二人早已事先跳马,躲在草丛之中,终趁夜色掩护,死里逃生。” 听到这,方兴不禁拍手叫绝,对父亲的急智和身手佩服不已。 赵叔接着讲述:“此后,我们又袭杀两个鬼子骑兵,夺取两匹战马。方兄让我独自骑马进彘林,他则快马加鞭前往赵邑。” “赵邑?”方兴疑道,“家父为何要去赵邑?” “方兄说此次鬼子竟出动数百人众,或许并非意在赵家村。彘林只可权且藏身一时,他要去赵邑、晋国搬来救兵。” “救兵?”方兴一想到晋国世子那丑恶嘴脸,顿觉毫无指望。 “我亦有质疑,”赵叔也是一脸茫然,“赵氏宗主乃是晋国附庸,晋国又何曾管过北境狄乱?都是些缩头乌龟罢了。” “你如何寻得彘林道路?”驼背村长老问道。 赵叔又喝了几口水,从怀中掏出来一块磁石:“方兄称它’司南’,他让我沿着磁针所指一路向南。多亏有它,否则天色幽暗,这鬼林子又道路崎岖,如何到得这里?” 方兴自然认得这宝贝——传说当年黄帝和蚩尤涿鹿之战,蚩尤手下造起漫天大雾,企图浑水摸鱼。而黄帝便是靠司南指路,在迷雾中大败蚩尤。后来,司南也屡屡为行军作战而用。 “唉!死者无法复生,多亏方兄神算,彘林中还保有赵家村最后血脉。”赵叔长叹道。 驼背长老默然,目光呆滞地看着身边劫后余生的族人。 “娘的!只要还有我一口气在,定会保各位安然无恙!事不宜迟,我们需尽快找到方兄安排的庇护之地,再待到他请援兵来救!”赵叔强打精神。 “庇护地又在何方?我等寻不着记号。”方兴无奈道。 “那……” “时至如今,你还信那姓方的鬼话?”二癞子突然出现,打断众人话头。 只见他手上拿了一件沾满血的衣服,冷冷看着赵叔。 “这是何物?”赵叔怒视二癞子。 “你过来一瞧,自然知晓!”那无赖一脸阴险。 方兴明白,这假瘸子定是要带赵叔去看他那两位胞弟尸体。 果然,当赵叔见到赵丙、赵丁遗骸后,大为悲痛。 “谁干的?” 赵丙、赵丁女眷见赵叔愤怒,忍不住勾起悲伤,再次嚎啕啼哭起来。哭声一传五,五传十,彘林里的赵家村人又想起屠村惨剧,悲伤情绪再度失控。 “这仇怕是不好报!”二癞子盯着方兴,歪着嘴对赵叔道。 “速说是谁!”赵叔暴跳如雷。 “还会有谁?”二癞子话中有话,“方武昨日与他们大打出手,自然怀恨在心,便把他们诱至彘林杀害。赵丙、赵丁兄弟,你们死的好惨!” “放屁!”赵叔并没有搭理二癞子,而是蹲下检查两位弟弟伤口。半晌,道:“这是赤狄鬼子的刀刃!” “何以见得?”众人不解。 “这刀口薄且深,显是锐刃所刺,”赵叔倒是心如明镜,“诸位别忘了,方兄擅用长兵,非枪即戟。更何况,我这二位胞弟与方武无冤无仇,不可再冤枉好人!” 见赵叔如此笃定,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二癞子显然还在纠缠:“若是鬼子行凶,那岂不是比方武亲自下手更为可怕?” “娘的,这叫什么话?”赵叔抽刀在手。 “这这这……唉你别乱来,”二癞子历来忌惮这位正直的村防队长,“这说明鬼子已然在林中埋伏,等方武引大伙进林,他们就……就来下手。” 这二癞子贼心不死,信口开河。方兴怒从心头起,决定揭露这骗子的本来面目。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对,这贱人乃是装跛! “狗贼现原形!”方兴一不做二不休,捡起个石块,便朝二癞子脚下扔去。 不料,二癞子早有防备,一瘸一拐地躲开,并没露馅。看来,伪装已成为他的本能! 这下弄巧成拙,反而授二癞子以柄,给了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好小子,暗箭伤人,心虚了罢?”二癞子冷笑道,“我早说你方家父子没安好心,现在奸计被我看穿,又想杀人灭口不成?” 被二癞子这么一闹,大家竟又半信半疑起来,窃窃私语。 “放你娘的狗屁!”关键时刻还是赵叔站了出来,“鬼子进村时你在何处?方武兄弟在前方浴血奋战,你倒好,在背后说劳什子风凉话?” 斥罢二癞子,赵叔又转身对村民们说:“诸位,我对太岳山起誓,方兄绝非忘恩负义、陷害赵家村之人!凭他的能耐,若要屠我赵家村,十多年前就轻松得手,何必等到今日,岂不多此一举?” 赵叔此言虽很伤村民自尊,但话糙理不糙。 驼背村长老也出来表态:“事已至此,我们得赶紧休息。明天天一亮,我们便去找庇护地,等待方武救援。越是危险时刻,我们越不可互相猜疑,冷了英雄之心。乡亲们尸骨未寒,不能让他们在天上看我们犯浑。” 村民闻言,这才彻底把心放下,各自找地歇息去了。 但驼背村长老却没打算闲下来,他先是让赵叔替赵丙、赵丁兄弟俩收了尸,又召集妇女们跪地祷告,准备给赵家村死去的亡灵举行了一场超度。 这是一场极具原始色彩的超度仪式,尽管巫医不在,但驼背长老也多少能学个三分模样,只是再没人跳那奇丑无比的禹步。 “爹爹……”茹儿见父亲归来,精神状态也为之一振,额头也不再发烫。 “好闺女,”赵叔宠溺地搂过爱女,“你可让爹担心死了!” “爹爹,都是茹儿不好,”她抽泣着,“我不该乱跑,害得丙叔、丁叔进彘林寻我,这才被……呜呜……” “你不必自责,要怪就咒骂天杀的鬼子,”赵叔喟然,转头又对方兴道,“小子,你干得好!此前是我错看于你,多有……咳咳……多有冒犯,你别介怀!” 赵叔突然一阵咳嗽,表情扭曲。 方兴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没想到,从来对自己冷眼相对的赵叔,今日终于开口承认自己。与茹儿对视一眼,方兴心里如一股暖流经过,热血沸腾。 “爹爹,你怎么了?”茹儿一声虚弱的惊呼。 方兴大吃一惊,连忙蹲下检查——原来赵叔右肋下早已受了重创,想必是突围时为鬼子所伤。起先他强忍疼痛,现在乍一放松紧绷的神经,便难忍剧痛,几近昏厥。 “不……不碍事,”赵叔嘴唇煞白,“咳咳……” “巫医呢?巫医没来么?”驼背长老见状,声嘶力竭地喊着。 没人回应。 “别费劲了,他……他是鬼子奸细,不会回来了,”赵叔紧咬牙关,“叫个会针线的婆娘来,缝两针就结了……” 此时的彘林,堪称一幅画满众生相的浮世绘——垂头丧气的村长老、哀鸿遍野的村民、气急败坏的二癞子、忍痛呻吟的赵叔。 方兴心中也难以平静,眼前安危还在其次,而父亲呢?不知他到赵邑了没有?他搬得到救兵吗?路上又是否遇上危险? 好在茹儿已然不再误会自己,她照顾着伤重的爹爹,不时给方兴投来关切目光。 一夜无话。 …… 天刚亮,彘林里黑雾消散,拨云见日。 赵叔毕竟是练武之人,休息了一宿,身体恢复不错,便嚷着要寻到方武托付的庇护所。然而,白杨树上的记号全部都被破坏殆尽,根本不知路在何方。 进退两难。 驼背村长老哀叹道:“也不知彘林外情况如何?鬼子走了没有?” 这一句哀叹,村民们又笼罩在痛苦之中——他们归家心切,他们迫切想要重建家园。 方兴横下心来,主动请缨:“既然一时找不到前路,我愿意彘林外一探情况。” “不可!”两个人异口同声。 抢先说话的是二癞子:“不可,他这是去给鬼子通风报信!” “少废话!”话音未落,二癞子就被赵叔狠狠踹了一脚,“这太过危险,方武兄弟还未归来,不能再让你出任何意外。” “赵叔多虑了,”方兴心系父亲,“打仗杀敌我不如你,但论随机应变,我倒不差!” “我随你同去!”赵叔尝试起身。 “不可,你身受重伤,大伙也需要你保护,将黄鬃马借我,我去去便回!” “司南交给你,你务必多加小心!”赵叔点点头,只得应允。 就这样,方兴在赵叔父女和村民们的目送下,翻身上马,朝林外奔驰而去。 卷1-24章 方武 ? 贰(上) “好马儿,你若通得人性,就切莫出声才是!” 方武放倒从赤狄骑兵那抢来的白马,连人带马躲在一人高的蕨草之下,紧紧抱住马颈。说起来,鬼子的坐骑大多从赵家村掠取而来,他身下这匹膘肥体键的良马想必也不例外。 暗夜中,已经有五波赤狄巡逻队从方武身边经过。鬼子们似乎准备彻夜不休,一直轮流派人扼守太岳山下唯一要道,那正是赵家村通往南方诸侯国城邑的必经之路。 这些赤狄斥候三人一组,五组一队。若要硬攻,方武并不怵对方,但倘若打草惊蛇,势必会引来数百名鬼子层层围追堵截,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知这批赤狄人到底在搜巡些什么?但他能确信,自己并没重要到让这么多人兴师动众。 赵家村已被鬼子彻底毁灭,村中奸细也浮出水面,方武所担心之事,正一点点地得到印证。 唯独一事出乎意料之外——往日鬼子入村,皆是为马而来。而方才一战,村中最宝贵的数十匹优良种马和母马都被一起烧死。 看起来,这次赤狄人意不在劫掠财富,到底是怎样巨大的利益驱使,才让鬼子如此忍痛割爱?他们究竟有何企图? 方武顾不了那么多,他更担心彘林中人——村民们是否安全抵达庇护所?方兴那小子是否一切安好?鬼子的目的究竟是不是彘林? 想及于此,方武心中又浮现一个疑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上午彘林里那个诡魅黑衣身影到底是谁?”他心中不断默念,却总琢磨不透。 那人的武功丝毫不差,拳脚中透出一股邪性,手上更是持有锐利无比的奇异兵刃。 交手数合后,他终归实力不济,被我一枪刺中右腿,鲜血溅上衣襟。可当我追出彘林时,却撞见晋世子籍车队,他见我浑身血渍,便来纠缠不清…… 被黑衣人逃脱,方武如同吃了无头苍蝇一般恶心。可此人逃跑的身影似曾相识,他到底是谁? 又蛰伏了一阵,他听得赤狄斥候马蹄声渐远,这才敢重新上马,继续小心翼翼向南赶路。 赵家村距离赵邑只有短短三十里路途,深夜子时,方武到达赵邑郊外。他已连续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此刻顿觉疲乏不堪。 又疾驰了一刻钟,方武立马于赵邑城门前。他抬头观瞧此城,不禁赞叹不已—— 赵邑虽然城小民微,但其防御工事却深得兵家要领。城墙高耸坚固、沟渠深挖,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城下鹿角、拒马,城上擂石、弓弩,旌旗鲜明,岗哨林立,一切颇为得法。 作为赵家村布防专家,方武在面对眼前这座固若金汤的小城邑时,也自叹不如,不由对赵氏宗主赵札由衷敬佩。 “城下所立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守城值班兵士很快发现城下有人,一士官厉声问道。身边士兵随即弯弓搭箭,一切有条不紊。 方武行罢礼,朗声道:“在下赵家村人,特来向宗主示警!” “示警?”那士官将信将疑,“何警之有?” “赤狄大举来攻,已将赵家村夷为平地。贼势甚大,约有数百人骑!” “竟有此事?”那士官转身吩咐手下,“速去请守将前来!” 方武又道:“依在下愚见,赤狄下一目标便是贵邑,我与你家宗主有旧,恳请通禀方武求见!” 那士官闻言色变,但例行公事还在继续,问道:“你既是赵家村人,如何又自称方氏?” “说来话长,请稍候再叙。请速将紧急军报于赵氏宗主,切莫耽搁!”方武心急如焚。 城上行了个军礼,道:“壮士少歇,我这就去禀告!” 赵邑守备虽小心严谨,但丝毫不影响办事效率。不一会儿,便有一少年将军站到墙头。 “足下并非宗主?”方武见此人年纪尚轻,自然不是赵札。 那少年将军笑道:“壮士诚不我欺,果识得赵氏宗主尊容!” “请问宗主何在?”方武不禁着恼。 “赵兄已离城前往晋国,命在下代守赵邑。”城上答道。 “莫非宗主不知赤狄将大举南下?可否做足准备?”方武心下疑惑,赵邑大敌当前,赵札为何要选择这时去晋国? “壮士放心,赵兄昨日归来后,便已安排妥当本城防务。此时他匆匆前往晋国,便是向晋侯禀报布防事宜。他走之前,曾对一名赵家村外姓勇士大加赞赏,想必就是足下罢?”那青年小将道。 “方武感念宗主挂怀,诚惶诚恐!”此守将和赵札称兄道弟,想必颇有渊源。 “方壮士,你背后那支骑兵队,可曾认得?”那小将一指远方。 方武闻言一惊,赶紧转头看去,果然数里之外烟尘四起。夜幕中隐约有一支三、四十人骑兵队呼啸而来。看这架势,八成是赤狄追兵杀来。 “此正是赤狄先头部队,”方武作了一揖,对城上道,“看来鬼子已打算进攻赵邑也!” “主人交代,宵禁期间不可放生人入城,请壮士少歇!”那小将言罢,便转身不见。 眼看赤狄骑兵就到近前,城门却依旧紧闭,方武不知城上官兵究竟何意,一时犹豫该战还是该逃? 这时,只见“吱呀”一声,吊桥放下,城门大开。十余乘战车从城中开出,紧跟着近百名徒兵。为首一人,正是那守城小将。 “你这是?”方武面对这般阵势,不明就里。 那小将哈哈一笑,道:“特邀方壮士上车,共同杀敌!” “可你不是说此时正值宵禁……” “夜晚不可放生人入城,却没规定守将不可出城杀敌也!”那小将笑声爽朗,伸手便要拉方武上车。 方武大喜,当即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守城兵士,提戟跃上战车,与那小将同乘。 这后生二十左右年纪,面庞冷峻,眉目中别有一股杀气。大敌当前他依旧言语诙谐、毫无惧色,当真是个怪才。 赵邑防线徐徐展开,不多时,赤狄骑兵就杀到了城下。 “将军,借弓箭一用!”方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壮士但取无妨。”言罢,那小将从身后取来雕弓漆箭,交于对方手中。 方武将弓拉得满弦,瞅得正着,嗖嗖数箭,无一虚发。很快,三五名骑兵或被射头,或被射马,接连栽倒在地。 “好箭法!请看吾之本领!”那小将口中称赞罢,一跃便跳下战车,直冲敌阵而去。 刹那间,只见一柄长剑在他手中翻飞,月光下寒光闪耀。那小将一剑一个,那几个摔落地面的鬼子骑手片刻身首分离。 “好快的身手!”方武自叹不如。 作为习武行家,他自然看得出来这小将深谙上乘格斗之术。其挥剑举重若轻,落锋一击致命,杀一人绝不用二招,可谓艺高人胆大。 “将军切勿恋战,速速上车!”方武喊道。 首回合罢,这些赤狄骑兵吃了暗亏,损兵折将。虽出师不利,但鬼子毕竟凶悍嗜血,他们已然开始重整队形,准备发起新一轮冲锋。 那小将似乎对眼前危险充耳不闻,继续我行我素。方武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眼看赤狄骑兵队就要冲到那青年猛士近前,扬起蔽月尘土。方武心下大惊:“马匹又不长眼,这小英雄千万别被乱蹄踩死!” 他赶忙弯弓搭箭,见骑兵便射,但此次对方移动速度极快,数箭过后,收效甚微。眼看两人两骑冲到近前,方武只得举戟相迎,不多时便把这两个鬼子撂倒。 烟尘之中,方武放眼搜寻青年守将下落。这时,两匹赤狄战马在奔驰时突被撂倒,他定睛一看,原是那小将一跃而起,又是一剑一人,手刃了两个鬼子骑兵。 方武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将原是潜伏于地不动,待骑兵冲过,左右闪躲,以迅捷身手剁断马腿,再补剑击毙敌兵。好身手!真可谓兔起鹘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支赤狄骑兵小队显然准备不足,面对疯狂且彪悍的对手,他们甚至没有勇气发起下一波冲锋,拨转马头溜之大吉。马蹄慌乱,鬼子骑兵先锋队很快狼狈退出战场。 尘埃落定,那小将剁下七名赤狄骑兵首级,把他们披散的头发打成死结。很显然,这是他的战利品。 “鸣金收兵!”那小将对方武微微一笑,道,“壮士神箭,这些鬼子首级,倒有一半数你之功劳!” 方武有些尴尬,微笑道:“将军好武艺,如此格斗之术,令方武大饱眼福!” “嗨,我也不想如此冒险!”那小将说得轻描淡写,不以为意。 “这……此话怎讲?” “我何尝不愿驾驭战车,指挥身后兵士们同鬼子决一死战?”他一指遁逃的赤狄骑兵背影,略带遗憾道,“若如此,那便一个赤狄活口也不留也!” “将军不是带了十几乘战车和百名徒兵?”方武看着两旁严阵以待的赵邑勇士,十分费解,他们一直无动无衷,难不成是摆设? 卷1-25章 方武 ? 贰(下) “壮士有所不知,这些兵士只是虚张声势而已,真正能动手杀敌者,你我二人而已!” “这是何解?” 那小将道:“此间士兵皆是宗主人马,我虽奉命守城,却无权指挥战斗。” “莫非赵氏宗主未曾授予将军便宜行事之权?”方武心下不以为然,既然将守城之责委托他人,哪有不让带兵作战之理。 “想要调动赵邑兵卒,即便赵兄本人在场,也不敢擅专。” “难不成,赵邑子民作战,还需等晋侯下令?”方武连连摇头,虽说赵氏乃是晋国附庸,但这等无理规定也太过荒谬。 “正是如此,此城将士还需请得晋侯虎符,方可投入战斗,”那小将表情也颇为不忿,“赵兄此去晋都绛城便要求来兵符。好在这波鬼子骑兵不济,被你我合力打得落荒而逃!” “他们只是探路先锋,只怕赤狄主力不久便至!”方武忧心忡忡。 “只求赵兄能尽早归城,有他在此镇守,赵邑守个十天半月不在话下。”那小将耸了耸肩道。 十天半月。方武心中沉吟,即便枯守这小城,熬过这些时日,可之后呢?又会有谁能来救援?晋国?他没敢多想,也不愿把残酷的现实出言挑明。 方武对那小将行个军礼:“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承蒙壮士相问,我贱名杨不疑,既非此间赵邑族人,亦非甚么将军。”这青年守将把戎装一脱,露出一袭黑衣,“吾乃赵兄故交,云游至此。恰逢赤狄之变,故今夜暂且代其守城。” 他穿的黑衣?方武脑筋飞转,昨日彘林遇见的不速之客也是黑衣。但他很快排除眼前人的嫌疑——且不说他未受腿伤,光是对方神鬼莫测的身手,方武便占不得任何便宜。 “杨氏?阁下莫不是汾水西岸杨国人氏?” “正是杨国,只不过杨某故国在国人暴动后便为赤狄鬼子所灭!”杨不疑炯炯有神的双眸刹那黯淡。又道:“和你赵家村一般,吾今亦如孤魂野鬼般飘荡在外,已无落脚之处也!” 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个人都被唤醒内心深处之苦难,相顾无言,暗自嗟叹。 过了半晌,杨不疑对方武道:“壮士,何不进城一叙?” 方武摇了摇头,作礼道:“我此来乃是报信而已,赤狄凶猛,还望杨将军早做准备!” “多谢壮士远道示警,”杨不疑目光重归坚定,“那你意欲何往?” 方武道:“赵家村还有幸存者,我这就回去安置他们。这里有个锦囊与你,其中所载之事,切切不可耽误!” 杨不疑接过锦囊,匆匆扫过,正色道:“兹事体大,请壮士放心,杨某不敢怠慢!” 随即,杨不疑转身给方武另备一匹好马,又补给了干粮。 二人互道过珍重,方武再三拜谢,接着翻身上马,扬鞭便往彘林而去。转眼已是下半夜,方武不顾疲惫,仰仗胯下好马,一路不敢有片刻怠慢。 天还未亮,途中随处可见赤狄岗哨,方武不敢大意,每每看到火光,便下马俯身绕路而过。 拐弯抹角,又到赵家村故地——这里已被烧成了一片灰烬,如今仅剩残垣断壁,村中人畜房屋皆成焦土。 方武来不及感伤,他策马悄悄穿过桑田,绕道于彘林入口处,只听得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大事不好,为何鬼子在彘林外围安排如此多之人手?难不成他们要进军林中?” 他拴好战马,蹑足潜踪走到近前。探头一瞥,不看则已,一看便吓出一身冷汗—— 在彘林之外,赤狄整整集结了两个百人骑兵队之多!鬼子们正埋锅烤肉,想必饱食之后,便要对彘林发动猛攻。 “如此兴师动众,难不成赤狄发现了彘林之秘?”方武心里七上八下,屏气凝神观瞧。 果不其然,短短一炷香功夫,方武就看到好几批赤狄斥候陆续从彘林里走出,到两个鬼子百夫长面前汇报林中情况。 见状不妙,方武苦苦思索对策。眼看赤狄鬼子要开始搜查彘林,自己该如何是好? 突然,一阵喧哗传来,一时间鬼子全体警戒,摆出进攻姿态。方武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自己已经暴露?赶紧埋头退步,回到拴马之处。 又等了一会儿,才发现赤狄人并非朝自己而来,听动静像是在追逐着什么?但在这太岳山下,想必他们的猎物只能是赵家村人。 方武赶紧循声望去,顿时吓得灵魂出窍——鬼子们抓捕一个骑黄骠马的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方兴! “这傻娃不好好待在彘林,跑出来送死么?”方武骂在嘴边,急在心里。 他来不及多想,眼看赤狄骑兵已对方兴形成包围圈,分出三个小队斜插包抄,一副瓮中捉鳖的阵势。就凭方兴那拙劣的骑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擒拿。 “驾!驾!”方武豁出性命,握紧长戟,奋力策马扬鞭。胯下战马确是神驹,四蹄腾空,动如脱兔,径直朝两个百夫长冲刺而去。 擒贼先擒王,那两个鬼子头目哪里想到背后竟有强敌。他们已然把人马派出追捕方兴,身边并未留有多少卫士,在方武搏命式冲击下,根本来不及作任何抵抗。 借着战马冲击的势能,方武举起长矛,往一个百夫长当心扎去,顿时穿透胸背。然而他关心则切,下手却用力过猛——长戟深深嵌入贼酋尸首之中,情急之下只拔出木柄,戟头却断在那鬼子体内。 也就这一下耽搁,另一百夫长迅速抽出长刀,便朝方武剁去。这一下方武不急躲避,正被砍中大腿上,瞬间鲜血四溅。 方武强忍剧痛,大喝一声,抽出佩刀奋力一挥,便斩断那百夫长的手臂。但与此同时,周边鬼子士兵纷纷冲了上来,将方武团团围住。 身陷重围,又负了重伤,但方武临危不惧。他从身后抽取出杨不疑所赠之弓,用弓弦勒住那百夫长的脖颈,呵斥赤狄士兵别再近前。 当时赤狄部队多以族群为作战单位,一个百人队的成员大多来自同个部落。而作为首领的百夫长,皆与手下有手足血缘之情。鬼子们见首脑被擒,自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方武紧紧挟持那百夫长,边走边退。他瞅准一个当口翻身上马,又一使劲,把那百夫长倒提于马背之上,朝着方兴所在方向追去。 方兴此时正被前方溪水拦住去路,无法逃脱。正绝望之际,方武战马已然杀到,他抽出贼酋佩刀,奋力剁翻几名赤狄追兵。其余鬼子瞅见方武勇武,也都不敢近前。 几十骑对二骑,背水对峙。 “爹,是儿不孝连累与你,不该逞能出林侦查!”方兴看着父亲血流如注,已然染红马背,不禁懊悔不已。 “不,好孩子,”方武斩钉截铁,“你敢摸黑进彘林,还敢出林子探查,爹甚是欣慰!” “我们找不到庇护之地,赵丙、赵丁被杀,爹留的记号全乱了。”方兴慌里慌张。 “先不说这些,”他怒目直视步步紧逼的鬼子,时间不多了,“快跑!” 方武抬手,用刀尖往方兴胯下黄马一戳,那马吃疼一跃,竟如胁下生翅般飞过溪去。 “爹,你不走吗?”方兴到了对岸,这才发现父亲并不打算过河。 “卫巫是内奸!尔等进庇护所之前,务必先除掉他,”方武头也不回吼着,“你速回彘林,发此箭为信,自会有人来接!” 言罢,方武拈弓拉弦,朝对岸射出一箭。 “咻——咻——咻——” 一支哨箭飞到方兴跟前,他自然认得,这正是老胡公所说之“鸣镝”。 “快走!你已是男子汉,前路艰险,要学会负重前行!”方武强忍着疼痛,隔溪高喊。 方兴不敢辜负父亲用命换来的宝贵逃命时间,他拾起“鸣镝”,用力扬鞭,那马奋蹄狂奔,越跑越快,转眼窜进彘林之中。 “好孩子,别回头!虽然鬼子早晚杀入彘林,但你们一定要安然无恙!” 方武祷告着,眼睛通红、青筋暴起,手上的赤狄头目已然奄奄一息。他早已不报逃生之念,只想着如何多拖延一些时间。 面前的鬼子们喊杀声震天响,赤狄射手们纷纷弯弓搭箭。 来吧,这是属于英雄的谢幕演出。他右手使劲一绞弓弦,那鬼子首领的面皮泛起紫黑、跌毙马下。左手提刀,往马背上重重一拍,白马一跃而起。 “杀!!!” 体内似有战鼓之声,不,那是万箭攒心的声响。方武只觉胸中一股腥血涌上舌根,天旋地转,耳边山风呼啸而过,眼前景色越来越模糊。 山,不是故乡的山,水,不是故乡的水。我终究没能死在故土,只落得客死他乡。但我不曾后悔——远方的主公啊,尽管方武今日抱憾赴难,但终归没有辱没使命! 他最终仰面跌落,眼眶中溪水无情涌入,仿佛看到了生命的颜色——先是清波般碧绿,然后变灰,变黑,最终,揉进殷红…… 卷1-26章 嬴茹 ? 叁(上) “方家兄长,你终于醒了!” “茹儿,”方兴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少女臂弯,略显尴尬,“现在是什么时辰?” “太岳山神开眼,你昏迷了整整两个时辰,可把茹儿担心坏了!” “哇”地一声,方兴突然扑进茹儿怀中,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吧!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茹儿不知他出林后都经历了些什么。可自从方兴主动请缨要出林探查那刻起,茹儿悬着的心就始终没能放下。 当他神志不清、一身血污,被白马驮回彘林时,茹儿害怕极了。那一刹那,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他——她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而他却只是僵硬地伏在马背上,手上犹紧紧拽着指路司南。 “贤侄,出了何事?”赵叔关切地问道。如今,他对这少年态度大变,连称呼都改了。 “爹他……” “方武兄弟如何了?” “爹为了救我,被……被鬼子射死在溪中也!”方兴痛哭失声,短短一句话竟更咽数次。 赵叔听得噩耗,也只顾顿足捶胸,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前,方兴虽然懦弱胆小,但茹儿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悲伤。而如今,眼见他渐渐有了勇气和担当,反倒遭此大难而泣不成声。 她心如刀割,只能不住软言慰谕这个大男孩。此时此刻,方兴再没有亲人,成了孤儿。至于爹爹,他也失去了景仰的义兄,世间唯一的知己。 又哭了一阵,少年猛地窜起。“来不及也!”他拭干眼泪,目光坚定。 “什么来不及?”赵叔强忍忧伤,咬牙问道。 “彘林之外,已然聚集数百赤狄鬼子,他们很快就要进林搜查。” “娘的,这些土匪毁了赵家村还不够,竟如此赶尽杀绝!至于么?”赵叔骂骂咧咧。 “鸣镝何在?”方兴一个轱辘翻身,四处寻找着些什么。 “那是?”茹儿不解。 “哨箭,爹殉难前给了我一支箭,有了它便可……”他警惕地看了一眼人群,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是你在马上紧拽着的那支箭?上面全是血迹,我还以为是你的血,吓死茹儿了。” “对对!那箭何在?”方兴眼睛放光。 “我道是无用箭矢,随手一扔,丢到地上。”茹儿很是内疚。 “速速替我取来!”方兴强打精神道。 不一会儿,茹儿果真又把那支鸣镝找到,交到方兴手中。少年仔细擦拭上面的血迹,睹箭思父,止不住泪如雨下。 赵叔仔细端详那箭,满腹狐疑:“这是赤狄鬼子所用之哨箭?你要他作甚?” 方兴又更咽了起来:“家父遗言,此物有大用,不过得先……” 他刚要对赵叔耳语一番,没曾想身后突然闪出一个黑色身影,趁他不备抢走那鸣镝。方兴一回头,来人正是二癞子。 这无赖又开始表演:“哼,这哨箭可是玩意儿,乃是通风报信之用,这崽子是想让鬼子知道我等身处此处也!” 方兴本来神志恍惚,被如此混淆黑白,突然语塞。 “快把箭还回来!”茹儿怒从心起,赶紧上去抢箭,可她一个女娃,哪里夺得过二癞子。 “方家贤侄,这其中究竟有甚么紧要?”赵叔满腹疑惑。 “是卫巫,”方兴压低声音,只让茹儿父女听见,“爹说赵家村里的奸细乃是卫巫,我等找到庇护所之前,务必要除掉卫巫。”“卫巫?”赵叔面露惧意,这两个字让他色变。 “赵叔可知其中缘故?” 赵叔摇摇头,小声道:“卫巫为祸天下于国人暴动之前,我年纪尚小。彼时村民大多还住在赵邑,据说也是因卫巫之乱,才避祸迁居到赵家村的。” 方兴低声问道:“你说这卫巫,可会是那死人脸巫医?” “不可能罢,”赵叔不甚确定,“虽说他也会些法术,但当年卫巫肆虐之时,他还是个普通人家孩子,没什么能耐。” “那他后来竟如何成为巫医?”方兴好奇道。 “听村里长辈说,他乃是得了机缘,遇到异人传授异术,这才有了通灵能耐。他成为村中巫医,还是这几年的事情。” “异人异术,”方兴皱着眉头,“倒是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传来二癞子的嚎叫之声,他又在妖言惑众:“赤狄就要杀进彘林,大家还有什么没说的话、没交代的后事?赶紧做个了结,便坐以待毙罢!” 村中老幼妇孺大多没有主见,听闻此话,又是一阵恐慌,林中哭声大作。 方兴趁二癞子不备,一个箭步上前要夺他手中鸣镝。不料这无赖有如神助,侧身疾如闪电般避开,少年一下子扑空,重重摔倒在地。 二癞子又借题发挥:“乡亲们快看!方家小子要夺箭给鬼子报信也!” “爹爹,这人不是瘸子,”茹儿拉了拉父亲的衣襟,“刚才这身手,哪像是一个卧床多年之人?” 赵叔点了点头,如临大敌:“爹看出来了,他藏得颇深!” “小人你切莫猖狂!”方兴见对方如此嚣张,悲愤大吼。 村民们听闻动静,皆围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方兴与二癞子针锋相对。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些?”驼背村长老十分无奈,但他历来没有什么威信,此话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同胞们听着,时至今日,你们还没看出谁才是赵家村奸细么?”二癞子若无其事,继续一瘸一拐地搬弄是非。 “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嫁祸于家父!”方兴气得须发皆张。 “是方武那死鬼骗你们进了彘林,说是有庇护之所,到头来却要……” “休要狡辩,”方兴厉声打断,“你是卫巫!” “卫巫?”人群一片哗然。 茹儿没经历过卫巫之乱,但她见驼背村长老竟开始哆嗦,许多村民也噤若寒蝉。或许,这是父辈、祖辈们的梦魇吧。 “臭小子信口雌黄,你有什么证据?”二癞子倒是不慌不忙,用手轻轻甩着哨箭,发出阵阵蜂鸣之声。 “证据?你的恶行还在少数么?”方兴怒目而视,“你私通赤狄,潜伏于赵家村多年——在桑田外的歪脖树下同鬼子暗通款曲,将村中防务还有乱葬岗的藏身之处泄密,还在彘林中杀害赵丙、赵丁二位叔叔!” “这么说,你真是卫巫?”驼背村长老颤巍巍,“二癞子,你好狠毒……啊……” 他话音未落,却浑身如烂泥一般,突然瘫倒在地,地上一滩鲜血如瀑。 “长老……”人群中彻底骚动。 “二癞子!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竟敢行凶杀人!”赵叔刚想出手擒拿,不料肋下伤口迸裂,他吃疼不过,原地直喘着粗气。 “杀个人而已,谁又能奈我何?”二癞子仰天大笑,声音刺耳骇人。 这恶人已然彻底卸下伪装,有恃无恐——他不再是病入膏肓的瘸子,摇身一变,成了背负血案无数的屠夫。赵丙、赵丁,甚至是遇害的哨兵,很可能就是这位二癞子的杰作。 茹儿对眼前的变故毫无心理准备,她躲在方兴背后不敢出声。这位二癞子十有八9便是卫巫,他武艺高强,杀人如麻,就算爹爹没受重伤,也决不是他的对手。 “休慌,”方兴轻声对茹儿道,“这恶人定另有企图,否则你我昨晚早就没命!” 是了,从昨夜开始,他一直都潜伏在村民们周围。如果他有意将林中村民全都杀光,可谓轻而易举。其迟迟不动手,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恶贼,你到底有何企图?”方兴怒火中烧。可他手边除了那柄玩具木剑外,毫无兵刃。 “企图?老子被你那死鬼老爹瞒得好苦!”二癞子将裤管拉起,腿上赫然有一处枪疮,“我腿上这枪伤,也是拜他所赐!” “昨日家父在彘林中染上的血迹,原来是狗贼的狗血!”方兴咬牙切齿。 二癞子拔刀向前,抵住方兴脖颈:“方武要是还活着,我倒惧他三分。如今老天长眼,他已是赤狄箭下亡魂,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坏老子好事!” “你不敢杀我?”方兴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竟敢嘲讽对方。 “不敢?”二癞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崽子,老子只是暂时还用得上你。” “说说看……”刀刃在少年脸上划出血痕,但他却没有惧色。 榆木疙瘩,你变了,如同被大英雄方武附身一般。 “我知道你那夜在彘林里见过了谁,我也知道谁动了恻隐之心,嘿嘿,”二癞子面带得色,“他不忍坐视你们这帮蠢货被赤狄屠村,可怎么着?村子没了,人死光了,方武这爱出风头的狗奴才也照样送了小命……无济于事!” “所以你要劫持我等?” “劫持?诱饵而已,”二癞子满脸阴险,挥动着手中鸣镝,“为了今日,老子等了十多年!大鱼眼看就要上钩也!” “你休想!”方兴瞅得真切,一口痰正啐到那奸贼的癞皮脸上。 卷1-27章 嬴茹 ? 叁(下) “你找死!”二癞子擦干脸上唾液,揪起方兴衣襟。 别看他身高不如少年,可略微一使力,却能把对方轻松提起,好个练家子。 “休要伤他!”茹儿尖叫起来。 “哟,茹美人别急嘛,”那奸贼一脸猥琐,“你还没过门,自然不算守寡。” “你胡说什么,”茹儿又急又臊,“快放他下来!” “小崽子艳福不浅嘛,这小美人还舍不得你死咧,”二癞子转头又用亵渎的眼神打量茹儿,“要我放他也行,嘿嘿,你得答应我做一件事!” “别……茹儿千万别理他……狗贼能有什么好事……我死便死也!”方兴被扼住咽喉,强挣扎地把话说完。 “莫消说一件,十件都依得!”她美目噙泪,义无反顾。 “妙哉,妙哉,”二癞子强忍口水,“茹美人莫急,待到老子把大事办完,这就和你洞房!” “只要你肯放了方家兄长!”她紧闭双目,手中紧紧拽着父母定情的铜匕首。榆木疙瘩你放心,茹儿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二癞子得意洋洋,略一松手,把方兴重重推向一株白杨树,少年被摔了个鼻青脸肿。 这无赖又转头对赵叔道:“老赵,看来以后得叫你声‘老丈人’也!哈哈哈!” “叫你个死鬼!” 电光火石间,赵叔大喝一声扑向那二癞子,对方猝不及防,二人就地厮打起来。可赵叔身受重伤,很快就落了下风。 “快走啊!带着茹儿跑!”赵叔死死咬住二癞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方兴如梦方醒,赶紧拉起茹儿,撒腿便逃。 二癞子怒不可遏,他不能忍受猎物就这样从手边溜走,数拳将赵叔打倒在地,便抄起赵叔背后的长弓,搭上鸣镝,瞄准方兴后心便射。 “当心!”赵叔拼尽全力嘶吼道。 “咻——咻——咻——” “啊!!!” 箭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摄人心魄的凄厉哨声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茹儿,茹儿你怎么了?”方兴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彘林。 “快……快跑……” 她虚弱极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记得刹那之前,本能告诉她该做什么——既然哨箭无眼,那就让它冲茹儿来吧…… “茹儿,你不能有事!”方兴手忙脚乱地为她止血。 榆木疙瘩你怎么还不逃?她想开口责备,可一阵剧痛袭来,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他来了。二癞子提刀杀来了。 那是把又长又弯的青铜尖刀,一把接连屠杀了赵丙、赵丁,刚刚又谋害了驼背村长老的凶器……刀刃血迹未干,片刻之后它又将增添新的冤魂。 她不忍卒视,紧紧闭上了眼睛。 “啊!!!” 又一声惨呼过后,鲜血飞溅到她鹅卵石般光洁的肌肤上,脸颊一阵发热,茹儿分不清那是人血还是泪珠。 半晌,彘林中死一般的寂静。 “茹儿别怕。” 怎么是方家兄长的声音?幻听,一定是幻听。是了,茹儿也已中箭,或许我们在黄泉路上又相会了。 “嗯,茹儿不怕。”她呢喃道。 “是老彘王。” “什么老彘王,”她惊得睁开明眸,“你还活着?” 再三确认之下,方兴的确还好端端地活着,但他目光呆滞地直视前方。 茹儿强忍疼痛观瞧,只看到眼前赫然出现一只体型硕大野猪,想必这便是方兴口中的老彘王了罢。 在这孽畜的身下,二癞子仰卧在地,躯体上凭空多了两个碗大的疮疤。这狗贼浸泡在自己的脏血之中,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眼看是不活了。 即便如此,老彘王也没打算放过他,又一个蓄力冲刺,硕大的獠牙扎进二癞子的头颅,他刹那间脑浆迸裂、血肉模糊,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茹儿不知道,老彘王对二癞子究竟有如何深仇大恨?莫非是太岳山神看不惯这滔天罪行,借孽畜的獠牙为民除害? 不过,老彘王似乎还意犹未尽。 “众人当心!”赵叔虽似强弩之末,仍旧挣扎着抄起长矛,挡在女儿和她情郎面前。 “赵叔,这便是老彘王,我没骗你……” “好孩儿,是你赵叔不好,之前错怪你了!要不是我执意送你见那劳什子巫医,哎!” “赵叔切莫自责,都过去了。”方兴努力按压着茹儿的伤口,她的小腹已被鲜血染红。 “茹儿会死么……”她躺在方兴的怀中,恐惧萦绕心头。 “你不会有事的,好茹儿,”少年强忍泪水,“幸好哨箭先射中了你怀里的匕首,只是皮外伤。” “老彘王来也!” 赵叔此刻如困兽犹斗,眼看着老彘王向他发起最后的冲锋! “咻——咻——” 鸣镝,又是鸣镝!老彘王闷哼一声,轰然倒下! “太岳山神……”是茹儿的祈祷再次被天帝听到了么? “不,是老胡公,”方兴在她耳旁细语温柔,“他老人家来救我们了!” 茹儿不明就里,只是痴呆呆地看着脑后中箭的老彘王。它瘫倒在地,如同一坨烂泥。 “恩人!”方兴把茹儿轻轻靠在树旁,兴奋地跪伏于地,声音更咽。 一个五旬老者从左近树上跳将下来,对方兴微微一笑,径直走到老彘王跟前,拔出箭矢,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老彘王满是血污的脑壳。 “他就是老胡公?”茹儿歪着头,打量着这位身材精瘦,又颇有仙风道骨的老者。 这位救世主又来到二癞子尸首前,用青铜匕首切开他胸前的衣襟,一个黑色羊头图案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果然是卫巫!”人群沸腾了,哀叹声、哭啼声、咒骂声,如同交响,回荡在彘林上空。 “哼,十四年的老对头,今日终算有个分晓嗬!” 老胡公自言自语着,茹儿不知他口中的老对头究竟是谁?凶神恶煞的老彘王?还是恶贯满盈的卫巫二癞子? “恩人,晚辈替全村人拜谢您救命之恩!”方兴再拜稽首。 “免礼免礼。”老胡公不耐烦地摆手。 茹儿旁观者清,看来看着早已藏身于树上,刚才二癞子行凶的一举一动,他想必尽收眼底。 “恩人,你就是爹说的接引之人?原来家父早就认识你了?”方兴兴奋地问道。 “节哀顺变,”老胡公口气不冷不热,“如今奸细已除,老朽便该兑现承诺了。” 茹儿心中暗忖,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便是方武伯伯要用鸣镝通知的对象。他口中所谓承诺,想必便是接村民们前往庇护所吧。 “还有个奸细,巫医!”方兴忿忿道。 “你倒抬举他,巫医只是个废物傀儡,不过是给伪装成二癞子的卫巫当走狗罢了。真卫巫已然伏法,那招摇撞骗的巫医便不足挂齿,任他自生自灭罢!” “老彘王为何要把二癞子……不,要把这卫巫活活顶死?他们有什么仇怨?”方兴不明就里。 “你小子倒比老朽健忘!那日老彘王为老朽鸣镝所伤,怀恨在心。当他再听到卫巫放出哨箭,自然把他认作仇家!这卫巫害人害己,反送了性命,报应!”老胡公说得轻描淡写。 “好极,好极,”方兴拍手称快,“那恩人是何时躲在树上的?” “老朽为何要躲?”老胡公冷冷一笑,“小鬼问题倒不少,若不是老朽暗中保护,你和你的小情娘怕是昨晚就性命不保也!” 茹儿才不是他小情娘呢。她心口一热,伤处又开始发作,不禁小声发呻。 “姑娘,”老胡公走到她跟前,“老朽略通医术,便与你胡乱治疗一番可否?” “悉听恩人尊便。”茹儿努力微笑,但是徒劳。 老胡公医术高明,他取出麻布丹药,在茹儿患处涂抹包扎。她只觉一阵冰凉,精神振作,痛感瞬间减缓。随即,老胡公又给赵叔处理了伤口,这位壮汉受伤不轻,却能忍住一声不吭。 “速速埋人,此地不宜久留!” 老胡公指了指地上五具尸体,幸存的村民们便有力出力,七手八脚把赵丙、赵丁、村长老尸体安葬,又草草将卫巫和老彘王弃尸于乱石坑中。 一旁,方兴仍琢磨不透:“恩人,你说这卫巫口中的大鱼,莫非就是你?我早就觉得你是个大人物……” “咳咳,”老胡公用咳嗽打断了他,“你知道卫巫为什么会死?” “晚辈不知。”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老者意味深长一笑,“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言罢,他不顾愣在原地的方兴,一脚踹开横在路上的断木。 “开路了嗬!” 朽木奇臭无比,众人不禁掩住口鼻。强忍恶臭从断木处鱼贯而出,果然眼前豁然开朗,白杨树记号重现。 “原地打转了大半天,出路原来就在眼前……” 就这样,老胡公领着村民们在林子中间穿梭。行路者多为妇孺老幼,老胡公只得把随身携带的水和肉干分得精光,才没人掉队。 估摸走了两个时辰,众人来到一块危岩之下。 “终于活着到这里了!”方兴热泪盈眶,显然他认得这里。 卷1-28章 老胡公 ? 贰(上) “老朽忍不了这场面。”老胡公挨着方兴站在洞口,看着六十多名赵家村民鱼贯而入。 昨日这时,赵家村还太平无事,短短几个时辰过去,几乎家家残缺、户户破亡,人鬼殊途。眼前的些可怜人,是这座边陲小村的最后幸存者。 受尽苦难和骄傲,在到达溶洞的那一刹那,这些妇孺老幼们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悲声震天动地。即便是铁石心肠之人,闻之也会潸然泪下。 老胡公拍了拍方兴肩头:“来,跟老朽出洞一叙!” 还没等少年出洞,老胡公便来到洞口悬岩之下。他身手敏捷,三两步便攀爬于其上,只震得巨石晃荡。 “恩人危险!”方兴被吓得不轻。 站稳后,老胡公把手递给方兴,“上来!” 经历好一番挣扎,方兴狼狈不堪,但最终好歹还是爬上岩来。又往高处走了数百步,只觉此处地势极高,算是整片彘林的制高点。 极目远眺,依稀能看到几里外的赵家村废墟,以及彘林边缘人头攒动的赤狄骑兵部队。 “爹便是在那条溪中殉难的,”少年紧咬嘴唇,“果真如爹所料,鬼子目标乃是彘林。” 老胡公颔首问道:“假如你是赤狄首领,将如何来攻?” 方兴挠了挠头:“鬼子虽有两三百人之众,但彘林如此之大,又都是盘陀路。若要找得我等,岂不等同于大海中捞针?” “未必,”老胡公若有所思,“此次不同以往,赤狄人连赵家村都舍得灭了,搜查彘林更不在话下。” “搜?莫非鬼子能破译白杨树上的标记?” “不必费此周折。老朽做记号,乃是为了藏身,困住几个赤狄斥候还成。但此番他们人多势众,足以把小小彘林翻个底朝天。” 方兴闻言,低头沉默不语。 “你可知那黑烟是何意?”老胡公指了指远方,几处浓烟缕缕升起。 “火攻?”方兴惊道,“他们莫不是想焚林,把我们彻底烧死?” “赤狄人可不傻,”老胡公摇了摇头,“彘林方圆数十里,兼之春雨连绵、树木潮湿,如何烧得起火来?” “若非纵火,那此烟必有缘故,这可不是炊烟。” 老胡公清了清嗓子:“你不是想要出将入相、学万人敌么?” “惭愧。”想起曾经的大话,少年略有羞赧。 “老朽今日便教你些为将之道,”老胡公有意指点,“良将者,当仰观天时、俯察地利、中晓人和。” “天时?可是预测气象?”方兴若有所忆,“晚辈初入彘林时,恩人曾言中那场夜半雷雨。” “十日之内仍有雷暴。地利,”老胡公顿了顿,“此间地势险恶,巍巍太岳山围住了彘林东面与北面,如同簸箕,只留得西面与南面两个出口。” 方兴若有所思:“是了,鬼子确是驻扎于西、南出口,将我等包围。那可否躲进太岳山避难?” “太岳山?”老胡公耸了耸肩,“太岳虽是天险,但所经之路皆为悬崖峭壁,且山中寒冷、食物匮乏,撑不了几天。” “那我等岂不坐以待毙?” “只怕等不了多久,”老胡公又把视线转回到眼前狼烟,“自今晨起,彘林中已来了十余波赤狄斥候,他们每入林搜完一处,便会释放狼烟。” “这是何用?” “标记——有狼烟之处便代表此地已被搜查,如此便不会重复做无用之功。” “啊也!最近的狼烟,离我们栖身的洞府不到二里地也!”方兴吓得差点跳起来。 “慌什么!”老胡公不急不慢,稳如太岳山一般。 “是了!这溶洞如此隐秘,鬼子定然发现不了罢?”方兴试探问道。 “天下无不透风之墙,亦无不被发现之洞,老朽的洞穴也不例外。” “那该如何是好?”少年略带哭腔。 “这狼烟,赤狄鬼子点得,我们就点不得?”老胡公狡黠一笑,那表情活脱脱一个老顽童。 “此计大妙,”方兴心领神会,喜上眉梢,“那速速去寻得狼烟来点!” “不急,赤狄狼烟皆为特制,放烟之前亦有暗号,哪能轻易仿得?” “那……”方兴又陷入了思索。 “随我来,教你看看老朽手段!” 老胡公早胸有成竹,带着方兴三步两步跳下巨岩。回到洞内,又取出一摞兵器,有棍棒、刀枪、弓箭、盾牌,还有绊马索。 赵叔似乎天生对兵刃感兴趣,见此动静,蹭上前来问道:“老人家,这是要去做甚?” 老胡公哈哈一笑:“老朽带这小兄弟去找赤狄斥候晦气!” 赵叔吓得面如土色,赶忙道:“鬼子凶险,还是暂避洞中为妙。” “蛮汉短见!此洞看似安全,实则等死。” “要不留下方兴,我跟您去?”赵叔皱着眉头。 “你身受重伤,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咧,还是留下休养为好。”老胡公断然拒绝。 “此言差矣,反正都是条破命,不如同鬼子斗上一斗!茹儿他娘之仇,赵家村民之仇,义兄方武之仇,血债血偿,等不及也!” 这驴脸黑汉子倒是战意正盛,老胡公盘算着,多个帮手便多点胜算。退一步说,洞中的即战力也就这两人,受伤的村防队长至少比瓜蛋子方兴更靠谱一些。 老胡公故作为难之状:“带上你倒也无妨,只是你务必听我指令行事,不可擅自行动!” “那是自然!”赵叔拍着胸脯,只是用力过猛,竟又打得伤口迸出血来,不得不让茹儿重新包扎。 “你们,切记注意安全。” 茹儿所受箭伤只是皮外伤,幸好有老胡公丹药疗养,恢复得很是不错。她口中说着“你们”,眼睛却始终目不转睛看着方兴。既含情脉脉,又满脸关心。 “小子要好好活着,可别再让小情娘担惊受怕。”老胡公揶揄道。 “恩人就爱说笑。”茹儿红着脸掩袖走开了。 分配好兵刃,三人便义无反顾出了溶洞。老胡公四处观望一番,最后选定在一条小路口上埋伏。他招呼方兴和赵叔过来,做最后的部署: “赤狄斥候历来三人三骑同时出动,交替走在最前头探路。如若遇袭,便会用哨箭示警。因此我等切不可放过一人一骑,否则便功亏一篑也!动手要快,下手要狠!切记切记!” 赵叔连连点头,方兴也是似懂非懂地答应着。这少年可是平生第一次与鬼子“作战”,他看起来紧张极了。 老胡公顾不了许多,他在赤狄必经之路上安置好绊马索,一头绑在树上,另一头交给方兴。赵叔已然手握长矛在树下伏击,自己则三两下爬上了树,准备放箭。 “成败在此一举,此计若成,我等方可苟延残喘数日!各就各位,鬼子来也!” 果然,片刻后一支由三个赤狄骑兵组成小队便朝埋伏圈而来。 依照老胡公事先安排,放过第一骑,在第二骑即将通过之时,由方兴拉起绊马索,随后与赵叔共同击毙倒地的鬼子。至于第一个和第三个骑兵,则交给老胡公弓箭收拾。 开局还算顺利——第一个赤狄骑兵通过后不久,老胡公一箭直中他后心,一声闷响,摔倒地上。 第二个骑兵吃了一惊,策马要一看究竟,未曾想脚下生出绊马索,未及勒马,也栽倒在地。 瞅准时机,赵叔一个箭步杀出,举长矛便刺。只可惜他此前受的伤实在太重,这一下软绵无力,被回过神来的赤狄鬼子抓住矛头,两个人随即扭打在一起。 但这一切方兴看在眼里,却半天没有行动。 “傻小子动手啊!愣着作甚!”赵叔大吼着。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别扭地抄起手中长剑,瞄准那斥候后背砍去。 可惜,这一击如隔靴搔痒,连赤狄皮甲都没能剁开。这鬼子逃过一劫,便拔出匕首就要朝赵叔刺去。方兴看得呆了,手中长剑迟迟再没动静。 赵叔命悬一线,破口大骂道:“竖子忘了父仇么?” 方兴刚被吼得回魂,老胡公的箭矢早到,射穿了那赤狄斥候的头颅,死尸倒地。 赵叔虽逃过一劫,但原本的伏击计划却被打乱。老胡公此箭本应射向最后一骑,但这一耽误,那殿后的鬼子赶紧朝天空放了哨箭。 “咻——咻——” 哨箭的声音凄厉,划破长空,这下,附近的其他赤狄斥候很快就会蜂拥而至。 赵叔绝望地闭上眼睛,显然疼痛快让他昏死过去。至于方兴,这可怜的孩子面色煞白。自责有什么用?本以为他不再是废物,看来老朽的结论还是下早咯。 求人不如求己,老胡公只得跳下大树,连发三箭,把那示警的赤狄鬼子射翻在地,又箭步上去一刀结果了他。 紧接着,他从鬼子尸体上又搜出两只哨箭,“咻咻——咻咻——” “老人家,你这是?”赵叔闻声骇然。 “一声示警,二声解除,”老胡公忙完一切,才长松一气,“亏你还是村防队长,这都不懂?” 彘林又回归死一般寂静,只留下三具死尸,三匹马,三个惊魂未定之人。 “抱歉,我……”方兴声音如蚊,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乱七八糟,打的这叫什么仗?”老胡公又搜出鬼子报信所用的狼烟,打火点着,“指望你们打鬼子,老朽倒了八辈子血霉!” 青烟直冲云霄,赵叔和方兴面挂惭色,但他们已然确信危险暂时解除,村民们也逃过一劫。只不过,鬼子会给多少喘息时间,便不得而知。 “埋人,埋人!”老胡公径直去拉那三匹战马的缰绳,嘴上犹骂骂咧咧,“天杀的,这都叫甚么事,遇到你们之后,净在埋人!” 先是两个追杀方兴的赤狄鬼子,然后是昨日埋的四个赵家村民,今天又轮到这三个斥候。太岳山神,下一波被埋的人又会是谁? 草草掩埋了赤狄斥候尸体后,老胡公又觉得那三匹战马碍眼,抽出青铜匕首,一刀一匹,结果了战马性命。如此暴殄天物,看得方兴和赵叔目瞪口呆。 “骑不上便吃了它!”老胡公割下几块马腿肉,装入皮囊,背在身上。 方兴亦搀起再次负伤的赵叔,三人往山洞而去。 回到洞中,方兴同村民们简单讲述了战斗经过,他倒是坦诚地检讨了错误。听说此计成功,洞内一阵欢呼雀跃。 老胡公只顾低头喝水,他并不觉得情况有甚乐观。但能让这帮老幼妇孺把负面情绪释放出来,总比天天听着不绝于耳的哭丧声要强上不少。 卷1-29章 老胡公 ? 贰(下) 愉悦是暂时的,生活还要继续。准确地说,避难还要继续。 这数十个手无寸铁的无辜村民,虽村破人亡、落难洞中,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秩序井然——老人负责拾掇柴火,妇女则负责做饭与卫生。至于孩子们,他们代表着希望。 “十日!” “什么?”方兴转头,他没发现恩人早就站在身后。 “口粮只够支持十日,”老胡公不安地抚着胡须,“鬼子定不肯善罢甘休,必夜以继日搜查,这溶洞估计也藏不过十日。” “唉,终究是咱赵家村给恩人带来灾祸也。” “话可不能这么说,”老胡公笑了笑,“是我让乃父迎村民入林的。再说,这洞中物资,也都是方武所备。” “恩人和先父果然早就认识。”方兴咕哝着。 老胡公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而是道:“赤狄人第一轮搜查罢,还会有第二轮、第三轮,直到把林中每块土地都翻上几翻为止。” 少年脸上阴云密布:“鬼子为何死了心要把赵家村一网打尽?” 赵家村?才不是!这小子的眼界终究还是没离开小小村邑。也罢,老朽也不便透露太多。 “会有救兵来的!”他只是安慰少年道。 “救兵?”方兴眼神闪烁,“是先父从赵邑和晋国请来的兵马么?” “赵邑自身难保,晋国只会闭门不出,”老胡公内心毫无波澜,“据我所知,赤狄留二、三百人搜查彘林,剩余各部数千兵马已然南下,这次他们绝非满足于劫掠而已。” “这么多鬼子?”方兴魂飞魄散。 也是,几十个赤狄骑兵就足够让赵家村万劫不复,赤狄诸部合计兵力近万余众。这对少年而言,可谓是天文数字。 “嗯,莫说赵邑和晋国,所有太行以西、大河以北的大周诸侯国,都将遭受赤狄肆虐。” “那援军会是谁?” “周王师,”老胡公轻描淡写,“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上路。” “周王师?他们怎么可能来救我们?” 这野人少年从小生于斯、长于斯,他对太岳山外世界的了解,除了来自童话和想象外,便是一片空白。孩子,你慢慢会知道的。 “王师非来不可,”老胡公斩钉截铁,“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大周四方强敌环伺,戎狄蛮夷亡我之心不死罢?” “恩人教授,晚辈不敢忘。” “赤狄此次进犯只是个开始——还不单单是赤狄,汾水以西之白狄、太行山以东之长狄、东边之夷、西边之戎、南边之蛮亦皆对华夏虎视眈眈,他们在等待一个契机,便倾巢而动。” “何等契机?” “国人暴动后,天下蠢蠢欲动,然大周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人敢第一个举起反旗。如今赤狄轻狡,愿为四夷试探王朝底线——周王师来救则已,若不来救,或救而不胜,那天下必将大乱,大周社稷不保!” 方兴若有所思,他并不知道这些异族部落实力如何,但想必不会比赤狄鬼子好对付。 “唉,可惜!”老胡公长叹一口气。 “恩人,何事嗟叹?” “周王师虽有意平赤狄之乱,但苦于无人为其统帅引路,救兵便找不到彘林,更救不了我们。” 少年踟躇一阵,毅然起身道:“恩人需要方兴做什么,晚辈再所不辞!” 小子挺开窍,“此话怎讲?”但老胡公有意再激他一番。 “那夜恩人救我两次,今日又击杀老彘王、赤狄斥候,还为赵家村民提供庇护之所,可谓恩重如山。昔日方兴已立下誓言,他日恩人有驱驰,我必责无旁贷!如今这洞中皆老弱病残,能出得彘林通风报信之人,舍我其谁?” 老胡公闻言,鼻尖倒为之一酸:“好孩儿,老朽没看错你!” “只是,”方兴愁容涌现,“我一介野人,即便能活着出林,又如何说得动周王师前来彘林?” “嗨,多大事,”老胡公似乎毫不介意,“你可知,周王师主帅会是谁?” “这……晚辈实不知。” “大周三公——太师、太保、太傅。国人暴动之后,周召二公共和执政。其中,太师周公年迈力衰,太傅又胆小怕事,王师主帅非太保召公莫属。” “我乃野人,与太保地位悬殊,他如何能听我指路?”方兴很是沮丧,这小子的出身是其最大心魔,永远耿耿于怀。 “老朽有一信物交于你,自然能让太保侧目,”老胡公转身便走,“随我来!” 方兴麻木地迈着步子,眼前老者实在神秘莫测,他猜不透,摸不准。 还没等他搞清状况,老胡公就从密室中取出一大叠羊皮卷,递于少年手上:“读来我看,老朽倒想知道你认字几多?” 方兴小心翼翼接过羊皮卷,展开仔细端详。古时书写介质难得,若有要事,大多用极度浓缩的文字记录于青铜或甲骨之上。至于这叠羊皮卷,它们年头久远,更是珍贵无比,绝非凡物。 “三坟,五典,八索,9丘,虞书,夏书,商书……”方兴一念一顿。羊皮卷封页上字小如蝇,但下笔极为工整。 “孺子可教,倒认得一字不差!”老胡公赞许有加。 “这是上古典籍?”方兴眼中放光,那年头,野人要想读到好书可不容易。 “好眼力,这是孤本!没想到老朽破洞中竟藏有如此宝贝罢?” “恩人说笑,请教此书何名?” “上古之书,自然名曰《尚书》,‘尚’者,‘上’也,故而名之。” “这么说,这部书上都是记载上古先贤之事?” “华夏诸王,历来以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尚书》所载之篇章,皆为历代先贤圣主言行纪事。三坟者,伏羲、神农、黄帝之书;五典者,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八索9丘即八卦与9州之玄妙事也。” 方兴听得热血沸腾,摩挲着羊皮纸,迫不及待想要翻看。 “无需心急,”老胡公面露慈爱,“好剑赠英雄,好书赠贤才。此部《尚书》,老朽算是馈赠与你了作分别礼物!” “这……晚辈哪敢当此大礼。”方兴受宠若惊。 “此书非民间之物,你务必要带它出彘林,不可埋没于此,更不能落入赤狄之手。” “非民间之物?” “此书取自镐京王宫之守藏室,”少年的惊讶不出老胡公意料,“他日你若参透此书中奥秘,再献此书与周王,物归原主。《尚书》所言者无非仁政德治、圣贤之道。周德之衰,盖不习往圣之学、先王谆言,若能使天子读此书,则是百姓之幸也!” “那这信物……”方兴听得一身鸡皮疙瘩,迟迟说不出话来。守藏室是周王室藏书藏宝之处,乃是王宫重地,这书老胡公从何得来? “此书已然归你,你只需借太保召公一观便可,”老胡公顿了顿,“此后你与他言说彘林之事,他便增信三分。” “多谢恩人指点。” 老胡公看方兴尚有疑虑,便道:“太保召公乃正直之士,君子不夺人所爱,他虽位高权重,但必不会把此书据为己有。” 方兴点了点头:“我知道召公是个大忠臣。” “哦,何以见得?”老胡公起了兴趣。 “先父对太保大人极为尊崇,”方兴挠了挠头,道,“说他曾力谏周王止谤。” “说来听听。” “周天子轻信卫巫,镐京人心惶惶,召公谏言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阻塞民众言路如同建堤坝以御洪水,一旦堤崩岸溃,伤人更多。可惜天子未听其苦口良言,最终酿成国人暴动大祸,社稷倾危。” 老胡公频频点头,苦笑道:“那周王刚愎自用,等到暴动酿成,方知谁忠谁奸,可惜为时晚矣!” 老胡公话锋骤停,方兴转而问道:“恩人,我该何时突围,又当如何突围?” “明晨彘林必起大雾,此乃良机,”老胡公让方兴把羊皮卷收好,“今夜你养精蓄锐,明日饱餐之后,老朽再指点突围线路。” 方兴作礼道:“我定全力以赴,十日内请到援军,救大伙出去!” “尽人事、听天命罢,”老胡公又从腰间解下青铜匕首,递交方兴,“老朽还有一事托付于你。” “但凭恩人吩咐!” “老朽在镐京有一独子,单名曰‘友’,年纪与你相仿。你若得脱此难,便把此匕首转交于他,当做乃父遗物吧。你亦可与他结为挚友,未来你二人大有可为!” “恩人何出此不吉之言?”方兴闻言不安,“晚辈此去定请来援兵,你亦可去镐京父子团聚,岂不安享天伦?” “回不去咯,”老胡公摇头叹道,“老朽戴罪之人,避难于外,回不去咯!” 方兴自然不解老胡公话中深意,只得低头摩挲着青铜匕首。 “何必哭丧着脸,”老胡公起身拍着方兴肩膀道,“想必初次见面起,你便好奇老朽身世——我打过仗,杀过人,立下些功业,也做出过荒唐事。如今自知行将就木,一生如过眼云烟,是时候和自己做个了断咯!” “晚辈不该提及恩人伤心事。”方兴略有些不好意思。 “凡人皆有心魔,”老胡公为方兴掸去灰尘,“好孩子,你重复一遍。” “凡人皆有……心魔?”少年并不得其解。 “一切皆由心生,偏执己见则为魔。凡人皆有心魔,只是有人自知,有人不自知,智者知其自知,愚者不知其不自知,庸者不知其自知,凡者知其不自知。” “自知?不自知?”方兴几乎被绕晕了,“恩人,此乃何意也?” “不妨不妨,”老胡公微笑着摆了摆手,“你可以先记下,不求甚解。待以后你阅历增长,经历磨难,方能体会其真谛。凡人皆有心病,除其心魔便可药到病除。” 方兴又努力重复了几遍,这才点头道:“晚辈记下了!” “好孩子,你还记得那夜你闯入彘林之时,老朽质问是否坚定读书之心时,赠予你之评语?” “晚辈不敢忘,乃是‘贫贱不移志’……”方兴毕恭毕敬。 “老朽阅人无数,你年纪虽轻,却是个义士,”老胡公语重心长,“愿你不退初心,是贫是贱不可移志,大富大贵不可淫心,威权武力不可屈节。居人下则自修,处人上则爱人,勉之勉之!” 方兴若有所悟:“晚辈谨记!” “好极,你收好这羊皮卷与匕首,”老胡公微闭双目,“明日之行凶多吉少,还需早做歇息。你与小情娘也有话要说,老朽便不打搅也。” 言罢,老胡公侧过身去,靠在草垛之上佯睡。 “晚辈告辞!”方兴将信物小心翼翼收起,再三作揖,转身退去。 夜深人静,老胡公走出洞外,心情难以平复。 溶洞隐蔽,存粮亦足,即便赤狄把彘林围上一年,又能奈我何?若不起恻隐之心,便不用出手相助这些素昧平生的野人,就更不会引火上身,陷入绝境。 “凡人皆有心魔,”他反复玩味,百感交集,“赤狄屠戮赵家村,老朽本可坐视不管。只因这少年质性纯朴……童真是最好的心药!” 当初,正是老朽的傲慢使得生灵涂炭,犯下滔天大错。今日,权当是迟来的补偿罢!, “是到了结这一切的时刻了,”他望着林外赤狄人的点点篝火,“他们是冲我来的,赵家村又有何辜?” 卷1-30章 方兴 ? 肆(上) 带着满腹心事,方兴又回到赵叔和茹儿身边,他发现这对父女的情况并不太妙。 尤其是赵叔,这位铁汉子两日内接连受重创,兼之失血过多,已是虚弱不堪。老胡公虽略通医理,但苦于洞中缺乏药材,伤口已然发脓,不知能否熬过十日。 茹儿伤轻,几近愈合,但她连日遭逢变故,情绪低落,只是依偎在父亲身旁。 “赵叔,你的伤……”方兴心里一紧,欲言又止。 “不碍事,咳咳,皮肉小伤,”赵叔黑驴脸上强挤出笑颜,“你为何愁眉不展?” 方兴热泪再忍不住,夺眶而出。我今已成孤儿,而赵叔是先父义弟,自然倍感亲切。于是他把老胡公派他突围请援军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为避免恐慌,方兴特意把十日之限隐去不提。 赵叔听罢,神色凝重:“有句话,咳咳,你定要听赵叔一劝!” “请讲!”方兴见赵叔咳血,忙扶他靠墙坐起。 “老恩公为何让你去突围?”赵叔的眼神焦虑。 “洞中只有我可堪此任,”方兴心里咯噔一下,“突围虽凶险异常,但恩人不会害我……” “老恩公自不会害你,但这明里是让你突围,暗里,这或许是唯一的逃生机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赵叔此话倒让方兴始料未及。 赵叔接着道:“能请到援兵固然好,咳咳,如请不到,你切不可勉强回来!” “不行!方兴岂是贪生怕死之人,”少年连连摇头,“我答应过茹儿,要带你们出太岳山,过上好日子!” “傻孩子,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赵叔苦笑道,“方武兄弟大可弃赵家村不顾,带你逃出生天。可他要当英雄……咳咳,我不愿你重蹈覆辙!” 赵叔大手紧紧攥着方兴,就如同握着他死去的义兄一般。 “赵叔别胡思乱想,养伤要紧,”方兴此刻眼睛已经湿润,“我明日一早便出发,洞中一切还指望你费心!” “好孩儿!此前叔不理解你,”赵叔一字一顿,渐渐吃力,“你情深义重,智勇双全,非我这般蛮汉所能及。咳咳……” “爹爹,你快躺下休息。”茹儿睁着疲惫的大眼睛,失神地扶着父亲。 “茹儿,好闺女,”赵叔强忍着疼痛,“爹爹答应过你娘亲,要把你许一个好婆家……” “爹胡说什么呢,”茹儿喃喃,扭捏地低下了头,“都是爹说了算……” “方兴,承蒙令尊不弃,与我义结金兰,”赵叔一阵哮喘,差点晕厥,“只因我马粪蒙心,不识佳婿。咳咳,如今我愿做主,成全你与小女这桩姻缘,不知尊意如何?” 方兴与茹儿对视了一眼,只见她眉目含盼,热泪盈眶,他心中一荡。 “侄儿愿意!” “好,好女婿,”赵叔断断续续道,“你此去要多加小心……若有幸带茹儿出林,便娶她为妻……日后显贵,也切莫嫌其糟糠……” “赵叔放心,我答应你!” “还……还叫叔?” “岳丈,不,爹!”方兴紧紧握住赵叔粗壮大手,连叩三个响头。 赵叔终于露出欣慰的微笑,挥了挥手:“好孩儿……你们还有话聊,我先歇息……” 言罢,他缓缓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打起了呼噜。 茹儿还在一旁拭泪,方兴轻轻搂过她肩头,温柔道:“茹儿,一切都会没事的,赵叔只是太过乏累,定会逢凶化吉。” “从今往后,茹儿全听你的。”茹儿噙住泪,嘴角微微上扬,依偎在情郎胸前。 方兴了却生平一大心愿,心中固喜。但此时内忧外困,明日一早又要分离,哪有心情多想儿女之事。 一对璧人背对背坐着,半晌一言不发。 “你安心突围吧,”茹儿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刀,弱弱道,“有它保护茹儿呢。” “这是赵叔的刀?”方兴认得它,昨日二癞子的哨箭正是被它阻挡,才让茹儿幸免于难。 “现在是茹儿的了,”她轻轻抚摸着被射穿的木柄,“这是爹爹当初给娘亲的定情信物。如果鬼子进了溶洞,茹儿不会对不起你,绝不像娘亲那般苟活受辱……” “茹儿,”他心头一热,“我一定会在十日之内领援军回来的!” “此行凶多吉少,若变故迭生,勿忘七年之约……”茹儿更咽。 “七年之约,此生不忘!” 方兴心乱如麻,短短数日间变故迭生,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疲惫和痛苦接踵而至,他再熬不过倦意,不觉倒在茹儿怀中沉沉睡去。 梦里,自己仿佛肋生双翅,飞出赵家村、飞过太岳山的崇山峻岭,飞越河流和山川,飞到了一片世外桃源。在那里,父亲和赵叔把酒言欢,而他从未谋面的娘亲,正在给新媳妇茹儿梳妆打扮…… …… “林中起雾,快速速动身!”耳边是老胡公在轻唤。 方兴一个激灵起身,发现茹儿正依偎在身边,睡得香甜。方兴不敢把心上人吵醒,只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便蹑手蹑脚跟随老胡公来到洞口。 一阵料峭春风,刺骨冻人。 “老朽还没恭喜你喜得佳眷咧,小情娘成了新娘!” “恩人玩笑了,”方兴一脸严肃,检查过贴身携带的羊皮卷和青铜匕首,“事不宜迟,速速告知出林线路!” “司南还在否?” “在。”方兴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乘大雾出洞,顺司南一路向西,尽头便是赵家村。沿着乃父殉难的小溪,溯源而上往正西北方向,走到尽头便是汾水。” “汾水?”方兴不解。周王师自然从南面来援,为何恩人要自己大费周章折往西行? “彘林以南,不论赵邑还是晋国,早已被赤狄围剿,只有西面汾水暂时安全。汾水岸边自会有人接应,你可跟随他到霍国借些车马。” 方兴用心记忆老胡公在地上画出的路线,不敢打扰。 老胡公接着道:“从霍国往南百里,便是汾水下游渡口,过河后再度折向东去,便可抵达汾隰。你若能顺利到达汾隰,召公大军按日程便会驻扎在彼。记住否?速给老朽复述一遍。” 方兴从头到尾说了一番,几乎不差。 “很好!突围关键在于两渡汾水,”老胡公欣慰道,“见召公后,先引他去解赵邑之围,再来彘林,当可无虞!” 交代完这一切,方兴跟随老胡公出了溶洞,抬头一看,林中果然大雾弥漫,正是天然掩护! 黎明之前最黑暗,鬼子此时也不敢入林。趁着夜色和大雾,老胡公把送方兴到了彘林边缘。 “你怕吗?”临别之际,老胡公冷不丁问道。 “不怕!” “你想变强者吗?” “嗯!”少年坚定地点了点头。 “强者不在乎习文还是练武,强者自强于心,不在器!”老胡公看了眼方兴身后的木剑,“你还准备带着它突围?” “不了,”方兴咬了咬嘴唇,把木剑一折两段,“强者自强于心,不在器!” “善哉!孩子你看,前方有两条路……” “两条路?”方兴不得要领,眼前道路并无分岔。 “是你人生之路,”老胡公顿了顿,意味深长,“一条路永远容易,但那不是正道;另一条布满荆棘,那才是正确的路!孩子,永远不惧直面困难,方是真勇者也!” 这一刹那,方兴抬头看向老胡公,这位习惯潇洒飘逸的世外高人,突然憔悴地像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恩人保重!”方兴倒头朝老胡公拜了三拜,擦拭过泪水,低头便往林外走去。 出了彘林,方兴愈发忐忑不安。 孤身一人,即将面对数百残暴鬼子,面对危机四伏的突围之路,面对前途未卜的求援旅程,说不害怕才是假话。 好在一切顺利,方兴闪身躲进了赵家村废墟之中。靠在断壁残垣之下喘息片刻,紧张恐惧的心情稍微平复。眼前就是方武牺牲的小溪,触景生情,他想起了先父。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路。双亲亡,人生只剩归途。 赵叔让我逃命,我要逃吗?我如今已是孤儿,若要咬牙横心逃出生天,自有生还希望。可茹儿父女怎么办?赵家村民怎么办?还有老胡公,凭他的本事大可独自突围,可他为何坚持留守溶洞? 眼看天将鱼肚白,方兴胡乱吃了两口干粮,接着赶路。 大雾依旧弥漫,他摸索着出了村子。顺着司南的指引,再往西走上七、八里路,便是汾水渡口。车到山前必有路,届时自有办法顺利渡河。 一路上,方兴发现赤狄已不断缩小对彘林的包围圈。赵家村外大路上,偶尔能看到零星火光和小股斥候部队。所幸他小心谨慎,并未被鬼子发现。又约摸走了几里路,终于听到渐近水流之声——汾水就在眼前。 看着汾水奔流而过,方兴不禁惆怅。这大河滔滔,自己要如何才能渡河?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汾水渡口边上早有一支赤狄小队把守于斯。 “乖乖,”方兴数过鬼子数量,血凉了半截,“莫不是老胡公失了计较,这态势怕是插翅都难飞过汾水也。” 难道这突围计划还没执行,便要胎死腹中?十日之限如利刃在背,方兴心急如焚。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恍惚间,方兴仿佛听到身后有赤狄鬼子吼叫。 转身一看,暗叫“不好”——十余个赤狄斥候已来到近前,对自己举刀便刺。方兴大叫一声,撒腿便跑。 可这河岸边乱石丛生,又如何能跑得掉?一个踉跄便被枯枝绊到,摔得伤痕累累,衣服破碎。鬼子一围而上,方兴情急之下抽出老胡公的青铜宝刀,准备作殊死一搏。 结果还是慢了一步,两名赤狄斥候抢先一步,早把长刀架在方兴脖颈。 “我命休矣!”束手就擒那一刹那,方兴万念俱灰。 这个抓捕方兴的赤狄小队,正是与汾水渡口边驻扎的鬼子同一拨。没走多久,方兴便被扭送到其渡口之滨的营地扭送。 为首的是一个赤狄百夫长,他才打量方兴一眼,便轻蔑地哼了一声,当即挥动马鞭,朝方兴劈头盖脸甩去。 “不论他们问我什么,我都不能松口!”方兴后背中鞭,强忍疼痛,闭口不言。 赤狄斥候们七嘴八舌,连连叫好,他们说着赤狄语言,方兴听得懂所以然。死则死也,只求对方不要给自己动用酷刑。 有两个鬼子正眉飞色舞地对百夫长邀功,方兴认得他们,正是方才抓捕小队的队长。但那百夫长却趾高气扬,口气不冷不热,甚至还夹杂着几句呵斥。 这个赤狄军官虽是年轻,但威风凛凛。听你这口气,似乎对只抓住我这个瘦高小子颇不满意。怎么,你们还想在汾水边抓到什么大人物不成? 那百夫长踱着大步,走到方兴跟前,二话不说又给了他一鞭子,鸡同鸭讲般说了一堆。 方兴猜测,这无非是盘问自己是谁、从哪来、到哪去之类的话。他只瞪着眼,一言不发。 鬼子百夫长也没啰嗦,伸出手便来搜身。 方兴心下大骇,身上的羊皮卷《尚书》乃是紧要之物,要是落入赤狄之手,我还如何给召公报信? 情急之下,方兴朝百夫长啐了口血水,不料对方身手敏捷,一个侧身轻松躲开。血水不偏不倚飞到向其副官脸上,那副官大怒,长刀出鞘。 但他这副窘相倒把百夫长逗得哈哈大笑,他被主官一手拉住,被阻止继续行凶。就在此时,另一名鬼子副官走到近前,把从方兴手头缴没的青铜匕首交给那百夫长。 百夫长接过铜刀,在手中把玩一番,又煞有介事地翻了翻羊皮卷。转过头,叫来一位中年人,那人披头散发,却身着华夏衣裳,很是违和。 方兴刚想辨认对方面貌,却不想那人突然破口大骂:“小畜生,还可记得我乎?” “是了!你是巫医!”那死人脸,那阴阳怪气,方兴如何不记得,不由得叫苦不迭。 卷1-31章 方兴 ? 肆(中) 在鬼子营地见到巫医,可没有“老乡见老乡”之喜悦。 这奸细原来会说赤狄语言,只不过他在鬼子面前却是另一副谄媚嘴脸——卑躬屈膝、毕恭毕敬,如同走狗一般。 “败类!”方兴唾骂道。 “小畜生,你还嘴硬?”巫医一脸不屑,随即又转向百夫长,满脸堆笑。 鬼子百夫长不露声色,只是把羊皮卷递给了死人脸。 巫医翻了几页,不得要领。他虽然识得些文字,但凭他的学识,要读懂这诘屈聱牙的《尚书》可不容易,只得皱着眉头草草翻完。 “小畜生,这羊皮卷上所载何事?你又要往哪通风报信?”巫医阴着脸道。 “你趁早死心,我一个字都不会与叛徒说!”方兴把头侧向一边,不再搭理对方。 “跟着他们有口饭吃,总好过留赵家村当死鬼,”那巫医一脸无耻,“我劝你速速招来,赤狄人或许会饶你不死!” 话音刚落,百夫长鞭子又到。不过这一下并非打在方兴身上,而是重重抽了巫医一鞭。 那张死人脸更加惨白,一边对那百夫长连连道歉,一边又给了方兴一个耳光,恶狠狠地道:“快说!彘林里的人都藏在哪?” “呸!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娘的,老子有的是办法整死你!”神棍怒气哼哼,就要动手。 “够了!废物!” 方兴和巫医都一愣,这里怎么有第三个人会华夏语言? 转头一看,才发现这话并非出自旁人,正是那年轻的赤狄百夫长。他的发音并不算标准,显然这并不是他的母语。 “蠢材,我来问!”百夫长一脚踹开巫医,朝方兴吼道,“藏宝图?哪里?” “藏宝图?”方兴看着对方手中的羊皮卷,心里七上八下,“他怎么把《尚书》说成是藏宝图?不论如何,羊皮卷落入赤狄手里,总归不妙。” 巫医战战兢兢,弱弱道:“长官,这好像不是甚藏宝图……” “你知甚么?”那百夫长作势又要打巫医,吓得死人脸连连摆手倒退。 紧接着,百夫长对手下两位赤狄副官吩咐几句,二人便提刀朝方兴走来。 “他……他们要做甚?”方兴惊恐地看着巫医。 巫医不忘挖苦:“自然是架着你去汾水喂鱼!” “奸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方兴骂骂咧咧。 两个赤狄副官哪管方兴挣扎,用绳索将他结实绑住,扭送到一条小船中。在绳结处打上铆钉,方兴丝毫动弹不得。 这是要把自己葬身汾水之中,方兴万念俱灰。这下,再也没人去请救兵,茹儿、赵叔、老胡公他们岂也会被我的无能所连累。 须臾,只觉小船一沉,又有一人被绑到甲板之上。方兴侧头一看,正是巫医。 “呵,鬼子跟你不是一家人么?莫非他们想杀狗咯?”方兴没好气道。 “我……冤枉啊!”巫医语无伦次,一会儿用华夏语言求饶,一会儿用赤狄语言呼喊。 “可惜我要同你这臭虫死在一块,脏我尸体!”方兴把头歪向一边。 “饶命!饶命!”巫医不断挣扎着。 就在这时,两个赤狄副官跳下船来,抬手用刀柄狠狠锤了巫医脑壳。死人脸吃疼不过,几乎晕厥过去。 船里顿时寂静,很快那百夫长也跳到船上,吩咐副官们划船。很快,载有五人的小船顺风开动,朝汾水下游而去。 方兴只听得浪花在耳畔呼啸,水滴拍打在脸上的感觉,如同丧钟在一下一下敲响。 他思绪飞扬,过去这五日五夜所经历之事,比过去十五年加起来还要跌宕起伏—— 从初识老胡公到今日告别的时间里,先父为保护自己而牺牲,赵叔因理解自己而嫁女,赤狄鬼子入侵,赵家村被屠村……如今,一切都要划上句号。 天空阴晴不定,方兴则绝望地等待着他年轻的生命走向终点。 船到河中央,两名赤狄副官突然朝方兴叫嚷着,情绪激动。 死人脸恶狠狠对方兴道:“他们让你快交代林中老者下落,否则先剁断你手!” “休想!”方兴咬牙闭眼,他尽力展现出仅存的英雄气概。 “啊”地一声,只感觉血渍飞溅,方兴双手不住用力——谢天谢地,我的手还在。 转头一看,身边的巫医面容扭曲。“手……手……”原来是他的右手被那百夫长斩断,疼得昏死过去。 “说不说?”百夫长举着血淋淋的长刀,对着方兴右手下最后通牒。 “死便死……你休想!”少年心一横,豁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百夫长“嗖嗖”两刀,方兴迟迟不见刀刃落到自己手上,却看到两个鬼子副官被剁翻水中,血溅满船。 这时,鬼子百夫长突然把绑住方兴的铆钉和绳索剁开,将其毕恭毕敬地扶起。 “你这是……”方兴对眼前的一切十分不解。 对方道:“实不相瞒,我乃镐京城名士公子疑。因受朝廷所托,前来此地追捕叛臣。” “叛臣,”方兴心中惊疑,不禁多了几分警惕,“你并非鬼子?” “自然不是。”言罢,那人把赤狄衣帽一脱,只留下单衣。他面若朗星、一脸冷酷,确非赤狄样貌。 “敢问阁下要追捕的叛臣是?” “方才从你身上搜出羊皮卷,是何人所赠?”这位自称公子疑之人突然口音大变,确是纯正华夏语言。 “这……我不知道。”方兴撒了个谎,他隐约觉得来人是冲老胡公而来。 “唉,你还年轻,不更事,”公子疑叹了口气,“此人对朝廷干系甚大,若你能告知其下落,赏千金,甚至封侯爵!” 这可是方兴梦寐以求之事,如果把老胡公下落一说,那他便可一步登天,出将入相的梦想唾手可得。他咽了下口水,想到自己对恩人的承诺,咬着牙,一言不发。 “你一定知道,但说无妨!”公子疑笑着取出一个令符,“这上面是朝廷文书,想必你认得这字。” 方兴瞥了一眼,确信无疑,但面对天大的诱惑,他依旧摇了摇头:“此虽吾之所愿,可我实在不知你所说之人。” “那这羊皮卷可骗不了我!”公子疑步步紧逼。 突然,船上传来苦笑之声,比哭还难听三分,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巫医面无血色地在甲板上挣扎,道:“我……我知道,我说,快放了我……” “你也配?!”公子疑一脸鄙夷,重重踢了他一脚。 “公子救命之恩,在下难以报答,只是阁下所问之事,一概不知。”方兴看着地上的巫医,斩钉截铁。这叛徒害死先父和众多赵家村民,我岂能学他? “哈哈哈!”公子疑突然仰天大笑。 “阁下何故发笑?” “妙哉,妙哉!恩师没有看错你!” “恩师?”方兴愈加不明就里。 “突围前,老恩师可曾与你说过,汾水之滨自然有人渡你过河?” “这……阁下便是救应之人?” “正是,方才不敢确定汝之真心与否,故而先是威逼,后是利诱。你丝毫不为所动,真乃义士也!”那人对方兴作了一揖。 “这么说,你也不是什么镐京城来的公子疑?”方兴如逢大赦,长舒一口气。 “在下杨不疑,乃是彘林老叟之徒,”那人将羊皮卷原封不动还给方兴,“适才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哪里哪里。”方兴颇有后怕,幸好刚才坚守底线。他回想起老胡公临行前的嘱咐——前方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容易的路,而另一条,才是正确的路。 船上又传来巫医嚎叫,杨不疑又将青铜宝刀递于方兴:“好兄弟,此人乃是奸邪小人,害赵家村被鬼子屠戮。如今,就由你来手刃仇敌罢!” “啊!饶命啊!”巫医抖成筛子,几无人声。 方兴举起青铜匕首,却心一软,迟迟砍不下去。 杨不疑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比起汝之亡父,还是差些英雄气概。” 话音未落,杨不疑手气刀落,一阵红光过后,那巫医被砍入水中,水面泛起一阵殷红。 “爹!你可曾看见今日之大仇得报?”方兴见巫医被杀,朝天跪下,嚎啕起来。 “小兄弟,节哀顺变!”杨不疑擦拭罢宝刀,又将其入壳归还于方兴。 许久。方兴拭罢泪,瞪大眼睛问道:“你识得先父?” “前夜,我与汝父曾在赵邑并肩作战,手刃几个赤狄鬼子,他没曾与你说起?”刚问出口,杨不疑眼神黯淡,自问自答道,“也是,怕是你亡父还不及说起,便死于赤狄乱箭之下也。” 方兴听杨不疑谈起亡父,心中一阵绞痛,眼里满是凄楚:“杨兄,下一步你我又当如何?可是前往霍国?” “正是,按恩师计划,我等这便去霍国借来车马,南下汾隰拜见太保召公!” 见其口风与老胡公一致,方兴再无疑心。收好羊皮卷《尚书》和青铜宝刀,他一边同杨不疑划船向西岸而去,一边听对方聊起这几日之事—— 原来,与赵家村决裂当晚,方武便前往彘林会见“旧友”老胡公。谈及近日赤狄之异动,老胡公起了恻隐之心,不惜把自己的避世隐居之溶洞作为庇护所,也要接纳赵家村民逃难。 次夜,赤狄果然发动夜袭,方武前往赵邑求援,误打误撞碰到老胡公的高徒杨不疑,于是便把老胡公安排好突围线路之锦囊交于杨不疑。突围本是方武职责,可惜他为救子而殉难,这艰巨任务最终落到方兴身上。 杨不疑依锦囊计策,昨日便赶到汾水准备接应事宜。可此间渡口早有一个赤狄百人队驻扎。眼看约期将至,他焦急万分。 就在昨夜,转机终来。这百人队的头目嗜酒如命,面对守渡口的无聊差事不住抱怨。他酒后撒起酒疯,又爱打骂士卒,给了杨不疑可乘之机。 老胡公高徒自然武艺高强,他潜入营内结果了那百夫长,穿了其装扮、取得令牌,次日一早大摇大摆提着人头进了赤狄军营。他从小生长在赤狄边境,通晓狄人语言,伪称自己奉命而来,已将原百夫长军法从事,并取而代之。 赤狄士兵虽觉事出蹊跷,但一来原百夫长不得人心,二来杨不疑手持真令牌,终是相从。杨不疑“上任”后,便四处派出斥候,要求务必活捉可疑之人,用这方式来寻找接头人。 不料,没等来方兴,巫医却来自投罗网,他会赤狄语言,自言是鬼子在赵家村的卧底。杨不疑几经盘问,这神棍果然对赵家村了如指掌,还说他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方兴。 杨不疑喜出望外,赶紧让巫医带人去搜查,“抓”到了这位走投无路的接头人。 方兴听完,不禁拍手赞叹:“杨兄胆大心细,兼之勇武过人,佩服,佩服!” “鬼子不难对付,只是委屈方老弟,平白挨了我几鞭子。”杨不疑说得轻描淡写。 “挨得,挨得!”方兴也拍手大笑。 聊及于此,杨不疑脸上又浮起阴云。他问起方兴彘林中老胡公现状,以及方武战死之场景,不由得唏嘘不已。 卷1-32章 方兴 ? 肆(下) 半个时辰后,小船靠岸,便是霍国国境。 霍国本是侯爵诸侯国,武王灭商之后,分封八弟姬处于霍,称为霍叔处。只因后来霍叔处卷入周初臭名昭著的“三监之乱”,周公旦平乱之后,把霍叔处贬为平民,霍国也从中原腹地迁封到汾水西岸这僻壤,爵位降为伯爵。 二人弃船上岸,便有霍国岸防部队拦住他们,要查看通关文牒。 杨不疑道:“我乃杨国国君之子,有要事求见霍伯。” 方兴听罢,倒是意想不到——他只知眼前人乃是杨国人氏,不料他竟然是杨国公子。虽说杨国已被赤狄所灭,但此人之出身地位,还是高出自己一大截。 岸防队长口气轻蔑:“杨国?嘿嘿,可是被赤狄夷为平地的那个杨国?” 杨不疑倒是淡定:“自是周天子册封之杨国!我有紧急军情求见霍伯,你别节外生枝!” 岸防队长语塞,和副官商量几句,便让其快马回报城内,自己则带着杨不疑和方兴来到霍国国都城下。 方兴扯了下杨不疑衣襟,轻声道:“恩人说那霍伯胆小怕事,定不肯发兵助我等讨敌,若能补给些装备和马匹,便万事大吉也!” 杨不疑微微点头,但依旧一脸不置可否。 不一会,那副官出来,请出来位守城将官。 二人定睛一看,只见那守城官满脸横肉,藐着小眼,视若无人道:“霍伯今日公事繁忙,而上大夫却言杨国早已被灭,何来公子?城下妄人请自便!” 方兴不禁爆粗:“放屁!霍伯果乃懦夫也!” 杨不疑倒很淡定,对方兴道:“那霍伯当他的缩头鼍龟,早已不是首回。昔日国人暴动后,赤狄乘虚来犯,霍、蒲、杨三国于汾水西岸本成犄角之势,进可反击、退能自保。不料那霍伯高高挂起,置我杨国、蒲国于不顾,这才导致二国灭亡。彼时尚且如此,此时又岂敢得罪赤狄耶?” 方兴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只听那守城官喝道:“二刁民,如若再逗留不走,便当狄人奸细捕之!” 方兴刚想辩驳,只听杨不疑在耳边轻声道:“稍安勿躁,恩师只让我等来取车马,可没让我们多费口舌。” 方兴听得一头雾水:“可霍伯闭门不见,又何谈车马?” 杨不疑不以为意,兀自对那守城官喝道:“贼将听着,尔霍国自祖先霍叔处起,便是乱臣贼子!怪不得子孙也喜认赤狄作父,愿当内应!” 那守城官哪忍得如此谩骂,当即大怒,挺戈就刺。杨不疑身手敏捷,一把闪开,那守城官又抡戈朝方兴而来。 方兴赶紧抽出青铜匕首抵御,这宝刀锐利无比,才一交锋,竟将守城官之长戈削为两段。 就当那守城官迟疑之时,杨不疑长刀出鞘,电光火石间,便见那守城官闷哼一声,死尸倒地。杨不疑转身一刀,又把那岸防队长砍死。 方兴大惊失色,不知所措,只听杨不疑喊道:“别发愣,抢车马!” 方兴会意,一跃冲上了那守城官所在战车,调整横木,打马扬鞭,那战车便开动起来。 眼看霍国守城之弓弩手准备放箭,杨不疑不敢恋战,抢过两面盾牌,翻身上车。 方兴虽说是初次驾车,但他天资聪颖,竟也驾得有模有样。当霍国箭雨飞来之时,马车早已呼啸而去。 杨不疑站立车上,威风凛凛,擦拭完刀上血迹,冷笑道:“过瘾过瘾!” 方兴见危险解除,亦长舒一口气,道:“杨兄这身手不仅颇得恩人真传啊,还要额外犀利几分。” “我知你心中所想何事,”杨不疑冷冷笑道,“你是仁心君子,自然暗骂我杨不疑残忍嗜杀!” 方兴见被对方说中心事,神情尴尬。 “方老弟,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点吗?”杨不疑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这……” “你虽有义气,但缺乏义胆,”杨不疑顿了顿,“虽说在渡水之前你经受住我威逼、利诱双重考验,但不怕死并不代表你有义胆!” “还望杨公子赐教。”方兴突然想起对方公子身份,一愣之下不再称呼“杨兄”。 “你太容易放弃!”杨不疑一针见血,“被我‘抓’到,你连反抗都没有,就想一死了之;方才在霍国吃了闭门羹,你也是毫无挣扎,甚至不如我的剑管用!” 是啊!我并不怕死,但为什么我这么容易放弃?我真是个失败者,方兴不由得自责起来——彘林碰到老彘王,我选择放弃;巫医逼问我时,我选择放弃;二癞子要杀我,我选择放弃;彘林中随老胡公杀赤狄斥候时,我又选择放弃…… “我知错也……” 杨不疑也觉对方认错的态度诚恳,莞尔道:“也不用那般自怨自艾,假以时日或有长足进步!义胆并非寻死觅活,它能让你有急智,而不是一味放弃。彘林中人的命皆系于你手,今后可别再自暴自弃!” “方兴谨记!” “得了,我可不如恩师能耐,此非传道授业,权当兄弟赠言罢!” “多谢杨公子。”方兴作了一揖。 “还是叫回‘杨兄’罢,”杨不疑突然慨然,“杨国毕竟灭了,停车……” 方兴闻言勒马,这才发现战车已然行了十余里,眼前出现一片城市废墟—— 城墙坍塌,沟渠干涸,房屋亦是东倒西歪,无尽的萧索和凄凉。此情此景,方兴自然联想到赵家村之惨状。 杨不疑淡淡道:“此地非是他处,乃不疑之故国也。” “杨国?” 杨国和霍国同在汾水西岸,本是大周西北部的诸侯国。杨氏出自于姞姓,杨国则是黄帝之子伯鯈的封国,年代久远。殷周之际,杨国作为八百诸侯之一,响应武王伐纣,并立下功劳,大周开国也仍为诸侯。 国人暴动后,赤狄趁周王室无暇顾及边境,联手白狄部落先后灭掉了杨国和蒲国,其后进军汾水东岸的赵邑。 杨国被灭,君父被杀,杨不疑家破人亡。他因年纪幼小,幸免于难,但也茕茕孓立,流落在外。机缘巧合,他被老胡公意外搭救,并传授了他一身武艺本事。 方兴默默看着身边的杨不疑,这位侠客一向高冷,此时却深情望着破碎山河,无语凝噎。 若不是杨国遭此劫难,年轻有为的杨不疑或许已是杨国国君了罢。方兴百感交集,比那起色厉内荏的晋世子籍和胆小如鼠的霍伯,杨不疑要是得以继位,应该算是杨国百姓之福分。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收拾罢心情,马车粼粼向南,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茫茫沼泽,想必便是老胡公口中之汾隰。按老胡公所言,召公虎带领的周王师救兵,此时便该驻扎此附近。 就在这时,杨不疑突然道:“方老弟,你既已安全抵达汾隰,不疑这便告辞!” 方兴不知所措,问道:“杨兄,你为何如此着急要走?又去向何方?” 杨不疑拍了拍方兴肩膀:“恩师只交代不疑护送你至汾隰,前路已无赤狄之患,你径直往太保召公营寨报信便可!而此时赵邑正被赤狄围攻,不疑这就前去助赵札兄弟死守城池。若有幸解得赵邑之围,不疑便去彘林,给乃父敛葬!” 方兴见杨不疑去意已决,感恩不尽,作揖道:“既然杨兄早有计较,那这就后会有期!” “此去军营不远,便借匹马以代步,”杨不疑从战车上解下一战马之缰绳,跨上马背作礼道,“方老弟,后会有期!” 看着杨不疑疾驰而去,方兴感慨万分——不仅老胡公是世外高人,其高徒竟也如此洒脱飘逸。 想到这节,方兴不敢多耽,赶紧驾车往汾隰深处赶路。尽管此时腹中饥饿,且疲惫不堪,但他念念不忘老胡公所言十日期限。眼看太阳落山、已过一日,方兴更为坚定,继续寻找周王师驻点。 汾隰泥泞难行,马匹已劳累不堪,跌跌撞撞,方兴只看到前方似有一彪军马。 定睛一看,这小队倒是十分整齐威武,其服色兵刃皆与诸侯军队大不相同。 “这彪人马皆是赤袍赤带,我听闻大周尚赤,莫非这便是周王师兵士?” 方兴跳下车马,跑到近前,拼尽最后力气大吼道:“不知前方可否大周王师?小民有紧急军情求见统帅!” 队伍中,一军官闻言走上近前,道:“此乃周王师大营,何人大声喧哗?” 果然是周王师,方兴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不一会儿,几个持戟兵士围了过来,把方兴围在当中,其中一人伸手便拉住方兴的马匹战车。 “报旅长,经勘查,乃是霍国车马。”一士兵对军官报道。 那旅长点了点头,问方兴道:“霍国?你是霍国来使?” 方兴刚想否认,但是转念一想,暗道:“我这车马来路不正,如果否认,被对方盘问起来恐也麻烦。都说大王易见,小鬼难缠,还是先见到太保召公再见分晓!” 于是道:“正是,此乃霍国军马,有紧急军情求见太保召公。” 那旅长继续盘问:“这是大周王师军营,就算有紧急军情,召公也不是你想见就见的,是否有符节或者通关牒文?” 方兴暗暗叫苦,他身上虽有老胡公信物,但绝不可未见正主便交由这个小小旅长。然自己一介野人,哪来霍国符节或通关牒文?总不至于像杨不疑那般,一言不合就杀人闯关吧? “先扣押再审!”那旅长见方兴神色不对,便当他是个擅闯军营的奸细对待,道,“得罪!你虽驾得霍国车马,可缺少符节、文牒,小将不敢擅自做主,只得交于少帅发落!” “少帅又是谁?”方兴轻声嘀咕道。 “少废话,少帅乃是虢季子白!” “这又是谁?”少年此时饥疲交困,两眼直冒金星,已然说不出话来,只能束手被擒。 卷1-33章 虢季子白 ? 壹(上) “军中何事喧哗?”虢季子白整了整自己锃亮的青铜兜鍪。 自己首次随军出征,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刺激。我虽贵为虢公世子、未来也将世袭太傅,可年过而立,却同黄鸟般被公父关在虢国封地,如困牢笼,好生憋闷。 “属下恭迎少帅勘查地形而归!”眼前这旅长是个不折不扣的马屁精,色厉内荏。 虢季子白厌恶阿谀小人,但没办法——不论是镐京城里,还是周王师之中,从来不缺这种变色龙。此类人历来对下属、对外人凶神恶煞,见到官长时又换成一副谄媚嘴脸。 “说事!”虢季子白按落马辔,简单回了个军礼。 那旅长指着一个褴褛少年道:“禀少帅,刚拿了个奸细,他嘴倔得紧,属下正要绑给少帅盘问。” “奸细,”虢季子白哼了一声,“何以见得?” “他自称霍国来使,口口声声要见主帅。可他既没使者符节,也没霍国国君的过关通牒。”那旅长一边邀功,一边推搡那少年。 “武断,”这旅长别想拍我马屁,“本将刚从前线勘查而回,霍国未遇狄乱,遣使而来必有缘故。松绑!” “可是,万一是奸细……”旅长弄巧成拙,如丧考妣。 “若是奸细,何必老远驾车招摇而来?我周王师此行便是救诸侯之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岂不伤了诸侯之心?”虢季子白强忍耐性。 “属下失察!” “松绑!本将之令不好使么?” “唯!唯!”那旅长赶忙低头退下,吩咐松绑。 虢季子白在马上细细打量那少年——从没见过如此年轻的诸侯使者,其虽身高过人,但分明是个未弱冠的孩子。 “本将乃太傅虢公世子,名季,字子白。此役虚领周王师师佐。”少帅自报家门,又问道,“敢问贵使姓名?” “虢公世子?”那少年衣着褴褛,语气微弱。 “大胆!主帅问你话呢!”那旅长为官长不平。 “你闭嘴。”虢季子白叱走这个聒噪的属下。 “我……我叫方兴,‘方兴未艾’的方兴……” “唔,方兴。”虢季子白陷入沉吟。 仔细端详下,眼前这自称方兴的少年面黄肌瘦、衣着脏乱。虽驾着战车,却似乎对周礼一概不知。举手投足间也毫不似贵族气质,如何像会是使者?也不怪那旅长生疑。 “这车马确是霍国之物,”虢季子白稍一观察,便不难得出结论,“你说有何事要通禀?” 方兴作揖,毕恭毕敬道:“禀少帅,我带来彘林紧急军情,想当面禀报召公大人!” “要见太保?”这少年口气不小,“彘林又是何处?”虢季子白从未没听说过此地,更何况这名字本身就透有几分邪性。 “赤狄鬼子起多路大军,接连围困彘林、赵邑,直至晋国。我有前线急报,要通禀周王师主帅!” 这少年显然未习六艺,但谈吐间却颇有涵养。“既如此,便随我来,”虢季子白倒不认为对方能有什么威胁,“本将正要回中军帐禀事,便带你面见主帅。” “少帅,人心难测……”那旅长仍旧不甘。 “去巡逻!”虢季子白瞪了他一眼,对方只得悻悻地闭嘴。 他不太清楚周王师渊源,也说不上来这种败类又如何混进军队?没想到,这大周王师里的歪风邪气,竟然比镐京城市井中还多。 少帅安排方兴上了副车,有意让他一睹周王师风采。虢季子白还记得自己初入王师军营的感觉,这少年想必也会因此兴奋异常。只是他不解,为何外人总说周王师羸弱? “此皆是大周王师之精锐,训练有素,可以一当百也,”虢季子白春风得意,“此役本将誓要全歼赤狄人而还!” 方兴倒也挺配合:“久闻少帅用兵得当,真乃社稷之幸也!”他左顾右看,目不暇接。看起来,行军打仗的生活似乎很让这少年心驰神往。 “用兵得当,唔,是么?”虢季子白也不知对方是真有耳闻,还是顺口奉承。但他觉得很受用,便开始抱怨:“本将原意是要讨个先锋当当,没曾想却总是分到勘察地形、打探消息之杂活,大材小用。” 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方兴口中的赤狄鬼子似乎比自己认知中的野蛮人要凶险不少,但虢季子白有信心,待到本将率军杀到,这些小蟊贼必将闻风来降。 不一会儿,中军大帐就在眼前。 帐外卫士林立,皆是虎贲健儿。刀剑出鞘,旌旗招展,威风凛凛。这是周王师最精锐的武士,每次见到他们,虢季子白都热血沸腾。 下了车,少帅对手下道:“速去通禀,虢季求见主帅!” 戍卫中军帐的将校通报毕,拉开帐帘,引虢季子白进帐,方兴则小心翼翼跟在侧后。 行军大帐本应简朴,但这顶主帅大帐却极尽奢华,与诸侯行宫相当。只看得方兴合不拢嘴——大帐中央端坐三位元帅,墙后挂着朱红绣金之“周”字大纛旗,几案上虎符令箭陈设于上,两旁武士肃立,很是风光。 大周官员历来无文武之分,在朝为卿大夫,出征则为帅佐。此次出征讨北,周王师一分为二,此地为前锋大军,其后数里外则驻扎着中军大营。 前锋帐内,主帅正襟危坐于中,左、右也各有一员副帅夹辅。至于虢季子白,他此役仅为将佐,自是位居这三人之下。 方兴不断打量那中军主帅,他五十出头年纪,身形瘦削、鬓角发白,一脸阴鸷,不禁小声咕哝:“这便是誉满天下的太保召公?” “主帅军纪如山,切莫私语,”虢季子白赶紧拦住他,又低声嘱咐,“也不要直视主帅,非礼也。” 方兴闻言,便低头不语。 见礼毕,那中军主帅清了清嗓子,问虢季子白道:“此去前方勘察敌情,可否有所斩获?” 虢季子白对道:“回禀主帅,末将奉命于前线勘察,已查清汾水两岸敌情。” “说来!” “汾水西岸并无赤狄踪迹,而汾水东岸,赤狄正围攻赵邑,已陷入僵持。末将回军之时,部下曾与赤狄略有交手,歼敌五十,斩首二十!” 那主帅略微沉吟:“嗯,虽有斩获,但远未锉敌军根本。” 虢季子白向主帅右手边高个老将作揖:“蒙大司马程伯教诲,穷寇勿追,便点到为止!” 此帅名曰程伯休父,官拜9卿之一的大司马,年近花甲,乃是大周宿将。老将军抚须大笑道:“虢世子悟性极高,立下大功指日可待也。” 虢季子白瞅见主帅略露喜色,赶忙抢白道:“禀主帅,敌方部署已经查清,何日调拨军马?末将愿为先锋,提一枝兵马即日北上,赤狄轻狡无谋,必不是我军对手……” 不料那主帅勃然大怒,拍几案道:“大言不惭!黄口孺子,军国大事岂如儿戏?” 老帅程伯休父赶紧来打圆场:“主帅息怒,虢世子年轻气盛,情有可原!” 这时,主帅左手边那身材臃肿的将领也起身劝道:“年轻人初临战阵,即便夸下海口,嘿嘿,至少勇气可嘉嘛。我看,算了?” 此人乃是虞国国君,名曰余臣。虞国与虢国同为公爵,地位尊崇,他是太傅虢公长父的死党,如今官拜大司徒,也是9卿之一。 主帅见左右两位副手都来求情,这才作罢,呵斥虢季子白道:“看在大司徒虞公、大司马程伯求情份上,这次就饶你一回!” “这太保召公好大架子……”方兴又忍不住嘀咕,不免为虢公长父鸣不平。 “谢主帅!”虢季子白讨了个没趣,欠身刚要走,听到方兴此话,又停步禀道:“末将还有一事……” 那主帅满脸不耐烦:“说!” 虢季子白行了个军礼,指方兴道:“这位少年乃霍国来使,带来前方彘林紧急军情,要面呈太保。兹事体大,末将不敢擅自做主,故而引荐于主帅。” “彘林?太保?”那主帅脸色铁青,没好气问方兴道,“你领何国官职?身居何爵?” 方兴语塞,愣了许久,道:“我……并无官职,没有爵位,赵家村人氏。” “野人?野人小孩也能随便进周王师中军大帐乎!反了你了!”那主帅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你是不是霍国使者……你是野人?”虢季子白也一脸不解。 方兴点点头,颤巍巍作了个揖道:“禀主帅,彘林此时被赤狄围困,危若累卵,还有赵家村……” “闭嘴!又是小村、又是树林,”那主帅冷冷道,“本帅军务繁忙,岂有空管得你那些破地方?滚!” “万万别再说了!”虢季子白赶紧拦住他,主帅掌握生杀大权,可不能再触其逆鳞。 方兴犹自六神无主,那主帅已然吩咐左右:“来人!把这个口出狂言的虢季,还有这野人崽子乱棒打将出帐!” 卫士领命,一阵乱棒打来,直打得虢季子白和方兴抱头鼠窜,逃出帐外。 出了帐门,二人还能听到主帅在不住咆哮:“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小小赤狄,只得如此兴师动众?全军来这鬼地方驻扎就算了,现在倒好,一介野人也敢闯本帅大帐?无法无天,岂有此理!” “他似乎很生气?”方兴听得心惊肉跳。 “或许是吧,主帅一直都是这脾气……”虢季子白苦笑着摊了摊手,他带着方兴走出大帐,到了自己营前,吩咐副官备车马。 忙活了一阵,转身对手足无措的方兴道:“看来,禀报彘林军情一事,你还是得去找太保召公罢……” “太保召公?”方兴瞪大了双眼,心中咯噔一下,问道,“刚才那位主帅难道不是?” “非也,方才那主帅乃是父帅,”虢季子白也觉惊讶,原来这野人少年并不认识太保,“他乃当今大周太傅虢公是也。” 卷1-34章 虢季子白 ? 壹(下) “那便好极,”方兴似乎很是释怀,“我早听闻太保乃是忠君体国之人,必是不会……” “什么好极?”虢季子白并没留意对方说了什么,他还沉浸在不被父帅认同的沮丧之中。 方兴捂住嘴,换言问道:“那太傅虢公此次是亲自率大军出征?” 虢季子白摇了摇头:“国人暴动后,周王师已有十多年未正式出征。对于此次出兵北上,三公一直争论不休,莫衷一是。” “这如何说?”这野人少年似乎很感兴趣。 “太师周公、太保召公是共和执政的元首,他们不仅支持出兵,而且执意要率周王师倾巢而出。但父帅却坚决反对,为此他们颇有不快。” “为何令尊不愿出兵?” “父帅说赤狄乃疥癞之疾,根本不需大张旗鼓讨伐,”虢季子白似乎有自己见解,“唉,这点上,本将倒支持周召二公,现在又不是太平时日,怎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少帅灼见,”方兴附和道,“那最终太傅为何又同意出兵?” “太保召公执意亲征,父帅亦不好违逆。这不,大周王师连夜北上,经两个日夜急行军,便驻扎在这汾隰之上。” 眼前的野人少年虽有问不完的问题,但好为人师是凡人本性,虢季子白不但不厌其烦,还对方兴越来越生好感。 在虢国封地,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在镐京王城,他是王公贵族纨绔子弟;在周王师,他也比普通将官高半截。可从来没人像方兴一般,如此如饥似渴地渴望得到自己的答疑解惑。 少年又问道:“召公亲征?为何令尊也以全军主帅自居?” “这就说来话长也,一笔旧账,”虢季子白挠了挠头,“国人暴动后,天子出奔,内政由周召二公‘共和执政’,而兵权依旧掌握在父帅虢公手中。按周礼,天子不在位,便无人有权调动王师……” 说了一半,虢季子白愈发觉得自己捋不清个中干系,便决定放弃:“总之,周王师如今政出多门,索性一分为二——父帅率领前锋军,大司马程伯和大司徒虞公为副帅;太保召公领中军,少师显父和少保皇父为副手。” “原来如此!” 方兴是个十分优秀的听众,总能把虢季子白捧得很舒服——不得不承认,这少年很会说话,是个舌辩苗子,倒比绝大多数的贵族子弟还要知书达理。 “你从前线而来?”这回轮到虢季子白发问。 “正是。” “本将也刚从前线归来,见赤狄旗号混乱、行为轻佻,可谓不堪一击,”少帅沉吟片刻,“这为何与汝口中所言之赤狄大相径庭?” “怕是鬼子故作假象,”方兴若有所思,“赤狄主力大都凶悍无比,作战勇猛,又军令森严,绝非寻常诸侯国军队可以对付。” “不过周王师还是能胜其一筹,”虢季子白颇有自信,“十几年前,赤狄只是趁大周不防,才乘隙灭了杨国、蒲国。如今我虎狼之师兵锋所向,这些四夷残兵定然丢盔弃甲!” 见方兴默默不语,虢季子白也觉一阵心虚,又问道:“彘林究竟是何处?” “彘林乃太岳山下一片森林也。” “太岳山?”虢季子白极力回忆,“是也,出征之前,父帅和周、召二公争吵的焦点便是太岳山……” “争吵?”方兴又来了兴致。 虢季子白道:“听太保召公言道,我姬姓周族发祥地并非岐山大塬,而是在汾水流域,也就是太岳山附近。而此次赤狄疯狂进攻,据说是发现大周龙脉之秘。” “龙脉?莫非老胡公便是在守护龙脉?”方兴似乎吃了一惊,脱口而出。 “老胡公?”虢季子白疑道。 “没有,没有,”方兴连连摆手,“我是说……额,或许这是空穴来风。” “是也,父帅也这么说,”少帅继续道,“别看你是个野人少年,见地倒与父帅不谋而合!你们野人都有如此高见?” “野人大抵粗鄙,只是不才略读些书、认些字罢了。”方兴看起来是在说实话。 “你从前方突围而来,可羡煞本将也。”虢季子白感慨道。 “这……受宠若惊。”少年的表情上也确实写着受宠若惊。 虢季子白望着远方,叹了口气,道:“我从小就羡慕父帅,也希望像祖上那般驰骋疆场,然父帅始终不许我从戎。如今我年近三旬而未经战阵,实乃人生大憾。” “不料权贵也有烦心之事,”方兴努力安慰着,“少帅,你身为虢国世子,却能如此礼贤下士、为国分忧,实乃大周之幸,亦不辱没祖宗荣光也!” “此话当真?”虢季子白眼中放光,“本将也讨厌周礼那些臭规矩。你看,这次从军,我可是与麾下士卒同食共寝,大快平生!” 二人正聊得入港,只见传令兵快马来报:“请少帅于酉时前回中军帐!主帅有事相商。” “酉时?现在什么时辰?”虢季子白谈兴正浓,意犹未尽。 “申时一刻。”传令兵道。 “尚早尚早,”虢季子白面露喜色,对传令兵道,“回禀父帅,本将已知晓!” “唯!”传令兵行过军礼,转身便走。 “本将兴致正高,你既然要去拜见太保召公,我便再送你一程,如何?”虢季子白提议道。 “最好不过,求之不得!”方兴也不客气,欣然应允。 于是虢季子白命御者驾车,邀请方兴同乘,向南往中军大营而去。 驾车的御者乃是中士,战前本职工作乃是镐京城一个商贾。他也是健谈之人,一路上,虢季子白便让他给自己介绍大周王师历史: 西周从古公亶父起发迹,成为商王朝西藩重要诸侯。待其孙周文王继位,被商纣王封为“西伯侯”,镇守西方,代商王行征伐之事。至此大周始建军队,这便是后来大名鼎鼎“西六师”的前身。 大周军队始终以“师”为单位——每师两千五百人,师帅皆中大夫;每师五个旅,五百人为一旅,旅帅皆下大夫;每旅五个卒,百人为一卒,卒长皆上士,即俗称的百夫长;卒长以下便是二十五人一两,五人一伍的编制。 “西六师”也称“宗周六师”,象征大周的荣耀和尊严。它以周王室贵族子弟为班底,国人阶层作主力,随周武王伐纣灭商后,“西六师”便留戍于西都镐京。 而此时中原殷商残余势力仍旧强大,于是圣人周公旦根据周武王遗愿,营建“东都”洛邑,使之为“中国”。洛邑落成后,“东八师”应运而生,与“西六师”遥相呼应。 “东八师”又称为“成周八师”,大多由中原贵族和成周洛邑国人组成,在周初平定“三监之乱”、“周公践奄”等重要军事行动中一战成名。 随着周王师东征西讨,前朝残余闻风归降,周王室又以殷商遗民为班底创立“殷八师”,以拱卫商朝故都朝歌附近防务。 至此,大周同时拥有“西六师”、“东八师”、“殷八师”,分别镇守西都镐京、东都洛邑、前都朝歌。合计二十二个师、近六万兵力。兵威登峰造极,四夷臣服、诸侯进贡,国运繁荣昌盛。 随着周公旦、召公奭两位贤臣相继离世,“成康之治”也便终结。大周并无职业军人,故而在和平年代,大部分士卒解甲归田,以普通国人身份安居乐业。 再后来,周昭王、周穆王疲于东征西讨,共、懿、孝、夷四代周王又昏聩无能。百余年来,四夷不臣,“西六师”、“东八师”、“殷八师”缩编严重。而经历过国人暴动后,周王师声望更是跌至谷底。 如今,可供周王室调动之军队,已不到当初三分之一,“西六师”、“东八师”等辉煌番号也无人再提。甚至今日出征汾隰之周王师,已没人说得清其究竟编制如何。 听到这,车上众人不禁唏嘘:“大周才立国两百又五载,由盛转衰未免太速!怪不得小小赤狄,竟敢公然犯边,与大周朝廷叫板!” 说话间,目的地也近在眼前。 “喏,这便是太保召公所在的中军大营!”虢季子白对方兴道。 “中军大营?”方兴似乎不太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比起太傅虢公所在的前锋营,这中军营帐不仅称不上气派,反而寒酸得紧。戍卫的士兵们精神不振,只留下老弱残兵而已。 虢季子白耸了耸肩:“虽说周王师一分为二,但所有锐卒都已被父帅抽调到前锋军去也,故而……” “多谢少帅,”方兴长长作了一揖,“不才三生有幸,得遇虢世子礼遇,此情难报万一!” “多礼多礼,”虢季子白露出大男孩般的笑容,“本将得遇于你,也是相见恨晚。不过你也要庆幸,若是遇见其他贵族将领,可没什么心情与野人对话……” 方兴下了车,再拜稽首。 “本将有主帅命令在身,这便告退。不过太保召公也非野人可见,我将此通行令牌予你,你便可作为本帅特使面见这位中军主帅!” 方兴接过令牌,连连拜谢。虢季子白又教授他一些基本参拜礼仪。 “少帅三思!”不料,虢季子白突然被御者制止,“这王师之中,令牌重如太行,岂可亲授于他人?万一这少年是奸细,何况他是野人……” “无妨无妨,你们也忒多心也,”虢季子白笑容可掬,对方兴道,“你放心入营,本将这就告辞!” 此时已近日落。方兴一整衣襟,便往中军营而去。 卷1-35章 召公虎 ? 壹(上) “禀主帅!门外有虢世子特使求见。” “虢世子?”召公虎犹豫地看了眼前来通禀的卫兵,从堆满书简的几案后缓缓起身。 虽说虢公长父把自己当做政坛宿敌,此次因出兵北上一事也多有龃龉,但他这位世子倒是敦厚质朴,与乃父大为不同。 “有请!”召公虎放下手中书简,整了整戎装。 这位太保今年四十有余,早非当年那个为平息国人暴动而奔走的年轻贵族。他国字脸上留着一尺长髯,须发鬓角已增添不少白发。 此时已近酉时,大帐内光线渐暗,灯影摇曳。 帐门拉开,一个十五、六岁少年五体投地,俯身拜倒:“参见主帅!” “特使免礼!”召公虎声音洪亮,面露和蔼之色。这特使好生年轻,他心下起疑:这少年未着军装,礼节倒颇为得体,不知是何来头。 特使起身道:“谢太保!” “军旅之中,礼仪从简。敢问特使所来何事?” “太保,我终于找到你也……”这少年二话不说,只顾嚎啕大哭起来,瞬间涕泗横流。 “快快请起,发生何事?”召公虎好生尴尬,这少年什么规矩,二话不说就如此失态?他看了眼帐前卫兵,对方同样摇头不解。 “实不相瞒,我并非右军特使,”以泪洗面的少年终于发话,“我从彘林而来,有紧急军情要面呈太保召公……” “彘林,”召公虎心中咯噔一下,“你从彘林而来?” “正是,敢问主帅可曾认得此羊皮书卷?”言罢,少年便要伸手入怀中取物。 “主帅小心!”卫士见状,赶忙挺戟向前卫护,吓得那少年惊慌失措。 “退下,”召公虎摆了摆手,“多心了,哪来那么多刺客?”他不知道太傅虢公为何如此担心遇刺,以至于他麾下的周王师将士总神经兮兮。 召公虎降阶走到少年跟前,“什么羊皮卷?” 对方这才颤巍巍地把怀中的一叠羊皮卷取出,小心翼翼交到召公虎手上。 “《尚书》?”太保摩挲着封皮,这羊皮卷自己当然认得,那可是王室之物。于是皱眉问道。“此物乃何人所赠与足下?” “是一位隐居彘林之中的世外高人,他自称老胡公,说只消把此物呈交给召公一观,便知端的。”那少年道。 “老胡公?胡……”召公虎沉吟起来,莫非真是他? 少年说的一切自己并不陌生。几日前,自己在太保府收到密信,其中内容与此时耳闻之事一模一样,想必这秘密确有其事,不似作伪。或许这次执意出兵,孤果真是赌对了? “还有何人翻看过此羊皮卷?”召公虎警惕地问。 “未曾,”少年摇头否认,“即便在虢公大营,也不曾取出。” “你方才去了虢公大营?”召公虎转头让卫兵给方兴赐座,又给对方递了一爵清水,“莫急,且为本帅细细道来。” 于是,对方把如何从彘林突围,如何在霍国获得车马,后来又在汾隰遇见虢季子白,蒙他引荐错把虢公长父认作太保,又如何被这位太傅轰出大营之事,全部说了一遍。 召公虎闻言连声轻叹:“这么说,太傅不分青红皂白把你赶走,只因为你是个野人?”虢公长父长得一副天生的势利眼,做出这种事情毫不稀奇,幸好他生了个好世子,才终没误了大事。 “是在下顶撞于太傅……”那少年神情尴尬。 “野人有什么打紧?”召公虎无奈苦笑,“你倒替虢公说起好话来。” 少年又拜:“还望太保速速发兵,救援彘林才是……” 召公虎面色一沉,抚须道:“你大可放心,孤率周王师此来,便与彘林中之事大有干系。如今连日急行军之下,全军疲惫,今夜在汾隰稍事休整,明日便去解赵邑之围!” “赵邑?”少年眼中泛着泪光。 “怎么?有何不妥?” “非也,”少年赶紧摆手,“老胡公也说王师要救彘林,必先救赵邑。在下只是感叹,英雄所见略同也。” “事不宜迟,孤这就召集两位副帅前来,连夜商议后续进军事宜。”于是,召公虎吩咐卫兵道:“速速请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到帐内议事!” “那……”少年面色犹豫,“在下先行告退?” “不妨,擦擦脸,”召公虎递去一条热毛巾,“还未请教少年名姓?” “不敢,承蒙主帅过问,我乃方氏,单名兴字。” “方兴,‘方兴未艾’,妙极!” 对方出身野人,谈吐间却儒雅多识。召公虎突然对眼前少年的身世起了浓厚兴趣,“你今年年纪几何?” “一十有五。” 召公虎心中默算片刻,又道:“可否告知乃父尊名?” “先父名讳曰武。”方兴道。 “方武,方武……”召公虎心中咯噔一下,伤不自胜,“先父,你是说……方武已不在人世?” 方兴黯然,道:“先父为了救我,在彘林外被赤狄鬼子围攻,惨死于乱箭之下。”说罢,方兴抑制不住悲伤,泪流双颊。 “节哀顺变!”召公虎心中何尝不是大恸。方武啊方武,你忠心为主,竟死在赤狄手上。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若不是今日机缘凑巧得见汝子,怎会知道你流落何方? 方兴情绪逐渐平复,含泪问道:“太保莫非认得先考?” 召公虎点点头,怆然道:“何止认得!方武,准确说其名应为召武,他是先父之养子,后来始终担任太保府家宰,便改为召氏。他乃孤之左膀右臂,不料如今已天人两隔也!” 听罢此言,方兴久久回不过神来,似乎他并不知晓其父竟与大周太保有这层关系,如被蒙在鼓里多年。 “这么说……先父不是野人?”少年弱弱问道。 “不仅令尊不是野人,你也不是,”召公虎拍了拍方兴肩头,“待到此役凯旋,回到镐京城中,孤便恢复你的国人身份。” “多谢太保恩典!”方兴再拜稽首。 看起来,这少年对出身野人耿耿于怀。召公虎心念一动,感慨道:“乃父成仁于抗狄前线,也算死得其所。看起来,他曾教授你读书认字?” “正是,先父本意乃授我武艺,以在边境防身。但我自幼只酷爱读书写字,因此便弃武习文。不过,村民们总为此说我不务正业……”方兴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这倒相当难得,”召公虎面带赞许之色,“大周重视礼乐教化,如你这般用功于文教的后辈,可谓少之又少。读书写字绝非不务正业,如今大周正处用人之际,假以时日,定可派上用场!” “恩人老胡公也如此提点,故把《尚书》馈赠于我……”方兴眼前放光。 “此羊皮书卷乃是至宝,孤不敢擅有,便物归原主罢!”召公虎尽管不舍,但他历来不夺人所爱。于是命人取来锦布包裹,小心翼翼把《尚书》装好,交还给方兴。 “多谢太保!” “你口中的老胡公,如今在彘林中近况如何?”召公虎问起正事。 于是方兴又将赵家村遭遇屠村、老胡公腾出溶洞接纳幸存村民,最后又如何让安排自己突围求援之事,将前后来龙去脉同召公虎一说。 “这可真是凶险得紧,”召公虎闻言心情沉重,“他老人家本可以置身事外,却对赵家村民起了恻隐之心,将他们藏于彘林之中……” “恩人想必曾经出将入相,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罢?”方兴满心期待。 召公虎摇了摇头,此时他心中阴郁,想的却是另一件要命大事:“你是说,卫巫又出现了?” “正是……二癞子是卫巫,他早已投奔赤狄鬼子,却伪装成残疾人,还扶持巫医作傀儡,在赵家村潜伏了十多年呢。没曾想,奸细就在身边!”方兴心有余悸。 “幸好他只认得方武,”召公虎若有所思,“也亏得方武藏得深,故而直至今朝才被发现端倪。” “主帅,你说这卫巫什么来头?”少年和召公虎越聊越入港,竟然提问起太保来。 “卫巫?除不尽的孽障!看来巫教又蠢蠢欲动也!”召公虎心下烦忧,在营帐内不安地踱起步来。 这时,帐外卫兵报来:“少师、少保求见主帅。” “宣!” 方兴闻言起身,对召公虎作了一揖,道:“主帅军务为重,在下是否回避?” 召公虎摇头道:“不妨,你从彘林前线而来,对赤狄知根知底,这会缺了你反倒开不成。不仅如此,还有件事,孤要有求与你!”l “太保折煞在下,方兴愿听驱驰!” “周王师此役北上,必要解彘林之围而后还。此间时日,还需你陪伴在孤之左右,不知意下如何?” “方兴自当效劳,感谢太保收容!”少年再三作揖。 “什么话,你乃方武之子,本帅自要安顿好你,”召公虎顿了顿,指着进帐二来的两位副帅道,“此二人也非旁人,分别是孤和太师周公之得意门生——皇父官拜少保,显父官拜少师,都位列9卿。此次二人随军出征,乃是协助本帅统领中军。” “参见二位副帅。”方兴倒头便拜。 “免礼免礼,”皇父、显父赶紧上前搀扶,“闻听太保今日有贵客来访,失敬失敬!” 卷1-36章 召公虎 ? 壹(下) 皇父、显父皆三十出头年纪,一身戎装,都生得眉清目秀、儒雅偏偏,与军中大老粗们的画风截然不同。参拜罢主帅召公虎,二人席地而坐。 召公虎对这两位副手可谓再熟悉不过。共和执政十四年来,他们是堪称周、召二公的左膀右臂,处理起政事来可谓一把好手。但论行军打仗,这二位可是十足新人。 这倒不是因为召公虎识人不明、用人不当—— 自国人暴动以来,大周十多年未经战事。此次出征,大司马程伯休父、大司徒虞公余臣,再加上太傅虢公长父本人,三公9卿中但凡上过战场的将领,都去了前锋军中担任帅佐。而负责后勤调度的中军,自然只能是些生面孔。 更何况,召公虎自己同样对行军布阵一窍不通。要不是接到事关彘林的密信急报,他倒更乐意在镐京城运筹帷幄,而不是力排众议、领军北上,沾染征尘。 想了许久,召公虎才对二人道:“少师、少保,此次大周王师倾巢而出,意在根除赤狄十数年之患。今接前方急报,此刻赤狄大军已包围太岳山,我等须速解赵邑之围后北进,二位意下如何?” 他没有提彘林,也没有提及方兴口中的老胡公——此事水落石出之前,还是尽量不要让太多人知晓为妙。 两位军帅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难色。 一人起立施礼道:“禀主帅,此次出兵之前,太傅虢公便百般不愿,说只为小小赤狄,便兴大兵北伐,是……” “但说无妨。”召公虎认得说话之人便是少师显父,平素担任太师周公御说的副手。 此次出征,显父主要负责后勤补给运输,故而与虢公长父打了不少交道。虢公长父视周、召二公为政敌,自然没少让这位少师碰钉子。 显父一脸忧心忡忡:“太傅本就对此次出兵颇有微词,且他意在东进晋国死守,并无北上解赵邑之围之计划。” 召公虎知道显父说的乃是实情。名义上,这次周王师大军一分为二,虢公长父领前锋军,自己领剩余部队殿后。可实际上,所有能与赤狄一战的士卒,皆被前锋军抽调殆尽,自己手头只有老弱残兵而已。 “西六师远未满编,”召公虎知道情况已经糟糕到没法隐瞒,“面对过万赤狄大军,王师本就无十足胜算,若前锋军、中军再起分歧,如何能退敌?” 少师显父皱了皱眉头:“今日我与虢公长父商议后续粮饷供给之事,已听出其弦外之音——东进救援晋国都可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其本意,乃是撤军……” “荒谬!”召公虎拍案而起,“前线十万火急,他怎能动此心思?” “他说……他说……”显父语气渐弱。 “说!有什么不敢说!” “太傅说,此次周王师全军北上,造成镐京城防务空虚。倘若首都为人所趁,怕是有人担待不起这个罪责……” “少师倒不必为我避讳,‘贪功冒进’、‘不晓兵法’、‘图谋不轨’,他私下里早批得本帅体无完肤!”召公虎对这些流言蜚语早有耳闻,见怪不怪。 孤何尝不知这次出征有多冒险?但权衡利弊之下,孤宁可背负世人非议之压力,也不得不铤而走险。可如今彘林内形势不明,情报不知真假,又如何能对众人明言? “镐京城中自有太师周公率领虎贲卫队坐镇,本帅也已调来畿内宗族部队协防,京城固若金汤,无需多虑!”召公虎安抚众人。 话虽如此,但召公虎知道,这些寥寥守军只能平定都城骚乱,却防不住西戎诸部和西北犬戎的乘虚而入。若有半点闪失,自己必将成为大周罪人,9泉之下愧对先祖召公奭、和历代周王? 共和执政十四年以来,孤与太师周公勉力维持政局、协调诸侯,可谓殚精竭虑,个中无数苦衷,又能和谁言说?他越想越悲愤,双手奋力挠着发髻。 众人见主帅沉默,也都叹气不语。 过了许久,召公虎强打精神,问少保皇父道:“汝负责联络各诸侯国出兵一事,可否有进展?” 少保皇父是召公虎一手提拔的政坛新贵,此人出身不算显赫,但为人刚正果毅,才能出众,在平定国人暴动中立功颇多。于是召公虎力排众议,提拔了他担任自己副手,赐官少保,位列9卿。 此次出征,召公虎发函于太行山西各诸侯,希望诸侯们能出兵配合大周王师行动。这是一招有备无患的后手,他知道虢公长父此役毫无战意,需要做好这位太傅随时撂挑子的准备。 皇父道:“禀主帅,大国当中,晋国、卫国皆有回应。晋侯将派出一师,由世子晋籍率领,明日即可到达汾隰东南;卫国国君、太宰卫伯和已尽发全国之兵,其与上卿公石焕各帅人马,明日亦可驻扎至汾隰东北。” “太宰真乃社稷臣也!”召公虎只提了卫伯和,他并没打算褒扬历来出兵“寒酸”的晋侯。 当初国人暴动如火如荼,虢公长父临阵脱逃,偌大都城竟无一兵一卒可用于平乱。这时,卫伯和率领本国军队驻守镐京,最终才克定暴乱。召公虎便与太师周公一道,拥卫伯和做了百官之长的太宰。 皇父继续禀道:“小国中,河东各诸侯皆出兵响应,韩国、魏国、郇国、耿国由国君或上卿率师助战,明日便可供主帅调度。” “少保费心了,”召公虎赞许道,“数日之间,能联系到六个诸侯国出兵,已大大出乎孤之所料。” 皇父倒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霍国地处前线,霍伯接信后,以赤狄围困汾水西岸为名,不敢出兵……” 召公虎点了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霍国确是身处战地,亦有难言之隐罢。”言罢又瞥了方兴一眼,想必这少年心中早对霍伯行径不以为然。 “这霍国倒总是乐得安稳!”少师显父心有不平。 “此言差矣,”召公虎正色道,“我们身为王室卿大夫,切记不可妄议诸侯国君。” “属下谨记。”二人作礼。 计议已毕,召公虎下定决心,下令道:“二位辛苦,今夜便各自回营歇息。明日中军三更造饭、四更出发,尽快同太傅所率之前锋军合军一处,渡过汾水,同诸侯部队汇合!” “谨遵帅令!”皇父、显父领命告退。 召公虎于是转头对方兴道:“你也疲惫了罢,今夜便在营寨内歇息,明日一道东进如何?” “唯!”方兴作了一揖,告退出帐,自有卫兵引他到隔壁营帐歇息。 送走了众人,大帐内又仅剩召公虎一人,他坐回几案之前,思绪纷纷。 月明星稀,一阵寒风吹来,将火烛熄灭。 “这是什么兆头?”召公虎眉头紧锁,“可惜自己不谙易理,否则此时占卜上一卦,便可知道此行吉凶如何。” “主帅,需重燃火烛否?”卫士进帐问道。 “不必,”召公虎放下手中书简,起身披了件深衣,“随我营外走走。” “唯。” 贪婪地呼吸过几口新鲜空气,召公虎再次思绪分飞起来—— 当年孤年未三十,便从君父那接过太保官爵,年轻气盛,春风得意,正要大展宏图。 那时周天子亲信荣夷公和卫巫,一意孤行推行专利之策。孤见国人身陷水深火热,故而愤然犯颜强谏天子,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惜天子不仅没有听取建议,反倒彻底疏远自己。 “都怪孤义气用事,劝阻君王不以策略,”召公虎望着明月长叹,“倘若当时能心平气和说以利害,或许便不会酿成国人暴动之恶果罢……” 至于今日之出兵北上,其凶险与挑战丝毫不逊于国人暴动之时。更何况,朝野上下对这次行动的非议如潮水般涌来,快要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 召公虎北眺远山,已然能看到巍峨太岳山的轮廓。 “召氏列祖列宗、历代周王,”他心中祷告道,“召虎愚钝,请赐孤以勇气与智慧吧!此役成功,大周中兴便还有望;如若失败,……”他没敢再往下想。 一夜无话。 次日天明,三更鼓响罢,中军埋锅造饭、饱食开拔,大军迤逦开赴十里之外的前锋军大营。 车辚辚,马萧萧。 汾隰,乃是汾水中下游一片地势低洼的湿地,水网一望无际。周王师之所以选择在汾隰驻扎,一因此地水源充足,二者此处地势可防御赤狄偷袭,泽地低洼泥泞,对其擅长的骑兵冲锋不利。 行军约摸两个时辰后,已然天光大亮,前锋大营赫然出现在召公虎眼前。 虢公长父虽与召公虎在政见上多有不和,但对于场面功夫上却从来到位。这位前锋主帅一身戎装、手持令旗,在大营前列阵已毕,以迎接召公虎一行。 在他身后,大司徒虞公余臣、大司马程伯休父、虢世子白等,也都拱手肃立。 两军主帅相见,虢公长父口是心非地寒暄了几句,便把召公虎迎入中军帐内。 方兴再次见到虢季子白,对方依旧热情,邀请他一同进帐。方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头紧随召公虎之后,兜兜转转了一天,他最终还是回到了昨日的伤心之处。 卷1-37章 虞公余臣 ? 壹(上) “太保请坐上首,”虞公余臣腆着肥腻流油的大肚腩,满脸堆笑地引导众人,“少保、少师,请落座。” 张罗了好一阵,众军帅总算在帐内分宾主就坐。 主座上首乃是前锋军主帅、太傅虢公长父,大司马程伯休父在其右,,虢季子白在其后。中军主帅、太保召公虎坐了客座首席,少师显父居左,少保皇父居右。 虞公生怕今日之会又演变为无止境争吵,于是他自告奋勇担纲主持。不管怎么说,自己远不如太傅招人厌恶。 更重要的是,他与虢公长父交好,但不想背地里被人戳着脊梁骂作“虢公同党”。虞国贵为公爵,他不愿同任何公卿结党营私。 “三公9卿来了半数,”虞公余臣的开场白不尴不尬,“可见我大周王师兵马何其雄壮!诸位今日共商军务,但请畅所欲言!” 言罢,这位大司徒挑了虢公长父身边次席坐下,目光不经意瞥到召公虎身后垂手侍立的少年。虞公余臣认得他,即便重梳发髻、换了新衣——这是昨日闯营的野人小子。 虢公长父环视帐内,干笑道:“太保一早便大驾赶来,同本帅会师,蓬荜生辉也!” 召公虎开门见山:“前方军情紧急,本帅心急如焚。” “前方战事?”虢公长父促狭一笑,“此话太保从何说起?” 召公虎道:“赤狄发兵上万,多路进犯大周王土——太岳山以南之赵邑、晋国,皆被其围困。太傅手握重兵,为何逡巡不进,一动不动?” 虢公长父笑容瞬间凝固,冷冰冰道:“太保,本帅记得出征前,三公在太庙祭祖授兵时约定——太师周公镇守镐京,太保负责粮秣后勤,本帅统领前锋作战,各司其职,可曾记否?” “自然记得。”召公虎语气平淡。 “甚好,既然记得约定,那行军打仗自是本帅之事,”虢公长父起身作色道,“敢问太保今日诘问本帅,莫不是想越俎代庖?” 唉,这太傅总爱树敌。虞公余臣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连目视虢公。眼看这大帐内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多伤和气。 召公虎不甘示弱,同样起身质问道:“太傅,前线兵事紧急,诸侯有累卵之危,岂可观望避战?大周王师兵威何在?” 虢公长父轻蔑一笑:“太保不必激我,本帅统领全军疾行、枕戈待旦,片刻不敢安歇。论行军打仗,太保这还是头一遭,怕是不如本帅罢!” 这两位政敌一开场就闹得很僵,虞公余臣暗道“苦也”,无奈也只得站起身相劝。 “太傅莫要心急,太保也不必冲动,”虞公余臣让手下给二公递水,“此事好商量,何必上纲上线?太保,你先说。” 虞国在天下诸侯国中地位最高,位列公爵。且虞公余臣又是朝中9卿之一,由他出面调和,虢公长父和召公虎自然得给足面子。 “大司徒所言极是,”召公虎作了一礼,对虢公长父道,“敢问太傅,周王师大军距离赵邑最近,此时赤狄大军围赵多日,破城便在旦夕,还望太傅发兵救援。” 虢公长父哂笑道:“赵邑?太保大人好生奇怪。” “何怪之有?”虞公余臣赶在召公虎发言前赶紧拦下话头。 “赤狄又不单单只围赵邑,晋国亦是被围,”虢公长父走到地图前比划一通,“赵国仅是晋国一附庸小城,太保为何舍本逐末,不救晋而救赵?” 虢公长父此言颇为有理,众人也都疑惑地把目光齐刷刷投向召公虎。 尽管太保比自己还年幼,但虞公余臣打心眼里崇敬他——不单敬他共和执政元老的身份,更因为他身上的那股坦荡正气。天下人都说召公虎乃“至仁之人”,尽管他也因此变得呆板无趣。 虞公余臣看向召公虎,他眉头紧锁,对于救赵不救晋一事,他似乎说不出个所以然。 莫非,他对赵邑有私心?那弹丸之地不过是穆天子旧臣造父的封地罢了,连爵位都没有,今又沦为晋国附庸。此类小邑在大周王土中多如牛毛,多一个少一个无甚所谓,无甚特别之处。 虞公余臣从不愿被说为虢公长父“同党”,故而也不会给召公虎扣上诸如“谎报军情”、“视军事为儿戏”之类的大帽,但昼夜急行军到汾隰、又不给进军赵邑的合理解释,想必会让将士们更加不安和疑惑。更何况,太保执意北伐本身就很不符逻辑。 召公虎沉吟半晌,终于道:“众位公卿将佐,有周以来,先王封天下而建之,三百诸侯皆为大周子民。即便内忧外患不断,先王们何尝丧失过一寸诸侯子民土地?“ 见帐内有人点头,他接着道:”然十四年前,国人暴动、社稷罹难,赤狄趁机入侵大周北境,致使蒲国、杨国丧亡,城池夷为平地、平民惨遭屠戮,这是大周之国耻也!如今,赤狄兵燹又降临赵邑,造父封地难道不是大周王土?周王师岂可只顾一己之私,放任赵邑百姓性命于不顾?” 召公虎说话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帐内公卿皆低头不语。 “指桑骂槐!”虢公长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太保大人,敢问’一己之私’所谓何人?莫要强加罪名于本帅!” 召公虎没有搭理虢公长父,继续道:“众位将佐,此次赤狄倾巢出动,兵锋强劲,如今赵邑旦夕不保,你们难道会因赤狄凶悍便胆怯避战?如此懦夫行径,大军班师之后,各位回太庙致师之时,又有何面目对列祖列宗?” “太保口口声声言赵邑危急,有何依据?”虢公长父怒道,“本帅所派斥候探皆曰,赤狄目标乃是晋国,而非赵邑。” 召公虎指着方兴,道:“此少年便是从赤狄包围圈中突围而来,可以为证!” “嚯!我道是谁,原来太保信了这野人杂种之言?”虢公长父怪声怪气。 召公虎“哼”地一声:“是又如何?太傅为何拘泥其出身?” “很好!周王师历来只接纳国人入伍,以保证其尊贵与荣耀。如今太保竟愿听野人之所谓军情,来玷污周王师视听。既如此,那本帅恕不奉陪!” 言罢,虢公长父掀翻了几案,便要往帐外走,诸公卿将佐赶紧劝阻。 而身为冲突焦点的方兴,此刻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你又来了,”虞公余臣身躯庞大,费了好大劲才追上虢公长父,“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 “道不同,不相为谋!”虢公长父余怒未消。 “大家都同朝为官,一殿之臣,和气为主嘛!”虞公又转头来劝召公虎,“太保,您也别沉不住气嘛。” 经过虞公余臣一番安抚,虢公长父气消了大半,召公虎也觉逼问过紧。身为大周头号和稀泥高手,虞公总对自己闪转腾挪的手段骄傲不已。 我有这个资本,他心道,我可是堂堂虞公! 大周开国两百年来,仅有三个公爵诸侯——除了续商朝祭祀的宋国外,便数虞国和虢国为尊。只因为这二国始封君主辈分比周武王高,故而位列五等爵之首。 虢国祖先为虢仲、虢叔,乃周文王之弟、周武王之叔;而虞国祖先仲雍辈分更高,是周文王的叔父。二国早在大周立国之前便得分封,反观其余侯爵、伯爵诸侯,大多为历代周王儿孙辈,更遑论子男爵的小国。 虞国所拥有的一切,都要归功于仲雍。虞公余臣发自内心地佩服这位始封祖先。 当初古公亶父要选周族继承人,长子泰伯、此子仲雍一致看好其幼弟季历之子姬昌,于是皆心甘情愿让位给这位侄子。待到这位姬昌成为大名鼎鼎的周文王,感念伯父们让位之贤德,便把二伯仲雍封到虞国,把大伯泰伯后人封到吴国。 无独有偶,在普天下诸侯国中,虢国和虞国之交犹深。 而虢国的始封国君为虢仲和虢叔兄弟俩,在武王伐纣中立下汗马功劳,也被封为公爵。虢仲封在王畿最东边的制邑虎牢关,为东虢;而虢叔被封在王畿最西头岐山故地,为西虢。后来西虢一支子孙有为,因军功受职太傅,世袭罔替。 有了祖上亲缘,因此到了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这一代,二公爵位相同、年纪相仿、举止相类,自然气味相投。 虽然虢公长父乐衷拉他作“盟友”,但虞公余臣多次拒绝,并努力地同他保持距离。 见大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略有和缓,虞公又堆笑道:“二位主帅,何不再坐下重议进军计划?” 不料召公虎这次不再客气:“先救赵邑,再往北直击其老巢。” 虢公长父也放下狠话:“要么救晋国,要么回镐京!” “回镐京?”召公虎满脸通红,“军国大事,岂可等同儿戏!” 虢公长父大怒:“儿戏?放任镐京防务空虚,难道不是儿戏?小小赤狄就要全军出动,难道不是儿戏?听野人小子之言就出兵赵邑,难道不是儿戏?既然太保如此喜欢儿戏,那恕本帅不能从命,这就率本部人马回镐京驻防!” “本部人马?你前锋军撤军,孤拿什么去抵御赤狄?”召公虎倔脾气上来,丝毫不让步。 “也罢,本帅这就交出大印,大周王师就有劳太保代为统领!”虢公长父转身从掌印官手里取出大印,放在召公虎面前。 “别……”虞公余臣仰着硕大的脑壳长叹,形势已然不受控制。 “本帅丑话说前头,”虢公长父瞪目道,“大周王师编制不齐,故而特地从虢国调兵补充,这些兵马乃孤之国兵,自需跟本帅而去!” “便依太傅!”召公虎也没多犹豫,立马接过主帅大印。 周王师军权就这么草率易主,虞公余臣始料未及。 “临阵换帅本非妥当,奈何京畿危急,本帅身为太傅,只得率本国军队回镐京固防。”虢公长父努力找台阶下,“还望太保不负众望,早早击退赤狄凯旋!” “借太傅吉言!”召公虎口是心非。 虢公长父转身要走之际,给虞公余臣抛了个眼神。 难道要寡人跟你走?虞公犹犹豫豫,低声对虢公道:“你我并非同党,凭什么拉我下水?” “你已在水中也,”虢公长父一脸奸笑,耳语道,“你看召虎的眼神……” 虞公余臣不敢面对召公虎那鄙夷的眼光——他已然把虢公长父和自己看作一丘之貉。 虢公长父趁热打铁:“更何况,周王师中就没你虞国私兵?” 虞公余臣被将了一军,只得挪动臃肿的身体,道:“既然主帅之意已决,那我这副帅只能从命。王师中亦有我虞国军队,恳求太保允寡人将其带走……” 召公虎闭眼不答,只是点头。 “大司马意下如何?”虢公长父面有得色,还想如法炮制,继续拉拢大司马程伯休父。 程伯休父倒是为难,老将军虽然脾气暴躁,但却是实诚人:“我……我倒认同先解赵邑之围,再回军镐京……亦非不可。” “你……”虢公长父显然失算了,他太过自信,没料到另一位副帅竟倒向政敌那边。 召公虎喜不自胜,双手把刚回收的主帅大印递给程伯休父:“按周制,兵马大权本该在大司马手上!如今物归原主,还望大司马以大周社稷为重,带领将士们驱逐赤狄!” 程伯休父把手伸到一半,便能觉察到身后虢公长父恶毒的目光,有些犹豫。 虞公余臣知道其中缘由,这程老将军大半辈子都担任太傅下属,他即便再想领兵,也习惯了看虢公长父脸色。 召公虎自然看出端倪,极力再劝:“大司马听令,周王师不可一日无帅,请速接下帅印,统帅全军!” 程伯休父这才释怀,接过大印,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若有千钧之重。 “很好,很好!”虢公长父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话,转身拉起虞公余臣,大踏步走出大营。 卷1-38章 虞公余臣 ? 壹(下) 出了中军大帐,虢公长父犹然怒气冲冲,口中不断地骂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太傅,这军权,”虞公余臣才走几步路,就喘得辛苦,“你说交就交了?” “可不是嘛,娘的!” “自周昭王之太傅祭公死于汉水,汝先祖便因军功被周穆王封为太傅。自那以后,周王师军权便在历任虢公手中世袭了五代,如今就这么交了回去?” “六代,是六代,”虢公长父脸上写满了懊悔,“本帅也就是说说气话,召虎那老贼二话不说就取走了!” “寡人以为你早有此意……”虞公余臣咋舌。太傅比太保还大几岁,一气之下竟称呼对方为“老贼”。 “也罢,也罢!”虢公啐了口浓痰,“周王师如今已是花架子,便赠与召虎又如何?他们都没打过仗,早晚乖乖回来求本帅。” “程伯休父可是宿将,太保可是把军权转头便交与他也。”虞公余臣不确定自己的大实话合不合时宜。 “那本帅还能如何?哭着回去,求召虎把帅印回来?” “那……太傅未来如何打算?” “先带你我本国兵马离开汾隰,再做计较!” “也罢,便依太傅。”虞公余臣隐隐不安。今日这一闹,寡人已彻底被虢公长父拉到同个壕坑里。 过不了多久,满朝公卿就会风传——“虞、虢二公沆瀣一气,”“早知他们就是一路货色,”云云。 更何况,此次周王师出征前,临时从虢国、虞国抽调大半兵马。这一罢兵,周王师剩下的那点兵力怕是连赵邑之围都解不了。后果嘛,他不敢说。 虢公长父无意多耽搁,二人便各自带着数千兵马,一路快马加鞭往南。约摸半日后,已远离周王师大营,来到一片开阔沃野,虢公长父下令原地驻扎休整。 虞公余臣也下了车马,前去找虢公长父议事。 连续的长途行军让虞公余臣疲乏不已,他摇着肥大的脑袋,抱怨道:“太傅,此时退军,寡人还是觉得不妥。” 虢公长父皮笑肉不笑:“有何不妥?” 虞公余臣本就体虚,此时心里更虚:“十余年来,你我本国兵马可一直领着王师虚饷……” “这叫各取所需,”虢公长父总能自圆其说,“国人暴动之后,孤身为王师统帅,去哪找兵源填补编制?无奈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把虞、虢二国的国兵调到镐京,领些王师军饷罢了。” “这……毕竟有失体统。”虞公余臣总觉得过意不去。虢、虞二国虽然同气连枝,但公爵和公爵也不一样,至少寡人还有良知。 “你竟有愧疚之色,”虢公长父继续轻摇簧舌,“退一万步言之,孤又非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有何不可?” 虞公余臣自知说不过他,赶紧岔开话题:“太傅,镐京城内,关于你的市井流言可不少。” “哪里是不少,那可是满天飞,”虢公长父淡然一笑,“有人说孤和荣夷公乃是私仇,也有人说是孤发动的国人暴动,传得有鼻子有眼。” 虞公余臣松了松发紧的腰带:“谣传而已,太傅不必放心上。” “市井传言也不全是空穴来风,”虢公长父不怀好意地笑着,“怕是虞公也这么想罢?” 虞公余臣吃了一惊,赶紧摆手否认。十四年前国人暴动之惨状,至今想起还后背发凉:“弹指一挥间,十四年过去也……” 虢公长父斜眼瞟了对方:“孤总觉得,周、召二公此次执意出兵,似乎有阴谋!” “何以见得?”虞公余臣一头雾水。 虢公长父道:“共和执政十四年,周天子下落不明,王位悬而未决,不知还要拖延到何时才肯立新君? 虞公余臣道:“可依周礼,周王并未驾崩,也未退位,如何能立新君?” “谁知道呢,或许周天子早已弃世?”虢公长父一脸不屑,“要十年、二十年寻不得,那这两位与篡位有何两样?” “不可胡说,”虞公余臣紧张地东张西望,“此事万万不可胡说!” “你总反对朝中结党营私,”虢公长父不以为然,“可事实是,周、召二公早就党同伐异也!外人夸其伊尹、周公旦在世,我看是包藏祸心,想学启、汤故事罢!” 这项指控可不得了,虞公余臣深吸一口凉气,夏启、商汤可是改朝换代之君。 虢公长父继续煽风点火:“召虎历来不问军事,为何此次出征执意领兵?” “不知。” “执政十四年收买人心,此时再夺回军权,那大周有没有天子,又有甚么差别?”虢公长父越说越激动,“他日,周、召二公若要铲除异己,这第一刀,砍向的必是你我!” 寡人才不是你同党,但虞公余臣胆小:“依太傅高见?” 虢公长父提高了音调:“现在朝野上下、蛮夷戎狄、大小诸侯,哪里不是暗流涌动?即便召虎有了周王师那些残兵败将,岂是我虞、虢国精锐部队之敌手?倒不如你我调转矛头,嘿嘿,来个一了百了,虞公意下如何?” 这可是谋反!虞公余臣脸色大变,赶忙劝道道:“太傅万不可冲动!” “哈哈哈哈!”虢公长父突然仰天大笑。 “太傅何故发笑?”虞公余臣听得满身白毛汗。 “孤也就是随便说说,虞公何胆怯如此?” “这……此种玩笑可开不得!” “依孤看来,上天早已不眷顾大周,天子出奔,礼崩乐坏,诸侯们也是离心离德。你我身为公爵大国,国中有军、手头有粮,退足以自保,进亦可称霸图强!” 太傅总拿虢国和虞国一起说事,给寡人灌迷魂汤。可我身为虞公,倒也不得不为虞国未来着想。 从这个角度看,周、召二公乃世袭公卿,虢、虞则是以外诸侯身份入朝为官,立场本就有异。这是天然的隔阂,不能怪虢公长父拉帮结派,而是派系本便应是如此。 想到这,虞公余臣倒是看开了一些。 这时,虢公长父已在营帐摆下酒席,邀虞公入营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好鹿肉!”虞公余臣很是满足,美食对于他这身材的人而言,简直难以抗拒。 “孤有病,”虢公长父席间语出惊人,“心病!” “此话怎讲?”虞公余臣吃人嘴短,明知对方有坏水,又不得不问。 “孤何其羡慕虞国之封地——沃土数百里,人口数十万,更重要的是坐拥天下最大盐池,好一个富得流油!”他一语双关,不怀好意地看了眼虞公的体型。 “哪里话,虢国也不差!” “虞公饱汉不知饿汉饥,”虢公长父神色黯然:“虢国是军事重镇,并非良地——东南是周、召封邑,西北北戎狄包夹,虢邑土地贫瘠、人民稀少、无险可守。” “故而?” “故而待天下有变,虞国退可自守、进可图山西,进而图谋天下。虢国则不然,夹缝之下,朝不保夕,早晚亡国灭种……” “所以太傅有何计议?”虞公余臣知道,这老狐狸总是带着答案问问题,寡人只需静听便可。 虢公长父突然豪气万丈:“我虢国想要有所作为,只有一条路——迁封!” “大周开国以来,可无迁封先例。”虞公小声嘟囔。 虢公长父充耳不闻,走出大帐,眺望远山。虞公余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跟着出了帐。 “此为何地?”太傅阴鸷的脸突然闪现惊异之色。 虞公余臣摇了摇头,找来智囊宫之垣。 宫之垣道:“此地名曰曲沃。” 虢公长父来了兴致:“曲沃?此名甚佳,可有何来历?” 宫之垣娓娓道来:“晋国自桐叶封于唐,便以绛山为宗,定都在绛城。绛水出绛山之南,沸涌而东,悬而为沃泉,9曲而北入于浍,萦回盘旋,西流入汾。取其曲、取其沃,得名曲沃也。” 虢公长父显然不想听这身材短小、其貌不扬的虞国智囊卖弄学问,但这不影响太傅对此地的垂涎:“曲沃土地丰美,地形优越,是个建都之处!” 宫之垣无心道:“此处林间紫气环绕,若得贤能君主居之,久之必成王霸之业。” “孤便是贤能君主,”虢公长父听得眼前放光,“看来先生颇知晓挑地营城之事?” 宫之垣作揖道:“略懂一二。” 虢公长父大喜:“孤便要把虢国迁到此地,可否?” 太傅好大口气,虞公余臣心中七上八下,赶紧摇头目视手下。毕竟,这可是宫之垣为自己未来谋划的地盘。 “不可,此地已为晋国所有……”宫之垣替主公撒了个谎。 “晋国哪有这么大胃口?”虢公长父将信将疑。 “虢国为公国,若要迁封,定有更好之处……”宫之垣略有支吾。 “不见得吧?”虢公长父眯起眼睛,“历代天子早把可封之地都封尽也,哪余下甚么好地方?” “这……”宫之垣语塞。 “三门峡若何?”虢公长父一脸坏笑。 虞公余臣大吃一惊,这太傅好生厉害。宫之垣为虞国谋划过两个必取之地——一个是曲沃,另一个便是三门峡两岸。宫之垣此前不认识虢公长父,太傅何以对此了然于胸? 三门峡乃黄河边军事要冲,其北便是虞国南大门,关乎生虞国死存亡之命门。 “三门峡虽好,可如今已有焦国在彼……”宫之垣想尽办法劝阻。 “焦国国君乃酒囊饭袋,早晚失其地,”虢公长父仰天大笑,“宫大夫,为孤好好说说?” 宫之垣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迫于对方淫威,只得虚与委蛇:“相传大禹治水时,凿龙门,开砥柱,在黄河形成了’人门’、’鬼门’、’神门’三道峡谷,三门峡由此得名。三门峡之北即大河之阳,故曰大阳……” 宫之垣一边说着,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还没等他说完,虢公抽出长剑,插在地图中大阳之处,志得意满,大笑道:“这便是孤要迁封之地!取此大阳之地,舍我其谁?” “不可不可!”虞公余臣目瞪口呆,虢公长父居然染指自己嘴边肥肉。 ““太傅,大阳之地虽好,但在下斗胆推荐另一处。”宫之垣赶紧为主公解围。 “说来!说来!” “三门峡以南还有一地,名曰上阳。周初周公旦、召公奭分陕而治,就是以这里为界……” “我必兼而取之!”虢公长父毫不客气,用剑把大阳、上阳连成一线,“等我虢国迁封于此,可就是你虞国邻邦、唇齿相依也!” 虞公余臣吃了个哑巴亏,也只得赔笑点头。 宴席散后,虢公长父志得意满,率军先行一步,扬长而去。 宫之垣跟在主公身后,一言不发。 “这个奸雄,”虞公余臣骂骂咧咧,“没想到他连寡人的主意都打!” 宫之垣还在安慰:“此事主公倒不必在意。” “怎讲?” “大周国祚尚在,主公一时尚取不到曲沃与三门峡,就好比太傅虢公不得迁封地一般。” “此话有理!” “不过,”宫之垣如丧考妣,“虢公毕竟技高一筹,主公再如何防备,还是被他拉下了水……” “那个老狐狸……”虞公余臣咬牙道。 常听镐京城国人在背后对寡人大加嘲笑,说“虞公”乃是“愚公”,只是他虢公长父的跟屁虫!更因虞国夹于太行、王屋二山之间,坊间还编造出“愚公移山”之寓言以嘲讽!是可忍,孰不可忍? “主公,太傅虢公已走多时,我军现在是回镐京?”宫之垣把虞公余臣从沉思中唤醒。 “宫大夫少给寡人提太傅,”他猛地一收腹,把肥肚束紧,“不回镐京,回虞国!” 卷1-39章 方兴 ? 伍(上) 虢公长父撂挑子后,中军大帐内静如死灰。 方兴紧张地能听到心跳。不曾想,自己竟成了太傅撤军的导火索之一。尽管这很荒谬。 先父方武曾说起过虢公长父的“光辉”前科——二十年前,淮夷犯洛邑,太傅作为守将私自遁逃,枉顾数千王师将士性命;十四年前,国人暴动也是因他守城时的临阵脱逃,而一发不可收拾……今天是第三次。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良久,召公虎一声长叹:“社稷不幸也!” 方兴低眉环视帐中众公卿,程伯休父、皇父、显父皆沉默不语。 对野人少年而言,这两日过得如梦如幻——他一睹周王师军队,进过两位主帅军营,领略大周公卿风采。了解了人生一大愿,但心中落差却也不小。 就说今日这场高规格的前敌会议,周王师帅佐悉数参加,三公9卿大半列席。可方兴看来,无非是勾心斗角和互相推诿,恍惚间,与参加一场赵家村长老的无聊例会毫无二致。 至于召公虎,恰如传言般礼贤下士,“大周至仁”名副其实,与他相处亦如沐春风。可他贵为太保,那举手投足间的威严,还是让方兴不敢亲易接近。 “凡人皆有心魔!”他想起老胡公的名言。召公虎出征后始终忧心忡忡,他究竟受何心魔困扰,方兴无从得知。 就在帐内众人六神无主之际,帐外来报:“虢公、虞公已率本国军队远去。” 召公虎方才回过神来,对程伯休父道:“大司马深谙军旅之事,烦请重新点兵、整编王师,如何?” 程伯休父闻言,当即施了个军礼:“老将自当效命!” 言罢,他左手捧印,右手持剑,雄赳赳气昂昂出了大帐,直奔校场而去。方兴也紧随召公虎之后,同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出了大帐。 这两日,方兴见识不少大周公卿。虢公长父阴鸷暴戾、虞公余臣心宽体胖、虢季子白毫无心机、显父皇父小心谨慎——他们除了出身高贵外,倒和普通人无异,也有喜怒哀乐,也有爱憎情仇。 至于程伯休父,他有时莽撞,又有时谨小慎微。其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至少,他看起来可比虢公长父顺眼多了。 校场上,三通鼓罢,剩余周王师将士都应召而来,依行伍分列。 方兴吃惊不小。这人数稀稀拉拉,少得可怜——除了召公虎的几千中军大多还在外,前锋军已所剩无几。 召公虎震怒,问程伯休父道:“前锋军出征之时尚有万余众,如今怎只剩不到三成?” 程伯休父窘迫不安:“确是只有这些。” “什么?虢公和虞公不过只是调走本国兵马而已……”召公虎不甘心。 “然也。”程伯休父拼命擦拭头上豆大的汗珠。 “也就是说,前锋军中,几乎都是虢、虞二公的私兵?” “然也。”今日这窘迫场面,倒是比大敌当前更让这老将感到局促。 “少师,周王师按多少兵员补给粮饷?”召公虎转头质问少师显父。 显父顿足捶胸:“太傅他……向来报的满编。” “这个蛀虫!竟然吃大周王师空饷!”别看太保平素儒雅稳重,发起怒来也是雷霆万钧。 “不仅吃空饷,虢、虞二公还用本国兵马冒名顶缺,等于朝廷花钱替他们养私兵。”显父补充道。 “岂有此理!”召公虎三尸神暴跳。 “怪不得太傅死活不肯出战,原来是怕折损了自家兵马。”少保皇父愤愤不平。 一味发怒也于事无补,召公虎长叹一气,哀戚道:“大周王师最后的家底,都在这了?” “然也……”程伯休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当年,大周坐拥西六师、东八师、殷八师,合计五万余众,”召公虎牙关紧咬,“如今只剩一万残兵,如此,大周何时能中兴?” 方兴心疼地看着老太保的身影。他似乎历来只关心政事,对军务却不甚了解,故而被虢公长父做了如此手脚二不知,陷入如今窘境。 “今日便是周王师同各诸侯国军队会师的期限,诸侯们若见我等这般兵微将寡,会怎么看待周王师、看待朝廷?大周颜面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是他们的答案。 程伯休父道:“太保,事已至此,又该如何是好?” “点兵!无论如何,赵邑一定要救!” 见召公虎表情坚毅,方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他生怕太保如太傅虢公般知难而退。 “遵命!”程伯休父施了一礼,便下令各军司马清点人数。 不多时,各军都报上人数——前锋军只剩程伯休父所部一师还算齐整,连同中军召公虎所率军队,加总后正好一万人。 “大司马,可知大周王师为何减员如此严重?”召公虎似被一阵春寒侵袭。 程伯休父犹豫再三,终是禀道:“周王师兵源皆来自国人志愿加入,平素为士农工商,战斗时动员组成军队。可国人暴动之后,参军者少之又少,国人不再以为国作战为荣。” “大周王道中衰,一至于斯,”召公虎点头表示理解,“太傅虢公留下好大窟窿,若是被四夷得知大周王师羸弱至此,怕是再无宁日!” “是,是。”程伯休父唯唯诺诺。 “大司马,重编这一万士卒,需耗时多久?”召公虎似乎并没有要责备程伯休父。 “一个时辰足矣!” “那便有劳老帅。” 程伯休父正色道:“为列祖列宗、为天子社稷,在所不辞!” 这位大司马倒是雷厉风行,他捧出帅印,举起令旗,在校场点将台上召集各军司马。不一会,就重新整编部署了四个师: 第一师、第二师大多由老兵组成,编为主力战斗序列,由大司马程伯休父率领,少师显父为副手;第三师、第四师则是把剩余老弱伤兵同新兵整编,由召公虎率领,少保皇父为副手,主要负责后勤补给和辅助作战。 部署完毕,程伯休父邀请召公虎检阅部队,召公虎欣慰一笑:“大司马调度有方,不须孤多此一举,直接点兵罢!” “唯!” 程伯休父转身,作起一番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将士们,十几年来,国祚不兴。戎狄犯边,犯下累累罪行,杨国、蒲国之血债,今天来偿;赵邑的围,今日来解!我大周天子之师,承祖先天帝护佑,必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王师所向,赤狄披靡!”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王师所向,赤狄披靡!” 军队士气被瞬间激发,人人振奋,摩拳擦掌,战意十足。 见周王师已然重整旗鼓,军心可用,方兴欢欣鼓舞。与老胡公约定的十日之约已过去两天一夜,眼下一切正朝恩人所料的方向发展。 周王师虽经虢公长父这一闹而实力减半,但好在军权已收归太保召公手上,主将程伯休父也是能征惯战之臣。只不知,这样临时重组的军队,能否突破赤狄重重封锁,最终得解彘林之围? 正当方兴低头沉思之时,一阵军鼓响起——那是周王师即将开拔的信号。 程伯休父对召公虎施过军礼,道:“禀太保,周王师万事皆备,只待太保下令北上!” 召公虎点了点头:“前方虽有各诸侯联军会师,但周王师必然是主力。便有劳大司马指挥作战,切不可让诸侯们看我军笑话!” “愿效死命!”程伯休父大旗一挥,大军往北开拔。说起来,这位六旬老将还是首次以主将身份指挥周王师作战。 不到一个时辰,大军陆续渡过汾水,周王师到达会师地点,安营扎寨,以待各诸侯。 晌午,三个小国最先率军抵达——魏国、郇国、耿国国君亲自带兵出征。 此三国规模不大,其中郇国、魏国乃当年周文王姬昌两个庶子的伯爵封国,郇伯和魏伯各自率领不到二千名国兵出征。而耿国规模更小,其始封君主也是姬姓族人,同样受封伯爵,耿伯此次仅率一千兵马出征。 这三个姬姓诸侯军队合计五千人众。虽规模上接近周王师之半,但召公虎和程伯休父心里清楚,这支杂牌军为周王师撑场面还则罢了,真要让他们冲锋陷阵,恐怕顶不住赤狄精锐士兵一轮冲锋。 郇伯、魏伯、耿伯同召公虎、程伯休父行礼毕,程伯休父将三国军队编入后军。 安排妥当后,大军便折向往东,又经一个时辰行军,接近黄昏时,终于同晋国、韩国军队顺利汇合。 相比郇、魏、耿三国,晋国、韩国都是侯爵国,且皆是周武王嫡子的封国,出兵的数量和质量也更胜一筹。 韩国军队由韩侯的上卿统领,韩侯年老体衰,太子韩奕代为守国,便委派上卿率一师以代驱驰。 晋国军队的领军将领倒是方兴老熟人——晋世子籍。由于晋国本身也受赤狄威胁,需要留下大部分兵马自守,所以此次出战人数亦不多,同样仅二千余人左右。 晋世子籍下车叩见召公虎,道:“太保,末将奉君父之命,率师同周王师会师。” 召公虎回礼,问道:“不知晋国防务如何?赤狄是否围城?” 晋世子籍道:“据快马来报,赤狄目前正围困我晋国之附庸赵邑,如今战事紧急、城墙已危在旦夕。一旦赵邑被破,那我晋国便无险可守,成为赤狄下一目标。因此,君父亲自镇守晋国都城,不敢有丝毫怠慢。” 召公虎点头道:“晋国防务如此严峻,还派世子前来助阵,晋侯对周王室之忠心可见一斑!” 晋世子籍连连称谢,于是同韩国的上卿一道,被程伯休父编入周王师两翼,以防备赤狄大军从侧面偷袭。 这么一来,加上各诸侯国的军队,周王师能动员的军队达近两万人,声威大震。当夜便在原地安营扎寨,准备前往赵邑解围。 卷1-40章 方兴 ? 伍(下) 次日凌晨,周王师三更造饭,四更发兵北进。方兴追随大军行进,至距离赵邑不到十里处暂歇,已是中午时分。 此时,少保皇父来禀:“太宰卫伯和所率大军出卫都朝歌后,在太行山麓遭遇赤狄伏击,损失不小。经此耽搁,需延至明日才能前来会师。” 程伯休父愁眉不展,问召公虎道:“太保,卫伯和善战之君,卫军亦是昔日平定国人暴动之雄师。如今他们未到,是否还依原计划发兵赵邑?” 召公虎道:“事不宜迟,赵邑已经被围困三天三夜,若再迁延时日,恐怕朝夕不保!” 程伯休父道:“本将已派斥候探明,当前有五千赤狄叛军围攻赵邑,周边亦见到有散军驻扎。” “小小赵邑,竟让赤狄倾巢来围,”召公虎忧虑道,“大司马认为我军可有胜算?” 程伯休父道:“我军远道而来,利于速战,而赤狄围城多日必生疲倦怠慢之心,正是突袭之良机。” “大司马已有计较,那就有劳老将军指挥此战。” 程伯休父喜道:“将士们早已摩拳擦掌,这一仗王师定要旗开得胜!” 言罢,程伯休父告退,回到阵前,点起能征惯战之士,率周王师二百乘战车、五千徒兵,朝赵邑发起冲锋。 待到两军接战,程伯休父身先士卒,手中一柄八十斤战锤伤人无数。召公虎壮之,下令擂鼓助威。周王师士气大振,战意如虹。 方兴被战鼓之声激荡得心潮澎湃,如痴如醉。这是他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战争场景,今日身临其境,心中打呼过瘾。 面对来势汹汹的对手,赤狄围城部队显然准备不足。这些赤狄人数日久攻赵邑不下,正是士气低落、疏于防备之时。很快,在周王师凌厉的兵车攻势下,赤狄大军被割裂得七零八落。程伯休父铜锤所到之处、血光四溅,势如破竹。 赤狄头目不敢大意,赶紧组织反击。但攻城部队大多由步兵组成,缺乏机动能力,瞬间落了下风。 召公虎初临战阵,见状大喜,抚须笑道:“壮哉王师!赵邑之围,片刻可解也!” 少保皇父、众诸侯亦颇有得色,他们方才还对赤狄兵马有所顾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方兴却看出不对劲,嘟囔了一句:“下定论还早咧,赤狄精锐骑兵可还未现身……” “你说什么?”少保皇父就在少年身边,闻言色变,“军营之中,扰乱军心乃大罪也!” 召公虎摆摆手:“童言无忌,无妨。” 话音刚落,只见两支骑兵从赵邑城后呼啸而来,少说也有两三千骑。众人定睛一看,正是赤狄精锐骑兵,方才埋伏于林中,并未被程伯休父发觉。 这两支赤狄骑兵队以逸待劳,火速从两翼包抄程伯休父的战车方阵。这位大司马正杀得上头,忘情地追逐赤狄围城步兵,阵型被拉得松散且混乱。 “不好!程老将军危矣!”召公虎再不懂兵法,也看得出己方军队落了下风,大难即将临头。 果然,程伯休父所部五千周王师士兵被赤狄骑兵冲击,毫无反手之力。这些军士本就是临时重编,缺乏训练,这一惊慌失措,便落入下风,战损严重。 “鸣金么?”召公虎再难镇定,他没有任何临敌经验。 眼下虢公长父遁逃,卫伯和未到,程伯休父又陷入敌阵,其他人皆非战将,谁又能替太保拿定主意? “不急,快看!”人人都陷入沉默,少年的声音格外刺耳。 但没人有暇指责方兴多嘴,他们都看到了战场上局势的风云突变—— 就在程伯休父危急之时,赵邑城门大开,一支三十乘战车组成的车兵队冲出门来。主车上一位大将,全副戎装,在阳光下颇为耀眼。 “赵札!此人乃是赵邑宗主!”方兴大喜过望,不禁手舞足蹈。 召公虎刚才还愁云满面,顿时精神抖擞,连连点头赞叹赵札道:“好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想必,被围三日三夜的赵邑将士见周王师前来解围,绝处逢生,军心大振。赵札带领数百健儿如猛虎出笼,几乎人人奋勇、各个争先,杀敌时以一当十,让赤狄骑兵叫苦不迭。 造父本就以善驾车著称当时,其赵氏子孙自然一脉相承。赵邑战车体型较周王师战车要小上不少,故而轻便灵活。就算与骑兵同场厮杀,机动性也丝毫不落下风。 那两支赤狄骑兵本意是掩护攻城步兵撤退,此时见新对手颇为难缠,其将领审时度势,便决定溜之大吉。 有了生力军助阵,程伯休父抖擞精神,赶紧下令重整阵型,命令五千周王师主力全力追击。 “不好,”方兴急在心上,“穷寇不可追也!” 鬼子历来狡猾,赤狄骑兵亦是天下精锐,哪有这么容易被击败,必留有后手。方兴虽不通兵法,但方武从小到大对他的熏陶,早已深入骨髓。 “此话有理,”召公虎赶紧下令鸣金,“赵邑之围已解,切不可贪功恋战!” 显父也忧心忡忡道:“老将军首战差点败北,怕是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想挽回些许颜面罢。” 然而为时已晚,还没等到程伯休父听到金声,赤狄骑兵就突然调转马头杀了个回马枪,把周王师前锋军杀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不幸中的万幸,赤狄骑兵终究忌惮赵邑战车,给了程伯休父点颜色之后,便见好就收,彻底退出战场。 烟尘散去,程伯休父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地回了大本营。清点过后,前军死伤近五百人,三十乘战车被摧毁。 “败军之将,特来向太保谢罪!”程伯休父单膝跪地,发白的须发沾满了征尘。这一战,老将军颜面扫地,他显然很懊丧而痛苦。 召公虎连忙抚慰道:“大司马休要自责,赵邑之围已解,此乃程老将军功劳!” “赵邑乃是赵人自救,老朽有何面目冒领军功?”程伯休父摇头长叹,转身回营整顿兵马。 看着程老将军落寞而蹒跚的背影,召公虎找来方兴,感慨道:“看来你颇通兵法?” “我在先父处耳濡目染学来皮毛,”方兴谦虚道,“他生前在赵家村抵御鬼子,便以此道退敌。” 召公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凡人皆有心魔。”方兴心中一凛。 从彘林突围至此,他无时不刻已在努力同自己心魔抗争。反观召公虎,方兴看得到他的眼神中的不安和恐惧—— 是对赤狄的胆怯?对此战的担忧?还是对未来的迷茫?他的心魔又是什么,方兴说不上来。 不知此次出兵对老太保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此战差点失利,军中唯一能征惯战的程伯休父又马失前蹄,这既不是好兆头,也让周王师的前程蒙上一层阴影。 就在此时,晋世子籍忽然一脸慌张,前来向召公虎辞行:“太保,晋国快马来报,如今有数千赤狄骑兵正朝晋国绛城而去。君父怕国防空虚,命小将率师回援、巩固防务。” 召公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只得无奈同意。 就在大军准备进城之际,方兴只觉有人在轻唤自己名字。 “好兄弟,原来是你!”转头一看,原来身旁早已站着一人,正是昨日汾隰分别的杨不疑。 “好小子,恩师没看错你,”杨不疑难得夸人,“这才一日,便解了赵邑之围。” “这都因恩人料事如神,”方兴确实不觉得是自己功劳,“杨兄此时寻我,所为何事?” “特来与你辞行。” “杨兄,你刚来赵邑,怎又急着要走?” “不疑这便要赶回彘林彘林,告知恩师周王师之境况。” 说起老胡公,方兴又想起洞中的茹儿父女,心下烦恼道:“啊也!恩人与我十日之约,不知不觉已过了三天二夜,不知周王师可否在期限前到达彘林,解赤狄之围困?” “世事难料,”杨不疑眼神突然暗淡,悄声问道,“不疑有一事不明,还想方老弟指教。” “不敢,但问无妨。” 杨不疑道:“我细数营帐,周王师此来为何不到万人?难道其中遇到波折?” “说来话长也!”方兴长叹一口气,便把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如何假公济私吃空饷,又如何临阵脱逃,把周王师主力抽调一空之事说了个详尽。 杨不疑顿足捶胸:“这帮蠹虫!害得恩师失了计较,将耽误大事也!” “此话怎讲?” “就凭周王师这点兵力,如何迎战盘踞彘林的上万赤狄?” “什么?彘林附近聚集这么多鬼子?”方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晋世子籍不是说,赤狄有数千骑兵进犯晋都绛城?” “听他瞎扯,”杨不疑一脸不以为然,“晋国当惯了缩头乌龟,晋籍那胆小鬼只是怕去彘林送了小命,这才溜之大吉。” 方兴道:“若如此,就怕太保受他误导,折而向东面去救援晋国,而耽误彘林大事。” “说来也怪,鬼子似乎一开始就围着彘林不放,从未想过去进攻晋国,”杨不疑挠了挠头,“即便是围攻赵邑,更多只是引诱周王师前来而已。” 杨不疑是个一等一的游侠,当他对兵法似乎一窍不通。 “这是围点打援,”方兴若有所思,“看来鬼子也想让周王师去彘林决一死战?”他说不清楚,这不是个好兆头,或许这一切真的和老胡公有关? “赤狄确实对彘林势在必得,”杨不疑眉头一皱,“这样留给彘林中藏身之人的时日不多,可不能有半点闪失,遭了无妄之灾。” 听对方的口风,为何老胡公更像是被误打误撞被牵连进这场战争?难道彘林有着更大的秘密和阴谋? “也不知此战周王师胜算几何,”方兴定了定神,“好在除周王师之外,还有不少诸侯国军队助阵。” “诸侯国?可别报太多指望,”杨不疑不置可否,“除了卫伯和,其他诸侯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看晋国派来的软蛋世子便知端的。” 方兴见对方去意已决,拱手道:“杨兄此去,务必多加小心!” “我进彘林,如入无人之地,”杨不疑作了一揖,“不疑同你亡父还有个生死之约,我此去彘林便是要给他收尸!保重!” “杨兄保重!” 言罢,杨不疑转身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行伍之中。 “杨兄真侠客也,来无影、去无踪。”方兴心中好生羡慕。 卷1-41章 召公虎 ? 贰(上) 征尘散尽,召公虎悬着的心也终于松了下来。 对于刚才那场赵邑解围战,召公虎不愿再作回忆。初次领兵出战,除了惴惴不安,他感受不到一丝兴奋—— 毕竟,这是周王师国人暴动后的首次作战,这是一场不容有失的战斗,一场务必要旗开得胜的战斗。 他不迷信,但首战失利绝对不是好兆头。于是乎,天帝圣母、列祖列宗、岐山山神……所有能想到的神祗,召公虎都在心中祈求了一遍。 难道当统帅就是这般忐忑的滋味?难道这就是古今权臣们趋之若鹜要争夺的军权?所幸,过程虽一波三折,但赵邑之围终归是解了,周王师付出的代价也尚可接受。 召公虎不确定,如果虢公长父没有临阵脱逃,这一战的结果会是如何。但他可以确定,自己对程伯休父的信任怕是所剩无几。领兵作战乃是国之大事,存亡之道,远不如拍胸脯那般容易。 但召公虎不会苛求这位老迈的大司马,程伯休父只是个战将,并非帅才。他临危受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周王师中哪还能找到可以一用的优秀将领呢? 召公虎暗暗下定决心,此次若能击退赤狄,顺利班师回镐京,当务之急就是给周王师找到一位真正的统帅。这种与赌博无异的作战,太过考验心脏,何况自己已不再年轻。 或许,赵氏宗主是个不错人选。赵邑孤城无缘,却能抵挡住赤狄数倍于己方的围城部队狂攻数日;而待到反攻时机出现,他又能毫不犹豫组织突围,接连击退敌方大军。 欣赏归欣赏,召公虎对方兴这个野人小子也是赞赏有加。但作为成熟的政治家,他一生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此时临阵换帅,绝对是下策中的下策。 正神游之时,只见赵札相迎的车驾转眼已到跟前。他身后近千名兵卒出城列队,这想必是赵邑全部的防卫力量,其中多半还是老弱病残。 召公虎定了定神,下车执其手道:“孤早听闻昔日造父英雄,今见其后人勇武如此,方知家学渊源,卓尔不凡!” “太保谬赞!”赵札连忙回礼,他毕恭毕敬道,“多谢周王师不辞劳苦,屈驾前来赵邑僻壤解围,太保真乃全城父老之再生父母也!” 言罢,这位赵氏宗主大手一挥,身后军民皆俯身下拜,不住称谢。 召公虎还是第一次见到赵札,他老成得不像三十岁,脸上满是沧桑,兜鍪上还染着赤狄鲜血。这是个难得的帅才,召公虎阅人无数,心中已有了判断,倘若此人愿为朝廷所用的话。 召公虎扶起赵札:“十四年前,赤狄灭杨、蒲,逼赵邑,王师无力救援已是大憾,今日孤岂能重蹈覆辙?” 他说的是心里话,大周建国二百年,除了周共王好色无道吞并密国外,杨国、蒲国是真正意义上第一个被灭国亡种的诸侯。而这种事情,发生在周召共和期间,召公虎视之为奇耻大辱。 赵札听罢,眼眶中热泪终于不受控制,奔涌而出。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当援军出现在赵邑城下的时候,赵札肯定不会想到,周王师竟然不是去救晋国,而是来解赵邑这微不足道的小城。当然,围城多日的赤狄人也同样没有想到。 赵邑,弹丸之地,小国寡民。在大周,诸如此类的先王功臣之封地,少说也有成百上千。朝廷尚且风雨飘摇,庙堂中的肉食者谁会关心此地存亡? 赵邑幸运就在于,领兵的是召公虎。 再三道谢后,赵札将召公虎同各诸侯国君、卿士引入城内,为众人接风洗尘。 经过几日围困,赵邑内的物资早已告罄,若赤狄再不撤军,城内怕是弹尽粮绝。召公虎不忍徒增赵邑民众负担,便将大军驻扎在城外,自行补给。 席间,赵札说起赤狄围城以来的危急困苦,听得众将帅心惊胆战——若王师再迟上一日,赵邑怕是不免步昔日杨国、蒲国后尘,城破人亡。 召公虎看了一眼方兴,他敬陪末座,始终低头不语。 赵札三日之前和这位少年有过一面之缘,还同方武一起携手救援赵家村。如今物是人非,想起忠心耿耿的家宰方武,老太保眼圈一红。 召公虎这才想起一事,赶忙问赵札道:“方才,晋世子籍与孤言道,晋国有紧急军情,不知是否属实?” 赵札一下被问住,神情窘迫,半晌没有回答。 召公虎看出端倪:“晋国军情想必不急,否则依晋侯性格,其求援书信早就纷至杳来也。”赵札并非不知情,而是讳言晋国不是。 赵札显然被说中心事,闻言长揖到地。身为晋国附庸,他显然身不由己。 召公虎爱才心起,便有意招揽:“赵氏贤侄,汝先祖造父乃周穆王名臣,如今赵邑却寄晋国篱下,非长久之计……” 对方微微抬头,略有迟疑。 “当今周王室乃用人之际,孤有意邀你到镐京任职,共谋中兴之业,如何?”召公虎试探道。 赵札受宠若惊:“承蒙太保错爱,本当义无反顾、效命朝廷。只是……” “但讲无妨!” “只是,昔日赵氏全族为赤狄所迫,蒙晋侯收容才得以保全。赵札已许诺先报答晋侯之恩,他日太保若还有驱驰,札愿往镐京执鞭坠镫,听命左右!” “卿真乃忠勇双全之义士也!”召公虎不住感慨。 程伯休父则是一脸愤愤不平:“赵邑今日被围得水泄不通,也没见他晋侯派来一兵一卒,晋世子籍更是银样蜡枪头,做做样子罢了!” “大司马且住,”召公虎赶紧拦住这口无遮拦的老将,“此话不可再提!” 散席后,众人皆心事重重,各自告辞歇息。 当夜,全军在赵邑扎营休整,决定次日便北上救援彘林——没了虢公长父的周王师,召公虎再无政敌掣肘,可以顺利执行自己的作战计划。 次日一早,周王师集结完毕,召公虎召集大司马程伯休父、少保皇父、少师显父,议定行军路线,赵札与方兴也列席旁听。 召公虎对于进兵方向毫无头绪,皇父、显父也帮不上忙。至于程伯休父,他昨日被赤狄摆了一道,今日就和失了魂一般。这显然不是好事。 环顾帐内,老太保把目光投向赵札:“赵氏贤侄,可否介绍下如今北狄情势?又是何等来龙去脉?” 赵札施了一礼,介绍道:“戎狄蛮夷,皆有其性,不同于诸夏。东夷披发文身,南蛮雕蹄交趾,西戎散发衣皮,北狄衣羽穴居。北狄主分三种,一曰长狄,一曰白狄,一曰赤狄。长狄出没于太行之东,赤狄、白狄则肆虐于山西者。” “赤狄、白狄是何渊源?”召公虎问道。 “说起来,白狄、赤狄多少与华夏族有血缘之亲。白狄姬姓,鲜虞氏,有华夏血统,同周、晋之兴起颇有渊源,服色尚白,大多活动在吕梁以西。赤狄服色尚赤,隗姓,出没于吕梁、太行之间,大河以北、汾水以西,乃是晋国及其周边小国最大威胁。” 召公虎点头道:“赵氏贤侄真可谓博学多才也。” “谢太保谬赞。”脱下戎装的赵札,十分温文尔雅。 少师显父问道:“大周建国两百余年,赤狄始终默默无闻,只在国人暴动之后才屡屡犯边。不知其是何由来,又为何近年来如此嚣张跋扈?” “赤狄部落散乱,本对大周构不成威胁,”赵札想了想,“可近年来,似乎有鬼方邪术死灰复燃,故而声势渐大。” “鬼方?”召公虎吃惊不小,这可是周人的老对头,问道,“莫非是前朝时,殷商北境那个神秘方国?” 召公虎听过鬼方传说,北方有国曰‘丁零’者,其民腿上多毛,有蹄善走,样貌似鬼,故曰‘鬼方’。虽然这记载过于夸大,但鬼方深居漠北,以游猎为生,确是实情。 当然,距离鬼方灭亡,也过去一百多年也。 “追溯起来,鬼方乃是赤狄祖先,”赵札继续介绍道,“夏朝诸侯称氏,商朝诸侯称方,大周则称诸侯。所谓鬼方,便是以‘鬼’为名的方国。商朝八百镇诸侯,鬼方位列北方之首。” 程伯休父疑道:“商朝末年,北伯候乃是崇国,崇侯虎与我先祖西伯侯文王同殿称臣,屡向商王诬陷大周不臣,故而文王才兴兵发崇。鬼方如何又称北方之首?” 召公虎笑道:“大司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崇国在商朝末期才发迹,此前北方乃是鬼方称霸。早在商王武丁中兴之时,我大周先祖高圉便随武丁天子一道讨伐鬼方。其后文王之父周王季也随武乙天子讨伐鬼方,俘获二十狄王。” 赵札道:“太保博闻强识,晚辈佩服!” 召公虎摆了摆手:“早听闻鬼方地处苦寒,其民披发文身,茹毛饮血。后来如何成为商王朝北方霸主?” 卷1-42章 召公虎 ? 贰(下) 赵札回答道:“商朝之时,人方、土方皆为一方霸主,但鬼方之强远胜众诸侯,乃是倚仗鬼方秘术!” “鬼方秘术?”众人疑道。 “主要是通灵巫术,鬼方巫师可同神灵、鬼魂对话。殷商之时,巫风盛行,鬼方助商汤建国,并得以凭此秘术在北方大行其道,终成霸主。” 召公虎知道这传言大多被后人夸大,但鬼方繁盛一时,定有些过人之处。 少保皇父又问道:“那鬼方后来又如何覆灭?” 赵札道:“鬼方势大,被商王室猜忌。经商王武丁、武乙连年讨伐,鬼方不得已向商朝称臣,被封为‘鬼侯’。直至大周龙兴,周康王举全国之力征伐鬼方——俘获鬼帅二人,杀敌万余、斩首五千,毕其功于一役,鬼方势力彻底覆灭。” 召公虎对这段历史耳熟能详。周康王伐鬼方后,海清河晏,才有了“四十年刑措不用”的成康之治。 赵札道:“鬼方虽亡,但族人不绝。鬼方首领本就自称‘狄王’,如今赤狄有潞氏、骊氏、甲氏、留吁、铎辰等部,皆是隗姓。而‘隗’,便是‘鬼’字之变。”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赤狄竟敢屡次三番进犯华夏,原来他们体内流淌的是是鬼方的血液。 “孤还有一事不解,”召公虎问道,“赤狄部落一盘散沙,又如何能发展壮大?” 赵札道:“大周建国之初,赤狄拥立唐国作乱于太行之西。唐国乃尧帝后代,同鬼方关系密切,一向拥商反周。直到周公旦亲征灭唐,周成王将唐都封给幼弟唐叔虞,是为晋国。” 召公虎点头道:“晋国之初建,周王室对其寄予厚望——一为融合北狄,二为铲除唐国余孽。唐叔虞受封晋国后,执行周公旦‘启以夏政,疆以戎索’之策,收效甚众。 赵札道:“‘启土政策’乃是晋国国策,历代晋侯不断吸收赤狄余部以壮大国力。晋国怀柔隗姓9宗,将赤狄同化入华夏族。此外,晋国还利用戎狄‘贵货易土’的特点,以廉价货物换取赤狄土地,大大压缩赤狄生存空间。” 召公虎问道:“既如此,赤狄后来又为何相继作乱?” 赵札道:“只因这些年隗姓逐渐失去对赤狄各部控制,反倒有两个外姓部族趁机发展壮大,一为东山皋落氏,一为廧咎如氏。此二氏族反而寻得鬼方失传之邪术,组建赤狄部落联盟!” “邪术?”众人目瞪口呆。 “多为鬼方所擅长的通灵之术,”赵札皱了皱眉,“此皆原始巫术,恕赵札孤陋寡闻,实不知其真伪也。” 召公虎知道,国人暴动后,巫术、卫巫成了禁忌,人人闻之色变。看来这两个氏族颇有手段,用隗姓赤狄老祖先的妖法来笼络鬼方后人,倒是个棘手的对手。 “孤曾听闻不少鬼方陋俗,事死如生,于家中供奉已死的亲眷,甚至与死者同饮同食,不知是否谣传?”召公虎想起年幼时家父讲过各地巫术大略,其中便有鬼方邪术。 赵札并未否认:“鬼方部落历来神秘,以至于许多习俗被越传越邪。其中以豢养骷髅、鬼婴执政二事尤广流传。” “说来听听?”程伯休父突然起了兴趣。这位大司马自昨日开局不利之后,始终闷闷不乐。可现在听闻鬼方邪术秘闻,却显得格外好奇。 赵札苦笑道:“既然诸位有此兴致,札便姑妄言之,权当野史神话。” “豢养骷髅如何?”程伯休父迫不及待。 赵札娓娓道来:“鬼方崇拜鬼魂,事死如生,故而将骷髅画影图形,绘成族徽,制成旌旗。所谓豢养骷髅之术,堪称丧心病狂,大体可分为白骷髅、黑骷髅二种。 “华夏族人死后讲究入土为安,鬼方则不然,他们供奉亲人白骨——亲人死后,仅埋于土中三年,其后便挖出白骨供于家中,日夜与之同食同寝,事死如生,以寄托哀思,此为白骷髅。” “死后不能入土为安,实乃灭绝人伦之兽行也!”众人七嘴八舌。 此等行径太过不可思议,召公虎只觉腹中翻滚灼烧,直欲作呕。都说北狄茹毛饮血,习俗与华夏大不相同,看来此言非虚。 “那豢养黑骷髅,又是如何?”程伯休父继续问道。 召公虎看了这位大司马一眼,他能理解老将军的心态——赵札把赤狄描述地越强、越诡异,程伯休父内心的愧疚便会越得到缓解。看起来,这似不失为好事。 赵札接着介绍:“与白骷髅不同,豢养黑骷髅才真正是鬼方通灵驱鬼的巫术。所谓黑骷髅,便是将尸体风干、晒干,又经巫水浸泡过后,所炼制成的黑色干尸。黑骷髅之尸源分老死、冻死、寻死、夭死、暴死五种。 “其中以夭死、暴死之尸源最为阴邪。夭死者阴,皆为婴孩尸体,练成黑骷髅后怨念极强,被用来诅咒仇敌,然豢养者也极易被反噬;暴死者戾,练成黑骷髅后刀枪不入,编入‘鬼军’,成为骷髅兵。” 召公虎听完如坐针毡,虽不知其真伪,但民间巫术大都极尽阴森恐怖之能事,以蛊惑人心。如今巫教死灰复燃,这些神棍们在愚夫愚妇中很有市场,确实难以对付。 “那……鬼婴一事又如何?”问话的依旧是程伯休父。 赵札答道:“传说鬼方不设国主,方国内一切大事皆由鬼婴定夺,鬼婴便等同于国君地位,有左右大鬼巫辅佐朝政。” 中原华夏各族自三皇五帝时起,便是君主政体。帐内公卿乍一听闻鬼方竟始终让孩童执政,确实太过荒诞。 “据说每隔十又三年,鬼方部落中就会降生几位生而能言之婴儿,而鬼婴便会在这群婴儿中诞生。这些生有异象之婴儿会被扔进骷髅阵之中,以定其生死。” “生而能言?”召公虎觉得费解,这也太过不像人类。 “所谓骷髅阵,正是由堆积成山的黑骷髅搭成,这些婴孩被扔在尸气之中浸泡七天七夜。七日后,有且只有一个婴孩存活,其日夜汲取尸气,百毒不侵,便是鬼婴。鬼婴能预言吉凶,故被鬼方部众奉为首脑。 “然而,鬼婴只能存活十三载便告夭折,鬼方部众便需重新选择鬼婴继位,周而复始。历史上,只有一位鬼婴活过十三岁,并最终长大成人,建立一番伟业——这为鬼婴便是伊尹。后来他助商灭夏,成为巫教教主。” 伊尹、傅说是商朝两位重臣,在政教一体的商朝,他们也确实担任过大祭司。伊尹便是鬼方的鬼婴,此事召公虎倒是第一次听说,将信将疑。 “以上皆是稗官野史,众位见仁见智,不可全信。”赵札起身行礼一番,算是结尾。 中军帐中一片安静,召公虎有些后悔发起这个话题——虢公长父临阵脱逃之后,临时重编的周王师本就士气低落,现在鬼方邪术的传闻又开始动摇军心。 “东山皋落氏,廧咎如氏,”召公虎在军帐内踱来踱去,不断念着这两个拗口、但听起来就很难对付的名字,“这两个部族又是何来头?” 赵札道:“皋落氏是炎帝后裔,廧咎如氏乃赤狄别种。他们本默默无闻,不知为何十多年前异军突起,东山皋落氏首领皋落芒遮,拉拢廧咎如氏首领隗魃。” “这两人显然毫无华夏族血缘,怪不得如此残暴。”召公虎停下脚步,又陷入沉思。 “此二人互相认对方为首领,组建部落联盟,拉拢隗姓赤狄部族,终笼络赤狄全族余众,横行于吕梁、太行山间,进犯中原。杨国、蒲国的灭亡,便是他们的血债。” 少师显父擅长财政,提出疑问道:“这两个部落名不见经传,何来如此雄厚财力,得以武装数万赤狄军队?” “此事确是费解!赤狄刀耕火种,生产落后,”赵札倒吸一口凉气,“然此次交锋,赤狄却兵多粮足、装备精良,甚至组建数以千计的骑兵,较十四年前可谓今非昔比。” 召公虎道:“山西之地并不产铜,赤狄亦不通冶炼之术,莫非是借助外力强军?” “那得是多么强大的外力?装备、马匹、钱粮,哪个不是耗费甚巨?此等规模军费开支,怕是在座各诸侯国相加,也难以匹敌。”显父忧心忡忡。 召公虎心中长叹一声,“这些年朝纲不振,天下暗流涌动,想必早有反动势力蠢蠢欲动,意欲颠覆大周!” “莫不是巫教?”程伯休父惊诧道。 召公虎点了点头:“敌明我暗,巫教亡我之心不死,这并不稀奇。” 想到方兴曾说赵家村已有卫巫出没,而赤狄的祖先鬼方与巫教出于同源,看来巫教死灰复燃之事已成定局。 就在此时,帐外卫兵通报:“太宰卫伯和率兵求见!” 救星来了!召公虎正愁麾下缺乏能征惯战的领兵大将,卫伯和的到来,便可解此燃眉之急。 “快快有请!” 卷1-43章 卫伯和 ? 壹(上) 卫伯和风尘仆仆,终于赶到了赵邑城外,来到周王师主帅大帐。 回忆起前日在太行山下遇袭一事,卫伯和心有余悸——若不是老将公石焕挺身而出击退赤狄伏兵,安能全身而退,遑论今日到赵邑会师。 “太宰别来无恙!”召公虎率领王师众将帅出帐,降阶相迎。这位老太保一如既往地待人热情。 “参见主帅!”这次重逢用时甚短。寡人数日前才在镐京与他分别,便匆匆赶回卫国、起大兵来会师。 召公虎赶紧把卫伯和迎入帐中,众人分宾主坐定。 卫伯和与帐内公卿、诸侯见过礼。三公9卿大多年过四旬,而他当了十几年大周太宰,却也仅仅三十出头而已。 想自己年少得志,年仅二十便率兵平定国人暴动,天下闻名。为此,他刻意在英俊的脸庞上蓄起二尺长髯,只为看起来更老成一些。 寒暄几句,召公虎便问及卫国军队在太行山麓遭遇赤狄骑兵伏击之事。 “失策失策,”卫伯和很坦诚,他不像其他诸侯那样爱文过饰非,“寡人光顾着赶路,没想到赤狄人还来了这一手,马失前蹄。也不知鬼子们从何得知卫军出兵消息,把寡人摆了一道。” 此事他觉得蹊跷——从卫国到太行之西,共有八陉可以进兵,卫军行军前刻意偃旗息鼓,却还是被赤狄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折损了数百卫国男儿。 “赤狄狡诈,周王师亦深有体会。”召公虎也是一脸阴郁。 “听说,太保解这赵邑之围,也是一波三折?”卫伯和道。 “说来话长,”召公虎把战斗过程简单一说,“眼下赤狄大军从赵邑往北撤退,大军驻扎在彘林之外,有万余众。” “彘林,”卫伯和沉吟一会儿,“赤狄人为何偏偏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林子如此执着?” 想起这次太保破天荒地执意带兵出征,大周卿大夫们多有不解,卫伯和也不得要领。只是他辅佐周、召二公共和执政多年以来,信任召公虎的人品和判断,故而满朝公卿他第一个替太保发声,支持此次出兵北上。 即便这是条错误的路,寡人也不后悔。“周王师准备何时北上?”卫伯和历来不绕弯子。 “太宰爽快!”召公虎精神为之一振,“本帅有意速战速决,早日会战于彘林,把鬼子赶回老巢!” “昨日周王师已解了赵邑之围,”卫伯和主动请缨,“北上彘林,自然由我卫军主攻。” 周王师几斤几两,寡人心知肚明,远甚于在座众人。这支曾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王者之师,在国人暴动后已然如昨日黄花般凋残。 “这……”召公虎沉默。 太保一向脸皮薄,卫伯和却是大大咧咧:“卫和率军来此会师,可非来作壁上观,寡人之上将公石焕早已立功心切!”言罢,卫伯和看了一眼在座各诸侯,心中颇有鄙夷—— 两个侯爵国中,晋国世子已然遁逃,韩国国君也抱恙未能亲到;在场的耿、魏、郇等国虽与自己同为伯爵,但他们的军队嘛,给赤狄骑兵塞牙缝都嫌不足。 召公虎喜道:“当年平定国人暴动,公石老将军居功甚重。多年不见,老将军近来可好?” 卫伯和笑道:“多谢太保挂念,老将军身体安康!此次听闻赤狄入侵,他寻死觅活就为领先锋大印,寡人拗他不过,只能应允。” “老将军依旧诙谐,今日何在?” “想必他老人家已安顿好卫国五千士卒,正在帐外饮马。” “快快有请!”召公虎吩咐传令兵。 不久,一员赳赳老将踏入帐内,向召公虎行了个军礼。他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一举一动间颇显大将之风。若不是他那布满沧桑的满头白发,哪里看得出来这竟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将。 论辈分,公石焕老将军算得上是卫伯和祖父辈,他乃卫康叔六世孙卫靖伯之庶子,已经担任过三任卫伯的上卿和大将,驰骋疆场数十年罕尝败绩。 召公虎回了一礼,取过一爵清水,笑道:“军中以水代酒,孤为公石老将军接风洗尘!” 公石焕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朗声道:“多谢太保!敢问先锋大印何在?” 召公虎一愣,看了一眼卫伯和。二人相视一笑,公石老将军历来急性子,太保并不陌生。 “公石老将军远道而来,还是稍事歇息……” “何须歇息?”公石焕没等召公虎说完,就摆手打断道,“路上早已歇够,先锋印来,老朽等不及也!” 老将军中气十足,加上威名远播数十年,众人虽听他出言狂妄,但也只得屏气凝神,不敢多言。 “无礼!欺我大周王师无将可用乎?”突然,座中一人气哼哼拍案而起。 众人定睛一看,正恼了王师中的另一位老将、大司马程伯休父。他怒目圆瞪,恶狠狠地盯着公石焕:“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咋咋呼呼,信口雌黄!” 公石焕但是不慌不忙,也不觉失礼,脸上挂满嘲讽,摇头不语。 召公虎显然不愿见到两位老将伤了和气,苦笑劝道:“二位老将军皆是社稷栋梁,请稍安勿躁,速速落座。” 卫伯和也连连给自己的上卿使眼色,公石焕便寻了个角落位子坐下。 程伯休父又对召公虎行了个军礼,禀道:“太保,一早便有斥候来报,有赤狄贼众陈兵聚集在赵邑城东十里处的平原之上。末将愿率本部五千士卒作先锋,前往剿寇!” 话音未落,角落传来公石焕冷笑声:“可别再像昨日那般,枉葬送了数百将士性命。” “你!”程伯休父正要发作,却听召公虎干咳两声,强压怒火。“本将愿立下军令状,如若不胜,乞斩我头!” 召公虎一言不发,想是不敢苟同。 此时,只见程伯休父身后两个年轻将领齐声曰:“我二人愿替父帅出战,挫挫这嚣张赤狄之锐气!” 卫伯和一看,他识得此二人皆是程伯休父嫡子,一曰程仲庚,一曰程仲辛,二人此番跟随程伯休父出征,在父帅手下担任尉官。 见二子主动替父出战,卫伯和心中颇有不忍——程伯休父嗜武成性,育有十子全习武从军。数十年来,程老将军随周王师东征西讨、立功无数,十子之中竟有七人殁于王事。 此次出征,程伯休父除了留世子程仲卯在封国驻守之外,依旧执意让这二子随军出征。程老将军尽管带兵打仗实力不济,但这满门忠烈的豪情壮志,让卫伯和由衷佩服。l 程伯休父见二子请战,胸中豪气万丈,再三恳请召公虎准许程仲庚、程仲辛兄弟出战。 “大司马本就掌握王师军权,临阵指挥孤无权干涉,”召公虎这话已然是默许,“只是二位小将务必小心迎战,切不可贪功冒进!” 程伯休父大喜,拜谢召公虎,当即命令二子各帅本部一千人马,东进十里前去寻赤狄主力决战。 程氏兄弟虽领兵前往,召公虎却放不下心来。他起身对卫伯和、公石焕道:“二位远道而来,本应多加歇息。只因赤狄军势强大,孤不敢掉以轻心,还请与众诸侯戮力同心,共同抵御强敌!” 卫伯和和公石焕起身回礼道:“自当效劳!” 军心可用,召公虎眉头略微舒展,继续让程伯休父安排诸侯国军队行动—— 韩国军队在左,卫国军队在右,耿国、魏国、郇国军队殿后。而召公虎统领中军,邀请赵札担任自己的御者,紧随程氏兄弟步伐开赴战场。 众军也浩浩荡荡,拔营而起,一齐向东而去。 出兵途中,卫伯和邀请老上卿公石焕同乘。不料这位老将如同顽童一般,非要当御者才情愿上车。卫伯和无奈,只得把战车缰绳交给对方。 “老将军,你为何要激怒程伯休父?”卫伯和知道公石焕历来不以嘲笑他人为乐,今日确是有些反常。 “王师士气低落,大司马昨日又打了败仗,垂头丧气如斗败公鸡。不激他一激,如何对付赤狄?”公石焕说出良苦用心。 “老将军,你说赤狄实力究竟如何?” “曾经很弱,堪称四夷最弱,”公石焕不以为然,“还记得国人暴动后,他们不自量力想找卫国晦气否?” “寡人记得,那时卫军主力驻守镐京,赤狄趁卫国空虚来犯朝歌,老将军仅用一千兵力便把他们赶回老巢。” “然也,他们在卫国吃了瘪,才去找汾水边的几个小国晦气,”公石焕颇有得色,“只是杨国、蒲国之流太过废物,赤狄没围几日,便告城破国亡,还不如赵邑硬气。” “不过今日看来,赤狄鬼子似乎强大不少?”卫伯和小心试探。 “君上是想说前日太行陉下那场大败罢?”公石焕不禁大笑,“胜败乃兵家常事,老臣才不像老程伯那般怕人揭短,哈哈哈,不得不说,鬼子战力是比起十多年前强多了!” “太保称,赤狄只是四夷马前卒而已,前来试探大周王师还剩几斤几两。” “这马前卒倒不弱,”公石焕意味深长,“或许是老朽又老十多岁之故……” “老将军说笑,”卫伯和知道对方总爱诙谐自嘲,“太保猜测,赤狄变强或许与巫教有关,据说这次赤狄贼首乃是鬼方遗孓。” “倒不是没可能,先君卫釐侯在世之时,卫巫宵小们便已然蠢蠢欲动,巫教这帮蠹虫确是难对付得紧。”公石焕心中似乎不快,用力一挥鞭,战车窜出去好远。 “老将军对眼前这战如何看?” “光靠周王师?老朽可不报指望,”公石焕不打算嘴下留情,“程伯那老犟牛有勇无谋,太保似乎颇有怯战之意,难,难!” “太保可是第一次带兵出征,”卫伯和何尝不知道周王师不容易,“寡人只是没想通召公为何执意发兵彘林,老将军知道么?” “君上身为大周太宰都不知,老朽如何能知?”公石焕忍俊不禁,“不过蹊跷的可不单单是太保,赤狄鬼子就不蹊跷么?” “愿闻其详!” “赤狄鬼子历来爱打肿脸充胖子,他们才多大点地盘?太行西麓、汾水上游,仅此而已。可这次几乎倾巢而出,围了彘林——那可不是什么有价值的地方。” “听老将军一言,卫和茅塞顿开,”卫伯和一拍大腿,“这么说,太保出兵彘林并非是一时兴起?” “成大事者,谁还没点难言之隐?”公石焕突然看向国君,“君上,你当初不也是如此么?这是卫人的宿命。卫康叔受封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事,何曾少过?” 老将军说得拗口,但卫伯和心领神会—— 是啊,卫国从始封开始,便注定充满荆棘和不甘平凡。 卷1-44章 卫伯和 ? 壹(中) 大周开国以来,分封的诸侯数以百计。若要从中选出一个最具传奇色彩的封国,卫国当仁不让。 卫国之特殊,光从它的封邑看就非比寻常。历代卫伯守的可是大周最凶险紧要之处——朝歌,这是商王朝最后的都城,也是商朝亡国之君纣王殷受自焚而死的地方。 武王伐纣,牧野一战灭了商朝。但此战周人以弱胜强,虽占据了朝歌,却未伤商朝根本——各地殷商残余势力依旧强大,随时可能把周王朝扼杀于摇篮。 幸好周武王雄才大略,把商纣王太子武庚封在朝歌,命他招抚镇压各地谋划复辟的殷商遗孓。 武王还不放心,便派三位同母嫡弟加以监视——把三弟管叔鲜、五弟蔡叔度、八弟霍叔处封在朝歌城外管、蔡、霍三邑,呈鼎足犄角之势,史称“三监”。 人算不如天算,灭商仅五年后周武王便英年早逝,太子姬诵年幼,武王托孤于四弟周公旦,命他代子摄政。周公旦握发吐哺,天下归心。 唯一个人除外——三王叔管叔鲜。 王兄托孤于老四,却跳过自己这个老三,堪称奇耻大辱!他因妒生恨,便煽动蔡叔度、霍叔处造反,拥立武庚复辟商朝,史称“三监之乱”。 但这群乌合之众不是大贤人周公旦的对手,“三监之乱”不到一年便告失败。周公旦大义灭亲,处死首恶管叔鲜,流放蔡叔度、罢黜霍叔处。至于武庚,乱战后他没了踪影,有人说他成了巫教魁首,不得而知。 尽管复辟破产,但商朝故都朝歌城还需有人镇守,殷商祭祀也还要存续下去。周公旦痛定思痛,决心把以上两件要事分开托付,也是为了把商王后人彻底搬出故都朝歌—— 周公先从殷商旧贵族中找到微子启,此人最早转投周王室,于是把他封在殷商始祖契的出生地商丘,赐国名为“宋”,授予至尊无上的公爵爵位,以继承殷商祭祀。 (当然,周公旦在定国名时很腹黑——“宋”者,宅中之木,如何能成大器?果然,其后宋国再没有起过反叛之心。) 其后,周公旦又从剩余嫡亲弟弟中,选取最有贤能的9弟卫康叔封于朝歌,在这个当时天下第一大邑上封邦建国,取“守卫”之意,名曰卫国,赐伯爵。 为了指导卫康叔建国,周公旦还亲自为他撰写《康诰》、《酒诰》、《梓材》等诰令,可谓用心良苦。 好在卫康叔也争气,他谨遵四兄周公旦“启以商政,疆以周索”的教诲,沿袭商人习俗以贯彻周法,把朝歌治理得井井有条。卫国也成为屏蕃大周、遏制商朝余孽的重要力量,卫康叔本人也被周王室重用,担任大司寇。 不过卫康叔死后,其子孙后人们却始终良莠不齐,乏善可陈。周夷王之时,卫顷伯居然靠厚赂“晋升”为侯爵,天下不齿。 直到卫伯和继位,他执政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不再称侯,自贬为伯爵,赢得海内外赞许。 这是公石焕给年轻的卫伯和所献的妙计之一,为的是用好名声来平息卫国内的非议——毕竟,卫伯和的继位,背负着“逼兄自杀”的沉重骂名。 “寡人并未弑兄!”卫伯和无辜吗?是! 想当年其君父卫釐侯在世时,最宠爱的便是小儿子卫和,此子生性豪爽,是个当国君好材料——他散尽私财,以结交天下名士,野望甚高。可卫釐侯薨后,太子卫余即位,他猜忌弟弟“养士”行径,欲置他之于死地。 卫余本打算在卫釐侯葬礼上害死弟弟,却在国君墓地被自己收买的“刺客”袭击,被逼在墓道中自杀而死,谥号“卫共伯”。这些刺客与卫和非亲非故,只是慕其高义而已。 卫和冤枉,他对行刺一事毫不知情,但当他继位为卫伯时,“逼兄自杀”的传闻甚嚣尘上,众口铄金,他真是百口莫辩。危急关头,三朝老臣公石焕第一个发声支持卫伯和,放弃侯爵以博取美名便是他的建言。 而老将军的第二个计策,便是让他领军入镐京勤王,以平定国人暴动。尽管,为祸镐京城的“卫巫”,本身就与其父卫釐侯的渎职有关。 这无疑又是一个高招,此举为卫伯和搏来潮水般好评。他以大周太宰身份回国之后,卫国百姓欢欣鼓舞,再不提及“弑兄自立”的传闻。 卫伯和也年少有为,他励精图治,修先祖卫康叔之政,国泰民安,百姓和集,博采众谏,察纳锥言。卫人赞扬他的仁政,还专门赋颂《淇奥》一诗表达爱戴之情——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寡人拥有今日这一切,都拜老将军所赐!”卫伯和回忆往事,热泪盈眶,更加拜谢身边的公石焕。 “国君这又是唱哪出?”老将军倒是受宠若惊。 “说起来,今日是寡人第二次领重兵出卫国,”卫伯和望向远方,太岳山脉峰峦起伏,“上一次,还是十四年前的国人暴动。” “老黄历咯,”公石焕呵呵笑着,“还提它作甚?” “那时多亏老将军金玉良言,你说卫国国内动荡,寡人根基未稳。唯有立功于朝廷,方可断绝非议……” “哪里话,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公石焕毫不居功,“国君有今日‘社稷臣’之美名,乃是出于初心,与老朽何干?” “老将军过谦,卫和没齿难忘。” 就在卫伯和还在感慨煽情之时,公石焕却举起大手,一指前方——“喏,赤狄鬼子!” 卫伯和定睛一看,果然。在大军行进十里过后,赤狄军队再次出现在周王师面前。 卫伯和不敢耽搁,让老将军快马加鞭,把战车开到中军召公虎身侧。 太保正站立在车辕之上,眺望远方,观察赤狄阵列,不得其解。于是问充当御者的赵札道:“赵氏贤侄,赤狄这是什么路数?” 赵札禀道:“太保,从晚辈近日同敌军交战情形看,赤狄不仅军纪严明、进退有序,而且还善于使用谋略,不易对付。此番我等客战,赤狄熟悉此间地形、气候,他们在暗、王师在明,还需多加小心。” “此言正合孤意,”召公虎抚须斟酌,“昨日大司马刚吃过赤狄苦头,就怕今日老将军意气用事,此乃行军打仗之大忌也。” 正谈着,突然见程氏兄弟率领的先头部队停下行进步伐,显然是遇见敌情。 “太保快看!”赵札指着远方,对召公虎道,“前方有出现赤狄出没。” 卫伯和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果有赤狄整装列队。 “奇也怪哉,这些赤狄人可不是士兵装束!”卫伯和不明就里,“此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眼前人清一色宽袍大袖,或赤,或黑,戴着高高长帽,帽檐上插满禽类羽毛,相当不伦不类。 “禀卫伯,此乃赤狄祭司也。”赵札道。 “祭司?两军对阵不想着打仗,非要装神弄鬼。”公石焕骂骂咧咧。 赵札摇摇头,同样不知所以然。 这时,只听这帮赤狄祭司发出凄厉而悠长之声,低沉人声和清脆骨笛夹杂,像是奏着一曲挽歌,令人毛骨悚然。 “招魂吗?这可是卫巫把戏。”卫伯和对这些神棍不陌生。巫教本就是商朝国教,故而卫巫在朝歌死灰复燃,绝非偶然,但又屡禁不止。 不论是先锋军还是后援部队,不论是周王师还是诸侯军队,都被眼前这场波谲云诡声色画面所冲击,可谓震魂慑魄。 突然,一声呼吼,红衣赤狄祭司缓缓走向两边,十多名黑衣祭司依次走出——这些人面貌不似活人,就像行走的干尸,面部瘦削,黑衣上绣着骷髅,声如鬼泣,阵阵靡靡之音听得卫伯和周身难受。 “赤狄祭司的服色有啥讲究?”老将公石焕总能洞察出些与众不同的细节。 赵札道:“赤狄服色尚赤,红衣祭司倒是寻常。可那黑衣祭司似乎地位尊崇。” “黑衣人是何来头?”召公虎疑道。 赵札道:“晚辈推断,这黑衣祭司很可能便是东山皋落氏和廧咎如氏之祭司——也就是说,他们或许会鬼方巫法……” “真假?鬼方都灭绝一百多年咯。”公石焕嘟囔着。 见召公虎等人面色凝重,卫伯和虽将信将疑,也只能目不转睛地忍受着越来越诡异的场景。 只见黑衣祭司一阵鬼哭狼嚎,红衣祭司又推出一辆辆堆满草垛的独轮小车,成列摆在空地之上。每辆独轮车上,摆放一具赤狄尸体,身着军服,似是这几日在赵邑攻城战中牺牲的赤狄将士。 “火葬?鬼子倒是有趣,死者不入土为安,便与孤魂野鬼何异?”公石焕继续揶揄着。l 老将军猜对了——在一阵音量加大的哭嚎与骨笛的交响中,赤狄士兵的尸体被瞬间点燃,熊熊大火在小车上蔓延起来。 召公虎见状,似乎回忆起什么:“孤幼年时,曾听君父说起赤狄习俗——狄字从火,赤狄更是崇尚火焰,莫非,这是要让阵亡勇士在火中永生?” “不然不然,恰恰相反,”公石焕倒是不客气,反驳起太保来,“赤狄人事死若生,最重土葬。至于火葬嘛,怕是另有其图谋之故。” “事死若生?”召公虎不解。 “老将军说得对,”赵札显然赞同公石焕,“赤狄认为,人死灵不灭,虽死若生。他们往往把已逝亲人葬在房前屋后,甚至葬在室内,期望时刻能和死者会面。而火葬便意味尸身化为灰烬,再也见不到死者也。” 召公虎道:“既如此,今日赤狄祭司焚烧同伴尸体,却又为何?” 赵札指了指火焰后面的黑色旗帜,道:“太保请看,那黑色旗上,皆是骷髅标记,这是鬼方人图腾。” “也就是说,这放火焚尸乃鬼方邪术?”召公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赵札道:“晚辈曾道听途说,鬼方最恶毒的诅咒便是焚尸,他们认为人死后有灵,尸体被烧即断归路,死灵便成了阴邪的怨灵。” “怨灵?看不见摸不着,有甚么可怕?”公石焕是个无神论者,豪无忌惮。 赵札继续道:“鬼方人认为焚尸后、死者发肤骸骨熬成的黑油,便是恶灵所附,若涂抹于兵器之上,触者无不发肤溃烂、露出白骨而死。” 召公虎闻言似乎忐忑不安,卫伯和看了眼公石焕,老将军依旧在喃喃自语:“只是在尸油里投了点毒罢了,故作神秘。” 卫伯和相信这位卫国三朝老臣的见地,只是此时此地碰到这么一群来路不明、但又处处透着邪性的对手,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此时,周王师前锋军号角吹响,攻势一触即发。 卷1-45章 卫伯和 ? 壹(下) 程伯休父先安排妥当弓箭手,一阵箭雨之后,忙于祭祀的赤狄祭司们赶忙撤退,躲避箭矢。不一会便躲进身后不远的林子里,只留下熊熊燃烧的草垛小车。 三通战鼓擂罢,程仲庚、程仲辛两位小将点起本部兵马,一声令下,各领三十乘战车,径直往赤狄祭祀阵地冲去。 只见程氏兄弟在林中穿梭驰骋,士气正盛,来回冲杀间,颇有斩获,追得赤狄祭司四处逃窜。继而,程氏兄弟越追越深入,林外已经看不到其动静。 卫伯和把一切看在眼里,突然觉得有悖常理,大喊不妙。 “太宰,有何不妥?”召公虎忙问道。 卫伯和不无担忧:“方才斥候来报,赤狄在此地可是屯了数千人,可为何我等只见到数十个祭司?” “可不是么,”公石焕接过话茬,“太保,你看那林中草木繁茂,正是藏兵伏击之绝佳地形。再者说,森林之中不适车战,万一碰到狭窄或泥泞地形,怕是会吃大亏。” 召公虎闻言,也觉中计,愁眉不展。 果不其然,不多时,林中陆续有周王师士兵跑出。刚开始只是零零星星数人,到后来竟然有成片士兵从林中逃出,疯一样的往回跑。 在前军督阵的大司马程伯休父见状大急,抽出佩剑,大声喊道:“不可撤退!王师临阵脱逃,成何体统?” 可眼看逃回本阵的士兵越来越多,程伯休父又如何止得住。他一边破口大骂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统兵无方,一边又不断看向公石焕,似乎在说,这老东西又在看笑话也。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卫伯和看出情势不妙,赶紧示意召公虎采取行动。 “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召公虎令旗一挥,程伯休父只得咬牙让弓箭手就位,准备射杀逃兵。 然而诡异的是,如潮水般涌回的逃兵们竟对此置若罔闻,让程伯休父大为光火。这些溃退的将士,如同失了魂魄般,个个目光呆滞,面如死灰。 最早逃回的几名士兵,刚跑到程伯休父阵前,踉踉跄跄、晃晃悠悠,便倒地气绝身亡。只见死者脸色片刻间变得紫黑,继而如同黑炭一般,口吐白沫、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老将军,看来真的是尸油之毒?”卫伯和这才佩服自己的老上卿,他确是见多识广之人。 公石焕紧紧攥着佩剑,咬牙不语,紧张地观望着战场形势。 不一会儿,越来越多的溃兵以近乎一模一样的方式倒在阵前,尸体迅速散发出恶臭,这气味刺鼻难闻,如同放置数十日的腐肉一般。 程伯休父赶紧让随军医士给这些横死的士兵检查伤口,可当医士接近死尸之时,都觉呼吸困难,有窒息之感,哪敢近前去半步。 程伯休父见状,赶紧下令前锋大军后撤数十丈地,静观其变。 “看,小将军车驾回来也!” 军阵中传来一句惊呼,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匹战马拉着程仲辛的战车朝本阵缓缓而来,车上早已没有了御者和车右,只剩程仲辛斜卧在车内,随着战车的颠簸而不住晃动,生死不明。 战车刚到阵前,两匹战马“扑通”一声,登时倒地气绝。程伯休父大惊,也不顾什么尸毒瘴气,赶紧冲上前去,把程仲辛抱了出来,一探鼻息,大喜过望——程仲辛还活着。 随军医士手忙脚乱,赶紧给程仲辛服下几颗怯毒提神的丹药,用山泉水送服。良久,程仲辛总算醒转过来。 “疼杀我也!”程仲辛大叫一声,咳出几口黑血。 这时,程仲辛的右手才从腰间移开,沾满鲜血。众人这才发现,原来程仲辛腰部中了一箭,伤口流出黑脓,显然箭头有剧毒。 见自己爱子痛苦呻吟,程伯休父一个七尺男儿,此时也不顾什么主帅架子:“仲辛我儿,快说林子里什么情况?” 程仲辛咬着牙,断断续续道:“我同兄长杀入林中……不时便觉得头昏脑胀,全身乏力……必是赤狄烧尸体之浓烟有毒……想要撤退时,却不曾想赤狄箭雨袭来……皆是毒……毒箭……” 说完这番话,把程仲辛累得气喘吁吁,不久便昏迷过去。 所幸此子幼年习武,身体壮实,这才不像普通士兵那样受毒不过,当场身亡。但见爱子命在旦夕,赶紧派人把他送回召公虎中军休养。 召公虎见程仲辛这一个千人队临阵失机,心中忧愁交织。但程伯休父似乎又挂念起林中另一子程仲庚之战况,他打算亲自披挂上阵,率领前锋军剩余有生力量杀进林中。 正当程伯休父整装待发之时,赵札快马到了跟前。他带去了召公虎谕令:“大司马,前方林子里波谲云诡,毒气极盛,不可再轻举妄动!” 程伯休父若是冒失,只会让更多将士白白送死。可他怒气难消,这仗打得如何别扭,只得朝林子方向怒吼道:“天杀的赤狄鬼子,只会放毒气、冷箭,算什么东西?我恨不得活剥汝皮、生啖汝肉!” 骂完这一番,程伯休父渐渐恢复理智,他身为大司马和此战指挥,除了对自己的鲁莽和轻敌追悔莫及外,于事无补。 一转眼,时至晌午,日上三竿。战场上安静得可怕。 不断地有中毒士兵在痛苦惨叫着死去,尸体很快就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重伤的程仲辛也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他们所中之毒极剧,发作又快,实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周王师陷入了恐慌,愁云笼罩的空气中,绝望在肆意蔓延。 召公虎和程伯休父商议许久,并无对策,只得按兵不动。即便是卫伯和等诸侯,与公石焕这样的宿将,此时也是眉头紧锁,不知所措。 卫伯和旁观者清——赵邑之围解得太过容易,反而更像是圈套,今天这些诡异的赤狄祭司也是圈套,而彘林,则很可能是这一切圈套的终点。 反观周王师,似乎还没能同赤狄主力交上手,损失就如此惨重。本就缺兵少将,再连吃败仗,更是锐气大挫。 或许,现在正是寡人卫国援军一展风采之时,可即便有公石焕老将军坐镇,又会是赤狄鬼子的对手吗?“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入侵,”卫伯和自言自语,“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正在中军众将帅一筹莫展之际,有军校前来通报召公虎:“启禀主帅,有一位小先生自称神农氏传人,有解毒良方要献于太保。” “速速有请!”召公虎闻言,眼中放光,连忙出营相迎。 那军校道:“那位先生此时正在赵邑,言其不仅能医好邪毒,还有破赤狄之良策。” 召公虎同卫伯和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赶紧命程伯休父鸣金收兵,率大军撤回赵邑布防。 刚回到赵邑,东道主赵札就张罗起来,请太保召公虎、太宰卫伯和、大司马程伯休父坐了上首,自己则敬陪客座,其余诸侯人等也各自落座。 召公虎坐定,便迫不及待派人去请那自称神农传人之人。方兴站在召公虎身后侍立。方才经太保引荐,卫伯和对这个野人少年倒是印象深刻。 别看这位方兴年纪轻轻,见人又带几分怯色,却能勇敢地从赤狄重重包围的彘林突围,果真英雄出少年——寡人刚背负“弑兄自立”的恶名继位之时,也就这般年纪、这般青涩。 刚沉思着,只见一位青衣后生款款走进厅中。他轻挽发髻,手持药囊,面容脱俗,风度翩翩,别走一股仙风道骨模样。 程伯休父见此人年纪甚轻,脸上挂着9分失望。待到对方一番行礼作揖罢,低声对卫伯和嘟囔道:“这是神农传人?可好生年轻!” 你现在有求于人,却来嫌人家年纪轻?“大司马真是心直口快,谁说神农传人定是要鹤发童颜、一把年纪?”卫伯和哭笑不得,只得劝慰,“何况此人风度脱俗,必有非同常人之处!” 召公虎见贵客登门,赶忙起身降阶相迎,回过了礼,吩咐赐以上座。 那青衣后生倒也毫不客气,坐下后并不主动说话,微微笑着,环视众人。 召公虎见气氛沉寂,笑问:“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那后生上下打量一番召公虎,只是道:“多谢太保赐座!” 等了许久,也不见那后生自报家门,众人面面相觑,场面再次陷入尴尬。 任凭卫伯和阅人无数,此时也是满腹狐疑:“这小先生也太过古怪,片刻之间冷场两次。太保涵养极好,或许还沉得住气,那大司马程伯此刻心急如焚,怕是要发作。” 召公虎亦观察到程伯休父的异样,于是向那后生介绍程伯休父道:“这位乃周王师大司马程伯,此役之指挥官。” 那青衣后生微微一哂,略作一揖道:“大司马此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 程伯休父本见他出言讽刺,只是冷冷道:“小先生莫说风凉之语!太保问你尊姓大名,你何故不答?今言有却毒良方、破狄良策,还望赐教。” 青衣后生点点头,不紧不慢道:“在下名曰蒲无伤是也。质本不才,可幸天赐之机缘,得遇神农氏秘术,对医术、药理略知一二。听闻大司马今日临阵失机,中了赤狄之毒,在下此来者,乃是为周王师分忧也!” 卫伯和闻言,忍俊不禁,对方年纪不大,出口怎满是文绉绉之辞藻?周王室最有文化的耄耋老臣,如大宗伯、太史等人,平时说话也不会如此生涩拗口。 程伯休父忍着性子听蒲无伤这套慢悠悠的开场白,怎一个急火攻心了得,好容易等他说罢,赶紧道:“老朽死不足惜,只是看在周王师士卒为国不避箭矢的份上,还望施以援手!”程伯休父此话说得倒是恳切,他历来高傲,此时竟然如此卑躬恳求这个孙子辈的蒲无伤,一副病急投医架势。 “大司马言重!无伤区区草民,安能受此大礼,”蒲无伤赶紧回礼,“大司马老而弥坚、忠勇双全。无伤虽年少,但也曾听闻……” “先生,可否移步随孤去伤兵营解毒?”召公虎礼貌地打断了蒲无伤。确实,再让这位神农传人之乎者也、长篇大论下去,程小将军怕是熬不过这口气。 “无伤愿往,头前带路!”青年将药篮一挎便要走。 卫伯和此人胸无城府,看样子也并无恶意,于是也笑着站起身来,随众人往伤兵营方向而去。 卷1-46章 蒲无伤 ? 壹(上) 在赵邑城内临时搭建的伤兵营中,小将程仲辛格外显眼。他的伤口已经溃烂,透能见骨,不断流出黑脓,正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这是个不错的试验品。蒲无伤一边怜悯这位垂死挣扎的可怜虫,一边把手放进药篮里摸索着些什么。 太保召公虎拱手道:“久闻神农氏行医,悬壶济世。先生既是神农传人,可知程小将军和将士们的毒已有法可解乎?” 大周卿大夫就是多礼,蒲无伤牢记恩师“行医者不可失礼”的训诫,赶紧把手抽出,对召公虎还礼。 道:“禀太保,昔日伏羲氏之后,神农尝百草以治病,并将炎帝氏族发扬光大。神农一脉之医学,注重药理,与黄帝岐伯之针砭养生术并称正派医学也!然殷商之时,巫医大行其道,神农一派人才凋零,医术几近失传,真是可悲可叹。” 蒲无伤眉飞色舞,还想再介绍神农氏医学奥义,却被一旁的程伯休父打断:“小先生,救人要紧啊!” “先生就先生,”蒲无伤悻悻地念叨着,继续去药篮中摸家伙,“什么小先生。” 这位虎背熊腰的大个子老头好生焦躁,急火攻心,最为伤肝!蒲无伤想了想,真想先给这位大司马程伯开点葛根、决明子药方,护肝降火。 “是了!”蒲无伤总算摸出一根银针,轻轻在程仲辛患处的脓水中蘸了片刻,又插入一个黑陶小瓶之中,时不时皱眉检视银针之状。 “怎么样了?能救得活么?”这老将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再给你加上甘草,必要时,多几两巴豆也无伤大雅,”确认过自己是对牛弹琴后,蒲无伤白了他一眼,“别聒噪,观棋尚且不语,何况观医乎?” 身后众公卿、诸侯那“高贵”的眼睛盯着自己,蒲无伤觉得自己如同身处万兽园一般。尽管,这些人的皮囊都含着金钥匙出生,但病魔可向来不像人类这般势利眼,对众生一视同仁。 程伯休父怕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但我是蒲无伤,堂堂正正的神农氏传人,怎么会让你这傻老头找到把柄? “有了!”蒲无伤如小孩子般抚掌大笑,“已知将士们所中何毒也!” 果然,程伯休父的态度突转,挤出一副丑陋的笑容:“敢问先生,这是何毒也?” “此乃鸩毒也!“ “鸩毒?何为鸩毒?”这位大司马问题倒是不少。 蒲无伤懒得和他解释,只是转身又到药匣中摸索了一番,取出一个鸟喙:“就是它——鸩鸟,鸟中毒性之王也!古曰‘运日’,今曰‘鸩’……” 程伯休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住蒲无伤一阵问:“先生,这毒如何得解?” “还没介绍鸩鸟也!”蒲无伤眉头一皱,他生平最讨厌别人打断自己,对程伯置若罔闻:“鸩鸟体型大于鹰,紫羽绿腹,多长在南蛮热毒之地。此鸟周身毒物遍布,蚖蛇蝮蝎皆是其食物,而自身却百毒不侵。鸩鸟之毒,于羽毛为甚,一只鸩鸟羽毛投入溪水,可毒死一村之民。” 程伯休父这时不敢得罪蒲无伤,只好耐着性子等他说完,又匆匆问道:“蒲先生,人命关天,此毒是否可解?” 你嫌我蒲无伤说话慢?那我便再熬你一熬。便缓缓答道:“自古以毒可攻毒——毒蜂之毒以蜂尾解,毒蛇之毒以蛇胆解,而鸩鸟之毒以鸩喙解之。此乃黑鸩之喙,黑鸩为众鸩之王,其喙可解百毒。” “先生高才,请速速给众将士解毒!”这回说话的是召公虎,他拦住了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程伯休父。 蒲无伤对召公虎还是大有好感,老太保是自己刚谋面的“老熟人”。当然,蒲无伤料定对方对前事仍蒙在鼓里,虽早晚会告知缘由,但显然不是现在。 “不是无伤有意拖延,中毒者毒性未发至极致,急亦于事无补也!”蒲无伤摇头晃脑,继续之乎者也的高论。 “毒性未发?”程伯休父又问。 “毒性未发到极致,如何以毒攻毒?”蒲无伤在心里又暗给老将军改了药方——一斤巴豆足矣! 又等了片刻,蒲无伤见程仲辛已然只剩出气、不剩进气,这才点了点头。他有条不紊地取出刀具,用利刃割了小块黑鸩喙,碾磨成粉,撒在程仲辛的伤口,又碾碎一颗药丸,用水冲泡后让其口服。 他做这一切,就如同在灶厨内烹饪一般,丝毫不像在治病。蒲无伤才不去关心他人感受——不用想都知道,围观者的下巴都惊讶地快掉地上。 多说无益,疗效自会证明一切。 不一会儿,只见程仲辛伤口脓水排尽、血色转红,脸上也渐渐露出红润之色,他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程小将军休息静养三两天,即可痊愈如初。其他将士如法炮制,亦可恢复!”蒲无伤平静对太保道。 只听见伤兵营内一阵如释重负之声,伤者大多神志不清,而围观的将士们则发出了阵阵欢呼。 “蒲先生妙手回春,刚才多有得罪,见谅见谅!”程伯休父是人群中最激动的,他感激涕零,连连拜谢蒲无伤救命之恩。 “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神农传人职责所在,不必多谢!”蒲无伤此刻笑得很腼腆,同孩子一般。或许,巴豆又可以换成黄莲或牛黄。 治疗完程仲辛之后,蒲无伤又忙碌好长一阵,才算把兵营里的伤兵医治完毕。 此时,已近黄昏。 很快,晚食前,周王师大部分中毒将士都缓了过来,并没有发生严重减员。 但蒲无伤不觉得这帮军汉们可以长舒一口气,毕竟,赤狄用上了鸩鸟剧毒,还不知道后面还准备着什么新鲜毒物——防患于未然,这可是神农氏医术的精髓。 “禀太保大人,这些皆是排毒养元之草药,”蒲无伤给召公虎递去一大包草药,“每日给将士们熬制,便可抵御赤狄释放的毒气毒烟。” 召公虎深作一揖,感谢再三,下令安排筵席,好好答谢蒲无伤。帐内其他将士也纷纷起立,对蒲无伤作礼。 席间,召公虎对蒲无伤的身世很感兴趣:“蒲先生可是蒲国后人?” 蒲无伤表情瞬间凝固,叹口气道:“正是!蒲国不幸,十余年前被赤狄灭国,蒲氏子孙辗转流离,散若浮萍……” 只要不论医理药理,蒲无伤其实并无谈兴,更别说是这种不堪回首的痛苦回忆。 召公虎似乎很自责:“此皆是当年周王师救援不力,蒲国、杨国之血债,早晚要让赤狄血偿。” 蒲无伤摇了摇头:“这谈何容易。” 召公虎眼神黯淡,问道:“听闻先生还有破赤狄之策,还望不吝赐教!” 蒲无伤沉吟半晌,道:“无伤年少轻狂,看来方才是大放厥词也。十多年前,赤狄就已锋芒毕露,如今看来,更是强于往昔。光是赤狄这鸩鸟之毒,就难以对付之极。” “孤有一事不解,”召公虎问道,“先生方才说此毒鸟长在南蛮热毒之地,可赤狄人生活在北疆,又如何得到如此剧毒?” “这便是无伤困惑所在,”见又聊到擅长领域,蒲无伤端起一爵,抬头一饮而尽,“鸩毒,乃毒药中最为稀缺者。物以稀为贵,放眼天下,此毒可谓少上加少,稀者有三。” “愿闻其详!” “鸩鸟习性特殊,只生存于南蛮,不离沼泽之地半步,北方根本无从见得,此稀者一也;鸩鸟体型巨大,难以捕捉,而其制毒之术又秘而不宣,仅少数人口耳相传,此稀者二也;因其毒甚剧,制毒人十有八9丧命,故此毒极难炮制,此稀者三也。更是从来没听说北方戎狄可掌握此毒者,故无伤疑惑。” 召公虎闻言,愁眉不展:“赤狄绝非善类,乃是孤过于轻敌也。” 蒲无伤沉思片刻,道:“不过,赤狄所使之鸩毒用量不多,无伤只在其箭头少量发现。且鸩毒只溶于酒中,我观毒发身亡的将士症状,大多倒不是因鸩毒而死。” 召公虎问道:“那是何因?” 蒲无伤道:“无伤还未查明,倒像是中了一种独特毒气。不知此次与赤狄交战,可否有甚异常?” 召公虎沉吟道:“前几日赤狄人围困赵邑,倒不过普通围城而已,战法上也无特别之处。就在今日,阵前突然出现一群黑衣祭司做起妖法。” “黑衣祭司?妖法?”蒲无伤突然来了兴趣。 于是召公虎把方才遇到赤狄祭祀作法、放火焚烧尸体,随后程仲辛如何在林中被毒箭射伤之事都说了一遍。 蒲无伤闭目冥想了一会,道:“这确实不是赤狄一贯之作风,赤狄虽然作战悍勇,但并未听说有如此阴招邪术。想必这黑衣祭司,便是鬼方遗孓无疑也。” 召公虎道:“这些黑衣祭祀有鬼方邪术,难怪能让赤狄诸部落如此听命。如今程老将军之子程仲庚仍然生死未卜,将奈何?” 蒲无伤道:“无伤曾听闻上古鬼方之秘术,名曰‘尸咒’,即炼制极其阴损的尸毒,焚烧尸体便可放毒。今日,想必是用尸毒配上鸩毒,可谓毒上加毒。只是这尸毒太损阴德阳寿,一旦练成,练毒者也活不了几日。” “果然一切不出公石焕老将军所料,”召公虎又道,“今日先锋战士一靠近那焚烧尸体的火焰,就感到眩晕虚弱,可是中了尸毒?” 蒲无伤道:“很有可能,但一切都需要无伤前往战场一看。” 见弱不禁风的蒲无伤执意要身赴险地,众将帅皆赶忙劝阻。 蒲无伤则摆摆手,若无其事道:“无妨,赤狄想必已经撤退多时也。” 众人大疑,问蒲无伤何出此言。 蒲无伤道:“尸毒炼制之处,毒性极强,许久而不能散,赤狄必无法久留。此外,赤狄选择这时放毒,乃是下策、必有缘由——或是元气大伤,或是隐藏实力。待我们骚乱,便趁此良机撤离战场。” “若赤狄真是因撤退而放毒,孤心略宽也!”闻蒲无伤之言,召公虎眉目渐渐舒展。 计议已罢,召公虎便安排全军就地歇息,等待明日,同蒲无伤前去战场探勘。 卷1-47章 蒲无伤 ? 壹(下) 第二日凌晨,周王师大营之前雾气缭绕,天空阴阴沉沉,一股难以言状的压抑。 集结号吹响,按昨日议定计划,周王师将重回昨日中毒之地勘察。可今日阵中气氛却是死气沉沉,恐惧如瘟疫般在军营中蔓延。 但有一人例外,那便是蒲无伤。对他而言,今日前往战场一探究竟,并不是生与死的冒险,更像一次饶有兴致的旅行。 “真不知道这些军汉们愁些什么?”蒲无伤刚结束每日凌晨的打坐,他每天要在日出前把《神农百草经》默背一遍,风雨无阻。“哪有几多事值得催动妄念……”他又练习了一会儿吐纳之术。 不多时,周王师便重新集起一支精锐小队,其主要任务便是随着蒲无伤前往勘察战场。在他之后,程伯休父率军紧跟其后,召公虎、赵札所在的中军、各诸侯国部队,也依次拔营前行。 然而,蒲无伤并不愿乘坐战车,而是独自跨上战马,骑在所有队伍的最前方,飘逸脱俗。 “大军停步,”到了昨日赤狄人举行祭祀仪式之处,蒲无伤示意程伯休父,“切不可再往前行!” 在全军将士充满疑惑的目光中,蒲无伤快马冲出大阵,往前驰骋。 “不好!蒲先生莫不是赤狄奸细,他去招救兵来也!”程伯休父大惊失色,脱口而出。l 蒲无伤的异常举动确实很可疑,召公虎显然冷静许多:“大司马稍安勿躁,蒲先生自有道理。” 蒲无伤当然听得到他们的对话,自己历来清心寡欲,自然耳聪目明。程伯休父真不识好歹——昨日救你一子,今日要寻你另一子,却怀疑我是鬼子奸细?原来你不仅上火,还眼瞎! 不过蒲无伤倒是坦然,他信马由缰,四处游荡。又转了几个圈,忽然跳下马来,撩起长袍,弓身在地上拼命挖着。 “看来蒲先生并非奸细,乃是中邪?”程伯休父提出新观点。 召公虎被老将军逗得莞尔一笑,指着前方:“喏,蒲先生回来也。” 总算找到了些线索,蒲无伤心满意足地翻身上马,几鞭下去,便回到阵中。 “太保、大司马,你们猜此乃何物?”蒲无伤脸上挂满兴奋,一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上捧出一抔白土。 程伯休父凑近前一嗅,大惊失色:“这是毒物?先生害我!” 也难怪这暴躁老头起疑心,这粉末的味道着实诡异。 “害你作甚,此为硭硝也!”蒲无伤心有余悸,至少是替对方心有余悸,道,“还好,昨日大司马幸而没率军追进林中,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也!” “此话怎讲?”程伯休父被粉末呛到,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借下火石火镰。” 蒲无伤从程伯休父的御者手里要来引火之物,稍一碰撞,火星飞溅。接下来发生之事让所有人出了一身冷汗—— 火星一碰到那抔硭硝,立马迅速燃烧,白色的火焰窜起来,竟有三人来高。 蒲无伤努着嘴道:“看,这就是硭硝之威力!无伤觉察方才此间气味不对,果然在前方林中找到了散落满地的硭硝。” 召公虎道:“也就是说,如果昨日大司马如果救子心切、杀入林中,赤狄人就会点燃这遍地硭硝,让大军葬身火海?” 蒲无伤点了点头,所有人鸦雀无声,他们知道这个问题会是什么答案。 召公虎问蒲无伤道:“敢问蒲先生,这硭硝究竟是何物?” 蒲无伤又来了兴致,世间所有药物毒物,他皆可信手拈来:“硭硝形如冰块,可以入药,大多沉积于干涸后之盐湖,也偶见于热泉之中。然其甚为罕见,只在西北蛮荒之地方可寻得。” “西北之地?那可是戎人地盘?”赵札奇道。 “甚至更远数倍,那里极寒极旱,乃荒无人烟之地,”蒲无伤顿了顿,接着道,“说起来,这硭硝的珍贵程度,丝毫不逊色于鸩毒,不知赤狄如何寻来这许多?” 召公虎再次陷入了忧虑:“这赤狄真是棘手之极,能从南方弄到鸩毒,又能从西北弄到硭硝。” 程伯休父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对着身边的赵札一个劲道谢:“多亏赵氏宗主昨日及时制止,本帅才没有执意犯险,否则这后果……唉……” “大司马且莫挂齿,赵札哪受得如此大礼。”赵扎赶忙扶起程伯休父。 召公虎从地上拾起已经被燃烧成灰烬的硭硝,在手里摩挲了一番,捻成碎末,倒有一股清香。 “这硭硝灰烬乃是不错药引,”蒲无伤道,“不过,还得劳烦太保大人,赶紧安排将士把林子里尚未点燃的硭硝收集起来,否则他日烧将起来,火势定难以控制。” “有理。”召公虎点点头,转身安排少保皇父、少师显父带领中军士兵去清理地上的硭硝。 很快,地上的硭硝就被拾掇成袋,整整装了三车,运送回赵邑安放。 安排妥当,召公虎又想起一个疑点,问蒲无伤道:“赤狄人坐拥这么多的硭硝,为何他们急着撤兵,而把这些贵重之物拱手相让?” 蒲无伤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道:“这便是赤狄不敢久留此地之原因。” 召公虎问道:“此为何物?” “此乃牧麻草,麻醉性极强。在无伤打开此布包之前,方圆一丈内的兵士,都必须嚼一片艾叶。祖师爷神农氏有云,有备而无患也!” 蒲无伤让人取出自己昨夜准备的艾草,让召公虎等人含上。 随之,蒲无伤小心翼翼打开布包,一小株不起眼的小草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牧草?”程伯休父一脸茫然,“这在塞外再常见不过。” “这可不是一般的牧草,而是牧麻。牧麻草极具毒性,其无色无味,所到之处,一丈之内的禾苗全都会中毒而死。至于人畜,也会瞬间晕厥。昨日,黑衣祭司在祭祀和焚烧尸体之时,想必在草垛中加入了牧麻草。” 言罢,蒲无伤又小心翼翼把布包合起来,就地挖了一个坑,把牧麻草埋了起来。 “这么说,昨日王师兵士所中,便是此物之毒?”召公虎有接着问道,“牧麻草又是何方毒物?” “牧麻草产自北方水草不生之地,那里是鬼方老巢,同鸩毒、硭硝一样,牧麻草亦是极为罕见之物。” 蒲无伤一边道,心中一边计算着这些毒物的价值有多么不菲——在场所有诸侯国一年的收成想加,或许才能买到大半。神农氏祖师爷保佑,不肖徒孙这回可算是趟上一场大浑水也! 召公虎道:“莫非,赤狄此役为狙击周王师,一战便用到南方、西方、北方之毒物?” “正是。” “不知东方可否有名贵毒物,也在赤狄手中?” “太保大人问得好!”蒲无伤笑道,“东方剧毒名曰毒蜃,正是赤狄炼制尸毒之物——东方夷人有秘术,可在毒池中豢养毒蜃,以此制毒炼尸,最为阴邪。” 召公虎闻言,眉心紧锁,许久才长叹一句:“东夷毒蜃,南蛮鸩鸟,西戎硭硝,北狄牧麻草。戎狄蛮夷之间,奇毒之物互通有无,看来我大周中兴之路,任重而道远也!” 听闻赤狄手中毒物齐备,还指不定有更厉害的后招。这残酷的事实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在场的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为何赤狄拥有如此毒物,却避而不战、逃之夭夭呢?”卫伯和倒还算冷静,问蒲无伤。 “太宰一语中的,”蒲无伤总算微露喜色,“这对周王师而言算是个好消息。” “甚么好消息?”众人几乎异口同声。 “无伤方才勘察得知,赤狄鬼子不仅放毒水平不敢恭维,怕是更不会解毒!” 召公虎双眼放出希望的光芒:“竟有此事?” 蒲无伤道:“不管是牧麻草、鸩毒,还是毒蜃、硭硝,赤狄人坐拥如此珍稀毒药,但却似乎全然未得驾驭之法。” “难道说,连那黑衣鬼方祭司亦不得其法?”程伯休父补了一句。 “正是,那些黑衣祭司或许只是做做样子,”蒲无伤挠了挠头,并不确定,“鬼方早已灭亡百年,所谓的鬼方秘术,更是早已失传。东山皋落氏和廧咎如氏这两个鬼子部落,装神弄鬼或许在行,要论真正放毒的功夫,离鬼方祖宗还差着远呢。” “这么说,赤狄是因放毒被反噬,因此才落荒而逃?”召公虎想让自己悬着的心更踏实一些。 “不仅如此,无伤推测,赤狄人中毒情况丝毫不亚于我们。” 听蒲无伤此言,在场的所有将帅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蒲无伤接着分析:“故赤狄昨日之伎俩,便是在阵前故弄玄虚——用牧麻草和蜃毒揉进尸体之内,焚烧干草垛,好让毒烟散开,于是大多数王师冲锋兵士中了毒气。而前方林中,赤狄亦布满鸩毒暗箭和遍地硭硝。幸好他们被毒烟反噬,受毒不浅,故而退却。” “小先生,”程伯休父欲言又止,“蒲神医……” 蒲无伤微微一笑,知其心意,问道:“大司马,可想去找另一程小将军下落乎?” “蒲先生,你不仅是神医,还是神算,”程伯休父眼睛不由泛红,“若肯再施援手,本帅肝脑涂地,无法报答恩情!” 蒲无伤腼腆地笑了笑:“牧麻草一旦被摄入体内,就很快会麻痹晕厥,虽说毒性慢且小,但倘若救治不及,恐怕亦会有性命之虞。” 程伯休父闻言,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于是立刻从周王师军中挑出百余名身体素质出色之将士,编为搜寻队,准备入林搜查。 卷1-48章 方兴 ? 陆(上) 眼前是程伯休父忙碌的身影。大司马为救被困林中的幼子,急得如雷雨前的蚂蚁般团团转。 日上三竿,此时天光大亮,前方林中迷雾已经散去。可即便如此,响应蒲无伤入林搜救的“敢死队”,寥寥无几。 方兴粗略估算过,这个小树林距离彘林不过二、三十里,可这路途之间究竟还埋伏多少鬼子?藏着多少毒物和陷阱?没有人知道答案。 屈指数来,自方兴突围以来,已过去五日,同老胡公的十日之约已然过半。 此时,他身处孱弱不堪的周王师,面前,遭遇强大恐怖的赤狄鬼子。 方兴曾经对驰骋疆场是那么向往,可当他真正身临其境,才知战争实乃世间最残酷之事——“兵者,万事之至不祥也!”此话已深深烙在方兴心头。 要甚么出将入相?求何许富贵荣华?即便显贵如虢公、虞公那般,还不是成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哪有当野人自在快活?待解了彘林之围,我便带着茹儿浪迹天涯,岂不美哉? “禀太保,赵札不才,愿意随蒲先生入林探查!” 赵氏宗主自告奋勇,自愿加入搜寻队,倒把方兴从神游中拉回现实。 “林中危险,你身为赵邑城主……”召公虎陷入犹豫。 经过几日相处,方兴觉察到老太保正变得越来越怯战。这不怪他,手中数不足万的周王师,是大周的最后家底,经不起豪赌,召公虎只得慎之又慎。 “札身为赵氏宗主,彘林中有我赵氏族人,”赵札单膝跪地,语气诚恳,“太保亲身涉险前来解我赵邑之围,我又安敢惜此命而不效死力?” 听闻这般豪迈而悲切的请战之辞,方兴如同被当头一棒、击中心扉。 往事涌上心头,方兴不禁想起彘林外初识赵札的场景,他与亡父义无反顾杀奔赵家村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我该做些什么?”有个声音在少年心底不断回旋。为了亡父的仇?为了赵叔的许配?为了老胡公的救命之恩?为了茹儿的七年之约? “我该做些什么?”这声音从心底回旋到脑海,几乎脱口而出。 凡人皆有心魔。但这个声音显然并非来自心魔,而是来自勇气——直面心魔勇气,击碎怯懦与患得患失的勇气。是的,我该做些什么! “太保,在下不才,也愿随蒲先生同去!”方兴决心请缨。 “你?这太过危险。”召公虎和赵札近乎同时道。 “但我熟悉鬼子!”方兴摸着胸口道。那里似乎装着无所畏惧,长到十五岁,自己第一次感受到它的存在。 召公虎眼眶泛红,他先是对赵札抱拳拱手,继而拍了拍方兴的肩头。“二位多加小心!”老太保不忘叮嘱道。 有了赵札加入,搜寻队不仅很快组建完毕,人数还多达两百之众——尽管其中大半是赵邑的勇士。 一切准备就绪,搜寻队将士们口含艾叶,一头钻进林子里。而召公虎和程伯休父则率领其余大军原地戒备,等待消息。 方兴紧跟在赵札身后,刚入林走了半里,便能看到一条潺潺小河穿林而过。见此小河,方兴拼命暗示自己不要多想,但它实在是太像方武战死的那条赵家村溪流。 蒲无伤似乎有新发现,他三步并作两步凑近小河。用手在河水中捞了一阵,笑道:“好事,好事!” “愿闻高见?”赵札云里雾里。他已然是这支搜寻队当之无愧的队长。 “看,这水中还有活鱼活虾,想必此水无毒!” “所以?” “所以嘛,如果程仲庚小将军顺着这条河追赤狄鬼子,或许还有命在!” “有道理!诸位便以二十人一组,分头搜寻,务必小心!”赵札当机立断,开始安排众人行动。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个搜寻小队在小河的下游发现线索。赵札将二百人重新集结,在入林不到三里处,找到了横七竖八倒在河水边的程仲庚队伍。 探了探鼻息,蒲无伤脸上喜不自禁:“命大!此地通风,他们看起来只是晕厥。” “这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赵札检视过战场,疑道,“看起来他们还没与赤狄伏兵交锋,便倒在此处。” “这便是也!赤狄伏兵为毒物反噬,故而忙于撤退而无力加害。”蒲无伤很得意,一切都在验证他此前的猜测。 河边战车散落,战马也悉数因中了牧麻草的毒气而晕厥。 于是蒲无伤对赵札道:“有劳赵兄安排战车,把程小将军和受伤将士们接出林去,送回赵邑好生休养,必无大碍。” “遵命,那蒲先生不回去么?”赵札奇道。搜救任务显然已经圆满完成,不知这位青年神医为何还要逗留此处。 “不急,”蒲无伤似乎并不担心自身安危,“这林中还有许多疑团,待无伤找出蛛丝马迹。” 赵札点点头,便将搜寻队一分为二,半数负责把伤员运送出林去,而自己则领着剩余一半的赵邑勇士,跟随蒲无伤身边。 “方贤侄,你也回去罢,这里太危险。”赵札显然不愿方兴有何差池。 “这……我也留下吧。”方兴还在和内心的恐惧较劲。 “没啥危险的,”蒲无伤可谓天下头号乐天派,“再说,别小看这野人少年,他比周王师的将领们还要勇敢许多也!” “我?勇敢?”方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可不,换成皇父、显父他们从彘林突围试试?还没走到半路都能被鬼子吓半死……” 蒲无伤言者无心,可这话在方兴听来,却犹如旱中甘霖、雪中炭火一般—— 自从这位小神医进周王师大营以来,不论医术还是胆识,都让方兴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偶像居然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如何不受宠若惊? 做英雄要付出生命代价。这话亡父说过,赵叔也说过。但如果能将身死置之度外,当英雄的感觉,倒是也不差。 不过蒲无伤才不会关心方兴有多少内心戏,他忙着把搜寻队再次拆开,分头寻找昨日放毒箭袭击程仲辛的那波赤狄鬼子踪迹。 “发现赤狄死尸!”功夫不负有心人,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在东南方向传来动静。 众人赶了过去,几具红衣祭司装扮的赤狄尸体在地上躺着,毒箭散落在身边。他们大多死状可怖,临死前还保持着惊恐与痛苦的表情。 “这些鬼子倒和昨日中箭身亡的王师士兵类似,”蒲无伤取来一根木棍,仔细翻查遗骸,“这些赤狄人都是从双手开始腐烂,说明放毒箭之时便已中剧毒。” “使毒者亦死于毒下,”赵札摇着头叹道,“可笑这些赤狄祭司学艺不精,反倒伤了自己。” “他们不是祭司,”蒲无伤得出结论,“看,他们左手遍布老茧,什么人才会有这种特征?” “弓箭手?”赵札恍然大悟,“红衣祭司原来是赤狄弓手乔装改扮。” “继续搜寻,最大疑点便在黑衣祭司身上!”蒲无伤决定把搜查范围扩大。 待到夕阳西下,终有搜寻队员在一棵树下找到一具黑衣祭司尸体。这是个振奋人心的发现,蒲无伤正困惑于黑衣赤狄的神秘身份,于是迅速来到尸首跟前。 “此人绝非普通祭司,至少是个祭司长!”蒲无伤指着尸体的装束,死者身着玄色缁衣,确实身份不凡。 只是尸身头部朝下,看不清面貌。但身体却已经高度腐烂,长蛆见骨,恶臭难闻。 “噁——”搜寻队员见此恶状,呕吐者不在少数。 “是也!这是蜃毒入骨的症状,”蒲无伤似乎对此类腐尸见怪不怪,“尸油炼毒,再混上鸩毒,程仲辛小将军所部中的毒箭,便是拜此人所赐。” 赵札被臭味熏得直掩袖:“这鬼子……死了至少两日以上。” “不耽误,昨日赤狄伏兵同王师交手前,他便已然毒发身亡。或许他的死状太过可怖,其同党亦不敢掩埋,任由他在这里腐化……”蒲无伤托着腮,不知思考些什么。 “可是这不就成了大毒源?”赵札强忍肠胃不适。 “然也,赤狄之所以溃退,与这个疏忽有莫大干系,”蒲无伤语气逐渐肯定,“他不该暴尸于此,愚蠢之极!” “此话怎讲?” 蒲无伤闭着眼,极力还原赤狄鬼子的奸计:“赵邑解围之前,这黑衣祭司长负责在林中用蜃毒制作尸毒,混合鸩毒涂在箭上;其他鬼子则在林内外埋藏硭硝与牧麻草。” 方兴听了后背发凉——赤狄鬼子真肯下血本,此计太过狠毒,幸好没有成功。 “后来出了什么纰漏?”赵札问道。 “侥幸!侥幸!赤狄人坐拥四大毒物,足以毒死十万周王师。所幸鬼子们学艺不精,害人不成反受其害——”蒲无伤发完感慨,继续他的推演: “黑衣祭司长用蜃毒不慎,死于非命,尸体又未及时掩埋,终使林中毒性蔓延。待到程氏兄弟发起冲锋,黑衣赤狄燃牧麻草,红衣赤狄放尸毒箭,却不料此时剧毒反噬。赤狄人见状不妙,也顾不及点燃硭硝,便四散逃窜。” 众人听完蒲无伤分析,不禁头皮发麻。若不是冥冥中有大周列祖列宗保佑,周王师怕是早已全军覆没,或受毒而死,或葬身火海。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蒲无伤还在兀自捣腾——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嚼了颗祛毒丹药,从搜寻队员手中要过一支长戈,开始翻查这黑衣祭司长的服饰。 “衣上皆是骷髅图案,看来此黑衣赤狄果然同鬼方有关联!”蒲无伤一边说着,一边尝试撬动尸首使其转向,想一睹其真容。 “啊!!!” 只见蒲无伤一声惨叫,倒退数步,几乎栽倒。 “怎么了?”赵札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蒲无伤。 “一……一目鬼!”蒲无伤脸上挂满惊恐,刚才气定神闲的淡定荡然无存。 什么能让小神医如此震恐? 方兴壮起胆量,一瞥地上的尸体—— 黑衣祭司长头部的腐烂程度远超想象,眼眶凹成了空洞,恐怖异常。更骇人的是死尸面上挂着的金属面具,只开一目,狰狞诡异,想必这就是蒲无伤口中的“一目鬼”无疑! 回想起昨日阵前看见黑衣祭司所跳之鬼舞,已然让人毛骨悚然。但和眼前这透满邪性的面具时,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速速出林,无伤有要事禀报太保!”过了好一阵,蒲无伤这才缓过神来。 众人闻言,不敢久留,纷纷鱼贯而出。 召公虎、程伯休父正率军在林外翘首等待。见程仲庚所部并无大碍,且赤狄伏兵已然远遁,二位周王师统帅心情似乎不错。此时见一众人神色惊慌地窜出林来,召公虎赶忙迎上前去:“蒲先生,发生何事?” “一目鬼,”蒲无伤心有余悸,“黑衣祭司长面戴者,乃是一目鬼面具……” “一目鬼?”召公虎一头雾水。 “都说鬼方遗孓重出江湖,看来所言非虚……”蒲无伤言辞凿凿。 “何以见得?” “一目鬼曾是我神农氏传人的天敌,早已消失千年,今日得见传说中之面具,倒把无伤吓得魂不守舍,失态!失态!”蒲无伤喝了一大壶水,这才神色稍定。 “赤狄素爱装神弄鬼,这会不会是他们故弄玄虚?”召公虎提出疑问。 “不可能,黑衣祭司乃是在制尸毒时遭反噬而死,”蒲无伤用力摇着头,“这炼尸之法,不仅是鬼方邪术,更是失传多年的巫教妖法!” “巫教?” 方兴太保身后默默旁听,只见召公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来周王师所面对的对手,要远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蒲无伤看了眼夕阳,长出一口气,叹道:“天色已晚,此间毒气未散,不是说话之地。” “所言极是,大军这就回赵邑暂歇,明日再从此路北上彘林。” 召公虎当即传帅令,程伯休父便率领大军回到赵邑。一路上,大小将帅、诸侯都沉默不语,各怀心思。 卷1-49章 方兴 ? 陆(下) 一回到赵邑,召公虎赶紧召集程伯休父、卫伯和等众公卿议事,重点自然是听蒲无伤演说这一目鬼的来龙去脉。 蒲无伤清了清嗓子,道:“《神农治世经》记载:鬼方设有‘鬼军’,士卒皆非活人,而是骷髅成兵,刀枪不入、所向披靡。而‘一目鬼’则犹甚之,乃半人半骷髅的鬼方祭司。” 召公虎愁眉不展:“这么说,林中的那位一目鬼,本身就不是活人?” “这便不得而知,传说不知真伪,”蒲无伤补充道,“但也不能完全信其无。” 才仅仅时隔一日,周王师将帅们便再次听到鬼方秘术的传言。赵札和蒲无伤此前并未谋面,所说之事却大同小异,就连方兴不由得也信了三分。 蒲无伤所描述的鬼军皆披发罩面,族徽旌旗画满骷髅,作鬼泣之乐,行尸毒之法。这一切,都与昨日黑衣祭司作法的场景如出一辙——诡异装束、骷髅图腾,鬼哭狼嚎的乐舞,遍布林中的毒物。 难不成,赤狄鬼子真的找回失传已久的鬼方邪术?东山皋落氏,廧咎如氏,看来他们比想象更难对付许多。 旁观者清,方兴见在场将帅眼中尽是惧意,心觉不妥——大帐之中谈论怪力乱神之事,未免太过扰乱军心。更何况,昨日赵札已让众人胆寒过一回。 无独有偶,召公虎也有意转移注意力,问蒲无伤道:“先生,方才你所言《神农治世经》,可是神农氏所传之著述?” “正是。” “上古神农氏竟有典籍流传?”召公虎很是惊讶,“孤听闻神农氏有遗作传世,但大多遗失,只剩只言片语而已。” 蒲无伤点头道:“神农氏炎帝有两本著作流传,一为《神农本草经》,记载上古草药、良方,乃神农氏亲尝百草后写成;一为《神农治世经》,可惜已几近散佚。” 召公虎道:“《神农本草经》大名如雷贯耳,传说中神农记录下了三百六十五种草药良方、悬壶济世。然这另一部《神农治世经》,倒是从未听说。” 蒲无伤道:“正因《本草经》传世而《治世经》失传,故而世人只知神农氏乃尝百草之医圣,却忽略神农氏亦是一代炎帝,甚至早于轩辕黄帝。《神农治世经》所载便是神农氏如何治理天下之事。” 召公虎:“神农氏炎帝?愿闻其详。” 蒲无伤道:“《神农治世经》残篇详细记载了炎帝世系——炎帝不止一人,亦非一世。三皇之后,先后有朱襄氏、魁隗氏、神农氏三支炎帝交替登位。其中魁隗氏之炎帝,便是鬼方先祖也!” “望蒲先生不吝赐教!”看来这唤起了召公虎的求知欲。 蒲无伤道:“华夏族始于炎黄,炎黄前则是三皇。燧人氏钻木取火,伏羲氏结绳记事,女娲氏炼石补天。燧皇、羲皇、娲皇圣德治世长达千年。三皇之后、黄帝之前,便是炎帝世系,亦绵延千年。” 召公虎道:“先生请细言这三代炎帝事迹。” 蒲无伤道:“‘皇’者,水火之德也。三皇末世天火、洪水泛滥,世人言其水火之德尽失,于是叛乱四起。其中,朱襄氏率先称‘帝’。‘帝’者,土德也,孕育生灵万物。朱襄氏领地炎热异常,故自称‘炎帝’,服色尚赤,以飞龙为图腾。 “但三皇虽衰,后人不绝。部族中出了一位新领袖,率领族人抵抗朱襄氏,这便是祖师神农。神农氏普天下寻找同盟者,以求共同对抗朱襄氏。这个盟友,便是西南方向的魁隗氏。 “魁隗氏发祥于终南山,兴起于南国赤水。起初默默无闻,直到出现一位英雄首领,其名曰魁。他筚路蓝缕,带领族人北迁,又在灵山拜灵山十巫为国师,终得其相助,这便是巫教起源。” 召公虎闻言不快,道:“原来巫教和鬼方,早在魁隗氏之时就已经勾结成奸。” “灵山十巫,以巫咸为首,他用法力使魁隗氏部落人丁兴旺。一时间,魁隗氏以灵山为根基,画骷髅为图腾,势力如日中天。与祖师神农氏部落联合后,向朱襄氏宣战。 “很快,魁隗氏吞并了朱襄氏,首领魁不顾神农氏反对,继承炎帝称号,这便是第二代炎帝——魁隗氏炎帝。魁隗氏后人乃是鬼方,鬼方后人乃是赤狄,皆隗姓,可见其一脉相承。” 方兴若有所悟——这狄字从火,原来与其祖先僭炎帝之号有关。炎帝尚赤,赤狄亦尚赤,原来是有这等渊源。 “后来魁隗氏又是如何被神农氏所灭?”召公虎又问。 “魁隗氏窃取炎帝之号不久,族长魁便寿终正寝。其子炎居继位后迁都陈仓,居然背盟进攻神农氏。炎居之后,继承人节并、戏器暗弱,权力旁落到巫咸为首的灵山十巫手上。魁隗氏事鬼过甚,灵山十巫更是生性淫荡,多用女族人祭享鬼神,行秽乱之事。 “恰此时,一场大瘟疫降临到中原大地,灵山十巫法力再大,面对此恶疾也是一筹莫展。祖师神农氏此时尝尽百草,最终找到解毒之物,名之曰‘茶’,族人得以从瘟疫中幸存。此消彼长,神农氏终于击退魁隗氏,一统中原各部,驱逐灵山十巫,魁隗氏则遁逃北方。 “其后,神农氏拒绝百姓称其‘农皇’,于是继任为第三代炎帝。祖师爷息兵安民,教授五谷种植,潜心编撰药典传世。其仙逝后,炎帝之位又传了七世,直至末代炎帝榆罔,才与轩辕黄帝共称‘炎黄’。” 召公虎抚掌道:“神农氏炎帝乃姜姓始祖,而轩辕黄帝则是姬姓始祖,华夏族中,多为姬、姜二姓之后,即炎黄子孙之所谓也。” 故事说完了,但彘林的赤狄才是心腹大患,召公虎很很快把话题转回行军布阵之上。 他转头问方兴道:“这两日之赤狄,与围攻彘林之赤狄,可否是同一拨人马?” 少年很快感到众人眼光齐聚身上。承蒙太保青眼有加,他这几日得以跟随在主帅左右,耳濡目染,获益匪浅。现在,正是回报这份信任的时候。 刚想开口,方兴只觉喉部发干,眼前的贵族将领们各个出身显赫,不禁有些发怵。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道:“围攻赵邑的赤狄、林中的赤狄祭司,与屠杀赵家村、围攻彘林的鬼子似乎并非一伙,其军容、服帽、语言都略有不同。” “这么说,赤狄各部族分工不同?”召公虎把目光投向赵札和蒲无伤。 “赤狄部落众多,这再正常不过。”赵札附和道。 召公虎又问程伯休父:“大司马,彘林到太岳山一线赤狄兵力部署,可否查清?” 程伯休父苦着脸道:“禀太保,周王师连日派出斥候,多路侦查,皆铩羽而归……未能探明敌军部署。” 召公虎点了点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方兴知道,这是场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的战斗,一场还没开打就注定困难重重的战役。 “蒲先生,”召公虎继续安排,“周王师明日便要北上彘林,伤员之事……” “太保放心,”一提救人之事,蒲无伤又精神大振,“方才林中救出的数百士卒,无伤这就去伤兵营医治。” “甚善,有劳先生!” 当即,召公虎下令全军继续驻扎于赵邑城外,准备次日四更拔营进军。一切安排妥当,老太保便带着方兴,跟随蒲无伤去了伤兵营。 蒲无伤早就派人准备好大鼎,将泉水烧沸,从药囊中取出几味安神的草药熬制。又在葫芦中倒出几粒丹丸,和着汤药冲泡之后,分别喂给程仲庚等中毒昏迷的将士。 不多久,只见程仲庚面部开始泛红、额头上冒出豆大汗珠,嘴唇也由黑转紫、又由紫转红。 “速速取来厚衣物,让中毒者发汗。”蒲无伤指挥若定。 又过了半晌,程仲庚终于清转过来,睁开一目,有气无力问道:“此是何地?赤狄何在?” 爱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程伯休父显然大喜过望,他表面上强忍笑容,但早已心花怒放。 老将军突然指着病榻上的程仲辛、程仲庚兄弟,怒目道:“你们两个不省心的崽子,害得周王师损兵折将、耽误战机!看本帅如何军法处置你二人!” 召公虎见程伯父子再次“团聚”,欣慰一笑,赶忙拜谢蒲无伤。 蒲无伤摆摆手,笑道:“此皆无伤分内之事,太保无需称谢。眼下中毒将士已然无碍,留赵邑将歇些日子,便可痊愈如初也。” 召公虎感激涕零,挽住蒲无伤的衣袖:“蒲先生,召虎有个不情之请!” “太保请讲。” “此去彘林,不知征途上还有几多凶险,”召公虎脸上有些难为情,“还望先生能在军中盘桓几日,不知可否赏脸?” 蒲无伤倒是干脆:“乐意之至!” 方兴听到这位小神医应允留在周王师军中,也是一块大石头落地。有这位高人相助,解彘林之围就多了几分胜算。当然,他想得更远——待蒲无伤入了彘林,或许赵叔的重伤也就得救。 夜深人静,方兴在帐内思绪难平。距离十日之约的期限越来越近,可周王师的进军之路依旧困难重重。 尽管随着赵札、卫伯和君臣、蒲无伤加入,主帅召公虎的信心远胜当初。但前途未卜,敌军强悍,每日每夜都过得太过煎熬。 煎熬令人成长,方兴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内心正变得逐渐强大。只是彘林中那些魂牵梦绕的人啊,你们还是否安好? 这几日,每当他陷入无尽的苦闷与绝望时,便会虔诚地捧出老胡公相赠的羊皮卷《尚书》,阅读上几页。 尽管那些文字诘屈聱牙、义理晦涩难懂,但贤哲们字里行间的词句有如魔法,足以熨平他的心灵,涤荡他的灵魂,赐予他无所畏惧的力量。 卷1-50章 卫伯和 ? 贰(上) “国君,公石老将军带到!”门外传令兵轻声禀报道。 “快快有请!”卫伯和披上皮氅,整了整衣冠。 很快,公石焕大踏步进了军帐之内,老将军的精神依旧如年轻人般抖擞,只是面色略有疑惑。“末将公石焕甲胄在身……” “免礼免礼!”卫伯和俯身相搀,邀对方与自己席地对面而坐。 “国君深夜召老臣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老将军谦虚了,”卫伯和开门见山,“明日太保便要发兵彘林,特为此事相商。” “国君莫非担心鬼方邪术?”公石焕历来快人快语。 一语中的。自从听蒲无伤说那鬼方邪术以来,卫伯和心中总觉有块垒难消。他知道公石焕历来不信鬼神妖邪之事,想让对方给自己去了这块心病。 “国君无需自扰,”公石焕给出了解药,“此等坊间谣言,都是庸人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想到蒲无伤被一目鬼面具吓得浑身哆嗦的场景,卫伯和莞尔一笑。别看这位小神医医术高明,毕竟年少不更事,对神农氏的天敌巫教竟如此噤若寒蝉。 “也是,如果鬼方邪术真的神乎其神,也不至于被大周灭亡,巫教也是如此。”卫伯和这话其实多半也是给自己壮胆用。 “不过……”公石焕突然迟疑,“明日此战有多重要?”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那是自然,此战胜则大周中兴有望,此战若败,怕是……”卫伯和没说下去。 “怕是大周两百年基业,就此终结于赤狄之手!”公石焕倒也直接。 “太保此战不容有失,可他……”卫伯和再次打住。 他相信老将军能听出这弦外之音——召公虎此来本就是首次领兵,程伯父子又接连中了赤狄诡计而损兵折将。再加上鬼方、巫教之流的传言蛊惑军心,老太保似乎变得越来越怯战。 如何让召公虎打破心魔,迎战赤狄强敌,赢得这场不容有失的战斗,正是卫伯和请公石焕前来的意图所在。眼下能帮助周王师之人,也只数这位身经百战的名将。 “老臣想起一人来。”公石焕没有正面回答。 “谁?” “虢公长父。”公石焕诡谲一笑。 “他?”卫伯和对这位胆小怕事,但又老奸巨猾的太傅没有什么好感。 公石焕问道:“国君可曾想过虢公的处世之道?” 这等奸佞小人能有什么处世之道?“他尽想着损公肥私,国之蠹虫也!”卫伯和嗤之以鼻。 “然也,对周王室、对天子而言如此,”公石焕还有后半句,“但对虢国而言呢?” “这……” 老将军的话实在出乎卫伯和的意料。这是个发人深省的问题,虢公长父和寡人其实有着相同的身份——既是朝廷的三公9卿,又是诸侯国的国君,分饰两角。 公石焕趁热打铁:“国君是希望大周中兴,还是大周灭亡?” 废话。“自然是中兴!”卫伯和不假思索。 “请国君换位思考一番,依虢公长父的处世之道,他是希望大周中兴,还是大周灭亡?” “这……难道是灭亡?大逆不道!”卫伯和面有愠色,没想到公石老将军会有如此阴暗的想法。 “国君莫要动怒,有如此居心之诸侯,可不在少数,”公石焕很坦然。 “竟有此事?”这实在出乎卫伯和意料,或许他总是以己度人。在他心中,卫国是小家、是目,大周是大家、是纲,刚举才能目张。他最讨厌虢公长父这般假公肥私的行径。 公石焕谈起历史来:“周德不兴,自四王时衰落——共、懿、孝、夷四王无道数十年,诸侯自那时起便离心离德。直到天子出奔前励精图治,可惜刚有中兴之象,国人暴动又爆发,功亏一篑。” “那时诸侯便有此不臣之心?”卫伯和听得郁闷,“老将军如何得知?” “老臣经历过四代卫君,两位先君便有过此心……”公石焕苦笑道。 “什么?”卫伯和拍案大怒,站起身来。老将军这样说,与对子骂父有何区别? 公石焕道也不反驳,只是幽幽道:“卫巫,并非凭空出现……” “这……”卫伯和语塞。 自寡人即位以来,朝野上下一直都有一种流言蜚语,他们说酿成国人暴动大祸的导火索卫巫,似乎与君父卫釐侯有关联。若非公石焕老将军劝自己弃侯称伯、提兵平息国人暴动以赎罪,天下人怕是也会戳着我卫和的脊梁骨骂娘。 “老卫侯对你期待颇高,常常哀怨你非他嫡长子。”公石焕看着卫伯和,表情殷切。 “是么?” “先君卫釐侯觉得你像他一般有野心,一旦大周衰溃、天下有变,凭卫国之区位、军势、民众,定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 “卫国可划黄河而治,坐拥河北之地,恢复商朝之王业。” “不!”卫伯和斩钉截铁,“卫人是文王子嗣、康叔后人,周公旦封建卫国便是为了防止商朝死灰复燃。岂能监守自盗,让祖先蒙羞?” 公石焕无动于衷。 “寡人更是位居太宰,大周中兴之大业,乃卫和义不容辞之职分!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周在,卫国在;大周亡,卫国亡!老将军不可再劝,说此不忠不孝之言!” 公石焕依旧沉默,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主公发泄满腔怒气。 “怎么?寡人让你失望了?”卫伯和吼累了。 “恰恰相反,”公石焕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封贴身信笺,“国君需要看看这个……” “这是君兄的书信?” 卫伯和把这封长兄卫余的信件仔细看了数遍,篇幅不长,却吓出一身冷汗。 “君兄他……他竟然自甘和卫巫同流合污?”卫伯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这分明是卫余的字迹和信戳。 公石焕道:“卫巫谋划国人暴动,企图推翻大周,其首领与卫余谋划——巫教若得卫国相助,将来事成之后,卫国便是天下第一大国,取大周而代之。” “所以……作为信物,君兄要斩寡人的头以献祭卫巫?”卫伯和冷汗直冒。 “所幸此信还没传到卫巫手中,卫余便被刺客所杀,”公石焕冷冷道,“卫余死时都想不通,为何自己重金收买的刺客,竟然会杀死自己。” “那是为何?” “刺客,是老朽私生之子,”公石焕面露哀伤,“他仰慕国君你的高义,不忍助纣为虐,故而将此信转交与老臣后,便服毒自尽也!” 卫伯和闻言唏嘘不已:“老将军满门忠烈,卫和佩服。” 公石焕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提家事:“卫国的军队差点成了卫巫爪牙。幸亏是主公你继位,卫军成了平定国人暴动的勤王之师,流芳千古!” “不,这并非寡人功劳,乃是老将军一己之力!” 真相大白。公石焕方才乃是拿虢公长父来激寡人,他的心意与自己相同——身作大周臣,死为大周魂,大周中兴才是这位老将军的毕生理想。有寡人在,他不孤单。 “可即便失了卫国外援,国人暴动还是爆发了,”公石焕犹心有余悸,“说明朝中也有卫巫内应,他们戕害荣夷公、策反周王师、逼走周天子,差点,他们差点就推翻大周也!” “内应?谁?”卫伯和心中似乎也闪现出几张可疑面孔。 “老臣并不知晓。总之,国君在朝中之时,万事多加小心才是!”公石焕叮嘱道。 “老将军放心,寡人身为外诸侯,并非贪恋太宰权位,待他日寻得后起之秀,寡人便将9卿之位移交与他。” 卫伯和说的是真心话,外诸侯担任三公9卿本易招致非议,如今朝中也仅有三人——除了贪恋权贵的虞公余臣和虢公长父外,便是自己这位卫国国君。尽管寡人与先祖卫康叔一样,只是临危受命而已。 “理应如此!”公石焕连连点头,“大周有主公这位‘社稷臣’,真乃祖先积德!” 卫伯和有些不好意思:“卫国有公石老将军这位栋梁,也是寡人三生有幸!” 二人心中块垒已消,心绪亢奋,如何能入睡。 于是卫伯和提出与老将军策马巡视大营,公石焕乐得答应。 君臣并辔而行,便开始商议大事——明日周王师便要北上与赤狄一较高下,卫国该如何助太保召公虎打赢这场不容有失的决战。 “老将军相信鬼方邪术否?”这是绕不开的话题。 “信,鬼方称霸北疆近千年,定有些不传之秘,”公石焕又在吊胃口,“但老朽不信彘林之赤狄掌握此术!” 老将军就是这个脾气,他的话向来要从“但是”开始听。“何以见得?”卫伯和强忍笑意。 “国君可识得水否?”公石焕继续卖关子。 “水?” “静水流深,开水不响——赤狄越是装神弄鬼,把邪术妖法弄得神乎其神,越代表其心虚。” “此言有理。”卫伯和不禁佩服老将军的阅历。 “如果老臣掌握所谓鬼方秘术,让一目鬼驱使骷髅兵杀到镐京城下岂不一了百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何况,老朽身经百战,最看不起在战场上用毒的宵小之辈,懦夫!废物!” 见公石焕如此不屑,卫伯和也彻底抛下顾忌:“更何况,是使毒都能把自己先毒死的懦夫!” 公石焕仰天大笑道:“哈哈!故而赤狄鬼子不可怕,赞助赤狄作乱者才可怕!” “此话怎讲?” “若蒲小先生所言非虚,这些毒物可都是稀罕宝贝。赤狄人历来窝在苦寒之地撒尿和泥,那用得起这些金贵之物?其粮饷、兵器、车马更是源源不断,定有势力暗中资助!” “怪不得太保说赤狄人乃是四夷马前卒……” “非也,全四夷把人口当奴隶卖,也凑不齐这等资财,”公石焕得出结论,“赤狄是四夷之马前卒,四夷又是何人马前卒?” “莫非是巫教?”卫伯和被这个推断吓得不轻。 “未可知也,但定与一处紧要之地有关!”公石焕抬眼望着北方。 “彘林!”卫伯和一点就通。 看来,一切的疑点最终会在彘林被解开。但不是夜深人静的现在。 此刻,卫伯和需要做的,是好好歇息,养精蓄锐。 卷1-51章 卫伯和 ? 贰(中) 次日一早,天色刚由黑转灰。 大军正在造饭拔营,召公虎抓紧时间召集众将帅,部署进军事宜。卫伯和与公石焕也应邀来到帐中。 昨夜与公石焕老将军彻夜长谈过后,卫伯和心中早已有数。可看太保此时神态,依旧带有几分迟疑和不安。 “太保容禀,”众人中,赵札率先起身发言,“札私以为,赤狄虽声势浩大,但似乎并非无懈可击。” “此话怎讲?”召公虎眼前一亮。 赵札道:“赤狄虽人数众多,但并非政出一门,乃是由多个部族组成的部落联盟。而这些部落又分为两派——尚赤者为隗姓赤狄,尚黑者即东山皋落氏和廧咎如氏。” “此言有理,”召公虎道,“昨日蒲先生也如是说,黑衣赤狄仗着鬼方邪术,引诱隗姓赤狄一同作乱。” “不单是引诱,更像是胁迫!” “何以见得?”召公虎来了兴致。 赵札继续道:“我连夜提审赤狄俘虏,他们皆是隗姓部落之人。黑衣赤狄派他们围攻赵邑,实则充当诱饵。为了让周王师解赵邑之围后,落入东郊毒林陷阱之中!” 围攻赵邑果然是幌子!卫伯和不得不佩服公石焕的先见之明,老将军那日一眼就看透赤狄阴谋,可惜卫军来迟一步,使得周王师首战吃了暗亏。 “这么说,被俘的隗姓赤狄成了牺牲品?”召公虎问道。 赵札禀道:“黑衣赤狄先是利用他们,随后抛弃,故而这些小部落耿耿于怀,怨声载道。” 程伯休父也听出些许端倪,喜道:“原来东山皋落氏和廧咎如氏乃是把隗姓赤狄当肉盾!” 召公虎闻言大悦:“诚如赵氏贤侄所言,想必赤狄部落间已生嫌隙,必然有机可乘?” “只是不知这鬼方邪术……”赵札略显迟疑,“那些俘虏倒是对此深信不疑,认为黑衣赤狄已重新掌握鬼方祖先之秘术。” “无需担忧所谓邪术,”卫伯和决定不再保持沉默,“前日他们使毒不慎,把自己人毒得落荒而逃,早就威风扫地!更何况,堂堂一目鬼竟然死于尸毒,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说这话时,卫伯和特地看了眼蒲无伤,这位小神医也在点头。蒲无伤的态度对周王师至关重要,他如今堪称全军意见领袖。 见召公虎还在迟疑,卫伯和继续道:“鬼方邪术、巫教秘术要是真的神乎其神,那为何鬼方亡于我大周,巫教也亡于我大周?怕,也该是他们惧怕我周王师,而非我周王师畏惧他们!” 此话掷地有声,召公虎不再犹豫:“此言甚是,众将帅无需多加担心!”事实上,老太保这句话更像是给他自己打气。 “赵氏族长所言甚是,”卫伯和继续给众人吃定心丸,“赤狄内部早有嫌隙,正可战而胜之!” 召公虎大喜:“甚善!便请大司马安排行军计划!” 程伯休父闻言,打起十二分精神,命军士取出这几日所绘彘林地图。他讲解前,还不忘乜了一眼公石焕,看来这对老将军之间的暗中较劲还远未结束。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地图道:“诸位请看,此地去往彘林,有一必经之河流,名曰少水,距赵邑尚有五里路程。少水东面一片坦途,适合大军行进;而少水西面森林繁茂,适合隐蔽行军。” 召公虎点头道:“大司马如何安排进军线路?” “分兵而进!” “分兵?”召公虎略有疑惑,“如何分兵?” 程伯休父信心满满:“少水东面之大路平坦,定有敌军驻守,故而有劳太保亲率周王师大军,沿此线路进军彘林。而少水西面则是密林小路,可由卫伯带领各诸侯国联军从此处行军。” 召公虎见此计划还算周密,便问道:“诸位若无疑义,便按大司马所言进军,如何?” 众诸侯见太保已表态,便纷纷道:“愿听大司马调遣。” 只剩卫伯和还没表态。他总觉得这里有些欠妥当,于是犹犹豫豫地目视公石焕。 “嗬!”老将军心领神会,故意发出一声冷笑。 程伯休父脸上挂满不悦,质问道:“座中老将何故发笑?” 公石焕倒不客气,起身来到了程伯休父身边,指着地图道:“老朽要是赤狄鬼子,最想看到的就是程老将军这般对手。” “你休要冷嘲热讽,倒是说些理来听听!”程伯休父强忍怒火。 “兵法者,出奇制胜而已!少水西面这林子,雾气缭绕,树密草高,正是伏兵的好地方,你让我们诸侯国军队去送死?”公石焕冷冷地看向各诸侯国君。 耿、魏、郇国的国君面面相觑,比起程伯休父,他们更相信公石焕的话。 “不,不,”程伯休父老脸突然憋得通红,“本帅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然不是想害诸侯们,”公石焕忍俊不禁,“你只是不懂兵法而已。” 换往常,卫伯和一定会制止公石焕拿程伯休父开玩笑。但今日不同,昨夜二人已商议好对策,这是为了激将而已。 这招果然奏效,程伯休父已沉不住气:“那由周王师走少水西路之密林,诸侯国军队走东路大道!如何?” “程老将军不怕伏兵?”公石焕继续激将。 “不怕!” “不怕鬼子放毒?” “不怕!不怕!”程伯休父又开始拍胸脯,“让他们放马过来!” “那程大司马能保护各诸侯联军的安危么?”公石焕的大鱼就要上钩。 “废话!自然能!” “那好,诸侯联军便随周王师走少水西侧的密林,”公石焕的语气不容置疑,“东面大道,我卫军走就足矣。” 召公虎觉察到有些不对劲:“老将军,这是为何?” “太保,卫军数量五千之众,取道东面大路,意在故作疑兵。少了赤狄鬼子会起疑,多了则太过招摇。”公石焕对召公虎说话时,语气瞬间变得毕恭毕敬。 “既如此,便依老将军,”召公虎又转向卫伯和,“有劳太宰率卫军走东路罢!” “甚善!”卫伯和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叹。 得亏太保不通兵法,这才没看出公石焕话中破绽。至于暴躁易怒的程伯休父,激将法使他丧失了判断能力,真不是担任统帅的材料。 中军计议完毕,各军也都拔营待发。召公虎便依照公石焕的部署,率领周王师及各诸侯国联军,打起精神往少水西面的密林处进发。 由于东面大路路途更短,卫伯和等到大军出发半个时辰后,才发兵北上。 公石焕依旧抢着当御者,执意给自己的国君驾起战车。 “老将军,”卫伯和心中依旧忐忑,“赤狄真不会在少水西侧的森林中伏兵?” “正是,”公石焕十分笃定,“赤狄大军必在东面大路等着我们呢!” 原来,昨夜老将军早已推演过敌军部署——西侧的森林中尽管适合伏兵,但是公石焕认定赤狄会将拦截大军设于东路。故而他用激将法诱使周王师和诸侯联军走更安全的西侧,而把与敌军狭路相逢的战场留给自己。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但愿召公虎和程老将军能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毕竟,周王师再也经不起行军路上的战损和消耗,要积蓄力量准备最后的彘林决战。 “国君是否忐忑?”大敌当前,公石焕老将军还有心情开玩笑。 “忐忑,但是放心!”卫伯和努力笑了笑。 “倒也不用太担心,”公石焕胸有成竹,“就算鬼子有伏兵,也只是隔靴搔痒……与太行山麓被偷袭不同,这次我军可是早有防备。” “难道赤狄不会设重兵?”卫伯和疑虑并未全消。 “那是自然,原因有二。” “愿闻其详。” “一者,自周王师发兵以来,与赤狄一共交锋过两次——解彘林之围一次,毒林内追击一次。可国君可否发现,这两次交战,鬼子都是点到为止,并未血拼,为何?” “寡人不知。”卫伯和确实没有想得如此深入过,或许,这就是老将军的过人之处。 “赤狄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周王师引诱到彘林,那里是他们挑选的决战战场。尽管他们会不断靠阴谋诡计让周王师减员、心智动摇,但在决战之前,鬼子们不想在诱敌过程中付出太大代价。” “鞭辟入里,”卫伯和不得不服,“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赤狄人为何不想在诱敌中作出牺牲的原因,”公石焕笑得云淡风轻,“赤狄政出多门,聚才算军队,散便是靶心。国君是否发现,每次来诱敌的赤狄人皆非同一部落?” “这是为何?”卫伯和渐渐能领悟到老将军要说什么。 “诱饵也好,伏兵也罢,这些都是黑衣赤狄逼迫隗姓赤狄所为,皆非自愿。毕竟,决战就在眼前,谁又想在倒在胜利到来之前呢?”公石焕嘿嘿一笑,不由得加快行军脚步。 老将军真是洞察人心,卫伯和心道。幸运的是,赤狄军中没有公石焕。 卷1-52章 卫伯和 ? 贰(下) “报!前方三里发现赤狄踪迹。”来报的斥候神色慌张。 “慌什么?”卫伯和能明显感受到身边公石焕的兴奋之情,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多少兵马?”老将军摩拳擦掌。 “两千……不,三千……”斥候支吾起来。 “再探,探清楚再报!胆小如鼠之辈!”公石焕怒斥中带着笑意。 卫伯和不知道老将军口中的“胆小如鼠”是指这战战兢兢的斥候,还是前头埋伏拦路的赤狄鬼子。 卫军车马并未停步,恰恰相反,公石焕反倒下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 时至正午,日光直晒在沙场之上,正适合厮杀。 公石焕今年已近七旬,从他十七、八岁加入行伍开始,整整五十年戎马生涯。他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也见多了马革裹尸的悲壮。他跟随三代卫君同长狄、赤狄交过手,也跟随过周厉王征东夷、伐南蛮,更是平定过国人暴动。 老将军见识过数不胜数的强悍对手,但眼前的这伙赤狄伏兵,显然不在“强悍”之列。 这群鬼子杂兵的惨败,在他们第一眼发现来敌不是羸弱的周王师,而是彪悍的卫国精锐时,就已经注定。 公石焕老将军身先士卒,他率领他最得意的五十乘精锐战车,肆无忌惮地在赤狄的军阵之中穿梭,所向披靡。 兵败如山倒,敌军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失利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还没等摆开阵势,便已经抱头鼠窜,往彘林的方向逃去。 “老将军真的是……唉!”卫伯和摇了摇头,寡人还没看过瘾呢。 鸣金收兵,此役公石焕连一刻钟的时辰都用不完,就斩首三百,俘获数百敌军。稍一盘问,这些赤狄鬼子都是来自一些小得可怜的隗姓部落。不出所料,又是一群肉盾,弱不禁风的肉盾。 卫伯和也觉得没必要如何休整,就继续带领大军北进。又过了一个时辰的枯燥行军,再也没碰到任何主动送上门来的赤狄伏兵。 “国君也不可掉以轻心,今日所见的赤狄杂军只是棋子而已,”公石焕不愧是百战老将,及时给国君泼了冷水,“即将在彘林面对的那上万鬼子,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卫伯和沉吟着,眺望北方那巍峨的太岳山,以及郁郁葱葱的彘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彘林已经很近了,卫军率先到达了此前议定的会师地点。又过了一个时辰,周王师大军和诸侯国联军这才姗姗来迟。 “卫伯,你们……”程伯休父看到卫国军队在行军之路上的斩获时,惊讶地合不拢嘴。 “难道西路密林中,周王师没有遇见鬼子伏兵?”公石焕一本正经,还在寻程伯休父的开心。 卫伯和生怕两位老将军再起冲突,不敢把此间实情相告——要是让程伯休父知道卫军是在暗中保护周王师的安危,就凭这位大司马的自尊心,非得火冒三丈不可。 “要打赤狄鬼子,彘林里多得是,”卫伯和打了个圆场,“不过今日夕阳西下,敌主我客,夜战于我军不利。还需早些歇息,以备明日决战。” 召公虎和程伯休父一看,果然前方彘林外亮起点点微光,那正是赤狄大军夜间燃起的火把,正严阵以待。 于是召公虎听取建议,当晚便在原地安营扎寨,以待次日进攻。 一切安排妥当,召公虎也没闲着,他在中军帐继续召集周王师和各诸侯国的将帅,商讨与赤狄决战之计策。 卫伯和无奈,这位老太保太缺乏领兵经验,动不动就召集众人进大帐开军事动员会。这一套在周王室三公9卿们商讨琐碎政事时还算管用,但在军旅之中,绝不是成熟统帅该有的做派。 毕竟,军事会议讨论的都是机密要事,挑几个心腹私下商议便可。更何况,如今周王师军中将帅也好,诸侯国君也罢,这些都是半斤八两的战争新手,人多嘴杂,能议出什么高见? 不过话虽如此,卫伯和也只能和公石焕硬着头皮参会。 召公虎开门见山:“赤狄人多势众,且据彘林而守,尽占地利,该如何部署?” 程伯休父永远喜欢头个发言:“依本将愚见,彘林依托太岳山之险,且地势复杂,不适合阵地作战。倘若双方摆开布阵、短兵相接,我方即便获胜,也必将损失惨重。” 众人纷纷点头赞许,卫伯和则哭笑不得。大司马说得热闹,实则全是废话——这么明显的事实,有说和没说一样。 召公虎道:“那依大司马之见,明日一战必不可强攻,而是智取?” “正是。当有一军于正面佯攻,牵扯赤狄主力。其余各路人马依托彘林外有利地形,聚集有生力量同对方交战,如此方能减少我方伤亡,毕其功于一役。” 卫伯和无奈地瞥了一眼公石焕。程伯休父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更像是兵书上生搬硬套的理论,根本没有任何可执行的战术部署。 召公虎似乎也不满意这个答案,转头问赵扎:“赵氏贤侄,彘林地理你可熟悉?” “略知一二,”赵札起身拱手道,“今日,赵札观察到赤狄之兵势布阵,倒和往日不尽相同。” “愿闻其详。” 赵扎道:“赤狄大军所驻扎之处,乃是前所未有的大片空地。赵扎猜测,赤狄在短短数日,斩木除根,整出如此开阔之地,怕是准备把此地当做主战场。” 召公虎点头道:“那依赵氏贤侄高见,该如何部署?” 赵札用木棍指着沙盘道:“众位请看,彘林之北、东、西三面为太岳山环绕,只有南面从谷地中延伸而出,颇有纵深,但难以交战。如今,这里被改造成战场,赤狄进可攻、退可守,显然是占据地利。” 卫伯和心中暗自称赞,未战之前已探明地形,论统帅才能,赵札可得把程伯休父甩出好远。于是他顺着赵札的思路,查看沙盘上的彘林地势——这个原始森林蔓延方圆十余里,林外易守难攻、林内危机四伏。倘若周王师有半点疏忽,恐怕会陷入无路可退之凶险境地。 赤狄在彘林周边部署了数日,已然站稳脚跟,这是敌军精心挑选的决战之地,自然占尽地利。 境况比想象中的艰难,气氛又陷入沉寂。 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赤狄据彘林而守已愈旬日,不知粮草如何为继?” 众人转身一看,正是公石焕。 召公虎看了看身边的少师显父和少保皇父,二人显然只清楚周王师的粮草补给,要他们说出地方的军需情况,实在勉为其难。 关键时刻,还是赵札解答了公石焕的疑惑:“赤狄人多势众,太岳山、彘林附近并不产粮。此役赤狄虽然占领周边部分村落,但并未能攻破赵邑、晋国存粮的大城邑。” 程伯休父突然大喜:“看来赤狄缺粮,希望速战速决。倘若周王师与之对峙、迁延时日,对方必定自乱阵脚!” 这真是个糟糕的见解,卫伯和开始对程伯休父的军事水平感到绝望。附近没有产粮之处,并不代表赤狄缺粮;反倒是周王师粮草补给线过长,需要速战速决,一日都不能耽搁。 “粮道,”公石焕给出了正确答案,“粮道是关键!” 召公虎似抓住救命稻草,忙问赵札道:“可知赤狄老巢存粮之所?” 赵札努力回忆:“据札所知,黑衣赤狄的东山皋落氏和廧咎如氏并不务农耕。而隗姓赤狄散落各处,只有在太岳山以东,有古上党之地,土地肥沃,适合耕作。” 召公虎道:“上党之地?那是黎国境内?” 赵札道:“正是。” 召公虎抚须道:“这么说,赤狄诸部此次围攻彘林的粮草供应,很可能便是从东部而来?” 赵札道:“想是如此!” 召公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表情,对众人道:“既如此,众位将帅可何策破敌?” “容易,”公石焕按捺不住,便走到沙盘前,用匕首一切,道:“断其粮道!其余便再容易不过也。” “愿闻老将军高见。”召公虎露出悦色。 公石焕道:“明日一早,有劳太保率中军佯攻正面。从太岳山到彘林之东、西两面防线,则交由韩、郇、耿、魏四国佯攻。至于大司马程伯,纠集周王师中精锐战车往西奔袭,切断对方东面粮草线路。” “好计好计,”召公虎连连称赞,“便依公石将军。” “那我卫军如何行动?”卫伯和发现,老将军的安排面面俱到,唯独漏了卫国。 “国君,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从小道绕道包抄。待赤狄因断粮慌乱之时,杀他个片甲不留!” 老将军的部署清晰透彻,掷地有声,就连程伯休父都连连佩服。 召公虎大喜,对公石老将军行过军礼,扶他入座。 旋即,转身举起令旗:“众将帅听令,便按公石老将军之谋划,明日三更造饭、四更出发,胜败在此一举!” 卷1-53章 召公虎 ? 叁(上) 次日天明,全军将士起了个大早。按照公石焕昨夜部署,各部队军帅依既定计划向彘林进军。 正面战场,召公虎亲自坐镇中军,同彘林赤狄主力正面对峙。对方派出最精锐的骑兵压阵,大约有两千余骑,刀枪出鞘,铠甲鲜明。 召公虎深知周王师中军此战任务并非与敌军真刀真枪搏杀,乃是佯攻以拖住赤狄主力,掩护己方主力部队转移到赤狄后方,执行更重要的军事行动。 召公虎授权赵札代为指挥中军,面对数倍于己方军队的赤狄大军,赵札既不能擅自发动进攻,也不能暴露弱点,时刻提防对方强攻。 但这难不倒赵札。赵札一方面布下防御为主的盾阵,在盾阵后又暗伏一支长矛部队,以防对方骑兵发动冲锋。另一方面,中军两翼也埋伏相当数量的弓箭手,随时射杀前来冲锋的赤狄先锋。 然而兵力上的劣势依旧明显,部署后仍嫌不足。于是赵札决定故布疑阵——他在主力部队后安排一小队战车,在马尾上扎上树枝,依托树林隐蔽,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 这一招果然有效,赤狄主力骑兵不知虚实,整整大半天过去,始终按兵不动,不敢发动强攻。 在侧翼,韩国、郇国、魏国、耿国的军队一分为二,各自就地布防,压住阵脚,拱卫召公虎所在中军的左右两翼,防御对方骑兵从肋部突进,撕开防线。 己方一切安排妥当,意外牵制住赤狄人将近三倍于己方防御兵力的人马。召公虎心中一半忐忑,一半焦急,等待两支主力部队主动出击的捷报。 在东线,大司马程伯休父领命渡过少水,前去切断对方粮道。他带着伤病初愈的两个爱子程仲辛、程仲庚,率领近百乘兵车,快马加鞭赶赴埋伏地,准备发动奇袭。 据前方斥候探报,赤狄粮草供应确实出自于上党故地,那里有着赤狄存放军粮的粮仓。数日以来,赤狄粮草补给一直沿太岳山麓输送,往来络绎不绝。只因附近以晋国为代表的诸侯始终不敢袭击赤狄粮道,久而久之,赤狄对补给线疏于防患。 得知情报之后,程伯休父到达了指定设伏地点,他们要做的便是等待,等待赤狄运粮队伍的到来。 与此同时,卫国五千精锐在卫伯和、公石焕的带领之下,也已朝预定伏击地点进发。待到程伯休父成功截断粮道的消息传来,他们便全军出动,给赤狄鬼子主力来一个背后突袭。 一切准备就绪,召公虎心弦再次紧绷。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静候各路人马凯旋的消息。 天帝圣母、大周先王、列祖列宗、太岳山神……召公虎又开始默默在心中祈祷。尽管这很滑稽,但战争乃是国家大事,既然赤狄总拿鬼方邪术唬人,孤祈祷下各路神祗料也无伤大雅。 这次,众神再次站到了召公虎这边。 程伯休父虽然是个直脑筋,有勇无谋,但不得不说,他是个福将。 当大司马派出使者前来向召公虎告捷时,老太保差点从战车上跳起来。 但他选择了一种更体面的庆祝方式——让这位使者把前方战报事无巨细地复述一遍。幸运的是,这位使者倒很会讲故事: 自从镐京出兵以来,程伯休父父子吃尽了赤狄鬼子各种暗亏,心中早憋着一口恶气。当赤狄运输队伍出现在眼前时,父子三人早已按捺不住怒火。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见赤狄运粮队到达伏兵弓箭射程之内,程伯休父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敌军运输队大吃一惊,他们本就不是作战部队,哪是王师精锐的对手,转眼被一阵箭雨射得四散而逃、抱头鼠窜。 “冲锋!杀得一个不剩!”程伯休父一声令下,赤狄溃兵心惊胆寒。 程仲庚、程仲辛率领战车队从两翼杀出,喊杀声震天动地。这兄弟俩自中毒之后,幸得蒲无伤妙手回春,如今身体恢复、又可以上阵杀敌,面对赤狄仇人,自然分外眼红,杀得兴起。 那些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赤狄溃兵哪里还有招架之力?在百乘战车的驰逐之下,这些倒霉的赤狄鬼子只得坐以待毙。很快,这支运输队尸横遍野,几乎全军覆没。 程仲辛擒住了几个活口,盘问之下,得知赤狄粮草的补给部署情况与运输线路。于是程伯休父便马不停蹄,率领精锐车兵继续朝赤狄运粮的中转站进发。 “看起来,赤狄的谋略水平也不过如此,”召公虎强压心中的暗喜,自言自语道,“孤被这些鬼子们折磨了太长时间!” “太保,快看!”赵札一指对面的赤狄大阵。 召公虎登高一看,赤狄阵中果然出现骚动,似乎已得知粮道被劫的噩耗。不多时,就接连有三只骑兵队往东而去。 “赤狄想必是去救援补给线,还需尽快提醒大司马加强防御。”赵札并没有掉以轻心。 “此言有理!”召公虎赶紧让报捷的使者原路返回,将赤狄最新动向告知程伯休父。 布置妥当,召公虎看了眼日晷——按原计划,一旦程伯休父奇袭粮道得手,便是卫伯和、公石焕率领卫国大军对赤狄大营发动奇袭之时。 很快,只听得果彘林中杀声大作,赤狄大本营顿时火光冲天,烟尘滚滚。 召公虎和赵札相视一笑,看来卫国军队已经劫营得手。 就在赤狄主力军心动摇之时,公石焕便会率领麾下卫国精锐冲进敌军大营。而卫伯和则率领弓箭手在老将军身后施放火箭,点燃赤狄人中军帐篷、制造混乱。 一切都在公石焕妙计安排之中。赤狄主力始终被召公虎和诸侯联军的正面佯攻部队牵制,他们没料到,周王师的真正目的,一是断粮道,二是奇袭身后。 “用兵之道,在于出其不意。”召公虎这才体会到这句用兵精髓。 一个时辰后,偷袭得手的卫国军队悄然退出战场,撤回中军大营。 公石焕很清楚,深入敌后的卫军再生猛,终究会寡不敌众。因此他们在赤狄包围之前便及时抽身。这一仗卫军斩杀敌军数百人,伤亡甚小,可谓干净利落。 赤狄虽受到重创,但元气未伤,很快便组织了几波报复式的冲锋。但赵札历来以防守见长,使出拿手的长矛方阵,让赤狄骑兵吃了不少苦头。 傍晚,程伯休父长途奔袭的部队也凯旋回营,此役大司马三战三捷,破坏粮道之外,还焚毁敌军粮草中转站。据俘获的赤狄粮官交代,彘林中的粮草仅够维持赤狄大军三日所用。 “三日!”召公虎心情舒畅,他想起方兴——与老胡公定下的十日之约,恰好也只剩三日。 如今,赤狄士气大挫,粮草短缺。周王师虽还无法一口吃下对方,但气势此消彼长,赤狄对周王师的忌惮,或许不比昨日之前周王师对赤狄的忌惮来得少。 入夜,召公虎心情大好,准备安排庆功宴,犒劳今日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士。 但此时需要的恰恰是清醒的头脑——卫伯和和赵札先后来劝:“小胜最易懈怠,赤狄必不肯善罢甘休,今晚或许会派骑兵夜袭,还望太保多做准备!” 召公虎从谏如流,连忙让诸将帅各自回营准备,提防夜袭。直至深夜。各军营帐中不敢怠慢,皆轮流放哨、整戈待旦。 二更时分,远处突然传来阵阵马蹄之声,哨兵探得确切——赤狄骑兵果然发动夜袭。 时人大多夜难视物,故而极少采取夜袭战术。但赤狄骑兵却似乎并无此视障,他们机动性强,来无影去无踪,夜袭历来是他们拿手好戏。 随着赤狄骑兵逼近,周军大营鸦雀无声。埋伏在营帐中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聚精会神,只等待主帅一声令下。 赤狄骑兵人衔枚,马摘铃,一千人、一千马,呼啸着直奔周军大营而来。 “哼!一千骑兵!”程伯休父就埋伏在召公虎身边,他低声咒骂着,“赤狄鬼子这回下了血本,本将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程老将军今日打了几场酣畅淋漓的伏击战,士气正盛。在他一旁,程仲庚、程仲辛兄弟也全副武装,蓄势待发。 随着马蹄声变得急促而强烈,赤狄骑兵已发起冲锋。 但这支赤狄骑兵首领怎么也想不到,夜袭竟然进展得出奇顺利—— 大路上没有王师岗哨,顺利逼近王师大营; 大营中没有一兵一卒,顺利进入中军大营; 中军大没有卫兵巡逻,顺利冲进中军主帅召公虎军帐。 当千名赤狄骑兵冲进中军帐之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骑兵头目这才发觉不妙,赶紧下令撤离,可哪里还来得及。 如果赤狄骑兵头目长记性的话,他下次一定会多留个心眼——太过顺利的夜袭,一定有诈。只可惜,流矢让他不再会有下次机会。 “快撤!中计也!”他用狄语喊出了他的临终遗言。 程伯休父一声令下,赤狄骑兵被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包围,这支冲锋时如入无人之境的骑兵部队,在重重包围的中军营帐中却只得陷入白刃肉搏,机动优势早荡然无存。 “冤有头债有主!杀!”程氏父子三人杀红了眼,砍瓜切菜般,只要见到赤狄骑兵,便冲将上去、格杀勿论。 今夜,月黑风高。 周王师营帐里三层、外三层点燃了火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周王师将士憋了数天的怒火,把夜空照亮,也加速吞噬赤狄骑兵的性命。 仅仅半个时辰后,当卫伯和、公石焕率领卫国军队杀来增援之时,他们遗憾地发现,周王师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啧啧!大司马倒是不赖!”公石焕老将军一捋发白的长须,感慨不已。 赤狄发动侵略以来,从未遭遇过此战这般惨烈的失利。除了留下几百匹优良战马,这支千人精锐赤狄骑兵队全军覆没。 周王师再次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士气空前高涨,将士们雀跃欢呼。 收拾完战场过后,已到三更。召公虎不敢懈怠,继续安排岗哨埋伏,防止赤狄人再次发起夜袭。 不过直到天色鱼肚白,也没等到赤狄的下一波进攻。或许,曾经羸弱不堪的周王师,让嚣张数日的鬼子感受到了一丝敬畏。 出兵以来,召公虎夜夜辗转反侧,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比太岳山还重的责任和担忧,时刻侵扰着他。今晚他依旧难以入睡,不同的是,这一夜的失眠属于胜利,属于喜悦。 经过今日一战,召公虎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魅力—— 同样的军队、装备、补给,通过公石焕的谋划,赵札、程伯休父的执行,竟可以在人数、士气、地利皆占劣势情况之下,打了一整天的漂亮仗,可谓扬眉吐气。 “这才是周王师统帅该有的感觉!”召公虎贪婪地呼吸着彘林外的新鲜空气,这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凡人皆有心魔——方兴说得对,周王师太需要这场胜利来破除心魔。 如今,孤已爱上领兵打仗的感觉。前提是,周王师需要一位公石焕这般智勇兼备、能打胜仗的将军。当然,卫伯不会忍痛割爱,就和晋侯不会放赵札为周王室效力一样。 但有朝一日,孤一定会组建一支真正的周王师,一支拥有卓越统帅、出色战将、优秀士卒的大周精锐! 卷1-54章 召公虎 ? 叁(下) 到了五更天,兴奋了半宿的召公虎还没眯眼多久,就被对面赤狄大营的动静吵醒。 “军中何事喧哗?”召公虎一骨碌爬起来,四处找自己的兜鍪,“可是赤狄杀将过来?” “非也,”帐外卫兵倒是很淡定,“作法,鬼子又作法了。” 这倒不新鲜。召公虎定了定神,仔细聆听——又是那鬼泣般的挽歌和诡异乐舞。这音乐三日前在赵邑东边的林中听过,想必又是赤狄祭司在给昨日丧生周王师刀下的亡魂超度。 这噪音太过醒脑,老太保倦意顿消。三两下穿戴完毕,便出了帐外。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比在赵邑那些阴霾的日子好上许多。周王师将士们正好奇地伸长脖子,“观赏”着对面赤狄鬼子的表演。但和毒林外不同,今日军营中气氛倒轻松不少。 “军旅之中枯燥乏味,这倒是个不错的消遣。”召公虎转头对身边的方兴笑道。 这位野人少年总算露出笑容,难得,尽管腼腆。回想起方兴初次见到自己那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紧张样子,恍如昨日。唉,这几日谁又不担惊受怕?只是孤更善于掩饰自己的不安而已。 “三日,只有三日。”召公虎伸出三个指头,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公石焕虽然比召公虎大二十岁,但老将军的精力却如二十岁的青年般充沛。他一大早就开始巡查各处军营,督促众将士加强防务。 尽管老将军这有越权指挥周王师之嫌,但召公虎丝毫不介意。至于程伯休父对此的感受——不妒忌是假话,但经过昨日一战,他对老冤家公石焕已然五体投地。 召公虎下令,授权公石焕指挥周王师和诸侯联军,继续摆出防守阵型——战车、盾牌列阵,长矛兵负责防御骑兵冲锋,弓箭手分列两翼,压住阵脚。 可远远望去,对面的赤狄人显然并没有准备决一死战之意,他们在正忙着招魂做法。 这一次,赤狄人出动了规模更大的黑衣祭司群——彘林外被赤狄斩木清理出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数千名法师。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时而凄厉急促、时而悲惨悠长。 不一会,狂风大作,彘林上空黑雾缭绕,遮天蔽日。一瞬间,山风呼啸雨欲来,太岳山附近陷入一片死寂。 周王师将士们看得发呆,轻松的表情已从他们脸上消逝,愁容显现,恰似天边的乌云般阴沉。 “鬼方秘术中有祈雨?”召公虎惊恐地问着蒲无伤。 蒲无伤尴尬地笑了笑,“倒是闻所未闻。” 赤狄祭司们虔诚地唱唱跳跳,半个时辰之后,天降下瓢泼大雨。一场风暴终归还是到来。 大雨浇在两军之上,不分敌我。祭司们倒是消停了,万余赤狄士卒在雨中默默站着;周王师昨日燃起的决战斗志,也被这计划外的暴雨浇灭。 就这样,双方陷入漫长的对峙,从上午到下午,从日出到黄昏。 召公虎心急如焚,他本打算今日乘胜追击,将赤狄彻底赶出彘林。可人算不如天算,眼看这场雨没有尽头,要何时才能再进一步? 中军帐中,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却也只能大眼瞪小眼,坐等战机从指尖流逝。 “老将军,”程伯休父主动找公石焕对话,破天荒地口气诚恳,“这天气,真的不能进兵?” 公石焕闭上眼,摇了摇头。 “一点机会也没有?”程伯休父还不甘心。 “大司马,战场泥泞不堪,四条腿的战马还没两条腿的鬼子跑得快,”公石焕叹了口气,“赤狄骑兵派不上用场,周王师战车也动弹不得。老朽不想让决战变成潜水比赛。” 这种恶劣环境里交兵,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战术价值。 大雨下到半夜才停,召公虎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当周王师部署完进军计划时,次日凌晨又一场瓢泼大雨不请自来。 一天,两天,三天。 召公虎能感受到方兴眉宇间的焦急和绝望。这不单单是野人少年的十日之约,何尝不是召公虎与彘林的十日之约?淫雨霏霏,挂肚牵肠。 …… 午后的大帐内光线昏暗、烛火摇曳,召公虎托腮沉思。 一连下了三天的春末雷雨让老太保心灰意冷,一筹莫展。前来汇报工作的将帅们倒是络绎不绝,前脚刚打发走大司马程伯休父,后脚赵札便来到帐内。 “赵氏贤侄,赤狄大军可否因缺粮而减员?”召公虎迫不及待。 两日前,程伯休父烧掉敌军屯粮之处,这些天周王师又不停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其粮道,想必赤狄大军的三日存粮快要告罄。 “不曾,未知何故。”赵札没有抬头。 召公虎默然:“莫非赤狄不缺粮?” 赵札一脸愁容道:“赤狄向来不以农耕见长,一万多士兵、两千多战马,这每日睁眼闭眼就要百石粮食,不知如何补给。” 这真是违背常理。召公虎在中军帐中无奈地踱步:“如此开销,不种粮,周边也无粮可抢,赤狄人哪来的粮食?” 召公虎虽不擅领兵作战,但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别小看周王师这些老弱残兵的食量,任凭少师显父千里馈粮、少保皇父四处拆借,这小半月的军粮耗费,得吃掉镐京城半年的收成。赤狄所需军粮定然不会低于这个数量。 赵札道:“太保,赤狄的粮饷定然不是自给自足。” 召公虎点了点头。这是个浅显、却难以接受的残酷事实——不消说什么粮饷、车马、兵甲,光是蒲无伤口中那“四大毒物”,怕是倾尽畿内三年财赋也买不到。 这时门外卫兵通禀,太宰卫伯和求见。 “晚辈告退。”赵札行了个礼,缓缓退出大帐。 “太宰定有好消息!”卫伯和级别和赵札不同,召公虎特意出帐相迎。 “好消息?”卫伯和愣了一愣,笑道,“如果一句卫国农谚算好消息的话。” “什么农谚?”召公虎一头雾水。 “‘春水不过三’,如果没记错的话,卫国的春雨从不超过三天。” 你这是在安慰孤么?召公虎陷入沉思。 “卫国在太行以东,彘林在太行以西,倒差得不远。”卫国国君与公石焕相处久了,说话也变得诙谐。 “太保,”卫伯和收敛笑容,正色道,“卫和此来,是请教一件大事,还需太保据实以告。” “何事?” “为何周王师此次出兵,太保执意要讨伐彘林?而赤狄鬼子偏偏也是在彘林伏下重兵?” 这一切似乎都像是约定好的,是的,召公虎何尝不想这一切是为什么。支吾道:“卫伯何出此言?” “三日之前,公石焕老将军曾对寡人断言——赤狄所做的一切,佯攻赵邑、沿途投毒、设伏,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把周王师引入彘林决战,寡人对此深信不疑。而现在,寡人却觉并非如此。” 卫伯和一边说着,一边盯得召公虎发毛。“愿闻高见?”召公虎强装镇定。 “赤狄鬼子不是引诱周王师去彘林,恰恰相反,他们是怕我们去彘林。围赵、投毒、设伏,只是他们为了拖住我等大军进兵的步伐。” “所以,结论呢?”召公虎冷汗直冒。不愧是誉满天下的“社稷臣”卫伯和,你的推断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卫伯和的口气略微生硬:“结论便是——赤狄鬼子在彘林大做文章,并非意在与周王师决一死战,而是……” “而是什么?”召公虎紧咬牙关。 “彘林,彘林中有秘密,”卫伯和道,“他们在搜查彘林。” 对方说对了,但召公虎却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实情同对方言说。 “太保,你我同殿为臣、同袍出征,有些事你不该瞒寡人。”卫伯和说完了一切,直勾勾地看着召公虎的嘴唇,他期待着太保口中的答案。 “是方兴,”召公虎叹了一口气,是的,孤瞒谁也不该瞒卫伯和,“他从彘林突围而来,告知孤一份十日之约。” “那个野人少年?和谁的十日之约?”卫伯和迫不及待。 “老胡公……”召公虎终究说出了这个名字。 “老胡公?” “古月,胡……” “胡!”卫伯和如同触电一般,“果然是他老人家!” “还望太宰且莫声张。”召公虎如临大敌。 “放心,出太保之口,入卫和之耳,”卫伯和行了个军礼,“寡人这就告辞!” “等等……”召公虎犹豫了片刻,“你这是去?” “春水不过三,”卫伯和微微一笑,“明日天光大亮,便是水落石出之时!” 召公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赶忙回礼道:“那就有劳太宰也!” “万死不辞!” 送走卫伯和,召公虎迟迟没有回过味来。他相信卫伯和的人品和能力,就和他无条件相信老太师周公御说一样。可万一,他想起这半个月扪心自问无数遍的话,万一这情报是错的…… 他不敢再往下想。 一夜无话。 次日凌晨,五更天时军号声把周王师全军将士唤醒。召公虎到帐外一看,果然云开雾散,雨息风止,三日消失不见的太阳也绽放出久违的光芒。 决战一触即发! 卫伯和言出必行,公石焕老将军也没让召公虎失望,卫国君臣二人一早就将周王师阵型布置妥当。 随着三通鼓响,周王师准备发起冲锋,一副猛虎下山架势。 敌阵中,赤狄也很快作出反应,乌泱泱近五千人众前来迎战。 召公虎定睛一看,总算松了一口气——来者只是普通步兵方阵。毕竟,让周王师提心吊胆的赤狄骑兵,已于三日前的劫营之中折损大半。 身旁的程伯休父跃跃欲试,向召公虎请战:“太保,这帮赤狄步兵战力平平,末将愿率麾下两百乘兵车歼敌,定然大获全胜!” “急什么,”召公虎白了他一眼,“公石焕老将军给你安排了更重要的任务,不可贪功冒进。” “他……”程伯休父愤愤不平,“怕是又把大功劳自己占了,留周王师一旁看热闹。” “休出此言,”召公虎经历过几场战役洗练,渐渐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场,“快去布防!” 程伯休父悻悻领命,当即安排布防,以迎接赤狄步兵方阵进攻。 “弓箭压阵!!”见两翼的诸侯联军发出红旗信号,召公虎一声令下,箭雨如飞蝗般招呼在赤狄步兵头顶,对方阵脚大乱。 “杀!”程伯休父终于等到机会,派程仲庚、程仲辛兄弟各驾五十乘战车、两千名兵士从两侧掩杀过去。 稍有交兵,对方不敢恋战,夺路而逃。换作往日,程伯休父定然杀得眼红、乘胜追击。但今日不同,公石焕阵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提防赤狄诱敌之策,程伯休父尽管心痒,只得乖乖地鸣金收兵。 果不其然,赤狄步兵方阵刚一撤退,赤狄精锐骑兵从东西两面呼啸而来。在赵札的全力抵挡下,周王师总算挺过了这波来势汹汹的冲锋。 赤狄鬼子看来也没什么新鲜招数,这个回马枪套路,五日前赵邑之围时早已用过一回。更何况,召公虎已经不是那个怯战的老太保,被赤狄之血洗练过的周王师也不再羸弱。 这时,正当强攻未果的赤狄骑兵刚要回兵时,战场局势风云突变。 只见周营闪出一老将,年近七旬,须发皆张,手持长戈挥洒自如,正是卫国上将公石焕。卫国部队加入了战局后,攻防形势瞬间反转。 赤狄骑兵方才只顾进攻,身后最薄弱的破绽完全暴露给了公石焕老将军。卫军兵车全力冲刺,将赤狄骑兵打得四散而逃,丢下数百具尸首。 远处赤狄部落联盟的首领们眼看战事不利,纷纷向彘林深处逃窜。 溃退,赤狄鬼子的大溃退! 公石焕老将军杀得正兴起,率领卫国军队一路追赶,朝赤狄逃窜方向掩杀过去。程伯休父也不甘落后,率领周王师奋起直追,四处追击逃散的赤狄残兵,如风卷残云。 而扼守太岳山脚彘林入口的赤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便也陷入韩、郇、魏、耿联军的包围圈中。只因这几个诸侯国军队战力着实有限,赤狄没有受到重创,得以退回太岳山的崇山峻岭之中。 见大势已定,召公虎担心彘林中有赤狄埋伏或是陷阱,下令鸣金收兵。 鞭敲金蹬响,人唱凯歌还。 就如凌晨大雨止歇后的拨云见日一般,被强悍恐怖的赤狄大军压抑十日的将帅们,终于笑展颜开。接连遭遇主帅脱逃、损兵折将的孱弱周王师,经历血与火的考验后,终将凤凰涅槃。 此战,公石焕居功至伟,程伯休父也不甘示弱,二人联手歼敌一千有余,自身伤亡仅不到两百,并俘获大量赤狄战马、辎重。而其他诸侯部队也多有斩获,皆大欢喜。 召公虎热泪盈眶,百感交集。他贪婪地“欣赏”着将士们搬运战利品、清扫战场的忙碌身影,浑然不觉卫伯和已然站到身边。 “恭喜太保!” “太宰,你说对了,赤狄来彘林的目的不是决战。他们怕我们,诚如我们当初怕他们一般。”召公虎几乎语无伦次,这真是个拗口的慨叹。 卫伯和粲然一笑,指着彘林入口处:“太保,请!” “请!”召公虎热血上涌,挽住卫伯和的护腕,指挥大军朝彘林中进发。 曾经遥不可及的密林已在眼前,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团团疑云,终于要浮出水面。 卷1-55章 方兴 ? 柒(上) “结束了,兜兜转转一大圈,今日终于回家!” 在周王室彻底将赤狄鬼子赶出彘林的那一刹那,方兴突然生出一种游子归乡的亲切感。 他大口呼吸着彘林既熟悉又陌生的空气,似乎他就是这里的主人,而身边的一万多周王师、诸侯国军队,乃是自己盛情邀请来的客人。 不过他似乎忘了,这里并不是他的家乡。赵家村十日前就被鬼子夷为平地,而彘林,恰恰是他曾经谈之色变的恐怖不详之地。 故地重游,方兴极目远眺——过去这十天,赤狄鬼子似乎勤快而忙碌,他们几乎彘林中所有白杨树砍伐、焚毁大半。曾经密密麻麻、阴森诡谲的彘林,突然变得开阔敞亮起来。 “没有鬼子的彘林,竟然如此可爱!” 周王师大胜后的喜悦情绪感染了方兴,他找到了久违的乐观和开朗。 赤狄鬼子进犯赵家村前的那个方兴,是多么洒脱不羁、骄傲放纵。可这一切从他初进彘林的那一刹那就彻底变味——他变得小心谨慎、惴惴不安、患得患失。 怪不得村民们都觉得我中邪,我都觉得在彘林中被胆小鬼附身。想到这,他“噗嗤”一笑,不对,自己的胆小怯懦被治愈大半,还得感谢在彘林的那几个得逢奇遇的夜晚。 但他触景生情,很快一阵悲伤袭上心头——物是人非,村民们大多早已不在了…… 方兴用力拍了拍脑袋,拼命暗示自己,“不,今天是好日子,不要去想这些伤心事!” 从小到大,我总爱耍贫嘴,说俏皮话逗茹儿开心。可当赵家村突逢变故后,我和茹儿净是说那些生离死别的酸话,好生羞煞人也!好在赵叔答应了我们的婚事,我可以明媒正娶茹儿回家! “唉!”方兴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亡父见不到我大喜之日,否则他会为我骄傲的罢?还有娘亲,我那从未谋面的娘亲,亡父为何从来不提起她? 又一阵苦楚袭来,方兴用力闭上双眼,企图把丧父的悲伤忘却。“想茹儿,想开心事!” 茹儿,对,太保召公答应带我去镐京,这样茹儿就可以告别这大山,去中原过没有狄乱的日子。还有赵叔,我亲口叫过他一声“岳父”,他肯定不会反对,还会视我如己出。 还有老胡公,我带太保召公寻得他之后,这位世外高人想必不会再留这阴冷潮湿的彘林之中了罢! 刚想到这,方兴身后传来周王师的号角之声,那是重新进兵的信号。只是召公虎为保险起见,先安排斥候轮番入林探查,以防赤狄留下的陷阱和伏兵。 斥候们很快传来好消息,前方三里内早就不见赤狄踪影,他们逃得很快、很狼狈、很彻底。 方兴饱含热泪,望着苍穹感叹:“爹爹,你的老主公、太保召公终于把赤狄鬼子赶出彘林了!安息吧!” 又过了一个时辰,大军原地休整完毕,召公虎便下令向彘林腹地进兵。 周王师走在所有队伍的最前头,方兴被安排与蒲无伤同乘,紧跟太保召公虎、大司马程伯休父以及少师显父、少保皇父等三公9卿的战车之后。 回想十日前刚到周王师时,方兴见到的是满营清一色的迷离眼神——不论将帅、士卒,惶恐不安的脸上写满对前途和未来的迷茫。 仅仅十日之后,还是这支周王师,却好似脱胎换骨一般。车攻马同,旗帜鲜明不说,行军之时更是威武雄壮,如火如荼。而将帅们的眼中闪烁着无畏和骄傲的光芒,怎一个今非昔比! 方兴看了眼召公虎,这趟凯旋班师回西都镐京,老太保应当不会再轻易把军权拱手相让、交还于虢公长父了罢?可转念一想,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方兴不过只是一个野人少年而已。曾经,我的使命是请周王师援军来解彘林之围;现在,我不负所托、践行了我的承诺;未来,未来呢? 想到这段短暂但又终生难忘的军旅生涯很快就要结束,方兴怅然若失。曾几何时,我年少的梦想便是出将入相,率领千军万马,在沙场上挥斥方遒。 可当我见到史上最不堪一击、行尸走肉般的周王师时,我质疑过、动摇过、否定过。好在现在,公石焕老将军给这支军队注入了灵魂,他依旧是我梦中无数次魂牵梦绕的王者之师! 我的要求不高,不求率领大周王师、千军万马,哪怕能指挥诸侯国的军队、甚至是赵邑的数百士卒,死而无憾矣! 可退一万步说,又有谁会在意一个野人少年卑微的梦想?我身前的公卿将帅们不在意,我身后的士卒们更不会在意,国人才有资格加入周王师。 “方老弟,想什么呢?”身旁的蒲无伤调侃道,“大伙都喜笑颜开,就你闷闷不乐。” “我,没有……”方兴不擅长撒谎,他能感受到自己脸颊发烫。 “让我猜猜,”蒲无伤看着少年的眼睛,“你是在想,周王师将帅中,谁最有本事?” “当然是太保召公。”方兴不假思索,但他心中闪过的,却是公石焕、赵札的面庞。 “太保被誉为‘大周至仁’之人,只不过嘛,”蒲无伤嘿然一笑,对方兴耳语道,“他未免太过严肃咯,像他这般活着太累!” “照我说,卫伯和才是周王师弟兄们最佩服之人!”一个声音顺风传来。 蒲无伤和方兴吓了一大跳,循声望去,才发现插嘴之人正是他们的御者。 “是你?”方兴认得他。初来乍到周王师时,他是虢季子白的御者,还给自己滔滔不绝介绍过周王师历史。很显然,他并没随虢公长父临阵脱逃,是个好汉。 “嘿嘿,在下多嘴,多嘴。”那御者发现自己的打岔不合时宜,连连道歉。 “无妨!”方兴羞涩地摆了摆手。想来惭愧,周王师御者爵位并不低,少说也是下士、中士级别,可眼下这御者对自己这位野人少年称“在下”,未免也太过谦虚。 卫伯和,卫伯和,方兴默念这位风云人物的名字——太宰,9卿之首,除了荣誉大于实质的三公之外,这可是被称作“百官之长”的高官,无上尊荣。 卫伯和年纪轻轻便誉满天下,他去侯称伯,平定国人暴动,今日又击退赤狄。这等人中龙凤,是自己一辈子都高山仰止的偶像。他和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方兴尝试找出二人相似之处,或许,只有“风趣诙谐”这一条符合罢。 随着周王师大军在彘林中越来越深入,眼前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这里早没有了原先枝繁叶茂的模样,映入眼帘的是遍地狼藉、满目疮痍,林木大多被破坏,飞鸟绝迹、百花凋零,怕是连野猪都被赶尽杀绝。 “这里有明显人为破坏的痕迹,”召公虎对方兴和蒲无伤二人道,“方兴,劳烦你担任大军向导,领我们去找老胡公下落;蒲先生,劳烦你寻查这附近是否有赤狄投毒迹象。” “遵命!”二人拱手,便分头按召公虎的吩咐行事。 赤狄的撤退显然十分慌乱,蒲无伤并没有发现任何用毒迹象。对此,众人似乎毫不意外,有了上次在赵邑城外投毒自伤的“前科”后,鬼子们怕是不敢再不自量力地玩毒咯。 方兴的战车也被御者开到周王师的最前端。他拿出亡父的司南,准备辨别方向,可他睹物思情,眼前萧索破败的景象让他想起父亲遇难时的场景,心中一梗,口中渗出苦味。 这一切怎么突然如此陌生?彘林深处的地面已然完全被翻了个底朝天,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已经发生——莫非赤狄鬼子真的像老胡公说得那样,不找到藏身溶洞誓不罢休? 他越来越不安,心慌意乱。 “十日之约,我错过日期否?”方兴颅内好似“嗡”得一声,头疼欲裂。 十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计算?他不由怀疑自己。 若从突围日凌晨计,首日抵达王师,次日虢公罢工,第三日赵邑解围,第四日赤狄放毒,第五日随蒲无伤入林探查,第六日进军少水,第七日公石焕大破敌军,第八、9日大雨延期,今日正是第十日。 可万一……老胡公从突围前一夜开始算。方兴看了下即将降临的夜幕,心中只觉一阵严寒,魂飞魄散,手中司南掉落在地。 “什么人?!” 方兴还在兀自发愣,只听程伯休父一声大喝,大军立马停下脚步,严阵以待。 循声望去,原来在大部队前方赫然出现一名赤狄士兵,手持长矛,浑身血污。 “漏网之鱼!我去抓他过来!”赵札拍马提枪,率所乘战车杀了过去。 那赤狄士兵倒是不慌不忙,举刀来迎。交锋了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两人武艺都好生了得,旗鼓相当,看得方兴不禁呆了。又过了一会,二人突然放弃厮杀,把兵器一扔,竟愉快地寒暄起天来。 “这是何意?”众人见到此情此景,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恍惚间,赵札已然拉着那赤狄士兵之手来到大军跟前,大喊道:“自己人!” 方兴定睛一看,不禁莞尔——不错,这“漏网之鱼”确是自己人,他哪里是什么赤狄士兵,分明是乔装改扮的杨不疑。 卷1-56章 方兴 ? 柒(中) 赵札领着杨不疑到召公虎车前,施礼罢,介绍道:“这位侠士名曰杨不疑,乃是札之至交好友。” “这是……狄人服装?”召公虎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人,皱了皱眉。 杨不疑一身赤狄装扮,身上沾满尘灰,长发虬髯脏乱,乍一看,丝毫不像华夏之人。 “伪装而已,”杨不疑佯装恭敬答道,“赵邑解围后,不疑潜入这赤狄林中,等候援兵多时也。”说完此话,却丝毫没有要脱衣之意。 召公虎不露声色,只是冷冷道:“既是赵氏宗主挚友,必是良善之士。” 方兴知道杨不疑历来高冷,可今日见召公虎的口气却十分反常,分明是故意有意激怒对方。老太保被誉为天下“至仁之人”,自是有十分涵养,虽不愉悦,倒也没有把不喜之情表露出来。 赵札有些尴尬,只得继续引荐:“杨老弟熟知赤狄情况,说一口好狄语。此前赤狄围困赵邑,多亏他及时通风报信,方才有备无患。其后,杨兄又鼎力相助赵札守城,终于坚守等到王师救援。” “杨公子真乃义士,少年英雄也!”召公虎语调稍有些热情,依旧不苟言笑。 杨不疑似乎也有意摆出玩世不恭之状,简单回了个礼,便把头扭开看向别处。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这二人无仇无怨,为何初次见面如此互相不对付?方兴找不到答案。 赵札有意打破沉默,代召公虎问又问了遍杨不疑道:“杨贤弟,你何苦穿成鬼子模样?” “不疑乃是给王师清理路障。”杨不疑故意掸了掸狄服上的尘土,把左衽翻了出来。 他愈发故意显摆,不断挑战召公虎忍耐底线。方兴又想起他在汾水边,也是不遗余力用各种“折磨”试探自己。 “此话怎讲?”赵札不解杨不疑言下之意。 “东山皋落氏、廧咎如氏,”杨不疑淡淡道,“这两个黑衣赤狄部落趁大雨遁逃,留下隗氏赤狄的杂兵作肉盾掩护主力撤退。可这些鬼子不甘大败,留下人马要在彘林中下毒,与周王师同归于尽。” “竟有此事?鬼子何在?”程伯休父跳将出来,怨愤吼道。 “一群跳梁小丑,早被不疑一刀一个,鬼子成了死鬼。”杨不疑说得云淡风轻。 “怪不得,”蒲无伤也发话了,“我没在林中找到鬼子放毒痕迹,原来早被杨兄先下手为强,铲除隐患也。” 杨不疑促狭一笑,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这时,召公虎也从战车上跳下,走到杨不疑近前,作揖道:“杨义士,敢问可是杨国人士?” 杨不疑眼中,忧伤之色一闪而过,点了点头。 赵札赶忙介绍道:“禀太保,这位杨不疑仁兄,正是故杨国之长公子。” “失敬失敬,”召公虎作了一揖,怆然道,“说起来,孤内心亏欠杨、蒲二国甚矣!昔日赤狄趁国人暴动、王师羸弱之际伐灭贵国,孤引为平身大憾也。” 杨不疑这才回礼:“太保言重!四夷亡华夏之心不死,非人力所能及也!” 是了,方兴这才幡然醒悟。怪不得方才杨不疑对太保有不悦之色——想必这位侠士把国破家亡的痛楚,与周、召二公救援不力联系在了一起。 再转眼看蒲无伤,这位蒲国公子和杨不疑有着类似的境遇——如果十四年前赤狄没有入侵蒲、杨二国,这两位年轻有为的少年公子或许已然即位称君,像赵札那般,统领一方子民。 看着他们,方兴突然自惭形愧。蒲、杨二人即便是颠沛流离的亡国公子,其出身地位也比我这野人少年要高贵出好大一截,自己有什么资格哀叹他们? 召公虎心情似乎转好,对杨不疑道:“彘林之围已解,不知杨公子对林中地理可否熟悉?” “我知道太保要找谁,”杨不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正色道,“此人乃是不疑恩师。” 方兴心想,莫非杨兄知道老胡公的下落?不知茹儿和赵叔他们现在是否安然无恙。 召公虎小心翼翼:“敢问少侠,尊师现在何方?” “赤狄鬼子找了整整十天,把彘林翻了个遍,林中早已面目全非。故而,不疑也正在寻找……”他神情不似作伪,看来确是并不知道老胡公下落。 “既然少侠也在寻找,那能否示我军以方向,总归强过大海捞针!”召公虎作了一揖,表情诚恳。 “承蒙不弃,不疑尽力而为!”杨不疑回过礼,道,“只是前路泥泞难行,如此车马阵仗恐难行进。” “此言有理,孤便只带百余人,轻车简从入林!”召公虎点头赞同。 “太保,这彘林中安危难测,还望三思!”程伯休父突然神色紧张,他如临大敌地看着杨不疑。 和众人的反应一样,方兴把目光投向程伯休父,老将军的眼中满是对杨不疑的提防。 “不妨,”召公虎抚须微微笑道,“孤信任赵氏贤侄,自然也信任这位杨少侠!” “太保爽快!”杨不疑故意对程伯休父龇了下牙,气得老将军直发抖。 于是,召公虎留下卫伯和等诸侯国军队守备太岳山各处险要,命程伯休父率部扼守彘林入口。自己则下马步行,带着少师显父、少保皇父,以及赵札、蒲无伤、方兴等人,并三百甲士,跟随杨不疑往彘林深处而去。 刚走不到数丈,赵札疑惑地问杨不疑道:“杨贤弟,你这是要带我等前往何处?” “不远,”杨不疑煞有介事道,“我要带太保拜祭一位故人。” “拜祭故人?”召公虎神色大变。 方兴也注意到了杨不疑的措辞,他历来用语严谨,莫非老胡公他遭遇了什么不测吗?那茹儿和赵叔…… 但杨不疑也没让方兴忐忑太久,他领着召公虎一行来到一处小山丘。这里苍松翠柏郁郁葱葱,是个荫庇的所在。 方兴看到地上有一处新土,显是有被挖掘的痕迹,这怎么看起来这么像墓穴?周人历来推崇简葬,提倡不封不树——既没有高出地面的封土,也没有墓碑记号。 杨不疑对召公虎道:“太保,这便是你昔日故旧,为守护彘林而殉难。” 少年还在疑惑之时,不觉杨不疑走到自己身旁,轻拍肩膀,道:“此乃令尊之墓。” “爹?”见到杨不疑点头肯定,方兴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这是亡父方武的墓地。杨不疑在赵邑解围那日,曾对自己说起他和先父的“生死之约”,指的便是为方武殓葬。杨兄言出必行,古道热肠,没让亡父死无葬身之地,方兴感激涕零。 召公虎见状,也难掩悲痛之情,呆呆站在原地长吁短叹。 方兴记得他对自己说过,方武是召公虎最为信任之人,担任家宰时忠心耿耿,因此屡把大事相托,不料今日竟魂断异乡、天人永隔。 同样悲痛的还有赵札。他与亡父虽只有一面之缘,但二人惺惺相惜,曾在赵家村口并肩浴血作战,此刻也唏嘘不已。 杨不疑走到了方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方老弟请节哀!乃父是大英雄,不仅在我等心中熠熠生辉,在赤狄眼里也是奉若神明。” “杨兄,此话怎讲?” 杨不疑感慨道:“赤狄虽然生性野蛮,但是他们却也敬重勇士。方武以一己之力,临终前击杀赤狄数人,因此鬼子不仅没有亵渎其尸体,反而恭恭敬敬地收殓遗骸。” 方兴闻言,心下大为触痛。都说赤狄鬼子蛮荒无礼、未开王化,可他们对于敌方英雄却虔诚敬佩,反倒让自诩礼仪之邦的中原人汗颜。 在方武坟冢的旁边,则是另一个更大的土丘。 赵札问杨不疑道:“杨兄,这又是谁的坟丘?” “这是赤狄埋赵家村民的乱葬坑,”杨不疑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数十口,都是赵家村躲到彘林中避难的村民,赤狄便把尸体草草掩埋在此。” “什么?这里埋着彘林的赵家村民?”方兴闻言,如遭晴天霹雳。 天旋地转,他觉得天都要塌了。 过去这十天,方兴经历了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大喜大悲。彘林中的茹儿、赵叔、老胡公等人是让自己坚持下去的唯一念想。虽知他们在彘林凶多吉少,但方兴不敢有任何泄气的想法。 自己从彘林中突围,请来周王师救兵,最终解了彘林之围,却不料还是慢了一步。 方兴万念俱灰,差点晕死过去,被蒲无伤一把搀住。 召公虎此时也六神无主,抓住杨不疑连连问道:“你是说,彘林中藏身之人都死了?” 杨不疑摇了摇头,哀叹道:“老人、小孩则被直接活埋,女人则被赤狄糟蹋后残忍杀害……” “老人?”召公虎惊恐道。 “不,恩师不在其中,”杨不疑耸了耸肩,轻声道,“我曾深夜搜过这乱葬坑,并没发现他老人家。” 召公虎这才长舒一口气,道:“那杨公子有何计较?” “赤狄已把彘林中树木记号全部焚毁,不疑斗胆,借太保大军搜索此地方圆五里之地,不知可否?”杨不疑提议道。 “甚好!”召公虎当即派传令兵召来程伯休父,命其以伍为单位,搜查彘林所有角落,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就立马汇报。 众将士领命,各自分头前去林中搜查。 方兴这时见杨不疑稍有闲暇,冲上去歇斯底里地问道:“赵兄,你可曾看见茹儿和赵叔?” “贤弟莫急,”杨不疑赶紧劝慰,“他们长什么样?” “赵叔……他是个黝黑壮汉,长脸,应该身受重伤……”方兴努力回忆着赵叔的样貌。 “被杀的都是老人小孩,倒是没见过壮年男人。”杨不疑眼神确信。 “那茹儿呢……”方兴心情复杂,又焦急又难为情,“是个少女,比我小两岁……” “长相如何?” “这……她……” 杨不疑微微一笑:“是个小美女罢?” 关键时刻,方兴再顾不上脸红,坚定地点了点头。 “倒是没有看到美丽少女的踪迹,”杨不疑沉吟道,“乱葬坑中,确实没见过你说的这两个人。” “莫非,他们都还活着?”方兴咬着嘴唇,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卷1-57章 方兴 ? 柒(下) 安排罢搜查事宜,召公虎便问杨不疑:“杨公子,你进林之后,还有哪些发现?” 杨不疑此时对召公虎再无龃龉,回忆道:“鬼子进了林子之后,一连五日数番搜查彘林,毫无发现。而赵邑围解、放毒失败之后,赤狄之中更是起了争执。” “争执?何许争执?”召公虎问道。 “红衣的隗姓赤狄一直抱怨,说那黑衣的东山皋落氏和廧咎如氏草菅人命,只把他们当作肉盾。不过吵归吵,他们却丝毫没有减缓搜索彘林的进度,反倒越来越勤。” 召公虎问道:“看来,他们一开始便不是来和周王师决战,而是为了搜查彘林?” “太保高见,”杨不疑附和道,“他们是来寻找一位老者,我猜十有八9就是恩师。” 鬼子想必也是冲老胡公而来,方兴心中笃定。召公虎来救彘林便是为了老胡公,鬼子自然也不会是为了赵家村的村民而围困彘林。可老胡公明明可以自己突围、逃出生天,却把机会拱手让给自己? 或许,他只是不想出彘林罢? “后来呢?”召公虎继续问道。 杨不疑道:“赤狄粮道被劫后,已是军心惶惶。眼看粮草即将告罄,黑衣赤狄的两位首领皋落芒遮和隗魃商议,让黑衣祭司施展邪术,借来三天大雨——既为延缓周王师总攻时间,也为发动最后一次彻底搜查。” “借雨?”召公虎略有意外。老太保总说自己不信鬼神,但方兴却觉得并不尽然。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大雨还是来了。”杨不疑努着嘴道。 方兴心想,这才不是什么邪术。老胡公在林中多年,也能通过望星观月预测天气,哪里会是什么巫法。 召公虎又问道:“最后一次彻底搜查?如何搜的?” “赤狄不知从哪找来毒烟,在彘林中连薰三日三夜。此烟奇毒,以至于烟熏之时赤狄大军都不敢待在林中,待到烟雾消散之后,方才敢进林中搜查。”杨不疑提到此事,还是愤怒难消。 “结果呢?” 杨不疑怅然道:“经此三日烟熏,赤狄鬼子果然找到数十名四散逃窜、昏倒在地的赵家村民。搜查之下,他们显然并未找到有用之人,便把女人掳走,将老人小孩活埋。” 听到这里,方兴眼眶再度被泪水打湿。对这些曾经不识好歹的村民,方兴谈不上多少感情,但父亲是为了保护这些赵家村民而牺牲,他尸骨未寒,如此泉下也难安息。 “后来赤狄又如何?”召公虎继续问道。 杨不疑道:“三天后雨停,赤狄依旧颗粒无收,眼看周王师冲锋在即,东山皋落氏、廧咎如氏便不顾其他隗姓赤狄部落反对,便先行撤退,丢下那些实力弱小的赤狄步兵作为掩护。” “怪不得今日所破之赤狄军队如此不堪一击,”召公虎显然没有沾沾自喜,“这两个黑衣赤狄部落如此失道,怕是会大失隗姓赤狄之心罢?” 杨不疑笑道:“经此一战,所谓鬼方邪术更像唬人把戏,原形毕露后,这些黑衣赤狄怕是再难号令诸赤狄部落也。” “唬人把戏?鬼方秘术真的存在?”这绝对是困扰召公虎最深的问题,方兴听他在多个场合问过。 杨不疑道:“十余年前,东山皋落氏、廧咎如氏宣称他们得到鬼方秘术,一时间各赤狄部落闻风而聚,声势浩大,竟灭了蒲、杨二国。然而,其所谓秘术,大多都是障眼之法,故而表面煞有介事,实际却收效甚微,甚至被毒物反噬。” 召公虎大喜道:“这么说,鬼方邪术看来都是招摇撞骗?” “怕是不尽然,”杨不疑摇了摇头,“鬼方邪术确有其事,只是目前赤狄人大多才疏学浅、无人能施其法。倘若有朝一日赤狄有奇才横空出世,驾驭此巫术,恐怕成我大周心腹之患!” 召公虎闻言,闷闷不乐。 一个时辰过去,彘林的搜寻工作仍旧没有丝毫进展,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召公虎不禁焦急万分。 方兴自见到亡父的坟冢之后,苦痛的回忆便钻上心头。随后又看见村民们的乱葬坑,老胡公、茹儿父女也生死未卜,更是让他悲从心来。 压抑了十天的情感,在这一刹那如堤坝决水般倾泻出来。不安、恐慌、焦急、担忧、委屈,还有在周王师中低人一等的自卑,伴随着一场撕心裂肺的大哭,通通宣泄一空。 哭得累了,他心底再次传来一个熟悉的、曾经给过自己勇气的声音——“做些什么!我该做些什么!” 我该做些什么?杨不疑似乎也找不到溶洞所在,老胡公、茹儿、赵叔他们如果有一线生机,便一定还躲在溶洞之中。 这个想法给了他新的希望,随之而来的是逐渐恢复的理性。 没了指路的白杨树,彘林已然面目全非,我又该如何寻到那个隐蔽的世外洞天呢? 有了!方兴灵机一动,收拾罢心情,走到一筹莫展的召公虎车驾前,作揖道:“禀太保,我有一计,可找到老胡公栖身之处!” 召公虎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好孩儿,速速讲来!” 方兴小心翼翼取出司南,对召公虎道:“当初我从彘林突围,乃是沿着司南所指一路往西,出口便是赵家村口。如今若反其道而行,从赵家村口出发、一路逆行而东,想必便能找到洞口位置所在!” “妙计,妙计!”召公虎拍着大腿,连连称赞,“我等只知在彘林中转圈,却忘了,退出林外反倒海阔天空!” 言罢,召公虎当即安排十乘战车,请赵札驾御主车、载着自己和方兴赶到赵家村口。而杨不疑、蒲无伤等人另驾车马,紧随其后。 赵札不愧为造父之后,使出家传本事,驾起车马如履平地,很快就把其他战车远远甩在身后。他轻车熟路,片刻就到达彘林西侧之赵家村口。 再见赵家村的残垣断壁,方兴努力无视这物是人非的萧索。他认出自己十日前突围出彘林之处,于是众人下车改骑马入林。顺着司南,方兴带大家一路往东搜寻。 路上,杨不疑问方兴道:“方老弟,那日你从恩师洞中突围,顺正西方向走了多久?” “约摸一个时辰。” “我们今日骑马亦行了半个时辰,想必应该离溶洞不远也。” “只是彘林路径已被严重破坏,成了另一番景象。”方兴竭尽全力回忆细节,希望在最快时间内找到老胡公的藏身洞穴。 突然,杨不疑似乎发现了什么,驱马向前,众人赶忙跟上。 只见他走到一处被烧成焦炭的土堆旁,翻身下马,附身抓起一把灰烬,放到鼻中闻了闻,转身对召公虎道:“启禀太保,这是个谷堆!” 召公虎也下马抓起灰烬一嗅,道:“是粟米,此乃河东诸国再常见不过之农作物。” 杨不疑拔出佩刀,顺着谷灰继续往下扒了一层,又抓起一抔尚未焦透的粟米,道:“这是陈年粟米,还受了潮。” “这几日大雨倾盆,粟米受潮最正常不过,”赵札插话道,“不知这有何蹊跷?” 杨不疑自言自语道:“赤狄历来不种粟米!即便他们在上党故地的存粮,也多是菽类粗粮。这几日下来,赤狄军中也从未见配给粟米,那这粟米又从何而来?” “若是赤狄从附近村邑抢来,充作干粮,也未可知。”召公虎提出猜测。 杨不疑微微一笑,转头问方兴道:“方老弟,敢问赵家村还有如此陈年粟米否?” 方兴摇了摇头,道:“赵家村民以牧马为生,大部分五谷都是从赵邑用马匹交换而来,皆为新米,很少陈米。” 赵札也道:“即便是赵邑所产之米,也大多为新米。这几年庄稼收成不佳,新米供不应求,更是少见如此粟米陈米。” 召公虎若有所思,道:“既如此,那这谷物从何而来?” 杨不疑道:“若要存放陈米,非得干燥地窖不可。” 方兴惊道:“是了,在老胡公山洞之中,就有大片的粟米陈米储粮!” “这么说,这些粟米是从……”召公虎面色沉重,没把话说全,“赤狄为何要烧掉这些谷堆?” 方兴知道召公虎要说什么,如果这些粟米是从溶洞中搬出来的,那也就意味着赤狄鬼子不仅找到了老胡公的栖身洞穴,还将里面翻了个底朝天。少年咬着牙,不敢往下想。 杨不疑继续推理道:“这些谷堆中心尚温,想必刚烧不久。赤狄撤退心切,这些带不走的粮食,自然就会一烧了之。” 赵札摇头不解:“若说赤狄在溶洞中发现存粮,留在原地取用岂不更好,为何要费尽周章搬运到此?” 杨不疑望了下四周的地形,道:“那便只有一种解释——溶洞已被破坏,加之连下三日大雨,粮食受潮,赤狄才会将其搬到此干燥之地。” 召公虎闻言焦急,道:“二位所言甚是!当下之计,须是尽快找到洞穴才好!” 杨不疑道:“洞穴想必就在这附近,太保你看,这附近有烟熏痕迹。” “烟熏?”众人疑道。 杨不疑指着一处焦黑的火堆,道:“看!这便是赤狄燃放毒烟的证据,他们用毒烟将洞内避难之人熏出来后,便杀害于乱葬坑中。” 召公虎不愿多耽,当即安排兵士寻找溶洞踪迹。 不一会,便有一伍长前来汇报:“禀太保,属下发现一处乱石堆,有用黄土掩水痕迹,像是一处通道入口。属下不敢擅做主张,特来请太保示下!” 召公闻言,赶忙率众前往探看。只见在一片不起眼的灌木丛中,有半堵乱石堆砌成的矮墙,相当不起眼。石缝显然非常潮湿,若不是仔细搜寻,一般人无法发现。 方兴仔细辨别一番,这附近没有危岩高悬,显然不是自己跟随老胡公出入数次的洞口。那眼前这个洞穴又是怎么回事?是另有溶洞,还是老胡公的溶洞另有入口? 杨不疑一个箭步冲上前,拔出配剑,正准备撬动石头。 身后赵札提醒道:“贤弟,小心埋伏。” 杨不疑笑着道:“无妨,赤狄狡诈,哪会把自己埋里面等死。” 召公虎赶紧派几个兵士过去帮忙。不一会儿,在这几个大汉齐心协力之下,石墙被撬开一道缝隙,一个仅容单人通过的洞口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杨不疑右手持剑,左手接过火把,正准备侧身进洞探查。 “啊也!”他刚探入半个脑袋,突然惊叫一声,一个后撤步,跳出洞口。 身后几名周王师士兵恐有埋伏,举起盾牌一拥而上,死死堵住洞口。 “有何情况?”召公虎关切道。 “莫慌,是个赵家村民。”杨不疑逐渐恢复镇定。 众人往洞口望去,果然有个黝黑大汉蜷缩着倚在门口,左手勉力支撑着,右手按着脖子,鲜血从脖中渗出,把衣襟染得通红。他睁大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杨不疑,表情十分痛苦。 “赵叔,是你?”方兴一眼认出这个村汉便是赵叔,赶忙冲上去扶住他。 赵叔晃了两下,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痛苦地喘着气,颤巍巍伸出左手,指着杨不疑,露出恐惧神情。 “赵叔,这是杨不疑,”方兴赶紧掐着赵叔人中,道,“他是自己人,只是穿着赤狄衣服而已。” 杨不疑这才反应过来,原是自己的赤狄装扮吓到了赵叔,赶忙脱下狄服,只留贴身单衣。 “赵叔,你没事吧?茹儿在哪?老胡公在哪?”方兴摇晃着赵叔,近乎声嘶力竭。 “切不可晃动,他太虚弱了。”蒲无伤走上前来,示意方兴把赵叔平放。 他正准备取出药匣子和绷带,要给赵叔止血。却还没来得及掰开赵叔右手紧捂的伤口,赵叔已经失去呼吸、撒手人寰。 “他走了。”蒲无伤摇摇头,合上赵叔死不瞑目的双眼,低头不再说话。 赵叔走了?那茹儿呢? 方兴六神无主,真想不顾一切地冲进溶洞找寻,直到他注意到赵叔手中的匕首——那是茹儿防身用的匕首!怎么会出现在赵叔手里?一股不详预感袭上方兴心头,茹儿真的遭遇什么不测么?他的魂魄已然出壳,再也忍不住忧伤,嚎啕大哭起来…… 卷1-58章 卫伯和 ? 叁(上) “老将军,彘林外围防务便委任你来负责。太保如此焦急相邀,定是有重大发现!”卫伯和把令旗、兵符交于公石焕,转身一跃,便跳上战车。 “主公放心,”公石焕行罢军礼,叮嘱道,“彘林之中艰险异常,国君也要多加小心!” 卫伯和点了点头,便跟随召公虎派来的传令兵一道,入了彘林。 一路上,他心情忐忑不安。此时召公虎相邀,定是找到关键线索。看来方兴这位野人少年从彘林带出的情报,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老胡公,这位能让赤狄鬼子和周王师在彘林聚首的大人物,难道真的隐居在这不起眼的树林之中? 当卫伯和赶到溶洞口时,乍一看到地上的尸体,不由得吓了一跳。但仔细辨认过后,这才发现此人只是一个黝黑健硕的赵家村民,并非什么“老胡公”。方兴在尸体旁啜泣,口中呼唤着赵叔的名字,显然便是这位村汉无疑。 小神医蒲无伤正在努力检查赵叔遗体,企图找到死因。杀死这村民的是一个致命的贯穿伤,刀口从后往前、直插咽喉,横贯整个脖颈。换成寻常人,受到这样的重伤不久就会毙命,但这村汉却用手指深深插入伤口中止血,竟坚持了相当长时间才断气。 “这是赤狄鬼子常用的弯刀下的毒手。”蒲无伤得出结论,紧接着去安慰伤心欲绝的方兴。 在卫伯和看来,这位野人少年在军中始终沉默寡言,今日在极大刺激之下,却似乎少了几分怯色。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伸出五指,缓缓合上赵叔依旧恐惧而狰狞的双眼。 “赵叔,你放心去罢,”方兴一字一顿,热泪洒落在逝者面庞之上,“我答应你,会替你照顾好茹儿!” 说罢,他把赵叔尸体平放在地,拜了三拜。这十多天来的各种变故和意外,把这位其貌不扬的高个少年折腾得面无菜色。卫伯和已然记不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但眼神一定不如今日这般坚毅。 “节哀罢!”蒲无伤拍了拍方兴肩头,朝身后摆了摆手。几名周王师兵士齐步上前,把赵叔的尸体抬出去,掩埋在他赵家村同胞们的墓边。 看罢这一幕诀别之景,卫伯和心里一酸,他想起当年到镐京城平定国人暴动时,那满城犹如人间地狱般的惨状。他不愿多耽搁,皱着眉,便朝溶洞方向走去。 召公虎一行人正在洞口徘徊,见卫伯和前来,满面愁容地作了一揖。 “鬼子为找到这个溶洞,可让洞中人受尽了折磨!”洞内传来杨不疑的声音,他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烦劳杨少侠继续行进!”召公虎对他很是客气。 杨不疑深吸一口气,操起长剑,继续往洞中走,众人也跟着鱼贯而入。 走了数十步,洞口开始变得开阔,但里面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卫伯和取出引火之物,将火把点燃,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这真是个巧夺天工的溶洞,错综复杂、曲径通幽,这全然不是人为刀砍斧凿所成,不禁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看,血迹!”赵札走在卫伯和身前,他惊觉地发现地上的点点血迹,从洞中一直延伸到洞口方向。 “想必就便是那黝黑村民流的血,”杨不疑在前头附和,“循着血迹往回走,一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沿着血迹的线索搜寻一阵,但很快便大失所望——地面渐渐出现积水,早将血迹湮没,再也追寻不到痕迹。 杨不疑道:“这里有积水,说明地势低洼,很可能赤狄鬼子就是从这附近转移走粟米。” 果不其然,陆续有兵士发现散落地上的粟米残余,寻迹追踪,在一个狭长宽敞的洞穴找到了类似贮粮的场所。映入眼帘的,是几具被杂乱堆在一起的尸体,多是残肢断臂。 卫伯和细看死者衣着,大部分都是村民模样,很可能便是避难洞中的赵家村平民。尸体在潮湿的空气发出腐烂的气息,有兵士开始作呕。 “啊!驼背长老!”方兴认出受害者身份,他的情绪再次波动,但好在这次没再哭泣。 召公虎吩咐士兵们把这几具残缺尸体拖走,眼前赫然出现一堵石墙。杨不疑取过一柄大锤,将眼前石墙打穿,石墙外乃是彘林——这是溶洞通往外界的又一个出口。 杨不疑探头出洞口,四处查看,道,“这个洞口外有架设柴火熏烟痕迹,想必鬼子就是从这里发现溶洞所在,接下来,暴露了藏身之处的村民只得惨遭一场屠杀。” 这番推断复原了赤狄施暴的情景,让人身临其境。洞中阴森而血腥,卫伯和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不出地难受。 不论是村外的乱葬坑,还是洞内的屠杀现场,似乎都找不到老胡公下落,还有方兴口中那位叫茹儿的少女,他们是生是死,又身在何方? 周王师士兵们分头行动,仔细搜寻溶洞里每一角落,看看是否有遗漏可以藏人之所在。可当溶洞里、外都被翻了个遍后,依旧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线索。 如果老胡公不在洞内,那岂不是要把搜索范围扩展到全彘林?那真是大海捞针。 召公虎无计可施、愁地原地踱步,杨不疑、方兴若有所思,蒲无伤、程伯休父则不知所措。溶洞中的场景,在卫伯和看来便像是一幅众生相。 只有赵札还举着火把,不知在地上找寻着些什么。 “这水来自何处?”这位赵氏宗主突然提高了音量。 “水?”众人不得要领。 赵札指着洞内原先储存粮食的地面道:“诸位请看,这溶洞内皆干燥,想必三日大雨并未渗入此溶洞之中。可为何唯独在储粮之处出现大片积水,使得赤狄不得不把粮食搬出洞去?” 聪明,卫伯和心中暗自赞赏,周王师众人中,他最欣赏赵札。倾盆大雨之下,整个溶洞都应该受潮被淹。可这个溶洞地势低洼,除了脚下这储粮之处,却没被雨水渗透。 “这并非雨水,而是地下水。”杨不疑竟能通过尝味分辨水质,让卫伯和大开眼界。 召公虎不解,问道:“为何此处有地下水?” 赵札沉吟道:“掘地见水可不是件容易之事,更像是人为所开凿,难道是赤狄所为?” “没有必要罢,”杨不疑反驳道,“好不容易发现粟米,何苦挖出地下水把粮食给淹了,再煞有介事地搬出洞去烘干?” “有了!”卫伯和眼前一亮,他心中有了个很合理的解释。 “愿闻太宰高见。”召公虎赶忙道。 “这是为了引开赤狄注意,”卫伯和开始模拟鬼子的行为,“赤狄前来搜索溶洞,却意外发现此间藏有粟米,他们已然断粮,必视若珍宝。可此时若发现粟米被积水浸泡,自会尽全力将粮食搬运出洞,这样一分心,便不会再仔细搜查此溶洞也!” “这么说,决水是为了转移赤狄注意力?”召公虎拍手叫绝。 “正是,搜查溶洞的鬼子肯定和我们此刻心情一样,一旦找不到线索,便会怀疑洞中已无活人,又把精力放到洞外去也!”卫伯和提出新的猜想。 “这么说,太宰认为洞中还有隐蔽的藏身之处?”召公虎振作精神。 “很可能有密道,而且一定与这滩地下水有关!”卫伯和把目光射向地下的积水。 此话一出,洞内的周王师士兵又很快行动起来。因为洞中没有盛具,所以士兵们各显神通——或用手捧,或用衣服吸水,更有甚者,竟然把水喝入腹中……折腾了半个时辰,地上的积水总算被排空。 但让众人失望的是,陈放粮食的这片空地竟然完好无损,毫无挖掘痕迹,更别说地下藏有什么暗道。 “奇怪,这积水不是从地里掘出来的……”召公虎再次陷入沉思。 “难道不是地下水?”卫伯和也是一筹莫展。 “不,一定是地下水!”杨不疑拒绝推翻自己的结论。 “什么?”众人瞪大了眼睛。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地表完好无损,为何杨不疑如此坚持。 “此溶洞地势低洼,谁说地下水一定要从脚底出来?” 言罢,杨不疑一指头顶,“看,天水!” 众人齐刷刷抬头,果然,头顶上赫然出现一条暗道,想必那淋透粮食的大水,就是从这里流下。 “但愿鬼子没发现这条密道,”召公虎喜忧参半,“速速递火把来!” 在火光照耀下,这条暗道露出其本来面目——此溶洞构造精密无比,洞顶之上竟还藏着一道夹层,阴暗且隐蔽。要不是有卫伯和、杨不疑两位高人联手推理,周王师定是要空手走出这个溶洞。 “太保,借火把一用,我愿上去一搜!”杨不疑主动请缨。 洞中当属这位少侠身手最好,他从士兵手上拿过若干个火把,把它们绑在一起,火焰瞬间窜得老高,把溶洞顶部的夹层照的亮亮堂堂。 那夹层位于储粮之地正上方,足足有两人之高,如果没有绳索,凭单人之力很难爬上去。于是召公虎让几名身材高大的周王师士兵搭成了人梯,供杨不疑借力。 杨不疑手持利刃,三步两步爬上人梯,跳进暗道之中。见他站稳了脚跟,卫伯和将火把往上一扔,杨不疑猿臂一舒,轻松接住。 洞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头顶即将发生的一切。 鸦雀无声。 只有上空传来杨不疑匍匐前行的窸窣之声,还有火把在微风中摇曳身姿的焰光。 卷1-59章 卫伯和 ? 叁(下) “恩师!醒醒!” 突然,一声惊呼划破溶洞内的宁静。 杨不疑在夹层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传到众人耳中,分外凄凉。 是他?卫伯和与召公虎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是他! “杨少侠,情况如何?”召公虎声音有些颤抖,早已没有往常那般淡定从容。 蒲无伤这时也开始紧张起来,朝杨不疑喊道:“杨兄,快拉我上去看看,或许有救!” 七嘴八舌,溶洞中突然间变得喧嚣起来。但事实上多说无益,所有人都无计可施,只能原地等待。就在此时,头顶上突然传来兵刃撞击之声,越来越猛烈,越来越频繁。 “杨贤弟,你在作甚?”赵札一脸惊异。 卫伯和觉得奇怪,这杨不疑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召公虎也安排兵士再次搭人梯,准备另派人上去一看端倪。 就在这时,暗道上掉下几块大石,紧接着杨不疑探出头来,高声喊道:“来不及也!下面快来两队人,面对面握紧双手,搭一个人肉担架,我把恩师递将下去!” “诺!”召公虎连连点头,赶紧吩咐手下照办。 这是个好办法,卫伯和开始佩服杨不疑的急智。狭窄夹层只容一人通过,再派人手上去也是徒劳。杨不疑的办法是最快、最稳妥的救人方式。 很快,人肉担架搭设完毕,赵札又从洞中找来茅草铺在这些士兵手上,以增加缓冲。 “一,二,三,来也!” 别看杨不疑身形不算魁梧,但力量惊人。他趴在暗道口,仅用双手膂力捧起老胡公躯体,缓缓放下。只经过一人多高的自由落体,最终顺利地被士兵们接住。 召公虎赶紧命人腾出一块空地,让蒲无伤上前救治。其余众人围在左右,急切地看着。 是他,卫伯和确信。 十几年前,寡人刚刚登位,未曾有缘会见这位传奇人物,国人暴动便告爆发,他老人家凭空“消失”了十四年。今日寡人终于睹其尊颜,却怎奈英雄迟暮,交臂失之。 “快,取水来!”蒲无伤一边从药囊里取出丹药,塞往老胡公嘴里,一边用水送服下去。 在卫伯和印象中,小神医蒲无伤历来不紧不慢,哪怕面对病入膏肓的病患,都能做到胸有成竹。可他此时手忙脚乱,再也不见从容风度,一股不祥预感在卫伯和心头涌现——老胡公怕是凶多吉少罢。 “如何?”众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蒲无伤死死掐着老胡公的人中穴,闭目摇头:“虽说一息尚在,但性命攸关。想必是中了毒烟后昏迷数日,夹层空气不通,又无饮水进食,恐怕……” “恐怕什么?”这是一句不合时宜的问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后半句会是什么。 “命在顷刻……”蒲无伤眼中已然噙泪。 蒲无伤的悲伤早已超出医者范畴。关心则乱,卫伯和有理由相信,小神医不仅和老胡公熟识,关系也必不一般。 至于召公虎,则是不断在洞中踱来踱去,口中念念有词:“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这是他标志性的动作,永远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走着。 老太保什么都好,唯独在危难时沉不住气,焦躁情绪显露无疑。卫伯和心疼地又望了召公虎一眼,摇了摇头,把目光投向其他人。 杨不疑不会医术,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老胡公是他的恩师,少侠也是重情重义之人,他的面庞向来冷峻无情,此刻却写满牵挂和自责。他紧咬着嘴唇,几乎渗出血来。 而方兴,他的眼中则尽是迷茫——对老胡公身份的迷茫,对心上人下落的迷茫,当然,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这野人少年总是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但他却是个可造之材。方兴身上有种急人所难的义气,这正是腐朽贵族们最稀缺的担当,卫伯和不禁越来越赞赏他。 滴答,滴答、随着洞内有规律的水滴之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又过了一阵,韩、郇、耿、魏等诸侯国的政要们也前后脚鱼贯而入洞中。他们神情肃穆,默默地站在一旁。无需过多解释,他们都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想必也理解了召公虎为何执意发兵彘林。 寡人所料不错,一切谜团都将在彘林中被揭晓。于此同时,老胡公,这位大周历史上毁誉参半的争议人物,也即将走完他辉煌与落寞交织的一生。 “恩师略有清醒,似有话要对太保言说。”蒲无伤突然转头,对召公虎道。 是了,蒲无伤口称“恩师”,原来也是老胡公的高足。他老人家栖身彘林十四年,倒是没有安于清闲。名师出高徒,同时教出杨不疑和蒲无伤这一武一医两位后辈高手,天下谁人能出老胡公之右? 召公虎听蒲无伤之言,神色大变,趋近老胡公跟前,跪下侧耳倾听。 老胡公声音微弱,似乎拼尽生平最后力气,一字一顿往外挤: “余一人死不足惜……余驾崩后……众卿务必辅佐太子……中兴大周……切记切记!” 召公虎泣不成声,浑身颤抖,连连叩头道:“召虎安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老胡公微微点头,再没说话。半晌,他长长地出了最后一口气,便撒手人寰。 他的遗言简短而朴素,没有浮华的辞藻,没有颓丧的不甘。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卫伯和饱含热泪,目送眼前的老者走完其辉煌的一生——他为了中兴大周的使命毕生奋斗,却抱着事业未竟的遗憾而去。蜡炬成灰,风骨长存。 唯大英雄能本色!老胡公宁愿客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异乡,也不愿回到镐京的王座上苟且偷生。为此,他甚至差点付出丧生于赤狄宵小之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代价。 但他运筹彘林之中,早料定天下之事——他定下十日之约,请来了周王师救兵,等来了召公虎救驾,在众臣前从容溘然长逝。一切都在他的预演之中,分毫不差。 老胡公,卫伯和心中默念数遍这个突兀的名字。生为“姬胡”而来,死作“老胡公”而去。尘归尘,土归土,他在人生的最后时日竟如此坦然,卫和佩服,佩服! 可惜自己还没来得及同这位传奇天子说上话,对方便驾鹤西去。十四年如过眼云烟,一世英杰就此离场,一个时代终将落幕。 “恩师!!”这是蒲无伤的哀嚎。 “老胡公!!”这是方兴的痛哭。 他们后知后觉,也不像其他人般,了解大周礼法规矩。但没人苛责他们,毕竟论心灵的纯净无暇,在这个溶洞之中,卫伯和认为无人能出这二位之右。 这时,少师显父走上前来,安慰方兴和蒲无伤,示意他们先节哀顺便。 随后少保皇父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老胡公尸体之前,双膝跪地,叩首再三。取出一团雪白棉絮,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老胡公口鼻之前。 “这是丧礼中的‘属纩’之礼,”卫伯和动了恻隐之心,轻声对方、蒲二人耳语道,“这是大周天子才有的待遇。”他能感受到两位少年心中的震惊,他们最迟知道真相。 这团棉絮名曰“纩”,用于探看亡人是否还有残存呼吸。尽管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棉絮之上,但奇迹并不会因为这象征性的仪式便发生,老胡公已然驾鹤西归。 这时,显父、皇父二人从地上徐徐站起,倒退着回到队列之中,对召公虎摇了摇头,目光哀伤。 召公虎这才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冠,朝老胡公遗体拜了三拜。紧接着,他长跪不起,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呼一声—— “天王驾崩,众等下拜!” 就在这时,上至9卿中的太宰卫伯和、大司马程伯休父、少师显父、少保皇父,下到郇侯、魏侯、耿子还有公石焕等诸侯国的首脑上卿,再到普通周王师士兵,都齐刷刷俯身跪拜,五体投地。 所有人都会流下眼泪,或出于真挚、或流于形式,但没有人敢发出哭声。寂静,寂静到倘若一根针掉到地上,都清晰可闻。 周王胡,他有着波澜壮阔的前半生,东征西讨、平叛讨逆;也有为小人蒙蔽视听的后半生,宠幸荣夷公、亲信卫巫,最终酿成国人暴动。 不管他的余生在彘林如何自我救赎,终究难堵天下芸芸众口——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卫伯和不确定他避位于外是否正确,但对周王室而言,天子不在国内驾崩,尤其没在燕寝榻上龙御归天,是件不利于社稷之事。 大周开国两百年来,今日仅是周天子驾崩于外的第二例。此前,只有周昭王因南征楚国,在汉江之上遭遇风浪,最后溺水而亡。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筹备天子丧礼。 先贤周公旦制礼作乐,沿用舜帝“吉、凶、军、宾、嘉”五礼。而五礼之中,丧礼是重中之重。周礼重视丧葬,是为化民成俗。以庄重对待死者,从而达到善待生者之目的,“慎终而追远”。 慎终,须在丧礼上极尽哀情;追远,须在祭祀时极尽敬重。这样才能让人伦存于世间,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上下有异、相亲相敬。 故而大周丧礼仪式繁复,等级鲜明。而周天子的丧礼,更是周礼之翘楚——隆重之至,复杂之至,慎重之至。 召公虎心情大恸,依旧沉浸在无尽痛苦之中。卫伯和身为大周太宰,知道此时只能由自己挺身而出,主持大局。 他起身对周王胡遗体拜了三拜,对召公虎道:“依大周礼制,周王驾崩当由大宗伯负责丧仪。然天子崩于外,且狄患未除,只得从权。寡人有意推举太保主丧,直至天子入殓,不知众人意下如何?” 召公虎自然同意,其余众人也不会有异议。于是卫伯和取过白麻绦,绑在召公虎额头之上。作为主丧人,老太保要替周天子守灵,直到入殓。 同时,召公虎命少师显父、少保皇父为助丧之人,安排麻布、丧具、祭品等,以待治丧之用,二人作礼领命。 天子丧事虽重要,但彘林周边防务同样不可落下。于是召公虎再命程伯休父、公石焕等将帅,率领周王师、诸侯国军披麻戴孝,紧守彘林各处要道,防止赤狄趁虚进攻。 其余各诸侯、公卿、将帅,亦各有安排。众人悉皆领命,朝周天子遗体三拜后,起身分头各自忙碌去也。 卷2-02章 方兴 ? 壹(上) 从太庙出来,方兴便跟着召公虎车仗,一路沿逵道向西而行。 自他踏进王城的那一刹那,便能明显感受到大周政治中心的压抑氛围。镐京城的空气中飘浮着权力的味道,比起赵家村的自由而惬意,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极端,一个被高耸城墙禁锢的世界。 轺车驶过肃穆威严的王宫,这里是历代周王起居办公之处,也是周王胡遭逢国人暴动、十四年彘林隐居生涯的出发点。 虽说前任天子已驾崩于外,新君王子友还未登基,王宫中虚位以待,但门外的虎贲卫士依旧容光焕发,一丝不苟地在宫门之外守卫。 “王子友,唔。”方兴嘴边一直默念着这个名字。 想当初老胡公在彘林突围前夜特地嘱咐,让我把其贴身的青铜匕首作为信物,亲手交给他名“友”的儿子,与他一同闯出一番事业。可谁能想到老恩人之子并非旁人,正是未来的周天子? 少年不安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心中浮想联翩——他贵为储君,我只是一介野人。他日这位金枝玉叶登基称王,我该如何交这匕首?怕是还没把这兵刃端到他面前,我就被虎贲卫士擒拿于地,刺王杀驾是什么刑罚来着? 他不敢多想。 过了王宫,眼前赫然出现另一个宏伟无比的建筑——社稷坛。赵家村也有“左祖右社”的规矩,但和方兴今日在镐京王城见到的祖庙、社稷坛相比,村里那两间屋子充其量只能算是草垛垛。 更何况,时至今日方兴才明了,“左祖右社”乃是相对于坐北朝南的王宫而言,祖庙在东,社稷在西。“土包子,”少年苦笑道,“赵家村的祖、社连方向都盖反咯……” 可如今,除了下落不明的茹儿,赵家村民皆成了孤魂野鬼。方兴望着天上,长吁了一口气。 “先父、赵叔、茹儿,你们看得到吗?我到镐京城了!这里没有鬼子,没有战乱,可你们……”少年梗咽了,但召公虎就在身边同乘,他不敢流泪。 老太保自从进了镐京城,就一直一言不发。他神情肃穆,双眉紧蹙,似乎在为数不尽的烦恼在忧愁着。方兴虽不知细情,但仍能从路边国人们充满敌意的眼神中读出,民众不欢迎周王胡归来,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出了镐京城的中轴线,映入眼帘的便是热闹非凡的街坊巷市。大周不鼓励商贸,但以粮易物、以物易物的熙攘,依旧让镐京城繁华喧嚣。这里的画风,倒要比王宫一带轻松许多。 络绎行人来来往往,男女老幼形形色色。虽不是人人穿着绫罗绸缎,但裘衣皮弁装束比比皆是,男子们宽袍大袖,女子则是戴珠佩玉叮当。 方兴起初还东张西望,可当路人们纷纷投来热辣的鄙夷目光时,不由自惭形秽——尽管坐着太保的轺车,却遮掩不住自己脏破的麻衣烂衫,他埋头垂目。 “凡人皆有心魔。”方兴念叨起老天子的临别赠言,在彘林被赶走的心魔似乎回来了……只不过,对鬼子的怯懦,换成了对自己的自卑。“我怕是镐京城里唯一的野人罢?” 车仗又行了一里有余,终于停在了太保府外。 当年周武王封族弟召公奭后代两个封地——长子大宗封在燕国,为侯爵诸侯;次子小宗封在畿内的召邑,在朝廷世袭罔替、担任太保召公。而召公虎便是后者的后裔。 召邑位于岐山脚下,与周公旦的封地周邑隔山相望。岐山自古被誉为周朝龙兴之地,周、召二公食邑于岐山附近,可谓天大殊荣。 按周礼,得到封地的诸侯必须离开镐京、举族迁到封地,名曰“就封”。但如果其国君同时在朝廷兼任三公9卿之职,便可在镐京城设府暂住,召公虎位列三公,自然能同太傅、太师一般设太保府以起居办公。 周公、召公世代簪缨、辅助历代周王,太保府自然也与周公御说所在的太师府毗邻,都位于王宫西面,相隔一条大街通衢。 乍一到太保府门外,方兴就禁不住仔细端详。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贵族住所的气派——尽管召公虎府邸在镐京城内不算浮华,但对于从小在边境荒村长大的野人少年而言,已是莫大的视觉冲击。 镐京城里的建筑,不论里外、高矮还是官私,给方兴的第一印象就是“讲究”。讲究规制,讲究对称,讲究方正,不一而足。 下车入了府内,召公虎便吩咐左右给方兴腾出房间。少年迈进院中,只觉脚步沉重——太保府内的陈设精细,洁净整洁,更是有花草点缀,看得呆了。穿房过屋,左右侍从将方兴引到后院,在一间尘封已久的屋前驻足。 召公虎和颜悦色,对方兴道:“就是这,这是当年乃父担任太保府家宰时的住所。” 方兴推门一看,吃惊不小。这间屋子不论是陈设还是布局,竟和父子俩在赵家村的房间几乎一样。准确的说,应该是恋旧的方武把赵家村的屋子还原成太保府中的住所一般。 “国人暴动那日,乃父走得匆忙,孤就下令将此间屋子封存,”召公虎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可叹造化弄人,方武这一走,便再也未归。” 方兴强忍悲痛,不让眼泪夺眶而出,虔诚地抚摸着房内一切。 “方叔,从今往后,太保府就是你家,这间就是你的寝室,莫要拘束。”召公虎软言劝慰。 “多谢太保!”方兴毕恭毕敬地向召公虎作了一揖。 “来,跟孤后院转转,散散心。”召公虎发出邀请,带着略有恍惚的方兴绕过院墙,来到太保府后庭别院,那里培植着些鲜花小树,又有石亭石凳,颇有一番惬意情调。 太保府上下人丁并不旺,总共也就十几口人,其中半数还是太保身边从事官吏,佣仆数量不多。方兴对召公虎低调简朴的家风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尽管如此,作为镐京城数一数二的贵族世家,方兴还是能在太保府内感受到周礼的繁复,一派沉稳气象,身处其中便觉战战兢兢,不自然地谨言慎行起来。 少年正沉思着,只觉身边的召公虎如被雷击般跳了起来。 “谁?”老太保厉声喝问。 “公父你好过份!”一个银铃般甜美的声音传入耳畔。 方兴吓了一跳,在这人人不苟言笑的太保府,居然有人对召公虎行此轻薄之举,口气倒还不小。 “没大没小!”召公虎却不着恼,反倒眉展颜开,被逗得“咯咯”笑起来。 “公父这一走就是快一个月,自娘亲走后,你从没离开芷儿这么久过!” 说话的是位美丽少女,她身着一身洁净衣裳,挽着总角发髻,云鬟雾鬓,语笑嫣然,给了召公虎一个大大的拥抱。她与茹儿年纪相仿,但人靠衣装,环佩叮当的她倒比茹儿更俏丽三分。 方兴不敢多瞧,赶忙把目光不安地转向别处。 “此乃孤之爱女,闺名唤作‘召芷’,”召公虎眼神宠溺,一扫几日挂在脸上的愁容,柔声道:“芷儿,来,见过你方叔兄长。” 方兴这才红着脸抬头一睐,眼前的少女几乎继承了召公虎所有优点——身材高挑,样貌标致,气质高贵。芷者,异香之草也,这位叫召芷的少女,其人恰如其名。 赵家村婶都说茹儿是赵家村方圆十里最水灵的姑娘,可要与眼前召芷放一起,便似邻家闺秀比于下凡仙女。方兴心神不宁,直到对方不怀好意地嘤嘤一笑…… “公父,你从哪领来的肮脏野人?” 召芷言刚出口,听得召公虎愣在原地,迟迟接不上话来。 方兴更是惊得咋舌——这姑娘反差未免太大!可女公子显然对眼前衣衫褴褛的野人少年兴致盎然,如逛市集般在方兴身旁走来走去,眼神好似打量怪物。 一个是光鲜靓丽的太保爱女,一个是穷途末路的野人小子,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入尘埃。方兴即羞愧又自卑,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芷儿,不得对贵客无礼。”召公虎佯装生气,用手捏了捏她白皙的脸颊。 “凡人皆有心魔,凡人皆有心魔。”方兴闭着眼睛,几乎念出声来。 召芷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公父,你的贵客在念叨什么呢?真是个怪人呀!” 方兴难堪极了,脸红到了脖根,内心小鹿乱撞,局促万分。 召公虎显然对淘气的女儿毫无办法,无奈对方兴道:“孤自从独子夭折于国人暴动,仅剩芷儿一个女儿。她娘亲走得早,孤又忙于政务,故而疏于管教,让方叔见笑。” “不妨,不妨,”方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微一抬头,正见对方在笑嘻嘻地打量自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少年只觉热血涌上脑后,快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召芷听公父有数落之意,转喜为嗔道:“当然不妨,这可是太保府。” 别看召芷贵为太保千金,但说起话来却总有几分带刺,俨然被惯成一副大小姐脾气,同儒雅深沉的召公虎两个极端。 “芷儿,不可胡言!”召公虎板起面孔,呵斥道,“这位方兴兄长,乃召武叔叔之子。” “召武叔叔?”召芷眨着大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盈盈问道,“那又是谁?” 召公虎莞尔笑道:“公父被你气糊涂也,召武在府里当家宰时,你还没出生咧!” “芷儿不管,公父快给芷儿说军中趣闻!”召芷嘟着嘴,一个劲缠着召公虎给自己讲故事,倒把方兴晾在一边。 “见笑见笑,”召公虎拗不过女儿,对方兴赔笑道,“孤吩咐下人们给你安排住下,这便先失陪!” “太保自便!”方兴作了一揖,目送召公虎被召芷“拖”入正寝。 方兴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倒是巴不得清静自在。自从彘林之围始,他或在赶赴十日之约,或在军旅中辗转反侧,已近一个月不得消停,此时才算安顿下来。 找到盥洗之处,从头到脚洗漱一番,换上预备好的崭新衣裳,总算告别一身窘迫的泥人模样,顿觉神清气爽。 转眼黄昏,晚食时间已到。召公虎居周王之丧,三餐皆是粗茶淡饭,故而没有邀请方兴同自己共进晚餐,只是派人送饭到方兴房内。 饭后,天已全黑,方兴在屋内静坐片刻便觉困意袭来,他实在太过劳累,双眼一闭,很快便坠入梦乡。 卷2-03章 方兴 ? 壹(下) 次日,方兴睡到自然醒时,已然时至午后。屋内摆好了午食,方兴只觉腹内空空,大快朵颐一顿。l 向收碗快的仆从打听过,才知召公虎一早便入朝理政。出征彘林以来,镐京城内等待太保处理的政务堆积成山。加之周天子新丧,召公虎更需要日理万机。 “当卿大夫也没什么好,”方兴嘿然,又自言自语道,“一点自由也没有,睁眼闭眼都是忙不完的政事。” 他本准备走出房间透透气,可一想到很可能同大小姐召芷邂逅,心里不禁发怵。彷徨再三,还是打消了开门的念头,双退不由得后撤几步,仰面躺倒榻上,傻傻地盯着屋顶发呆。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忙起来能把任何烦恼与悲伤忘却,可最怕闲下来后,脑子就禁不住胡思乱想。 一睁眼,脑海中就浮现出赵家村民那一张张临死前扭曲和惊恐的脸庞;一闭眼,彘林里那痛苦而难忘的一幕幕又在眼前重映——溪流中就义的亡父,中毒后垂死的周王,身负重伤的赵叔,残暴恐怖的鬼子,还有茹儿…… “茹儿,你到底身在何方?” 想起那你侬我侬的惜别,想及那信誓旦旦的“七年之约”,痛苦就不住袭上心头,如被利爪抓挠般煎熬,如被万箭攒心般难受。 方兴用力拉拽着发髻,逐渐用力,至于歇斯底里。眼泪更是不争气不受控制,翻涌而出,他索性把头埋进被褥,捶打卧榻,直咬得牙酸齿疼,也不肯有丝毫放松。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不知道哭了多久,方兴突然只觉脑后被重重敲了一下,惊醒地跳将起来,从被褥中钻出。 “谁?”少年气冲冲质问道,太保府里的仆役都这么待客么? “哟,小野人,你在练甚么功?”依稀有个少女身影出现在眼前,正笑得腰肢乱颤。 “是你?”房门大开,蒙头许久的方兴乍一被亮光晃眼,许久才看清来人正是召芷,“不是,你怎么未竟我允许就开门?”贵族小姐还不如乡间野人讲规矩么? “嘻嘻,你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哟?”少女没有回答方兴的质问,而是一脸幸灾乐祸。 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少年的窘态。 “娘的!这可出大糗也!”方兴顺嘴爆了粗口。 自己的脆弱被女公子撞个正着,怎叫一个狼狈了得?召公虎这位千金小姐本就对自己嗤之以鼻,今后指不定更加鄙夷。 “放肆!野人小子出言不逊!”召芷佯作嗔态,又很快破功,再次掩袖笑了起来。 方兴本想一轱辘爬起来对女公子行礼,但想到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转身又一头栽进被褥擦拭,才敢抬起头来相见。 “失态,失态!”召芷赶忙用手捂住樱桃小嘴,努力憋笑。 午后的夕阳透过窗棂,照射在召芷的脸上,香肩颤抖,笑靥如花。她脸若银盘,眼似桃花,朱唇皓齿,方兴不禁看得醉了,恍然忘却对方正在嘲笑自己。 召芷捂着笑得法疼的小腹,抬头发现少年的眼神不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脸上一阵绯红,嘟着嘴举手要打:“嘿,没教养的野人,你爹教你这样看人家吗?” 换旁人冒犯亡父,方兴定然愤恨,但此时身处太保府,又是失礼在先,连忙低头赔罪:“不敢,多有冒犯女公子!” “你如此逗芷儿开心,便恕你死罪罢!”少女这才把悬着的小手放下,轻声嘟囔道,“芷儿从小就闷在府里,何曾如此开怀过?” 她也就十二、三岁年纪,却努力装成大人说话样子,显然是没少偷学其父模样,俨然一个女童版召公虎。恍惚间,方兴竟萌生一个荒诞的念头,把她认作茹儿,想耍贫逗她开心。 “多谢女公子不杀之恩。”既然召芷喜欢军旅故事,方兴索性一脸肃穆,对召芷鞠躬抱拳,施了个还算标准的周王师军礼。 果然,召芷好不兴奋,抓起几案上摆放的象牙箸当兵刃,指着方兴眉心:“死罪可免,但你坦白交代!” “交代甚么?”方兴耸了耸肩。 “说!你刚才趴在塌上练的是何武功?”少女故意厉声呵斥。 方兴不由得佩服召芷的想象力,能把蒙头大哭想象成练功。没想到,向来老成持重的召公虎居然生了这么一个顽皮刁蛮的宝贝闺女。 “禀报女大人,在下刚才练的是……”少年眉头一皱,“对了,在下练得厉鬼上身之术!” 当初在赵家村,方兴没少在巫医和村民们跟前装神弄鬼。今日面对如花似玉的女公子,不妨将这看家本领故技重施一番。 于是,方兴把头一歪,吐出舌头,翻起白眼,双手握成利爪模样,施展起死人脸巫医那学来的“禹步”,朝召芷一瘸一拐走去。 “厉鬼来也,还我命来!”他哑着声吼着。 召芷哪里见过如此骇人场景,霎时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倒退,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啊也!”眼看她失去平衡,方兴哪顾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双手托住召芷细腰,顺势一搂,将她揽在臂弯之中。 召芷身上一阵少女体香沁入方兴口鼻,他瞬间陶醉飘然。可事出紧急,他不敢有非分之想,颤巍巍地伸出一指,小心翼翼探了探召芷鼻息。 “啊……” 方兴大叫一声,直觉背后遭遇一击猛刺,尽管吃痛,但是还不敢松开怀里的佳人。 “大胆!你快放开芷儿!”召芷有些生气。 “你……没事就好……啊!!!”方兴又惨叫了一声,这才把召芷扶立于地。定睛一看,刺向自己的正是那根象牙箸,它一直在她手中紧紧拽着。 “哼!你知错否?”少女双手抱在胸前,咬着牙道。 “在下知错,”方兴心有余悸,“方才唐突了女公子。” “不是因为这个。” “啊?那是什么?” “你骗人,厉鬼白天才不会出来!”召芷用力踩了方兴一脚,傲娇道,“芷儿要告诉爹爹,你扮鬼吓我!” 方兴皱着眉头,心中却如一块大石落地。不管怎么说,装神弄鬼的罪名要比调戏女公子情节轻得多。 虽说只当是孩童嬉闹,但毕竟自己方才与召芷有了肌肤之亲,也属非礼。周朝民风淳朴,封建礼教还没被后世理学家发明,男女也并非“授受不亲”。不过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至少在赵家村里,会被指谪为有伤风化。 “你怎么不说话?芷儿真去找爹爹咯!”召芷转身便要走。 “你别……不……你伤了我还想走?”方兴灵机一动,玩心又起。他把手捂住背部,强装痛苦,好似被象牙箸刺得重伤一般。 召芷虽还有几分不信,但或许也担心公父责罚自己的任性胡闹,赶紧过来搀扶:“你没事罢?这么轻都能受伤哇?” 方兴挣扎着坐起来,故作虚弱不堪状,连滚带爬地扶到榻前,叹着粗气:“可算缓了过来,女公子,你下手真狠!” “那还不是因为你……轻薄芷儿?”召芷倒是口无遮拦。 “恶人先告状,是你私自闯入我房间的罢?”方兴一副受害者模样。 “这可是太保府,你,你得客随主便才是!”召芷强词夺理。 少女这句话突然让方兴背后一凉——这里是太保府,不是赵家村;眼前人是召公虎的爱女,而不是茹儿;召芷未来的归宿是远嫁他国,成为某个诸侯夫人,而自己刚才似乎也忘了和茹儿的“七年之约”…… 我这样对得起茹儿吗?方兴的心魔又窜了出来回答——不,你不单辜负了茹儿,你只是个野人,配和堂堂大周太保的千金嬉戏玩闹吗? “怎么了?”召芷自然想象不出少年心中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戏,“你生芷儿气?” “没……没有,在下不敢。”方兴怯怯道。 少女眉目低垂,微微叹了口气,道:“从小到大,公父向来早出晚归,甚至许多天才见得到人影,芷儿在府里都快闷出病来了……” 唉,看起来当召公虎的闺女也不容易。方兴心念一动,问道:“府里没人陪你玩?” “没有,”召芷悻悻道,“只有个教书先生。” “先生?”方兴心里一酸。 这便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贵族生活,有专人教授学业,不像我这野人只能靠自学成才。不过当他瞥到自己橱内摆放的羊皮卷《尚书》时,却心情畅快许多——镐京城的权贵子弟,怕是也读不到这册周王胡赠予的守藏室绝本。 “公父请的教书老先生迂腐得紧,”召芷眼神落寞,显得很焦躁,“他尽是给芷儿讲甚么女德,听得头都大了。”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方兴随口一问。 “卜筮!烧龟甲,搓筮草,占卜吉凶,这可是芷儿最爱。”少女眼中放光。 这可真是奇怪的爱好,方兴并不清楚贵族女子都该学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些求神问卦之事。也不知她的这些恶趣味要是被召公虎知道,老太保会作何感想。 “嘿,”召芷又举起手中的象牙箸,“这事你不能跟公父说。” “唔,那是自然。”方兴点了点头,别的做不到,守口如瓶倒是不难。 召芷显然很得意,又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方兴,煞有介事道:“同是公父之客,你倒比后院阁楼上住的那个怪人要有趣许多!” “怪人?太保府还住着甚么怪人?”方兴很不可思议。 “嘘!”召芷忙将象牙箸往前一递,示意方兴闭嘴,“这是个秘密,小点声!” 卷2-04章 周公御说 ? 壹(上) “太保、太傅,”周公御说干咳几声,“且听老夫一言!” 老太师想努力平息眼前的争执,可召公虎和虢公长父已是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他苍老的嗓音被争吵声湮没。 唉,行将就木之人何其不中用也?周公御说哀叹,他已年过七旬,劝架实是费劲。 自二十天前召公虎提兵北上以来,大周三公今日第一次碰头。本盼望太保、太傅能就此化敌为友,可现实残酷,给了善良的老太师重重一记耳光——这对政坛冤家乍一聚首,局面便告失控。 昨日周王胡灵柩已然入庙,十四年的周召共和也随之戛然而止。半个时辰后,朝议便要议定新天子人选。周公御说本希望三公之间能率先达成共识,可眼下,一切皆事与愿违。 虢公长父希望当即立王子友为新君,而召公虎则认为故天子尸骨未寒,不可操之过急。二人争执了一个时辰还没结果,周公御说只觉身心俱疲。 时至今日,他佝偻的躯体已然百病缠身,此时费劲地斜倚着,精力不济、老态龙钟。 人活七十古来稀,他垂垂老矣,早已没了少年时的心气。从政五十余载,几经沉浮,如今船到码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仅此而已。 国人暴动时他已近六旬,共和执政之后更是别无他念,只盼周王胡能早日重归天子宝座,自己便可卸下千钧重担。先王如今虽驾崩于外,但待到新王登基,自己亦可告老还乡。 “再忍忍,”周公御说喟然长叹,自言自语道,“待一切尘埃落定,老朽死可瞑目也。” 他身为周公旦后代儿孙,出生时便顶着圣人后嗣的光环。这历来不是一件轻松之事,更何况,周公御说身为姬姓周氏族长,还世袭着太师周公高位,日日战战兢兢,事事如履薄冰。 想着想着,只觉愈发困顿。 直到宫门外钟鼓齐鸣,报了卯时。 很快,在宫外等候多时的公卿大夫们鱼贯而入,进入三人所在的侧堂之内。 先王祖训,大周天子当以勤政为第一要务,每日早间要临朝于“明堂”,裁决朝中公卿所奏政事。然自国人暴动后,周王胡出奔,朝廷无主,周召二公代为行政。 二公宵衣旰食,每日例行公卿会议虽不辍,却不敢僭居于明堂。故而,周、召二公命匠人在明堂以西百步之外临时修建侧堂,众公卿大夫便在这里商议国事、颁布政令、以及接待各来访的诸侯国使团。 见众臣皆在各自位上暂定,召公虎和虢公长父暂时停止争论,各寻位置坐下。 周公御说颤巍巍地从座中起身,朝满堂官员作了一揖。他德高望重,十四年来主持朝议风雨无阻。但今日略微不同,他能觉察到众人眼中的异样神色—— 这是一次里程碑般的朝议,他们都在等着大事的宣布。 “众公、卿、大夫,今日朝议,诸位有何事奏报?”老太师说了开场白。 召公虎向前一步,率先发言:“太祝,周王殡天已逾十日,丧仪一切如何?” 太祝禀道:“丧仪按部就班,昼夜安排祭奠,不敢有误。” “甚善!”召公虎又问太卜道,“天子葬期、葬地可否卜筮?” 太卜答曰:“回禀太保,一切有条不紊。葬期初定七个月后的朔日或望日,坟茔阴地,属下今日便将奔赴先王故地以筮之。” “很好,退下罢,退下罢!”虢公长父早就按捺不住,抢在召公虎之前打发走了这两位礼官。 “太傅有何事要奏?”周公御说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对方一来便要发难。 虢公长父道不客气,开门见山道:“国不可一日无主,孤提议拥立王子友为世子,择日即位,继承大统!” 他久经军旅,声音洪亮,颇有一番威严。此言说罢,以虞公余臣为首的一部分卿大夫自然随声附和,堂上一阵“恭迎王子友即位”的呼声,甚嚣尘上。 国人暴动爆发后,周公御说第一时间将王子友藏匿太师府中。很快噩耗传来——暴民在召公虎门前将太子静摔死,王子友身为周王胡唯一继承人,很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周公御说担心不已,生怕暴民转而来围太师府。不幸中的万幸,国人暴动似乎就此戛然而止。随着周王胡出奔、太子静惨死,暴乱者们似乎更热衷于烧杀抢掠,反倒不再对周王血脉赶尽杀绝。 当卫伯和率领军队开赴镐京城内,暴民们尽显乌合之众本色,很快便被镇压。 因王宫被毁,王子友便暂居太师府中,这一住便是十四年。只因父王流亡在外,他不得即位登基,亦未受封太子,只是以天子嫡子身份出席些王室祭祀活动。 周公御说看着王子友长大,于公于私,都希望这位少年得以登基称王——直到召公虎说出当年的一个惊天秘密。 但现在还不是说出真相之时,周、召二公还在等待,等待一个重要的目击证人。 此刻,召公虎也并不理会虢公长父及其同党咄咄逼人的气势。“太傅稍安勿躁,”他举起双手,压住此起彼伏的口号,淡淡道,“天子尸骨未寒,此事切切急不得。” “居心叵测,召虎你包藏私心!””虢公长父显然不买账,他焦躁地在侧堂中踱来踱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不可无故指谪同僚,”周公御说赶忙出言制止,哎哟!”乍一起身,只觉一股热血涌上脑后,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召公虎一个箭步扶住了老太师,双手朝众卿大夫作揖道:“兹事体大,不可草率。” “草率?”虢公长父怒目圆睁,“王子友乃是故天子唯一子嗣,他即位可谓天经地义,草率二字从何说起?” 周公御说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刚才那一激动之下,差点当场栽倒,老夫要薨也得寿终于正寝之上,万万不可在朝堂上随先王而去。 对于虢公长父执意扶立王子友,老周公并不意外。 他早就听说虢公长父暗中与王子友交从甚密,甚至斥以重金为其打造所谓的“太子党”班底,无非是想谋求一场政治投机,以排挤周、召二公,大权独揽。 周公御说虽然对此略有担忧,但他相信王子友生性仁厚,绝非见利忘义之辈,与其父王大为不同。十四年来,王子友得少傅仍叔教习先王圣道,饱读圣哲之书,岂能自甘堕落与太傅虢公同党? 召公虎的回答含糊其辞,虢公长父很是不满:“依周礼王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王子友既是嫡出,又是先王唯一血脉,难道太保、太师执意直我大周数百年宗法于不顾否?” “太傅言重,”召公虎淡然一笑,“且容众卿家商议,切莫先入为主。” 此话一出,朝堂哗然,许多卿大夫交头接耳。很显然,虢公长父的立储提议很是合理,他们不理解为何召公虎要遮遮掩掩,虚与委蛇。 群情激奋,召公虎却异常地淡定。 这一切,除了召公虎本人外,只有周公御说知情。 自大周开国功臣周公旦和召公奭以降,历任周、召二公皆为世交。老太师心疼地看着这位比自己年幼二十岁的老友——面对众人的不解和微词,召公虎却始终保持笑容,泰然自若。 当初,召公虎刚接过其亡父之位时,只是个不到三旬的青年,血气方刚;共和执政以来,他的性格也始终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可自从他出征彘林,扶周王胡灵柩归国后,似乎换了一个人,变得坚毅而沉稳。咳咳,看来这真是召氏祖荫庇佑,召公奭后继有人,老朽自愧不如。 但转念一想,周公御说又觉心中一阵凄凉。 说起来,他和召公虎有个羞于启齿的共同点——无后。于周礼,无后意味着祭祀断绝,乃不孝之至。 周公一系子嗣本就凋零,国人暴动后更是只剩下周公御说孑然一身、无以为继。而召公虎在独子夭折后也再无所出,仅余一女,其爵位也必将旁落他人。 可叹周公旦和召公奭贤名远播后世,太师、太保一系难道要断送在我二人之手吗?曾有先周贤者预言,“周召衰,大周亡”,难道,这正应了岐山崩的不吉之兆? (历代周公世袭太师,召公则世袭太保,这都是周公旦和召公奭次子小宗的袭爵。其长子大宗在大周初年被封在鲁国、燕国,倒是人丁兴旺。) 虢公长父见舆论对己有利,冷笑着继续质问召公虎:“莫非二公并不打算让王子友即位,而是想另挑他人?难不成,在先王之弟王子昱、王子望中选出一人,兄终弟及么?” “此事万万不可能,”周公御说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大周宗法规定嫡长子才能继承王位,王子昱、王子望顺位在王子友之后,不可为君!” 说起这两位王子,老太师并不陌生——王子望野心勃勃,十四年前就想趁国人暴动染指王位;王子昱嘛,他更像是近亲结婚的产物,愚钝得无以复加。 不论如何,周、召二公都不认为周王胡的这对弟弟会是大周新天子的好人选。当然,这些话周公御说只能心中暗道,哪里敢在朝议之时公之于众。 卷2-05章 周公御说 ? 壹(下) “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可,”虢公长父阴险一笑,拍着几案道,“孤明白也!难道说,是二公‘共和执政’上瘾,不愿放弃权位,反倒做起谋朝篡位的春秋大梦?” 此话诛心,周公御说听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周召共和执政以来,类似的指谪非议向来不绝于耳。起初老太师还坚信清者自清,可众口铄金之下,他也渐渐对这些流言蜚语深感不安。多少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周公御说甚至想过以自尽来保全声名清白。 得亏召公虎屡屡阻拦,劝自己须守得云开才得见月明,千万不可寻此短见,干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来。今日,挺身而出拦在自己前面的,依旧是召公虎。 “太傅此言差矣,”太保缓缓道,“周、召二公受历代周王所托、辅弼王室,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待储君确立,我等当即还政以辅佐幼主,安能怀不轨之心?” “那你等为何不尽快立下储君?”虢公长父咄咄逼人,“大周朝中无主,难道要等戎狄蛮夷趁虚而入,才追悔莫及么?” 召公虎不为所动:“孤并非不立储君,只是,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也罢也罢,”虢公长父哂道,“既如此,孤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周、召二公一番!” “讲来无妨。” “此前太师、太保执意发兵北上,想必是得到密报,得知天子出奔后隐匿于彘林,是也不是?”虢公长父突然不再纠结立储之事,转而翻起旧账。 “确有传言。”召公虎小心翼翼答道。 周公御说知道太傅虢公的问题定然充满陷阱,言多必失,不能给对方借题发挥的机会。 “只是传言而已?”虢公长父话中有话,“既然知道故天子下落,为何不早对卿大夫明说出兵缘由?反倒是遮遮掩掩,莫非有何不可告人的企图?”对方以此言拉拢众臣,很有攻击性。 “传言只是传言,孤与老太师不敢断其真假,”召公虎谨慎地组织语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幸而天帝开眼,故天子确是栖身于彘林之内,受困于赤狄之围。” 卿大夫中有人暗自点头,召公虎并没有完全失去舆论支持。 但论罗织罪名,虢公长父乃是天下翘楚。他并不打算善罢甘休:“我看,这十四年来,二公早知天子所在。只是,嘿嘿,尔等为了把持朝政,故而隐而不报罢?” “无稽之谈。”召公虎对这无端指责愤慨无比,但努力地让自己恢复平静。 看起来,经彘林军旅这番磨练,召公虎成熟稳重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易被虢公激怒。不料行军打仗有此妙处,只可惜老朽已韶华不再、无法从戎,周公御说很是感慨。 “孤问你,既然你已知天子下落,并倾尽大周王师之军力、粮饷前去救援,为何天子反倒驾崩于彘林?你究竟是去救天子,还是和赤狄串通谋害天子?”虢公长父终于祭出杀手锏。 此话一出,朝堂哄然。 虢公长父这屎盆子扣得极有技术含量,直击召公虎要害—— 太保此行不避箭矢,历经千难万险终算解了彘林之围,找到失踪多年的周王胡下落。但人算不如天算,天子并未活着返回镐京,而是驾崩于彘林,终为不美。 而虢公长父此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得众人脊背发凉。谣言最可怕之处在于,如果人们用最大的恶意去揣着人心,没人能经得住推敲,定会被诬告所困。 正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两千年后,另一个宵小佞臣精于构陷之道,并美其曰“莫须有”,真乃天下大谬。 “你!”召公虎显然对此始料未及,满脸通红。 卿大夫们或许并不怀疑周、召二公的清白,但三人成虎,他们同样找不到反驳虢公长父质疑的有力论据。 场面对周、召二公越来越不利。此时,一个虎背熊腰的卿士从班列中大踏步走出。 只见他一脸怒气,指着虢公长父道:“太傅,你这话好不讲理!太保此番征伐赤狄,日夜兼程、不曾误了时限,天子因命蹇而崩,如何能说是太保加害于天子? 众人一看,说话人正是大司马程伯休父。大司马隶属于太傅分管,历来对主官虢公长父唯唯诺诺。没想到,此次出征后,他竟敢厉声质疑上司。 见虢公长父沉默,老将军不依不饶:“我倒还要反问太傅和大司徒,王师驻扎于汾隰之时,二公身为统帅,为何临阵撤退,使王师兵员锐减?若要追究救驾不力之责,二公怕是难逃其咎!” 程伯休父的质疑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众卿大夫又把眼光投向了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二人面面相觑。 虢公长父怒不可遏,刚想发难,却见群臣中又走出一人来,对众人翩翩行礼。 “太傅、太保、大司马,各位少歇,容寡人说一句公道话。” 周公御说循声看去,原来说话者乃是卫伯和。自平定国人暴动后,卫伯和领太宰,为百官之长,在朝中颇有威望。 卫伯和微微一笑,道:“此前,寡人不仅赞成出兵彘林,而且率本国军队助战。朝中众卿,此事寡人有发言权罢?” 众人皆点头,卫伯和此役立下大功,说话自有分量。 虢公长父皱着眉头,闷哼了一声。很显然,他并不希望看到卫伯和替召公虎说好话。 见众人不再交头接耳,卫伯和朗声对虢公长父道:“寡人方才听太傅言下之意,似乎此前并不知晓周天子出奔于何方?” “自然不知,”虢公长父没好气道,“不单孤不知周、召二公之密谋,堂上众卿也是蒙在鼓里。”他一指堂上众人,神情颇为不忿。 “哈哈哈,”卫伯和突然大笑起来,“都怪寡人失察,有罪有罪。” “太宰有何罪?”虢公长父一愣,显然猜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起来,寡人倒要向太傅赔个不是,”卫伯和不似作伪,“周天子隐居彘林一事,乃是寡人接到密报,故而私下告知周、召二公的。唯独漏了太傅,还请恕罪!” “你……”虢公长父瞪大了惊讶的眼睛,“怎么可能,不是,你……你怎么可能知情?”他语无伦次起来。 不论是虢公长父还是召公虎,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卫伯和竟然自愿背锅顶缸,来消弭这桩公案。 周公御说也吃惊不小。据召公虎所言,送密信告知周天子下落者,乃是周王胡的高徒蒲无伤。而卫伯和直到解了彘林之围,才得知周王师出兵的真正目的。 再看召公虎,他显然也对卫伯和的挺身而出始料未及,露出感激的神色。 “事后看来,寡人此行欠妥,”卫伯和意味深长,“好在太保用兵有方,这没让赤狄阴谋得逞。周、召二公彘林勤王有百功而无一过,太傅若要责备,便怪罪卫和一人罢!” 虢公长父本认定自己胜券在握,此时却哑口无言。良久方道:“太宰大人乃……乃社稷功臣,无罪,无罪。” 任凭太傅虢公平时多么嚣张跋扈,但满朝公卿中,他唯独不敢招惹卫伯和。 周公御说曾听坊间传言,当初参与国人暴动的罪犯曾举证虢公长父和卫巫勾结,而当时的主审官正是太宰卫伯和,故而虢公长父凡事皆不敢在卫伯和面前造次。 “那便多谢太傅恕卫和无罪,”卫伯和大功告成,大大方方对众人道,“既如此,出兵彘林一事就此不再追究。孤亲眼见周天子在溶洞中寿终正寝、托孤于太保召公,此事确凿,不可再起非议。” 见卫伯和把话说到这份上,众卿大夫纷纷附议,无人再提。 “且慢,”虢公长父还有话说,“今日朝议,周、召二公始终含糊其辞,我等需要一个表态——到底是否拥立王子友即位?” “是啊,太保、太师,公卿大夫们需要个准信。”虞公余臣也捧着肥腻的大腹附和。 卫伯和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发言,但也是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周、召二公。 很显然,周王胡驾崩于外,当今有资格即位者有且只有王子友一人。天下无主、周召共和的时代很快就要落下帷幕,没有人不想知道,召公虎到底在迟疑什么? “诸位,孤与尔等心情一般,都希望天子储君之位尽快尘埃落定,”召公虎终于打破缄默,“但这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 “什么?”人群再次沸腾,卿大夫们不解,难道王位有变数? “孤在等一个人,”召公虎大声道,“一个能决定谁来继天子位之人。” “快说此人是谁?”虢公长父嚷道,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王后戎姜的贴身丫鬟。”召公虎的回答出乎众人意料。 “丫鬟?丫鬟来决定王位?”堂上哗然。 “不是一般丫鬟,她是王子们的乳母。”召公虎平静地宣布。 卷2-06章 姬芷 ? 壹(上) 黄鸟啊黄鸟,你的歌声婉转动听,却被人囚在笼中;你的羽毛华丽优雅,却无法展翅高飞。 从小到大,召芷一直对笼中的小家伙同病相怜。她也爱借黄鸟自比,以哀叹这压抑无趣的闺房时光。不同的是,把这些莺雀儿亲手关进牢笼的并非召公虎,而正是她自己。 自从公父出征归来,她并没有听到期待中的军旅见闻。并非召公虎不愿分享,而是朝中公务实在繁忙——每当故事讲到精彩之处,爹爹不是有手下求见,就是受人相邀外出,忙得连轴转。 “这可真是雪上加霜咧,”召芷嘟着嘴自言自语,“公父不得闲暇,侍女缤纷这几日又正好回家省亲,连个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召芷有个优点,她总能随时随地给自己找到乐子。这不,她把主意打在了公父刚从彘林带回来的野人少年身上。 她天性不与其他贵族千金相同,一来召公虎对这位爱女宠溺惯了,二来太保夫人去世后也无人管教于她,渐渐地,召芷的脾性变得刁蛮起来。 太保府里的十余间房子,她历来想进就进。就这样,她光明正大地闯入方兴房内,早早把老师教授的“女有贤淑之德”云云之教条抛于脑后。 才和对方玩闹了片刻,召芷便觉得眼前少年风趣幽默,简直就是公父赐予的完美玩伴。她十三岁上下的年纪,又没见过世面,玩兴正浓、情窦未开,被对方夸张的动作和贫嘴的玩笑逗得前仰后合。 毕竟,太保府里几乎都是男人,除了须发苍苍的老男仆,便是一把山羊胡、正儿八经的太保属官,他们对召芷只当小姑娘,说话要么毕恭毕敬,要么之乎者也,无趣得紧。 “芷儿跟你说,府里那位怪人比你大不了几岁,可就是个闷葫芦,长得吧……也比你丑。”召芷起了兴头,使劲端详着方兴。 “谢女公子夸奖,”少年被盯得浑身发毛,赶紧转移话题,“那人怪在何处?又如何住在太保府里?” 召芷想了一会儿:“打芷儿记事时起,他就已然住在府里咯。可每当我问起此人来历,公父又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只说这怪人是贵客,让芷儿不必多问。” 方兴频频点头,道:“既然是太保贵客,定有过人之处罢。” “你是拍公父马屁,还是变相夸你自己?”召芷忍俊不禁,道:“这么说,你也是贵客咯?” “这……我可不敢当。”方兴吐了吐舌头。 召芷嗳了一口气,继续抱怨道:“小时候,这怪人还偶尔肯陪芷儿玩,可后来他读上了书,就天天把自己锁在小阁楼中。深居简出、沉默寡言,芷儿再去找他玩,都爱理不理。” “这就算怪人啦?”方兴指了指她手中的象牙箸,碎碎念道,“如女公子般淘气,寻常人倒也经受不起你戳几下。” “你说什么?”召芷噗嗤一笑,把樱桃小嘴翘得老高,佯装要刺,“油嘴滑舌,芷儿和你说正事咧!” 方兴吐了吐舌头,眉目含笑。 召芷哪里和同龄异性如此近距离谈笑过,这才想起贵族大小姐的矜持来,不禁一愣。 “都怪你,说到哪了?”召芷摸了摸头上的玉簪,“算了,我问你,公父说周天子驾崩于什么林子,想必你也在罢?” “彘林。”方兴礼貌地点了点头,召芷很满意他的反应。 她莞尔一笑:“那怪人听说天子驾崩,他竟也不吃不喝,闹着要给周天子戴孝服丧。你说他一介平民,有必要操这个闲心么?” 方兴皱了皱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他呀,天天张口闭口都是‘天、地、君、亲、师’这般大道理,”召芷美目微闭,“在芷儿看来,他倒比教书先生还迂腐上好多倍咧!” 野人少年苦笑着,一言不发。 “嘿,说话呀,哑巴吗?!”召芷举起象牙箸,狠狠扎向方兴臂膀。他这一吃疼,差点栽进卧榻。 “我我……”他一脸惊恐,“你你……” “看来你不是哑巴,而是结巴!”召芷口头数落着,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我戳疼他了么?不对,我为什么要关心他的感受? 方兴这才弱弱道:“回禀女公子,你要我说什么?” “你!”召芷剑眉直竖,噘着嘴道,“随便说些什么都行,反正别当闷葫芦!太保府还不够闷吗?” “好,我说,”少年面带委屈,目不转睛地关注召芷手中“凶器”的动向,道,“你说那怪人关在阁楼上读书,读书是好事呀。” “好事?何以见得?”召芷觉得新鲜,野人的想法果然新奇。 “我也想读书认字,可惜无人教授,”他眼神黯淡下来,“幼年时亡父还会教些,可后来他……”说到这,少年开始更咽。 召芷皱着眉头,她虽爱耍大小姐脾气,但内心实则敏感得很。她知道对方定是想起亡父,想起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笑着安慰道:“这还不容易?芷儿晚上就同公父说,让先生也一齐教你,我俩一同读书识字可好?” 言罢,召芷踮起脚尖,想学召公虎那样,伸手要拍对方肩膀。可方兴身高不低,她费了好大劲才够着一些。 方兴闻言眼中放光,赶紧拜谢道:“如此甚好,方兴先谢过女公子。” “免礼免礼,”召芷见对方行了大礼,又好气又好笑,“读书可以,若你变成又一个书呆子怪人,看芷儿饶不饶你!” “不敢,不敢!”少年悻悻地笑着,不置可否。 召芷见他刚才提起其亡父,便接着话茬道:“说起你爹爹,公父似乎对他很是敬重咧。” “真的?”方兴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过去十几年,公父始终封存着这间屋子,不仅从未让人居住,更是不让芷儿进来。” “可你今天还不是不请自来咯?” “芷儿这不是好奇你父子到底是何许人物嘛,竟能让公父如此挂怀。”看到方兴的反应,召芷想起方才的唐突,略微觉得难为情。 “挂怀?” “可不嘛!你这一来,公父立马腾出屋子,还安排两位老仆服侍,”召芷叹了口气,“说来也怪,这二仆在府里住了一辈子,平日里对谁都不客气,却唯独对你毕恭毕敬。” “果有此事?”方兴想了片刻,“难道是因为亡父曾担任太保府家宰的缘故?” “召武叔叔的名字,芷儿也曾有所耳闻,”少女嫣然一笑,“这不,两位老仆能殷勤待你,可是大稀罕事,或许你爹爹当初确实待他们不薄。” 方兴闻言,唏嘘不已,眉宇间又泛起一丝淡淡忧愁。 “提到这二仆,”召芷突然想起一事,神色大变,对方兴耳语道,“芷儿方才无意中听到他们对话,似乎说起一个惊天秘密……” “什么秘密?”少年凛然。 召芷又瞥了眼门外,左右确认无人后,方才轻声道:“听他们说,当年芷儿兄长是被那怪人害死的!”回想起刚才听到的无心闲聊,她依旧吓出一身冷汗。 “你的兄长?太保召公夭折的独子?”方兴不明就里。 “芷儿起初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召芷蹙眉道,“可这两位老仆虽然脾气古怪,但瞎话是从来不说的……” “所以呢?” “所以我这不是找你出主意么?亏公父还夸你颇有才智咧。”召芷嗔道,她不知道为何公父对这位野人少年如此敬重,但肯定不仅仅因为其父担任过太保府家宰那么简单。 “可是女公子,”方兴一脸无辜,“你还没细说两位老者说了些什么,我又如何参谋于你呢?” “也是,”召芷拍手一笑,“倒是我疏忽了。芷儿出生之前,兄长就已然夭折。可每次我问公父,他都说他乃是得了热病死的。可我方才听二仆闲谈,却说是那怪人害死了兄长。” “不对吧,”方兴似乎找到纰漏,“你说那怪人与我同龄,你兄长夭折之时也不过三岁而已,一个三岁的婴孩如何能杀人?” 召芷努力想了片刻,又补充了信息:“对了,老仆说是国人暴动时害的。” “这就奇了,难道这怪人与暴民有关,所以被软禁在你太保府里?”方兴推测道。 “有道理,一定是这怪人失手打死芷儿兄长,故而被公父囚禁!”召芷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召芷从小到大哪里被人直接反驳过,口气有些恼怒。 “你都说太保将他视作贵客了,”方兴耸了耸肩,“哪有把杀子凶手奉若上宾的?” “也是,”召芷很容易被说服,“否则那怪人也太过不识好歹,竟敢厚着脸皮在我家一住十多年!” “难道是那两个仆人瞎传谣言?”少年小心翼翼问道。 “都怪他们多嘴,芷儿这就去教训他们!”言罢,召芷握紧象牙箸,便要迈步出门。 “嗨,等等,”方兴有些无奈,“女公子也太过急性子……咦,你怎么哭了?” 召芷掩袂跑了出去,她想到伤心之事,泪水便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她不想让野人少年看到自己哭鼻子的丑态,于是拔腿狂奔,撞开闺阁绣门,学起方兴刚才的样子,蒙头大哭起来。 卷2-07章 姬芷 ? 壹(下) 召芷想起了娘亲,芷儿那苦命的娘亲。 还记得小时候,三位小娘曾和自己说起娘亲生前之事——娘亲是国人暴动后怀上的芷儿,可她一直怪罪公父保护不周,才让兄长夭折。产后娘亲大病一场,分娩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她好狠心,芷儿还没断奶,她就弃我而去…… 娘亲去世后,公父感叹“生子无用”,便再没给芷儿生下弟弟妹妹,只一心抚养芷儿长大。没过几年,芷儿三个小娘也相继去世,公父也从不提续弦之事。 想到伤心之处,召芷“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召芷娘亲乃是召公虎正妻夫人,大周贵族都有“一妻三媵”,陪嫁女子便是“媵妾”,召芷口中的三位小娘便是娘亲的三个媵妾。按周礼,诸侯公卿的夫人去世后可再娶,或把媵妾转为正妻。但召公虎没有再婚,更别提生下一儿半女。 或许公父心中,对娘亲充满了歉疚与眷恋罢! “唉!”召芷轻叹一声,梨花带雨,“兄长要没死,娘亲就不会弃芷儿而去……呜呜,娘亲就会给芷儿生许多弟弟妹妹……如今芷儿孑然伶仃,何等孤独凄凉……呜呜……” 就在这时,她听得公父回府的动静,也不顾擦拭夺眶而出的泪水,扑向召公虎怀中。 “谁欺负你了?”召公虎一脸慈爱道。 还不是你欺负的芷儿?“没有,我想公父了。” “哟,孤这几日都在府中,有什么好想的?”召公虎进了里屋,除下朝服,换上起居的衣裳。 有公父在身边,召芷的心情已然好上许多,也不再觉得忧伤,又缠着他给自己讲军中故事。运气不错,今日召公虎并没有被外人打扰,只是召芷能隐约觉察,爹爹今日情绪并不好。 “公父,我想代野人兄长求你件事。”她弱弱问道。 “方叔?”召公虎宠溺地笑着,“看来你交新朋友蛮勤快嘛,他所求何事?” “他也想有先生教习功课,他爹爹死后就再没学到新知识,未免可怜。”召芷大眼睛忽闪忽闪。 “唔,也是,”召公虎沉吟了半晌,“公父本就要送他去泮宫,那里有少傅仍叔负责亲授学业。” “不是在府中么?可以和芷儿一道学呀。”召芷知道泮宫是镐京城权贵子弟学习六艺的地方,可这么一来,自己岂不少了玩伴?想到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乏味的老学究,就觉得犯困不已。 就在这时,太保府外传来通禀之声。这些天,召芷一听敲门声音就来气。 来人报道:“禀太保,少师显父、少保皇父求见。” “又来了,不速之客!”召芷没好气道。 “芷儿不可胡说,”召公虎皱了皱眉,“可知何事?” “说是立储之事。” “有请!” 老太保刚想回身要换衣服,只见召芷紧紧拉住他的衣襟撒娇。 “乖,公父片刻就好。” “片刻?你的片刻就没少过两个时辰。”她嘟着嘴。 “听话,别无理取闹。”召公虎历来对女儿的脾气毫无办法。 “才不是无理取闹呢,”她心中实则惦记着方兴,“那教书先生之事……” “原来是这事,”召公虎轻抚着爱女的总角发梢,“这几日请先生先教些皮毛,倒也无妨。” “太好了!一言为定!”召芷谢过公父,便蹦蹦跳跳地往门外跑。 召公虎无奈地摇头笑着,便派人去请贵客议事不提。 出了公父的起居室,召芷穿房过屋,三步两步便来到方兴门前,一阵“砰砰砰”敲门,却发现无人应答。 召芷不禁有些愠气,这野人跑哪里去了?问过几个仆人,才有人说曾见方兴正在后院。 她又一路小跑到了花园,果然看到正痴痴赏花的少年。 “嘿!好消息!”她毫不顾忌矜持,开口便想把刚才向召公虎所求之事分享给新玩伴。 “女公子,你没事吧?”方兴看清来人,连忙作揖。他似乎还对上次嬉闹后,召芷洒泪而别一事耿耿于怀。 可召芷偏偏厌烦他如此恭敬,她更喜欢嬉皮笑脸逗自己开心时的野人少年。和对方打了照面后,召芷反倒不急着宣布消息,而是咯咯笑道:“你怎么……在赏花?” “算……算是吧。”他噎了下口水。 “你堂堂七尺……八尺男儿,”召芷打量了下他的身高,笑靥如花,“竟也有赏花的雅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为何耻之?”方兴腼腆一笑,夕阳下倒有几分英俊。 他也在说芷儿么?“文绉绉的,”少女摇了摇头,“早知道不向公父求先生教你咯,怕是又酸成一个怪人。” “真……真的?”少年结巴起来。 “当然,芷儿骗你作甚?”召芷嗔道。 “那什么时候可以上课?今天么?”他迫不及待。 “这都什么时辰了,先生要明早才来,”召芷有些不高兴,嘴撅得老高,“你可千万别睡懒觉,省得挨戒尺。”她倒是没少挨过惩戒,公父不舍得训斥自己,却对教书先生的严规赞赏有加。 “好,好,”方兴很是兴奋,“多谢女公子!” 现在才想到谢芷儿?她心念一动:“要不,你讲故事来报答吧?” “什么故事?”少年不知召芷又要出什么花样。 “当然是那什么林里的故事,听说周天子在那里驾崩。” “彘林?” “对对,就是那,”召芷满眼期待,“公父一点也不适合说故事,总说芷儿这也不懂,那也不懂,说的和流水账有何分别?我才不想听卿大夫们怎么筹备粮饷器械的破事呢!” “哈哈哈,”少年叉腰笑着,“太保和你说这些呀?” “怎么?你也觉得无聊罢!” “这些嘛,你当然不懂。”方兴揶揄着,一脸坏笑地看着召芷。 “贫嘴!你敢嘲讽本姑娘!”召芷作势要打,却发现手中没有趁手之物,只恨刚才怎么把象牙箸弄丢了。 “不敢,可你一个女孩子,战场上又都是打打杀杀之事,有什么可听?”方兴还在试图反抗。 “你能说就快点说,”召芷尝试拧对方耳朵,可始终没够着,“否则芷儿停了你的晚食!”甭管这野人少年信不信,反正这事她真干得出来。 方兴这才悻悻道:“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这彘林里的故事说来话长。” “不打紧,长就慢慢说。” 言罢,召芷顺手搬来两把木凳,和方兴面对面坐着,听他从误入彘林开始,一直说到前往周营求救兵—— 滔滔不绝,他一会说自己如何英勇地从老彘王獠牙下逃脱,又如何在神秘溶洞邂逅周天子;一会儿说如何发现赤狄鬼子进攻村子的阴谋,又如何与卫巫乔装的二癞子斗智斗勇…… 方兴的口才确是要比公父还好上几许,他口若悬河,把那十几天来赵家村内外的跌宕起伏说得津津有味。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凡是涉及到召公虎的部分,他定然说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 “然后呢?然后呢?”召芷听到精彩处,哪里肯给方兴润喉喝水的时间,只频繁催促他快点讲下去。 召芷从小长在深闺,外面的世界她并非没有想象过。但是方兴口中最平白无奇的经历相比,在她听来如同神话故事般精彩绝伦。 每碰到不解之处,她都要细细问过一番才作罢。听到要紧关头,她甚至会打断方兴,让他反复再讲几遍,才大呼过瘾。 就这样,一个多时辰过去,早过了就餐时点,召芷仍听得意犹未尽。 “方公子在彘林劳苦功高,智勇双全,让人佩服啊!” “谁?竟敢来偷听?”召芷只觉身后传来一个男子声音,怒上心头。 她养尊处优惯了,历来不爱与人分享私密之物,而方兴扣人心弦的故事,显然也只能由她独享。 “敢问,这位是……”方兴站起身来,对那男子作了一揖。 “还会是谁,那怪人呗。”召芷早就认出这文弱声音出自何人,连头都懒得转。 “在下方兴,幸会公子!”少年与对方见礼。 “别理他,”召芷拦住方兴,对那怪人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里偷听?” “偷听?我一直都在院中徘徊,是你们后头才来的……我不得不听啊。”他身披麻衣孝服,大约十七、八岁光景,身形不高、有些微胖,但是儒雅有礼,颇有贵族气质。 “强词夺理,”召芷嗔怒道,“偷听人家说话,还想出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来!” 那怪人把正在阅读的书简放入袖中,赔礼道:“冒犯,多有冒犯。” 方兴刚要回礼,又被召芷拉住,她给了野人少年一个眼神,示意他离开此地。 “这位方贤弟所说彘林之事颇为精彩,不才有几个问题,盼求得其解,不知可否赏脸相答?”那怪人竟然得寸进尺,来向方兴提要求。 召芷一听对方这酸溜溜的文辞就不快,又见方兴不仅没打算离开,反有意同对方攀谈。岂有此理! “你们倒还真像是一伙的!”她瞬间把一张俏丽的面庞拉得好长,怒道,“看来是芷儿碍事,一个野人,一个怪人,你们好好作伴罢!哼!” 言罢,她转身就准备回屋。 “你怎能如此数落方贤弟?” “什么?”召芷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 没想到,怪人竟然替方兴不平:“大家都同住一片屋檐之下,女公子,你可切莫以出身论英雄!” “你算几斤几两,竟敢教训本姑娘?这是太保府,轮得到你们说话?”召芷勃然大怒,再也不顾两位是公父口中的贵客,甩手便走。 卷2-08章 卫伯和 ? 壹(上) 昨日朝会不欢而散,卫伯和也颇为不解。 此时此刻,恰似彼时彼刻。就像当初出兵彘林前夜一样,召公虎和周公御说显然有什么难言之隐,故而联手演了一出神秘好戏,再次把公卿大夫们耍的团团转。 卫伯和从未对二公有过微词,也相信召公虎对于议立新君一事,也并非有意拖延的时间。但他们昨日的做法,诚然会让政敌们攻讦的良机。在权力场上,气焰此消彼长之间,胜负形势或瞬间转向。 虢公长父的表现则是一如既往地稳定。他昨日朝议时对召公虎的责难,堪称是恶人先告状的典范教材。 对此,卫伯和早有心理准备——那日在黄河南岸,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煞有介事地迎接周王胡灵柩,怎一个虚伪了得。但卫伯和料定他们并未善罢甘休,而是包藏坏水,只待泼向好人。 太傅的这些小99瞒得过别人,却不是寡人对手。虢公长父这老狐狸生怕周、召二公怪罪其临阵脱逃、致使救援彘林不力,显然想好混淆黑白之策。 只可叹召公虎忠心为江山社稷,却不谙阴谋权术,故而被冤枉得有苦难言。若不是卫伯和料敌于先,主动站出来为老太保分谤,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卫伯和熟悉这种感觉,自他继位以来,“弑兄自立”的如潮非议就从未从耳畔消停。流言害人不浅,他感同身受。再说,位于政治漩涡中心,谁在誉满天下之时,又难保谤满天下? 刚想到这,只听得报时官喊“卯时已到”,新一日朝议又要开始。 走入议事堂,他故意大摇大摆路过虢公长父身边,待听到对方投来的轻微闷哼,卫伯和的心情反倒无以言状地舒畅。太傅,你不该选寡人作对手,更何况,你可记得早年与卫巫勾结的把柄,还握在我手上么? 卫伯和整了整仪容,淡定地在太宰位上站定。待周、召两位共和执政大臣左右入座,他又把目光投向召公虎—— 老太保,你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对方今日依旧沉稳泰若,一副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他自从出征彘林之后,整个人的气质便发生剧变,软弱的言行渐渐被坚定的眼神所代替,卫伯和相信,看出端倪者大有人在。 这不,周公御说刚一宣布朝议开始,召公虎还没等虢公长父发难,便要主动宣布大事,倒大大出乎群臣意料。 他一脸肃穆,朗声道:“今日朝议,孤来提议周王王位继承人选!” “这还用得着老太保提议?”虢公长父来者不善,冷笑道,“王子友即位一事,天经地义,不须你来宣布。” 卫伯和扫过堂上诸位,所有人都讶异目视着堂上对峙的虢、召二人。诚如虢公长父所言,召公虎若宣布拥立王子友登基称王,昨日何必费劲卖那些关子? “非也,”召公虎长叹一气,道,“孤提议,拥立太子静!” “什么?” “太子静?” “太子还活着?” 朝中一片哗然,没有人能掩得饰住惊诧之情。 “众卿大夫,”召公虎一捋长髯,“孤与太师昨日之所以不急于定储君之位,只因太子静尚在人世!” 召公虎的语气很平静,但此言一出,却如同旱日之惊雷,侧堂内如煮水般喧闹。 “太子静明明就被暴动的国人杀了,这厢哪来的太子静?” 第一个跳出来质疑者,不用猜就知道是虢公长父。他定了定神,一脸不屑地问道。 “他没死,暴民所弑杀者,另有其人。”召公虎淡淡地回应。 “太子静……唔,那他在哪?”虢公长父努力恢复镇定,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中挤出。 “正暂居于孤之太保府中。”老太保道。 “暂居?我看是藏匿罢!”虢公长父气不打一处来,“你既早已知情,为何十四年后才说此事?”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气氛变得紧张而诡异。藏匿太子,这可有些骇人听闻。 卫伯和也陷入沉默。坦白说,自己没料到太子静幸存于世,还被召公虎隐藏了十四年。但仔细回味之下,这消息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太子静是什么时候躲入太保府的,卫伯和无从得知。国人暴动爆发的当日他还远在卫国,当公石焕老将军劝自己前往镐京城勤王之时,已然得知太子静被杀的噩耗。 “诸位稍安勿躁,听孤细细说来,”召公虎清了清嗓子,道,“国人暴动当日,孤与太师在王宫内护驾,送天子出奔后,我二人分头将二位王子藏匿到各自府邸中。于是,太师带走了襁褓中的王子友,而孤将三岁的太子静藏到太保府中。” 众人纷纷点头,对于国人暴动时二公第一时间救驾之事,他们不仅不质疑,还为此肃然起敬。 召公虎继续道:“很快,闻讯而来的暴民包围了太保府,逼迫孤交出太子静。暴民们说,周王专利之策与孤无关,只要交出太子静,他们便不再与孤为难。然而,太子静年幼无辜,与专利之策有何关系?又如何要替天子受刑?我不能交出太子静!” 老太保说得声泪俱下,众卿大夫也闻言沉默。十四年前的惨剧还历历在目,所有人都仿佛在扪心自问,当时召公虎的境遇若换做自己,又该怎么做? 召公虎继续道:“孤挡在太保府门口,与群情激奋的暴民争辩未果,他们非杀太子静不可。眼看形势严峻,孤便在家中寻得一同龄孩童,告诉暴民这便是太子静。于是他们二话不说,从孤手中夺过孩子,当场杀死……” 召公虎说到更咽之处,所有人都沉默无语。那日,正可谓大周立国两百余年来最黑暗的一天,大周天子出奔,王后服毒自尽,太子则惨遭一群国人屠戮。 “后来呢?”虢公长父似乎并无恻隐,催促着问道。 “暴民们不识太子静真容,行凶过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太保府而去。他们只道躲在太保府里的三岁孩儿,除了太子外并无他人……” 召公虎说到这,已经泣不成声。众人见状,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相劝。 周公御说见召公虎已然难以再开口,便颤巍巍站起身来,把老太保的故事说完:“诸位,可知暴民们所杀的孩童并非太子静,却是何人?” “何人?”侧堂中疑声四起。 “他是太保的独子,”周公御说如丧考妣,掩袂道,“暴民所杀者是假太子,乃是太保用自己爱子所替。他将其子换上太子服饰,使之代替太子受死。而太子逃过一难后,太保就把他藏在府中一十四载。” 众卿大夫听言,叹息声此起彼伏,纷纷朝召公虎投去同情的目光。 卫伯和这才醒悟,原来老太保为了保住周王静的性命,竟然用自己的爱子相代。世人只道当时太保为了保住自己一府老小性命,故而向暴徒们交出太子静。 殊不知,他这是李代桃僵,用一命换一命。 而这十四年来,召公虎一面忍辱负重、背负不能保全太子性命的骂名,另一面还要默默承受丧失爱子的痛苦。卫伯和设身处地想着,当年要是换作自己,又会不会如此因公废私呢? “太保为大周社稷,宁愿舍弃自己骨肉,也要为保全天子血脉,此事迹可歌可泣也!”周公御说结束了自己的感慨陈词,惹得群臣纷纷抹泪赞叹。 唯独一人例外,那便是虢公长父。 卫伯和冷冷地看着这位气得不能自已的太傅,心中暗觉可笑。 他知道,这位虢公大人之所以关心新君人选,绝非出于公心。说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政治投机犯,或许倒还抬举了他——毕竟,倘若太子静真的尚在人世,那他在王子友身上花的政治筹码,就会因此悉数打了水漂。 卫伯和等着他向周、召二公发难,太傅果未让他等太久。在让好人失望这件事情上,虢公长父从未让人失望。 “怪不得,怪不得,”虢公长父虚情假意地拍着手,泛酸地责难道,“二公死活不肯立王子友为王,原来早留了这一手,瞒得满堂公卿好生苦也!” 他依旧努力把众臣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但口气显然弱了不少。今日本是挑战召公虎权威的绝佳良机,但他没料到对方手中竟然还握有王牌,气焰不由得降下三分。 “兹事体大,召虎不敢擅专,见谅见谅!”召公虎只是频频给在场众人致歉。 卫伯和轻轻捋着长须,观察着议事堂上的众生之相,他表面平静,脑海中可丝毫不闲着—— 召公虎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把这个重大的消息捂住长达十四年?期间如果公开这个秘密,又会如何?他是担心由此会酿成新一场国人暴动?还是担心太子静就此继位,形成旧王新王父子并立的不伦局面? 只恨公石焕并不在当场,卫伯和毕竟年轻历浅,琢磨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太保,你如何证明太子静还活着?”这次发难的换成了虞公余臣。 当然,准确地说这并非发难,而是一条很中肯的疑问。 尽管满朝文武都认定虞公、虢公早已沆瀣一气,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但唯独虞公余臣本人并不如此认为。他一直以贤良之后自居,在所有场合都尽量避免被虢公长父笼络。 “对,你有什么证据!”虢公长父厉声附和,他总有办法拉心宽体胖的虞公下水。 “孤有人证!”召公虎已从哀戚中缓和过来,语气也恢复坚定。 卷2-09章 卫伯和 ? 壹(下) “何许人证?”众人七嘴八舌。 召公虎也不急于答话,而是转头问王孙赐道:“请问大宗伯,您与太子静已然十四年未见,若再相逢,可否相认?” 卫伯和把目光投向这位耄耋老者,心中忐忑。大宗伯在9卿中排名第三,位于自己这太宰和虞公余臣这大司徒之下,专门负责王室事务。要问王族内的老幼妇孺、大小事务,他可谓了如指掌。 论辈分,这位大宗伯算是周王胡的叔父,在王族的所有在世者中年齿最长。只是这老头历来脾气古怪,在朝议中也一贯只听不说,没曾想,今日里这老前辈竟还派得上大用场。 王孙赐一瘸一拐走出队列,痛风好似病入膏肓,他艰难地举起手肘,勉强对召公虎作了个揖:“记得,记得!” “王叔老糊涂了罢,”虢公长父低声抱怨着,“七老八十的昏庸老者,哪还认得曾经的三岁小孩?这不胡闹嘛?” “老朽耳聩目昏,但心不瞎,”王孙赐耳音却还不错,反驳虢公长父道,“十四年前,正是孤收敛那惨死婴孩的尸体。孤当时便起了疑心,认定死者并非太子。今日听太保所言,方知是其爱子所代,这才释怀。” “这等大事,老王叔为何不早说?”虢公长父面露愠色。 “对啊,大宗伯何不早言?”程伯休父也是个急性子,插了一嘴。 卫伯和此时就站在大司马身边,见他说话又不过脑子,赶紧用手重重掐他一下。 见程伯依然瞪眼不解,卫伯和低声道:“老兄就别来凑热闹咯,国人暴动之时民怨沸腾,你敢明说死者不是太子?” 程伯休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老脸泛起红光。 “此秘密在老朽心中埋藏了十四年,”大宗伯叹了一口气道,“当时情况特殊,孤不敢节外生枝。今日真相终于得见天日,若太子静真的尚在人世,真可谓大周幸甚、祖宗幸甚也!” 王孙赐虽然年事已高,但此时人逢喜事,精神也倍加矍铄。 众人知道大宗伯德高望重,见他如此表态,自是不会作伪。于是纷纷摩拳擦掌,呼吁太保请来太子静上殿,与王孙赐相认。 “且慢,”虢公长父似乎不甘心就这么败下阵来,“只凭大宗伯一人之词……” “怎么?你还质疑老朽不成?”王孙赐须发皆张,怒斥虢公长父。 虢公长父显然不敢说老王叔的不是,但脸上始终挂着不服气的神色,嘟囔道:“你若被老太保收买,那岂不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含糊不清。 卫伯和倒觉得好笑,莫非在这位太傅看来,所有人都像他那般,擅长徇私舞弊不成? 再看召公虎,他似乎早已料到虢公长父会拿此事责难,故而闲庭信步地走到老政敌面前,抱拳拱手,笑道:“太傅稍安勿躁,孤还为你准备了另一位证人。” “谁?”虢公长父没好气道。 “便是昨日朝议时,孤提到的那一位。” “太子乳母?” “宫闱之事,想必乳母比大宗伯大人更加之情罢?”言罢,召公虎又转向众臣,郑重其事道:“这位乳母奶娘,便是昔日王后戎姜之婢女,她哺育了太子静和王子友,自然对二人之面貌体征颇有发言权。” 见群臣纷纷附和称是,虢公长父很是下不来台。他只得恨恨道:“好,先请来太子静验明正身再说,免得你们说孤只会无理取闹。” 分明只有你这位太傅在无理取闹,卫伯和心中暗笑不止。真把虢公长父逼急了,他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验明正身”分明是处决犯人前的用语,他倒不怕这话传出去,将来太子静登基即位后,能给他好果子吃么? 见朝议已平,大宗伯王孙赐欣然出列,吩咐殿上当值官员备好轿辇,由大司马程伯休父领虎贲卫士三百,亲自前往太保府接太子静前来。 殿上公卿大夫此时突然陷入沉默,各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皆缄然不言。 半个时辰过去,一切顺利,程伯休父拥着“失踪”了十余年的太子静上殿。 卫伯和顺着众人目光望去,门外一位弱冠少年正亦步亦趋地走将进来。此人面带蜡黄,似乎带有几分恙色,神情慌张,一看便是少经世面。也不知是否先入为主的缘故,卫伯和仔细端详下,这少年眉宇之间,确有几分与周王胡相类。 众卿大夫见太子静缓缓走道周、召二公中间,都屏住不敢大口喘气。刹那间,没人知道该不该对这位疑似太子三叩9拜。 “像,像王后,”王孙赐这才刚打了一个照面,便感动得热泪盈眶,“太子还记得老叔公么?当初除了你老父王,便是老朽头个抱你咧!” 老人家就是多愁善感,别看大宗伯平时不苟言笑,此时见到亲人,竟会这么轻易动容。 群臣似乎都搁置了疑义,卫伯和心头也一块大石头落地。 虽说眼前这太子静身形瘦小,容貌与其弟王子友相比丑陋不少,更别说缺乏雍容华贵的淡定风度。但考虑到两位王子这些年来境遇完全不同,卫伯和不敢苛求其尽善尽美——毕竟,只要太子静还活着,他就是根正苗红的王位继承人。 王孙赐迫不及待,宣布了太子静幸存的准信,使得接下来乳母的复核变成过场。这位奶娘早在见到本尊之前,就向朝中众臣回忆了太子静胁下胎记的位置形状,再经王孙赐一验,不差分毫。 这真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十四年前惨遭暴民戕害的太子静居然安然无恙,这如何不让在场公卿激动不已。众人纷纷给大宗伯送上祝贺,说这是大周先王的庇佑,天帝的垂青云云。 与此同时,召公虎和周公御说也都露出欣慰笑容,他们差点没相拥而泣。这么多年来,想必二人背负如山般的精神压力,今朝终于可以释然。 然而,朝堂上众人欢欣鼓舞还没过多久,就再次被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 “虽然太子静尚在,”说话的还是虢公长父,他显然憋了很久,“但是国人只知王子友,而不知太子静,如之奈何?” 他的话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浇得众卿大夫哑口无言。 就在刹那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既然太子静尚在,按照大周继承制度,周王大位非他莫属。可听到虢公长父这振聋发聩的提问,便不由得再次陷入沉思。 卫伯和皱着眉头,尽管虢公长父阴阳怪气的论调怎么听都觉得不舒服,但这话却直击要害。 诚然,在国人心目中,太子静已经于众目睽睽之下“死”去多年!此时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太子静,岂不是对天下宣告,当初是召公虎欺骗国人,周王室撒下弥天大谎吗? 换作一百年前,周王室完全不用考虑区区国人们的感受。但如今时过境迁,随着周王胡的灵柩归国,国人暴动的余波再次卷土重来,有星火燎原之势,不得不防。 暴动虽然已经过去十四年,但在国人心中,太子静乃是以死平息民愤的牺牲品,是周王室为和平付出的代价。若草率把太子静扶上王位,他能否坐稳王位不说,镐京城内恐怕免不了再起波澜。 反观另一位继承人王子友,在周王胡出奔、太子静被“杀”后,国人似乎已经接受了他早晚登基继统的既成事实。多年来,他代其父主持占卜、祭祀活动,在国人中积累不少威望。 王子友宽厚敦实,少年老成,镐京城上下都认为他与乃父不同,是为稳重可靠的中兴之主。换句话说,如果王子友即位称王,或许是个最得民心的选择。 但这显然不为周礼所允许。 周礼曰:“有嫡立嫡长,无嫡立庶长。” 两难,着实两难。 但召公虎若草率地用太子静换掉王子友,卫伯和有理由相信,曾经的暴民们不会饶过周、召二公和太子静。如今大周病入膏肓,诸侯离心离得,四夷虎视眈眈,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 问题之严峻,使得朝堂上瞬间鸦雀无声,目光纷纷投向周公御说和召公虎,难题回到了两位共和执政大臣眼前。 召公虎拂了拂袍袖,拉起太子静的手,对众人道:“诸位,关于此事,先前孤与太师周公讨论过多次,一直无妥善定论。如今天子仙逝于彘林,拥立新君一事已迫在眉睫。太子乃先王祭天地、祀先祖而立,名正言顺,岂可因暴民而废?”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众人听来却重如崇山。 “更何况,先王临终之前,曾托孤于召虎,嘱咐我辈必将继承其遗志,实现大周中兴之伟业。如今老天子灵柩在庙,尸骨未寒,召虎就算被万民戳着脊梁谩骂,落个身败名裂,又岂敢不还天下以真相?还大周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朝堂上安静地可怕,落针可闻。 召公虎说得很悲壮,早已将生死、荣辱、毁誉置之度外。而他身边的太子静,却害怕地不敢抬起头来,战战兢兢。 作为问题提出者,虢公长父显然也没有答案。他欲笑非笑,似乎幸灾乐祸地等待周、召二公出洋相。 周公御说见状,便准备收场:“诸位对拥立太子即位一事,可否还有异议?” 没人说话。 “既然无人反对,那边是默认咯?”老太师也很无奈,打起了圆场。 依旧无人表态。 “今日朝议结束,诸位各自打道回府。明日朝议,再请诸位议定何日、何时拥太子静登基之细节!退朝!” 平心而论,卫伯和觉得朝议这般结束,未免略显草率。就算隔墙无耳,有虢公长父这般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在场,用不了多久,太子静幸存的秘密就会被传得满城风雨。 临走前,召公虎不忘交代王孙赐和程伯休父:“太子今日重回王宫,就不便再回我太保府中。有劳大宗伯在王宫内为其安置住所,大司马也需加倍派虎贲卫士保护才是。” “谨遵太保吩咐。”王孙赐连连称是。 “太保放心,我绝不敢掉以轻心。”程伯休父也抱拳肃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待众卿大夫纷纷散去,卫伯和看到召公虎搀着老太师离开,顿时欲言又止。 “太宰请留步,”不料却是召公虎先发话,“今夜可否赏脸,移步太保府议事?” “太保言重,卫和愿往叨扰。”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卫伯和求之不得。 卷2-10章 召公虎 ? 壹(上) 下朝之后,召公虎在太保府宴请太师周公御说、太宰卫伯和。 自从彘林归来后,召公虎一连几日都为议立新君之事操劳,连吃一顿安生饭都成了奢望。如今,当年的一桩公案已然公之于众,太子静也重归王宫,召公虎总算略微安心。 但新天子之位未定,三人自然无心思在宴饮之上。席罢,召公虎便转而邀二位同僚移步,到书房叙事。 将房门掩上,召公虎坐了上首,卫伯和拥周公御说坐了次席后,便敬佩末座。 众人刚坐定,卫伯和便拱手作揖,赞召公虎道:“太保高义,当年舍弃爱子以保全太子性命,卫和钦佩不已!” “不敢当,不敢当,”召公虎连连摆了摆手,“在座二公若同处于孤彼时之境遇,想必也会做出同等决定。” 卫伯和道:“太保过谦,常言道‘虎毒尚不食子’,太保所为如此壮举,定能流芳百世!” “常言亦道‘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之前,若孤当年惜犬子之命,而献出太子,反倒连刍狗都不如也。此事太宰休要再提,折煞召虎也。”召公虎起身对卫伯和作了一揖。 周公御说听罢,亦面露微笑,起身对少年老成的太宰作了一揖。 “使不得,使不得!”卫伯和赶紧起身回礼,“二位乃共和元老、执政庭柱,如何行此大礼?” 周公御说道:“此谢非为其他——昨日朝堂之上,孤等颇受佞臣非议、百口莫辩,亏得太宰挺身而出,为我二人分谤,孤等感激至甚!”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卫伯和笑道,“卫和污名在外,世人尽知,多个非议不嫌多,少个丑闻不嫌少。光是‘杀兄自立’的罪名,寡人生前身后怕都洗刷不清也!” 召公虎怅然道:“庸人以讹传讹,太宰切莫介怀。” 卫伯和苦笑着道:“人言可畏!世人要都明辨是非,哪还会有国人暴动?想当初,卫和提兵入镐京平定暴乱之时,世人没少诋毁讽刺,说卫和觊觎王位,借勤王之名行谋逆之事云云。” 周公御说道:“太宰气度岂是俗辈可知?世人好鼓弄是非,以逞口舌之快。可殊不知,流言之伤人,更甚于虎狼蛇蝎、刀枪剑戟……” 卫伯和被夸得不好意思,赶忙岔道:“太师、太保,二公今日召卫和前来,定有要事相商。请开尊口,但说无妨!” 他是个爽快人。既如此,召公虎便也不再绕弯子:“孤与太师今日在朝议之上拥立太子,以继先王之法统,太宰意下如何?” “此事已是公论,卫和岂敢不尊?”卫伯和正色道,“只是,太子继统后,该如何服天下人之心,封天下人之口?” 都说卫伯和乃社稷之臣,召公虎方才这般试探,反倒显得藏私。兼之此前将太子静幸存一事隐瞒十四载,并未告知眼前这位平定暴动的功臣,顿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话已说开,事情反倒变得容易。 “太宰真知灼见,”召公虎道,“太师与孤所夙夜忧叹者,正是此事。不知太宰可否有完全之策,助大周渡过此劫?” “办法,总会有的……”卫伯和紧蹙眉头,沉吟许久后反问二公,“大周今日之困顿,比起立国初年之困顿,何如?” “此话怎讲?”召公虎、周公御说异口同声。 卫伯和并未回答,而是踱着方步,走到书架后的巨画之前,叹道:“好图!此时此刻,难道不是恰如彼时彼刻么?” 召公虎定睛一看,那幅画正是“周公负成王图”。 他当即反应过来,卫伯和说的是当年周公辅政故事——周武王灭商后不久便龙御归天,只留下年幼的太子周成王。这时,管、蔡、霍三监乘势发动叛乱,想拥护商纣王之子武庚复辟。 “当年多亏周公力挽狂澜,这才平定此乱!”卫伯和道。 “可不单单是先君之功,二位之先祖召康公、卫康叔亦居功至伟。”周公御说补充道,他不敢把功劳全部居于始祖周公旦身上。 “圣人周公亦有忧谗畏讥之时,何尝不是受尽非议?若非我三人先祖勠力同心,又如何最终保得大周太平?成康之治,六十年刑措不用,难道不是忠臣之谋?”卫伯和也说得慷慨激昂。 召公虎见眼前二公都已下定保太子即位的决心,不由兴奋得热血上涌,左手拉过老太师,右手按住卫伯和,三人六手紧紧握着。 “两百年后,我三人又岂能辱没祖上英名?十四年前之国人暴动,亦是我三人通力合作平定。如今拥立新王,孤愿与太宰、太师荣辱与共!” “荣辱与共,同进同退!”三位公卿把手攥在一起,眼中充满斗志。 表态归表态,办法还得想。 召公虎重新坐定,咬牙道:“最坏的打算,莫过于再来一次国人暴动。当初正是因孤之疏忽,终致太子在府中隐姓埋名十四载。而天子之位本该非太子莫属,岂可因噎废食?” 卫伯和道:“太保是若担心镐京城再度暴乱?” 召公虎微微点头,事到如今,也不必讳疾忌医。 “这倒不难,”卫伯和道,“寡人这就向卫国下调令,召公石焕老将军率部前来镐京城内驻扎,一有暴动苗头,随时镇压便是。” “太宰忠心可鉴,但孤窃以为有失妥当,”周公御说眉头紧皱,“国人未乱,便不可树敌而激之。否则,国人便是无反心也被逼反,还望三思。” 卫伯和毕恭毕敬行了个礼:“老太师教训的是,是卫和失查。” 召公虎和卫伯和对了下眼神,便知其心意。当初正是卫军平定了国人暴动,如能调兵前来戍卫,自然不无好处。不过周公御说历来软弱谨慎,卫伯和不忍反驳。 不过召公虎更担心虢公长父,频繁召诸侯国军队进京,这可是违背周礼的大忌。在这敏感时刻,任何攻讦的机会都不能给政敌留下。 “此番出征彘林,孤发觉大周如今正处在内忧外患之中——诸侯国君貌合神离,戎狄蛮夷虎视眈眈。就怕主少国疑之时,反动势力互相勾结,陷大周于风雨飘摇。”召公虎道。 “那又如之奈何?”周公御说无奈地摇了摇头,“十四年来,大周政局又何尝稳定过?” 召公虎闻言蹙眉,心疼地望向这位共和执政的老搭档。老太师已经风烛残年,精力不济,耳昏目聩,本该告老还乡,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却还得为大周的未来殚精竭虑。 再一转头,卫伯和也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 “太宰,有何高见?”召公虎试探问道。 “卫和是在想,若我等处于镐京城国人的位置,会对新君有如何期许?” “哦,如何?”这是个很有建设性的想法,召公虎来了兴趣。 “此言太过大逆不道,卫和不敢言。”太宰欲言又止。 “都是同道中人,但说无妨。”周公御说安抚道。 “卫和若是国人,便想问——太子静,他就一定比王子友适合作国君么?” 对方压低了声音,但召公虎脑袋却“嗡”得一声,几欲炸裂。 召公虎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更有甚者,他最担心的也恰恰是此事—— 王子友从小在周公御说府中长大,历来知礼守节,在诸侯公卿和国人中风评很好。周王胡出奔以来,王子友代父出席各大祭祀场合,展现出超出年龄的成熟和才干。和他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的父王大不一样,王子友敦厚宽仁,恰是中兴之主风度。 而反观太子静,他隐姓埋名于太保府中十四年之久。尽管召公虎在他的学业上历来不敢倦怠,都是聘请名师教授,但童年的阴影给他带来心灵极大的创伤。加之缺少父母双亲的教养,他始终沉默寡言,变得多疑自卑、喜怒无常。 但周礼如此,宗法如此,岂能废长立幼? 尽管很多时候历史证明,幼子的成就要远远超过长子,庶子的能力要远远出嫡子。眼前的卫伯和,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卫国的前任太子卫余,死后谥号为卫共伯。相比于其弟卫伯和,除了出身嫡长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过人之处。不仅毫无贤德,反而嫉贤妒能,继位之后便想着铲除野望甚高的卫伯和,反倒被义士所赐,最终卫人拥立卫伯和为卫君。 尽管卫伯和为此背负了如山的骂名,说其弑兄自立。但他很快奋发图强,宵衣旰食,百采众谏,察纳雅言。修卫康叔之政,奉周公旦之国策,短短几年便国泰民安,百姓和集。 不仅如此,国人暴动之时,他更是顶着极大压力入京勤王,平定乱党,拥护周召二公共和行政,终赢得天下美誉…… 可周礼终究如此,宗法终究如此! 太子静既然还在人世,于公于私,召公虎都必须将他扶上马,再送一程。 想当初在彘林之中,周王胡还未等自己禀明太子静尚在人世之事,便撒手人寰。但老天子临终以中兴大事相托,孤安敢不尽臣子职分? 旧天子尸骨未寒,唯有立其太子,方问心无愧! 三位大员又商议到戌时,总算议定出一个初步方案。尽管不尽完美,但车到山前必有路,没人知道前方还横亘着几多艰难险阻。 “那就这么定了,再过数月,待太子年届十八,便按周礼为其加冠。以至明年开春,便让其正式继位,以继王统!”召公虎总结陈词。 “孤附议。”周公御说道。 “谨听太师、太保二公安排,”卫伯和起身肃立作礼,拜别道,“卫和这就告退,明日朝议,我当将此事言之于9卿诸大夫,以保太子登基一事万无一失。” “那就有劳太宰也!”周、召二公道。 “卫和虚领百官之首,食君之禄,自当行忠君之事。”言罢,卫伯和徐徐告退。 卷2-11章 召公虎 ? 壹(下) 待卫伯和走远,召公虎与周公御说相视一笑,感慨颇多。 “孤已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大周之未来,还得靠太师与太宰这般少壮派也!咳咳。”周公御说扶着几案,再次席地而坐。他上了年纪,不能久站,也不能久坐。 “召虎亦是老朽也,未来是这些后生晚辈们的了。”召公虎陪笑道。 周公御说摆了摆手,低声道:“不过太宰毕竟是外诸侯为官,长此以往,对大周政局而言,恐非长久之计。光是虢公、虞公,就够让你我头疼也!” “话虽如此,可如今大周人才匮乏,如之奈何?此番北伐赤狄,若非卫伯与其老臣公石焕相助,怕是早已兵败如山倒也。自召虎之年齿以降,畿内众公族、卿大夫子弟,有几人能堪大用?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已算个中翘楚,却也只是中人之资而已。” 说到这,召公虎心头忧郁。他想起赵札、杨不疑、蒲无伤这些后起之秀,竟都纷纷失之交臂。能用者不为所用,不堪用者却多如牛毛、尸位素餐。 “那依太保之见,有何良策否?”周公御说也满面阴沉。他历来缺乏主见,拿主意时倒比召公虎还优柔寡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召公虎话说一半,故意隐去后文。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老太师忍不住补齐了下半句。 “这便是召虎之本意,”召公虎怅然道,“英雄不问出身!大周若再囿于王族公卿子弟里挑,何时能挑出贤才来?” 周公御说沉吟了半晌:“这……怕是不妥吧。” 召公虎何尝不知道这是个危险的想法。自从出兵彘林以来,他日夜辗转反侧,思索该如何替新君打造支焕然一新的官僚队伍。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十四年来,虽空有“共和执政”之名,但召公虎自愧心有余而力不足——民政、兵政、财政、工政,这些大小政事,哪一项不需要天子拍板?哪一项不需要公、卿、大夫、士、府、史、胥、徒等各级人才支撑? 现实却苍白得很。天子缺位,公卿乏力,大夫无能,万民不敬。若根先烂透,周天子的中兴遗愿又从何谈起? 召公虎愤然道:“舜乃瞽叟之子,伊尹失于空桑,傅说举于版筑,子牙钓于渭水。唐虞夏商皆野有遗贤,我大周又如何不能从平民布衣中选取隐逸之士,脱俗高人?” “此言虽不差,”周公御说顿了顿,“可大周立国两百余年,并无启用布衣大夫之先例……” 老太师终究还是太过守旧,在对方千沟万壑的皱纹中,召公虎看不出行之有效的方案,看不出解决大周沉疴痼疾的良方,看不到大周如何中兴的希望。 不过人到七十古来稀,他无法苛求老太师。周公御说不止一次对自己吐露,他残生的最大愿望,便是安安稳稳地站好最后一班岗,待太子来年登上王位,老太师就告老还乡,再不过问政事。 换作寻常大夫,这并非奢望。但他是周公旦子嗣,是大周世袭三公,是共和执政老臣,这是个只能薨于任上的差事。两个人心知肚明,只是皆不忍明说罢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召公虎长叹一声。 这句话很消极,很无奈,但召公虎又哪有更好的办法? 周公御说点了点头,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太师且慢,”召公虎搀扶对方,突然念头闪过,“还有一要事,务必请太师挂怀!” “让孤猜猜,”周公御说干枯的眼眶中突然闪过一丝智慧光芒,“可是要让老朽安抚王子友?” 他猜对了。老太师虽垂垂老矣,但他毕竟在政界浮沉数十载,绝非庸辈。 召公虎道:“正是此事!王子友虽从未被立为太子,但他曾是‘唯一’的先王之子,老周王驾崩后,朝野上下又对其即位呼声颇高。若他得知此事,孤怕他心里会有落差……” 周公御说抚须笑道:“友儿是你我看着长大,恪守周礼,知晓孝悌,此事他必能淡然处之。” “然也,”召公虎不无担忧道,“王子友是君子,只怕他身边少不了别有用心之辈撺掇。” 周公御说道:“太保放心,孤这就回府,对王子友叮嘱一番。” “有劳太师!”召公虎小心翼翼地扶着对方,迈出府门。 “留步,留步。”言罢,周公御说上了轺车,回太师府而去。 送走了周公御说和卫伯和,召公虎独自一人在庭院里面踱步。回忆起老太师那步履蹒跚的背影,他脑中浮现当初先祖召公奭和周公旦的美谈。 世人皆知周氏、召氏乃世交,可又有谁知道,大周初创之时,两位先贤却并不太对付。 当初武王伐纣,周召辅行。而灭商之日,武王举行“武成大典”,典礼上周公执大钺、召公执小钺,站在天子两侧,可谓左膀右臂。 然而周公旦乃是周武王嫡弟,先祖召公奭仅是族中从弟,地位亲疏岂可同日而语。召公虎讳言祖上之过,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召公奭始终对族兄周公旦怀有几分忌惮。 武王在世之时,管叔鲜等人散播谣言,称周公旦欲篡位自立,更以“清君侧”名义向天子献谗言。周公旦为诋毁所困,以至于逃于南方暂避风头。 武王寿短,三监之乱随之爆发。周公旦再次身陷危机,但他这次不再退缩,决定奋起反击、平定叛乱。但他势单力孤,必须赢得以召公奭为首的朝中公卿贵族的信任和支持。 周公旦有心说服召公奭,为了表明自己忠贞不二的心迹,写下一篇《君奭》,希望召公奭与自己和衷共济,带领周王朝走出危机,成就文王、武王未竟大业。 关键时刻,召公奭以大局为重,摒弃前嫌,毅然决然支持族兄平叛。 笑泯恩仇,召公奭同周公旦达成共识,以陕地为界,“分陕”而治——周公旦负责陕东军事,而召公奭负责陕西大后方。(没错,这个陕西,便是后世陕西省的由来。) “分陕”之后,召公奭掌控大周王畿重地,发展农业,巩固后勤与补给;周公旦则掌控陕东之地,发动大周王师东征,最终平定三监之乱,为大周王朝走向安定强盛奠定基础。 平乱之后,周、召二公痛定思痛——西都镐京距离中原太原,诸侯一旦叛乱便鞭长莫及。于是二公决议继承武王天子遗志,在“中国”之地营建东都洛邑。 于是召公奭卜地,周公旦营城。二公继伐纣、平三监之后第三次携手并肩,最终使得洛邑这座宗周坚城平地而起。至此,东西二京以崤函要道相连,沃野千里,保得大周京畿两百年太平。 天下安定,成王也长大成人,周公旦也随即还政。 数年后,周公旦病逝,召公奭便接过了周公旦的大旗,辅佐天子。而在周成王临终之际,效仿父王武王托孤于周公旦故事,将年幼太子嘱托于召公奭,这便是周康王。 此时的召公奭,已经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四朝。年事已高,却仍勉力处置政事,教导新君。对于康王这样的太平天子,召公奭唯恐其不知创业维艰,告诫他要务在节俭,切勿多欲,以笃信治天下。 在召公奭等人的辅佐下,周康王时期成就空前之盛世,国力强盛,经济繁荣,天下安宁,刑罚四十多年未用。后人把康王这段治世与其父王成王时期并列,合称为“成康之治”。 而召公奭秉承“宁劳一身,不劳百姓”的精神,宁愿在甘棠树下搭草棚办公住宿,最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召公奭死后,将辅政重任交给开国功臣毕公高、毛公遂。世人感念召公奭恩德,称之为“甘棠遗爱”。 再此后,周公旦和召公奭的后人便世袭罔替,继承了太师、太保的爵位官职。两百年来,周、召世代结交,直到如今周、召共和,犹然如此。 刚想到这,召公虎只觉腰间一紧,似是有人抓住自己绶带,不禁心中一惊。 “甚么人?” 召公虎武力不算高强,但大周贵族自幼都熟习射、御之术,他自有几分勇力。屏气凝神,双手往后一捞,正要顺势把来人过肩一摔,却终于看清来人面目。 “芷儿?”他呆了半晌。 “公父,你好凶!”召芷朝父亲吐了吐舌头,一脸若无其事。 召公虎这才卸力,把女儿放在地上。“你老是这么神出鬼没,几乎被为父误伤!” 她美目含盼,倒是直入主题:“公父这么迟还没睡,是为了那怪人的事情吧?” 怪人?对了,这小妮子说的无疑是太子静。 他定了定神,也不知爱女是否猜出太子身份,故而有意试探她道:“什么事?” “怪人起先在后院与野人兄长闲聊,突然程伯伯带来一队虎贲卫士,便把怪人掠走咯!”召芷一脸严肃,说得煞有介事。 掠走?明明是被请走的。召芷说话没轻没重,天马行空,召公虎忍俊不禁。 “然后呢?”他爱抚着女儿的发髻。 这是他相依为命的开心果啊,可自己眼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有朝一日嫁做人妇,自己不愿想象那天的来临。 “为什么呀?怪人虽然不讨人喜欢,可也不至于被抓走下狱呀!”召芷开始替太子静鸣“不平”。 “下狱?这是谁教你的?”召公虎哭笑不得,“方叔么?” “不是,是芷儿自己琢磨的。不对吗?”召芷求知欲旺盛得很。 你要是对学业有这种求索精神,为父该多么欣慰?“他只是搬出府外居住咯!你别胡思乱想,天色不早,你赶紧去睡!” 既然女儿没有猜透玄机,召公虎便不想在这话题上多做纠缠。就怕召芷一旦寻根究底,她早晚会知道其兄长当初替太子静受死一事。 “搬出去啦?芷儿可是听说,他害死了……”召芷突然目露愤恨之色,又很快捂住嘴巴,显然是说漏了嘴。 “什么?” 召公虎自然能听懂爱女后半句想说什么。他心中一凛,难道她听闻了什么消息?又是谁走漏了风声? “没什么,”召芷嘟囔道,“公父不休息,芷儿也不睡觉。” “好,好!公父这就带芷儿前去歇息!”召公虎一脸宠溺,轻捏下爱女的脸庞。 “那公父要讲故事!”她娇滴滴道。 “好,讲故事!芷儿要听什么?公父给你继续说彘林故事可否?”今日,藏在心中十四年的块垒消除,太子静重归王宫,召公虎心情大好。 “换一个,”召芷笑出声来,“野人兄长都说完咯!” “是嘛?”召公虎欣慰地点了点头,柔声道:“那芷儿要听什么?” “有没有女英雄的故事?”她满眼期待。 “好,那公父便给你讲商王武丁中兴之时,他的王后妇好的传奇事迹,如何?”看来女儿长大了,这让召公虎心中涌上一股暖流。 “一言为定!”召芷盈盈笑着,半拉半拽,把召公虎从皎洁月色下牵走。 卷2-12章 方兴 ? 贰(上) 次日午后,方兴心满意足地从太保府书房中走出,伸了个懒腰,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他自言自语道。 今晨,召公虎请来的教书先生给自己上了大半天的《颂》诗,总算圆方兴儿时一大梦想。 尽管先生为了照顾召芷,故而讲得浅显易懂,但其内容却是方兴闻所未闻,倍感兴奋。 《颂》诗是大周宗庙祭祀的歌舞乐辞,大多是颂扬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旦、召公奭功业的诗篇。此前听老胡公说大周当属礼乐文明最为璀璨,今日才算窥其一斑。 美中不足的是,《颂》诗中的大部分诗篇都过于生涩拗口,毫无韵律之美。方兴这才刚出书房,便已然将诗中内容忘却十之七八。 他百无聊赖,突然想起另一诗篇,信口吟道: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适安归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这首诗名曰《采薇》,方兴年幼之时,亡父方武便已教视令熟。今日回想当初,声犹在耳,却物是人非,感慨唏嘘之余,不由潸然含泪。 “嘿!你念什么呢?”召芷声音未到,手掌便已拍在少年肩头。 “是诗……参见女公子。”方兴作了一揖,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低头不敢直视对方。 “哟,学了诗便知礼不少嘛!”召芷嘻语含笑,“没想到你识得这么多字,老先生都对你赞不绝口呢!” “贻笑大方,贻笑大方。”他有口无心,只想借机溜走。 召芷却聊兴正浓:“这是什么诗?又是‘兮’,又是‘矣’的,可比先生教的《颂》诗有趣多了。” 方兴无奈,只得答道:“禀女公子,此诗乃是周初隐者叔齐、伯夷在首阳山上所作,确是婉转凄恻,上口动听。” “伯夷、叔齐,唔,这是‘不食周粟’的故事!没想二位贤士饿死之前,还吟出如此飘逸脱俗的诗歌!”召芷长叹一口气。 “然,然也……”对方竟对这段典故熟稔于心,倒是方兴小瞧于她了。 召芷幽然道:“听说镐京城最近流传着不少好诗,只不过公父不让芷儿出府,无缘相闻。” “好诗?什么诗?”方兴初来京畿,觉得稀奇。 “都是些诸侯国民间流传的诗歌,”召芷顿了顿,“公父说,早年大周还有采诗官到各地采风,可国人暴动一闹,这些歌谣便全部失传咯。” 看样子,召芷为此颇为惋惜。别看她一副养尊处优的刁蛮模样,谈及诗歌还颇有兴致。 “嘿,你想不想出去玩?”召芷见方兴沉默,于是神秘兮兮地问道。 “当……当然想。” 这话说得方兴怦然心动。来镐京城已有数日,他何尝不想出去透透气,见识一番大周西京的繁华和熙攘。 召芷见状怂恿道:“想就去呗,顺便替芷儿打听点新鲜事。” “那……我怎么出去?”少年一头雾水。 “傻呀,当然是走出去!”召芷盈盈一笑。 “走出去?” “你是贵客,又不是囚徒,”召芷啼笑皆非,“太保府门拦得住芷儿,却拦不住你!” “这么简单?那我去试试!” 午后本是温书自习的时间,但方兴此刻喜上眉梢,已然迫不及待。 “等等,”召芷叫住方兴,嗔道,“说走就走吗?你也太不客气了罢!” “怎么?”方兴心中咯噔一下,她不会是逗我玩吧。 “你可不能白出去,芷儿交代你一个任务!”她突然转怒为笑,浅颦中带着七分期盼,三分谄媚。 “何事?杀人越货的坏事我可不敢干!”少年不经意地耍了句贫嘴,浑然忘了自己眼前之人乃是召芷,而非茹儿。 她倒不以为意:“去打听下,老天子驾崩后,谁会是新王人选。” “难道不是王子友么?”方兴脱口而出。回想起彘林突围前夜,老胡公曾谈及这个爱子名讳,不由得心下踌躇。 “聪明!当然是友哥哥。” 召芷露出盈盈笑容,言笑晏晏,把方兴看得如痴如醉。 “女公子认识他?” 话刚出口,方兴便觉多余——周、召世交,王子友在太师府中长大,自然没少和太保父女打交道。或许他们还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呢,就像自己和茹儿一般。 想起茹儿,方兴便不由想起“七年之约”来。他鼻尖一阵酸楚,方才自己对召芷的美貌动心,实是不忠,径直想自扇几个耳光。 “他是有串过几次门,”召芷痴痴看向墙外,“可他是王子,芷儿高攀不起。唉,十几年过去,如今他都要当周王咯。”说着,她脸上泛起了红晕。 方兴仔细观察召芷神情,她历来快人快语,毫不擅长掩藏小情绪。不难看出,她似乎对王子友颇有几分情愫。 这不奇怪。方兴还记得几天前在镐京城郊外时,初见亲迎父王灵柩的王子友。他风度翩翩、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尽显王室风范,令少年自惭形秽。 “唉!小时候,芷儿日夜幻想着能嫁给他,”召芷并不讳言情事,“后来公父知道此事,便把我训斥了一顿。” “这是为何?”好奇是人之天性,方兴亦然。 “大周祖训‘同姓不藩’,我和他自然无缘,”她眼神突然黯淡,“芷儿的命运早就注定,只能远嫁畿外异姓诸侯,当个国君夫人……” “挺好的呀。”方兴随口安慰,他并不懂政治联姻对她意味着什么。 召芷唉叹道:“好什么?不过是出了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不像你们这些野人,能追求幸福……” “唔?”方兴哭笑不得,她太天真。 “喂!芷儿秘密被你知道了!”召芷拭完泪痕,又破涕为笑,调皮地掐着方兴臂膀,疼得他跳将起来。 “杀人灭口啦!”方兴故意轻声叫嚷,“我什么都没听见,是你逼我听的!” 少女莞尔笑道:“芷儿可以饶你,但你得好好出去打听消息,听到没?” “遵命!”方兴煞有介事地行了个军礼。 告辞回屋后,他心不在焉地用过午食,便准备好出门的行装。 诚如召芷所说,当方兴迈步出府门时,不仅没受到任何拦截,两名侍卫反倒恭恭敬敬地行礼相送。见此场景,他反倒觉得受宠若惊不已。 镐京城,我来也! 方兴记得自己初次踏上脚下这片热土时,还是跟随周王胡棺椁入城之时。那日来得匆忙,走时也仅在召公虎轺车上走马观花,未曾领略大周京都的万千气象。 他是在边陲长大的乡下野人,此前见识过的最大城邑也不过是晋国附庸下的赵邑而已。而在大周都城的街巷之中漫步,始终是孩提时的梦想,如今如愿以偿。 曾几何时,方兴对镐京城的唯一印象便是国人暴动。在亡父口中,十四年前的丰镐之地堪称人间地狱,到处都是屠戮,到处都是乱民,到处都是战火。 今日,当他闲庭信步穿过一条条工坊、巷弄,领略繁华市集,游览深深宫墙,感受着镐京城的呼吸,看到安居乐业的国人,这一切,很难让他与当年那场浩劫联想在一起。 国人们着装得体,与赵家村民有天壤之别。镐京居民们祖上大都有贵族血统,他们由内而外散发着雍容气质,举手投足间风度清雅。 方兴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听见有人叫唤自己—— “小兄弟,小兄弟!” “是谁?奇怪,镐京城里我也会有熟人?”方兴转头找寻,莫非是幻听? 就在这时,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一把揽住方兴,正是他在热情地呼唤自己。 “你是?”少年对他并无印象。 “嗨,贵人多忘事,”那人一口市井商贾的腔调,“小兄弟,我给你驾过两次车呀,不记得了?” “啊也!是你!”方兴稍加回想,终于认出对方。 当初自己从彘林突围,误投虢公长父大营,虢季子白亲自相送。去往召公虎大营的途中,正是此人驾车,还滔滔不绝地讲着周王师历史。后来在解彘林之围后,召公虎命自己乘车找寻周天子栖身溶洞,御者依旧是这位仁兄担任。 只不过,今日这百夫长未着戎装,而是换成一副商贾装扮,方兴故而没能相认。 “哈哈,老弟,别来无恙呀?”对方依旧热情而健谈。 方兴刚要作礼,只见一少年火急火燎地朝二人跑来。 “爹爹,出大事了!”男孩年纪与方兴相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找了大半个镐京城,原来你在这闲聊。” 那百夫长白了他一眼:“何事如此惊慌?没看你爹在和故友聊天么?” 其子急得口不择言:“兮……兮甲那个大淫贼,又来勾引我姊啦!我不敢和他搏斗,所以赶紧来找你……” “岂有此理!”那百夫长突然怒目圆瞪,家丑不可外扬,只碍于方兴还在身边,尴尬道,“小兄弟,我先告辞?” “后会有期!”方兴挥手作别。 百夫长再迫不及待,转身同儿子飞奔回家。 方兴毕竟少年心性,眼前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待百夫长走远,他连忙追将上去,可哪还寻得其踪迹? 眼看日近黄昏,方兴只得悻悻然作罢,准备打道回太保府。 卷2-13章 方兴 ? 贰(下) 刚想往回走,方兴突然心头一凛,暗叫苦也。 “不妙,我忘了女公子交代的任务也!” 自己光顾着闲逛,早把要打听新天子即位人选之事忘却到9霄云外。刚才遇见那百夫长,可是个不错的机会,可惜对方家中出了丑事,走得太过突然。 可天色渐晚,又能如何弥补?难不成在这街头巷尾开口就问新天子会花落谁家?方兴可不糊涂,国人暴动后,所有关于周王室的话题都是自找没趣。 正踌躇之间,方兴只觉胸口一疼,整个人被撞开数步。 抬头匆忙一瞥,对方乃是个衣着褴褛的青年人,二人一勾一跌,竟摔入巷口的一个染缸之中。 喝了好几口脏水,方兴差点没被呛死过去,刚想探出头来破口大骂,却被对方捂住口鼻。 “诗曰:‘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那青年低声央求道,“帮个忙,陪我藏这缸里别动可好?我等下也帮你一个忙,行行好,行行好!”方兴被对方这一“挟持”,哪还说得出话来,只得点头就范。 但他也忍俊不禁——这人好生有趣,不知他遇到了何等火烧眉毛的麻烦事,却还有闲情逸致吟诗作赋。不过转念一想,此人既已许诺投桃报李,或许他真能帮得上自己的忙。 只见青年深吸一口气,先是把方兴按进水面,自己也一头扎入染缸内。 “抓住那采花贼!敢勾引我女儿!” “别让贼人跑了,安敢非礼我姊!” 方兴耳中灌满了染缸水,却还能听到那百夫长父子的叫嚷声,这才恍然大悟——什么!原来他们要抓的人是你?我在帮一个采花贼藏匿? 一群国人吵吵嚷嚷从染缸边呼啸而过,显然没有发现躲藏在其中的二人。 方兴憋得难受,忍不住窜出水面,深吸一口气,瞧见追赶的人群已然远去。带头的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大汉,他们手持耒耙,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其中那位百夫长。而他的儿子明显体力不支,跑在队伍最后。 “我可不会泅水!你想淹死我呀!”方兴连连吐出脏水,气不打一处来。 想来可笑,当初自己在彘林突围之时,面对那么多赤狄鬼子都毫发无损,如今却差点在这染缸里送了小命。 方兴无缘无故喝这几口染水不说,竟还同采花贼挤在一个染缸同流合污。这要是被国人们发现,说我与淫贼为伍还则罢了,就怕连累太保召公名誉受损,那如何使得? 过了半晌,那厮才“噗”地一声从水里钻出来,大呼“好险!” 他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光景,浓眉大眼,眼神中满是忧郁之色,怎么看怎么不像拈花惹草的流氓嘴脸。他虽不能算英俊,但似乎不是中原之人,另有一股别样的异域风情。 “诗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的口音倒很纯正,笑眼眯成一条缝,“小兄弟,你挺仗义嘛!” 方兴打了一个冷颤,摔了满头的凉水,无奈地摇摇头:“你就是那兮……兮什么?” “诗曰‘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那采花贼瞪大了眼睛,转而大喜道,“原来本公子名气如此之大?我兮氏名甲者,字吉甫。” “兮吉甫?久仰久仰。”方兴自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对方衣着褴褛,怎么看都不像贵族出身,却开口就称自己“公子”。更何况,这位兮甲不知什么毛病,说话前都要先念半句诗。 兮吉甫跳出染缸,对缸中落汤鸡一般的少年作礼道:“诗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打住!打住!”方兴赶紧拦住对方,“拜托你个事,能不能别这么文绉绉的,头冷!” “也罢,”兮吉甫讪讪笑着,“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看来他没打算拉我出来,方兴哭笑不得。别看少年年纪不大,身高却比对方还高半头,双手一撑,轻松地跳出染缸。他用力地拧干了袖管、裤脚的浑水,湿哒哒地晾着。 “他们为什么追你?”方兴故作不知情。 “侥幸,侥幸,”兮吉甫的衣服本来就破,这下更是被染得青一块,红一块,“毁了这身衣服,唉,但也好过被那帮暴民狠揍。” “你就不怕他们追回来?”方兴心有余悸。 “就凭这般大老粗?刚才尚且追不上我,现在我落得人不人、鬼不鬼模样,他们追上了也认不出咯。” 这人倒是豁达,方兴瞧瞧对方,再看看自己,好生狼狈的一对难兄难弟,不禁哑然失笑。 “傻笑什么?”一阵风吹来,兮吉甫浑身湿透,不由连打几个喷嚏。 方兴打趣道:“听刚才那般国人叫嚣,可是说你调戏了人家女儿?” “怎么可能?诗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兮甲公子怎会是轻浮之人?”兮吉甫白了下眼,昂首拍着胸脯,溅了方兴满脸染料。 “怕是不见得吧……”方兴幸灾乐祸道。 “如果是那姑娘追求于我呢?你信么?”兮吉甫微微一笑,略有腼腆。 “就你?你这穷酸落魄的样子,谁家姑娘这么不开眼?” “人不可貌相,小兄弟。放眼这镐京城里,对我兮甲公子青眼有加的女子,数不胜数。”兮吉甫一脸骄傲,怎么看怎么不像虚言。 “既然是郎情妾意,为何他们还要逮你?”方兴狡黠一笑,看他怎么自圆其说。 “嗨,这话说来就长咯……‘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等了半天,对方还没说正事,却又再念起诗来。经过刚才这番交谈,他对眼前这位举止怪异的神秘青年已然消除戒心,和他聊天实在妙趣横生。 只不过这天色已晚,方兴抬头望天,夜幕已然将至,不禁心急如焚,只想尽快赶回太保府。 “你面露急切之情,不知是要何去?”兮吉甫想必擅长察言观色。 “我要回府……”说到一半,方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回府?是太保府么?敢请教小兄弟名姓?”兮吉甫问道。 “方氏,名兴,字叔。” “久仰久仰!”对方深施一礼,面带和色。 少来,学我说这客套话么?“哪里久仰?你又不认识我!”方兴苦笑道。 “非也非也,”兮吉甫把头晃得拨浪鼓一般,“在这镐京城,我兮甲消息灵通着呢,我如何不知你是何人?” 说大话也不怕闪舌头,“说来听听?” 兮吉甫微微一笑,道:“半个月前,有个小英雄从赤狄鬼子包围圈中连夜突围,为周天子通风报信、请来周王师救兵者,可是你否?” “这……谬赞,谬赞。” 方兴呆若木鸡,这位兮公子果然认识自己,大大出乎其意料之外。难道说,自己的故事在镐京城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了?想到这,他不禁脸红羞涩。 “哈哈哈,就说我认识你嘛!”兮吉甫仰天大笑,“方叔兄弟,你我萍水相逢、相见恨晚,我们捡日不如撞日,可否赏脸找个地方彻夜长谈一番?” 方兴心中自然愿意,但还是摆手拒绝道:“天色不早,你我又这般狼狈模样,我得赶着回府里呢!” “也罢,那我们后会有期!”兮吉甫也是爽快人,说罢便转身要走。 “且慢!” “何事?” 方兴顿了顿,自己刚来这镐京城,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碰到一个风流人物,自然不愿就此交臂而失。今日若要告别,人海茫茫,后会有期谈何容易? “要不,明日未时,你我于此地再会?”方兴壮了壮胆,开口约期。 兮吉甫拍手笑道:“好极!兮甲这几日正是难得闲暇,明日愿赴方老弟所约!”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对方作了一揖,便朝出城方向而去。 原来他住在城外,难道也是个野人?方兴看着兮吉甫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这位兮甲公子到底什么来头?又怎么成了他人口中的采花贼?他又如何能认得自己? “不论如何,此人定是个有故事之人!”方兴心中有个强烈的预感。 夕阳西下,方兴三步并作两步,赶忙回到太保府。他趁召芷没有注意,赶忙回房间沐浴更衣,匆匆用过了晚膳,便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他此时最担心的,便是召芷前来“验收”今日出府前布置的任务。她真的问起所托之事来,我又该如何应答? 不过怕什么来什么。 “咚咚咚!”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睡了!睡了!” “不,你没睡!” 想必召公虎今夜还因公事未及归府,召芷故意将声音拉高。 无奈之下,方兴只好点上火烛,把门打开,将对方迎了进来。 “快说呀!”召芷灿烂的笑容中透着小得意。 “说……说什么……”方兴在她前面历来没有任何气场。 “当然是说故事,镐京城里有什么新鲜事?”她扬起眉毛,脸上遍布期待。 方兴有意避重就轻,于是把如何穿大街、过小巷,游览了哪些建筑,旁观了哪些热闹,流水账一般给少女说了一遍。 不料,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对这位太保府大小姐而言,府门外的任何鸡毛蒜皮在她听来都是天方夜谭,竟丝毫不觉得枯燥乏味。 召芷是个优秀的听众,方兴见她听得入港,也有些得意忘形。于是主动“加料”,把如何被兮吉甫撞落染缸的桥段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逗得召芷前仰后合。 “什么是采花贼呀?这人采的是什么花?”召芷眨着她那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充满求知欲地看着方兴。 “这……”方兴从小在野人堆里长大,对这些粗鄙的民间俗语自然不以为异,但眼前的大小姐可是养在深闺的贵族闺秀,少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对了,”召芷主动岔开话题,“你说这个兮什么,他会念诗?” “嗯,他有趣得紧,说话前都要先念句诗来助兴!”方兴想到此节,就觉得滑稽。 “唉,只可惜芷儿没法出这数丈府墙……为什么我偏偏是个女儿身?”召芷突然长叹一口气,痴痴望着门外发呆。 沉默了一阵,召芷意兴阑珊,终于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还不忘嘱咐:“今后你有空就多出去,回来记得讲故事给芷儿听,好不好?” “好,好!”方兴不能免俗,他如何能拒绝美人儿的请求,更何况她是召公虎的宝贝爱女。 召芷走后,明月孤悬。 方兴躺在塌上,把双手枕在脑后,开始期待明日与兮吉甫的下一次会面,在脑海中罗列问题清单——我要问他新天子之事,要向他请教些诗歌,对了,他自夸消息灵通,我要向他多打听点镐京城的新鲜事! 夜深人静,方兴这才又想起了茹儿——她在赵叔伤重时与自己缔结过婚约,还有那刻骨铭心的“七年之约”。可她如今下落不明,自己在这太保府锦衣玉食不说,还和美丽的权贵千金嬉笑怒骂。 “我对得起茹儿么?猪狗不如!”他羞愧难当,忍不住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可他一闭上眼睛,召芷的一颦一笑却挥之不去,耳边始终萦绕着她的盈盈笑语,方兴长长地叹了口气。 辗转反侧半宿,方兴才昏昏睡去。 梦中,他又见到了茹儿。她头戴凤冠,身披霞衣,脚踏鸾履,被八抬大轿送到了镐京城外。她面若桃花,款动莲足,翩翩袅袅地朝自己走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可揭开面纱时,却怎么成了召芷模样? 方兴这才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早已浑身冒汗,贴身衣裤亦全部湿透。 听府外更夫报了三更,他摇了摇头,换套衣裳,只道是困,又沉沉睡去。 卷2-14章 虞公余臣 ? 壹(上) 是夜,镐京城的另一头,同样灯火通明。 虞公余臣受邀来到太傅府作客,在正厅之中坐得发麻,不由挪了挪硕大的臀部。再看眼前的虢公长父,他此时焦虑得像只猢狲,时而抓耳挠腮,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暴跳如雷。 “白费也,孤的苦心全白费也!” 短短半个时辰间,太傅大人已然摔碎了三个白玉碗,两盏琥珀杯,一只玛瑙盘。若不是虞公余臣动用庞大的身躯阻拦,府中还差点闹出人命。 说同情,虞公余臣打心眼里怜悯他。在国人暴动后,三公中只有他没有共和执政的份,而这次王权更迭,他很可能再次为他人作嫁衣裳。 说不同情,对方历来我行我素,油盐不进。加之他易怒执拗的性格,总是逼得虞公余臣三缄其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更遑论好言相劝。 火上浇油的是,过去三天的三次朝会,意外的“惊喜”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在虢公长父头上—— 首日,当周、召二公对新君人选态度暧昧,虞公余臣便觉不太对劲。当老太傅把处心积虑罗织的罪名加在召公虎头上时,太宰卫伯和却挺身而出,甘愿把所有恶名都往自己肩上扛; 次日,虢公长父再次议立王子友为新天子,这番施压不但没让两位执政老臣就范,反牵出太子静犹在人世的惊天秘密,局势瞬间反转,其押在王子友身上的政治筹码统统付诸东流; 而今日,当太师、太保、太宰三位重臣提议太子静即位为周王时,朝堂之上欢呼雀跃。除了虢公长父强烈反对、虞公沉默弃权外,公卿大夫几乎全体附议,太子继位几近板上钉钉。 “世人会怎么嘲笑孤?孤颜面扫地!孤徒费心机!孤,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也!”虢公长父怒气难消,朝虞公余臣咆哮道。 对寡人发火有什么用?难道太子静会乖乖地把王位拱手让给其弟姬友?虞公腆着便便大腹,摊了摊手,苦笑不语。 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门边一闪而过,进入议事厅中,对虢公长父耳语一番。 “废物!废物!”虢公长父大声喝斥来人。 “属下有罪,属下有罪!” 说话者是个身长八尺、身着黑衣的魁梧汉子,但声音却并不阳刚。此时被老太傅训得犹如惊草后的野兔,不住地战栗颤抖。 “孤造的什么孽,白养你们这些窝囊废,”老太傅须发皆张,口沫四溅,“前番召虎亲征北伐,你们探不出原因,也不知老天子竟匿身彘林,孤已然宽宥汝等甚矣!” “是,是……”黑衣人噤若寒蝉。 “可太子静这事怎么说?他就藏在镐京城,就藏在孤眼皮底下的太保府中!” “是,是……”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这等滔天秘密都发现不了,孤要汝等何用?瞎哑聋残之辈都不如!” 虢公长父仿佛有发泄不完的怒火,对这黑衣人极尽咒骂之能事。一炷香的功夫里,老太傅换着花样地训斥,听得眼前这可怜虫汗流浃背。 “属下知错,下……下不为例……”来人伏地乞饶,连连谢罪。 “滚!” “唯……唯……”黑衣人如逢大赦,一拱手,转身消失在夜幕当中。 虞公余臣听也不是,回避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一动不动地听完。待此时,他早已坐得腿脚发麻,忍不住起身活动。 见气氛不太对,虞公没话找话道:“没想到,太傅府上,这个……高人如云呀!” 虢公长父皮笑肉不笑,道:“虞公见笑,皆是些蠢新废柴耳,何足挂齿。” “太傅何必过谦。”虞公余臣嘴上应承着,却始终眯着小眼睛暗中打量对方——坊间都流传虢公在国人暴动前与卫巫颇多勾结,今日见他暗中养士,方知所传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孤今夜失态,怠慢了大司徒,”虢公长父转身,朝侍从拍了拍手,“来,把西戎刚进贡的上好美酒献上来!” 虞公余臣连连摆手:“周公旦颁布《酒诰》以禁酒后,公卿大夫不可随意饮酒……” “见外见外,你我挚友已然下朝,小酌一番有何不可?”虢公长父坏笑道。 “这,不太好吧?” “周公旦都去世快两百年也,活人怕什么死人?” 话是不错,可周公旦是大周臣民心中的圣贤,不料虢公长父却丝毫不以为敬,让虞公余臣有些坐立不安。 很快,一壶美酒被端了上来。 虞公余臣仔细观察那壶身,乃是用整块美玉雕琢而成,想必出自西域巧匠之手。虢公长父取来两个精美铜爵,亲自斟酒。未几,酒香四溢,勾得虞公腹中馋虫垂涎欲滴。 “大司徒,尝尝这是什么酒?”虢公长父满脸坏笑,笑比哭还难看。 “寡人就泯一小口!” 琼浆刚入口,清甜可口,回味悠长,虞公余臣便犹如登仙般飘然。 “如何?” “舒服!真舒服!” 去他的《酒诰》!虞公余臣放下矜持,仰头便把满爵的玉液甘露倒入喉中,顺流而下,直到腹中。好烈酒,周公旦哪比得上杜康伟大? “这是什么酒?”虞公余臣没少喝过佳酿,“此酒香甜清冽,尝所未尝!” “大司徒好见识,这是鬯醴,乃是西土极品!与关中粗糙乏味的粟、稷米酿成的村醪浊酒相比,简直就是月光对飞萤。”虢公长父也将眼前的酒爵一饮而尽。 “那是那是!关中近来年景不好,哪有什么余粮酿酒?” 虞公余臣说着,几杯下肚,已是微醺。就着上好的鹿肉、牛肉,更是大快朵颐,浑然忘却才刚用过晚食。 他松开官袍玉带,意犹未尽道:“你说,这是西戎的酒?” “正是!” “可惜,虢国地处西陲,才会得到如此好酒。” 虞公余臣嘴上如此说,心中却道——你们为大周戍守西大门,没想到却和西戎人互通有无。这酒绝非凡物,恐怕只有西戎酋长才能献如此之礼吧。 虢公长父促狭一笑:“哪敢和虞国比国土?你们什么资源,什么区位?大盐池,沃土千里,得天独厚!我们虢国才多大点地方,偏远边陲罢了。” 他又来了,虞公余臣这才觉得不好,对方定是要提迁封之事。自己心中老大不愿,却吃人嘴软,已不知不觉被拉下了水。 “我虢国迁封之事,新王登基后,还等着虞公美言几句呢!到时候,虞虢二国唇齿相依,便是邻居也!”虢公长父简直就是在趁火打劫。 哪里是邻居,你这分明是要抢我虞国的嘴边肥肉。“这……不太好吧,毕竟没有先例……”虞公余臣本就虚胖,此时更是一身冷汗。 虢公长父作色道:“天下快大乱了,还说什么先例?” “何以见得?” “虞公,何必装作不知?”虢公嘿然一笑,“虞、虢贵为公爵,地盘反不如那些侯、伯国土大咯!” 虞公余臣知道对方在反讽自己暗中扩土。虢国之所以想迁封,还不是因为他们已然没有拓展空间,做不成小动作么? 尴尬道:“太傅说笑,虞国虽是公国,但国土只能维持规制,谁敢违背周礼扩张地盘?” “不打自招,”虢公长父满脸坏笑,“孤这就替虞公数数——先说齐国,他们仗着太公吕尚时获得的征伐诸侯大权,早已觊觎鲁、纪、莱三国国土,小动作不断。再看晋、陈、蔡、随这几个侯爵国,谁的土地还在规制之内? “更别说楚国、徐国、巴国、蜀国这些蛮子国家,他们不仅到处蚕食弱小、兼并土地,还张罗着称王称霸。对了,就连朝堂上那道貌岸然的太宰卫和就干净么?他的封国先是逾制称侯不说,此前吞了邶、鄘,现在还打起邢国主意!” 虽然没提虞国,但虞公余臣如坐针毡,悻悻道:“诸侯们只是乘着国人暴动浑水摸鱼,等到新天子登基,就会收敛一些了罢……” 虢公长父鄙夷道:“虞公太看得起天下诸侯也!当今世道,还恪守周礼的侯伯子男,还有几人?还不都是离心离德、各怀鬼胎?” “可我们毕竟不同,虞国始祖是太王古公亶父之昭,虢国始祖是王季之穆,怎么带头破坏周礼?那可是自家祖先定下来的规矩。”虞公余臣说得毫无底气。 “哼!祖先的规矩,”虢公长父不以为然,“老天子信奉‘专利’之策,对虞国盐池强征赋税,论践踏周礼成规,谁比得上他?” “可是……” “什么可是,如今天下礼崩乐坏,虞公要还信周礼那套,怕是早晚得成其他诸侯的附庸!” 虢公长父越说越反动,虞公余臣只盼这个话题尽快结束。 果然,太傅府管家来报,有二位王子求见。 解脱是解脱了,可疑惑随之而来。 “两位王子?莫非是太子静和王子友?”虞公余臣挠着肥头大耳问道。 虢公长父笑得岔气:“虞公莫非在梦中癔语?这二位王子从小跟着周御说和召虎长大,哪会屈尊纡贵,深夜来拜访孤?” “也是……那来者是谁?” “自然是老天子的两位王弟。” “王子昱和王子望?” “正是!” “这两位废材为何来访?”虞公余臣皱了皱眉头。 虢公长父冷笑道:“嘘!此话万万不可再提!” “这不是你对他们的评价吗?”虞公余臣惊讶地看着对方,“怎么,是太傅邀请他们来的?” “非也非也,深夜造访,自然是非请自来。” “他们能有什么好事?” 虢公长父似笑非笑,不置可否道:“或许,这两个废材王子倒能帮上大忙。走,有劳虞公随孤同去迎接!” 虞公点了点头,跟着虢公长父出府相迎。门分左右,只见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外。二公皆是就在朝廷之人,看这马车的装饰和配置,便知车中之人不是王亲、便是贵胄。 两位长者款款下车,他们衣着华丽,虞公余臣认得他们是周王胡的两位兄弟——王子昱和王子望。 周礼对“王子”这个称呼有奇特的规定,现天子周王胡的两位儿子自然称王子,而其父王周夷王的其他诸子亦称王子,以示小宗比大宗低一辈之寓意。而王子之子则称“王孙”,如大宗伯名曰王孙赐,他便是周夷王之弟、周王胡之叔。 虢公长父尽地主之谊,将两位王子迎入府内正堂。四人相互作揖见礼,虞公余臣将首席客座让给了贵客,自己则敬陪末座。 卷2-15章 虞公余臣 ? 壹(下) 二位王子虽然无官无衔,身份上毕竟是天子大宗里的小宗;而虞、虢二公贵为公爵,但仅属于诸侯小宗中的大宗。周礼严谨,故而小宗宗主见大宗旁支,也要毕恭毕敬。 虢公长父陪笑道:“二位王子深夜光临敝府,不知有何见教?” 二人中,肥头大耳者乃是王子昱,他年纪虽幼,但却是前王嫡子,故而身份更为显赫。他开门见山问虢公道:“你不知孤此来何为?” “实属不知。” 王子昱道:“王侄胡新丧,众卿大夫议立谁为新王?” 周王胡是其晚辈,可毕竟是9五至尊的天子。王子昱直呼其名,自然是要摆谱,但显然不合周礼。 虢公长父故意拉起长腔:“二位王子,大周新王之事尚未落定,有待明日商议。” “装傻,”王子昱面带怒容,“都传太子静尚在人世,可有此事?” 虢公长父瞄了眼虞公,阴阳怪气道:“是有此传闻,不知殿下有何见教?” 王子昱怒道:“胡闹!要是王子友继位,孤等毫无二话。可太子静死了十四年,又从哪凭空冒出?立他,孤万万不允!” 他倒也毫不掩饰来意,开门见山地便反对太子静即位。 虞公余臣与虢公长父相视一笑,他知道,搅局者来了。 这似乎正中虢公长父下怀,他开始别有用心地煽动起来:“大宗伯已经当着满朝卿大夫,验明太子静正身,说他确是老天子嫡长,此事已然板上钉钉也!” 王子昱很是不屑:“召虎那小子,把这事捂了十四年才公之于众,怕是其中有鬼!” 两位王子也就不到六旬年纪,却总喜欢倚老卖老,巴不得称呼所有人“小子”而后快。 虢公长父作为难之色,故意道:“太保一心为大周,孤怎敢怀疑其公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王子昱闷哼一声,“若是他用亲子冒充太子,又串通王孙赐那老糊涂,岂不是欺我王室太甚?” 虞公余臣听到这,一下没绷住,竟哑然失笑。论糊涂程度,这位想瞎了心的王子造诣之高,怕是会让大宗伯望洋兴叹。 虢公长父故作紧张,道:“嘘!殿下万不可如此乱说。” 王子昱咧着嘴道:“明人不说暗话,孤身为王室贵胄都已然如此猜忌,国人们会怎么想?十四年前的暴动,怕是得卷土重来!” 他还真口无遮拦。 虢公长父狡黠一笑,继续步步为营,以图试探其底线:“那依殿下之意,周王该由谁担任呢?”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等着王子昱接话。 “这……”王子昱略有迟疑,欲言又止,看着身边的王子望。 相比于人高马大的王子昱,王子望则瘦弱不少。周王胡诸弟中他最年长,但却是庶子。 王子望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两位王侄年纪尚幼,孤等不才,愿效法先贤周公旦事迹,摄政居于王位。再说,孤二人乃是王叔,总比周、召这两位外人更合适共和执政罢?” 虞公余臣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好你两位王叔,能耐不大,口气倒不小。你们何德何能,竟然对王位有觊觎之心,倒在这里唱得一出好戏。l 不过虢公长父却淡定得很,他堆起满面笑意:“殿下们如此赤诚,着实令我等公卿汗颜。可当下太子静已然成年,昔日周公旦在成王弱冠之年,也已然还政告老……” “休在这里风言风语!”王子昱突然拍案而起,忿忿然斥责虢公长父。 老太傅轻蔑地回应道:“此话怎讲?” 王子望也站起身来,用他的纤细嗓音幽幽道:“十四年前,要不是你和虞公优柔寡断,哪有什么狗屁共和执政?按周礼,天子出奔自然得由孤等王叔摄政,如何轮得到周、召二家外人?” 好大野心!虞公余臣见二位王子锋芒毕露,不由退得老远。 可野心也分三六9等,如果说虢公长父还算深谋远虑,那这两个殿下就是十足的愚蠢。 虞公心中鄙夷无比,想当初国人暴动之时,这二位王子东躲西藏,惶惶如丧家之犬,现在居然如此大言不惭,还怪虞、虢二公没支持他们摄政称王? 虢公长父哂笑道:“当初平息暴动者是太宰卫伯,周、召共和执政也是由他提出,殿下怪不得我与虞公。” 王子昱脸如死灰,怨愤道:“都怪各先王分封过度,孤等贵为王子,居然没有寸土封地,更别说出兵!” 他倒是很会给自己找借口,也不再顾全贵族该有的矜持与廉耻。 虢公长父哭笑不得,只得摇头。 虞公余臣见气氛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二位殿下,还有何高见?” 王子昱咬了咬牙,低声道:“二公皆朝廷重臣,孤乃夷王天子嫡子,识时务者为俊杰!” “如何?”虢、虞二公道。 “速拥戴孤兄终弟及,继承王兄胡之位,如何?事成之后定有重酬,二公便是左膀右臂,股肱之臣!”王子昱倒是不像在开玩笑。 虞公余臣差点没吐出老血,心想,你这草包要是能成大事,大周列祖列宗都能被气活过来。大周宗法定下父死子继成例,王子昱名不正言不顺,天子宝座轮也轮不到他。 虢公长父倒冷静许多,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模样,敷衍道:“兄终弟及……大周可有先例? 王子昱不假思索,道:“怎么没有……” 转头一看,王子望一直朝他摇头,他这才觉失言,默默低头不语。 虞公余臣知道,他们因何突然讳莫如深。 原来,大周自武王灭商以来,历代天子皆为嫡长子继位,唯一例外发生在六十年前——周孝王夺位。 一切还是得从第五代周王穆天子说起,这位风流天子驾崩后,二子开始争夺王位。 先是穆王长子姬繄扈继位为周共王,这成了大周由盛而衰的转折点。他荒淫无道,为了夺取三位美女,不惜吞并西北方的大诸侯国密国,破了大周诛灭诸侯的先例,动摇国本。 穆王次子姬辟方见兄长无道,便对王位有了觊觎之心。但还没等到他动手,周共王便殡天,其嫡长子姬囏即位,便是第七代天子周懿王。 懿王软弱无能,在位时政治腐败、国力衰落,四夷借机大肆侵略,他却出了迁都槐里的昏招。可迁都没多久,就遭遇前年罕见的暴雨冰雹,遭受惊吓的周懿王大病驾崩,在位仅仅八年。 按照周礼,懿王年幼的太子姬燮将即位称王,但姬辟方却瞅准这良机,发动政变,废掉他的脓包侄孙,取而代之成为第八代周王,即周孝王。 孝王天子虽然是个篡位者,但他却励精图治,又是征伐犬戎,又是整饬弊政。可惜他年岁已高,不到六年便崩于任上。 见风使舵的公卿们趁机落井下石,重新拥立姬燮即位,这便是第9代周王周夷王。 “夷”是大周史上第一个恶谥号,足以证明他是个昏庸无能到极点的天子。 就这样,从周共王开始,周懿王继位、周孝王篡位、周夷王夺位,整整四朝七十载,大周几经折腾,国力急转直下。 最终,周夷王的烂摊子交到周王胡手中,大周才多少看到些中兴的曙光。 周夷王作为孝王篡位的受害者,正是王子昱、王子望的父王。此时王子昱提出兄终弟及,恰恰是重提父王生前的奇耻大辱,岂不是抽自己耳光? 龙生9子、各个不同,周夷王有周王胡这样枭雄的儿子,也有眼前这两位烂泥扶不上墙、只会醉生梦死的废柴。真是讽刺! 虞公余臣自认天资平庸,但他越是自知,便越瞧不起这两位不自量力的王子殿下。 不过,虢公长父显然有他的小99,更何况,他永远不会把话说绝:“二位殿下,大周确无兄终弟及制度,但二位殿下身为王胄,又有心为国分忧,孤明日朝议上定会据理力争,晓太师以情、动太保以理,为王子们多多美言!” “这……”王子昱给了王子望一个眼神,“多谢太傅!有虢公一言,孤等今日便没白来一趟!” 虞公余臣不明就里,但见虢公长父如此表态,知其必有计较,也赶忙作揖道:“寡人也必当全力争取!” 王子昱大喜,紧紧握住虢、虞二公的手,大笑道:“有二公鼎立相助,大事可成!” 虢公长父故作谄媚:“这都是孤忠于大周王室之职分也,何足挂齿!” 说罢,虢公长父又贴着王子昱耳边私语一番,听得殿下喜色溢于言表,只顾频频点头。 “有劳,有劳!我等告辞!”王子昱道。 “二公留步,孤等正值国丧,不宜与公卿交往甚密,失陪!”王子望也说了一口漂亮话。 言罢,二王子转身出门而去,踩着奴仆腰肢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待到太傅府恢复平静,虞公余臣见虢公长父面带笑意,便再忍不住好奇之心。 于是问道:“太傅,殿下们如此载兴而归,难道你承诺他们争夺王位?” 虢公长父抚须大笑:“就凭他们这德行?笑话!太子即位一事已无回旋余地,孤亦是回天乏术。” “那太傅有何高见?”虞公余臣不得其解。 “眼高手低之辈,摄政之事更是痴人说梦,”虢公长父低声道,“当今之计,我们得为他们争取9卿之位!” “9卿?他们岂能胜任?” “孤不关心他们是不是这材料,孤只求自保!”虢公长父森然道。 “自保?这又从何说起?” “拥立太子登基,周、召当记首功。他二人与孤等有旧怨,岂会善罢甘休?木已成舟,你我也无需再作挣扎,倒不如如此这般……” 虞公余臣听对方俯耳言罢,不由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此计如何?”虢公长父摩拳擦掌。 “甚妙!大司空和大司寇乃是肥缺,届时太傅心心念念的迁封之事,亦可落在这二人身上。有他们相助,倒可同周、召二公掰掰手腕。”虞公余臣拍着肚腩,心情大好。 虢公长父接着道:“当今大周三公9卿中,太保、太师、太宰沆瀣一气,少师显父、少保皇父亦是其爪牙,大司马程伯休父自彘林一战,亦可归于同党。如此,周召一派已有二公四卿,占据半壁江山。 “而反观你我仅一公一卿,势单力薄,大宗伯王孙赐与少傅仍叔又历来中立,如之奈何?所幸大司空、大司寇暂缺,若卖个顺水人情与二位王子,他们地位尊崇、头脑简单,我等便可与周御说、召虎抗衡也!” “甚善!”虞公余臣此时只顾高兴,直到很久之后才知失了计较。 此前,他刻意与太傅保持距离,极力让人视作虢公同党。可他哪里是这老狐狸的对手,早已浑然不觉被拖入泥潭,越陷越深。 “寡人这就告辞!”虞公余臣见天色已晚,便准备回府。 虢公长父送他到府门外,一拍其肩膀,道:“明日朝议,看孤脸色行事!” “悉听遵命!”虞公一拱手,费力地把臃肿的身躯挪上轺车,作揖而去。 卷2-16章 卫伯和 ? 贰(上) 第四日朝议。 依常例,众卿大夫分班序列,聚在侧殿议事。 新天子人选一事讨论了整整三天,今日已然拖无可拖,无论如何都要有所定论。 经过第一日的模棱另可,到第二日的真相大白,再到第三天的众望所归,朝中众臣大多已无异议。而唯一的变数便是虢公长父,只有他强烈反对拥立太子静,也不知其还要唱反调到何时? 朝议开始,周公御说直奔主题。 老太师道:“众卿大夫,周天子驾崩已近一月,普天同哀。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有太子于东宫,自当奉天承运,即位登基称王。此时,诸位可否还有异议?” 召公虎率先出班:“孤附议,愿听太师安排!” 卫伯和看这态势,周、召二公已然不想浪费时间,打算让三公9卿依次表明态度。这倒是个不错的策略。 见太傅虢公迟迟没有动静,卫伯和身为百官之长,肃然出班启奏道:“太子乃故天子之嫡长,依大周宗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祖宗之成规也,卫和附议!” 见太师、太保、太宰态度一致,于是大司马程伯休父、大宗伯王孙赐、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少傅仍叔也都先后出班表态,愿辅佐太子以承继大统。 已有二公六卿表态,除去暂缺的大司寇和大司空二卿,9卿之中只剩下大司徒虞公尚未发言,自然成了众人目光所向。 卫伯和知道虞公余臣向来与虢公长父同个鼻孔出气,昨日朝议他始终沉默不语,且听闻他昨夜在太傅府盘桓到深夜,不知这二人又要耍什么鬼蜮伎俩。 虞公余臣拖着笨重的躯壳,徐徐出列,深施一礼。 道:“诸位所言极是,自当由太子继位为周王!余臣附议。” 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虞公余臣破天荒地没有跟随虢公长父作妖,倒是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按常例,日常政事只要9卿达成共识,便自然可畅行无阻。但此番奉立新王之事太过特殊,一来天子驾崩于外,二来太子重现于内,若9卿擅自做主,便有以臣立君之嫌。 周、召二公执政十四年,自然知晓兹事体大,更何况,三公本身还没达成一致。故而,所有人最后齐刷刷看向太傅虢公长父。 只要他仍旧不同意,新天子即位之事便会陷入死胡同。 周公御说不愿扯破脸皮,便不失礼节地问询虢公长父道:“依诸公卿所奏,众等皆愿奉立太子为大周新王,不知太傅意下如何?” “咳咳。”虢公长父清了清嗓子,等了好久,却迟迟没有开口。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摆谱?卫伯和轻蔑一哂,抬眼望向周、召二公,见他们脸上都颇有焦怒之气。 “太傅?”召公虎语带催促。 “啊,依虢长所见,”他故意拉长腔调,一惊一乍,“众卿家所言极是,不过……” “怎么?”众人迫不及待。 虢公长父突然往前迈步,对周召二公、众卿各自行罢大礼。他可从来没这么礼貌过,反倒让卫伯和更加不自在——奸诈之徒,葫芦里究竟买的什么药? 这老狐狸面露笑意,不紧不慢道:“太子嘛,确是周王的不二人选。只不过,我等今日以臣议君,乃是不妥之至!” “此言何意?”召公虎铁青的脸上又多了三分愠色。 虢公长父阴险一笑:“以臣子之身行废立事,古来只有商初贤相伊尹一人而已;以臣子之身摄政王位,大周也只有开国元勋周公旦德以配位。虢长德鄙功陋,岂敢效法先贤?” 卫伯和闻言脸颊发红,对方这分明是指桑骂槐。他以伊尹、周公作比,表面是自谦,实际上则是把刚才表态的公卿们暗讽了个遍,擅行废立之事,与乱臣贼子相类。 “敢问太傅高见?”周公御说怕召公虎沉不住气,抢白道。 虢公长父嘿然一笑道:“议立新王,本非三公9卿所能定夺。即便定了,也难服天下芸芸众口罢?” 卫伯和听此言有理,心中一凛,反倒觉得有点后怕。看起来,虢公长父为了唱反调,反倒把此事利害琢磨得很透彻。他是个难对付的劲敌,周、召二公怕是非其对手。 “那要谁才能定?难道就这样悬而未决下去吗?”召公虎强忍怨气。 虢公长父朝王孙赐作了一揖:“孤提议,此事还须烦劳大宗伯出面,请王族长者、先王子孙们齐聚于此,共议新君之事,方能内服都鄙、中服邦国、外服四夷。” 王孙赐被说得发愣,茫然地看向周、召二公。 二公也显然被他说动,只好派大宗伯王孙赐去请历代周王小宗的族长、长老,以及共、懿、孝、夷四王尚在人世的王子、王孙,同来议事。 等了好久,数十名王室宗亲才算齐聚,在堂中或站或坐,密密麻麻。 宗室中的族长耆老们大多垂垂老矣,卫伯和几乎都不认识。王室成员中,除年齿最高的大宗伯王孙赐外,就属王子昱、王子望这两位周王胡之弟最为人所熟知。 尤其是那位王子昱,卫伯和知道他最爱出风头,话里总是夹着唯我独尊的盲目自信。 今日,依旧是他抢先开口。 王子昱袍袖一挥,朗声对众卿道:“王兄出奔,驾崩于彘地。这十四年里,多亏众卿大夫操持朝政,保得我大周社稷安稳,四海升平!” 众臣听到他如此恭维,不由得面面相觑——此话虽受用,但王子昱用的是天子口气,听起来太过唐突。这位王子总喜欢越俎代庖,掂量不清自己斤两,卫伯和哭笑不得。 虢公长父赶紧打断道:“殿下,今日朝议,公卿们已一致拥立太子为新天子,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什么?怎么可能全部同意?”王子昱瞪大眼睛,磕磕巴巴问道,“太傅,你也同意了?” 众卿大夫闻言,也都和王子昱一般反应——怎么?你虢公长父也同意了? 虢公长父似乎很满意众人的窘迫,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大堂的正中央,志得意满地昭告:“孤,虢长,愿与周、召二公及众卿一道,拥立太子为天子!” 此言一出,堂上先是鸦雀无声,随之传来一片如释重负之声。 他别有用心,足够无耻,卫伯和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老狐狸早就猜到众议皆定,太子静继位已无悬念,他的败局亦是注定。虢公长父可以认输,但他绝不服输。故而从今日朝议一开始,他就故作姿态,演这一出好戏,仿佛他才是真正的拥立功臣。 王子昱显然不甘心,怒道:“你昨晚可不这么说!” 他如鲠在喉,无助地看向身边的王子望。 王子望会意,痰嗽一声,用他纤细嘲哳的嗓音道:“依孤二人之见,太子静年幼,恐无法亲政。我等愿效周公摄政故事,辅佐王侄!” 话音未落,朝堂上哄然大笑。 卫伯和左看看一本正经的王子望,右瞅瞅不住点头赞许的王子昱。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对活宝,难道他们真听不出来众人的讥讽嘲笑吗? “二位殿下容禀,”虢公长父故作为难状,“太子早已经年过弱冠,怎么能说无法亲政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王子昱努嘴。 “你言而无信!”王子昱并不领情。他臃肿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顾哼着闷气。 “拥立新君乃是社稷大事,”虢公长父转向王子望,“既然二位王子心系朝政,孤这里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是何办法?”王子望显然感兴趣。 “殿下稍安勿躁,”虢公长父踏着方步,又挪到周、召二公面前,“待孤与二位执政大臣商议一番。” 卫伯和见他这般左右奉迎,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商议何事?”召公虎冷冷道。 虢公长父道:“如今9卿之中,大司空、大司寇空缺已久,然大周土木、讼狱之事如何能荒废?既然二位王子殿下赤心为国,孤愿举荐他们担纲此职,不知太师、太保大人可否应允?” “这……”周公御说愣在原地,召公虎也面露为难。 卫伯和知道二公在踌躇什么。大周历来只有天子才有权任命9卿,故而前任大司空、大司寇薨后,周、召二公宁可空缺也不敢擅自任命。没想到今日虢公长父竟却借立新君之事,来大做文章。 更何况,大司寇主天下刑罚、大司空主天下工事,如何能让这两个废柴王子顶上? “太保、太师,”虢公长父又刻意摆出哀求姿态,“都什么时候了,国不可一日无主也!再说,众卿难道觉得二位王子殿下不配担任9卿么?” 他这话一边裹挟、一边暗示,可谓高明——如果周召二公不许9卿之位于二王子,那他们定会反对太子静即位登基;但若许以9卿之位,则难免被攻讦逾天子之制。 好一个长袖善舞!要不是这老狐狸包藏祸心,卫伯和恐怕会忍不住为他喝声“彩”。 话都说到这份上,召公虎和周公御说骑虎难下,敢怒而不敢言。 “若太子顺利登基,孤与太保定会向新天子全力表奏此事!”周公御说勉强答应。 虢公长父促狭一笑,对王子望道:“太师诚心表态,殿下意下如何?” 王子望显然已达到目的:“王兄,既如此,我等就不必推脱了罢?” 没想到,王子昱却怨气难消:“急什么,召虎,你来与孤盟誓!” “盟誓?这是议事堂,不是市井!”召公虎拍案而起,他难忍这般天大羞辱。 虢公长父干笑两声,挡在二人身前,对王子昱道:“殿下,太保不是失信之人。依孤愚见,有众卿大夫、王室贵族睽睽众目为证,周、召二公不会出尔反尔……”“也罢!也罢!”王子昱仿佛吃了大亏一般,“那孤来担任大司寇,一言为定!” “你……”召公虎一个趔趄,差点晕厥。 王子望也是得意洋洋:“那孤就愧领大司空一职罢。” 这两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卫伯和心中真替周、召二公鸣冤,太子即位登基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却因时运乖蹇,被虢公长父钻了空子,可谓小人得志。 “那还请二位共和执政大臣速速册封!”王子昱迫不及待。 “莫急,”卫伯和终于忍不住出头,“9卿之锡命,自然得等新君上任之后!” 言罢,卫伯和刻意给了虢公长父一个白眼,示意对方见好就收。 虢公长父果然忌惮太宰,见奸计已成,乐得就坡下驴:“恭喜二位殿下,新天子登基后,孤与两位王子便同殿为官,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他刻意在“新天子”上加重音量,个中暗示已然很是明显。 王子昱这才善罢甘休,对周、召二公敷衍作了一礼,道:“孤意已决,议立太子即位!” 王子望也附和道:“孤附议!” 众宗室成员眼看一场闹剧终于落幕,也都齐声道:“愿拥立太子即位!” 召公虎见大局已定,总算露出一丝苦笑。 卷2-17章 卫伯和 ? 贰(下) 周公御说兴奋地老泪纵横,颤巍巍道:“诸位王族长老,王室宗亲,各位公、卿、大夫,此事已无异议,我等这就推举太子为周王,择日加冠,待明年春正加冕登基!” 尘埃总算落定,在场者皆大欢喜,北向顶礼叩拜,山呼万岁。 新王之事计议完毕,周、召二公便提请大宗伯王孙赐,由这位老贵族全力操持太子登基之事宜。 大宗伯作礼答谢,转身向宗室宣告道:“今方季夏六月,离故天子下葬尚有半年光景。在此期间,由太子姬静先加冠礼、暂践王位,仍由周、召二公辅政。待天子葬后,明年元春月改元,由太子登基亲政。” 众卿大夫闻言,皆无疑议。 王孙赐欣慰地点了点头,接着安排其属官分头行动,由太卜占筮太子静冠礼与继位之良辰吉日,由太祝安排一切祭祀、礼仪应用之物,由太史草拟诏书传檄与诸侯国。其余大小事宜,各官署亦有官员应付。 新君人选已定,卫伯和心中也一块大石落地,散朝后,正准备回府暂歇。无意中,他在某一刹那与虢公长父眼神交汇,心中一激,迟迟难以平复。 卫伯和停住脚步,而是目送太傅虢公出了侧堂,随即出宫门、入逵道,直到上了车驾,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就在刚才,虢公长父的“耀眼”表现让他侧目。 此前在卫伯和心中,这老狐狸除了深谙奉迎钻营外一无所长,但遇大事只顾退缩逃避,是个十足的奸佞小人。 但今日不同,在情势对己极为不利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展露自己的权谋,露出了看似愚蠢外表下的本来面目——此人城府极深,大智若愚,不可小觑于他。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卫伯和在大周朝堂和卫国政坛浸淫多年,他能敏感地捕捉到虢公长父这些年原来是在藏拙。小人已足够难对付,这老谋深算的小人,更是难以匹敌。 很显然,周、召二公不会是他的对手。 周公御说自不用说,此公正是大周老贵族的典型代表。他历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待任何事情都如温吞水一般不紧不慢。这既非出于思虑周全,也非因为处事圆滑,而只是平庸罢了。 更何况,如今老太师已逾古稀,既无彭祖之寿,也无姜尚之才。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始终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奉若圭臬,又如何能是虢公长父的对手? 但这并不怪他,他仅仅是大周京畿内贵族风气的缩影——食古不化、奢靡腐朽,举目看今日满堂朝臣,又有几个不是得过一日、且过一日呢? 令卫伯和痛心的是,大周朝中真正有志于中兴大业者,屈指可数。而其中魁首,当数召公虎莫属。 过去漫长的十四年中,卫伯和与老太保并无深交。 召公虎始终刻意与朝中众公卿保持距离,除了以兄事太师周公外,他总是尽力规避与任何人结党营私。他严于律己,一心以先祖召公奭为榜样,只可惜时与愿违,势亦与愿违。 但自从召公虎赶赴彘林之后,他的性情方才大变。 只因赤狄凶狠、王师羸弱,召公虎再也无法安稳地正襟危坐于高堂之上,他不得不领兵前往最前线。也自那时起,卸下共和执政大臣光环的召公虎,才真正看清大周千疮百孔的本来面目。 经彘林携手并肩一战,召公虎与卫伯和结为忘年交。随后,二人同受周王胡托孤,一道扶柩归国,再到齐心协力扶立太子静,感情益深。 至此,卫伯和也逐渐得以窥见这位老太保的内心世界,并敏锐觉察到其心底的挣扎—— 召公虎很矛盾。 于公,他出身三公世家,骨子里自然以周礼为尊,对王权奉若神明;可于私,他也并非圣贤,也有喜怒哀乐,甚至经常意气用事。 比如,对于周王胡和太子静这对父子,召公虎似乎颇不以为然。而这,自然逃不过卫伯和的法眼。 先说已故天子周王胡,他与召公虎的矛盾与生俱来。 召公虎乃是守旧派代表,周王胡却恰恰相反,这位传奇天子一心针砭时弊,锐意改革进取,以至于重用贵族新锐荣夷公,推行激进的“专利”之策。 为此,召公虎自然全力反对。但彼时他初出茅庐,在大周朝堂之上位尊但言轻,虽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之名句流传一时,但周王胡哪里肯听他劝告。 最终,国人暴动爆发,这场惨案被召公虎不幸言中。 但当社稷危急之时,挺身而出的依旧是召公虎。他进宫护驾,派家宰杀出重围,带周王胡出奔彘地。当暴民逼他交出太子静时,召公虎又用自己独子以代,从此,召公虎再无后嗣。 周王胡这一走,就是十四年。 而这十四年对于召公虎而言,却是度日如年。他并不知道天子下落何处,甚至生死未卜,他背负着极大的精神压力,于镐京朝堂之上与周公御说共和执政,重担千钧。 卫伯和说不清,当老太保得知周王胡这些年竟然栖身彘林,过着十四年逍遥日子时,他是怨愤多一些,还是释怀多一些? 而天子驾崩,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召公虎还是不能放松。 他要迎立新君,迎立一位对于国人而言已经早已“死去”的太子。他还要力排众议,要面对朝野非难,扶上马之后,还要再送一程。 召公虎就是这样的忠臣,他总有忙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可他费尽千辛万苦拥立的太子静,除了“嫡长子”这个身份之外,就一定比他的弟弟王子友更能胜任天子之位么?卫伯和不以为然。 更何况,前日晚间在太保府密会周、召二公之时,卫伯和也暗中观察得知,这何尝不是召公虎的担忧。 说起来,周王静和王子友的性格是两个极端。王子友温润如玉,少年老成,这一点上,他像极了其临危不惧、温柔娴淑的戎族娘亲;但太子静却恰恰相反,虽然个性不如父王那般张扬,但是执拗的脾气却如出一辙。 更糟糕的是,太子静寄人篱下十余年,身边缺乏严父慈母的教诲,唯一的骨肉手足又两相不知,这样的环境只会早就孤僻多疑的性格,而绝非理想的天子人选。 从理智出发,王子友是个守成之君。大周遭遇共、懿、孝、夷四代周王平庸中衰,又经过周王胡虎头蛇尾的改革折腾,大周若要中兴,需要这般稳定成熟的君主。 但周礼是死的,说不得理智,也容不得更易。 召公虎身为周礼的卫道士,纠结归纠结,但却不容许废长立幼这种篡逆之行发生。他是召公奭的后代,是执政重臣,而不是虢公长父,可以不顾周礼、不顾骂名地立王子友以代太子静。 想到这,卫伯和叹了口气。“如果寡人是召公虎,又当如何?” 他很快就放弃这个假设,毕竟,召公虎不可能像自己想得这般透彻。 老太保历来不以聪颖机变著称于世,天下人称赞他“天下至仁”。智、勇、仁乃君子之三达德,只有仁这一个长处,或许更像是一种讽刺。 再说,太子静的江山到底能不能坐稳,可不单单是周、召二公一厢情愿。很大程度上,新天子出于平衡权谋考虑,更容易受到虢公长父等人影响。 毕竟,自古都是君子斗不过小人。更何况,召公虎要面对的小人很强大。 今日之前,虢公长父已然接连在大局上判断失误,把自己几乎逼上绝路——他先是在出征彘林之时临阵脱逃,错过救驾良机;随后在得知天子死讯后,又错误地把宝押在王子友身上。 这是千载难逢的攻讦机会,害死老天子,跟错新天子,哪一个错误都足够致命。但虢公长父运气不错,他的政敌周、召二公都是仁人君子,并没有就此落井下石。 于是虢公长父有了喘息之机,很快找到新的盟友——王子昱和王子望,今日在朝堂之上来了一出借力打力,将劣势瞬间转化为优势。 而且大周自从成康之治后,已有不成文的规定,宗亲王族不得轻易干政,除了担任大小宗伯外,尽可能不参与朝政。两个王子堪称废柴,对政治更是一窍不通,如何能胜任9卿? 但虢公长父做到了。 他巧妙得利用天子崩于外、太子匿于太保府这一千年不遇的“缝隙”,使得二位王子破天荒地有了影响王位继承人的机会。借此良机,虢公长父不仅出尽风头,还给自己拉拢了两个铁杆盟友。 更糟糕的是,周、召二公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虢公长父把二公当作死敌,而不论是周公御说还是召公虎,都没有将这匹害群之马的威胁上升到政治斗争高度。 而政治斗争,是要死人的。 卫伯和自己就是卫国储君流血之争的亲历者,他何尝不想提醒周、召二公,可他毕竟是外诸侯,这层关系太过敏感。 每到这时,公石焕的箴言就会回想在耳边:“邦无道,则自求多福!” 卫伯和把老将军视作人生导师,他何尝不知,大周能中兴固然最好,可一旦日薄西山、坠入深渊,卫国便要随时要做好迎接大变局的准备! 寡人不单是大周太宰,更是卫国的国君。太宰只是朝廷百官的太宰,而卫伯,却是父母兄弟之邦的领头羊。孰轻孰重,卫伯和自有掂量。 十四年前,卫伯和一心只想平乱,太宰之位乃是出于情势紧急,临危接受周、召二公所托。可世人爱嚼舌头,总说这位诸侯国君提兵入京都,便是为了贪恋权位,平白无故背负了多年骂名。 卫伯和早就想卸任,太宰乃百官之长,在培养出接班人之前切不可草率。 可放眼满朝大夫、诸贵族子嗣,又有谁堪当此重任呢?能入卫伯和法眼的着实不多。 十四年来,他只看上前朝贤臣芮良夫之子芮阜。可此人充当副手还算凑合,若让其独当一面,带领大周中兴?恐怕太过勉为其难。 卫伯和叹了一气:“还是先培养一段时间再说罢……” 卷2-18章 方兴 ? 叁(上) 自从结识了尹吉甫之后,方兴顿时觉得他的镐京城旅居生涯有了新的方向。 他不再郁郁寡欢,也不再顾影自怜,既不觉这庄严肃穆的都城压抑,更不觉这墙高院深的太保府无趣。 次日午后,方兴结束当日课程,速速用过餐食,便欣然出府赴约。在昨日和兮吉甫见面的染缸旁,重新见到了对方。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兮吉甫出口成章。 方兴莞尔笑道:“你哪来这么多诗句?是你自己写的?” “兮甲也希望自己能有如此文采,”他抚须一笑,“不过刚才这句,确实是我自己写的!” “那其他的呢?从哪来的?”方兴又想到召芷曾提到镐京城当下诗篇盛传,便道,“莫非,你是个采诗官?” “采诗官是个苦差事,早就没人干了。”兮吉甫嘿然。 “那……” “得了,别问那么多,”兮吉甫今日换了身简陋的粗布衫,伸手来拉方兴,“你跟出城来,便什么都知道了!” “出城?”方兴脸上泛起疑云。 他倒是很乐意出城,可是就怕天黑宵禁前赶不回城里,便大为不美。 兮吉甫似乎看穿方兴所想:“不远,时辰够你来回。再说,这地方你不去可别后悔!” 对方一言一行颇具煽动力,让方兴无法拒绝。 “镐京城郊,沣水、滈水交汇之处,有一中洲,”兮吉甫滔滔不绝,“此地数里见方,水鸟成群,景色秀丽,幽远静谧,驾一叶扁舟便可到达!” “那再好不过。”方兴受不了诱惑,跟着对方急促的脚步,便往城门外走。 二人从南门出了镐京城,往南步行两三里地,一路上都是农人耕作的身影。 “认得这里否?”兮吉甫行至半路,指向一片破落房屋。 “这是哪里?” “饮马驿!地方不大,但事情不小,”兮吉甫又加快了脚步,“荣夷公就是在这里被杀的。” 方兴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多看几眼——国人暴动最早就是从这里开始,并星火燎原的。 不过兮吉甫倒没给他逗留的时间,二人继续边走边谈,转眼便来到了滈水之滨。 滈水便是镐京的母亲河,水流清澈平缓,沿岸泥沙淤积。方兴放眼望去,在滈水和沣水交汇之处,果然有一块因长期泥沙沉淀而形成的一座小岛。 “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渚’,小渚曰‘沚’,小沚曰‘坻’。这片水中美地,短短十几年时间,就从‘坻’变成了‘洲’,不得不感慨造物主之鬼斧神工也。” 兮吉甫突发感慨,听得方兴一愣一愣,心中更加佩服。 看来,这兮吉甫的学问不容小觑,他开口闭口皆是典故,似乎比太保府的教书先生还要高明几分。 “走,那里有叶小舟。” 兮吉甫拉着方兴,跳上了小舟,抄起桨棹,循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不一会儿就划到了中洲之上。 果然,方兴踏上沙洲的第一刻起,瞬间被尽收眼底的美景所震撼—— 北望镐京城,依旧威严矗立,城外的万亩良田,沐浴在初秋的阳光下,麦浪滔滔;西边是静静滈水的源头,东边是汇入沣水的浪涛;而极目南眺,则是一望无际的绵延群山,那便是闻名遐迩的终南山脉。 水鸟在沙洲之上嬉闹追逐,华羽流光,声音婉转。而沙洲边上的荇菜,同绿茵一般,连连田田。 “此鸟何名?”方兴看得呆了。 “此乃雎鸠,因为生在王城之外,故国人又称之王雎。”兮吉甫道。 “雎鸠?此鸟都是成双成对,声音也好听。”方兴道。 “这在国人心目中,可是鸟中高洁者也!”兮吉甫慨然道。 “此话怎讲?” “你看这雎鸠之鸟,其叫声‘关关’,总是成双成对。但即便雌雄二鸟情至,犹能自爱自重,退在河中之洲,形影相随。故而,镐京城的青年男女在谈婚论嫁之时,总把它们自比。” “竟有此事?”方兴但是大开眼界。 只见那兮吉甫深吸一口丹田之气,对着河水,唱起歌来,他的歌声高亢悠扬,余音绕梁——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好意境,”方兴拍手称道,“兮兄,你能否别每次就念一句,可否诵读全诗?” 兮吉甫微笑点头,继续吟唱道: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方兴听得呆了,不禁跟着兮吉甫的歌声,轻轻哼唱。他自又生活在北境野村何,曾听过这等婉转歌曲? “兮兄,此歌为何名?是你写的?”方兴问道。 兮吉甫哈哈大笑,道:“此诗歌名为《关雎》,古已有之,在镐京城中流传已久也。” “这首诗歌无与伦比,令人神清气爽。”方兴慨然。 “别看你还是个少年,对这爱情诗还颇有感悟。”兮吉甫取笑道。 方兴被说中心事,突然脸颊一红,把头低了下来。 “不过,这首诗,也不是单纯说的是男女之爱,更是家国之爱。”兮吉甫突然用一种深沉的口气说道。 “家国之爱?” “此诗歌的作者,若非圣贤,便是高士,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句,又何尝不是国家社稷思得贤才之意?此诗此歌,可谓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堪称是诗中绝品,歌中杰作!” 方兴闭起眼睛,仔细品味一番,果然透过字面的诗句,还有更高远深沉的意味。 “可知作者为谁?”方兴不禁心驰神往。 “都是隐逸遗留之作,这类诗篇民间还有很多,都口口相传,脍炙人口。只可惜如今大周衰微,这些佳作名篇,大多散落,至于失传。”兮吉甫说道此节,脸露哀伤。 “那真是太过可惜……” “我兮甲毕生的心愿,便是采天下之风,把这些诗歌编纂成集,将来能永世流传。” “兮兄志向高远,真乃名士风流,小弟佩服不已。”方兴毕恭毕敬地对兮吉甫作了一揖,他不是官方采诗官,却绝对更胜一筹。 兮吉甫转而道:“小兄弟,你可知道夔的故事?” “夔?何人也?” 兮吉甫娓娓道来:“他是舜帝的乐官,算得上是天下乐师之鼻祖。夔从小生活在荒僻边缘的地方,却极其擅长乐舞。后来,他得到舜的赏识,提拔为乐官,主理乐舞之事。” 方兴点头道:“大周崇尚礼乐,礼和乐并重,都是华夏文明之根基,看来源远流长。” “一日,舜帝大宴天下,夔敲起石磬,让乐师扮成百兽,载歌载舞,此乃《韶》乐也,真乃尽善尽美之乐。听完之后,在座所有人流连忘返,如痴如醉。” “不知此乐,我是否有幸一闻。”方兴心生向往。 “舜帝见此乐舞,说出了一句千古名言——‘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 “此作何解?”方兴今天听到了太多自己闻所未闻之事。 “五声,宫、商、角、徵、羽也;六律,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也;六吕,大吕、应钟、南吕、林钟、仲吕、夹钟也。六律六吕是为了调和五声,五声是为了咏唱歌曲,而诗词便是用来表达志意。” 兮吉甫言罢,方兴却痴痴站立原地,仿佛被璀璨的礼乐文明所洗礼。亡父曾说,圣贤只用乐舞便可治国,自己小时候还觉夸大其词,如今想来,乃是自己孤陋寡闻也。 久久,方兴才对兮吉甫道:“兮兄,你是对的。” “什么?” “昨日,小弟我误会你了,你绝非拈花惹草的轻浮之辈,你一定是那‘窈窕君子’,而那百夫长的女儿吗,想必就是‘淑女好逑’咯?” “不错,不错!真是此理!”兮吉甫闻言,笑到岔气。 方兴趁机起了窥私欲:“兮兄,你如此倜傥风流,学识渊博,恕小弟冒昧,兄台以何为业呢?” “兮甲此生所好,唯诗与歌而已。热衷诗歌之里,放浪形骸之外,岂不快哉?为何要囿于所业,给自己画地为牢呢?”看样子,这兮吉甫是一门心思想当个隐者。 我从小的理想便是出将入相,而兮兄却想效仿许由、伯夷这般的隐士,显然志存高洁许多。方兴拿对方自比,顿觉惭愧。 兮吉甫见方兴不言语,便道:“几年前,我特地去了周、召二公的封地,那里可真是诗歌的圣地。” “周、召二公封地?当今太师和太保大人世袭之封邑?”方兴重新来了兴趣。 “正是,那里民风淳朴,果然是周公旦握发吐哺、召公奭甘棠遗爱之地,百姓安居乐业,大有古代贤王治下的风度。我在那采集的诗歌,可名曰《周南》、《召南》,等整编成册,一定交由小弟过目。” “那是再好不过,”方兴喜道,“看来,兮兄便是把这采诗当成事业?” 兮吉甫笑而不语,而是指着沙洲上的一处茅草屋,道:“到了。” 方兴抬眼望去,这才发现在这沙洲之上居然还藏着一个栖息之所,另有天地。 “这是?” “请进,此乃兮甲寒舍。”兮吉甫推开虚掩的柴扉,邀请方兴进屋。 从屋外看,兮吉甫的住所虽然别具特色,但屋里陈设简陋,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草席铺成的简单卧榻。 不过,兮吉甫却绝非穷困潦倒,他一口气拿出许多食物招待方兴,甚至有酒,这可是稀罕物。 方兴大开眼界,问道:“兮兄以采诗为生,哪里来的余粮?” 兮吉甫笑道:“老弟还记得你初识我之时,是为何事吗?” 方兴疑窦重重:“莫非拈花惹草能赚钱?” “算是吧,”兮吉甫无奈地笑道,“镐京城里的国人们,生活乏味得很。姑娘、夫人们爱传颂些诗歌,兮甲便谱写乐曲、上门教授,学成之后,她们便用些货殖交换。故而兮甲虽不务正业,倒也吃喝不愁。” 这倒是有失风化,但方兴不敢明说,只是道:“这固然是好事,可为何国人们要追逐兮兄?” “兮某本意绝非采花,这个中误会太多,”兮吉甫无奈地摇了摇头,“邀请我相见者大多为女儿身,却总托人谎称公子相邀,就这样,被其家人撞见,总是百口莫辩。” “所以,兮兄就索性躲染缸里避风头了?” 唯大才子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二人想到昨日狼狈之事,不禁开口大笑。 笑得够了,方兴便呷一小口淡酒,问道:“兮兄如此文采,莫非是家学渊源?” 兮吉甫似乎被说中心事,突然神色恍惚,叹了一口气。良久方道:“方老弟,你我相识一场,既然发问,我也不便再隐瞒我的身世。” “愿闻其详!”方兴收敛笑容,正色道。 “想必你乍见我容貌,便能猜出,我本非中土人士,更非镐京国人。” 方兴点头:“看兮兄样貌,确与中原人不尽相同。” 兮吉甫唉声道:“这便要从十五年说起。” 方兴心中敏感地一惊——十五年前,莫非兮吉甫的身世与国人暴动有关? 卷2-19章 方兴 ? 叁(下) 兮吉甫道:“兮甲出生在千里之外的蜀国,乃黄帝后人伯儵之族裔。” “蜀国?”方兴略有惊诧。 要知道,这个地处西南边陲的荒蛮国家,与大周有千山之隔。 兮吉甫介绍道:“蜀国天高路远,历史源远流长,早在周朝龙兴之前就盘踞川中。在牧野之战中,蜀王派兵相助,同周武王一起讨伐殷纣。” “古蜀蜀国的传说,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其沃野千里、堪称天府之国。”方兴附和道。 “正是,先父乃蜀国重臣,知识渊博。十五年前,蜀王听说大周镐京城繁华,便派他来此觐见周天子。那年兮甲年仅十二,便缠着先父同来华夏首都,以开眼界。先父拗不过我,便带我同行。 “蜀都距镐京路途遥远,出蜀道路又艰难险阻,这一长途跋涉便是半年之久。不幸先父年事已高,于路上染病,到镐京城时已然病入膏肓。大周大行令不敢怠慢,只好安排我父子在馆驿歇息。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恰逢国人暴动爆发,先父还没等面见天子便受惊吓而死,只留下我和几个居心叵测的随从。那几个狗贼欺我年少,趁我料理后事之际,拿走觐见财宝溜之大吉。 “兮甲孑然一人,又无盘缠,如何回得去遥遥蜀都?再加上蜀王暴虐,先父有去无回,定会开罪于家人,怕是早已被满门抄斩。兮某无奈,只得隐姓埋名,躲在镐京城外沙洲之上,当起野人来。” 说到这里,兮吉甫长叹一口气,黯然神伤。 同是天涯沦落人,方兴也不由嗟然感慨:“我又何尝不是无家可归之人也?” 接着,方兴也将身世同兮吉甫从头到尾相述一遍,二人相顾无言,只是低头喝闷酒。 方兴见气氛压抑,便想转移话题。对方高论频发,定然对当今镐京城诡异压抑的气氛多有见解。 于是问道:“兮兄,你自国人暴动后便常住王畿,对当今时局有何高见?” “高见倒是谈不上,”兮吉甫微微一笑,“兮某非庙堂上肉食之辈,关于时政不敢妄言,不过对于制度之弊,倒是略知一二。” “此话怎讲?”方兴来了兴趣。 兮吉甫滔滔不绝道:“大周之国体乃是礼乐,礼乐核心在于宗法与分封。大周之所以能维持两百年而罕见大祸,皆有赖于制礼作乐的先贤周公旦。有这套成规,其子孙后代再过平庸,只需按部就班,亦可治国无恙。” 方兴一时插不上嘴,只得频频点头。 兮吉甫举例道:“你看,周王也好、诸侯国君也罢,不论其子嗣聪明或是愚钝,健康或是有疾,不论贤能与否,不论德才如何,只要遵循父死子继,便出不了大差池。” 见对方谈论起治国来头头是道,方兴不禁心中佩服,自己的格局与对方差距如此之大,可谓望尘莫及。 此前虽也曾听先父方武、周王胡、召公虎等大周君、臣、僚属偶尔谈及政事,但他们皆是从统治阶层视角出发,更显得兮吉甫观点的新鲜和独到。 “只不过,周公旦的那一套,快不灵了……” 兮吉甫冷冷地补了一句,直听得方兴背后发凉。 “不灵?”方兴奇道,这确实是骇人听闻。 兮吉甫道:“周公所制之法有四,一曰宗法,二曰分封,三曰井田,四曰礼乐,此乃因周初之国情而量体裁衣者也。然而如今两百年过去,大周已非当初之大周,体宽而衣小,定然会有隐患。” “愿闻其详!” “先是宗法,宗法以嫡长子继承为大宗,大宗开枝散叶,小宗退而求其次,唯大宗马首是瞻。宗法制之最大弊端,便是嫡长子往往能力平庸,尸位素餐之下,许多有能有才的小宗高人被埋没; “分封者,便是由周天子把同姓宗亲、异姓诸侯分封到中原各地,管理一方水土民人。分封制之最大弊端,便是如今诸侯之地越来越大,天子之地越来越小,诸侯强而天子弱,尾大不掉,早晚必乱; “井田者,乃是天下田地皆划为‘井’字型9块田地,农者耕其八,其一归天子诸侯。井田制之最大弊端,定是使民众疏懒刁钻,以耕私田为业,擅开阡陌而不务公田。如此,天子王室必将入不敷出; “礼乐者,便是以礼乐教化天下万民,上至天子、诸侯,下至士、农、工、商,皆奉此为圭臬。礼乐制之最大弊端,便是上不行则下不效,如今贵族们不习礼乐、礼崩乐坏,黎民百姓便会以下犯上。” 方兴听完,如梦初醒:“兮兄此番长篇大论,使愚弟醍醐灌顶。看来,大周初年定下的周礼制度,已经是强弩之末。” 兮吉甫对周公旦崇敬有加:“这些制度在周初之时,可谓是周公旦吐哺握发、殚精竭虑之智慧结晶。只可惜,后世的执政者们尸位素餐,不仅不会与时俱进,反倒削足适履、本末倒置。” 兮吉甫说得捶胸顿足,犹如眼睁睁看着一盘大好棋局,被拙劣的棋手将胜势白白葬送一般。 方兴眉头紧皱,想起王子友来:“不知新王上任之后,情况会不会有所改观?” 虽然还未与周王胡这位儒雅俊逸的王子相交,但方兴能感觉得到,这位生于忧患、长于动荡的王子,似乎其他养尊处优的贵族们大相径庭。 “说起这次周王的交替,还真是一波三折。前月太保突然发兵出征赤狄,国人们众说纷纭,而兮甲便猜测到,此时或许与失踪多年的周天子有关。” “兮兄神算!”方兴由衷赞叹。此人身在镐京,却能料到彘林之事,果然不同凡响。 兮吉甫淡然一笑:“方老弟,你可知这周天子大位,会传给谁?” “乃是王子友无疑。”方兴不觉得这问题有悬念。 “非也,非也,”兮吉甫疑惑着笑道,“”方老弟莫非故意隐瞒?” “弟实不知。” “看来,太保府里反倒保密得好……”兮吉甫嘟囔道。 “难道另有其人?”方兴不解。 兮吉甫道不置可否:“坊间都在传闻,十四年前国人暴动被乱民杀死的太子静还活着,太保用自己儿子当了替死鬼,然后把太子藏匿起来。” “啊也!”方兴大叫了一声,“竟有此事?” “怎么?老弟觉得有甚异样?”兮吉甫似乎对方兴的反应很满意。 当然有异样!但方兴不敢言说,他警惕地看着对方。 确实,他至今还没琢磨透,为何召芷口中的那位“怪人”哥哥突然离府而去。今日结合兮吉甫口中的小道消息,这么说这位寄居府中十四年的神秘少年,很可能就是召公虎用亲子性命保全的太子静。 如果太子静还活着,周王大位非他莫属。 兮吉甫哈哈大笑,连连摆手:“方老弟倒是把兮某小瞧了,你觉得我是反派的眼线?还是暴民的帮凶?无需提防,无需提防。” 方兴尴尬地低下了头,他方才的反应确实有些过度。 “你这样做得很对,”兮吉甫微笑道,“当今世道不古,近来镐京城内暗流涌动,颇有当初国人暴动前的态势。你身处太保府中,近来还是少出门为妙,以免为人所误伤。” 方兴作揖道谢,便关切问道:“有如此严重?国人似乎对太子静多有旧忿?” 兮吉甫摇了摇头,似乎颇有担忧:“国人心中早已默许姬友为新王,而太子静则早就不在人世。如果新君继位人选出现反转,国人可不是善良之辈。” “国人为何对太子静如此仇视?”方兴满脸不解。 “准确地说,是恨周王胡,从而迁咎于太子。当年太子静死后,民怨才最终消弭。可如今太子居然没死,这可是大大的欺骗。没人喜欢受人愚弄,哪怕是德高望重的周、召二公也不行。” “那周、召二公又当如何?”方兴听得后脊背发凉。 “自然是迎难而立太子静为天子。立,顶多再经受一场国人暴动;不立,就是抛弃宗法国本,这可比王宫再被乱民攻破严重得多。”兮吉甫说得坚决。 “这样的话,周、召二公的处境也着实糟糕至极。”方兴喃喃道。 兮吉甫叹道:“如今的国人早就不是周初时期的良民,人心不古咯。” 方兴喃喃道:“这次若王师加紧守备,国人还会再次暴动?” “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兮吉甫倒吸一口气,“十四年前,周天子尚且在位,文武功勋昭于四海,周王师亦不乏能征惯战之将。如今,朝中无主、财力空虚,军队更是支离破碎,四夷虎视眈眈,诸侯国势力膨胀……” 方兴愁眉不展,急匆匆问兮吉甫:“那有何法可解?” “办法倒是有,”兮吉甫沉吟片刻,“只是代价不小……” 兮吉甫没有说下去,少年催问之下,他也只是摇头不答。 已是酉时,方兴这才想到自己要刚在宵禁前回城,这便要起身告辞。 “等等,”兮吉甫叫住他,“近来特殊时期,门防甚严,你没有凭证,如何出入?” 方兴被问住,他哪里想到出入城门居然要证件。 “山人早已料到,”兮吉甫微笑着,递给了他一块通关牒牌,“说起来,这还是十多年前大行令赠与先父的入城牒文,如今物是人非,便赠予你出入镐京城门罢。” “这如何使得?”方兴还想推脱。 “快走罢,迟了就得回这小岛茅屋过夜咯!”兮吉甫开始逐客。 方兴小心翼翼收拾起牒文,正准备道谢作别,突然想起召芷,于是又红着脸转身对兮吉甫道。“兮兄,愚弟有个不情之请……” “定是大事,”对方眉目含笑,“愿意效劳!” “能否……呃,相赠几首诗歌于我……”方兴支吾着,又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近日镐京城里不太平,下次不知何时再来拜会……” “得了吧,是为了小情娘?”兮吉甫一脸谐谑。 “不……不是的……”方兴羞得无地自容,连连倒退。 “是太保府的千金罢?瞒我,那你可就见外咯!” 对方何等聪明,方兴的小心思瞒不过他,又口不择言地解释着: “没错,是女公子托我的,但是她不是我的……不,我如何能高攀得上……不对,我和茹儿已经有过婚约了……咳咳,女公子是芷儿,别搞混了……” 兮吉甫就这样面带嬉容地盯着方兴坏笑,看得他越描越黑。 “这样嘛,”兮吉甫转身取来一卷竹书,“送你这篇《关雎》,乃是兮某人平生最爱!他日要是由我来编纂这民歌全集,定把它放在头一篇!” “不……不成……”方兴如临大敌。 “为何不成?” “这是情诗呀!什么‘窈窕淑女’,什么‘君子好逑’……”方兴连连摆手拒绝,“不妥不妥,太过轻浮……” “挑肥拣瘦,真难伺候,”兮吉甫摊了摊手,又埋头翻找许久,“便宜你,一次给你三篇罢!” “不是情诗?”方兴来不及检视。 “当然不是,”对方很是无奈,催促道,“这三篇名曰《木瓜》、《绸缪》、《子衿》,也是深受镐京女子欢迎!得了,你快走,别误了时辰!” 方兴这才赶紧把竹书揣在怀中,辞别兮吉甫,乘着小船了进城,径直往太保府而去。 卷2-20章 姬芷 ? 贰(上) “女公子,我回来咯!”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巷外传来。 府门“吱呀”一开,召芷看清来人,便飞也似地狂奔而去,口中念道:“阿岚,你可算回来咯!想煞芷儿也!” 门口是个年仅十三、四的丫头,她一副风尘仆仆模样,见主人扑来,只得赶忙把手中行囊丢下,伸出双手迎接。 一个结结实实的满怀,召芷把对方紧紧抱住。 “女公子,你怎么还是这么一副疯疯癫癫模样……”阿岚幽怨道。 “你对主人说话怎么还是这口气?没礼貌!”召芷当即还以颜色。 丫头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没办法,谁让阿岚摊上你这么个大小姐呢?” “你可回来了,”召芷眉目含笑,把对方一阵端详,“你这趟回乡省亲可去了好久!” “加上来回路程,也就过了七天而已……你就这么想阿岚?” “那是当然,”召芷拉着丫头的手便要往闺房赶,“这七天,你可错过了不少事咧!” 阿岚从小和召芷一起长大,堪称她的开心果。贵族小姐待字闺中的时日可谓苦闷异常,若非有这么一位知冷知热的小丫头在身旁排忧解烦,召芷不知会有多么无聊。 芷儿需要人逗乐的时候,丫头就会给自己讲冷笑话;芷儿需要打听镐京城消息的时候,丫头可以乔装改扮出府打听;即便是阿岚偶尔爱说风凉话,惹得主人暴跳如雷,但也妙趣横生。 阿岚是召氏封邑的一个孤女,其亲族见他可怜,便把她送到太保府来当女婢。召公虎觉得此女聪明伶俐,十分乖巧,又怜惜其身世,便让她作了召芷的贴身丫鬟。 说起来,公父倒是有“捡”孤儿回家的怪癖——先是那位怪人兄长,然后是阿岚,现在又轮到了方兴。 想到这,召芷忍俊不禁。 “女公子,你又傻笑什么?”阿岚一边给主人拾掇闺房,一边絮絮叨叨,“我不在这的时候,你的房间便乱得不成样子咯……” “你知道么,”召芷故作神秘,“府中来了个怪人,有趣得紧!” “怪人?”阿岚头也没回,“不就是阁楼里那个书呆子么?” 召芷摇头微笑:“不是他,那怪人已走数日了……” “走了?去哪?” “不知道也!前日里,大司马派兵来把他带走。”召芷耸了耸香肩。 “大司马,”丫头沉吟半晌,挑眉一笑,“看来,和阿岚路上听到的小道消息一样。” “好啊,你竟然藏着掖着,快说,你听说什么了?” “阿岚可不敢乱说……” “快说,恕你无罪!”召芷噘着嘴,想哄丫头开口。 阿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当年老周王的太子还活着,而且这太子就是住在我们府里,被太保老爷一藏就是十四年!” “什么?你是说……那怪人兄长,竟是太子?” 阿岚又道:“嗯呐,如果他是太子,那继承老天子之位的,便不是王子友咯!” “不行,岂有此理!”召芷突然作色,“这不公平,我要去找公父理论!” “别!万万不可!”阿岚赶紧拦在门口。 “不妨,公父今日下朝得早,好说话着呢!”召芷便要夺门而出。 自召公虎出征彘林回府后,已过四日。前三日里,召芷每每见他都是一副愁眉不展、苦大仇深模样,唯独今日心情舒畅,想必政事一切顺利,不知与那怪人兄长是否有关。 “那……你可不能说是阿岚说的……”丫头赶紧央求。 “好!好!芷儿不说就是!” 言罢,召芷头也不回地就往召公虎书房冲去,途中路过方兴房间,见他房内并无灯光,似乎还外出未归,心中更是一阵咒骂——哼!你倒是落得自由! 来到公父书房,召公虎正在查阅文献,见爱女前来,不由得露出久违的宠溺之情。 “这几日功课怎样?”老太保开口便问。 “学的《周颂》,还行罢。”召芷带着问题前来,只顺口应承。 “还行?”召公虎似乎不太满意,顺口问道,“学的是《清庙之什》还是《臣工之什》?” “《清庙》。”她敷衍道。 “今日先生教授《清庙之什》哪一篇?” “《维天成命》?不对,是《昊天成命》……”召芷有些慌乱。 “胡闹!”召公虎面色不悦,“先生都和公父说了——方叔学得认真,你却调皮捣蛋。今日先生让你背诵《维天之命》,你却背出甚么《采薇歌》来!” 召芷吐了吐舌头,心中暗骂那教书先生,原来是他向提前告了黑状,公父这才来明知故问。 “《采薇歌》是伯夷、叔齐所作,虽不在《周颂》之数,却美哉绝伦!芷儿为何不能背?”召芷反驳道。 “一派胡言!伯夷、叔齐是孤竹国贤士不假,可这二人却对周王朝不敬,不食周粟而死。他们写诗聊发牢骚,岂能与我大周先王圣贤著述的《周颂》相提并论?” 召公虎口气严厉,召芷大气不敢出,等公父一番训诫完毕,她才敢抬头。 “你不可再贪玩误学,多向方叔兄长学习!” “哦。” “你不会无事造访为父书房,说,何事?”召公虎颜色略为和善。 “这……芷儿不敢说……” “说!还有你不敢说之事?”召公虎哭笑不得。 “那你不能骂芷儿……听说,公父打算立王子友为君?”召芷支支吾吾。 召公虎登时变色,喝问道:“谁告诉你的?” “听……听说的……镐京城都传得满城风雨了……”召芷顽皮归顽皮,此时在严父面前噤若寒蝉。只不过她依旧信守承诺,没有把阿岚招供出来。 她心中何尝不委屈?京城路人都如此盛传,没想到消息却到了最后才传入太保府,而太保府中,最后才听闻此事的竟然是太保的千金。 召公虎生硬地训诫道:“国家大事,你不要管。” “为什么要立怪人兄长,不立友哥哥?”召芷声音微弱。 “为父再说一遍,国家大事,你不要管!” 召芷闻言,反倒一股倔脾气上来。又想起前日里家中老仆嚼舌根,说是那怪人兄长害死了召公虎的独子、芷儿唯一的哥哥…… “芷儿兄长之事就不是国家大事了罢?那怪人害死了长兄,娘亲也是因为这事伤心死的,是也不是?!”她无名火起,不顾一切地顶了回去。 召公虎刚想举手训女,却突然神情恍惚,如鲠在喉。 “公父……你怎么了?” 召芷突然被父亲的失态吓到,她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知道不能在公父跟前提起娘亲。方才脱口而出,让召公虎陷入苦闷,她反倒觉得有些后悔。 “唉!”召公虎长叹一声,“我们家哪会有家事?召公的家事,何尝又不是国事……” 父亲没有否认,想必兄长被王子静害死一事,绝非空穴来风。可即便召芷有一万个好奇,她又如何敢问出口来? “你的兄长不是太子害死,乃是为父亲手送给暴徒……”他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在捧着其爱子的遗体。 “爹,这是为何……您为何要如此无私?您怎么忍心把骨肉……”召芷痛哭流涕,一头钻进公父怀中。 “无私?”召公虎苦笑着仰天长叹,“芷儿,你可知此时此刻,有多少人正在背后戳着为父的脊梁骨,痛斥孤乃自私小人?” “不,他们不理解公父!” 召芷很少见到父亲感情外露,如今老父年方未半百,却已然一头白发。此刻,她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安慰公父,只能紧紧抱着他,像小时候一样。 “至于你的亡兄,”召公虎唉声诉道,“总有一天,你为人母之时,或许能懂为父之痛罢!” 他贵为大周三公,此时却木然地抚摸着爱女的发梢,不知是在怀念芷儿的娘亲,还是在预想芷儿远嫁诸侯国的样子? “女儿懂了,”召芷强忍泪水,吻了公父脸颊,作礼道,“女儿告退!” 召公虎紧咬嘴唇,眼神空洞惆怅,点了点头。 当召芷跑出太保府书房时,早已抑制不住悲痛的情感,一路悲切泪奔。 回到闺房,她再不顾什么女公子矜持,躲入被褥中,蒙头大哭。这狼狈的样子,或许和方兴初来太保府的那次没什么两样吧? “你看,阿岚说过不让你去嘛,被太保训了一顿?”丫头心疼地问道。 “呜呜……” “都是丫头的错,不该告诉你这事……” “呜呜……” “女公子,你就打阿岚吧,小时候你每次生闷气,揍我一顿心情就好多了……” “什么?”召芷探出头来,转瞬又梨花带雨,“芷儿在你心中这么凶残?” “贵人多忘事……”阿岚无奈哂道。 “那是你活该!”召芷哭得够了,此时见丫头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倒破涕为笑。 “有趣,女公子不哭了?” “多嘴!” 召芷作势要打,却见阿岚吓得一跳老高,顿时把悲伤之情抛却。 “你这样子,倒有几分像方兴。” “方兴,这又是谁?”阿岚不明就里。 “嗨,我刚才被你打断了,就是府里新来的有趣之人。”想到他,召芷心中反倒涌上一丝甜意,这感觉很奇幻。 “他是什么来头?” 丫头话刚问完,只听府门再次“吱呀”打开,一个少年身着布衣,大大方方入得府来,正与门童、仆役寒暄谈笑。 “这才来几天呢,”召芷连连啧道,“跟府内上下混得很熟嘛!” “府中老幼似乎都对他很是敬重呀?”阿岚也奇道。 “可不,国人暴动前,他的亡父曾是太保府的家宰,府里公父的仆从大多感念昔日恩情,故而对这位野人青眼有加。”召芷殷勤地介绍着。 阿岚嘟囔道:“他是野人出身呀?气质上可看不出来。” “嘘!公父说他是贵客,不能随便提他的出身!” “是么?这可不简单。” “走,”召芷一拉丫头,“找他玩去!” “玩,你们很熟么?”阿岚还没来得及惊诧,就被拉出了闺阁。 此时已过晚食的时点,但府中掌厨的下人依旧给方兴留下一桌好饭菜,此时他正在屋内狼吞虎咽地享受美食,不曾想召芷已然走到面前。 “嘿!我还以为你夜不归宿呢!” 召芷突然喊出声来,着实吓了少年好大一跳,他手一抖,差点将几案前的肉羹打翻。 “见,见过女公子,”方兴战战兢兢,“这位姑娘是?” “我叫阿岚……” “没礼貌,人家是贵客,”召芷用力一扯丫头,“方公子,这位是芷儿侍女阿岚。” 阿岚从没见过主人如此恭敬,方兴亦是惊诧。 见二人被自己捉弄得呆立原地,一副大眼瞪小眼的惊疑模样,召芷再也不顾形象,大笑起来。 卷2-21章 姬芷 ? 贰(下) “嘿,说正事,”召芷又学起公父口吻来,“你下午不好好温习功课,又偷溜去哪玩耍?” “这……”方兴挠了挠头。 “你都出去两天了,芷儿托你问的事呢?” 召芷已然从公父那得知王子友无缘王位的确信,可她依旧心有不甘,想顺道探探方兴口风。 “什么事?”方兴似乎一头雾水。 “还在装傻?当然是新天子即位之事!”召芷捏住少年的右耳,轻轻一拽,疼得对方龇牙咧嘴。 “这事呀,”方兴沉吟了好久,随之摇头,“不……不知道!” 召芷又好气又好笑,嗔道:“骗小孩呢?我就知道你不坦诚,快说!” 她正作势要打,方兴见势不妙,下意识闪身一躲。只听“啪”地一声,他怀中有物件掉落。召芷先出一脚,在方兴弯腰之前把此物踩实。 “阿岚,快看看他偷偷掩着什么好东西!”召芷得意洋洋,对着方兴坏笑。 “是几卷竹书……”阿岚低头拾起,打开观瞧。 召芷嘿然,对方兴道:“老实交代,这是什么?” 方兴神情尴尬,赶忙道:“一个好友相赠之物……” “好友?你这才出去两个午后,交友何其快也?”召芷将信将疑,把头探到丫头身前。 阿岚正用双手把竹卷抻开,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娟秀的蝇头小字。 “哟,这是女子字迹?” 她心中暗叹惭愧——芷儿受着镐京城最好的闺中教育,得最好的先生教习,自己却只顾贪玩,哪写得出这等工整字体? “不是,此乃一男性友人相赠。”方兴忙摇手澄清。 召芷微笑不语,倒是个满意的答复,便转头问阿岚道:“上面都写了啥?” “啥?”丫头茫然。 “看了这么久,你看不出来么?”召芷嗔道。 “我……我不认字呀?不是女公子让我看的吗?”阿岚反装起无辜。 “瞎耽误工夫!”召芷又好气、又好笑,一手夺过书卷。 方兴迫不及待地解释起来:“诗!这是诗!女公子别误会……” “误会?”召芷扬眉道,“芷儿误会什么了?” “唉!” 方兴见瞒不过,只得把他如何与兮吉甫尴尬相识,又如何受邀出城拜访、替召芷求来对方赠诗之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召芷听罢,痴痴看着方兴,迟迟未发一言。 “女公子,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道。 “没,没事,”召芷努力抑制内心触动,竟出更声,“你……你有心了!” 方兴有些害羞:“女公子喜爱诗词,早间还给先生背了《采薇诗》……这不,也是巧得很,既然遇见镐京城的采诗才子,我岂能入宝山而空手还?” 他真是心细如发,召芷芳心暗动。想太保府中男性不少,可他们要么是比公父还迂腐的书呆子府吏,要么就是只会干粗活的老下人,如此知冷知热的同龄少年,芷儿还是头回遇到…… “咳咳,女公子!女公子?” 召芷闻声,这才抬头听见阿岚低唤,丫头拼命地对她使眼色。那口型,分明是告诉自己要“矜持,矜持!” 好你个丫头,本姑娘何时轮到你来教?召芷白了眼阿岚,红晕涌上脸颊,娇羞地把头埋进书卷背后。 “女公子,这都写的什么?念出来嘛!”丫头也是好奇心重。 召芷念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噗嗤”一声,阿岚哑然失笑。 “笑什么!”召芷再也难忍这无法无天的丫头,厉声斥道。 “就是好笑嘛,”阿岚用手扶住纤腰,笑得花枝乱颤,“一开头就丢木瓜作甚?这哪里是诗,分明是庖人做饭嘛?” “你懂什么,”召芷偷瞄一眼方兴,“先生说,这叫起兴,先言物,再咏情!” “是,是,”丫头唯唯,努力憋笑,“那情在何处?” 召芷脸颊滚烫,念了下去:“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哟,这是情诗也!”阿岚大惊小怪,坏笑着看方兴。 这一喊,搅得召芷心神不宁,赶紧换了下一首。“绸缪束新,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咦,怎么还是郎情妾意的调情……”丫头继续插科打诨。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召芷骂完,再看方兴,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不对……”少年连连摆手,试图解释些什么。召芷继续念下一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回阿岚捂嘴不再作声,继续幸灾乐祸地看着方兴。 “兮兄误我!兮兄误我!兮兄误我!”他除了重复这四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好诗,好诗!”召芷反倒不以为忤,细细品味。这些诗歌虽都是描述男女爱情,但感情真挚淳朴、思绪无邪,堪称不世佳作。 阿岚又忍不住插嘴道:“你是说,这些诗是兮甲给你的?” “你认识兮兄?”方兴讶异道。 “当然,”丫头不以为然道,“他可是镐京城著名的采花贼!” “不,他不是!”方兴情绪激动起来,“我分明说不要以情诗相赠,谁知道……” “谁知道三首都是情诗?”阿岚口无遮拦,“你这是对女公子大大不敬!” “胡说什么!”召芷轻抬美目,随即与方兴眼神交汇片刻。 这下倒好,她心中突然如野兔乱撞般,热血上头,她再难忍受这种奇妙感觉,把诗篇丢向阿岚怀中,便往闺房跑。 …… 过了好久,召芷才算等到阿岚,她捧着这厚重书卷,走起路来娇喘连连。 丫头道:“女公子,这些诗要丢么?” “丢?”召芷想到阿岚今日屡次三番多嘴,气便不打一处来。 “好,我这就丢出去……” “我是说,”召芷都快气糊涂了,“你敢丢?” “那我到底是丢还是不丢?”丫头今日显然赶路劳累,目光早已疲沓失神。 “你先把案头的灯点起,然后先去歇息罢!” “点灯歇息?” “我是说,”召芷耐着性子,“你点灯,我读诗;你歇息,我读诗。能听懂么?” “那怎么行,哪有丫头先歇息的道理……”阿岚不仅嘴快,行动倒更勤快。她迅速点起油灯,强忍倦意,垂手侍立在主人身后。 召芷微微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诗卷摊在案上,反复研读默诵,素手在竹简上反复摩挲着……在诗中,她读出了美好,读出了情愫,甚至,读出了叛逆。 “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啊!”她突发感慨,倒把阿岚吓了一跳。 “女公子,此话怎讲?” “唉,我要是个平民女子就好了,”召芷展开双手,撑托着下颚,呆呆看向窗外,“也不至于被这深深庭院所囿,也省得被当做牺牲一般远嫁诸侯国……” “可别这么说,”阿岚连连摆手,“女公子一生享不完的锦衣玉食,天下多少女子羡慕不已呢!” “要不,我们换换?你做主子,芷儿当丫头,与那方……方叔一道出去镐京城玩耍?”召芷不由得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使不得,使不得!”阿岚花容失色。 “怎么?” “恕丫头出言鲁莽,”她如临大敌地看着主人,“他乃一介野人,你是太保千金,女公子,你不能对他……” “唉,芷儿没往那里想,他只是公父的贵客而已……” 真的么?我真的这么想?召芷说不服不了自己。 “他自由惯了,故而女公子觉得新鲜罢?你们出身相距甚大,是没有可能那什么木瓜、什么琼琚的。”丫头低声相劝,倒是一番好心。 “行了,别说了,”召芷意兴阑珊,“芷儿倦了,歇息吧。” 灯灭油尽,只有烟气缥缈在房内。 阿岚显然太过疲倦,沉重地呼吸声若隐若现。召芷却哪里睡得着,躺在塌上翻来覆去,脑海中越是刻意不去想他,他的笑貌音容却总是挥之不去。 谁伴明窗独坐?我与影儿两个。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 “他是自由的黄鸟,而芷儿是被囚禁的家雀,”召芷哀怨地叹着,“难道,这就注定有缘无分?” 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大亮,芈芙便被门外的喧嚣嘈杂之声吵醒。 “完了!芷儿起晚了!” 她一个骨碌爬起来,生怕误了先生授课的时辰,赶紧让阿岚帮忙穿衣梳妆完毕,也未及吃朝食,便匆匆往书房里赶。 奇怪的是,今日似乎不见教书先生身影,倒是瞧见方兴呆立在书房门口。 “怎么?没上课?”召芷还没来得及回想昨夜的尴尬。 “先生还没到,似乎府门口被人堵了……”方兴轻声答道,眼神却始终关切地看着墙外。 “反了!谁敢堵太保府?公父上朝没?”召芷接着问道。 “似乎……他们堵的就是太保。” “谁?” “听声音,像是暴民。”方兴声音略带颤抖。 召芷脑袋突然“嗡”得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大周三公之一的太保竟然被暴民堵在府门口,还有王法吗? “快,去看看!”她对方兴道。 “怎……怎么看?我们如何出得去府门?”方兴不知所措。 见他身边站着几个下人,召芷心中瞬间有了计较,吩咐众人道:“搭梯子!” “禀女公子,府内一时哪寻得这长梯去?”众人面面相觑。 “不妨,搭人梯!” 下人们不敢拂了女公子的兴致,此时府外骚乱又使得府中人六神无主,于是乖乖照办。 “来搭把手,扶芷儿上去!”召芷竟然自告奋勇。 “女公子不可,”方兴出来拦住她,“一者,太保府千金岂可在乱民们跟前抛头露面;二者,暴民们来者不善,还是在下攀援上墙头一观?” “也罢,”召芷倒容易被说服,又不忘叮嘱一句,“多加小心!” 就这样,方兴使出幼年熟稔的爬树本领,三两下窜上夯土墙,斜跨在内沿,微微探头往外观瞧。过了好一阵,才纵身跳下墙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如何?外面何许情形?”众人问道。 “数百个国人,把太保的车驾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位身着丧服的老妪,显然是他们的带头人。听他们所言,似乎是坚决反对立王子静为君。”方兴粗略地把所见所闻复述一遍。 召芷赶忙问道:“那公父安全么?” “倒是无恙,似乎太师周公的车驾也在一旁。”方兴回忆道。 “芷儿就说不能立那怪人太子嘛,”召芷嗔道,“立王子友多好!” 方兴赶紧示意她压言:“嘘!国家大事,切切不可妄谈。” “不用猜,就知道是他们……”一个老仆冷不丁道。 召芷认得这位老者,他在府内仆役中最为年长,历来倚老卖老,却对方兴的态度最为尊敬。 “他们?”她问道。 “别小看这老妪,她在国人中声望颇高咧!”老仆冷冷道。 “为何?”方兴追问。 “说起来,十四年前的国人暴动,就是她的儿子仲丁发起的。” “国人暴动?”不仅是方兴和召芷,在场所有人都闻言不寒而栗。 老仆道:“她有四个儿子,其中三人因‘专利’之策而死,老伴在国人暴动中被暴民误杀,而次子仲丁又被作为首恶而被开刀问斩。太保怜这老妪孤苦,于是赦她无罪,可她却时刻想着煽动国人再次造反,这不,今日之事想必又是由她策动无疑!” “恩将仇报!”召芷恶狠狠道,“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 话虽如此,但今日国人行径还算平和,仅是堵路示威,并未发生暴动。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一阵喧嚣传来,国人的情绪似乎瞬间被点燃。方兴赶紧再上墙观看,认得是大司马程伯休父的军马前来解围,很快就把示威者驱散,太保府外重归宁静。 方兴面带喜色,跳将下来,对众人道:“无妨,所幸今日作乱的不是周王师……” 卷2-22章 卫伯和 ? 叁(上) 自从朝廷上议定新天子人选之后,太子静尚在人世的消息很快便不胫而走。镐京城上下几乎人人都在窃窃私语,对此事或明或暗指指点点,好一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十四年前的那场国人暴动,周、召二公是其亲历者。卫伯和虽只见其终结,未曾见其发端,但卫伯和却感受到二公近来上朝神态有异,那是如临大敌时才有的紧张。 不避讳地说,镐京城内近来的诡异气氛,亦与国人暴动前如出一辙。 一开始,国人们只用围堵的方式,在太保府、太师府门口阻挠二公出行。幸有大司马程伯休父挂念二公安危,敕令虎贲卫士日夜守护,这才确保了太保、太师上下朝路途周全。 接下去一连数日,国人聚众示威频率越来越高,渐渐地,坊中手工业者陆续罢工、巷中商贾贩夫时常罢市,镐京城上空阴霾笼罩,气氛逼仄恐慌,令朝野上下喘不过气来。 十四年前,周王胡用卫巫监谤以堵塞众口,周、召二公不敢重蹈覆辙,他们一边刻意缓和矛盾,另一面下令加强镐京城内外防务,给王宫、公卿府邸、各城门加派兵力巡查。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已至年终。距离次年太子静改元登基之日越近,卫伯和越能感觉到国人们的不满情绪在不断发酵,肆意蔓延。这是大周史上最特殊的一次王位更迭,朝堂上,三公9卿们制定各种预案以确保周全。 而在此之前,周王室还要面临一场大考——老天子葬礼。 周历十一月,正是周王胡“七月而葬”的时限。按周礼,老天子的遗体需下葬于王室陵园,而陵园离都城不近,位于丰京城外、岐山脚下的周人祖地。 而在这场葬礼前后,镐京城内还有一场重要的祭祀与典礼。葬礼之前,祖庙内会先举行祖奠和柩谥仪式;而葬礼之后,紧接着便是太子静冠礼与登基大典。 这一切,不容许出任何差池。 有了国人暴动的前车之鉴,要保障这一切万无一失,光靠周王师那可怜的战力远远不够。于是周、召二公找到卫伯和商议,议定先从卫国调集两千五百兵马戍卫镐京城郊,再从周邑、召邑各调集五百族兵,以加强城内守备。 秋去冬来,十一月转眼便到。 天子下葬之日定在己未日,故而出殡前的祖奠、柩谥仪式,自然被安排在葬日三天之前的丙辰日。 典礼前夜,太宰府内灯火通明,卫伯和正在操持最后的准备工作。 虽说大宗伯王孙赐乃礼官之首,但天子葬礼属于最高等级的“大丧”,还需要由“百官之长”太宰亲自主持。而为了这场仪式,卫伯和已连轴转了好几个月。 已到子时,卫伯和还在同自己的副手、少宰芮阜磋商丧礼的细节。两人年纪都在四旬左右,又都是首次操办“大丧”之礼,紧张之余,自然慎之又慎。 自从经历半年前的立储风波后,卫伯和一直努力物色合适的太宰接班人,最先进入他视线的,自然是少宰芮阜。他乃前朝名臣芮良夫长子,同时也继承了芮伯这个畿内封国的君位。 可经过这半年的历练,卫伯和对这位副手实在提不起信心——此人实干有余,却材质平庸,或许,少宰一职已然是芮阜能力之极限。 毕竟,身为太宰,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卫伯和当年领兵平乱之时,曾天真以为太宰之位要比卫国国君的担子轻上许多,可当他在此位上战战兢兢坐了十四年,才知其中艰辛倍至。 百官之长也好,9卿之首也罢,表面看似光鲜,却最吃力不讨好。 太宰又称冢宰,早在大周初年便已设立。可当时周公旦为师、召公奭为保,二人能者多劳,又历经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四代治世,六卿们自然乐得清闲。 二公薨后,其后人良莠不齐,三公之职渐渐成了世袭罔替的虚衔。于是,以太宰为首的六卿们便要挺身而出,担负起辅佐周天子处理天下政事的职分。而往往,在位的太宰水平高低,便成为大周国运兴衰荣辱的缩影。 天帝眷恋大周时,太宰祭公谋父接过周、召大旗,延续了“成康之治”的荣光,辅佐热衷南征北战的周昭王、周穆王父子的君王兵威服远,国力盛极一时。 天帝抛弃大周时,共、懿、孝、夷四朝之太宰便尸位素餐,毫无建树,大周运势也滑落谷底,四夷趁势作乱,百姓民不聊生。 而周王胡励精图治、拨乱反正,一度逆转大周颓势,有中兴之气象。可就在他重用大司徒荣夷公,并力排众议将其晋升为太宰,最终国人暴动前殒命饮马驿。 在这之后,卫伯和接过了太宰之位。 当初在周公旦制定《周官》之时,便事无巨细地划定百官职责,而其中篇幅最长、条款最多者,当属天官太宰无疑。 太宰最重要之事,便是总领“六典”——其中,太宰负责治典,以此经略邦国,治理官府,统率百官,规纪万民。 做完本职工作,还需指导监督其他五位上卿之典,所谓大司徒之教典、大宗伯之礼典、大司马之政典、大司寇之刑典、大司空之事典; “六典”之后是“八则”:主祭祀以驭其神,掌法则以驭其官,废置以驭其吏,禄位以驭其士,贡赋以驭其用,礼俗以驭其民,刑赏以驭其威,田役以驭其众; “八则”之后则是“八统”:亲9族,敬故友,进贤才,使能臣,保有功,序尊贵,达吏治,礼万宾。 其后,还有“八法”治官府、“八柄”驭群臣、“9职”任万民、“9赋”敛财贿、“9式”节财用、“9贡”致邦国之用、“9两”系邦国之民。 此外,每逢大祭祀、大朝觐、大会同、大宾客、大军旅、大田役、大丧荒这七种国家大事之事,还需要太宰来全权操持。 不仅如此,百官的例行考核、赏罚、升迁、任免都需要太宰操刀。其中月终之考曰“要”,年终之考曰“会”,每隔三年还要大“计”群臣,论功行赏。 种种…… 卫伯和每想及此,都不禁仰天长叹——大周之太宰,莫不是为超神之人设定的罢? 而之所以说这差事吃力不讨好,便是因为身为太宰一旦不称职,虽少做少错,国家必会陷入混乱与无序。可如果要当个称职太宰,多做必然多错,免不了落得荣夷公这般冤屈下场。 平心而论,卫伯和敬佩荣夷公。 卫伯和不善财政之务,常常扪心自问——若身处荣夷公昔日之境遇,寡人能做得比他更好么?非也!除了“专利”之策,还有何策能让大周迅速国库充盈?非也! 如果说定要从荣夷公新政中挑出毛病,也只能说他为人处世太过激进,得罪太多既得利益者,故而埋下祸根,大业未成、死不瞑目。 有了荣夷公的教训,卫伯和故而在太宰位上如履薄冰,也总想另请高明以取代自己。可这苦衷如何能与外人道哉?哪怕是对芮阜也难以启齿。 更何况,芮阜即便再修炼十年、二十年,或许也无法胜任太宰高位。与其陷之于德不配位的骂名,卫伯和宁愿再另等高明。 转过天来,雄鸡三唱,东方发白,便是祖奠之日。 这虽是太卜选定的良辰吉日,但镐京城上空却笼罩着无尽的灰蒙与阴暗,也让卫伯和心中颇有不详预感。 国人们起得比卿大夫们早多了,尚未卯时,大周祖庙就被闻讯而来的围观者们围得水泄不通。太庙前,虎贲师的将士们不敢懈怠,用血肉之躯将纷扰的人群隔开数十丈开外。 太宰府到太庙的距离并不远,可卫伯和乘座的轺车却足足开了半个时辰才抵达。庙外气氛之压抑,人潮之蜂拥,也让他始料未及。 有周以来,历代天子何曾“享受”过如此喧闹的祖奠仪式?于普通人家,祖奠仅是出殡前的私密哀悼仪式,可到了周王胡这里,却有了万人空巷的浩大场面。讽刺的时,他们似乎并非为天子哀悼,而是别有用心。 谩骂者、讥讽者、闹事者,比比皆是;喧嚣声、嘲弄声、倒彩声,此起彼伏。 待到辰时,鼓响三声,钟磬大作,却依旧掩盖不住如潮的嘘声。 卫伯和微抬眉目,见周、召二公、程伯休父等人皆怒目视向人群,他们只恨法不责众,对外头的这些起哄的乌合之众无计可施。再看虢公长父,他阴鸷的眼神中似笑非笑,似乎置身事外一般。 祖奠仪式开始,在大宗伯王孙赐和太祝唱完祷辞后,主丧人卫伯和头顶素带,身着丧服,翩然来到灵柩之前,双膝跪倒,三拜9叩。 而在他的身后,三公9卿、王室宗亲、前来奔丧会葬的各诸侯国使臣皆各着孝服,眼中满是忧愁,在太庙内肃立默哀。 卷2-23章 卫伯和 ? 叁(下) 祖奠的第一个流程是柩谥。 祖奠仪式的重头戏,便是对周王胡的柩谥。 古人三月起名,及冠取字,成年后称号、受爵,此皆常态。而对于君王诸侯而言,身后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称谓,那便是“谥号”。谥号是死者一生功过是非的浓缩,可谓“一字褒贬”,亦是“盖棺定论”。 相传,创立谥法者,乃是圣贤周公旦。 武王灭商之前,三皇五帝、唐虞夏商君王皆无谥号,死后犹被后人直呼名讳,实乃亵渎。于是周公旦作谥法,以文王、武王来代替姬昌、姬发名讳,名之曰“谥”。 谥分三种,美谥、平谥、恶谥。 美谥者,自是褒扬溢美之词,就经纬天地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正是文王仁政之汇总;刚彊直理曰武,威彊敌德曰武,则是对武王伐纣平定天下的赞美。 其后周成王、周康王开创成康之治,周昭王、周穆王亦有文治武功,皆冠以美谥——安民立政曰成,安乐抚民曰康,昭德有劳曰昭,布德执义曰穆。 平谥者,意味着君王在位时平平淡淡,功过相抵。 既过能改曰恭,温柔贤善曰懿,慈惠爱亲曰孝,安心好静曰夷。故而共、懿、孝、夷四王虽平庸无奇,却依旧能退而求其次,夸赞其生前人品或是性格。 至于恶谥,如灵、厉、幽、炀等,大多责逝者生前残暴不仁;而哀、闵、殇、悼等,又是哀逝者生前命蹇早夭。不过大周开国两百年来,历经十王,还没有谁获得恶谥。 各诸侯国卿大夫的谥号由国君亲赐,诸侯国君的谥号由周天子亲赐,而周王贵为天子,自然不能由人臣加以谥号,故而只能通过在灵柩前占卜问天,故曰“柩谥”。 按周礼,三公9卿需预先筛选9个谥号,美谥三、平谥三、恶谥三,藏于签匣之中,由太祝、太卜烧龟甲、搓筮草以占卜吉凶。 这一切看似公平,其实主丧人还是可以从中有略微操纵。毕竟,没有哪位卿大夫希望天子死后还得到个糟糕谥号,这岂不是向后人昭示自己辅佐不利么? 只是,卫伯和没想到,今日太庙外竟然有如此多国人围观柩谥仪式,如同集市般不得安宁。不用想都知道,周王胡在他们心中罪大恶极,只有他死后被冠以恶谥,才能平息民怨。 国人竟想越俎代庖,替天帝来评论天子? 卫伯和摇了摇头。 “周天子辟土服远,以武正定,卜谥周桓王!”他在太庙中高声唱卜道。 卫伯和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很快就有人耳尖听得此话,国人中很快如炸锅般沸腾。 “周桓王?万万不可!” “暴君岂可用美谥?” 嘘声、喊声震天响,国人们群情激奋,竟同虎贲师的武士们起了冲突。 大宗伯王孙赐见状,只得迈着老态龙钟的步子,走出太庙给国人行礼作揖,妄图让围观者稍许安静。只可惜,国人对于这位王族老者并不买账,他的努力化作徒劳。 庙堂内,众卿大夫面面相觑,诸侯国的使臣们也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卫伯和怒从心头起,今日镐京城的国人竟然想干涉柩谥,众目睽睽,把周王室的威信往哪里搁?天子谥号,轮得到这些草民批准?他咬着牙,对手足无措的太祝、太卜道: “不理会,卜!” 很快,氤氲烟火燃起,龟甲被烧得滋裂,筮草也已排列整齐。 趁着这个闲暇,卫伯和侧身肃立,冷眼打量着外头。他一眼就看到人群中身着丧服的老妪,他被国人们举得好高,俨然是乱民的精神领袖。 卫伯和如何不认得她,十四年前,她的逆子仲丁正是国人暴动的首恶。暴动镇压后,卫伯和亲自将仲丁送上断头台,而自那以后,这老妪竟成了别有用心者鼓吹的“英雄母亲”,如此混淆黑白,上哪说理去? “禀太宰,龟兆曰凶!”太祝手持龟甲,如丧考妣道。 “禀太宰,筮草亦凶!”太卜也传来坏消息。 卫伯和心头一紧,卜筮但凡有一个凶象便算柩谥失败,而两个皆是凶兆实在出乎其意料之外。 不过他很快恢复镇静,又道:“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卜谥周襄王!” 此言一出,太庙之外再次民怨沸腾。 “周王无道,屠戮子民,岂能当得起美谥!必用恶谥!”那老妪声音凄厉,划破云霄。 “必用恶谥!”吼叫声此起彼伏。 隔着人群,卫伯和都能感受到国人的愤怒,但他见多了大风大浪,自岿然不动。 “凶!” “凶!” 晴天霹雳,连续两个美谥都被上天“驳回”,卫伯和心中一颤。他回头与周、召二公对视一眼,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第三个美谥亮了出来。 “兵甲亟作曰庄,叡圉克服曰庄。卜谥周庄王!” 这下,太庙之外的围观者们再也按捺不住,有虎贲卫士被愤怒的国人打伤,人群不断冲击人墙,很快,便有十余名暴民冲破防线,朝祖庙呼啸而来。 “反了!想又来一次国人暴动么?”卫伯和须发皆张,一边吩咐礼官继续卜筮,一边随着周、召二公等人走出庙外。 眼看闯入太庙的暴民越来越多,局面很快就会失控。一旦抑制不住这闯关势头,用不了多久,整个太庙就会被闹事者掀翻。 虎贲卫士们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他们都是由国人构成,手心手背都是肉。 说时迟,那时快,卫伯和只见虎贲卫队中冲出一个伍长,垫步拧腰冲到那十余暴民身前,伸手企图阻拦。 卫伯和见终于有人挺身而出,心中略微行为。只是此人看起来身材一般、其貌不扬,如何会是这些暴民的对手?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滚开!”暴民气势汹汹,便要伸手推那伍长。 话音未落,那伍长倒也不答话,猿臂轻舒,左右各一个勾拳,放倒两个彪形大汉。紧接着飞身一跃,威风凛凛地站在祖庙前,摆出防御架势,与其余暴民对峙。 暴民们哪会理会得他,一齐从四方冲将上来,拳脚相加。有的伸手击打头部、有的企图抱住他双腿、有的则从背后偷袭,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别看这伍长身形不占优,却灵敏和力量兼具,虽一下子受制于人,但他擅长闪转腾挪,在人缝之间来回穿梭,借力打力,每次出手都能击倒一个对手。 不多时,祖庙前已经七横八竖躺倒受伤的暴民。 此时,大司马程伯休父大手一挥,数十名虎贲卫士也纷纷一拥而上,把这些倒地的壮汉擒获。人群见出头鸟被制服,也霎时安静下来。 “嗬,乌合之众。” 卫伯和见情势稳定,便缓步走下台阶,来到这伍长跟前:“勇士,好身手!” 伍长见二人前来,慌忙单膝跪地,行礼道:“打得兴起,得罪了!” “无罪无罪,”召公虎也满面带笑而来,伸手将他扶起,欣喜道,“好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在伍长身后,众卫士闻言略有惭色。他们身为卫士,却不敢挺身而出阻拦,确实有些令人失望。不过,卫伯和在彘林见识过周王师的风貌,倒也不足为奇。相比之下,更衬托出这年轻伍长的难能可贵。 卫伯和拿眼观瞧,此人虎头虎脑,浑浊闷楞,虽口无遮拦,但一图团尚武精神。 召公虎欣然,问道:“敢问勇士姓名?” 那伍长大声道:“小人南氏,排行第二,人称南仲。” “南氏?”卫伯和眼前一亮,“勇士莫非大周开国名将南宫适之后?” 南仲点头道:“正是!” 召公虎疑道:“南宫适乃大周灭商功臣,开国后亦镇守南疆,不知勇士为何……” 南仲擦了擦汗:“家道中落,先父便回镐京投军。只恨天杀的国人暴动害死爹娘,我便流落南山,与戎人杂居。长大后投军,作个执戈卫士。” 说到伤心处,南仲不卑不亢,反倒有几分悲壮。 召公虎喟然,于是当即命大司马程伯休父将南仲策命为虎贲师旅长,并充当自己车右。 这可是连升三级,南仲闻言,也不叩首,只是回个军礼答谢,便夺过旅长长戈,坚毅站到虎贲卫队守备位上。 “真是个壮士!”卫伯和见此人心直口快、不拘小节,倒有几分喜爱。 众公卿正要回太庙之中,只听身后又有凄厉声传来。定睛一看,正是那不省事的老妪,卫伯和见状,气不打一出来。 在几个大汉的簇拥下,她越过卫兵,冲到祖庙前阶下,嚎啕大哭起来。 召公虎倒是耐心,和颜悦色道:“这位老妇,为何冲撞王师卫士?” 老妪阴森森道:“太保是明白人、是忠臣孝子,却为何颠倒是非,给天子上美谥?” 召公虎苦笑,沉默无言。 就在这时,身后太庙中再次传来卜筮结果为“凶”的噩耗。 老妪闻言,仰天大笑:“老天开眼,老天开眼!想给暴君上美谥,连天帝都不庇佑尔等!” 卫伯和强忍怒火,心中暗骂道:君不似君,臣不似臣,军不像军,民不像民,大周病入膏肓,哪还有个礼乐盛世的样子? 虽然三个美谥都是凶兆,但柩谥还得继续。 “猛以刚果,果而敢行,谓之威也。卜谥周威王!” “德一不懈,平易不訾,谓之简也。卜谥周简王!” “小心畏忌,知难而退,谓之僖也。卜谥周僖王!” 此三个皆是平谥,可结果却如出一辙——凶,凶,还是凶! 任凭卫伯和再淡定,面对这样的结果也是冷汗直流。在场公卿大夫、诸侯使臣们皆面面相觑,莫非这就是天意? 国人们开始弹冠相庆,一片欢欣鼓舞。 卫伯和仰天长叹,美谥、平谥都折戟沉沙,只剩下三个恶谥。他暗中祈祷,若恶谥亦是大凶,或许还能重新来过;倘若卜筮为吉,那周王胡便会成为史上首位收获恶谥之君王。 他的声音不禁有些发颤:“致戮无辜,言路阻塞,谓之厉也。卜谥周厉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太祝和太卜亦是战战兢兢…… 待到卜筮结果出来,空气都凝结了一般——大吉! 周公御说瘫软在地,召公虎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 天阴欲雨,天边传来反常的冬雷。祖庙大门如同一道分水岭,里面的卿大夫们黯然神伤,外面的国人们则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喝彩之声。这是国人抗争的胜利,还是周王室的奇耻大辱? “天命难违,天命难违也!” 就这样,周王胡成了周厉王,一代传奇天子就这么被盖棺定论,和荣夷公一道,以一个恶谥载入史册,被后人铭记。 “这不公允!”卫伯和冷眼看着狂欢的人群,“难道国人中就没有明眼人么?” 卷2-24章 兮吉甫 ? 壹(上) “真是一群乌合之众,”兮吉甫愤愤然道,“国人中没几个明白人!” 在镐京城待得久了,他越对这些看似体面的国人们没有好感。这些人大多缺乏主见,说风就是雨,极易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国人暴动时兮吉甫便见识过一次,今日亦然。 “他们就这么走了?”方兴在身旁不解道。 今日一早,二人不约而同在此邂逅,倒是缘分不浅。 自上次在沙洲赠诗之后,兮吉甫已经大半年没见到这个小友了。说起来,他阅人不在少数,方兴出身野人却年少有志,虽与自己相交还未深,却很是投缘。 “柩谥之后是诔诗,由卿大夫们为周厉王献上诔文。国人所来就是为了见证恶谥,哪里会附庸此风雅?”兮吉甫叹了一口气。 二人左顾右盼,刚才还甚嚣尘上的祖庙周围瞬间冷清,倒有些不习惯。 “兮兄真乃高人也,”方兴感慨道,“半年前你便预言国人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一见,方知兄长真知灼见。” “这事还远没完呢,”兮吉甫压低声音,“人心贪婪,这些暴民尝到了甜头,哪会善罢甘休?他们不会如此轻易满足!” “你是说,他们还会继续闹事?” “今日祖奠只是个开始,”兮吉甫屈指数着,“三日后的周厉王葬礼,下个月初之太子冠礼,以及下个月末之登基大典。总之,周王室要做什么,国人们便会反着来!” “如此严重?” 兮吉甫点了点头,他向来不吝以最大恶意来揣测镐京城的国人——他们永远做不成锦上添花之事,但论落井下石,这帮人永远是高手。 这些年来,兮吉甫无数次在心中复盘十四年前的那次国人暴动。事情发生时,他还是十多岁的少年,而随着阅历增长和思考深入,他越来越能品出那场浩劫背后的奥秘。 作乱者为谁?答案不是个体,而是群体。 任何一个国人,哪怕是罪魁祸首仲丁,他孤身一人时绝不敢诛杀朝廷命官,更别说冲击王宫、追杀太子。即使有别有用心之人蛊惑、威逼、利诱,仲丁也能以命来抗拒。 可当他身后聚集了成千上万名暴徒时,他就变了。仲丁不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被赋予千万人之力量,足以让他狂暴,让他不顾一切。 他敢杀荣夷公、敢闯镐京城门、敢洗劫武库、敢围攻王宫、敢闯入太保府、敢杀死太子……而他并不以此为耻,暴乱中,他是英雄,他是正义。 当仲丁被卫伯和逮捕,在成千上万人面前公审时,曾经无恶不作的恶魔却再次变回普通人模样——他会悔过、会害怕、会求饶、会绝望,临行前,他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切,兮吉甫全部看在眼里。 旁观者清,他看得比周、召二公,比卫伯和,比其他公卿更清楚。他亲眼目睹暴民聚集成团后的无穷力量,能使一个平凡百姓变为杀人恶魔,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只需轻轻煽动便可。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方老弟,周天子这谥号,你怎么看?”兮吉甫见方兴也陷入沉思,冷不丁问道。 “我不敢妄评君王,只知圣贤有云,‘不可以一眚掩大德’。” 一句话说出外交辞令的水平,这少年真是个可造之材,可千万别把他小觑了。“好极,”兮吉甫赞许道,“你在彘林之中,曾与厉天子多有交集吧?” “也只是见过两面而已,”方兴眼神黯淡,“何况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便是出奔十四年的大周天子。唉,他一生雄才与功业,却因‘专利’之策而酿成国人暴动,竟得到‘厉’之恶谥……” “专利之策乃是千古好策,”兮吉甫打断了他,“此乃中兴大周之良方,国富才能富民,周王室都入不敷出、礼崩乐坏,百姓又何谈安居乐业?” “兮兄此言振聋发聩!此前,弟只听一人说过。”方兴面露崇敬。 “哦?是谁?”兮吉甫听说有人与自己观点相同,不禁好奇心起。 “太宰。” “卫伯和?”兮吉甫愣了片刻,忍不住抬眼往太庙中寻找他的身影。 镐京城里,国人对他评价实在不高,毕竟当初是他率兵入京平定国人暴动。更何况,他的卫国君位争议颇多,更是背负如潮骂名。不过,兮吉甫从来不愿从众——凡是国人所笃定之事,他偏要反过来看。 卫伯和历来低调,故而兮吉甫对他并不了解。若非方兴提及其言论,自己都没想到此公竟然有如此不凡见解,不由多了几分钦佩之心。。 英雄所见略同也! “不过国人都是鼠目寸光之辈,只看得到眼前利益,哪能体会周厉王和荣夷公之苦心。”方兴感叹道。 “乌合之众,自然难伺候得很,”兮吉甫嗤之以鼻,“他人对己有恩则忘之脑后,他人对己有仇便铭记于心;自己对人有恩则念念不忘,自己对人有仇则云淡风轻……概莫如此也!” 二人又发呆了半晌,再听到太庙中鼓乐声起时,卿大夫们已然开始献诔诗。 再抬头顾盼,黑压压的国人早已散尽,只留下零零星星的旁观者。而刚才还严阵以待的虎贲师卫士,如今表情也大多如释重负。 兮吉甫看了一眼刚才被“火线提拔”的旅长南仲,他此时手持长戈,眉宇间英气逼人,自有一股威风堂堂。 “南仲,南仲,”兮吉甫轻声念叨了几句,“不知他和南偃有什么关系?”“南偃?”方兴不解。 “国人暴动时,南偃便是镇守宫门、实战不退的虎贲教头……像,长得真像!” 兮吉甫也顾不上多想,眼前太庙内,太宰卫伯和已准备好讽诵诗和诔文,等待瞽矇在周厉王灵柩前诵读。 所谓讽诵诗,乃是对周天子生前所做不足之事的讽刺,大多都是文辞犀利的故作;而诔文则恰恰相反,大多辞藻华丽,是对周王一生的咏颂。 兮吉甫身为好诗之人,今日这等文坛盛会,他可不愿错过任何一首。 “这是诵读《周颂》?”方兴提起他在太保府中所学知识。 “非也,《周颂》乃周初贤人之作,国人暴动中大多亡佚,”兮吉甫说得心疼,“成王之后卿大夫所献的讽诵诗、诔文,当归入《雅》类。” 方兴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在压抑的编钟声中,瞽矇念起讽诵诗篇,声音悠长凄凉,有如招魂,如泣如诉。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 民亦劳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国,国无有残。 无纵诡随,以谨缱绻。式遏寇虐,无俾正反。王欲玉女,是用大谏。” 瞽蒙唱罢,余音绕梁,祖庙内外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此诗何意?”此诗文句佶屈聱牙,方兴自然听得云里雾里。 兮吉甫倒不急着回答,自己虽有过耳不忘的本领,但此诗意境高远,他还是驻足品味了许久。 “此诗名曰《民劳》,乃悲天悯人之作。其言百姓劳苦、民生多艰,劝君王休养生息,以京畿为重,抚恤国人,安定四境。”兮吉甫道。 “真乃忠臣良言也,不知何人所做?”方兴问道。 “这是二十年前太保召公劝谏周厉王的诗篇。” “太保?”方兴很是吃惊,“此诗文采斐然,寓意深远,没想到他老人家竟如此高才。” 兮吉甫点了点头:“那时国人暴动还没爆发,太保苦谏厉天子而被疏远,故而愤愤然而作。他早年便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之名句,文思自是上乘。” 就在这时,又一阵鼓乐响起,瞽蒙开始吟诵第二首讽诵诗: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 国步蔑资,天不我将。靡所止疑,云徂何往? 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 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 ……” 此诗甚长,整整有十五章之多,洋洋洒洒百余句,瞽蒙诵唱三遍,曲调幽婉,凄凄惨惨戚戚,闻之者不禁潸然泪下。 兮吉甫道:“这是芮伯良夫之遗作《桑柔》,十四年前,此诗也是脍炙人口,在镐京城内人人能传诵。” “芮伯良夫又是何人?” “他乃芮国的国君,国人暴动前,在周王室担任大司徒的要职。” “唔,他是虞公余臣的前任咯?”方兴沉吟道。 兮吉甫不以为然:“虞公岂可同芮伯良夫相提并论?芮伯良夫担心周厉王被卫巫蒙蔽,冒死两次上谏言,言辞犀利。故而在百姓中,他与周、召二公被称颂作当时的‘三大贤臣’。” “原来如此,”方兴指着太庙内一位壮年官员,“方才献《桑柔》者,便是芮伯良夫罢?” “非也,芮伯良夫早仙逝多年,”兮吉甫笑道,“此人是其长子芮阜,官拜少宰,乃太宰卫伯之副手也。” 卷2-25章 兮吉甫 ? 壹(下) 讽诵诗结束之后,将由太祝给周王献诔文。 所谓诔文,便是位高者对位低者、尊者对卑者的祭文。只因大周天子地位至高无上,只能借天之名与其作诔,故而以太祝之口,替天诵诔。至于诔文的作者,历来由三公9卿中威望与文才兼备者担任。 太祝于是乎开始念第一篇诔文,其名曰《抑》: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 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蛮方。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 昊天不吊,呜呼,厉王!哀哉,厉王!” 太祝声音不大,好在此时太庙前已然没有民众,故而兮吉甫也听得清楚。 诔文读罢,其作者徐徐出列,朝皇天三拜9叩,又向后土三拜9叩,最后对着周厉王灵柩三拜9叩,方才起身焚烧诔文文稿。 兮吉甫定睛一看,认得此人正是太宰卫伯和。 此诔文以皇天口吻,对周厉王一生作了批评和总结——这是西周诔文的惯例,虽说死者位尊,但从天帝乃周王之“父”,自然会直言不讳,评讽其非。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兮吉甫还在细细品味,“投桃报李,绝妙好辞也!” 方兴也不禁夸赞起来:“没想到卫伯不仅勤政爱民、用兵得法,辞藻还如此华美。” “这位太宰是个人物!他虽身为外诸侯,雄才大略定不逊于祭公谋父。” 此前兮吉甫对卫伯和了解不多,今日见其才干,可谓大开眼界。再细品这篇诔文《抑》,如此铿锵有力的行文,兮某不虚此行。 其后,大祝开始念诵第二篇诔文其名为《荡》: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流言以对,寇攘式内。侯作侯祝,靡届靡究。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 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昊天不吊,呜呼,厉王!哀哉,厉王!” 此文乃太保召公虎所作,他对皇天、后土、周王灵柩三叩9拜后,焚稿祭天。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太保真敢直言!”兮吉甫听得如痴如醉、手舞足蹈。 方兴挠了挠头,他费解道:“这些诔文实在难懂,是讽刺厉王天子没有善终么?” 兮吉甫笑道:“诔文惜字如金,自然写得拗口精炼。所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意为凡事善始不难,但要保持初心完成它,则难上加难。” 方兴点头道:“周厉王前半生开了个好头,后半生却功亏一篑,确是虎头蛇尾、有始无终也!” 兮吉甫道:“不仅如此,此文最后用的文王典故,更是点睛之笔。” “什么典故?” “太保托文王之口问殷商的国君——为何要穷兵黩武、疏远贤臣,最后导致灭亡?所谓‘殷鉴不远’,便是有以商朝为鉴,借古喻今之意。” “这是说给太子静听的罢?”方兴若有所思,“太保此言颇重,真忠言逆耳也。” 太庙中,太祝开始读诵最后一篇诔文,其名曰《板》: “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天之方蹶,无然泄泄。 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 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 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 昊天不吊,呜呼,厉王!哀哉,厉王!” 此文最初乃是凡伯所作,今日为周公御说增删修改,有了新的风貌。老太师蹒跚出列,刚要拜皇天、后土,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召公虎、卫伯和赶紧把老太师搀起,扶到一旁休息。 “不好!”兮吉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大惊失色。 方兴一愣:“怎么?” “太师献诔诗而跌倒,这可是上天降下的不详之兆。” “此兆主何事?” 兮吉甫摇了摇头:“不好说,但我观太师失魂落魄,面上有鬼幽、鬼躁之相,怕是……” “如何?” “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季……” 兮吉甫幼年听亡父说过蜀人相面秘术,只可惜未能精通,但他相信自己的自觉。 三篇诔诗读完,祖奠仪式宣告结束。 击鼓、弹琴、奏瑟、敲钟,所有仪节罢,众卿大夫、王室宗亲、各诸侯国使节相继退散,只等三日后的下葬仪式。 时至正午,兮吉甫感觉腹中饥饿,便对方兴道:“走罢?” “去向何处?”少年头也不抬,一副失魂落魄模样,似乎心事重重。 “好地方!”兮吉甫带着路,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很显然,方兴还沉浸在周王被冠以“厉”这个恶谥的痛苦之中。他仿佛不是参加祖奠,而是观看行刑归来——行刑者是群情激奋的国人,而受刑者,则是躺在灵柩中的周厉王。 不过兮吉甫脑海也不闲着,他不断地在默背方才的三篇诔文,只想赶紧找个地方把它们誊抄下来。 如果说太宰卫伯和的《抑》算是稀有佳作的话,那太保召公虎的《荡》和周公御说的《板》堪称大周史上难得一见的绝妙好文,足以流芳百世,垂范千古! (后来唐太宗有诗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其中“板荡”既是指大雅之中《板》、《荡》两篇,又是以周厉王时期之国人暴动,代指国家动荡不安。) ……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穿街过巷,终于来到一座奢华的酒肆之下,楼分上下,牌匾写着“大有”二字,别有一番气派。 “到了!”兮吉甫停下脚步。 “这里?”方兴瞠目结舌,“兮兄,恕弟直言……” 兮吉甫仰天大笑:“实不相瞒,这是镐京城最顶级的酒楼,就算是王公贵族、诸侯特使也难得一来。” “那我们还是另寻别处吧。”方兴有些露怯。 兮吉甫看出对方自卑,大手一挥:“上楼,有我呢!” 在路人艳羡的目光下,二人进得楼内。大出方兴意料之外,楼内掌柜对兮吉甫很是敬重,而跑堂之人也热情地将其纳进楼上雅座。 “兮兄,这……这是你的产业?”方兴坐定后,才敢相问。 “非也,”兮吉甫笑了笑,“此楼东家乃是兮某至交好友,故而常邀来此楼打牙祭。近日他外出采办一批珠玉,故而无缘引荐于方老弟。” 言罢,二人点了些寻常菜肴。虽说这大有楼上消费不菲,但兮吉甫乃此间贵客,东家又是镐京城巨富,早已吩咐掌柜分文不收。 上菜之前,兮吉甫要来笔墨,把脑海中的三篇诔文一字不差地抄录于竹简之中,小心翼翼放入怀中。方兴一直在旁静静看着,他似乎还没习惯这种高档场所,一副手足不知该哪里放的样子。 “方老弟,你这倒有些露怯呀。”兮吉甫微微笑道。 方兴讶异道:“兮兄何出此言?” 兮吉甫知其明知故问,低声道:“方老弟,你可是太保府中人,前任天子驾崩前是你寸步相陪,下任天子即位前是你谈笑风生,你这世面可比这大有楼上的贵族富商们见得多、见得大。” 方兴脸色暂缓,竟然反讽道:“兮兄,你这一身脏兮兮打扮,倒也不像体面人呀!” 兮吉甫一看自己的衣着,满是尘土、衣裳破旧脏乱,确实与这高档酒肆楼阁格格不入,不禁哑然失笑:“这不,我刚从豳地采风回来,还没来得及捯饬,便敢来城内旁观祖奠仪式咯。” “豳地?那是什么地方?” “亏你在镐京城待了半年,竟不知豳地是何处?”兮吉甫故作神秘。 “弟实不知,莫非与周王室有关?” “可绝不止‘有关’而已,豳地处镐京西北的高原之上,乃是周朝先祖公刘白手起家之处,你可知这故事?” 方兴摇了摇头,面露期待。 兮吉甫滔滔不绝:“周朝始祖名曰弃,他与尧帝、商朝始祖契乃是同胞兄弟,皆为帝喾之子。尧、舜在位时,姬弃精于农事,于是被称为‘后稷’,世代担任‘土正’,便是农官。而他的始封之地,便在太岳山一带。” “太岳山?”方兴若有所思,“怪不得厉天子罹患国人暴动时不去别处,便要藏身在周人祖地。” 兮吉甫点了点头,继续道:“尧、舜之后是夏朝,到了姬弃后代不窋时,已是夏王太康之时。太康失政、不务农时,不窋被迫弃官,率领族人到了黄土大塬,于贫瘠之处广种五谷、安居乐业。 “至于殷商初年,不窋的后代公刘在位,周部落兵精粮足,便离开黄土大塬,南下豳地筑城,并与戎狄通婚杂居,教授戎狄耕种。又过9世,古公亶父为避战乱,再度南迁到岐山脚下的周原,至此以‘周人’自称。” 方兴道:“这么说,豳地确系大周龙兴之地,公刘在此带领周部落由衰转盛。” 兮吉甫道:“周人尚勤劳、重秩序、崇礼法,皆自公刘居豳地制定族规开始。后来周公旦制礼作乐,便是对族规的再次修订。” “兮兄此番去豳地,可有收获?” 兮吉甫道:“此次去豳,本为采风而去。那里民风淳朴,崇古之风尤甚,供奉后稷、不窋、公刘、古公亶父、季历为大周’五先王’,有许多往圣先贤的传说流传。” 方兴听得出神,久久才道:“真羡慕兮兄这般无忧无虑,放浪形骸之外,踏遍万水千山、名山大川,阅遍人间百态。” “苦中作乐而已,”兮吉甫微笑道,“兮某平生之志,乃是踏遍大周的每一片江山,遍集民间美妙诗歌篇章,并将此集结成册。” 方兴听罢,不禁神往。 二人边吃边说,很快就酒足饭饱。兮吉甫辞别店掌柜,拾掇起包袱便要告辞。 “兮兄此番何去?”方兴问道。 “自是去采风。” “又去?你不是刚从豳地归来?” “唉,兮某本想盘桓几日,但如今镐京大乱将至,君子岂能立于危墙之下?” 方兴骇然:“兮兄言下之意,是国人会再次暴动?” “嘘,”兮吉甫轻声道,“未可知也,未可知也,不过你安心待在太保府中,可保周全。” 方兴怅然若失:“那兮兄将去何方?” “兮某今日受周、召二公诔文感发,决心前往周、召封邑看看,世世代代明君贤臣辈出,想必人杰地灵,早听闻周南、召南颇有能吟诗作乐而歌者,此去定会大有收获。”兮吉甫心血来潮,早已去心似箭。 方兴笑道:“兮兄真是个闲不住的人。” “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珍重!” 言罢,二人在巷市中作别,各奔东西。 卷2-26章 方兴 ? 肆(上) 祖奠后的第三天,便是周王下葬的吉日。 受召公虎相邀,今日方兴有幸乘上了周王师的战车,共赴毕原,同送周厉王最后一程。 周朝王室的祖陵位于渭水北岸的毕原之上,离镐京城大约二三十里的路程。路途上阴雨霏霏,冬日里的毛毛雨很快化作飘雪,刺痛着方兴的面庞。 但比肌肤更加刺痛的,是方兴的心。 自从老胡公被冠上了“厉”这个恶谥,成了周厉王,方兴迟迟回不过味来。观眼前萧索之景,往事情不自禁涌上心头—— 彘林两次三番遇险时,老天子是救命恩人;而在自己对未来失去方向时,他是灵魂导师;而他临终前让突围去寻召公虎,更是我方兴生命中的贵人。 可叹!好人往往没好报,老胡公生前受尽非议,身后还要背负千古骂名,公理何在? 北风凛凛,车辙深深,毕原故地便在眼前。 毕原乃是周王室墓葬所在,埋葬周朝历代先王、王后。毕国是大周开国功勋毕公高封邑,曾与召公奭作为周成王托孤大臣,竭力辅佐年幼的周康王,缔造“成康之治”。毕公高死后,子孙世代守护着周王陵。 周公旦推崇节用简葬,故而历代周天子葬礼皆低调举行。但鉴于前日祖奠之时国人蠢蠢欲动,因此今日周、召二公不敢怠慢,大幅增加了护送灵柩的周王师数量。 在主灵车之后,三公9卿们小心谨慎、如临大敌。前来会葬的王室成员、诸侯国使者、大夫们紧随其后。一路上,太史反复读诵诔文,奠官击鼓、琴瑟。车马披上麻布,远望车队如洁白大蟒,肃穆而压抑。 车队到达毕原,众人皆下马敛容,徒步进入陵区。 墓圹已经挖好,车马坑、祭祀坑也都安排妥当,太祝安排祭祀、驱鬼、杀牺牲、埋葬车马。 除了少数位高权重的卿大夫和血缘极近的宗室成员外,其他人只能在墓圹三里之外等待,方兴自然不能例外,他只能目送着周厉王棺椁下葬,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尘归尘、土归土,曾经在彘林矍铄英武的老胡公,如今将化作一抔黄土,追随他列祖列宗于泉下。 “凡人皆有心魔……”方兴不懂身旁贵族们的悼词,只能在心中默诵这句厉天子的临别赠言,一句话,足以受用终身。 一个时辰后,周厉王的墓道关闭,墓穴也被封土回填。这位传奇天子自彘林归天,到今日会葬结束,长达七个月的漫长丧礼,终于告一段落。 周、召二公答谢毕原父老后,便命程伯休父下令开拔,帅师回镐京。 此时已近午后,雪花也不再飘落,但冬日昼短夜长,天转瞬便要黑。方兴此时站立在召公虎身后的副车之上,倒没心情看景,只闭目养神。 恍惚间,突然听到前方一声喝令:“暂停行军!” 方兴这才睁眼,认得这是大司马程伯休父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方兴小声问驾车的御者道。 “末将不知。”对方答道。 方兴望着这位身材粗壮,声音洪亮的虎贲汉子,他的眼神中满是坚定。方兴识得他名曰南仲,正是三天前在太庙门口力敌数名暴民的勇士,被召公虎火线提拔为旅长。 这时,前方有兵卒急匆匆奏报: “报!前方有游牧军队出没,在渭水边截住我等归路!” 方兴心中一凛,为何王畿之内也会有游牧军队?难道是赤狄杀过来? 召公虎大声问道:“可曾探得多少军马?” 哨卒道:“约有一余,以步卒为主,披发跣足,距此地不过三五里。” “距离如此之近,为何无人早报?” “戎人偷袭沿路哨岗,故而此时才探明。” “再探报来!” “遵命!” 方兴听召公虎口气中略有焦急,他吩咐罢,便召来大司马程伯休父,与周公御说、卫伯和共同商议迎敌之事。方兴偷偷瞥向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他们也面露慌张,不知所措。 周公御说未经战阵,此时最为惊慌,他颤巍巍道:“王畿之内、朗朗乾坤,哪里的戎狄敢如此大胆?是西戎东侵还是北狄南下?” 程伯休父道:“探马说来军并未骑马,或许不会是西戎或北狄。” 众公卿显然毫无头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方兴望了望远处渐近的尘埃,敌军正在逼近。七个月前,他曾在彘林经历战阵,今日倒也没有额外慌张。但此时周王师连敌军是谁都分辨不清,未免也太过被动。 “是陆浑戎。”身边南仲虎头虎脑,冷不丁道。 “陆浑戎?”方兴连忙道:“愿闻其详?” 南仲道:“陆浑戎居住于渭水南岸,祖上多为历代躲避战乱而隐于南山之中,其间多戎狄杂居,难辨夷夏。他们向来不吃五谷,高居山岭之上。” “奇也,南将军如何知道这些?”方兴又问。 南仲叹道:“末将幼年便在这茫茫南山长大,成年投军,乃是追寻亡父遗志。” 方兴见其说起心事,虽不知其详细,但似与自己的遭遇有几分相似。南仲年长几岁,有股混不吝的猛劲,方兴有意与其义结金兰,可大敌当前,显然不合时宜。 二人所在车驾与召公虎等人相隔不远,此时众公卿正一筹莫展。南仲浑浊闷楞,不知轻声细语,说话声如洪钟,很快就被虢公长父听到。 “无知军汉,胡说什么?”虢公长父质问道,“陆浑戎向来依附于我大周,如何会突然来攻?” 南仲倒不怕太傅,反提高声调道:“我如何不知?陆浑戎只是应付大周,国人暴动以来,没少骚扰附近百姓。” 虢公长父显然没料到王师中竟有人敢顶撞与他,也不争辩,只是奸邪一笑,与虞公余臣切切私语起来。 方兴见状,暗道不好——南兄啊南兄,你空有一身勇力,却不知政坛凶险。你得罪谁不好,今日可把这阴鸷刻薄的太傅虢公得罪惨了。他倘若日后寻得南仲把柄,定会加倍报复。 召公虎也是护犊心切,对众人道:“这位壮士言甚有理,北狄、西戎不会深入镐京来袭,便是陆浑戎无疑。虽不知其所来何意,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程伯休父请缨道:“孤这就整饬军队,准备迎战!” “稍安勿躁,”召公虎拦住老帅,“戎人势大,我军今日丧礼仪仗,人数不多,以寡击众,胜亦惨胜,怕是得不偿失。” 程伯休父急得直拍兜鍪:“嗨呀,那又待如何是好?” 召公虎转向卫伯和:“太宰,你带领一半兵马,严加保护公卿大夫、王室宗亲、诸侯使臣,这些戎人很可能是前来劫持我等,宜守不宜战。大司马,你率另一半车马,随孤前去与他们一会。” 程伯休父不知其意:“事到如今,太保还要分兵作战不成?” “非也,”召公虎摇摇头,“孤前去与戎人谈谈!” 众人皆大惊失色:“谈?从何谈起?” 方兴亦是不解,难不成老太保迂腐到与虎谋皮?对方既然来势汹汹,已然下定决心与大周撕破脸皮,又如何有回旋余地。 “这倒不妨一试,”卫伯和表示赞成,“戎人重利忘义,太保或许可以许以重酬,给援军争取时间。” 言罢,卫伯和转身召来卫军两名得力将校,吩咐道:“你二人快马加鞭赶到城郊,将我等遇袭之事告知公石焕老将军,命他速来接应,切莫有误!” 二人取了信物,领命而去。 召公虎定了定神,对卫伯和和众卿大夫等人作了一揖:“诸位保重,孤去去就来!” “孤也前去。”周公御说突然道。 召公虎赶忙摆手拒绝,道:“太师年高,不宜涉险。” 周公御说苦笑道:“老朽垂暮之人,死不足惜。” 王孙赐等众卿大夫正欲劝老太师,南仲却早已按讷不住,只见他跳到召公虎主车驾上,扬鞭便要打马。召公虎也无暇安抚周公御说,大手一挥,十余乘虎贲战车、数百甲士如离弦利箭,开赴渭水河边而去。 方兴还生怕老太保不让自己同去,没曾想有莽汉南仲相助,召公虎便忙不及察,方兴竟也随战车驶向前线。少年何尝不知此行凶险,但自彘林突围后,他早非昔日赵家村那胆小怕事的懦弱少年,行伍中出生入死倒也看淡。 渭水北岸,陆浑戎大军已经摆开阵势,刀枪出鞘,严阵以待。方兴定睛观瞧,对方竟有两千余众,贼势浩大,有召公虎手下兵马三倍之多。 而此时召公虎身旁除了南仲之外,别无战将,面对凶悍嗜血的陆浑戎人,又当如何迎敌? 陆浑戎与赤狄类似,别看队伍庞大,但却非出自同族,而是多个族群杂居,诸部落共同推选出一个联盟酋长。此时,陆浑戎首领正于水边以逸待劳,见对面有兵车前来,也催兵近前。 召公虎见状,距敌三里便下令停车,准备来个先礼后兵。 他大声道:“孤乃大周太保,敢问贵部所来何事?” 对方首领显然不通华夏语言,咿咿呀呀胡乱吼了一通,召公虎也听得一头雾水。 这时,陆浑戎阵中有人向前一步,穿着周人装束,对召公虎道:“首领有令,太子静来路不明,不可继位天子!” 方兴闻言哭笑不得,心中暗骂:何时起,大周天子轮得到你们戎狄做主? 可眼前敌众我寡,召公虎有意拖延时间,表面不动声色,只用外交辞令与对方周旋。“贵部与大周历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何出此言哉?” 方兴替召公虎捏一把汗,对方此时若被激怒、下令强攻,老太保手下的这些兵卒怕是坚持不过半个时辰。不过召公虎出言颇有威仪,对方也迟迟没有轻举妄动。 突然,对方阵中一员战将突然策马向前,对陆浑戎首领耳语几句,这贼酋闻言大怒,突然目露凶光。 “不好!”召公虎一个激灵,“贼人这是动了杀心?诸位需多加提防才是!” 正踌躇间,众人只听身后有一莽汉声至。 “二公休慌!” 方兴转头看去,说话者非是旁人,正是召公虎日前刚提拔的车右南仲。 卷2-27章 方兴 ? 肆(下) “壮士有何计较?”召公虎低声问道。 “在下识得那将!”南仲言罢,指着对方阵中与贼酋私语的那位长髯将领。 召公虎猝然皱眉,方兴从老太保眼神中读出惶恐。莫非,这位愣头愣脑的南仲将军,竟然与敌营中的贼人相识?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不过南仲也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他侧身从车内取来雕弓,搭上翎箭,拉了个满弦。 说时迟、那时快,陆浑戎贼酋也察觉情况不妙,刚要下令冲锋,却见他身旁那长髯将领反手抽刀,手起刀落,剁翻其车右,翻身上车。只见此人身形长大、动作矫健,垫步拧腰,又砍死那首领的御者。 电光火石间,陆浑戎首领措手不及,正待逃脱,此时正好南仲箭到,“嗖”一声,直插其肩胛,透骨而过。 那首领虽然悍武,但连吃暗亏,毫无还手之力,霎时被那长髯好汉勒住脖子,纵使血流如注,却动弹不得。 “放弃抵抗,降者不杀!” 那长髯大将一声暴喝,好一个威风凛凛!陆浑戎阵中本多是临时拼凑的行伍,一则怕伤到首领性命,二则摄于那骁将的悍勇,都呆在原地犯愣。 南仲如何能放过如此良机,也不顾地位悬殊,竟命令起召公虎来:“主帅,还不下令进攻?” 召公虎这才回过神来,也不以为忤,令旗一挥,手下数百名虎贲勇士车马齐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王师虽无当年之勇,但这些士兵还算是残余的精锐,各个如狼似虎、风卷残云。 对面戎人纵使三倍数量于虎贲师,但说他们是“杂兵”或许都算抬举。还没经过一番冲锋,群龙无首的陆浑戎叛贼便作鸟兽散。 方兴隔岸观火,只见南仲抄起一柄长戟,如蛟龙出洞,尖刃所过,皆有敌军丧命;而敌阵那位长髯大将手持利刃,犹巨蜃翻江,寒光到处,尽是贼众授首。 不多时,敌军大部溃散于渭水南岸,争先恐后地泅水而渡,踩踏、淹死者众多。召公虎见敌军已如丧家之犬,显然不愿多造杀孽,便下令鸣金收兵。 烟尘散尽,周王师杀敌数百,却并未遭遇多少减员。两员骁将携手并肩,笑着朝召公虎大踏步走来。 此时,夕照驱散整日阴霾,残阳如血。 召公虎心情大好,赶忙下车,迎将上去。 “孤前番率军前往彘林,苦于手中无猛将强帅,今日得见二位英姿,正合孤之所愿也!” 二将闻言,皆行军礼以谢。方兴特意瞥了一眼召公虎身后的周王师其余将校,皆面露惭色。老太保历来言行周全,今日大喜之下,也不吝赞美之词。 “太保受惊,”那长髯大将这才想起手中还有俘虏,“此乃陆浑戎贼酋……” 他这一松手,方才还鬼叫连连的陆浑戎首领突然如一滩烂泥般,倒在阵前,南仲一探鼻息,早已身亡。 “死有余辜!”召公虎倒不在意,而是问南仲道,“敢问这位壮士大名?” 南仲拱手道道:“此人乃末将刎颈之交,名曰师寰。他国人暴动中救得末将性命,归隐南山,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送我投军者亦是此人。” 方兴见这二人年龄相差不少——南仲将军二十出头,而这壮士师寰却年过而立,他们怎么如何以兄弟相称? “师寰?”召公虎略有沉吟。 那长髯大汉俯身下拜:“草民师寰,见过太保。” “壮士平身,这名字好生耳熟……”召公虎扶起师寰,端详道。 “草民祖上乃是成王、康王乐师,名曰师玄者,故得赐命师氏……” “不是问你这个,”老太保又道,“十四年前,虎贲师中有个年少英雄,可是阁下?” 师寰扫了南仲一眼,略带羞愧道:“正是不才。” 南仲赶忙补充道:“太保容禀,当年末将家父受暴民所害,正是逢师寰兄长相救。末将发誓,他绝未曾参加暴动!” 方兴闻言忍俊不禁,心道这南兄好无城府,太保都还没问,他便一口咬定师寰壮士与国人暴动无关,这未免也太欲盖弥彰了罢? 召公虎沉默不语,南仲和师寰面面相觑。 “是了,”老太保突然发声,对南仲道,“乃父可是昔日王宫守将南偃?”南仲一愣,反问道:“太保如何得知?” “那这位师将军,”召公虎压低了声音,“便是当初校场演武误伤虢国世子,而被其父太傅虢公诬陷逼反的少年将星?” “草民认罪!”师寰八尺大汉,闻言应声跪倒谢罪。 南仲见状,也跟着下拜磕头。 “无罪无罪,”召公虎赶忙欠身搀扶,“二位虎将快快请起!昔日,师将军与南偃将军蒙冤未得昭雪,今日不计前嫌,平定陆浑戎之乱,解大周燃眉之急,乃功臣也!” 师寰、南仲起身谢过:“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召公虎大喜,当场册封师寰为旅长,与南仲同领虎贲军卫兵。 “二位壮士,来年太子即位登基,孤定当表奏新王,加封汝等,以统领周王师!” 师寰再拜:“愿执鞭坠镫,为太保效犬马之劳!” 南仲亦俯身称谢。 于是,召公虎命重整队列,收拾战场,并命人将陆浑戎贼酋枭首示众,把首级装殓于木匣之中,待回军镐京后,祭于太庙告捷。 未及,卫伯和、周公御说也率剩余部队缓缓而来,与召公虎合兵一处。 “贺喜太保旗开得胜,”虢公长父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道,“真乃社稷之幸,天子之幸也!” 召公虎无奈,只得哂笑答礼。 方兴心中暗自不齿虢公长父之为人,此人蛇蝎心肠、满腹坏水,嘴上有百惠而实无一至。可兮吉甫却偏偏认为此人乃当世一等一大奸雄,其城府远超表象。方兴自然相信兮兄识人之明,故而对这老太傅倍加畏惧。 卫伯和也走上前来,问师寰道:“方才见这位壮士杀敌奋勇,敢问名姓?” “此昔日虎贲师之骁将师寰也,失落民间数年,孤只道其殁于王事。”于是,召公虎又把师寰事迹,连同当年南偃殉难的经过,又同卫伯和说了一遍。 众公卿闻言,纷纷称赞。唯有虢公长父闭目不语,神态甚是倨傲。 方兴方才听闻师寰与虢公长父昔日龃龉,又乍一见老太傅这等眼神,不禁觉得似曾相识。原来,半年前自己费尽千难万险、从彘林突围入其帐内报信吃到闭门羹时,虢公也是这等鄙夷眼神。 他心中一寒,召公虎赤心为公、光明磊落,今日收得南仲、师寰两位骁将乃是为国举士,却无意中同虢公长父再度结怨。这梁子,看来是越结越深咯。 召公虎收拢军队后,怕情势再变,赶紧下令加速行军,赶往镐京方向而去。 回军路上,师寰应召公虎之邀,为其驾车。而南仲则载着方兴,紧随其后。 召公虎问师寰道:“师将军,可知今日陆浑戎来劫国葬队伍,所为何事?” 师寰答道:“南山中所居,原多是王畿流民。国人暴动后,渐渐有刑徒之人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并拉拢左近零散戎人,选举贼酋,自名曰‘陆浑之戎’。我与南仲贤弟本是避世良民,却不得不屈从于贼人。 “末将本欲与南仲同投王师,再为天子效力,奈何师寰十四年前便是戴罪之人,早已辱没军籍,又如何有颜面再会虎贲?近日,陆浑戎贼酋召集各部,欲共举大事,他们知末将勇武,亦胁迫同谋。” 召公虎点点头:“所谓大事,便是今日之叛罢?” “正是!” “可陆浑戎与大周历来相安无事,为何突然起此歹意?” 师寰沉默片刻道:“太保可还记得方才替陆浑戎首领传话之人?” “那身着周人服饰之人?” “太保可知他是什么人?” “未可知也。” “卫巫!他是卫巫!” “卫巫?”召公虎闻言变色。 “正是那天杀的卫巫,十四年前他们策动国人暴动,害得师寰家破人亡、流落山林。昨夜,又是他利诱陆浑戎酋长,说若能胁迫周、召二公以令天下,不仅永享荣华,甚至可图天下。” 召公虎咬牙切齿:“卫巫亡我大周之心不死,何其可恶!” “师寰昨夜若要斩杀卫巫,必易如反掌,但无济于事。末将已怀死志,今日务必擒贼擒王,在阵前保太保与众公卿周全。倘若天可怜见,师寰若有命在,或许可将功赎罪,重返周王师!” 说到这,师寰声泪俱下。 召公虎感慨万分,拍着对方肩膀:“师将军智勇双全,今日如愿以偿也!” 卫巫,又是卫巫。 方兴听闻“卫巫”二字,心中也是波涛难平。十四年前,周厉王宠幸卫巫,却遭其反噬。今春,又是卫巫刺探得老胡公下落,害死先父、赵叔,涂炭赵家村生灵。今日还是卫巫,差点就将国葬队伍一网打尽,何其可恶? “这群祸国殃民的渣滓,我与卫巫不共戴天!”方兴心中暗暗起誓。 召公虎也始终缄默不语,许久方道:“师将军,南山之中如二位这般忠勇善战之士,还有几何?” 师寰想了想,道:“能征惯战者,不下三、五百人,他们大多都是昔日受贼胁迫而被逼反暴动者。今日皆不愿与周王师弟兄为敌,最早倒戈者便是他们。” “可惜,”召公虎摇了摇头,“这等壮士报国无门,真乃社稷之不幸也。” 师寰眼中放光,道:“倘若太保不弃,末将愿择日前往南山一趟,将他们纳入王师麾下,重新为大周赴汤蹈火。” 召公虎大悦,执师寰之手道:“如此甚好!有劳师将军!” 师寰将马车辔绳换到左手,右手行军礼道:“愿听太保驱驰!” 听二人畅谈,方兴只见镐京雄城豁然出现在天边,忐忑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可以放松下来。 卷2-28章 周公御说 ? 贰(上) “子恒,你记住老朽说的话了没?” 周公御说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身后数百名公卿大夫、王族成员、诸侯国特使,众人刚刚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都连称侥幸。 “子恒?”老太师定了定神,再次呼唤身旁的孩童道。 “知道啦,公祖!”子恒奶声奶气道。 周公御说摇了摇头,他贵为大周太师,却对自己这位五岁曾孙毫无办法。这孩子从小没了父母,是自己含辛茹苦抚养至今,含在嘴里怕融了,捧在手心怕化了,却没曾想,竟把他宠溺得如此任性。 “子恒,你又来了!总嫌公祖太过啰嗦?”老太师一阵心寒。 “倒也不是,”子恒白了眼曾祖,“就觉得你方才,嘻嘻,胆小如鼠!” “这……”周公御说语塞。 这孩子就是这般没大没小,口无遮拦。都说“三岁看大、五岁看老”,自己这位曾孙未来能有多好的秉性品行,周公御说不敢想象。 说起来,这孩子平日里贪玩厌学,动不动就大骂、斥责下人,对任何人都是耀武扬威,一副唯我独尊架势。周公御说本该严加管教,可奈何自己子嗣大多早夭,只剩下子恒这唯一骨血,又如何能责罚得下手? 送葬返程的大部队眼看就要返城,只见远处一片尘土飞扬,有兵马奔腾而来。 “又来了,又来了,”子恒兴奋地叫道,“看杀人啦!” 周公御说极目远眺,认得是公石焕的援兵姗姗来迟。 “那是接应周王师的军队,傻孩子,兵者不详之事也,你如何对厮杀那么感兴趣!” 子恒把小嘴撅的老高:“我就喜欢看杀人,可你偏不让,刚才你一直遮我的眼睛。” “子恒,你切不可看此血腥场景。”周公御说把头摇得飞快。 心道,十四年前,杀人的画面自己见得还少吗?唉,多么希望那般人间惨剧,子恒这代人能不再经历。 “呸呸,扫兴!” 周公御说闭目长叹,他努力说服自己,子恒只是少不更事,就姑且当他是童言无忌吧!可转念一想,十年前王子友五岁之时,却是那般谦谦有礼,心中就如针扎一般。 唉,岁月如梭,太子静转眼就要登基称王,友儿也将成年,不知他从王位旁落的打击中走出来了没有?比起性格乖戾的太子,周公御说对姬友视如己出,说不遗憾是自欺欺人。 “公祖?” “唔……孤年纪大了,总爱走神,子恒?” “问你哦,你为何怕死?” “孤?怕死?”周公御说无奈地笑了笑,虽然人越老越惜命,但“怕死”二字却和自己沾不上边。十四年前,大周风雨飘摇之时,自己便抱定死志,为国殉难,万死不辞。 可是,“太师周公”这身份却比岐山还沉重,无尽的家族义务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长子早死,长孙又在几年前谢世,家族的兴衰荣辱全寄托在子恒身上,可他实在太不懂事…… “子恒,你是圣贤周公旦的后代,”老太师说得凄凉,“老朽百年后,你便是列祖列宗唯一的继承人了。” “知道知道,公祖糊涂,我耳朵早听出茧来也!”小孩不耐烦地拍着车辕。 “不,你不懂,”周公御说长叹一口气,“你成年后才能继承周公之爵、太师之职。在这之前,你必须在泮宫好好学习。” “才不,泮宫里闷得紧,子恒才不去!” “你!”老太师多想伸手扇小孩一个耳光,但哪里忍心,兀自继续念叨,“等你掌权了之后,务必不能改祖宗之法。荣夷公就是前车之鉴,祖宗之法一动,就完蛋了。” 子恒摇头晃脑,充耳不闻。周公御说知道他听不进去,就算听进去了,又哪里能懂?子恒啊子恒,你哪里知道荣夷公是谁? 周厉王曾经多么意气风发,却晚节不保。老天子比自己年轻几岁,却走在自己前头。如今的大周政坛,虢公长父为老不尊,卫伯和又是外诸侯。唉,世人都夸召公虎,可孤更担心他……成为下一个荣夷公啊! 他痴痴看着漫不经心的曾孙,眼中满是宠溺。 晚节不保,晚节不保。孤船到码头,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只求太子静尽快登基,自己可以安心回乡度过残年。退一万步说,就算现在清白死去也好,千万不能出事。 “子恒,”周公御说抚摸着孩子的发髻,自言自语道,“如果公祖撒手人寰,你该怎么办?” “撒……什么寰?”子恒显然没懂,他对童蒙课毫无兴趣,哪里知道什么成语。 “就像,”周公御说耐着性子,指着背后的周原陵地,“就像老天子那样,被埋在地宫里,再也出不来。” “出得来的!”子恒稚声道。 “什么?” “老奶婆说,他会变成鬼,到夜里再出来。” “你!好啊,又是那老奶婆!”周公御说一想到那老恶婆,气就不打一处来。 “公祖,你为什么要赶走她?” “小子,你还替她说话!” “当然,子恒可是吃她奶水大的。”小孩振振有词。 “冤孽,冤孽!”周公御说气得发抖。 俗话说,“宠鸡上灶,宠儿不孝”。周公御说诸子、诸孙都是忠厚之人,却怎么生出子恒这个小孽障,想来想去,一定是那恶妇搞鬼,把自己这个好孩子教坏。 说是“奶婆”,其实这女子年纪并不大,只是她曾经是太子静和王子友的奶娘,为避辈分之讳,周公御说才让小子恒称呼她作“奶婆”。 她原本只是镐京城内一个破落贵族家的民女,因王后戎姜为养育二子,这才聘她入宫哺乳二子,成了贴身丫鬟。说起来,她除了奶水充足外别无所长,可细思极恐,一个从未婚嫁的女子,又从哪来的奶水? 可王子友出身不到三个月,镐京城便罹遭国人暴动,王宫破败,周公御说便将王子友藏匿于太师府中。可没过几日,这位奶娘便主动找上门来,继续替王子友哺乳。 等到王子友断奶后,本该辞退这女人,可她偏偏手脚勤快,颇得周公夫人喜爱,于是便留在府中。这女子什么都好,唯独一样——她生性放浪,屡与男下人有染,奈何没抓住现行,让老太师颇为头疼。 待到十年后子恒出世,其母难产而死,婴儿便断了奶水。也是奇怪,这奶娘也不知何时枯树逢春,突然有孕,她把自己骨肉产下送人后,又兼着哺乳起子恒来。 太师府出了这不检点之女,周公御说怒不可遏。可偏偏邪了门,子恒还非这奶娘不可,一旦换人便绝食连哭数日,无奈之下,只得继续留用这奶娘,并改称“奶婆”。 随着子恒一天天长大,却直到三岁往上才依依不舍戒奶,但对这奶婆的眷恋却远超出曾祖父、曾祖母,日夜黏着她不放,府中众人都说这恶婆娘难不成给子恒施了蛊术? 起初,周公御说夫人尚在人世,这奶婆倒也不敢太放肆。可夫人殁后,奶婆变本加厉,倚仗着子恒作威作福,甚至滥情到了府外,以至于夜不归宿。 老太师何尝不想将她逐出府门,可一想到召公府中还藏着个太子静,若有朝一日解开此子身世之谜,还得这奶婆出面,周公御说依旧强忍不发。 半年前,但太子静终于验明正身后,周公御说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者奶婆扫地出门,倒是子恒闹个不停,为此嫉恨于他甚矣。 想及于此,老太师无可奈何。 “公祖,为什么子恒看不到鬼?”小孩打断曾祖思绪。 “哪有鬼?” “有的!奶婆说有就有!” 言罢,他攥起小拳头,竟重重打了下周公御说。 老太师仰天长叹,子恒这孩子被彻底宠坏了,小时候就如此无理取闹,长大继承太师周公,还指不定会如何祸害大周。孽障,你抹黑孤一人还则罢了,如果抹黑祖宗…… 唉,一言难尽,周公御说只顾生自己闷气。 大部队与公石焕汇合后不久,便来到镐京城门口。 此时,一城门守将狼狈不已,匆匆忙忙跑来禀报周、召二公道:“大事不好!” “何事惊慌?”召公虎厉声道。 “城内国人骚乱、堵住城门,有数万之众,不让队伍进城……” “骚乱?唉,该来的还是来了。”周公御说两眼一黑,几近昏厥。 召公虎倒是镇定,突然想到一事,神色大变,问师寰道:“卫巫,刚才那煽动陆浑戎的卫巫伏法了吗?” 师寰一拍大腿:“啊也,方才战乱一起,便不见了卫巫!” “走了贼人,这城内叛乱必与他有关!”召公虎追悔莫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周王室今日在诸侯国使臣面前可算是丢了大脸,眼看又一场国人暴动便要爆发,周公御说只觉胸中绞痛,他强挣扎着,问召公虎道:“太保,当今之计,又当如何?” 召公虎咬着牙,又问那守将:“其他城门如何?” 那守将豆大冷汗洒落:“镐京城全部十二个城门皆是如此,守城卫兵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一筹莫展,太宰卫伯和提议道:“城内无法调兵,是否需要卫国军队镇压叛乱?” 公石焕老将军此刻正一身戎装,肃立在旁待命。 召公虎斟酌一番,叹了口气道:“还是先与暴民谈谈,看他们到底意欲何为罢!待事有不谐,也只能劳公石老将军也。” “只得如此也。”众公卿悉皆点头。 一声令下,守城将官便重回城墙,城上守军放下吊桥,准备开启城门。 镐京城门分内外,此时内城城墙正被国人团团围住,只有外城还算安全。召公虎召集三公9卿,陆续站上外城,在女墙上俯瞰城内,好一个密密麻麻、水泄不通了得! 周公御说见此阵仗,腿肚子连连发软,只敢斜倚在墙垛之上,瑟瑟发抖。 卷2-29章 周公御说 ? 贰(下) 城下国人见周、召二公上了城墙,情绪更是达到顶点,喊声震天,只是不知所言何物。 周公御说和召公虎对视一眼,论年齿和地位,自己都在众公卿中居首,当下事态紧急,他当仁不让,出面与国人会谈。 老太师定了定神,颤巍巍地挥了挥手,示意国人安静。 “国丧期间,岂能喧哗……” 只可惜,周公御说所言完全被此起彼伏的喧闹声掩盖,似乎没人在意他说了些什么。 卫伯和见状不忿,迈步走到阙楼上的大鼓处,夺过卫兵鼓槌就是一顿猛敲。其他守兵见状,也纷纷擂鼓助威。这倒是立竿见影,城下国人终于不再喧嚣。 周公御说给卫伯和投去感激目光,随即费力对人群喊道: “众位,咳咳,为何阻拦我等进城?” 人群瞬间又被点燃一般,“废太子静”,“立王子友”的声音此起彼伏。 果不其然,还是为了此事!周、召二公相看一眼,心领神会。尤其是人群中那扎眼的老妇,正是昔日国人暴动首恶仲丁之母,这半年来镐京城示威骚动的幕后主使。 召公虎气不过,朝城下喊道:“太子静乃先王太子,按大周宗法,由他继承王位名正言顺,有何疑义?” 一位农人装扮的乱民大吼道:“太子静早死了,这个是假的!” 众人随之附和,尽相喊道: “太子静早死也!” “太保以子充作太子!” 更有甚者,喊出了十四年前的暴动口号:“岐山崩,大周亡!” 周公御说听到此节,一口老血上涌,气得三尸神暴跳。再一看身后服重丧的太子静和王子友两位殿下,他们面无血色,只是痴痴地看着城下。 这些国人被煽动得是非不分,太子明明好端端地活着,却偏要说他不在人世,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老太师扒着墙头,急道:“太子静是太保以独子代而受戮,怎会有假?” 早有商人打扮的国人捂嘴道:“周、召老贼连国人都骗,万不可信!” 又有匠人附和道:“空口无凭,如何算数?” 很显然,国人们对王室公卿信任度已经降到极点。周公御说回头望去,除了虢公长父脸上似笑非笑外,众臣工皆神情沮丧。大周开国两百余年,何曾见过这般民人质官的景象? 召公虎怒吼道:“大宗伯德高望重,已亲验太子正身,确证无疑!” “官官相护,有何稀奇?”国人叫嚣道。 “哼,我看,分明是太保想扶自己儿子篡位!”又一人跟着起哄。 “篡位者!” “篡位者!” 周公御说怒道:“亦有太子乳母,可以为证!” “哟,你说的是她吗?”那老妪冷笑一声,挥动衣袖,便有几个粗大汉子推出一中年妇人来,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摇曳腰肢,引来阵阵哗然。 周公御说定睛一看,吃惊不小——这艳妇不是别人,正是半年前被自己驱逐出府门的奶婆。这才多久不见,她怎么捯饬得这般妖冶,今日她不明不白出现在此,哪会有甚好事? “公卿们,你们把这婆娘当证人?”一人身着长衫,跳到那奶婆身边,轻浮地摸她脸颊,对城上喊道,“老太师,她在你府中一住十多年,镐京城里谁人不知,她哪日不在偷男人?” 他出言下流,神情猥琐,却逗得身边国人哄然大笑。 周公御说气得一塌糊涂,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家丑本就怕外扬,这下倒好,全镐京城都知道,太师府曾住着如此不守妇道的荡妇。 “此人便是卫巫,策反陆浑戎首领的亦是他,太师担心。”召公虎指着那长衫男子,轻声叮嘱。 周公御说点了点头,可他此时羞得老脸通红,又哪里说得出话来。 卫巫煽动道:“老姊你说,太子到底是真是假?” 那泼妇突然咬牙切齿,指着周公御说道:“我呸!诸位明察,那可都是老太师老狗贼重利诱我,逼我认那太保家小子是太子……” “你……你恬不知耻!”周公御说哪里被泼过这等脏水,只觉急火攻心,一口甜血涌上喉头。 可城门之下,暴民们却是一阵欢呼雀跃。 “后来,周公这色贼因奸不允,竟把我扫地出门,看清楚了,这便是那对共和老贼的嘴脸!” 常言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那妇人越说越起劲,撒泼打滚,好不热闹。 周公御说见这贼婆娘如此混淆黑白,分寸大乱,吼道:“放箭!放箭!速速射死这长舌妇!” 这时,却见一孩童冲入城墙上,一把推开老太师,趴在城头上对城下喊着:“奶婆,不要伤害奶婆!” 众人侧目,那孩儿正是周公曾孙、年仅五岁的子恒。 “乖子恒,你说奶婆说的对不对?”那泼妇如逢大赦,赶紧朝城上喊话。 “对,对,奶婆说的都对!”子恒噙泪吼道。 城下国人们见小孩都如此表态,许多瞧热闹的看客也不得不信,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那卫巫何曾想到事态竟如此顺利,更是得意忘形,极尽煽动之能事,给暴动的大火上再浇了几把沸油。 周公御说只觉心口一阵堵塞,天旋地转,积郁已久的鲜血终于喷涌出口。 召公虎赶紧闪身过来搀扶,卫伯和则手按剑柄,就等周、召二公下令,便派公石焕老将军入城镇压。其余公卿也是屏气凝神,关注着城下一举一动。 过了许久,周公御说才逐渐醒转,然而骚动并未止歇。 谣言,为何越是拙劣的谣言越有人信?莫非,当年周厉王为千人所指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 周厉王一定是错的吗?刹那间,周公御说萌生这个前所未有的大胆想法,若非今日亲身蒙受不白之冤,感同身受,他又何曾站在老天子角度上思考过问题? 而反观城下的那些指责者们,他们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任何人都可以指手画脚、评头论足。这些刁民眼中没有是非对错,可只要一经卫巫这种小人煽动,便自以为造反有理,助纣为虐。 “太保,”周公御说抓住身旁召公虎的手,“扶孤起来……” 召公虎二话不说照办,让老太师斜倚在自己肩头,两位共和老臣此时同处舆论风暴的正中央,可谓同病相怜。 “年过七十常稀,”周公御说顿了顿,指着子恒道,“孤今年已满七十,昏庸困顿,子孙都先孤而去,只余下这孽种一人,唉……” 召公虎见他口风不对,连忙摆手:“老太师切莫说此丧气话。” “也罢,老朽并非托孤于太保,”周公御说又咳了一阵,“只恨此子如此冥顽不灵,往后必为大周祸患,为祖宗蒙羞。太保,待孤百年之后,太师、周公之位宁可空缺,也不能让这兔崽子世袭……莫负,莫负!” 周公御说长叹一口气,他此刻算是想得明白——既然子恒已然大器不成,那与保全祖宗英明相比,绝后乏嗣又算得上什么? “太师,何出此言?”召公虎还在安慰。 周公御说摇了摇头,望着这位并肩执政十四载的晚辈,道:“太保,你我同殿称臣,携手并肩,同度暴动浩劫,共担漫天骂名……” 召公虎忙道:“太师,御医说你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 周公御说伸手打断:“老朽将死、其言也善,你乃天下至仁者,但需断则断、需刚则刚,万万不能存妇人之仁,竭力辅佐太子登基,成就新王中兴大业……” 召公虎连连点头称是。 “扶……扶我上去,”老太师伸出一指,指着墙头道,“老朽有话对暴民言说……” 众人自然照办,搀着周公御说靠在女墙边。但他似乎不满足于此,卫兵们只得把他架上城垛。 城下国人不知周公何故登高,纷纷止言不语。 周公御说缓缓道:“诸位,十四年前那场暴乱,只因卫巫煽动,多少无辜国人丧生于人祸,作出亲痛仇快之事,至今伤痕未消。冤冤相报何时了,镐京城又岂能再历浩劫?” 国人们听老太师说得诚挚,一片鸦雀无声。 “诸位咒骂先王残暴不仁,比于桀纣。可你们可曾想过,若没有厉天子的文治武功,戎狄蛮夷早将大周夷为平地,又哪来今日的安生日子?人不可以一眚掩大德,更何况先王已驾崩于彘林、安葬于周原,死者为大,又有何怨气不可一笔勾销? “太子静乃厉天子骨肉,暴动时年仅三岁,他又有何辜,非要代父而死?太保宅心,以亲子而代,虽有瞒于国人,可身为人臣,他又能有何选择?更何况,虎毒尚不食子,召公乃天下至仁者,诸位岂可让贤臣寒心,为世人不齿? “孤知道,天子出奔,十四载周召共和,国人们私下将孤与太保比作篡夏之后羿、寒浞。昔日,无能说服厉天子改过,诚然是我等失职。可我二人身为周公旦、召公奭后人,国中无君,又岂能坐视将大周二百年社稷拱手相送? “今有太子尚存,年已弱冠,颇有贤能。十四年来,太保侍之如君,不敢越雷池半步。诸位皆为人父母、子女者,可谁之悲伤能超过失君丧子之太保周公?谁之痛苦能甚于失父埋名之太子殿下?” 周公御说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城下的国人们开始纷纷点头,甚至有人泪湿沾襟。此时那卫巫和奶婆见状不好,连连出声谩骂,却无济于事。 老太师见状,老泪纵横:“大周子民们,厉王避位、周召共和,大周王权倾危,外则强敌环伺、内则暗流涌动,亟待诸位与新君同心同德、重振朝纲!今太子弱冠、聪敏厚德,我周、召二公哪敢不还政于太子?” 此言一出,召公虎连忙请太子静站到众卿之前,也算初次与臣民们亮相。少年储君青涩地挥舞手臂,颇为不自在。 周公御说指着那奶婆,拼尽全力道:“老朽行将就木,死不足惜。临死方知其难也,愿诸君莫听信这恶妇巧舌,迁怒于王室公卿。孤以死明志,这就追随先王和先祖周公去也!!!” 言罢,老太师一跃而下,当场身亡。 好可怜,忠直老臣清白一世,却落个血溅当场。他再听不到城上公卿的扼腕叹息,也再听不到城下国人的唏嘘哀嚎,化作一抔青泥黄土而去。 时刚入夜,月明星稀,只见一颗流星划破夜幕,与十四载的周召共和一道,朝西陨落…… 卷2-30章 召公虎 ? 贰(上) 周公御说殒命镐京城门下的那一瞬,召公虎被这幕惨剧惊呆,许久才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城上犹如哀鸿遍野,公卿们掩袂而泣,执戈兵士忍痛而立;城下国人也为之大震,懊悔者不在少数。 围观的大多数人本不信堂堂大周太师会同奶婆有染,方才听周公御说一席肺腑之言,又见他以死自证清白,才觉受人煽动蛊惑,不免面上无光。继而有国人跪地拜倒给老太师叩首,然后是几十、几百人如是,镐京城下也是哀声遍地。 天已渐暗,城门上的兵士们掌起了火燎,把城门附近照得白昼一般。不少国人觉得无趣,便各自悻悻然散去,阻塞许久的城门终得以打开。 召公虎赶忙挥兵入城,先派精锐卫士前去收殓周公御说尸体,其余虎贲师军汉则列出长蛇阵,将还没有退意的暴民们阻拦在外。 周公御说被盛敛入棺椁,但暴动却还没有要结束的迹象,依旧有数千名国人云集在城门外,喊着此起彼伏的反动口号。 召公虎皱眉观瞧,带头的三位闹事人都是老熟人,依旧孜孜不倦地煽动群众——为首者乃是卫巫,而他两侧各站着一位妇人,一个是那臭名昭著的奶婆,另一个则是那孝服老妪。 仇人相见,格外眼红。在召公虎看来,害死周公御说的凶手,舍此三人其谁? “太保且慢,”那卫巫阴阳怪气地高喊着,“速请太子同国人盟誓!” “盟甚么誓?”召公虎强忍怒火。 卫巫嘿然一笑:“请太子与国人歃血为盟——即位之后,须即刻废之‘专利’之策,减国人十年税赋,开井田阡陌,还有,释放半年来逮捕的示威者、既往不咎!” “荒唐!”召公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盟誓!” “盟誓!” 一石激起千层浪,身边的国人纷纷附和,有不少摇摆不定者亦重新加入抗议行列。 身后,周公御说尸体未寒,地上还流淌着他老人家尚温的鲜血。而堂堂大周太子、即将登基的新王,竟被一群国人要挟盟誓,简直岂有此理? 召公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今日就算背上千载骂名,孤也要好好出这口窝囊气! “左右,谁替太子拿下这贼酋?” 话音未落,正恼了身旁的勇士师寰,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刀柄撞击那卫巫肋下,还未等对方接招,便矮身使出扫堂腿,将其绊了个狗啃泥。 对方还想负隅顽抗,却哪里是师寰对手,三下五除二,被师寰反手扣住,动弹不得。 师寰这一动武,倒把国人们彻底激怒,瞬间炸锅。 “太保,你怎当街无故抓人?”又是一阵群情激奋。 师寰不慌不忙,手中一用狠劲,疼得那卫巫大喊大叫。 “众人莫吵,听我师寰一言。” “师将军?你还活着?”人群逐渐安静,换成此起彼伏的疑问之声。 稍微年长的国人都记得“师寰”这个响亮名字,十四年前,他是轰动全镐京的年轻将才,演武场棒打虢公世子,何其风光,只是多年不闻去向,不想今日再次现身。 师寰点了点头,一指卫巫:“众人知他是谁?” 众人摇头,面面相觑。 “卫巫,”师寰拔出匕首,割开卫巫衣袖,“前日说反陆浑戎酋长作乱者是他,今日要劫公卿者是他,想趁乱祸害镐京城者,也是他!” 国人们盯着卫巫胸前的黑色羊头标识,如何不认得此乃当年卫巫标记。十几年过去,镐京城内人们依旧谈卫巫而色变。 “卫巫!他是卫巫!” 国人们开始不淡定,比起对太子静及周、召二公来,他们对卫巫显然更加恨之入骨。 召公虎压抑许久的怒火瞬间爆发,再不顾甚么身份、涵养,拔出佩剑,直抵卫巫喉头,怒道:“好你奸贼,亡大周之心不死!挑唆陆浑戎,煽动国人,胁迫太子,害死太师。说,你到底是何居心?!” “太保莫急,让这莽夫先松手,”卫巫似无惧意,一脸轻蔑道,“按大周律法,要处置囚犯,难道不经有司审理么?” 召公虎巴不得当场将他处决,但卫巫此言说得在理,自己身为大周太保,不能知法犯法。 不过国人并不打算饶过他,他们哪想过今日竟然受仇敌煽动,此时不由得恼羞成怒,喊杀震天。而师寰也怒发冲冠,卫巫害得他流离失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哪愿意松手。 “嘿,拦住那两个婆娘!”卫巫突然大叫起来。 召公虎一惊,这才发现那老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奶婆显然逃跑经验不够丰富,被南仲伸手抓个正着。 “扣起来!”召公虎怒视这荡妇,恨不能立马将她一刀两断,以血祭老太师的英灵。 “奶婆,别杀我奶婆!” 人群中,只见子恒哭喊着冲到那妇人跟前,紧抱其裙摆,撕咬着卫兵。 召公虎仰天长叹,心想周公御说一世谨小慎微,辛苦积下些许美名,竟会被这冥顽不灵的曾孙毁于一旦。 “太保小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奶婆身上时,只听得师寰哀嚎一声,匕首落地,手中被划开很深一道口子。 原来,那卫巫只是一时失手被擒,他武功本在师寰之上,趁乱挣脱后,从足底抽出暗镖,便朝召公虎打来。 师寰也不顾上剧痛,他护主心切,死死拽住卫巫衣襟,被对方反手一刀割断袍袖,跌倒当场。可就这一下耽搁,南仲已然弃了那奶婆,徒手将暗器击落,挺身保护召公虎。 卫巫见偷袭不成,脚尖点地,飞也似地逃离当场。众卫士正待要追,说时迟那时快,卫巫如同脑后长眼一般,甩手又是一镖,直插奶婆眉心,这婆娘往后一倒,当场毙命。 “好歹徒,竟然杀人灭口!” 南仲正待领人要追,可人群见起了命案,更是一片混乱,如何追得?只得目送卫巫逃之夭夭。 方才一切瞬息万变,若不是师寰、南仲护住,召公虎安能死里逃生?后怕之际,老太保赶紧查看师寰伤势,他身受数创,虽血流不止,但幸无性命之虞。 国人们再次被卫巫耍得团团转,只顾自怨自艾,耻于害死老周公、冲撞太子之蠢行,各个羞愧难当,哪还有心情看热闹,不一会便皆四散归去。 卫巫逃脱,老妪不见踪影,只有奶婆死不瞑目倒在血泊中。召公虎长叹一声,拉走趴在尸体上痛哭失声的子恒,又回头看了眼王子友,此子眼中亦挂满哀戚,只不知是在悼念乳娘,还是在缅怀太师。 召公虎派人将太子静、众公卿、诸侯国使臣们送回祖庙暂歇,他们今日里接二连三遭遇大变故,多半吓得面无人色、灰头土脸。 待城门恢复秩序,召公虎命南仲将那奶婆枭首,并陆浑戎首级一道,祭奠完周公御说,便悬挂在城门之上示众,以儆效尤。 回到城内,召公虎安排数十虎贲将士护送周公御说遗体回太师府,而自己则马不停蹄赶回内城,周厉王的国丧还剩最后一个环节——反哭。 太庙内,主丧人卫伯和捧着老天子神主牌位,放置于大周列祖列宗、历代先王的灵位之后,按昭穆顺序排好。礼毕,众人最后一次哭奠亡人。 依周礼,反哭仪式推崇节哀,不允大声哀恸。可今日众会葬者先是在渭水边逃过陆浑戎之劫,其后又在城门上目睹周公御说自尽、国人暴乱再起,积聚各自在心头的悲戚委屈一股脑发泄出来,哭喊声、嚎叫声直冲云霄。 礼毕后,召公虎立于门外,作揖依次送别宾客:“诸位,旬日后还望各位莅临太子冠礼,拥其登基继位大统,莫误了良辰!” 众人不敢怠慢,皆作礼而还。 此时已是夜深,已然宵禁的镐京城万籁俱寂,仿佛白天一切都未发生般静谧。 召公虎的轺车在青石板路上缓慢行进,除御者外,车上只有方兴相陪。 “方叔,今夜你先回府歇息罢。” “太保,你又要何往?” “我去陪陪老太师,”召公虎叹了一口气,“今夜我给老友守灵……” 方兴点了点头,在太师府门前下车作别,回府不提。 召公虎站在门前,犹豫再三方才叩动门环,自有太师家宰披麻戴孝出迎,引召公虎入了灵堂,于棺椁前行过大礼。 周公御说殁时年岁虽高,可府中却人丁凋零,随从、仆人数量也不比太保府多出多少。此时青布幔帐缠绕,白烛素火昏沉,召公虎只觉凉意袭来,头皮发麻。 “诸位,”老太保向众人作揖,“今夜便由孤来值夜守灵罢!” 众家仆拗不过他,纷纷作礼告退。 唯独一人咬牙切齿,稚声稚气指着召公虎的鼻尖骂道:“你这凶手好歹毒!”此人半人来高,不是小子恒是谁。 老太保听得莫名其妙:“老太师岂是孤害死的?” “不,”小孩嗓音早已哭哑,“谁在乎老祖之死,你害死子恒奶婆,快还奶婆命来!” “这……” 召公虎语塞,差点一口老血吐出。家门不幸,堂堂周公旦后人,居然有如此正邪不分、黑白颠倒之不肖儿孙!我召公虎虽无子嗣,仅有一女待字闺中,却似乎也比老太师强个半截罢。 是夜,召公虎强忍疲惫,把头靠在灵柩边沿,对老太师棺椁哭诉了一夜衷肠。十四载周召共和,如今眼看太子静登基在即,周公御说却早一步归天仙逝,如何不让未亡人扼腕叹息? 次日天明前,召公虎惦记着还要上朝商议太子冠礼之事,与太师府上下作别,便赶着回府收拾朝服。自有周公家宰筹办一干丧事,不表。 已是鼓打四更,召公虎乍一进门,却见召芷迎上前来,关切地问长问短。 “太师爷爷薨了?”召芷梨花带雨,脸上满是惊恐。 召公虎点了点头,不管是方兴转述,还是丫头阿岚打听,自己的这位宝贝闺女向来不会错过任何街头巷尾的大事小情。故而他也没有多言,只是三两句劝开召芷,便回屋中闷坐。 “卫巫,”想到这名字,召公虎脑仁就犹如针扎,止不住拍案唉叹,“卫巫不除,周难不止!” 卫巫是一个人?几个人?一群人?可怕的不单是他们煽动了国人暴动,不单是他们追杀周厉王到彘林秘洞,更不单是害死了周公御说……而是大周对这个恐怖的对头,至今一无所知。 可即便时局维艰、危机四伏,日子还要继续。周厉王、周公御说、方武都相继离召公虎而去,但老太保无暇哀伤,他必须重新振作。 接下来,没人知道还有多少凶险在等待风雨飘摇的周王朝,而更加迫在眉睫的是,太子静的冠礼已经刻不容缓。 卷2-31章 召公虎 ? 贰(下) 周公旦制礼作乐,推崇敬天、明德、保民而已,并以此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故而不厌礼之烦,不惧乐之琐,以垂范天下。 而其中,冠礼便是礼之始者。 所谓冠礼,就是给即将成人的少年加戴不同规制的帽、服,每加一层,就意味着受冠礼之人马上要履行的新责任。帽、服备则容体正,则颜色齐,则辞令顺。从而正君臣、亲父子、和长幼,最终礼义得立。 对于普通贵族而言,冠礼成人的开始,关系到家族的传承和发展大计。而对于周王而言,冠礼则还是亲政的必备条件。 按周礼,士冠礼在二十岁举行,诸侯略早、十八而冠,周王冠礼则更早——周文王十二而冠,周成王十五而冠,都是为了早日掌权。 如今,太子静十有六岁,本就到了冠礼年纪。可自古凶礼、嘉礼不可并举,厉天子丧礼刚过,照例不可举办冠礼。然而国不可无君,周厉王驾崩后的次年太子静必须即位登基,故而要事从权,不可因父丧而荒废国事,只得从简加冠。 已是腊月年岁,辞旧迎新之际,择得良辰吉日,众卿大夫、王公贵族皆齐聚太庙,由周族长老、春官大宗伯王孙赐主持冠礼。 钟磬齐鸣,乐师瞽矇齐奏大雅,其名曰《嘉乐》,乃是大周大宗世子加冠之乐。《嘉乐》共分“德”、“章”、“纲”、“位”四段,乃是对应太子冠礼“四加”之数。 只听众乐师唱《嘉乐》之“德”,其音清亮,如初升之旭日: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 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 大宗伯王孙赐手捧缁布冠,恭恭敬敬戴到太子静头上,贺道:“初加缁,礼毕!” 缁布冠为太古之制,乃是上古先王垂拱治世之装束,故而冠礼上先加缁布冠,已示不忘本初。戴上了缁布冠,象征太子静已有有治理人事之权。 众乐师又唱《嘉乐》之“章”,其音洪亮,犹如乳虎之出林: “干禄百福,子孙千亿。 穆穆皇皇,宜君宜王。 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王孙赐小心翼翼取下太子静的缁布冠,又捧过一顶皮弁,穿戴整齐后贺道:“次加弁,礼毕!” 皮弁乃是上古战士出征所佩戴的冠冕,加皮弁的同时,王孙赐也把各代周王祖传配剑、玉斧玉钺传给太子静,象征他已拥有兵权,可征伐天下不臣。 乐师和声再起,唱《嘉乐》之“纲”,其音深沉,犹如蛟龙之出渊: “威仪抑抑,德音秩秩。 无怨无恶,率由群匹。 受福无疆,四方之纲。” 王孙赐这次取过爵弁,并轻轻扎紧绑带,贺太子静道:“再加爵,礼毕!” 寻常士冠礼并不加爵弁,此是家族地位之象征,只有世袭爵位的大宗长子才有权力加戴此冠。太子静为天下大宗之继承人,戴上天子爵弁,便可代天以行时间祭祀,受万民朝贺。 此时,群臣众卿皆叩拜,口中齐颂《假乐》之“位”,其声如排山倒海般恢弘: “之纲之纪,燕及朋友。 百辟卿士,媚于天子。 不解于位,民之攸塈。” 唱罢,大宗伯王孙赐取来金冕、太保召公虎取来衮服、太宰卫伯和取来国玺,为太子静更衣加冕,扶他登上玉陛,坐于王座之上,即大周王位。 四加之后,太子静的冠礼总算告一段落。太庙中众人山呼万岁,以讴歌少年天子,称其受命于天,望其法先王之遗志,施四海之仁德。 今日已是年末,明朝便是新年。 次日一早,太子静正式改元,登基称王。自称“余一人”,以君临天下。 是年,周历二一9年(公元前827年),周王静元年。 大周风雨两百余年,先有文王创业维艰、成西伯之雄;后有武王伐纣灭商、定大周王业。其后成王、康王继父祖遗志,在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吕公望辅佐下,平三监、定奄夷、营洛邑、封诸侯,终有“成康之治”。 其后,周昭王、周穆王文治不如先祖,但武功不逊前人,平徐乱,定楚邦,东征诸夷,西讨诸戎,不失开疆拓土,国力以至鼎盛。及至共、懿、孝、夷四王,朝政荒废、礼崩乐坏,甚至有叔篡侄位,迁都他处,大周国力急转直下。 待到周厉王姬胡即位后,文修武备,在内整饬朝纲,在外征讨不臣,短短二十余年,以战养战,淮夷、噩国闻风披靡,楚熊渠不敢僭越称王。只可惜,连年征战造成国库空虚,“专利”之策如猛药入病体,终酿成国人暴动苦果。 而今,周王静缓缓走上尘封已久的明堂,接过姬周权柄,成为大周第十一任君王。 众臣中,太保召公虎率先出列:“天子,臣有本要奏。” 周王静微笑颔首:“爱卿奏来。” 召公虎身着礼服,披黄朱布韨,举玉笏深作一揖, 道:“自先王出奔以来,一十四载不临朝理政。国不可一日无君,奈何天子彼时年幼,臣与太师不自量力,共和执政。今先王晏驾、陛下亲政,臣不敢猥自逾越,特还政于天子,愿治臣擅专之罪,以儆效尤!” 言罢,老太保五体投地,拜伏于殿前。 此乃共和老臣还政之语,周王静在登基前已向少师仍叔演礼数月,自然降阶相迎。 “老太保言重矣,”新天子撩起衮服,将召公虎搀起,“于公,卿平定国人暴动,乃社稷中直良臣;于私,卿以幼子代余受戮,乃王室恩人。于公于私,余一人如何能降罪于太保也?速速请起!” 召公虎起身叩谢道:“谢天子隆恩,臣纵肝脑涂地,无法报效!” 众卿大夫见周王静举止端庄,言语得体,显然是一副少年老成模样。虽说这位新天子年仅三岁便遭逢国人暴动,又寄太保府篱下十余载,但看起来却并不像坊间传言那般孤僻乖张,也都渐渐释怀。 召公虎从地而起,扶周王静上了玉阶坐定,又奏道:“禀天子,召虎不才,斗胆仿效先祖召康公奭《康王之诰》故事,作《天保》一篇,以献天子。” 周王静笑道:“愿闻!” 于是召公虎吟唱道: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榖。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 君曰卜尔,万寿无疆。神之吊矣,诒尔多福。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唱罢,召公虎奉上玉圭、贡物,再拜稽首。 原来,昔日周成王临终前托孤于召公奭,愿其竭力辅佐幼君周康王。康王即位后,召公奭便作诗以献,庆贺周康王继承大统,至此成为历任太保召公之常例。今日召公虎亦作此《天保》篇章,乃是以康王比周王静,这位少年天子如何不喜。 召公虎告退入列,泪眼望向周王静——十四年了,自己用独子的性命、用共和执政的呕心沥血、用出征彘林的浴血奋战、用力排众议的唇枪舌剑,终于换来了这一天。 尽管,今日新天子登基只是一切的开始,摆在这位新任天子面前的,是支离破碎的王畿、是离心离德的诸侯、是虎视眈眈的四夷、厉天子未竟的中兴大业。 而周王静要如何赢得失散的民心?如何重新树立文武成康的先王权威?又要如何颁布新的政令?如何带领大周重上正轨? 召公虎没有答案。 不过,周王静亲政后要处理的第一件事却很是沉重——那便是料理另一位共和执政老臣、在胜利曙光到来前倒下的周公御说之后事。 老太师一生坎坷,早年被周厉王疏远,年高后却遭逢国人暴动。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岁,却接二连三地丧子、丧孙,而他自己更是没能尝到今日新天子登基的喜悦,便以自尽结束了动荡的残生。 卫伯和出班启奏,对周王静陈述周公御说生前功德事迹,说得声泪俱下。老太师音容笑貌宛如昨日,在场众人闻之皆有所感,无不落泪沾襟。 周王静徐徐起身,叹道:“太师周公辅佐孝、夷、厉三王,居功至伟。后平定国人暴动,共和执政十四年,勉力维持朝中政局。其力排众议,拥立余一人为周王,为断朝野非议而殁于王事,为平铄金之口而舍生取义,真可谓平乱、勤王首功之臣也。” 天子此言评价甚高,等同于给周公御说作了盖棺定论。 卫伯和再拜:“伏惟天子赐太师以谥号。” 周王静沉吟片刻,道:“按谥法,安民、大虑、法古曰‘定’,余一人欲表太师周公安定暴动之功,彰其辅佐社稷之劳,赐谥号‘周定公’,众卿意下如何?。 众人自无不允,皆山呼万岁。 召公虎听得老太师得了“定”这个美谥,受后人颂扬,也由衷为老友感到欣慰。 周王静又道:“依周礼,周公之爵世袭罔替,余一人闻太师有曾孙名曰子恒,年方五岁,故着其世袭此爵,曰‘周公子恒’。至于太师之位,以其年纪尚幼,待其弱冠后再予加封!钦此!” 听天子提及太师世袭之事,召公虎突然想起周公御说临终前托孤之语。周、召二公何尝不知子恒天性崇恶,他日若居太师高位,早晚会成大周祸患。 他刚想出言劝周王静打消此念,却又如鲠在喉。 卷2-32章 虞公余臣 ? 贰(上) 赐完周定公谥号,周王静正襟危坐王座之上,少年天子,好生威仪。 虞公余臣腆着胖得流油的大腹,站在虢公长父身后,居右列公卿之次席,左列则以召公虎和太宰卫伯和居首。百官公卿整齐肃列,等待着新任周天子表彰功臣,对众卿大夫论功行赏。 所表者,乃是国人暴动后至今十四年来,为大周社稷立下汗马功劳之臣。而三公位列9卿之上,自然是首要封赏对象: 首功者当归周定公,其功绩方才已盖棺定论。周公御说先后拥立周夷王上位、辅佐周厉王父子,平定国人暴动、共和执政皆立功勋。周王静特赐他封地民千户,扩土百里,赏田五百亩,并财帛车马等物。 周定公膝下无子,只有一曾孙子恒,披麻戴孝,代为谢恩。这小孩虽不敢忤逆于新天子,却狠狠地瞪了召公虎一眼。 虞公余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早对这位幼年周公的斑斑劣迹有耳闻,又亲眼目睹这孽障屡次三番忤逆周定公,最终认贼作母,害老太师身败名裂。不由感慨:此子真乃朽木烂泥之辈,只不知为何虢公长父偏偏对他青眼有加。 紧接着,在世诸臣中,周王静给太保召公虎记了头功。 这个封赏可谓实至名归,虞公余臣与召公虎并无私仇,此人不论是勤旧王、共和执政,亦或是保新王登基,褒赏再大,他都当之无愧。召公虎出列,谢过封赏的八百户食邑、百里沃土和五百亩良田,叩首而退。 接下来受封者乃是虢公长父,新天子对这位老太傅的慷慨倒是出人意料—— 诏曰:“太傅虢公长父,曾随厉天子东征西讨有功,虽在国人暴动中失职,但念其世代簪缨,瑕不掩瑜。故赐封地民三百户、扩土三十里、良田百亩,并其余财帛车马等物。钦此。” 虢公长父面有愧色,与虞公余臣相视一眼,出列领赏谢恩,他并没有目视周王静,一贯飞扬跋扈的老太傅难道也会惶恐? 三公封赏毕,接下来便是9卿。毫无悬念,其中功劳最大者,便是太宰卫伯和无疑。 自国人暴动乍始,卫伯和便进京勤王平难,其太宰虽是代领、未获厉天子册封,但若没有他的力挽狂澜,大周早已倾颓。共和期间,卫伯和统领百官、兢兢业业,更是在彘林勤王之际立下汗马功劳。 周王静颁下敕命,允其扩卫国土地五十里,赏田三百亩,并其余财帛车马等物。 大司马程伯休父,国人暴动中勤王平难,共和执政期间戍边有功,又随太保出征彘林勤王。允其扩地三十里,赏田二百亩,并其余财帛车马等物。 大宗伯王孙赐,共和执政中和谐王室宗亲,使得礼乐不废、祭祀不荒、大典不辍,在拥护新王登基中亦功不可没。赐封地民三百户,赏田一百亩。 再往下,虞公余臣亦受封赏——大司徒忠于职事,共和执政期间亦无过失,虽于国人暴动中略有瑕疵,但既往不咎。允其扩虞国封地三十里,赏田一百亩。 其余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少傅仍叔等,皆忠贞良实者,共和执政期间,各尽职守,各赏财帛车马等物。 9卿中,原大司寇和大司空在共和执政时已殁,职位空缺至今。依太傅虢公长父此前所奏,拟拔擢周王静的二位王叔填补。其中王子昱为大司寇,王子望为大司空,即日上任。二王子唯唯诺诺,领旨谢恩。 封赏罢三公9卿,接着便是表彰奖赏众大夫中考功优异、功勋卓著者。 八十一位大夫中,居首者乃是少宰、中大夫芮阜,其父便是前任9卿芮良夫。芮良夫以德行闻名于世,又曾苦谏周厉王不辍,子荫父爵,故而封赏加倍。 虢世子季白,乃太傅虢公长父嫡长子,随父帅数战有功,特拔擢为小司马,领中大夫,担任大司马程伯休父副手。 程公子仲庚、仲辛,乃大司马程伯休父之子,虽父帅戎马十余载,在彘林勤王一战中颇有功劳,皆拔擢为师帅,领中大夫。 师寰,原周王师虎贲师上士,因遭逢国人暴动、不愿从贼造反而隐居于南山。后平定陆浑戎叛乱有功,封军司马,领下大夫。 南仲,开国名将南宫适之后,于太庙平定暴民作乱,并于渭水之滨平定陆浑戎叛乱有功,拔擢为周王师虎贲戎右,领下大夫。 众大夫谢恩,皆领赏而去。 周王静乍一登基,便如此慷慨封赏,倒是大出虞公余臣意料之外。 卿大夫中颇有传言,新天子年幼遭逢大难、寄人篱下,性格定然锱铢必较、嫉恶如仇,今日见其有如此宽宏大量,不由得感慨太保教导有方! 封赏已毕,朝议开始。 “诸位,有事启奏余一人否?”周王静道。 虞公余臣一瞥身旁的虢公长父,他此时神情肃穆、面无表情,一副不愿被人看穿心思模样。其他人也都暗中互相观望,似乎无人愿意首个发言。 见明堂上一阵沉默,周王静倒也不怯场,开门见山道:“既如此,余便抛砖引玉罢!” 众人见这位少年天子起身,珠玉叮当走下玉阶,纷纷侧身行礼。 “古人云,子讳言父过。然先王厉天子不仅为余一人之父,更是天下万民之君。哪位卿家愿畅所欲言,评述先王在位的功过得失。” 虞公余臣闻言,怔然无语。怎么,周王静这么快就进入状态?而且他第一次主持朝议的话题,便是批判父王先君?这是何其诡异?明堂上鸦雀无声,如此棘手的问题,不是在场做臣子的卿大夫们所敢谈及。 明堂上众人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皆看向召公虎——周王静从小在太保府长大,难道这等下马威的问话是出自老太保传授?但召公虎见状也微微摇头,似乎也对此毫不知情。 周王静见众人都不说话,便要开始点名。 他踱步到虢公长父跟前,微微欠身,道:“太傅乃是厉天子老臣,常年随先父东征西讨,由阁下先开这个头,再合适不过罢?”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天子看来也不免俗。周王静先声夺人,虢公长父显然毫无心理准备。 这位老太傅支支吾吾半天,不知从何说起,满头冒着冷汗看着虞公余臣,虞公哪敢与他眼神交汇,赶紧装作不知。 虢公长父肯定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文弱的新天子倒是颇有胆识,竟然敢先向他这老狐狸开刀,让自己当众下不来台。 虞公余臣知道虢公有仇必报,只不知,他计划如何报复稚气未脱的周王静? 少年天子见虢公长父避而不谈,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冷冷地唤来内史。 内史缓步走上殿前,取出一份简牍,恭敬捧立。 “念!”周王静下令。 内史朗声念道: “太傅虢公,厉王二十年继太傅位,时年二十又八;厉王二十三年,鄂侯串通淮夷作乱,兵近成周洛邑。太傅随厉王伐鄂,大破之,所部斩首五百,获俘二百;厉王二十八年,淮夷再犯,太傅败退、失洛邑,至厉王亲征,太傅随王大克,所部斩首三百余,俘获车马辎重数十车。” 内史念完简牍,欠身告退。众人听闻内史所言者,皆是虢公长父继任太傅以来的功劳,不知周王静搬出这些陈年往事,意欲何为。 周王静踱了几步,又回到虢公长父跟前:“我朝自共王以降,对战四夷可谓屡战屡败,国力衰微、战力低下。太傅大人随先王征战数载,先伐鄂,再伐淮夷,两战振奋大周之军心,当真英雄也!” 虢公长父见天子又来表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稽首道:“此乃先王英勇善战之故,虢长恰逢其时、恰逢其势而已,不敢居功。” 周王静“哼”地一声,话锋一转:“那敢问太傅,父王有何所失?” “这??”虢公长父语塞。 虞公余臣旁观者清,原来周王静煞有介事地让内史读出虢公战绩,并非给其表功,而是诱他发言。看来,留给老太傅的挖早已挖好,这下,虢公长父是非评述周厉王不可了。 “先王武功赫赫,可……”虢公长父偷瞄了周王静一眼,小心翼翼道,“可确是瑜中有瑕。” “哦?此话怎讲?”周王静笑得夸张,装出一副饶有兴致样子。 虢公长父道:“皇天在上,先王在上,恕我不讳直言……” “但说无妨。” “先王虽重视兵事,但……但常年征战耗费甚巨,以至于入……入不敷出。” “故而?”周王静拂了拂衮服上的尘灰。 虢公长父很是为难,虞公余臣知道,再往下说,可难避开厉天子的“专利”之策和国人暴动,这可都是朝堂上讳莫如深的话题。 周王静今日处心积虑,便是要把虢公长父往这上面带,老太傅何等狡猾,他连忙转移话题。 虢公道:“此后先王止战息兵,便……便数年不用兵……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周王静冷冷道:“这么说,后来国人之暴动,乃父王不修武备,导致京都空虚,为乱民所趁咯?” 虢公长父瞬间皱眉,开始语无伦次:“非……非也,先王……” 周王静没给他喘息机会,继续质问道:“父王征伐淮夷凯旋之后,周王师便全权委交太傅管辖,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虢公长父声音渐小,“承蒙先王错爱??” “那国人暴动之时,王师之军权可否有移交?” “未……未曾。”虢公长父冷汗直冒,又不敢擦拭。 周王静脸色铁青:“那国人暴动之时,太傅时人何在?!” 虞公余臣暗替死党叫苦,纵使老太傅谨小慎微,还是没能躲过周王静的连环诘问。 看来,这少年天子绝非庸凡之辈,胆识见地颇有乃父之风,倒是自己小觑于他也。 卷2-33章 虞公余臣 ? 贰(下) 绕了一大圈,周王静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指虢公长父,显是在对国人暴动算总账。 这新天子好手段!他先是封赏虢公,又表其军功,原来竟是为了问诘其罪状。这等恩威并施的帝王之术,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周王身上使出,大出众人意料。 但虞公余臣毕竟见过大世面,他从周王静的厉声训斥中听出一丝端倪——少年天子声音微抖,这可不单是因为愤怒,更多的,是害怕。 周王静身为新天子,王位还没坐稳,就敢挑战连周、召二公和卫伯和都难以撼动的太傅虢公?初生牛犊不怕虎固然很好,但此举更像是小孩赌赛,未免有些太过冒失了吧? 虢公长父显然也镇定许多,开始委蛇:“禀天子,王师将士皆由国人组成,战时为甲兵,解甲即为国人,国人暴乱之时乃是兵变,虢长如何镇压?望天子明察。” 面对太傅顾左右而言他的反问,周王静略有慌乱。 他还太年轻,虞公余臣心道,少年心性沉不住气,虢公长父很快便能游刃有余。论老奸巨猾,明堂上还没人是他对手。 周王静沉默许久,面带愠容,快步走上玉陛,攥拳道:“太傅,敢问暴动后,周王师还剩几何?” 虢公长父顿了顿,作揖道:“暴动一经平息,孤不敢懈怠,赶忙整饬王师,才得以维持原先编制。” 周王静顿时勃然大怒,拍案喝道:“既如此,为何出兵彘林时是六军,归来后只有二军?将士们皆战死么?还是凭空而飞?” 众卿大夫未曾料到周王静大发雷霆,都是吃了一惊。很显然,少年天子早已掌握虢公长父吃空饷、虚报兵源的弊病。 可这恰恰是大周政坛这数十年来的“潜规则”。自共、懿、孝、夷四王中衰以来,除了高风亮节的卫伯和外,吃空饷一事,几乎所有公卿大夫都多少参与其中。周、召二公即便不愿监守自盗,但他们父祖一辈也不敢保证毫无前科。故而,大周腐败日重,此事也积弊已久,只是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已。 面对周王静的发难,虢公长父继续选择沉默。 而虞公余臣也心下忐忑不安,当初进军汾隰,虢、虞二国抽兵脱逃,不就是担心此事暴露么?毕竟,吃大周空饷可以,但派本国士兵送命万万不成!(好奸臣,竟不知悔改。) 怕什么来什么,虞公余臣越不敢看天子,周王静却反而针锋相对。 “大司徒,七个月前,太保率大军出征北上时,与太傅虢公同领先锋部队者,便是爱卿你吧?” 不得已,虞公余臣腆着大肚子,战战兢兢走出队列,拜道:“正是微臣。” “你倒是诚实,”周王静冷笑道,“余一人问你,尔等二公领先锋重任,为何刚到汾隰,还未交锋,便临阵脱逃?” 天子,你不会真当我虞公是“愚公”吧?我虽然胆小,但是也并非不打自招之辈。当初自己早就和太傅达成共识,这事要东窗事发,便只有一策——赖!死皮赖脸地赖! 虞公余臣故作惶恐道:“天子明察,当时京城空虚,我与虢公担心王畿有失,便调拨本国军马回防镐京。此……此事得到太保允许。” “哦?是么?”周王静皮笑肉不笑。 但他并没有转而向召公虎求证,而是继续质问虞公余臣道:“大司徒,敢问你比前任大司徒芮伯良夫如何?” 这少年天子思维倒是跳跃,怎么突然从吃空饷转到临阵脱逃,继而又转移到芮良夫身上?虞公余臣被绕得糊涂,拿眼观瞧虢公长父,见对方露出意味深长的鄙夷笑容。 虞公余臣心神稍定,他多少能读懂老太傅表情——新天子三板斧已过,其所谓“杀招”,一旦面对积重难返的大周朝政,都不过隔靴搔痒而已。周王静,你还是太年轻! “微臣与芮伯,不敢比也。”虞公余臣说得倒是实话。 十四年前,芮良夫苦劝周厉王无果,忿然辞去大司徒之职,其后虢公长父强烈推荐虞公余臣入朝为官,终取而代之。不过自始至终,虞公都没想过当芮良夫那般良臣,周王静的问法倒是稀奇得紧。 周王静背书一般:“圣贤周公旦设百官,以分职事。大司徒掌土地、民教,以佐王安邦。芮伯良夫辞官之后,反而民怨沸腾,以至爆发动乱,敢问是何故?” 这个问题显然不会有答案,虞公余臣更不会蠢到承认国人之暴动,是因自己尸位素餐而起。 周王静见虞公沉默,更显得局促。 或许,这位少年天子此前演练过无数次朝会场景,企图先发制人,治虢公长父、虞公余臣以重罪,彻底为先王厉天子平反复仇。可他又哪里想到,这番稚嫩的想法注定事与愿违。 虞公余臣这才体会召公虎今日为何总是面带无奈——起初,他才周王静这番语出惊人的言辞乃是老太保传授、有备而来。可如今看来,倒错怪了召公虎,此公一生谨小慎微,自然不会明知扳不倒政敌而勉强为之。 周王静的稚嫩逐渐显露,三公9卿的缄默让其尴尬万分。他左顾右盼,最后将目光锁定到新封的大司寇——天子亲王叔王子昱的身上。 “大司寇,依大周律令,太傅虢公、大司徒虞公这渎职之罪……”他故意把话说了一半,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弦外之音。 虞公余臣不由得开始同情这位心比天高的新天子来,周王静此刻就像个溺水的孩童,企图抓住所有救命稻草。可他恰恰不知道,他理想中刚正不阿、有血缘之亲的王子昱,竟是虞、虢同党。 更何况,周王静自幼长在太保府里,和两位王叔在现实中的关系,远不如族谱上亲密。而年幼时亲情的缺失,或许将成为他天子生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罢。 再看王子昱,这老王叔常以周公旦自居,自不愿放过这个展现“才华”的机会。他清了清嗓门,大摇大摆地走出班列,手举玉笏,动作表情极尽夸张。 “启禀天子,诚如内史所言,太傅虢公在外征战多年,立功无数,国之重臣也;大司徒虞公乃虞国公爵,不辞劳苦入朝任9卿,亦是劳苦功高……” “余一人问得是该当何罪?”周王静不耐烦地打断。 王子昱继续和稀泥:“此二人未能劝阻先王,导致言路堵塞,终酿成暴动惨剧。可太傅虢公力挽狂澜,重整王师平乱,虞公余臣亦尽心尽力,最终稳住政局。如此看,二公何罪之有呢?” “你!”周王静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朝中众臣听王子昱说着颠三倒四、大言不惭的瞎话,有人敢怒不敢言,有人则强忍着笑意。 一旁的大司空王子望见兄长替虢、虞二公美言,自然不甘落后,他竟开始劝起周王静来:“我说静儿……不,天子啊。你看,新君即位本是喜事,封赏完公卿,正是商议新国策之良机,为何又把陈米烂谷之往事重提呢?” 王子昱再次接过话茬:“你说王兄在位时,在场卿家谁没有苦苦相劝?要怪就怪荣夷公那小子,不过他也糟了报应,死于国人暴动。” 王子望又道:“国人暴动之时,泥沙俱下,人人自危,谁能独善其身呢?既然大家都难辞其咎,天子何不宽大为怀、既往不咎,以免寒了卿大夫之心?” 别看这二位王子稀里糊涂,口不择言,但这番话却误打误撞,击中在场臣工心坎——暴动之下,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称得上“无辜”二字?周王静并不知道,这才是众人沉默不语的症结所在啊! 周王静懵了。 许久道:“既如此,众卿家近日疲累,各自回去歇息吧。国策之事,明日再议,散朝!” 言罢,他二话不说,将王冠摔在桌上,也不顾周礼忌讳,赌气般换上丧服,拂袖而走。 众人心中皆不是滋味,互道告别,悻悻退出明堂之外。 出了宫门,一直黑着脸的虢公长父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身后的虞公余臣心有余悸,看着同行的王子昱、王子望,皆苦笑摇头。 虞公余臣长出一口气,道:“没想到,天子年纪不大,却颇有胆识。” 虢公长父轻蔑道:“可不,才刚亲政首日,便给你我设了好大个陷阱!没想到这雏鸟都没长齐羽毛,竟敢与苍鹰争飞?要不是厉王驾崩,哪轮到这小毛孩登基?” “太傅切莫高声,”虞公余臣闻言大惊,赶紧拦住虢公长父,“怕是隔墙有耳!” “你是说召虎、卫和他们?哈哈哈!”虢公长父深不以为然,“今日小周王这般发难,孤看太保、太宰他们都始料未及。或许二公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煞费苦心扶持的真命天子,竟会这般不自量力?” “那也得多亏太傅妙计,拉拢二位王叔结盟,真远见卓识也!”虞公余臣不忘奉承老友几句,顺带也给足了王子昱、王子望面子。 虢公长父轻捻发白的长须,冷笑道:“强悍如其父王者,都无奈我等,他根基薄弱,又能起甚大浪?不过尔尔!” 闻听此言,虞公余臣算是吃了颗偌大定心丸,四人心满意足,扬长而去。 卷2-34章 方兴 ? 伍(上) 自从周定公殒命、太子静继位登基成定局后,镐京城内的骚动倒是平复不少。更何况,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乃是十四年前阴魂不散的卫巫,暴民们为虎作伥了一回,恐怕心里也不会好受。 这是方兴初次在他乡迎来新年,镐京城的新雪,也要比太岳山迟上半月。 过去的一年可谓跌宕起伏,命运百般捉弄,把方兴折磨得心烦意乱。没了父亲、茹儿在赵家村,多了召公、召芷在太保府,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好在,半年的府内时光不算难熬。方兴识字本就远超同龄贵族,又有教书先生开蒙教习书写释义,他白日学诗习礼,夜晚研读厉天子遗赠的《尚书》,学业突飞猛进。 召公虎喜其用功,早已允诺方兴,择日启奏新天子,送他入泮宫与众贵胄子弟同学六艺,将来倒不失一条入仕的出路。 而方兴对此欣喜异常,他在泮宫不单能获得大周最上乘的教育,更要紧的是能和王子友近距离接触,二人年纪相仿,他虽然旁落王位,但若能与他结交,也算没辜负老天子在彘林中的遗嘱托付。 这日午后,方兴修习完功课,闲来无事,便想起新朋友兮吉甫来。 自从上次太庙邂逅,又在大有楼宴饮而别,至今已有半月之久。这半个月来镐京城内变故迭出之时,兮老兄却去了周、召故地采风,在这寒风刺骨的冬季,他又可曾有所斩获?他一走旬月,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回到了沙洲住所了么? 他有心出府探望,只因太保府内今夜团聚一堂,乃是贺新年的惯例活动,故而作罢。 夕阳西下,老太保结束一日公务,回到府中。府内上下、老小早已忙成一团,好不热闹。召芷少女心性,带着侍女阿岚到处嬉戏,欢声笑语在耳畔回荡。 不知为何,每当方兴想到召芷时,脑海中总是回想起和茹儿在一起的画面,还有那埋藏心底不敢碰触的“七年之约”。 晚宴十分丰盛,召公虎历来提倡节俭,故而只有在府内大祭祀、大节日时才能吃得上肉糜。老太保平易近人,今日更是屈尊与府中幕僚、仆从同食,众人悉皆尽兴。 宴席结束,召芷缠着公父,一心要打听首日朝议的新鲜事。不料,召公虎面带严肃拒绝了宝贝女儿,而是邀请方兴前往书房议事。 太保书房可是府内禁地,是召公虎居家办公与接待公卿访客之处,连召芷都不敢轻易涉足其间。方兴离开彘林大半年来,还是第一次受邀前往,不禁受宠若惊。 进得屋内,方兴不敢四处打量,只觉此处虽陈设简陋,但是书卷却堆积成山,简牍墨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或许,放眼全镐京城,只有皇家守藏室里的藏书,才能比这里更多罢。 而在书房正中央的墙上,则是挂着一幅巨大的布画,墨迹陈旧,看样子有百余年之久。上头绣金六个大字,方兴认得,乃是“周公负成王图”。 召公虎正襟危坐,少年则在客位屈膝跪着,屏气凝神待太保发言。 “先王安葬,新君登基,方叔皆与其有故,可谓渊源不浅呐。” “得见二位天子尊颜,乃是在下福分也。”方兴不知老太保何事召唤,加之书房气氛严肃,故而格外谨言慎行。心道,相比不怒自威的召公虎,二位天子似乎更加平易近人。 “今日新天子第一次朝议,”召公虎说话没头没尾,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怹对昔日彘林故事如数家珍,当廷责难于虢、虞二公。” 竟有此事?方兴心中先是一惊,再是一喜,看来自己没看错这位少年天子,首次朝会便敢向最难啃的骨头动手,真乃勇气可嘉。 召公虎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孤向来未对怹提及彘林始末,再问太宰、少傅,亦未尝对其言说此事。深思再三,怕是只有方叔你……” 原来老太保所为此事,他文绉绉地说了半天,方兴已听出个大概。 方兴欠身行礼:“太保,昔日太子……不,天子曾在府中问及此事,在下不知其身份,故而告知。” 召公虎“嗯”得一声,微微点头。 “太保,是在下做错何事么?” 召公虎摆了摆手,道:“你很好,做得也不错。” 方兴满腹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很想知道周王静与虢公长父、虞公余臣的交锋到底结果如何,但召公虎今日很反常,一副忧心忡忡模样,方兴哪敢多问。 老太保在书房中踱起步来,走到挂画前,沉吟许久,方道:“方叔,你可知此图是何典故?”看来,他又回忆起故友周定公来。 方兴拱手答道:“此乃‘周公负成王’之典。昔日,成王即位时年幼,周公旦摄政七年,每日抱着成王上朝处理国事,呕心沥血、握发吐哺,待成王十五岁后还政,开创治世。” 召公虎欣慰地点了点头:“孤乃召康公之后,却悬挂周公旦肖像于书房,可知何故?” “不知。” “又可认得此物?”老太保又从几案后面取出一个青铜匣子,轻轻推到方兴面前: “不知。” “此乃金縢也,”召公虎小心摩挲着铜下,“这是大周装盛策文之容器。” “《金縢》?”方兴想起自己读过的《尚书》,“《周书》中有此一篇,不知是否与青铜匣子有关?” “然也,正是此匣,”召公虎欣慰地点了点头,“你涉猎甚广,不妨说来听听。” 方兴施了一礼,道:“武王克商后得重病,周公暗作策文告天,愿代武王赴死。祷告毕,藏策文于金縢,名曰‘金縢之匮’。武王驾崩后,三监叛乱,谣言周公篡位,周公心怀恐惧,远赴南国避祸。 “后一日天降大雨,雷电击开金縢,众臣见到策文,感慨万千,乃辨明忠奸,迎接周公重归朝廷,带兵平定三监之乱,诛杀管叔,这才有了成康之治。” “很好。那周公‘金縢’一事,方叔可有所悟?”召公虎冷不丁问道。 方兴道:“贤能无私如周公者,都难免有人暗中诽谤,亦有忧谗畏讥、远逃南国之时?” 召公虎长叹一气:“终周公一生,无时不刻都身负骂名。有人言其明曰摄政、暗中僭越称王,有人说他诛杀亲弟不守孝悌,有人说他营造东都洛邑是为中饱私囊,有人说他制定礼乐是徒有其表。” “人心叵测,人言可畏!”方兴不由叹道。 远的不说,眼前的召公虎、已逝的周定公、太宰卫伯和,又何尝不是如此?世人只逞口舌之快,人云亦云,何曾想竟如此让忠臣寒心。 “向来大忠似奸、大奸似忠。自厉天子避位彘林,朝中无主,周定公与孤共和执政十四年,可耳畔听得最多的,却是言我二人窃国之声,流言蜚语,可谓杀人诛心!” 方兴低头不语,周、召二公肩上背负的沉重压力,不是出身野人的他所能感同身受。自己少年时,总把出将入相的豪言壮语挂在嘴边,可在初见权力倾轧后,才知其残酷无情。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当初厉天子在彘林中说起《尚书》时,最推崇《大禹谟》中此语,可方兴当时如何能体会其深意?初闻不知句中意,再闻已是句中人。 “好在真相已经大白,太子也顺利即位为周王,太保您和太师也会流芳百世!”方兴见召公虎沉默,斗胆劝慰道。 “周定公于孤之所为,绝非图甚么流芳百世,”老太保喟然长叹,“无非是存者还得偷生,死者反而长眠矣!” 方兴偷偷瞥向眼前位高权重的老臣,他吐露藏在心中已久的愤懑,看样子已然释怀不少。 许久,召公虎方才重新坐回几案,问方兴道:“可曾想过出仕?” “做官?”方兴被问得发愣。 召公虎慈蔼一笑,旋即再问:“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效仿先贤周公那般,辅政天子,你可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什么叫梦寐以求,什么叫一步登天? 于情,方兴心中应允了无数遍;但于理,他却斟酌再三,踟躇不已。 少年长叹一气,道:“周公乃万世楷模,而在下只是粗鄙野人,哪敢有此奢望?” 召公虎沉吟片刻:“从彘林回军途中,孤便有意赐回你国人身份。虽然大周公卿历来为贵族子弟占据,但如今新天子即位,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你在先王临终前赴国难,在新王发迹前吐心迹,他日瓜熟蒂落处,或许便是水到渠成时。” 方兴眼中放出瞬间光芒,又随即黯淡。他知道,在世卿世禄的大周朝廷,还有虢公长父这样的权臣极力阻挠,即便是布衣身份,想一跃成为公卿,又何尝不是痴人说梦? 召公虎看出其顾虑,道:“舜于畎亩之间为尧发掘,成一代天子;商朝名相傅悦,在版筑苦力中被武丁登庸;胶鬲乃隐居鱼盐之隐士,被周文王推举重用。这三位皆布衣居高位者,堪称汝辈楷模。” 说起布衣大夫,方兴的脑海中第一个闪现的人选便是兮吉甫,此人学识渊博又颇有远见,绝对是召公虎口中布衣贤臣的不二人选。君子成人之美,待有闲暇之时,自己定然要向老太保引荐一番。 召公虎见方兴发呆,哪里知道他想的却是兮吉甫。 “孤本意保荐你入朝为大夫,只是你年未弱冠,不到仕官年纪。再者新王初立,朝局未稳,也宜先静观其变。你智勇双全,是块难得璞玉,早晚必为朝廷重用!” “多谢太保提携!”担忧归担忧,但听召公虎如此表态,方兴喜出望外。 夜已深,方兴辞别太保回屋。彻夜辗转反侧,思绪万千,不由得开始憧憬未来。 卷2-35章 方兴 ? 伍(下) 方兴翻来覆去,正要入睡,却突然听得耳边传来风声呼啸。还没晃过神来,便见一飞刀扎向屋内的木柱,入木三分。 “谁?”方兴一骨碌爬起来,望向窗外,“女公子?是你么?” 他心下起疑,太保府内之人大都呆板内敛,除了召芷,没人会如此恶作剧。可此时已然三更,饶是她再淘气,也不可能有半夜玩闹之理呀? 再说,召芷往往象牙箸还则罢了,她也不像是会掷刀的人。难不成,是刺客? 方兴越想越慌,听窗外并无动静,便小心翼翼挪步到木柱之下。抬头一看,那飞刀本有二寸来长,却入柱不见柄,这份准头与劲道,绝非常人可为。 仔细一观,刀尾竟带有枯叶,取下对着月色观瞧,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刺小孔,乃是“出屋一叙”四字。方兴骇然,冷汗直冒,一时手足无措,踌躇是否开门。 “嗨,倒也无妨!” 思索片刻,少年突然释怀——对方似乎并无大恶意,此人有如此手法,倘若真有意取我方兴性命,这飞刀已然插在自己喉间,何必再多此一举,诱我出屋再动手呢? 想得开了,方兴心中也不再忐忑,寻来一件厚衣披上,便推门而出。 初春之寒料峭,月光皎洁,他径直走到院中,左顾右盼,却没寻得半个人影。正恍惚间,只觉双脚悬空,似是被人提住后心。那人蹿屋上檐,三两下便出了府门,又跑出十余步,方兴才重新被掼回地面。 惊魂初定,方兴这才看清来人是个青年男子,他身着黑衣,蒙面露目,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阁下好俊的身手,敢问尊……你是杨……杨兄?” 对方微微冷笑:“此地不是说话处,随我走一趟罢!” “去哪……” 还没等方兴问话,黑衣人手中一用劲,掐住少年手腕要穴,便往一条坊巷奔去。方兴无奈,只得跟在其后一阵小跑,不多时,便已大汗淋漓。 约摸折腾了一刻钟,黑衣人才在一处木屋前停下。 方兴虽逛过几次镐京城,但对身处之处并不熟悉,只知道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手工艺坊巷,而眼前这栋木屋,倒像是个陶器作坊。 “杨兄,这是何处?”方兴叉着腰,刚把气喘匀实。 “你才离开赵家村半年多,倒虚弱成这般?”来人将面罩摘下,只见他面容俊朗,神情冷酷,正是少侠杨不疑。 “哪比得上杨兄身手,神出鬼没,”方兴尴尬地笑了笑,“不过,你夜闯太保府,胆子也忒大了罢?” “此前恩师在世之时,不疑可没少夜访过那里,”杨不疑突然眼神黯淡,“只可惜,最关键的一次报信我却不在恩师身边,蒲老弟毕竟回迟一步……” 方兴知道对方所说何事。此前厉天子避世于彘林之时,便时常派杨不疑送密信到太保府,秘授其执政机宜,通报四夷动向。 而赤狄鬼子大举进犯彘林时,周厉王只有蒲无伤在身旁,无奈何,只得遣他前来给周、召二公报信,只可惜途中被刺客袭击,差点送了性命不说,还险些误了大事。 杨不疑似乎看穿方兴心中所想之事,问道:“你可知是谁伤得蒲老弟么?” “不知,谁如此大胆?”方兴一凛。 “随我进屋便知。”卖完关子,杨不疑双手将眼前屋门一推。 屋内黯淡无光,方兴小心翼翼迈着步子,紧跟杨不疑身后,便觉一阵腥风袭来,赶忙捂住口鼻,问道:“这是何处?” 杨不疑也没回答,而是把火折子点燃,屋内火光曳动。 方兴再一看,瞬间被眼前景象惊呆——屋内倒是整洁,显是妇人居所。几案上却赫然摆放着两个首级,一男一女,面如纸灰,死不瞑目,血迹尚鲜。而在其后角落,两具无头尸首斜倚着,衣冠不整,显是在行苟且之事。 “啊也!”方兴低叫一声,忍不住想作呕。过去这一年,方兴也算见多了死尸,但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依旧让他毛骨悚然。 杨不疑倒是淡定:“来看看,我已手刃刺伤蒲兄之人,为他报了一刀之仇。” “谁?”方兴只觉一阵阵腿肚子发软。 “这对狗男女,你应该不陌生。” 杨不疑诡魅一笑,不知从哪“嗖”得抽出刀来,用刀背拨开首级的头发,刀锋犹在淌血。 方兴壮起胆来,认出其中一人:“是他?卫巫?” 半个月前,正是此人接连煽动陆浑戎和国人作乱,更是害死周定公的罪魁祸首。再看那女子首级,乃是去岁屡次煽动国人示威的那位老妪,她也是国人暴动首恶仲丁之母。 “死有余辜!”方兴恶狠狠地咬着牙,“杨兄为民除害,干得漂亮!” “那卫巫死前便已悉数招供,正是他勾结那老妪,狼狈成奸,想重演十四年前国人暴动故事,可笑最终阴谋败露,现在成了不疑刀下之鬼。” 方兴朝二人尸身啐道:“卫巫最是可恶!想当初祸害赵家村、发现厉天子踪迹的,也是卫巫。” 杨不疑微微笑道:“卫巫为数不少,卫巫祸害朝廷,是国人暴动的幕后元凶,直到卫伯和入京平叛,这才将这伙贼众的嚣张气焰打压。可他们却时时想卷土重来,找大周晦气。” 卫巫们的天敌无疑是这位年轻有为的卫国君主,说来也有趣,这些贼人本就出自于卫国,却总在卫伯和的神威之下四处折戟。 方兴想到一事,于是问道:“杨兄,太宰曾说卫巫身后必有主使,可知主使是谁么?” “很可能是巫教,”杨不疑泛起愁容,“自恩师殁后,我便在太岳山附近探寻卫巫背后之秘。偶然得知他们正在筹划乱周奸计,想趁恩师葬礼、主少国疑之时,不利于大周。不疑只身前来镐京,恰访得这二贼在此通奸,正好杀之以血祭恩师。” “是了,”方兴点了点头,“这半年来国人中暗流涌动,其后便是卫巫捣鬼。” “怕是没那么简单,”杨不疑沉吟道,“若真是灭绝了两百年的巫教死灰复燃,他们就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这些殷商余孽无时无日不想着反周复殷,可难对付得紧。” 方兴知道兹事体大,远不是杀了一两个卫巫余孽便能万事大吉的。 “走罢!这里说话晦气,我送你回太保府!” “可现在是宵禁,街面上有周王师巡逻……” “放心,就他们的本事,发现不了愚兄我!” 言罢,杨不疑将陶器作坊的屋门从内反锁,带着方兴穿窗而出。一路上,杨不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果然没被任何兵丁发现踪迹。 “方老弟,近来如何?”杨不疑边走边道。 “还行。”方兴叹了一口气,几近更咽。 他乡遇旧人,过去在赵家村的一幕幕又涌现脑海,想及于此,方兴如何不黯然神伤。 杨不疑道:“看样子,你还颇受太保召公器重,恩师在天有灵,或许也能含笑欣慰罢。” 方兴点了点头,方才老太保在书房与自己长谈时,杨不疑或许便在左近。提到周厉王,方兴突然想起一事,“总算在镐京城站得住脚,只是厉天子所托与王子友相交之事,还得等我进了泮宫之后。” 杨不疑沉吟道:“得知太子尚在人世的消息后,我和蒲老弟亦是吃惊不小。恩师在彘林蛰伏十四年,对镐京城内的一举一动可谓了如指掌,却没料到太保竟如此忠心为国,将太子藏匿于府中,真用心良苦。” “蒲兄近来如何?”方兴本想问茹儿,却羞涩说不出口,只得改问蒲无伤。 “我二人秉承恩师遗志,决意各自另立门户,闯一番事业。蒲老弟醉心医药之道,立志重振神农派医术,悬壶济世;而不疑则寻访天下神兵,习武教徒以建门派,誓将巫教赶尽杀绝!” 方兴见杨不疑眼神坚定,知其与蒲无伤已然寻得人生事业方向,既替二人感到高兴,又不禁羡慕不已。反观自己,出彘林至今已逾半载,犹在太保府蹉跎岁月,不知何时才能有所作为。 杨不疑一眼猜透方兴心思,劝慰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听闻你深受新天子和老太保器重,假以时日,有的是建功立业机会!” “借杨兄吉言。”方兴心中略慰,拱手称谢。 眼看太保府就在眼前,杨不疑口称“冒犯”,再次提住方兴后心,原地纵身一跃,双脚轻点房檐、一个鹞子翻身,便把方兴重新放回到府院之内。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并未惊醒任何人。 “杨兄这就告辞?”相逢短暂,方兴倒有些不舍。 “不疑此来找你,可不单单是带你去看两个贼人死状,还有要事相告。” “何事?” “五路犯周,”杨不疑面色凝重,“周王静刚刚即位,国本不稳,主少国疑,此正是四夷发动进攻之时。不疑已探得确切情报,有五路叛军已然开拔,要对大周不利。” “竟有此事?”方兴骇然失声。 “大周朝野上下乌烟瘴气,公卿离心离德,诸侯各怀鬼胎,不是四夷对手。更何况,大周王师战斗力还残余几何,彘林之战早已暴露。小小赤狄尚且对付不了,若西戎、北狄、南蛮、东夷同时发难,岂不危若累卵?” 杨不疑之言,可谓振聋发聩,让方兴脑袋“嗡”得一声,不知所措。“那该如何?” “你速转达太保此事,让新天子加紧提防,切莫让恩师基业毁在其子手中!” “定然转达!” 方兴知道杨不疑不通兵事,要让他给出解决方案算是勉为其难。少年知军情紧急,当务之急便是向召公虎示警,有备无患,才不至于措手不及。 “不疑这就告辞,后会有期!” 言罢,杨不疑挥别方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唉,他总是这般急性子,来去如风。 方兴望着对方背影,不禁后悔万分——我对茹儿念念不忘,方才却为何扭捏羞怯,屡次不敢开口相问?杨不疑口称后会有期,下次再见又会是何时? 不过转念一想,四夷寇边,国难当头,此时挂念儿女情长,未免太过不该罢? 卷2-36章 卫伯和 ? 肆(上) 天明,王宫明堂前。 太宰卫伯和在殿外等待早朝,明显感觉今日气氛异常诡异怪谲,不同以往。 昨日,周王静登基后的首次朝会,便在卿大夫之间掀起极大波澜,与会者忐忑不安、议论纷纷,几乎人人自危。 “唉!”卫伯和微微叹了一口气。 周王静昨日勇气可嘉,但显然逊于城府,他向虢公长父与虞公余臣问责,企图为先王正名。然而他太过急于求成,最终事与愿违,首次朝议便不欢而散。 卫伯和心知肚明,勇气固然可以决定周天子的成就下限,但御下之术更是决定其成就上限。大周中兴的伟业如今交由周王静这年轻君王之手,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为人君者,不能轻易吐露心声、展现想法,这样便会暴露弱点,于己不利,于国不利。想当初,自己初登卫国君位时,亦是内忧外患,若非忍辱负重,岂能熬到今日? 反观周王静,乍登9五便给权臣虢公长父下不来台,此乃政治大忌。以虢公长父锱铢必较的性格,指不定会使出何种鬼蜮伎俩作为报复。 更何况,卫伯和了解太傅这老狐狸,他擅长让他人为己同化、为己所用,最终,成为和他沆瀣一气之人,虞公余臣便是前车之鉴。 待堂上钟磬声响,朝会便告开始。 三公、9卿、八十一大夫皆鱼贯而入,位列两旁,恭迎周王静临朝。可内心里,谁又不是惴惴不安? 有趣得很,周王静端坐王位,却仿佛失忆,对昨日与虢、虞二公之间的龌龊不快只字不提,犹如未曾发生一般。而朝会上也不再剑拔弩张,反而一派祥和气氛。 卫伯和长舒一口气,看来,这至少是个不错的开始。 他身为百官之长的太宰,自然率先出列,陈述去岁朝廷财用税赋、百官职事、兵戎之情,并告示今岁之预算。 周王静大喜,无有不准,众臣称善。 接下来,9卿陆续有本上奏,无非是寻常政务,汇报民事、农事、兵事而已。 周王静稳居王坐,侧耳倾听诸卿之言,倒是学得一副贤君模样。 众臣中,只见大司寇王子昱手持玉笏,缓缓出列奏道:“臣有本启奏。” “王叔奏来!” “今我王登基,四海升平,然大周镐京之内仍不太平,”他瞥了眼神色渐渐不喜的周王静,继续道,“今晨闻报,有一对男女被斩首于家中,其状甚惨,此事务必追究元凶!” “竟有此事?”朝上一片哗然。大周立国以来,这等命案倒是不多。 话音未落,召公虎忍不住出班补充道:“天子容禀,据孤所知,此二人非是旁人。” “太保认得他们?”王子昱不解。 召公虎道:“正是前番害死周定公的二贼,男为勾结陆浑戎、煽动国人围堵城门的卫巫,女为国人暴动首恶仲丁之母、常年身着孝服作乱的老妪是也。” “是他们?”周王静沉吟半晌。新天子即位的第一天便发生血案,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听闻死者是这两位恶人,周王静倒是释怀许多。“只恨二贼死于非命,而非王法……”王子昱为人自负之极,他显然没想到召公虎竟然比他这大司寇更知情,不免脸上无光,赶紧奏道:“禀天子,卫巫虽死,其余党仍荼毒大周,当赶尽杀绝,以除后患!” 周王静点了点头:“卫巫罪大恶极,必除之而后快,只不知王叔有何法?” 王子昱朗声道:“周礼古制,有‘四可杀’。以左道乱政者可杀,作淫声、异服、奇技疑众者可杀,言伪而辩、学非而博者可杀,假于鬼神妖法惑众者可杀。若执杀此四类刁民,卫巫可尽除也!” 卫伯和闻言,不由摇头,觉得不可理喻。再看一旁的召公虎,也是眉头紧皱。 昔日,卫伯和辅助周、召二公平定国人暴动时,只是铲除首恶,对从犯者宽宥处理,这才维持十四年镐京太平。卫巫虽罪大恶极,但若依王子昱的方法,未免矫枉过正。古贤君垂拱治理天下,哪有新君刚登基便杀戮过重之理? 他刚欲发言劝阻,只见少宰芮伯阜出班驳斥道:“天子,臣以为,大司寇此策不合时宜,天子新立,正是大赦天下之时,此时不可用严刑峻法,恐伤民心!” 听副手此言,卫伯和很是欣慰。芮阜虽还不及乃父芮良夫风采,但此事据理力争,倒也稳重得体。 不料王子昱哪能忍受辩驳,勃然大怒道:“古言‘怙恶不逡’,民心早已不古,当今时局不稳,岂能再放任恶人自流?尔发此言,是何居心?” 朝堂上众人闻言,皆沉默不语,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也一言不发,似乎所有人都不以为然,皆窃以为王子昱的观点太过偏激、献策欠妥。 不料,周王静却偏偏赞同其王叔观点,他拍案而起,咬牙切齿道:“卫巫为害近二十载,若不严令禁止,任凭其在国人中装神弄鬼,大周威严何在?王叔此策甚合余意,准奏!” 众人闻言咋舌,怎一个始料未及了得?可眼看周王静已有定论,谁还敢再出言相劝。 王子昱显然心满意足,他意味深长地瞪了芮阜一眼,嘴角不自觉带笑。看来,他很享受身为9卿的美妙感受。 “咚!咚咚!咚咚咚!” 眼看周王静刚要坐下,明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鼓声,其声如雷。 卫伯和大惊,王宫重地,没人敢擅自擂鼓喧哗,只有一种情况除外——紧急军情,而且是迫在眉睫的敌情。 果不其然,门外很快传来马嘶之声,一将疾步上殿,口中大呼:“急报!边关急报!” “宣!”周王静变颜变色。 那将官小步快走,跪倒在殿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随国急报,楚国国君熊霜率兵万余进犯汉水,已抢夺大冶矿山,汉阳诸姬不敌,大冶山即将失守!” 众人闻报失色,不知所措。 大冶,俗称“铜绿山”,从尧舜时起便是天下头等铜产地。历代君王控制大冶山,在上下开矿冶金,故称“大冶”。 青铜,周时曰“金”,乃是天下贵物至尊。于王室和诸侯,可以铸造青铜器,为礼器至尊;于国,是经济强大的象征;于民,可以当做财货币帑;于兵,可以制作斧钺戈矛。大冶山乃统治之命脉根本,更是周王室权威之象征。 如此重地,岂容有失?更何况是楚国这等蛮夷小国! 周王静闻讯大怒:“楚子欺余太甚!余一人刚登基,他竟敢来犯?” 召公虎赶忙劝道:“天子稍安勿躁!荆楚之地乃蛮荒之地,历代楚子僭越已久,自叛君熊渠以降,数十年公族争位,骨肉相残不断,不服王化。” 熊渠僭位称王之事,卫伯和和殿上大部分老臣一样,对此耳熟能详。 当初乃是周王静祖父周夷王在位,大周衰微至极点,楚子熊渠起了反心,对天下宣告“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熊渠自称“楚王”不说,还册封三子皆为王。随后攻打庸国、扬越,并附庸鄂国,夺取鄂侯代管的大冶山。 而周厉王继位之后,首要大事便是远征南疆,伐灭鄂国,敲山震虎。随后南渡汉水,联合汉阳诸姬,重新夺回了大冶山。熊渠见厉天子神武,吓得取消王号,重新向大周谢罪称臣。 此后,周厉王为防楚国再次作乱,便任命随国为汉阳诸姬之首,共同守护大冶山这条青铜命脉。而汉阳诸姬,本就是周昭王、周穆王为镇压楚国为首的众南方势力而分封的十余个同姓诸侯国。 不过,周王静似乎对此历史所知甚少:“楚蛮是何来头?” 召公虎娓娓道来:“楚国本是子爵小国,蛮荒偏远,但其祖上却赫赫有名,乃是上古祝融氏之后。祝融八姓,楚国祖先的芈姓分支最为式微,在夏、商二朝只得偏安南国,在汉水荆山一代苟延残喘。 “直到芈姓后代一位名曰鬻熊者横空出世,眼看商纣王无道,便率领族人归附周文王。因为辅佐周文王有功,便封子爵,国号曰‘楚’,其后人也被称为熊氏。鬻熊颇为仁德,治国有方,筚路蓝缕,与濮、越蛮人杂居融合。 “楚国山高地远,不遵循大周制度,扩土数倍,以至于周昭王之时,已然有千里疆域,十余万民人。昭天子举全国之兵,前后三次攻伐楚国,虽挫败楚国锐气,却在凯旋死莫名溺亡于汉水之上,至今不知何故。 “至熊渠继位之时,楚国再次作乱,终被厉天子所平。而今日作乱之楚子熊霜,乃是熊渠之曾孙。久闻此君暗弱,去岁亦刚即位,不料竟敢口出厥词,竟发兵于汉阳诸姬,把大冶山再次夺去……” “蛮夷,蛮夷!”周王静年少气盛,已然坐立难安,“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冶山绝不可失,众爱卿,谁愿率军南征,替余一人走此一遭?” 众人见天子发怒,皆目瞪口呆,却无人响应。 卫伯和知道,昔日大周强盛时还能与楚国掰一掰手腕,可如今国运不兴,王师凋敝,粮饷紧缺。去岁彘林一战犹捉襟见肘,如今面对来势汹汹的宿敌,又能有多少胜算? 周王静遭遇冷场,只得将目光投向虢公长父。毕竟,老太傅此前执掌周王师军权二十余年,亦是朝中唯一和楚国交过手的军事统帅。但对方却好像充耳不闻,一言不发。 正在僵局时,明堂外再次传来急促鼓声,不由人不心惊肉跳。 卷2-37章 卫伯和 ? 肆(下) 在众人焦急的目光下,一将官上殿,慌张报道:“北方晋国急报!赤狄灭燕京戎而居其地,声势大增,并领两万大军南下逼犯北境,围困晋国,晋侯请求援兵!” 也就前后脚功夫,又传来西北紧急军情:“白狄贼酋亦率两万大军,越过吕梁山脉,兵分三路,围攻霍国、郇国、耿国!” “赤狄鬼子卷土重来?” “白狄为何也反?” 朝堂上众卿大夫闻狄色变,周王静听罢,也再无法淡定从容。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意气风发,执意拿楚子熊霜开刀立威,可如今,听闻赤狄卷土重来,竟大惊失色。 年轻天子声音颤抖:“这……这该如何是好?尚无退楚之计,赤狄、白狄又来犯境,众卿大夫快想良策罢!” 卫伯和深吸一口气,周王静身为天子,听闻南面、北面两路军情便如此失态,比起其父来,还是乏善可陈。 召公虎见指望不上虢公长父,忙出班道:“天子莫慌!事出紧急,容臣等商议。” 周王静正了正冠冕,连连道:“速议,速议……” 程伯休父不禁抱怨:“去岁春,赤狄便出动围困彘林,这才刚过一年又来,颇为可恶!” 卫伯和道:“赤狄此次居然能灭掉宿敌燕京戎,可见其战力不可小觑。比之一年前,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召公虎问道:“燕京戎,是何来头?” 卫伯和道:“燕京戎所居之地名曰‘太原’,自太原以北乃一马平川沃土,赤狄得燕京戎之地,便不需再如往日那般跨越巍峨难行之太岳山,便可侵犯临近诸侯国,或沿汾水而下直插晋国咽喉,大患已成!” 召公虎踌躇道道:“赤狄扩张如此之快,莫非真和鬼方巫术有关?” 此言刚出,身旁的众卿大夫皆倒吸凉气,卫伯和怕这等言论徒增恐惧,赶紧示意老太保避而不提。 周王静听了半晌还无定论,也没了底气:“去岁父王大仇未报,如今赤狄实力增强,如之奈何?” 卫伯和安慰天子道:“光是赤狄一路,集晋国及周边韩、魏、郇、霍等诸侯国之力,尚可固守一时。只是不知,白狄历来与大周亲近,这番为何却与赤狄一道作乱?” 周王静问道:这白狄与大周有何渊源?” 召公虎道:“白狄、赤狄虽皆狄人,却有天壤之别。白狄乃‘翟’之谬传,与大周是姬姓同宗,绝非隗姓赤狄那般视中原为仇雠。” 周王静不可思议:“那白狄为何攻击中原?” 召公虎摇了摇头,道:“这正是此事诡异之处,或许是白狄为赤狄军势所裹挟,也未可知。” 卫伯和心下困惑——白狄地盘和赤狄想去甚远,又被黄河天堑一分为二,又如何有裹挟一说? 但他还不及抛出质疑,殿外便再次传来急促鼓声,显然又有快马来报。 “报!东面淮夷起三万大军犯边,贼军不日便进击虎牢,直逼洛邑也!” “淮夷?三万?”卿大夫们听得贼势如此之众,皆魂飞魄散。 周王静急得跳脚,含着哭腔对召公虎道:“太保,这淮夷犯境,为何如此顺畅?” 召公虎也无答案:“淮夷居于东海、淮水之滨,此番一路西进,沿途须得经过徐、陈、蔡、宋、许等诸侯国,这些诸侯军势不弱,却为何不加阻拦?” 卫伯和无奈道:“诸位有所不知,徐国近年与淮夷沆瀣一气,助纣为虐并不足奇。宋国虽为公国,却历来只顾自保。至于陈、蔡、许等诸侯,当年先王与淮夷数次征战,他们向来摇摆不定,不可指望。” 周王静闻言骇然,踉跄摔倒在周王宝座上,目光呆滞,面无血色。 “唉!”卫伯和长叹一口气。别看周王静贵为天子,可脱掉这身衮服,又何尝不是一个年未二十的大男孩呢?周王宝座可不好坐,也是委屈他勉为其难也。 比起楚国,淮夷或许更让大周子民心有余悸——淮夷之民大多为夏、商二朝遗孓,人数众多,作战悍勇。早在厉天子之时,周王师与淮夷便征战数载,互有胜负。而最近一次交锋,淮夷兵锋竟直逼洛邑城下,虢公长父也成其手下败将。 幸而周厉王御驾亲征,这才惨胜淮夷。此战虽奏凯歌,但大周王师大幅减员,朝廷国库也告亏空。不得已,厉天子病急乱投医,寻“专利”之策以图恢复国力,最终却酿成国人暴动。 此后,淮夷经过二十年的休养生息,想必也恢复元气。这不,如今厉天子刚下葬,趁大周主少国疑之时,淮夷再次举全国之力入侵。 朝廷上下此时鸦雀无声,即便淡定如卫伯和者,也难免眉头紧锁。 楚国、淮夷、北狄,短短时间,三路叛军同时向大周发难,这一定不会是巧合!他们究竟有何关联?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多时,又有两路快马来报: “京畿之西,有西戎诸部落大军来犯,约有二万余人,战马五千匹!” “镐京、洛邑之间,有伊洛之戎发动暴乱,亦万余众,直逼洛邑城下!” 这下,明堂上死一般寂静,掉针可闻。 过了许久,召公虎方小心翼翼奏道:“天子,这两路的敌军非同小可!他们战力虽未知,但距离大周王畿甚近……西戎、伊洛之戎此来,乃是直插大周心腹,若将东都洛邑和西都镐京切断,这……” 周王静分寸尽失,几近哭腔:“太保,这……这叛军足有五路……五路犯周,此大周空前绝后之危急也!” 悲伤的情绪极易蔓延,更何况,这份绝望竟来自天子。 卫伯和对此颇感遗憾,心想,如果坐在玉陛之上的人是周厉王,情况或许会大有不同罢? 放眼看殿上诸臣,大多都如丧考妣,哪个拿的定半点主意?大周衰颓,这些尸位素餐的卿大夫们难逃其咎。若是卫国上卿公石焕在此,依老将军的暴脾气,非得把这些懦夫骂得狗血喷头不可。 卫伯和虽不惊慌,但众卿大夫毕竟一直拿他当外诸侯看待,不到山穷水尽之时,他倒也不便表态。 于是,召公虎成了明堂上所有人的救命稻草,毕竟,经过十四年的周、召共和,老太保渐渐成了风雨飘摇大周朝廷的主心骨。 召公虎眼里满是焦虑,可他却不得不强忍怯意。思虑半晌,方道:“还请天子速速发出檄文,求助于天下诸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无底气。 想必老太保也知道,大周如今朝不保夕,哪里能对离心离德的诸侯们有过多奢望?他们别落井下石、开门揖盗,就已然谢天谢地也! 不过,如果真有哪个诸侯愿赴国难,为周王静解燃眉之急的话,或许只有我卫伯和了罢!彘林解围后,王师皆言此役大功非卫伯和莫属,但我却处处低调,从不敢以此自矜。 卫伯和见再无人发言,只得挺身而出。 他高举手中玉笏,朗声道:“禀天子,卫和有本要奏!” 此言如同黑夜中一道亮光,洒在周王静心头,把他从崩溃边缘拉回。年轻天子激动失声,也无暇多言,连连挥手示意卫伯和速说。 “五路犯周,出于同日,大周不容有任何闪失。卫和不才,愿即刻归往本国,点起全国二军,守卫洛邑!” 周王静闻言大喜,忙问召公虎道:“太保,此策如何?” 召公虎对卫伯和钦佩一笑,道:“太宰忠心耿耿,赤狄为患,卫国亦在其冲,然卫伯愿举全国之兵来守卫东都,真乃大周栋梁,社稷救星也!” 卫伯和微笑道:“此分内事也,能为天子分忧,亦是卫国军民之荣幸。只是……” “如何?”周王静起身问道。 “贼势甚众,光靠卫国军队,怕还远远不够!” 卫伯和本意,是要以卫军抛砖引玉,呼吁其他诸侯都挺身而出。而朝堂上具备与五路叛军勉强一战实力的,也只有虢、虞二公而已。只不过,周王静昨日太过张扬,与虢、虞二公起了摩擦,实为失策。 召公虎见天子面带尴尬,便替他问虢公长父道:“虢公,你意下如何?” 卫伯和知道,平日里召公虎都以“太傅”官位称呼虢公长父,以示朝廷内外之别。可此时改口,称其诸侯爵位之“虢公”,已然是暗示得很明确,就差没直言老太傅出动虢国军队来援。 然而,虢公长父摇摇头,继续装聋作哑,闭目不答。 周王静忿然,再沉不住气,转头问虞公道:“大司徒,虞国乃大周长辈公国,可否出动虞军御敌?” 虞公余臣满脸堆笑:“承蒙天子挂怀,鄙国国小民微,自保尚且有余,不劳王师费心。” 这话分明是答非所问、避实就虚。没想到,这虞公看起来忠厚愚钝,但满腹圆滑却与生俱来,心里小99一点不少。 卫伯和知道虞国地理位置优越,南有大河天险,北有晋国为屏障,五路叛军对虞公余臣而言,都只是隔靴搔痒而已,他乐得置身事外,自然无意趟这浑水。 周王静强压怒火,问召公虎道:“太保,周王师情况如何?” 召公虎唉声道:“自彘林一战后,周王师损兵折将,如今整饬半年,却苦于兵源匮乏……” “太保直说无妨,可挡几路叛军?” “一路……已是极限。”见周王静已无耐心,召公虎也只得坦言。 “这……”少年天子呆若木鸡,久久愣于座上。 卫伯和方才一直在察言观色,见虢、虞二公眉来眼去,顿时心中猜出端倪。 于是奏道:“禀天子,兹事体大,还望休朝片刻,不知妥否?”言罢,用手指了指召公虎,又拍了拍自己胸前。 周王静也非庸辈,随即会意:“此言甚善!除太保、太宰外,诸卿暂退殿外,休朝片刻再议!” 众臣不敢违怠,悉皆告退。 卷2-38章 兮吉甫 ? 贰(上) 柴扉刚开一小缝,方兴便迫不及待地钻将进来,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已是日中,兮吉甫被屋外强光闪得晃眼,把方兴让进屋内,笑道:“方老弟光临寒舍,比这春日更蓬荜生辉呐!” “兮兄取笑,”方兴脱下外衣扇风,哀怨道,“要碰见你在家中,可实属不易……” “噢?看来方老弟没少来访过?” “可不,隐者难遇,”方兴面带愁容,显有焦急之事,“你这是刚采风归来?” “那可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兮某刚从周、召故地归来。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也是疲惫不堪。”兮吉甫为方兴打了一杯水,继续不紧不慢道,“来,坐下细聊,愚兄好好给你说说周、召故地的风貌民情!” 方兴显然没有这份闲心,慌张道:“兮兄!大周都大难临头了,你怎还如此淡定?” “哦?”兮吉甫又把头埋入案牍中,继续整编自己从周、召故地采集来的诗歌,“能有什么大事,竟把方老弟你慌成这般模样?” 方兴一把夺过兮吉甫手中刻字的刀,丢在地上:“兮兄真的不知,有五路敌军同时进犯大周,不久就会兵临城下……” “甚么?”兮吉甫故作惊讶,实则心如明镜。 五路犯周的消息,镐京城内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自己消息灵通,又如何会不知此事。方兴如此火急火燎赶来,十有八9就是为商讨这紧急军情。 这位小兄弟比自己年轻十余岁,却是个性情中人,二人相交不久,却颇为投缘。只不过兮吉甫生性诙谐,倒想故意装作不知,再急方兴一急。 “五路犯周,合起来大概有十万余贼众啊!”少年不知是计,果然愈加激动。 兮吉甫只顾敷衍:“哦?哪五路啊?”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问着方兴,一边继续翻看自己的简牍,仿佛窗外一切与己无关。 方兴急得直冒汗,屈指数着:“北面赤狄、白狄进犯晋国,南面荆楚夺大冶山、直逼汉阳,西面西戎犯西都镐京,东面淮夷犯东都洛邑,中间伊洛之戎作乱……五路蛮夷来势汹汹,你说是不是大难临头?” “就这点事么?”兮吉甫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那倒是听说了。” 方兴闻言呆若木鸡,指着满案卷牍:“兮兄既知,怎还有这闲心?” “国家大事,自有公卿大夫等肉食者操劳;行军打仗,也本是王师虎贲的职责,与你我何干哉?来,看座!”言罢,兮吉甫顺手丢了条木凳给方兴。 “这……”方兴长叹一口气,便沉默不语。很快,他似乎也从兮吉甫的反常中看出些许端倪。 兮吉甫微微一笑,瞥着窗外,不禁想起当年往事…… 十四年前,兮吉甫随先父远初蜀国,一同出使镐京。彼时,他比方兴还要年少几岁,却在短短几天中先后先后经历丧父之痛和国人暴动,小小年纪便锻炼得一身处变不惊的本领,眼下的五路犯周,声势虽大,又算得上什么? 想到这,兮吉甫不禁心头一紧。 蜀王多疑嗜杀,他见先父未能回国复命,定是以为他贪图中原富贵,蜀法严峻,我家中老少人口定然不免灭族之难。我兮甲并非不愿回归桑梓,实是有家难回也! “兮兄?”方兴见兮吉甫陷入沉思,下意识地朝他晃了晃手。 兮吉甫这才回神,长啸一声,吟道: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兮兄,此诗何意?”方兴弱弱问道。 “此去周公故地,采到这首《兔罝》,颇和愚兄此时心境。” 兮吉甫在周邑采风之时,便听闻周定公于镐京城门坠楼明志之事,周地百姓哭天抢地,同颂这首上古周族的战歌,令人唏嘘不已。 又沉默片刻,兮吉甫问方兴道:“上次祖奠之时,我见太师跌倒在地欲言又止,你可知何故?” “不知。” “蜀人迷信,将死之人魂魄便会出窍,”兮吉甫故作玄虚,“我彼时远观周定公举动,只觉他元神出窍,神情恍惚,怕是已然抱定必死决心……” “竟有此事?想不到兮兄竟会看人元神?”方兴大是意外。 “可别乱说,省得被当做卫巫妖言惑众,给有司抓了起来!” “何出此言?” 兮吉甫讪讪一笑:“新天子也是失策,任命王子昱这般庸才当大司寇,免不了严刑峻法泛滥,冤假错案横行。” 方兴若有所思,喃喃道:“没想到,兮兄的信息倒比太保府还要快……” 兮吉甫话锋一转:“听说,昨日朝会,周天子给了虞、虢二公一个下马威?” “正是,不知兮兄如何解读此事?” “天子太过年轻气盛,未免有失权衡,真乃小不忍而乱大谋也,”兮吉甫顿了顿,接着道,“虢、虞二公都是浸淫政坛多年的老奸巨猾之辈,哪有那么好对付?新天子此举,怕是会惹得一身腥臊罢。” 方兴略有紧张,盼知其解。 兮吉甫解释道:“在国人心目中,虢公长父与荣夷公同为厉王佞臣,早已人神共愤。新天子将其父王驾崩归罪二公,固能俘获些许民心。然而,大周并非国人之大周,乃是公卿大夫、诸侯公族之大周,天子乍一登基便如此锋芒,乃是大忌,怕寒了公卿诸侯之心。” “那……难道此举会动摇国本?”方兴赶忙问道。 兮吉甫微微点头:“不论彘林狼狈一战,还是渭河边应对陆浑戎作乱,公卿、诸侯已亲眼见证周王室之无能、腐朽。四夷此时趁虚而入,内忧外患,大周如何抵挡?诸侯可敢赴险相救?” “哎呀兮兄,”方兴抚掌跳起,“你终于说到正题也!五路犯周,便是觊觎大周空虚罢?” “不急,”兮吉甫微微一笑,“你所看到的,只是五路犯周之果,却可知其因如何?” 这话问得深奥,方兴连连摇头。 “你说,这次五路犯周,不觉得有何诡异之处么?” “未知。” 兮吉甫道:“那我问你,为何这五路叛军早不来、晚不来,一定要在新王登基之时来?给新天子一个下马威?” “我急得糊涂了,还没想到此节,”方兴挠了挠头,若有所悟,“为何叛军来得如此凑巧,就如同约定好了一般?半日之间同时发难,是想让大周顾首不顾尾、应接不暇么?” “四夷之间,山高水远,通信不便。今日五路犯周战报齐到,实则昨日便已犯边,如此同日起兵、四方诸侯同时示警,也未免太巧吧!” “那是何故?” “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四夷早已蓄谋约定日期!” 方兴道:“兮兄所言有理,那五路叛军又是何时串通一气?” 兮吉甫掐着指头,煞有介事地算道:“最快……怕是也要追溯半月之前,正好是厉天子下葬、陆浑戎侵犯镐京城的之时。” “何以见得是那时?” 兮吉甫道:“周王师连小小陆浑戎都难以对付,得靠南仲、师寰将军里应外合才得攻破,王师战力之不堪可见一斑。如今大周早不复当年锐气,正是五路叛乱势力浑水摸鱼的最佳良机。” “最佳良机?”方兴奇道,“此前厉天子出奔、国内空虚,周、召二公共和执政之时,难道不是更好的机会么?” “厉天子威名远播海外,昔日楚王熊渠何等嚣张,都吓得不得不放弃称王。只要厉天子在世一日,四夷便不敢轻举妄动。而今新天子即位,主少国疑之时,才有隙可乘。倘若少年天子羽翼渐丰,甚至成中兴之业,那时更是已然太迟。” “四夷真是狡猾!”方兴小声骂道。 兮吉甫笑道:“正因为四夷狡猾,唯利是贪、唯利是图,愚兄才有一个疑点参不透彻。” “愿闻!” “如若大周真是不堪一击,有如四夷囊中之物,那叛军似乎少了一路……” 方兴不解:“已然五路犯周,兮兄还嫌不足?此话从何说起?”“方老弟,普天下反周势力之中,还有哪一路并未举兵?”兮吉甫反问道。 方兴绞尽脑汁,想了想道:“莫非是陆浑戎?” 兮吉甫摇头:“陆浑戎乃疥癞小疾,何足挂齿?他们本是藏匿于终南山的华夏流民,绝非大周之患。” 方兴望了眼兮吉甫,又猜道:“莫非是西南之巴、蜀?” 兮吉甫莞尔一笑:“我们蜀道艰险崎岖,蜀王犯不上觊觎中原;巴地几大部落犹如一盘散沙。巴、蜀君主再想不开,也不至于出兵北上犯险,毕竟,蜀道杀人可比大周王师要厉害许多。” 方兴再想不出,摇头不知。 兮吉甫拍了拍方兴肩膀:“看来,方老弟对四夷了解不多嘛。” “愿听赐教。”这少年倒是谦虚。 “你可知,各路叛军史上与大周交战,胜败几何?” 方兴皱眉回忆:“南方楚国,在昭王、厉王时与周王师有过交锋;东边淮夷,在穆王、厉王时也曾西犯过洛邑;赤狄自国人暴动后才劫掠北境。至于白狄、西戎、伊洛之戎,倒还是第一次与大周撕破脸皮。” “不错,这些都没在大周鼎盛之时尝过甜头,唯独一路反叛势力,与大周历次作战都占上风,却不在五路犯周之列。” “那会是谁?” “犬戎!”兮吉甫道。 方兴这才恍然大悟,连称健忘。 犬戎,乃是游离于大周西北的游猎部族,相传是后世匈奴之祖先。该族先祖以犬为图腾,故称“犬戎”。 周朝鼎盛时期,周穆王曾远征犬戎大胜,最终掠取其圣物四白狼、四白鹿以归。犬戎深以为耻,至此与大周结下不共戴天之梁子。到了共、懿、孝、夷四王昏庸,犬戎更是再没停止过犯边。 卷2-39章 兮吉甫 ? 贰(下) “五路犯周中,少了谁都不奇怪,唯独少了犬戎很是可疑!”兮吉甫在屋子里踱起步来。 “为何?” “犬戎好利,犹胜于赤狄、淮夷、楚国等辈,如果大周真的有厚利可图,犬戎国主岂会放过如此良机?自犬戎本营入陇山要道、跨越岐山,三日内便可兵临镐京城下。” 方兴紧张的情绪稍缓,理智开始恢复:“这么说,犬戎未反,是想静看其变,观望其余五路叛军战事如何,再从中渔利?” “犬戎是否如此,愚兄不敢妄测,”兮吉甫抚须笑道,“不过其他五路如此大张旗鼓,倒是更像是儿戏。” “听兮兄此言茅塞顿开,难道,五路犯周乃是装腔作势?” “没那么简单,”兮吉甫连连摇头,“无利不起早,戎狄蛮夷大多图利,他们选择在新王登基之时犯周,被秋后算账的风险却丝毫不小。若无重贿,必不至于如此。” “有人在背后策划此事?”方兴凛然,神色再度慌张。 兮吉甫陷入沉吟:“唔,会是谁呢?” “是太傅虢公?对,一定是他!记得兮兄说过,大周政局越乱,他越如鱼得水。” “那是你抬举他咯,”兮吉甫摆了摆手,“他倒是很有野心,不过就凭他手中的那一亩三分地,如何能承担四夷的军费?除非……” 方兴关切道:“除非什么?” “除非他是五路叛军的内应,事成之后,同戎狄蛮夷一道,瓜分大周江山。” 方兴拍案而起:“这奸贼!竟如此吃里扒外!” “你倒是真恨他?”兮吉甫不以为然。 “自然!他排挤忠良,巧言令色……” 兮吉甫连连摇头,有意点化这少年:“记住,任何时候也别被愤怒和偏见冲昏头脑,那会影响你的判断。我知你不耻虢公为人,但倘若失于偏激,便会犯昨日天子之错,切记切记!” 方兴这才镇静下来,喟然不语,自省其失。 “就算虢公长父有意里应外合,五路叛军也未必肯信。试想,四夷会只为一个空头许诺,而不惜同大周撕破脸皮?更何况,虢公长父有求于大周,有如蠹虫离不开朽木。再说,他真有意覆亡大周,十四年前国人暴动时为之可比现在容易。” 方兴突然一惊:“我想到杨……有人昨夜送来口信,说五路犯周是巫教指使!” “巫教?”兮吉甫脸色也瞬间阴沉,“这送信人倒是神通广大。” “会是卫巫和巫教作妖吗?” “兮某愚钝不知,但有一点毫无疑问——这股黑暗势力,竟能让五路叛军同时对大周发难,其势力之大,定是大周劲敌!” 兮吉甫知道,自从卫巫势力肆虐镐京以来,灭亡二百年之久的巫教死灰复燃之说甚嚣尘上。虽然他不知其真伪,但巫教四方使之说古已有之,除却凑数的伊洛之戎,此次犯周的其余四路兵马从方位上看,倒是与此传言暗合。 方兴赶忙问:“既如此,面对五路强敌,大周该如何是好?” 兮吉甫放下笔刀,托腮分析道:“大周固然风雨飘摇,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不至于顶不过这轮叛乱。更何况,文王筑丰、武王城镐,周公旦营建洛邑,西京丰镐与东都洛邑城高墙厚,倒也没那么容易攻破。” “兮兄之意,是固守?” “固守只是权宜,并非长久之计。更何况,守城不易,须有深得兵法精髓之守将、训练有素之士卒,此外还有足够的守城器械、粮草、后备兵源完备。可如今……” “如今大周都不具备。”方兴把头摇得飞快。 “那就只能寄希望于诸侯国相救也!” “不成,”方兴面露沮丧,“我经历过彘林一役,诸侯们最擅长当缩头老龟,除了卫伯还算社稷之臣,其余晋侯、霍伯之流,没有一个能指望得上。” 兮吉甫微笑道:“方老弟,你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此话怎讲?” “此前赤狄犯北境,并未触及到诸侯核心利益,自然高高挂起。可一旦大周危急,城破而亡,泥沙俱下之时,普天下的诸侯国就能幸免于难么?” “怕是不能。”方兴答道。 兮吉甫继续道:“开国之后,周王室强而诸侯弱,各诸侯国固守本土,不敢违背周礼扩大疆域。而如今周王室衰微,诸侯们谁不想趁火打劫,私增地盘、吞并小国、吸纳人民?只是,除了山高路远的楚国外,没人敢当逾制的出头鸟。” “那依兮兄所见,大周又该如何让诸侯们心甘情愿出兵,协助平乱呢?” 兮吉甫闭目感慨道:“大周日薄西山,权威不再,唯有周天子与诸侯们讨价还价,妥协其索要之物,才能求得其支援也!只是如此一来,天子无颜面对大周先王也。” “有法子就好,要是大周丧于其手,才更是千古罪人呢。新天子意在中兴,忍辱负重倒也使得。” 方兴此话,俨然一副召公虎口气,倒让兮吉甫觉得好笑。 “三公9卿之中,虢、虞二公为外诸侯,其军势不弱。倘若提出可观条件,二国定会出兵相助。只是昨日朝会之冲突,使得天子被动非常,面对太傅和大司徒的条件,怕是得多妥协几分也!” 方兴奇道:“太傅虢公会提什么条件?” “迁封,”兮吉甫想也没想,“去岁我前往虢国采风之时,便知太傅虢公另迁沃土的图谋已然深入虢人心中。” “似乎朝中也有这种风声,不知何故?” “虢国封地位于王畿最西,紧邻西戎,那里不仅土地贫瘠,而且气候恶劣。四周穷山恶水,还多有戎狄出没,可以说,虢国只是大周的西部屏障,却牺牲了所有发展空间。虢国贵为公爵国,物产之匮乏,甚至连普通子男国都不如。” “怪不得太傅虢公总想方设法占大周便宜,原来有此干系。” 兮吉甫接着道:“虢公所图者,便是迁封,若以此事相许,西路西戎之进犯,便不在话下。” 方兴又问:“那虞公呢,他同样有求于天子么?” “虞公身为公爵诸侯,却要挤破头入朝为官,所图者,唯有盐池而已!” 方兴点头道:“我早有耳闻,虞国境内有一偌大盐池,乃是天下最大盐田。” “民以食为天,而盐为百味之王,又兼物以稀为贵,产盐之处,自古皆是富得流油。古人取盐之法有三:一为晒海为盐,此为齐国之利也;二为煮卤为盐,这便首推虞国盐池。海水味苦,卤水味和,后者自然更加昂贵。” 方兴道:“我曾听太保说过,虞国盐池历史悠久,可上溯到黄帝时期。黄帝、蚩尤所谓涿鹿之战,乃是‘浊卤’、‘逐卤’所谬传也,其实二帝所争者,便是这盐池。” “正是如此。” “可这盐池本就是虞国物产,为何说虞公入朝是因它之故呢?” “这便是厉天子高明之处也,”兮吉甫道,“荣夷公所献‘专利’之策,其意将天下山、林、川、泽之利,尽归国有。而首当其冲者,自然是虞国的这座盐池,虞公断了财源,岂能不心生怨愤?” 方兴这才醒悟:“我就说虞公为何自甘堕落,与太傅虢公沆瀣一气,原来有这段渊源。” “厉天子出奔后,盐池仍未归还虞国。若新天子想让虞国出兵退北路之敌,只得将盐池物归原主。不过这样一来,大周又少了株摇钱树也。” “这也是无奈之举,”方兴略有丧气,“兮兄刚才说三大取盐之法,除海水、卤水煮盐外,还有其三?” 兮吉甫面带得色,道:“天下产盐之极者,还得数巫山盐矿。那里有取之不尽的天然盐泉,其味咸中有甘,比起卤盐还好上三分。巴蜀之地富庶,便是借了这巫盐之利。他日若有机会,可以带老弟前往南国一游。” 方兴露出羡慕神色,心有神往。 兮吉甫又是一叹,话归正题:“虞、虢二国肯出兵御敌,五路犯周便有回旋余地。只不过,天子权威若一落千丈,势必礼崩乐坏,诸侯国强者恒强、弱者更弱,强者吞并弱者之日,早晚会到来。” 方兴忧心忡忡:“真会如此严重?”“诸侯们并非圣贤,他们早已蠢蠢欲动。” 兮吉甫双眼一闭,他仿佛预见未来诸侯间相互倾轧、争夺地盘的画面。到那时,华夏中原血流成河,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令人不寒而栗。 许久,见方兴还是一副失魂落魄模样,兮吉甫心念一动: “方老弟,这五路犯周对大周而言是次大考,可对你而言,却是一次千载难逢之良机也!” “哦?此话怎讲?” 兮吉甫劝道:“丈夫在世当有为,你自出彘林以来,成天闷坐太保府中,不觉虚掷青春么?” “那又当如何?”方兴如枯木逢春,兴奋异常。 兮吉甫淡然一笑,俯首耳语一番,听得方兴频频点头,笑逐颜开。 卷2-40章 召公虎 ? 叁(上) “丧权辱国!真要余一人用此等条件收买虢、虞两个老……呸,两个老臣?” 周王静年轻气盛,皓齿明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然也。”召公虎微微点了点头,面对眼下危局,自己又何尝不是五味杂陈。 这位新继位的天子像极了其父王,脾气、秉性,就连斥责卿大夫的仪态都如出一辙。只不过,厉天子当年执意推行“专利”之策时,已然立下赫赫功业,足让四夷胆寒。而周王静,显然还没来得及树立威信。 “余一人就是吞不下这口恶气,”周王静还在挣扎,“国家危若累卵,五路蛮夷犯周,虢、虞二公却推三阻四,有朝一日,余要狠狠治他们罪!” 召公虎闻言无奈,如果说狠话有用的话,十四年前也就不会有国人暴动。 周天子虽然贵为天下共主,但自古“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周倾颓之际,又有谁会认这个共主?强悍如厉王那般的天子,出奔之后可曾有几人挂念于他? 卫伯和一直沉默,此刻也忍不住劝道:“天子,臣亦为外诸侯,本该避讳。虢、虞二公并非避战,而是有意趁乱索要好处,以满足一己私利。两害相权,天子只得取其轻者。” “不就是要迁封,要盐池么?给他们就是!余才不稀罕!”周王静余怒未消,又说气话。 卫伯和见话锋不对,忙道:“臣本非此意,只怕此例若开,其他诸侯未免纷纷效仿,于大周不利。” 周王静以为是讥讽,对卫伯和道:“余念太宰是良臣,卫国也想要甚么好处?此时尽管提来!” 卫伯和惶恐,赶紧解释:“获利非卫和之愿,若是图利而来,与虢公、虞公何益?” 周王静此言误伤好人,倒是大出召公虎意料。卫伯和一片赤心为公,却被问得如此窘迫,实是冤枉。治国才能和言语御下乃是帝王两大要术,看来,新天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虢、虞二公若能因此抵挡西戎、北狄二路叛军也罢,”周王静叹了一口气,“其余三路又有何法可退?” 召公虎拱手道:“老朽愿与太宰卫伯联手退之。” “二位爱卿如何为之?” 卫伯和道:“余下三路中,伊洛之戎最弱,但却最迫在眉睫。其众横亘于崤函要道中,倘若京畿的潼关、函谷关失守,则镐京到洛邑将无险可守,故而必先破之。” “甚善,其后又当如何?” 卫伯和又道:“淮夷、楚国二路叛军虽众,但都在畿外,行军途中又有众多大周诸侯阻隔。虽说这些诸侯大多不敢出城迎敌,但只要坚壁清野、不资敌以粮草补给,或许我军可缓而图之。” 周王静略微宽心,又转头问召公虎道:“太保,周王师可否应付此战?”“容……容臣细思。”召公虎心一凉,不敢直接给出答案。 本以为太子静登基之后,朝政交给9卿足矣,自己卸下共和老臣的担子,便可消遣渡过余生时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五路犯周如同预谋般袭来,我召虎还是得再为此呕心沥血一遭。 周王静问到要害,周王师还有多少家底,召公虎也正想重新盘算它一番。 想当年,周成王召集诸侯会盟于岐阳之时,大周王师军力登峰造极。宗周六师、成周八师、殷八师,再加上虎贲师,累计二十三师,近六万余众。其中还不算周、召、毛、毕等公族的族兵。 然而,盛极必衰,从那以后,大周国运日渐式微,王师境况也每况愈下。 先是昭王之时,天子率领宗周六师南下伐楚,凯旋归国途中却几乎尽丧汉水之中,成为千古悬案;其子周穆王继位后,撤殷八师,重组为宗周六师,西征犬戎、东伐徐国,很快也消耗殆尽。 穆天子驾崩后,共、懿、孝、夷四王昏庸,周王师面对戎狄蛮夷,也几乎毫无胜绩。厉天子发奋灭鄂、伐淮夷,周王师虽短暂恢复荣光,但一场国人暴动让一切付之东流。 去年召公虎出征彘林之前,宗周六师好歹还能凑够万余残兵败将,可自从虢、虞二公在汾隰抽调走大部分主力后,大周王师只有数千老弱残兵而已。 “不到三师……”召公虎说出这个数字时,几乎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唔,”周王静倒不显意外,“去岁在太保府中时,方叔已对余提及此事。周王师减员严重,士气萎靡,余甚关切,此战如何动员?” 召公虎摇了摇头,想必方兴已然把王师境况与天子详尽言说,倒也省不少事。 “这不怪太保,”周王静苦笑道,“只恨太傅虢公身为王师统帅却不作为,空耗粮饷,怠误军事之故。” “谢天子明察!”召公虎不由松了一口气,新天子还算是非分明。 周王静正了正衣冠,道:“既如此,便依二位爱卿方才所奏。余这就回明堂,将决定告知众卿大夫!” 二公唯唯,先行告退。 朝堂之外,众卿大夫已等候多时,见周天子与太保、太宰商讨甚久,也不知发生何事,不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寺人再宣升殿,众臣工皆迫不及待,再次鱼贯而入。在各自位上站定,只见周王静从屏风外转出,重新端坐在王座之上,气色似乎大有改善。 天子道:“诸位,今日四夷蛮横,竟发五路叛军犯我大周疆界,大逆不道甚矣!今大周固然危若累卵,但试问比三监之乱时如何?比穆王千里平叛之时如何?比武王伐纣时如何?比国人暴动之时又如何?” 见少年天子神采奕奕,众臣恍惚有厉天子再世之错觉,纷纷称赞。 周王静微微一笑,唤侍臣取来虎符和佩剑:“太保!” 召公虎凛然出列,撩袍跪倒:“臣在!” “前番周王师出兵彘林之时,军权暂交太保之手,尔赴汤蹈火、不负王室。如今国难当头,一切军政大事,理应再由太保主持。名不正则言不顺,今有御赐符、剑在此,万莫推脱!” “臣执鞭坠镫,敢不效命!”召公虎欠身,毅然接过。 周王静又道:“太傅、大司徒!” 虢、虞二公面面相觑,但知道王命不可违,也前后脚出列听令。 天子突然哂笑道:“大周蒙难,余一人便长话短说罢。听闻昔日先王厉天子曾各与虢、虞二国有一要事未了,今父债子偿,余便自作主张,应允二公罢。” 任凭虢公长父心黑、虞公余臣皮厚,此时也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周王静道:“太傅,你南征北战多年,曾向先王提过迁封之事,是也不是?” “是……”虢公长父闻言难以置信。 “既如此,余便允诺在先,待太傅率领虢国兵马守住西陲,便许迁封之事,如何?” “是,是,谢天子恩典。”虢公长父眼中放光。这是历代虢公梦寐以求之事,他岂会不允。 召公虎也觉好笑,甚么倨傲、甚么高冷,全被老太傅抛于脑后,那还有一世奸雄的样子?若周王静早知道虢公如此吃软不吃硬,怕是昨日首次朝会也不至于剑拔弩张。 搞定了虢公长父,虞公余臣自然不在话下。 周王静道:“昔日先王推行‘专利’之策,征得虞国盐池,确有失计较。倘若虞公能帅本国兵马驰援晋国防线,抵御赤狄、白狄进攻……” “微臣知晓,谢天子恩典!”虞公努力收腹弯腰,拜谢而退。 召公虎长舒了一口气,以迁封、归还盐池为条件“收买”虢、虞二公固然有失大周颜面,但比起这二公主动来要,或是被四夷侵吞土地而言,已算不坏结果。 怕只怕,五路犯周如果真一发不可收拾,周王静只能向其他诸侯妥协,许之以扩地、升爵、增民之请求,那便离礼崩乐坏不远也。 搞定虢、虞二国的援军,加上卫伯和的主力部队,召公虎的底气足了不少。 老太保手捧周王静佩剑,奏道:“禀天子,为今之计,当先采取守势为上——内则先守住镐京、洛邑二京,外则巩固王畿东南西北四面防线,抵御住五路叛军强攻后,再图反击。” “愿闻其详。”周王静显然淡定许多。 召公虎胸有沟壑,对答如流:“镐京城有虎贲师戍守,暂时无虞;洛邑自成周八师散编后,已难自守,当快马东去,调令成周十镇诸侯分兵来守洛邑及各处关隘。王畿西有陇山之险,兼虢国镇守,只需调周、召、毛、毕四公族族兵支援,可保无虞;王畿北有大河天堑,得虞、晋、韩等诸侯抵御,则足与赤狄、白狄僵持。王畿之南有汉阳诸姬,王畿之东有陈、蔡、应、许,却犹嫌不足,亟需王师、卫军尽快驰援。” “既如此,余一人初登王位,力有不逮,便有劳太保、太宰领兵前去为国分忧,余一人与众卿大夫日夜于太庙祷告、南郊焚香,万望二公凯旋!” 周王静说得真切,众臣不禁慨然。 召公虎、卫伯和齐声应道:“臣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周王静降阶相搀,又道:“明日一早,还请众卿移步太庙,余一人亲自主持授兵之礼,为众将士壮行!” “谨遵王命!”众人闻言,悉皆告退。 望着眼前日益成熟的周王静,召公虎热泪盈眶。他藏身太保府时年仅三岁,如今登临王位,接受万民参拜,如何不让老太保骄傲?只有这样,孤牺牲爱子才不算徒劳一场。 先王庇佑!召公虎朝天长作一揖,转身往军营点将而去。 卷2-41章 召公虎 ? 叁(下) 出了朝堂,召公虎也没有多耽搁,径直往周王师军营而去。 “太保大驾光临,不知何事?”轺车刚到门外,便有副官迎将出来,毕恭毕敬问道。 “师寰将军和南仲将军何在?” “太保请随末将来。” 南仲和师寰虽然昨日在明堂之上被周王静加封为下大夫,但二人依旧因职衔不够而未能参加日常朝议。但今日五路犯周的警报频传,二将坐卧不安,猜想必有戎事,故而早早来到军营待命。 召公虎来到校场,与二将行礼罢,便开门见山:“师将军,孤有一事请教。” 师寰赶忙道:“太保过谦,末将知无不言。” “上次平陆浑戎乱后,曾听你言,说南山之中还有昔日王师士卒流落?” “正是。” “可知能召回多少数量?周王师急缺兵源,以应付五路犯周所需。”召公虎倒是毫不遮掩,如实相告。 “五百,”师寰看了眼身旁的南仲,对方又伸出三个手指,“八百,足有八百之数!” “甚善,”召公虎沉吟片刻,“不知能编入何师之中?”老太保心想,八百也不算少,只是这些人十四年未经兵事,想必年岁也高,战斗力还剩几许是个问号。 南仲憨憨笑道:“太保勿忧,若非昔日虎贲勇士,哪能入师兄法眼!” “如此甚好,便编入虎贲之师。” “怎么?”师寰似乎面带失望,“召这些勇士回来不是上前线?而是继续在宫门前站岗?” 依着召公虎本意,能尽量多地收纳散落南山的昔日兵卒回王师,给他们安排戍守镐京的闲差事,才能把更为精锐的虎贲师调往前线。可看样子,师、南二位将领的胃口不小。 “怎么?师将军的这些故旧们还能上前线?”此话刚出,召公虎就后悔了。 南仲瞬间把不悦写在满是虬髯的黑脸上,倒是师寰还算心平气和:“实不相瞒,这八百勇士若与如今营中的这些虾兵蟹将相比,一人打十个毫不在话下。” 这回轮到召公虎瞠目结舌,他知道南仲和师寰不说妄语,此言定然不虚,只是身为周王师统帅,乍听此言也未免脸上无光,尽管其羸弱并非我召虎之过。 “有师将军此言,孤甚欣慰,”召公虎已下定决心,“既如此,便将这把百勇士编入作战序列,归二位将军指挥,二位意下如何?” 南仲一拍胸脯:“太保,此战末将要做先锋!” 此人浑浊闷楞,又没怎么受过文教,出言莽撞,召公虎倒也不以为忤,加之惜其勇武豪气,便欣然答应:“便依将军!” 南仲闻言大喜,师寰则更为谨慎:“不知太保何时需要他们入伍?” 召公虎面露难色:“明早天子便要于太庙授兵,礼毕开拔……” “足矣,师寰必于明日天明前带来八百猛士,若少一人,愿受军法从事!” “末将亦去!”南仲也请缨道。 召公虎壮之,深施一礼:“营中快马任凭二位将军挑选,事不宜迟,孤于太庙静候二位佳音!” “唯!”南仲、师寰礼罢,转身便跨上战车,往西疾驰,出城而行。 已是午后,召公虎也不及用午食,匆匆回太保府邸。先是大司马程伯休父商议罢调兵遣将事宜,再与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及众僚属交接离京后各项政务,忙完这一切,天已擦黑。 便准备吩咐下人准备行囊,却突然想起一事,问左右得知方兴还在府中,便道:“速唤方叔前来,约在书房罢。” 仆从领命,不一时,方兴便来到屋内。 “在下方兴,参见……” “免礼,请坐罢,”召公虎今日首次带出微笑,“急促相邀,乃是孤有一事不解。” 方兴诚惶诚恐,连连谦称不敢。 召公虎叹了口气道:“今晨孤仓促出门赴朝会,听足下言及今日有蛮夷犯境之事,还道是乡间谬传,未曾想竟是如此准信,倒是孤之失察赔罪也。” 方兴摆了摆手:“此乃杨兄探得之情报,让在下务必报呈太保知之。我未知此事真伪,故而不敢多加妄言。” “你做得不错,”召公虎点了点头,“足下口中这位‘杨兄’,不知是何人物?” 方兴来镐京城仅半年多,京城内鱼龙混杂,召公虎怕其结交不善之徒,于方兴、于自己都有百害而无一益,故而尤其关切,想问个水落石出。 “此人与太保亦有一面之缘,乃是厉天子之徒杨不疑。” “是他。”召公虎努力回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位武艺高强的青年人形象。此人是高侠隐士,又是先王高足、方兴故交,自然不会对大周不利。 “孤若知是杨少侠报信,便无此疑惑也!” 召公虎已得知想要的答案,心中谜团解开,便觉饥饿与困意同时袭来,挥手示意方兴退下。 却不料,方兴似乎并无退意,而是犹豫不决停留原地。 “方叔?你还有事要禀否?”召公虎知少年素知礼法,定有话要说。 方兴尴尬一笑:“太保,关于五路犯周,在下有几句不知深浅之语,不知当讲不当讲。” 召公虎也料他定是为此事,于是顺口问道:“依你之见,此次王师当如何行动为妥?” 方兴作了一揖:“在下便姑妄言之。” “但说无妨!” 方兴道:“五路犯周虽说声势浩大,但并不会触及大周之根本,周王师只要运筹得当、应对得法,还是可以渡过此劫。” “继续!”少年能举重若轻,对这件人人闻之色变的大周危机另有见解,如何不让召公虎眼前一亮。 “北面赤狄、白狄,西面西戎,东面淮夷,南面荆楚,虽说这四路戎狄蛮夷来势汹汹,但距离大周腹心地带山高路远,旬日内对京畿地带威胁甚微。即便他们冲破诸侯国防线,兵锋直抵镐京、洛邑城下,但只要周王师拒城而守,叛军孤军深入,粮草不济,正犯兵家大忌,早晚难以维持。” 召公虎开始面带微笑,抚须道:“此言甚有见地!” 方兴则继续道:“因此,五路犯周,心腹大患反倒是这五路中实力最弱者——伊洛之戎。他们企图掐断镐京、洛邑之间的崤函命脉,此隐患不除,大周才是真的危急!” 召公虎拍案称妙:“方叔此言大合孤意!实不相瞒,明日孤正准备率领王师东进,先平伊洛之戎而后快!” 方兴说得兴起,又补了一句:“在下斗胆猜测,一旦太保率王师击退伊洛之戎,其他四路叛军想必闻风丧胆、不战自退!” 召公虎闻言,倒是收敛笑容,肃色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为帅者切勿妄作猜测。此言私下说说便罢,万万不可在将士前言说,必会使三军懈怠。” 方兴闻言,忙欠身赔罪:“太保恕罪,方兴失礼多言!” 召公虎摆摆手道:“无妨,此见解已十分深刻,没想到你足不出户,见识早已远超一干朝臣多矣。” 方兴称谢后又陷入沉吟,思索再三方道:“实不敢瞒,在下适才所言,只是拾人牙慧而已。献出此策者另有其人,方兴不敢专占。” 召公虎大惊,连忙问道:“竟有如此高人?速速为孤道来!” 于是,少年把如何意外结识兮吉甫,如何和同对方谈诗、论时政、观祖奠之事,详尽地说了一番。在召公虎细问之下,方兴又简要介绍了兮吉甫的出身与在镐京城的际遇。 “十四年前,确实有听闻蜀国特使来访,只是后来不了了之,”召公虎感慨万分,“孤知兮氏历来为蜀国卿相,不料其后人居然颠沛流离,在镐京城一流浪就是十余载,真乃造化弄人也!” 方兴极力推荐:“此人不但料事如神,还是个采风才子。此等人才,倘能为太保所用,定能大显身手,为此役出谋划策!” 召公虎叹道:“如此智慧贤者,为何朝廷竟不能发现,乃至重用?当初彘林之时,赵札、杨不疑、蒲无伤等英才先后与孤失之交臂,痛惜至今。这番,不可再错过如此青年才俊也!” 想起朝廷上那数不胜数的庸碌贵族,召公虎便痛心疾首。他们占着公卿大夫的高位,享受着朝廷食邑和子孙庇荫,临事百无一用,临敌百无一策,只会混吃等死。 反倒是国野民间,有众多遗珠埋没,真乃大周之憾。召公虎早就有意拔擢一波布衣大夫,可大周世卿世禄、贵族仕官已为成例,如之奈何?只得徐徐图之。 召公虎思索片刻,又问道:“你可知兮吉甫住所何在?” “在城外沙洲。”方兴点了点头。 召公虎下定决心,转身取出一个令符,交于方兴手中:“此乃孤之特权,可在宵禁之时畅行各城门无阻。孤在修书一份,你乘着太保府轺车,前去邀请这位兮先生。明早太庙授兵后,孤要与他同乘畅谈!” “在下遵命!”方兴待召公虎封缄完毕,领符出府不提。 卷2-42章 姬芷 ? 叁(上) “女公子!女公子!”阿岚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嘘!别吵!”召芷头也不回,恶狠狠地朝侍女握了下拳。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丫头自省亲回来后,越来越没大没小,无法无天。 可召芷似乎忘了,此刻的自己,正做着更“无法无天”的事情。她趁着下人们都在用餐之时,费劲全身力气,从柴房偷偷搬来几个柴垛,摆在公父书房的后窗下,爬上去偷听屋内对话。 还好,召芷感叹自己运气还不错,一则没有被公父发现,二则也没有失足跌伤。 “女公子,你胆子也忒大了!”丫头值得无奈替她扶着摇摇欲坠的柴垛,怨声连连。 召芷尴尬地笑了笑,不失得意。回想起来,自公父出征彘林回府后,自己确实做了不少出格之事。 召公虎府规极严,对爱女更是禁令颇多——不能私自出府半步,不能进他人房间,不能跨墙头玩耍,不能偷听他人对话……到目前为止,除了第一条还能谨守之外,其他戒律都挨个破了一遍。 “阿岚,你怎么来了?”召芷明知故问,慢慢从柴垛上跳将下来。 丫头几近无语:“我可是一顿好找,就差没掘地三尺咯,谁能想到你躲在这里!” “拜托你小点声,万一被公父听见,又要责罚芷儿胡闹咯!” “可是你刚才……”阿岚指着召公虎书房的后窗,瞠目结舌。 “可是什么可是,话恁地多了,”召芷又白了她一眼,“快把这柴垛搬回原地,可别让人看到。” “唉,”丫头长叹一口气,“只怪阿岚命苦,摊上你这么一个主子……” 待一切收拾停当,召芷又再三检查一番,确认没留下任何痕迹后,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闺房。而在她身后,忙活了好一阵、累的香汗淋漓的阿岚垂头丧气地跟着。 梳妆奁前,召芷一边擦除脂粉,一边幽幽道:“嘿,你说,他这么迟了还急匆匆出府,所为何事?” “他?”阿岚有口无心地应着,“女公子说谁呀?”她惫遢无比,正缝补着主人被柴枝刮破的裙摆。 “废话,”召芷作势要打,“当然是他。” “嗨,你说方叔呀?”阿岚朝冻得发紫的手中呵了口气,“不对呀。” “甚么不对?” “女公子,方才在太保书房旁偷听的人可是你,咋还问起我来了?” “放肆,胡言乱语,芷儿哪里偷听?”召芷剑眉一竖,顺手把一盒脂粉丢向阿岚,撒得满地都是。 丫头无奈,只得默默取来笤帚,一边打扫,一边喃喃自语。 召芷也觉过分,劝慰了阿岚几句,又宛如没事人儿一样,笑嘻嘻地问道:“你说,适才公父召方叔商议,说来说去都是甚么‘五路犯周’,甚么‘伊洛之戎’的,到底是何趣事?” “啥?女公子,这些事和‘有趣’二字可是半点不沾呐。”阿岚不可思议。 “怎么?” “真不知道?”丫头一脸严肃,略带惊慌道,“街头巷尾今日早就传遍,说一日之内,竟有五路戎狄蛮夷犯边,数十万敌军压境,不日就会兵临镐京城下。” “数十万?他们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人吧?”召芷知道镐京国人喜欢以讹传讹,坊间流言唯恐天下不乱,总是极尽夸张之能事。 “可不是么,”阿岚似乎对此深信不疑,“今日镐京城接连来了五趟边关急报,听说不少国人们都已出城避战祸去也!” “这么严重?”召芷见丫头说得有板有眼,心中不禁也有三分相信,七分慌乱。 只不过,她的慌乱更多来自于公父。召公虎今日先是面带愁容地下了朝,又连轴转地接见太宰、大司马、少师、少保等诸多卿大夫,最后还匆匆寻方兴去议事。 种种迹象表明,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定然小不了。上次见他如此慌张,还是从彘林凯旋、议立太子之时。 皆因事出蹊跷,召芷这才破天荒地爬到书房窗外,想偷听公父谈话。当然,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甘冒被重责风险为之的,是召公虎的谈话对象——方兴。 “女公子,你具体听到些什么?快和丫头说说。”窥私乃人之天性,少女阿岚比召芷还年轻两岁,自不免俗。 “后窗和坐席隔着好多书柜呢,公父固然发现不了隔墙有耳,但芷儿却也听得不太清。起初都是些用兵打仗之法,可是无聊的紧。到最后,好像有说到要去请一个人出山,对了,是叫兮什么甫的……” “兮吉甫?”阿岚突然来了精神。 “怎么?你认识他?” “嗨,女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他就是兮甲呀,镐京城有名的采花贼……” “采花贼?”召芷恍恍惚惚有些印象,几次话到嘴边,但又一时说不上来。心想,本姑娘乃是堂堂大周太保的黄花大闺女,又哪认识什么采花贼。 阿岚又道:“就是那个什么‘木瓜’,什么‘琼琚’的兮甲兮吉甫。” “‘投我以木瓜,报我以琼琚’?是他?此前方叔赠芷儿三首诗,就是从这兮吉甫那来的,是也不是?”说到赠诗之事,召芷眼中烁烁放光。 “正是!”阿岚道。 召芷心潮澎湃。自从方兴半年前赠了《木瓜》、《绸缪》、《子衿》三首诗歌,她如获至宝,夜夜诵读品玩,早已烂熟于胸。 情窦初开的花样年纪,少女怀春的豆蔻年华,每每回味这些情诗字里行间的柔情蜜意,由诗及人,不禁脸色绯红过耳腼腆。 也亏得阿岚自幼跟随召芷长大,二人名为主仆,实同密友,丫头如何不知女公子心中不可告人的小情愫。加上阿岚喜欢偶尔诙谐揶揄此事,倒让召芷对方兴更加芳心暗动。 想了许久,召芷这才略微回神,疑道:“那公父让方叔去城外请兮吉甫,又是为了何事?” “自然不是为了情诗,”阿岚见主人没有被逗笑,愣着吐了吐舌头,正色道,“女公子明知故问,五路犯周绝非小事,太保今日忙碌操劳,定是天子派他前去应战。” “应战?”召芷这下吃惊不小,“难道,公父又要离开芷儿,率军出征?” 丫头点了点头:“除了太保,大周还能派出谁去?” “芷儿不要……不对,行军打仗不是一向是太傅虢公叔叔的职事么?” “千万别,”阿岚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虢公他老人家要再带兵,指不定又捣鼓出一次国人暴动来不可,天子要不想亡国,还是让太保去为妙。” “不成,公父上了年纪,怎么还能受此劳顿?更何况,这次的对手这么强大,几十万……” 召芷越想越可怕,也不顾擦拭美眸下的两行清泪,飞一般地奔向公父的书房而去。 阿岚相拦,却又哪里拉得住? 书房内,灯火通明;书房外,春寒料峭。 召芷知道,公父历来不允她进书房,可今日事急,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芷儿,你怎么来了?”召公虎微微抬头,不无责怪。 “公父。”召芷努力掩饰情绪。 “为父正想找你,”召公虎一脸慈爱,“你刚哭过?” “找我?公父是想向芷儿告别吧?” 召公虎疑道:“这是甚么话?” 召芷啜泣道:“别瞒芷儿了,你要去打仗,而且是要去同危险的对手交战,是也不是?” “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何对国家大事这么热衷?” 见公父没有否认,召芷痴呆呆站着,梨花带雨。 召公虎站起身来,打量了女儿一番:“看来,孤的芷儿已经有诸侯夫人的样子咯?” 自召芷长到十二岁,召公虎便不断给爱女做思想工作,虽然她潜意识中已对这远嫁诸侯国的宿命妥协,但每听公父提起,还是会生很大闷气。 但今日不同。 眼前老父已近六旬,须发苍苍,也日益显出龙钟老态。想到他很快就要为国出征,今夜很可能就是道别,能听他多说一句是一句,能尽量多呆会儿是一会儿。她知道,召公虎历来因公废私,为了大周,连亲子的性命都能舍弃,娘亲和小娘们也因此郁郁而终。 唉,那天芷儿嫁给某个诸侯,会不会和娘亲一样的命运?我是多么羡慕平凡人家的女儿啊,身在公侯之门,又真的是好事么? 那方兴呢?我注定与他有缘无分么?虽然召芷不知道喜欢上别人是什么感觉,但她觉得和方兴在一起,就说不出地欢喜。阿岚说这是喜欢,那就算是喜欢罢。 想到这,她突然蹦出一句—— “芷儿只能是诸侯夫人的命,难不成你还会把我许配给野人出身的少年不成?” “你这是什么傻话……”召公虎闻言一愣,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芷儿才不想嫁人。” “为何?这年关已过,你已十四,也该到了许婆家年纪。等公父出征归来,替你物色几个诸侯国君、世子,让你好好挑挑。”召公虎苦口婆心。这些年他又当爹又当妈,召芷看在眼里,感激在心上。 “不,芷儿不要婆家。公父嫁了芷儿便孤身一人,没人照顾怎么成?” 老太保一时触动,竟老泪纵横。 正在此时,门外禀报方兴求见。 “挺快嘛,”老太保抹了抹眼眶,“芷儿,要不你先退下?” 卷2-43章 姬芷 ? 叁(下) 还没来得及和方兴打上照面,召芷就气哼哼地夺门而出。 “女公子,我说什么来着,太保的书房不能乱去……啊呦!疼!” 阿岚话说一半,就被狠狠地掐住了耳朵。召芷正愁一肚子的闺怨没处发泄,这丫头咋就看起来如此嘴欠呢? “我又做错什么了?”阿岚捂着右耳,一脸无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召芷自然挑得出理来,“谁教你把柴垛搬回去的?” “不是女公子的命令么?” “搬回来,”召芷压低了声音,“芷儿还要听他们说话!” 阿岚这下真的是委屈得无以复加,眼看柴房正有人在忙碌,又如何搬得? “算了,阿岚你趴下。” “趴下?” 召芷不顾丫头反对,也不管甚么女公子形象,便踩在阿岚腰背上,攀附在公父书房的窗台之上,屏气凝神,聆听屋内二人的对话。 只听得方兴道:“禀太保,此去城外沙洲,未见兮兄身影。” 召公虎沉吟片刻,神色很是遗憾:“再次与贤者失之交臂,乃孤时运不济也,莫非他又采诗而去?” “在下担心……”方兴面露难色。 “但说无妨。” “此去兮宅,见其家门户大开,并未上锁,不似此前外出采诗时模样。且屋内案牍散乱,显是有打斗痕迹,更像是外人入室。” 召公虎沉吟起来:“他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在下也是这般怀疑,难道是卫巫?” “卫巫?他们与兮先生有何仇怨?” 方兴道:“在下妄测,卫巫怕他为太保所用,破了五路犯周的阴谋。昨夜杨不疑兄长来送口信时,也曾说过此次蛮夷戎狄同时发难,与卫巫有密不可分之关联。” 召公虎深吸了一口气,愁眉不展。 就这样,一老一少就这么干坐着,半晌无言。 “唉,车到山前必有路,事已至此,战场上先见真章罢!” 召公虎起身,便示意方兴退下。 “太保容禀,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说。” 方兴深深作了一揖:“听闻太保明日率王师出征平叛,在下不才,愿加入行伍,为太保执鞭坠镫!” 召公虎愣住,目不转睛地看着方兴。 窗外的召芷听到此节,也吓得不轻,差点一个趔趄摔将下来,好在右手紧紧扒住窗棂,但这情急之下,被割出深深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她紧咬牙关,忍着剧痛,心中暗暗祈祷——公父,你千万要拒绝他,千万不能让他跟你一起上战场,四夷鬼子们何其残暴,他要有个三长两短…… 召公虎仿佛听到女儿祷告一般,摇头对方兴道:“此战关系大周存亡,绝非儿戏,且此番出征凶险至极、旷日持久,你还年位未弱冠,如何使得?” 方兴不知哪来的胆气,据理力争:“太保放心,我早已不是头回经历战阵了!彘林面对赤狄也好,渭水面对陆浑戎也罢,我都伴随太保左右,未曾有惧。当今王师正逢用人之际,我乃太保府家宰召武之子,岂能袖手旁观?” 召芷都快被少年的豪言吓晕,一个劲地咒骂他不知天高地厚。更让她感到崩溃的是,公父竟然被方兴说动了。 只听召公虎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你有此意,孤心甚善。今夜你收拾行囊,明日便随孤前往太庙,但切记,此战你非入伍士卒,而是孤之侍从、勿离寸步。” 方兴喜不自胜,连连叩首:“多谢太保,在下谨记不忘!” 二人作礼道别,却都不曾想到,他们的对话早被第三人听闻,而她,已然痴呆呆说不出话来。 “女公子,你受伤啦?好多血!”阿岚赶紧握住主人的纤纤细手。 “走吧,回屋。”召芷咬着牙,她已分不清到底是疼在手上,还是疼在心里。 再次回到闺阁,经过阿岚一番精心包扎,伤口总算是止住了鲜血。 “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召芷斜靠在绣榻之上,锦帘半垂,长吁短叹。 “女公子,你又怎么了?”丫头给她端来一盆热水,将毛巾拧干递上,“老太保吉人天相,他此次出征,定然旗开得胜。上次出征彘林前,你还哭得更惨咧,不是啥事没有……” “这次不同。” “怎么?呸呸,你可别乌鸦嘴,诅咒太保。” “不是公父的事,”召芷意兴阑珊,也没心情和丫头拌嘴,“是他,也不知发甚么失心疯,他竟也想去前线逞英雄。” “噢!你是说他——呀?”阿岚不怀好意地拉长音调。 “哼……可不是他么,”召芷嗔道,“他会甚么?会打仗么?会杀敌么?都不会,就会气芷儿!” “丫头嘴笨,说话不好听,”阿岚似笑非笑,“在我看来,这位方兴少爷,难道不恰似太保么?” “这是什么道理?”丫头出言幽默,召芷总算被逗笑。 “不是么?除了出身不同,论脾性,论口气,论见识,都像极了。” “哼,那也是他刻意模仿公父,”召芷笑得花枝乱颤,许久才缓过气来,“阿岚你真行,被你一说,他还真与爹爹有些几分神似咧!” “丫头这是在开导女公子,可谓一片苦心。” “美得你,开导什么?” “你,还有他,”阿岚比划下天上、又比划地下,“此生不可能有交集……” “此话如何?”召芷笑颜瞬间凝固。 “先说他,最迟不过明年,太保就会把送他入泮宫求学。自那以后,他很可能就住在泮宫,学海无涯,直到学成归来。届时他会被天子登庸、拔擢,成为士大夫,或有府邸、或有居所,总之不会再回太保府居住。” “这……” “至于女公子你呢,还是会被养在阁内、待字闺中,继续锁在这太保府里一门不出、二门不入。直待女公子及笄礼毕,便会有远方异姓诸侯上门求聘,你便带着苦命的阿岚背井离乡,到它国当国君夫人,相夫教子。” “哼!芷儿才不带你去……呸,芷儿才不嫁人咧!” 气归气,但召芷何尝不知,丫头说得句句在理。 阿岚似乎还意犹未尽:“你和他,各有际遇,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结成连理?” 召芷仍有执念:“那……他如果成为公父那样的三公9卿,不就门户相当了么?” 阿岚“噗嗤”一乐,笑道:“或许他有飞黄腾达、裂土封侯之日,可等到那时,女公子怕是已然人老珠黄了罢?” “多嘴!多嘴!”召芷气得不过,哪里肯饶过对方,又狠狠捏了丫头一阵。 已是一更天,主仆又闹了一阵,都觉百无聊赖。 召芷侧卧榻上,唉声道:“太子在府里住了十四年,到了十六岁便被公父‘请’出了太保府,转眼间,他也到了十六岁头上……” “见一面少一面咯。”阿岚冷不丁冒出一句。 自从太保府里来了方兴之后,召芷的闺房生活就如同有了颜色一般,就连教书先生一向乏味枯燥的启蒙课,她也能听得滋滋有味。可惜,快乐总是短暂,想到和方兴相处的时日无多,她心乱如麻。 一想到这,召芷更恼羞成怒——本来就再见不了几面,他居然还要主动请缨去战场?方兴,你到底是真活得腻了?还是真不在乎芷儿的感受? “既然他这么想死,就让叛军把他杀了算咯!” 这只是句气话,却把阿岚吓得不轻,“女公子,你……” “你什么你?芷儿恨他!你要记得时常提醒我,芷儿恨死他了!” “这可怎么提醒?”阿岚一头雾水,弱弱问道,“那女公子明日还给他送行么?” “送个屁!狼心狗肺!”言罢,召芷往被窝里一钻,蒙头啜泣起来。 阿岚一脸茫然,颤巍巍地喃喃自语:“女公子何时变得如此粗鲁?” 一夜无话。 次日,召芷起了一个大早,忙完好一阵,见丫头还在酣睡,便二话不说把她唤醒。 “这么早?”阿岚迷迷糊糊。 “走啊!” “去哪?” 召芷也不答话,拾起桌上的绣帕布包,便要往外走。阿岚向来拿着女主人没办法,值得紧随其后,出得门来。 太保府此时忙碌非常,召公虎已然收拾停当,同府内众仆从作别,门外的轺车也已准备停当,即将载着太保前往太庙,参加周天子授兵仪式。 而方兴也刚从屋内出来,却和召芷主仆撞了个正着。 “站住!”召芷喝道。 “女……女公子?”方兴不敢抬头。 “行色匆匆,你要去向何处?” 方兴一愣:“自然是去太庙,随太保出征。” “哼,”召芷冷笑几声,“就你?就这么去?” “怎……怎么?” “带上这个!” 召芷再也按捺不住,将手头的绣帕布包丢给方兴,头也不回地飞奔入闺房之内。把门一闩,任凭阿岚喊破喉咙,也愿不开门。 她跪望召邑故地的方向,不住呼唤娘亲:“妳说过,国难当头,只有最勇敢的男人才会挺身而出!娘,保佑他,还有爹,平安归来罢!” 卷2-44章 师寰 ? 壹(上) 周礼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周人虽不如殷人那般尚武,但是戎事在大周依旧占据重要地位。国人战时为兵、平时为民,兵器藏於库府,有戎事而后授兵,事后复还,名曰“授兵”。 镐京城内,太庙之前,周王师整齐肃列于逵道之上,旗帜林立,铠甲鲜明。 周王静一脸肃穆,在太庙中向列祖列宗、历代周王虔诚祷告,祈求他们在天之灵庇护大周,让此次抵御五路犯周的王师将士旗开得胜。 辞曰:“社稷不幸,四夷犯吾国之边境,夺吾民春耕之农时。余一人不肖,伏乞将士,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立誓献俘以告慰诸先王!” 接着,太卜、太祝占卜吉凶,先用龟甲,再用筮草,结果皆吉。周王静大喜,王师将士也是士气大振。 师寰和南仲昨晚驾快马战车前往南山,终于说服八百勇士,连夜重投王师,各造军籍名册,颁发军服铠甲,通宵达旦。 十四年一晃而过,师寰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得以再次回归周王师怀抱,感慨万千。想当年,他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是虎贲师中冉冉升起的将星,本想在战场上一展身手,却不料国人暴动竟更早来到。 昔日虎贲战友大多不在,要么殁于王事,要么解甲归田,要么隐匿南山。时至如今,周王师中最精锐的部队,在自己眼中宛如残兵败将,不值一提。王师若要重振文武、成康、昭穆之时的雄风,任重而道远。 他犹自回忆过去,周王静已然来到眼前。面对这位年轻天子,师寰心有愧疚,当初自己镇守的镐京城南门不被叛军攻陷,国人暴动或许就胎死腹中。 紧随周王静身后者,乃是虢公长父。在梦中,师寰已经将这位老奸臣处决了数百次。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初要不是虢公长父借“督军”之名公报私仇,他又如何能让南门陷落在仲丁之流的**手上?虎贲师又如何会蒙羞?自己又如何会颠沛流离十四载? 此役,太傅虢公并未带领周王师出征,而是回归封国固守,可师寰没想到,今日给他和手下八百名旧部授兵之人,却偏偏就是他。 “老贼倒是皮厚!” 师寰听到身边咬牙切齿的低声闷吼,不是旁人,正是南仲。 战车、战马,纛帜、旌旗,刀枪、戈矛,最后是兜鍪、铠甲。整个授兵过程,师寰恶狠狠地盯着虢公长父那阴鸷刻薄的面庞,不住忍耐,忍耐,再忍耐。 仪式结束,周王静与东征主帅召公虎依依惜别。 三通鼓响,老太保英姿勃发,振作精神,吼道:“出发!” 在他身后,数乘战车上诸副将站立,乃是大司马程伯休父、少师显父、少保皇父等人。师寰对他们毫无信心——程老将军虽颇通军事,但毕生败多胜少,难堪大任;而显父、皇父之流,也只能协调后勤,难以临敌。 众卿出发后,程仲辛、程仲庚兄弟带着南仲、师寰,各率一师,共计战车三百乘,甲士徒兵合计万余,开拔赴东门,离京而去。 这是周王静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出征,王师却以史上最羸弱不堪的残阵,而他们要面对的,则是有周以来最严峻的一次危机——五路犯周。 大军迤逦东进,一路出骊山、华山,半日便到达风陵渡口。黄昏,太宰卫伯和向召公虎辞行,他即日便北渡黄河,辗转回到卫国,起全国大军南下,拟于周王师汇合于洛邑。 送走卫伯和,大部队很快就通过潼关隘口,前面出现一大片桃林,一望无际。 大周历法,正月乃是后世阴历之十一月,正是天气寒冷之时,桃花尚未盛开,一片白雪皑皑。 师寰问南仲道:“南老弟,可知此地何名?” 南仲摇了摇头,他自幼生长在南山之中,自然不识关外风土。 师寰陶醉于雪景,不由回想起昔日一段往事来。 那年国人暴动时,南仲之父南偃为保护王宫,与爱妻同死于乱刀之下。师寰夹杂在暴民中,见状心灰意冷,起了隐遁之心,于是救下南偃子女,避难于南山。那时南仲还是孩童,师寰便倾囊传授,教他武艺、兵法,二人亦师亦友,以兄弟相称。 待他成年后,师寰托旧识送他回镐京投军。南仲力大无穷,在羸弱的周王师士卒中鹤立鸡群,终得召公虎赏识,前日刚被新天子提拔为下大夫,也算没辱没了其祖先南宫适英名,也足以让9泉下的南偃欣慰。 师寰极目远眺,道:“此地名为桃林塞,每至春末夏初,桃花次第开放,可谓美不胜收。” “师兄,你如何识得此地?” “这里是历代周王狩猎游玩之所,愚兄曾陪同厉天子莅临此地田猎演武。”师寰叹了一口气,十四年后故地重游,已然物是人非。 “师兄,你观此地地势如何?”南仲从小得师寰点拨兵法,虽失于愚钝粗鲁,但对地形布阵之事却兴趣颇浓。 师寰道:“此地虽景色宜人,却是兵家必争之地,险恶之极。你看,这南面群山便是崤山天险,而前方有一狭长谷地,名曰函谷。” “崤函要道?”南仲肃然,“这里可是周王畿屏障之地。” 师寰欣慰道:“正是!崤函要道东接洛邑,西连镐京,可谓大周咽喉。大周立国两百余年,西面有宗周六师守备镐京、潼关,东面有成周八师戍卫洛邑、函谷,这才能保得大周政权长治久安。” 说到这,他心头一涩,没有说出后半句——如今周王师残破不堪,再难两头兼顾,这才连伊洛之戎都敢作乱,袭扰这崤函要道。 南仲问道:“师兄,出了函谷,又是何地?” “那便是陕地。” 南仲惊疑:“陕地?可是周、召分陕而治之地?” “正是,陕地扼守崤函要道,却只有一个诸侯国镇守。” “弟倒好奇,联结东西二京咽喉之地,被封给谁家诸侯?” “焦国。” “焦国?”南仲一脸茫然,他似乎对这个生僻的诸侯国闻所未闻。 师寰无奈苦笑:“说起来,此地和太保先祖召公奭颇有渊源,因他与周公旦分陕而治,故而此地被封给召公奭,是为焦国。召公奭长子封燕国为侯爵,次子居王室世袭太保召公,幼子则于这焦国承袭伯爵,世代称焦伯。” 南仲若有所思:“这么说,焦国便是太保兄弟之国?” 师寰忧心忡忡:“话虽如此,但焦国国君历来靡腐化,到比太保差之千里也。此次伊洛之戎肆虐崤函,如入无人之境,与焦伯失职有很大干系。” 南仲愤愤不平:“既然焦国不能守土,为何不另封高明?” “此话不可高声,”师寰知南仲乃莽撞之人,说话虽不粗鲁,但却总失分寸,“裂土封侯,此乃天子之事,你一个王师将领,如何能妄议国政?” 南仲倒是知错就改,连连致歉。 其实,师寰还有一事憋在心里,不敢与南仲明言——崤函古道自古险要,昔日大禹治水更是在这里开辟天、地、人三门,名为三门峡。这块宝地,虢公长父早已垂涎三尺,此番周王静许他抵挡住西戎攻击后迁封,老太傅对此势在必得。 可话说回来,当虢国真的迁封于此,那与虞国唇齿相依、尾大不掉,对大周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程伯休父将令:“太保、大司马请二程、师、南将军议事!” 师寰、南仲闻言,自然领命,驱车前往中军汇合。 见四师将领到齐,召公虎道:“众将军,眼看天黑,前方探马来报,距函谷隘口还有数十里之遥,如今士卒疲惫,怕是急行军亦难赶到。孤提议,今夜便在桃林塞安营扎寨,待明日再东进函谷、赶赴焦国,诸位意下如何?” 程伯休父拱手道:“太保体恤将士,再好不过!” 程仲庚、程仲辛兄弟见父帅发话,自然应和。 召公虎望向师寰:“师将军,有何高见?” 师寰环视四周,辨明方向,方道:“禀太保,安营扎寨自然无碍,只是此地多林,极易伏兵,且伊洛之戎擅长林战。依末将愚见,还需安排二师轮番警戒,可保无虞。” “甚善,师将军深谙兵法,王师之幸也!”召公虎连连点头,又问道,“谁愿领今夜之守备任务?” 师寰、南仲毫不犹豫:“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召公虎大喜,便下令就地安营扎寨。 南仲对师寰道:“师兄,小弟是先锋,上半夜便由我部代劳,如何?” 师寰点头,耳语几句,道:“务必多加小心!” 南仲欣然领命,便带领麾下新招纳的八百勇士,并其他本部人马,依着师寰部署,前去桃林塞四周戍卫。 当晚,饱餐已毕,召公虎便升中军帐,召集各军将帅商讨次日行军之策。 师寰入营立定,见主帅身后有一少年侍从,正是方兴。师寰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知他深得先王厉天子和召公虎器重,也耳闻他在彘林一战的壮举,知他是个难得的少年英雄。 程伯休父主持会议,他先打开一副作战地图,画影图形王畿两京之地。然而此图陈旧泛黄,想必已尘封多年,说不好还是武王伐纣时的老古董。 师寰心中不安。他知道崤函谷道水患严重,黄河改道频繁,百年来早已今非昔比。而今大司马竟用这过时地图来排兵布阵,其手下负责舆图的职方氏大夫难辞其咎! 再看程伯休父,他倒是信心十足:“明日过焦国,后日便可到达成周洛邑,届时,周王师与卫国大军合兵一处,击溃围城的伊洛之戎,便可打通崤函要道,其余四路叛军便不足为惧也!” 师寰默默听着,心中大大不以为然。 这一瞬间,他悟出这老帅常吃败仗的症结所在——我师寰虽还未经历大战,但也不至于如此盲目乐观。难不成,伊洛之戎会像校场箭靶般站立不动,等着周王师剿杀吗? 召公虎显然也听出不妥,笑道:“大司马稍安勿躁,先不讨论后日之事。倒是明日,通过函谷之时,须多加小心,担心有埋伏。” 程伯休父不服:“太保多虑也!这函谷关口易守难攻,乃天堑之地,加之焦国扼守关隘,早已万无一失!” 召公虎皱了皱眉头,也没多说,转头问显父道:“少师博闻强识,可为众人言说伊洛之戎来历?” 卷2-45章 师寰 ? 壹(下) 少师显父朝召公虎作了一揖,对众人道:“伊洛之戎名为戎人,实乃殷纣遗党,与大周世代仇雠,履有复辟之心。只因他们势弱,无法同成周八师抗衡,故而出没于伊水、洛水之间,披发左衽、祭祀殷人祖宗于山野。成周人贬之为戎,称作伊、洛之戎” 召公虎又问:“出没伊、洛之间,可知其具体所居何处?” “便是崇山!”显父指着洛邑之南的群山道。 师寰知道,崇山又名嵩山,位居中原众山中央。“崇”者,“高”也,昔日夏朝便是发祥于此地,周朝龙兴亦是从文王伐崇开始。而武王更是看中此地造化神秀,遗命营造洛邑,称之“中国”。 正议事间,只听帐外一片喧哗。 召公虎面带不悦,质问左右道:“何事惊慌?” 一小校冲进帐内,急急报道:“禀太保,前方奏报,函谷关口失守!” “什么?”召公虎脸色阴沉,难以置信。 师寰也大吃一惊,函谷关自古便是雄关,易守难攻,既是西都镐京的东大门,又是东都洛邑的西大门。只因两京之间素无战事,故而交由焦国代守。 没想到,伊洛之戎竟然能破关据守。如此一来,周王师出师不利,还没与敌军交手,就先棋输一着,陷入极被动之窘境。 再看程伯休父,他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函谷关固若金汤,此刻一张老脸已然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召公虎怒道:“焦国国君失关,如今何在?” 小校报道:“焦伯率少量甲士溃逃,就在营外。” “逃的倒挺快,速速宣来!” 小校领命,出帐去请焦伯。 就在前后脚功夫,又有一个小校入帐报道:“禀太保,桃林塞南面发现伊洛之戎伏兵,南仲将军正率部和戎人激战。” 召公虎问道:“贼兵有多少人马?” “天黑夜袭喊声震天,不辨人数。” 召公虎额头冒汗,心有余悸对师寰道:“师将军,方才对亏你建言,派南将军巡夜,否则敌军突袭我大营,后果不堪设想!” 师寰也是心有余悸,庆幸自己方才直言进谏。只不过,伊洛之戎行军如此神速,短短时间内又是占据函谷、又是偷袭周营,显然其首领颇通兵法,倒是胜出大司马程伯许多。 召公虎强作镇定,对小校道:“回禀南仲将军,务必坚守待援!其余将帅,速随本帅出营探查。” 言毕,老太保转身披挂戴鍪,跳上战车,其余将帅也紧跟出帐。 此时已经近子时,乌云蔽月,天色阴暗,只听得远处桃林中喊杀震天,却什么也看不清。 召公虎神色严峻:“前方函谷失守,焦国想必也危在旦夕,大司马意下如何?” 程伯休父道:“当务之急,便是先与南将军合兵一处,击退夜袭之敌,随后大军开拔函谷救援焦国!” “师将军,依你之见?”召公虎显然不满意老将军之策,满目期待望向师寰。 师寰向程伯作了一揖,回召公虎道:“在下非是顶撞大司马,只怕戎兵主力已悉数集于函谷要塞,据险而守,我军缺乏攻城器械,若要硬攻函谷,怕是损失惨重,得不偿失。” “有理,”程伯休父倒是心胸宽广,他知错就改,“难道夜袭的伊洛之戎是佯攻?” 师寰道:“戎人在暗、我军在明,又是夜战,绝难一举剿灭夜袭南将军的敌军。末将斗胆揣测,桃林塞中的敌军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拖延、骚扰我军,实非大患。” 召公虎仍有不解,问道:“那伊洛之戎占据函谷之后,下一步又当如何?” 还未等师寰回答,只听角落中有个稚嫩声音传来:“潼关!” 师寰乍听此言,兴奋非常,难道说周王师营中另有高明之人?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说话之人原来被挤在角落,正是此役召公虎的侍从方兴。 召公虎略有不悦:“方叔,军事紧急,莫乱插嘴!” 方兴也觉失礼,连连赔罪。 不过召公虎也非庸人,他稍一琢磨,也觉方兴所言有理:“潼关乃镐京城门户,一旦失守,京都便无险可守……” 师寰施了个军礼,答道:“太保,这位方叔兄弟所言甚是,伊洛之戎的下一步目标,十有八9便是潼关!” 此言一出,众人怅然,也都对方兴这少年刮目相看。 召公虎带众人重回营帐,师寰取过灯烛,抽出佩刀在地图上解说: “伊洛之戎占据函谷,又派散兵袭扰我军,王师若被激怒,很可能会硬拼函谷,这时身后的潼关空虚,戎人得之亦是不难。届时,我军万余将士将困守桃林塞,夹于函谷关、潼关两道雄关之间,粮草一断,变成瓮中之鳖!” 众人骇然,不由得佩服师寰的高瞻远瞩。 程伯休父更是冷汗直冒,连连向召公虎谢罪:“幸而太保明察、师将军高见,否则,若按老朽愚见强攻函谷,再丢潼关,丧了王师最后的家底,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召公虎连连劝慰,这才让老将军心情平复。 师寰心中对大司马顿生敬佩,他虽然谋略有缺,但却雅量容人。若在场的是虢公长父,他定然刚愎自用,哪怕把全军将士带向万劫不复之深渊,也必不肯认错,甚至还会加害于贤良。 正讨论之际,焦伯仓皇入帐。 师寰望去,只见此公焦头烂额,惊慌失措,嘴里酒气熏人。要不是被戎人夺关,把他吓得酒醒大半,或许焦伯还在烂醉如泥罢。 焦伯见到召公虎,慌慌张张地行礼道:“寡人失职,失了城池……求太保于公于私份上,请速前去解围!” 召公虎显然已出离愤怒,但他毕竟还得念及对方是一方诸侯,又是召公奭同宗后裔,只能强压悲愤:“焦伯稍安勿躁,可否将函谷战况同我等一说?” 焦伯一脸不解:“什么战况?” “伊!洛!之!戎!”老太保一字一顿,眼中能喷出火来。 焦伯这才叹道:“嗨,寡人在焦国给小儿子行冠礼,宴饮群臣。突然……突然就听闻伊洛之戎来袭消息,寡人快马加鞭,便赶来王师大营报信。” 召公虎有些不可思议:“这么说,你来之时,焦国和函谷关都还未失守?” 焦伯一脸茫然:“没有!什么,函谷关失守,不可能!函谷关万不可失守,否则焦国奈之何?寡人一家老小还在城里啊!太保,你我皆召康公后人,血浓于水,你可得赶紧去救焦邑啊!” 师寰听他这一阵醉话,怎一个颠三倒四了得。心想此人真是酒囊饭袋,哪里有半点国君的样子?敌兵压境,他连情况都没能理清,更别说组织抵抗,便放弃全城军民和函谷雄关,溜之大吉。 摊上这样的同宗,召公虎也觉面上无光,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他按耐性子,又问:“焦伯,你可否看清,到底有多少戎人围你都城?” 焦伯挠头搔耳,道:“好多,好多!比焦城的部队多上数倍……打是铁定打不过,只能跑,还好寡人跑得早……” 他把临阵脱逃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已经将厚颜无耻发挥到极致。 然而师寰知道,天子治下百余镇诸侯国,这样的国君向来不在少数,他不禁为大周的未来担忧。大周与诸侯国腐朽至斯,要是五路不犯周,反倒显得天理不容。 召公虎咬牙质问道:“蛮夷戎狄五路犯周,伊洛之戎围攻洛邑,焦国首当其冲。周天子昨日便快马传檄于你,命你做好防备,难道焦伯没接到檄文?” 焦伯疑惑道:“檄文?昨日起,焦国群臣都在忙小儿冠礼之事,未曾看见……” 面对眼前这个昏庸无能的草包诸侯,召公虎已经忍无可忍。他也知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长叹一声,吩咐左右:“焦伯一路惊吓,安排他进帐歇息!” 焦伯闻言,还在痛哭流涕,三番五次道:“太保,你可千万不能弃焦国于不顾!我们世代守卫函谷关,可是为周天子立下苦劳的。” “孤已知晓,焦伯请歇息吧!”召公虎大手一挥,让左右把焦伯架去歇息。 焦伯走后,程伯休父、皇父、显父等劝道:“太保,焦伯醉语含糊,稀里糊涂,又似多有隐瞒,其情报怕是真假参半。” 召公虎苦笑一声:“孤何尝不知?众位勿忧,孤自有计较!” 稍微平定了情绪,召公虎环视众将,便要下令:“大司马!” “老朽在!”程伯休父朗声应道,尽管他年事已高,但是说起上阵杀敌,他依旧不甘人后。 召公虎道:“命汝同程仲辛、程仲庚二小将率一师奔赴函谷关。只许佯攻,不许真战,但务必牵制住函谷关内戎人,等待王师主力前来汇合。” “太保放心,我父子定不辱将令!”程伯休父领过令箭,昂首挺胸走出帐外。 师寰与召公虎心意相通,他知道程氏父子区区一师人马,也就两千五百名士卒而已,定然拿不下函谷关。只求老将军能牵制敌人,不让敌军出关夹击王师主力,已算最好结果。 紧接着,召公虎又取出一枚将令,吩咐道: “少保、少师听令!命你二人速率一师,到潼关固防,亦只可固守,切不可出战!” 二卿领命,连夜奔赴潼关隘口。 师寰知道,皇父、显父虽非战将,但守住潼关倒绰绰有余。他见召公虎调度得法,急事从权,将原先四师重新打乱重组,倒是妙招。 调度罢二师,召公虎手头也只剩最后二师,合计五千兵卒,他交由师寰、南仲统领。南仲犹然在桃林塞内与袭扰的伊洛之戎夜战,而师寰则被授予全权,镇守大本营与辎重粮草。 师寰心中感激,老太保俨然把自己和南仲视为此战胜败之关键,他决心暗下,定要报这份知遇之恩。 卷2-46章 召公虎 ? 肆(上) 一切安排已毕,王师召公虎已然将所有将士派遣出营,中军大帐内只剩方兴还在左右。 想到同宗血缘的焦伯太过不堪,召公虎只觉脸上很是挂不住,唉声叹道:“怕什么来什么,堂堂焦国国君,竟把函谷关都丢得如此窝囊!” 方兴在旁,忍不住道:“在下有一疑点,不知可否当讲?” 召公虎点头道:“但讲不妨。”他把方兴看作心腹,刚才少年看出伊洛之戎图谋潼关之诡计,更体现他智谋不俗,让老太保十分欣慰。 方兴道:“在下窃以为,焦伯刚才说话时眼神闪烁,语焉不详,反倒像有事隐瞒。” 召公虎道:“隐瞒?难道他是假装醉酒?” 方兴指着桌上地图,对召公虎道:“太保请看,焦国在东,函谷在西,唇齿依存,相距不过十里。可相比战略地位,函谷之重远超焦国——焦国若失,还可退守函谷;函谷若失,则焦国必失无疑。” “不错,接着说。”召公虎来了兴致。 方兴继续道:“若我是伊洛之戎贼酋,都必先取函谷,绝无先围焦国之理。若焦军强悍、函谷守备森严,伊洛之戎绝不敢打函谷主意,否则必陷入两面夹击之死地。故而焦军必然羸弱、函谷守备生疏,才会被伊洛之戎所趁。” 召公虎闻言,连连点头。 “故而,在下认定焦伯撒谎,破绽有二——其一,他说伊洛之戎舍唾手可得之函谷,而先围攻焦国,太违背常理;其二,焦伯不知函谷关失守,更是可疑,倘若函谷关未失,焦伯只需数百守军便可固守数日,为何要逃命来此?” 召公虎若有所思:“此言甚是,是孤疏忽也!那依你之见,焦国与函谷现状如何?” “想必是伊洛之戎先袭取函谷,后围攻焦国,”方兴顿了顿,“焦伯此来谎报军情,一者怕担函谷失守之罪责,二是怕周王师得知函谷失守后不去救焦!” 召公虎抚须沉吟,仍有最后疑点:“既然函谷早已失守,焦伯又是如何能逃到桃林塞?” “这便是最为蹊跷之处,若非焦伯串通戎人,便是函谷关内有密道逃脱。” 召公虎心想,伊洛之戎要是能活捉焦伯,获利定然更大,倒是大可不必串通;这么一来,很可能函谷关内真的有密道,那这可谓上天赠与周王师的一份大礼。 方兴见老太保半晌无言,连忙道:“此乃在下斗胆猜测,年少狂言,还请太保见谅。” “你很好,”召公虎连连称赞,又喊左右道,“请焦伯前来帐内议事。” 传令兵告退而去,磨蹭许久,焦伯这才睡眼惺忪地来到帐内。召公虎看他还没从醉酒中清醒,一副惺忪颓废之气,便气不打一处来。l 不过场面话还是得说,召公虎拱手道:“孤深夜请焦伯前来,多有冒犯。” 焦伯毫无兴致,反倒着恼:“太保,这大半夜不好好歇息,有何事相商?焦国军情不都已经悉数告知了么?” 召公虎哂笑道:“特邀焦伯叙旧。” “什么?叙旧?”焦伯满脸通红,带着酒气道,“焦国正水深火热,伊洛之戎围城,太保难道不顾及骨肉同宗之情么?” “孤正是和焦伯叙叙这骨肉同宗之情!”召公虎摆摆手,方兴便给焦伯倒上一爵水。 焦伯仰头喝干,仍口干舌燥,又来讨:“还有水么?” “孤来为焦伯斟水,”召公虎知道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还需要慢慢诱他说真话,于是“焦伯,你脚下世代镇守之地,正是陕地吧?” 焦伯又一爵饮尽,满不在乎道:“那又如何?” 召公虎道:“当年武王驾崩,你我先祖召康公和周公旦同为托孤大臣,辅佐年幼成王即位。当时殷商余党为患,周、召二公便以陕地为界,划陕而治,这才奠定大周成康盛世基业。” 焦伯听是老生常谈,不耐烦地挪着屁股。 召公虎正色道:“我召邑始封君乃是召康公,焦国太庙内供奉的始祖亦是召康公,焦国、召邑一脉相承,同气连枝。焦伯放心,贵国危难,孤必然会救,绝不袖手旁观。” “太保速说,如何救法?”焦伯倒是直接。 召公虎哂道:“焦伯莫急,陕地地处崤函要道,联结镐京、洛邑之要冲,乃京畿防务之重。昔日武王分封焦国之时,曾谆谆教诲‘守焦易,守函谷难’之理?” “倒是有。”焦伯脸色变得难看。 召公虎脸色一沉:“焦伯既然知晓函谷雄关乃焦国要隘,为何却拱手让于伊洛之戎?函谷关上一夫当关可挡百人,即便伊洛之戎有万人之众,难道焦伯连一百名守军都拿不出手么?” 他越说越气恼,进而甚至不惜开始质问对方。 本想周王师兵贵神速,迅速进军洛邑,解决了伊洛之戎后迅速与卫伯和的卫军主力汇合,便可南下与淮夷、楚国决战,可哪料到友军比敌军更难对付,函谷关这一失守,徒增伤亡、迁延时日不说,要是久攻函谷不克,大周危矣! 焦伯被这么一质询,酒劲也要上来,不过,召公虎并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焦伯,你还记得《酒诰》么?周公旦总结殷商因沉溺酒色而亡国之教训,勒令全国禁酒,为的不就是子孙后代不因贪图这口醉生梦死的黄汤,断送了大周的锦绣江山?今你饮酒误事,如何对得起大周列祖列宗?” 焦伯惭愧得无以复加,只得低垂眉目,一言不发。 召公虎见焦伯已有悔意,也只得见好就收。于是劝慰道:“焦伯乃畿外一方诸侯,孤乃畿内之公卿,孤不敢说焦伯的不是。但焦伯即便惧罪,也不该隐瞒于孤,还望以实情以告!” “什么实情?”焦伯竟还想赖。 召公虎失望透顶,厉色道:“函谷关何时失的?” 焦伯长叹一声,突然嚎啕:“实不相瞒,函谷关昨日便已失陷也……而焦国,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也!” 召公虎怒道:“兹事体大,焦伯何不早报?” 焦伯哭诉道:“失土诸侯,与孤魂野鬼有何分别?只求太保尽快率兵杀退戎人,报寡人的血海深仇。” “那焦国还有多少国兵?国内粮草还够支应几日?” “历代国君坐吃山空,哪还有什么兵呐?国内亦无余粮也……” 言罢,焦伯掩袂哀戚,犹如泪人一般。 召公虎无奈,也得好言再劝:“函谷虽然失陷,但焦伯若肯告知一事,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何事?太保快快说来。”焦伯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 召公虎假意将面色一沉道:“函谷关既然早已失守,那焦伯是如何逃脱,从焦国来得此地的?” “这……”果不其然,焦伯支吾起来。 “怕是另有密道罢?”召公虎决定在火上再浇一把油。 焦伯闻言,变颜变色,对召公虎道:“请屏退左右。” 召公虎手一挥,命卫兵都离开大帐,只留下方兴一人。 焦伯悄声道:“太保明断,函谷关内却有一密道,位于崤山峡谷之内。此密道乃我焦国始封国君所辟,平素罕有人知,乃是为了遇险自保所用,可以绕过函谷关而至桃林塞。” 召公虎和方兴相视一笑,眼神大有褒奖之意。 如此看来,这焦伯失了函谷关固然难以饶恕,但他的胆小怕死,反倒暗中帮了周王师一个天大的忙。要不是其求生欲极强,穿密道而来向周王师求救,这个崤山里的秘密通路便再无人知晓。 召公虎清楚,周王师能否一战夺回函谷,就看如何用好这条神不知、鬼不觉的崤山密道。 这时,帐外有军士来报:“禀主帅,南仲将军求见!” “走,跟孤去听好消息!”召公虎大喜,拉起焦伯的手就往外走。 只见南仲昂首阔步而来,右手押着一个戎人头目,对召公虎行了个军礼,道:“末将甲胄在身,无法施以全礼。” “无妨,南将军整夜鏖战辛苦,”召公虎回了一礼,对焦伯介绍道,“这是南仲将军,乃开国大将南宫适后人,现为王师戎右,领下大夫。” 焦伯上下打量南仲,眼前这位莽汉身材不高、相貌丑陋,似乎不入高贵的伯爵诸侯法眼。他敷衍地施过礼,转头便问召公虎道:“这么说,周王师可以发兵函谷咯?” 召公虎见焦伯以貌取人,待人倨傲,心中不快,索性也不再搭理于他。反倒满面热情,拉南仲问长问短道:“南大夫,桃林塞夜战,情势如何?” 南仲瞪了一眼焦伯,对召公虎道:“末将今夜巡林,恰好遇到埋伏在林中深处的戎兵,这波贼人数仅千余人,不燃烛火,显然是想趁夜袭营。幸上天庇护、将士效死,已经将这股戎人铲除殆尽!” 召公虎闻言,惊喜交加。 一来喜于师寰料敌于先,有备无患,这才让周王师免遭一场夜袭之灾;二来喜于南仲作战勇猛,手下新招募的八百老卒精锐卒,战力甚至在戎人之上。 但他也大吃一惊,想那伊洛之戎竟然早已在桃林塞中伏下奇兵,确是狡猾难缠之敌。若非王师重用南仲、师寰这般良将,戎兵早得手多时也! “妙极!南将军劳苦功高,真乃良将,不愧南宫将军后人!”召公虎吩咐左右,设席款待南仲。 “太保且慢!”南仲一挥手,卫士们便将一名俘虏押入营中。 “他是?” “夜袭之戎酋,被末将生擒,特献太保发落。”南仲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经历的并非恶战,而是狩猎一般。 卷2-47章 召公虎 ? 肆(下) 召公虎见周王师首战旗开得胜,南仲又生俘贼将,诚然是个好彩头,心中畅快。不多时,师寰也应主帅召唤入了大帐,站立一旁。 南仲指着那俘虏道:“这贼将嘴硬得狠,末将用了点私刑,方才开口。” “唔?有何斩获?”召公虎默许南仲所为,微笑问道。 “这贼将说,他们伊洛之戎昨日已拿下函谷关,他奉命率千余名戎人追击焦伯的。不料遇到周王师大部,便藏匿于桃林塞中,反倒有来无回。” 召公虎给南仲斟上一爵清水:“军中以水代酒,庆贺南将军凯旋!” “托天子和太保之福矣!”南仲答谢,一饮而尽。 师寰始终在一旁,眉头紧锁。见召公虎表扬罢南仲,这才奏道:“太保,末将有几个问题要问南将军,不知可否?” 召公虎知他擅长谋略,自无不允。 师寰谢过,对南仲道:“桃林塞内,可否还有其他戎人伏兵?” 南仲答道:“我已派斥候把桃林塞翻个底朝天,方圆三十里已无戎人出没。” 师寰又问:“方才与王师交战近千名戎兵,可否有人走脱?” “未曾,末将依师兄计策,如网罗雀,不漏过敌军一兵一卒。” 南仲话音刚落,却见焦伯突然激动万分,箭步冲到那戎将面前,抬脚重踹对方的胸口,可那将铁骨铮铮,这孱弱一击如隔靴搔痒一般。 焦伯一愣,又哭嚎道:“你们这些天杀的戎贼,抢了寡人函谷关,攻寡人的焦国,寡人宰了你!”说罢,拔出佩刀,就要刺杀对方。 召公虎一挥手,南仲、师寰赶步上前,一个拦焦伯,一个夺刀,干净利索。召公虎看了那戎将一眼,他本已受重伤,焦伯的飞踹虽然不重,但也足让他缓上一阵。 召公虎无奈,还得先安慰住焦伯:“如今,桃林塞内的戎贼业已铲除,今夜王师稍作休整,天明拔营东进,为焦伯重夺函谷关,如何?” 焦伯见召公虎如此承诺,虽还对戎将骂骂咧咧,也只得作罢。召公虎于是下令将这戎将斩首,把他的首级挂在辕门上示众立威。 送走焦伯,召公虎便留下南仲、师寰,并方兴一道,商议次日进兵之事,却苦于毫无头绪。不觉间夜已二更,于是命南仲、师寰收拾兵马,枕戈待旦,稍事休息。 四更造饭,全军饱餐之后,召公虎便率领二师开拔,仅半日就到函谷关下,与程伯休父父子汇合,准备攻关。 中军扎寨列阵完毕,程伯休父前来向召公虎汇报战况。 “昨夜,我师按太保之命,在函谷关前安营固守。今日一早,二子轮番发起佯攻,但守城之戎人装备齐备,弓弩、滚木、磥石、荆棘应有尽有,实是难对付得紧。” 召公虎骇然,转头问焦伯道:“伊洛之戎历来深居山林,哪来那么多城防兵器?可是你们丢下的守城物资?” 焦伯汗如雨下:“正是。” 召公虎早已习惯他的无能,又问:“函谷关里备了多少守城器械?” 焦伯挠头道:“不可计数,大概……大概够王师全军守备。” 废物!召公虎又问:“粮草够坚持多久?” 焦伯沮丧道:“足够固守函谷关两……三年。” 召公虎怒其不争:“如此数量的守城军备、粮草物资,你就拱手让给戎人?现在戎人用这些兵器来对付我们,你!你!”老太保急火攻心,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 焦伯大气不敢喘一口,反问道:“那又该如何是好?” 召公虎道:“这些戎人兵力与周王师相当,倘若他们固守不出,王师哪夺得回来?” 焦伯自知理亏,沉默不语。 召公虎无奈,转身对众将道:“诸位随孤前去关前一探,再做定夺!” 已是日上三竿,众人披挂上车,随召公虎赶到关前。 好一道峻伟雄壮的函谷关——此关扼守崤函咽喉,西接秦岭,东临绝涧,南依崤山,北濒黄河。更兼地势险要,道路狭窄,车不同轨,马不并辔。岭上林木郁郁葱葱,岭下黄土连连绵绵,正所谓: “天开函谷壮关中,万谷惊尘向北空,双峰高耸大河旁,自古函谷一战场。” 大周初年,尽管王畿太平无事,但周公旦还是不计耗费营建此关,便是为了以防万一。虽然函谷关到了战国之后才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名扬海内,但此时也俨然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关隘要口。 可谁又能料到,大周先贤辛苦营造的守国雄关,今日竟被伊洛之戎夺取,反成周王师前往洛邑的绊脚石。 见有周王师前来,关上守备的戎人已经严阵以待,一阵箭雨过后,射住周王师阵脚,再不让大军前进半步。关口狭窄,两边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没有可以攀附而上之处。 召公虎望关兴叹,对身旁犹然置身事外的焦伯恨若切肤。 不过气归气,还有要事得倚仗于他,于是悄声道:“焦伯,密道何在?” 焦伯想了老半天,如丧考妣:“寡人入密道时,乃是在崤山另一侧……从这一侧看去,似乎找不到其所在……” 召公虎沉吟不语,他实在拿这位关键时刻必掉链子的诸侯国君没辙,甚至,他开始怀疑方兴此前的猜测——这焦伯莫不是戎人卧底? 就在这时,关上突然丢下来两个木匣。 “太保小心!”师寰眼疾手快,跳下战车,双手举盾,护住召公虎周身。 木匣掉在地上瞬间裂开,两个首级滚了出来。召公虎大惊,赶紧让军士取来。 正待看时,只听一声惨叫,原来是焦伯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一时间,周王师众将士不知发生何事,皆手足无措呆立原地。整个函谷关上空,只能听到焦伯的哭嚎声,直冲云霄,回荡谷内。 在焦伯鬼叫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召公虎听了半晌才明白个大概—— 原来,这两个首级皆是焦伯至亲,一个是他最爱的小儿子,另一个则是此子生母、焦伯最宠幸的媵妾。伊洛之戎袭取函谷关、围困焦邑的当晚,焦伯正是在给这小儿子过生日,如今已经人鬼殊途。 焦伯看到这两个首级,捶胸顿足,哭倒于车下,吐血不止。 召公虎实在见不得他这副又可怜又可恨的窝囊样子,不仅挫败周王师士气,还让函谷关上的戎人看了笑话。 他挥挥手,让人赶紧把焦伯扶起来,送回大营歇息。 只听关上戎人首领冷笑,又道:“你们周人自诩恪守宗法,没想到,堂堂焦国国君竟然行废长立幼之事,真让我辈耻笑!” 与其他戎狄不同,伊洛之戎居于中原,又是殷商遗民为主,自然说得华夏语言,字字清晰,传入王师将士耳中。 召公虎疑道:“废长立幼?” 联想到焦伯一直闪烁其词,不愿说出实情的模样,召公虎忽然猜出几分——莫非焦伯的不安并非在丢失函谷关,而是他废长立幼的行径?在周朝,废长立幼乃是挑衅周礼权威,那罪过可远比丢失函谷关大上许多。 可眼前焦伯身心都受重伤,已然送回后方,召公虎也不便追问。只得让士卒收殓两个首级,调转车头,鸣金收兵回大营。 回营途中,王师将士心思各异;回到营中,众将都对破关策略一筹莫展——函谷关坚不可摧,着实难以逾越。 正在惆怅之时,方兴站起身来,主动请缨道:“太保,我有一策,可夺函谷关!” 众人闻言皆是惊疑万分,把眼光投向方兴。 召公虎也不知他究竟有何策略,微微点头,示意其发言。 方兴拱手道:“在下不才,但出身山野,对山中探道之事并不陌生。我愿主动请缨,上崤山为王师探得小路密道!” 召公虎连连摇头:“不可,此事太过凶险。” 方兴微微笑道:“在下去年侍奉厉天子于彘林,从赤狄军中突围时,也是一人出入险境。如今王师军势远胜于昔日,方兴身处军中,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召公虎心中一紧,此番带方兴出征已是冒险之极,本意只是让他体验军旅,锻炼阅历,可从没想过让他亲历战阵,更何况是去崤山探密道这样9死一生之事? 南仲、师寰见召公虎沉默不语,迅然起身道:“我等愿替方老弟前去探路。” 程仲庚、程仲辛兄弟也请缨道:“我兄弟亦愿往。” 方兴赶忙摆手:“诸位皆王师统帅,不宜轻易涉险。太保,我只求二十名悍勇士兵跟随,探路便回,并不与戎人接战,只是恳请诸位将帅在关前佯攻,以作掩护。” 召公虎陷入两难,他知道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乃是自己最大弱点,可眼下事关大周生死存亡,他不能再犹豫不决。沉吟半晌,总算点头同意。 程伯休父壮方兴之勇,道:“在彘林之时,老朽便佩服你勇敢忠义,今日更甚!我父子军中将校,你尽管挑!” 南仲亦道:“我军中有八百锐卒,也随便贤弟挑选。” 方兴大为感激,眼含热泪,朝众人连连作揖。 召公虎握住方兴双手,嘱咐道:“你去可以,但要依孤两件事。” “太保请讲!”方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 “一者,本帅派给你一百甲士,但你切不可恋战,亦不可深入险境、不自量力。” “唯!” “二者,你带足干粮,黄昏时进山,夜间只可休息、不可举火,待天明继续探路,明日午时,不论成败,必须归营。届时王师主力在关前佯攻,给你掩护。” 方兴面带坚毅,道:“属下谨记!” 卷2-48章 方兴 ? 陆(上) 方兴回归本寨,南仲、师寰已从各自营中挑选五十名身形矫健、擅长攀援的勇士,准备好绳索、挠钩,饱食一顿,只待方兴一声令下,便朝崤山而去。 即将出发前,方兴正在营内收拾物什,为攀登做准备。当翻转衣衽时,突然有布包从怀中掉出,拾起一看,原来是召芷昨日临别前赠送之物。 方兴将锦绣布包捧在手中,鼻尖一股少女清香袭来,顿时心猿意马。他知道,布帛内之物乃是召芷精心誊抄的三首诗篇,自己出征后车马劳顿,一直无暇细读。 他有心拆开一观,却碍于要务在身,此去又生死未卜,哪里顾得上看这帛短情长?只得先将布包珍藏,把这份情愫搁下。 时至午后,一切准备妥当,周王师依计行事,开始了一系列“表演”。 先是南仲、师寰各率本部兵马到函谷关前骂战,引来关上弓弩手好几波齐射。关隘高耸,弓箭居高临下射来,威力也徒增数倍,南仲、师寰故意叫苦不迭,手下也四处抱头鼠窜。 在这之后,程氏兄弟则率领一彪兵马,大摇大摆到山下伐木,佯装搭建攻城器械之状。但很显然,这些士兵笨手笨脚,想要搭完云梯,怕是三天三夜都够呛。 城上守军见周王师如此狼狈不堪,皆哈哈大笑—— “周人只会这些笨招数,竟想攻下函谷雄关?” 可他们只顾围观,却没想到,周王师轮番掩护之下,方兴和手下的一百名攀登敢死队员,已悄然来到崤山山底。就在关上戎兵肆意嘲笑之时,方兴瞅准机会,下令登山。 山路崎岖,但对这百余名登山好手来说,却有似家常便饭。方兴虽是年幼,但从小便擅长爬树攀岩,攀登崤山倒也不觉困难。 可即便如此,崤山高耸险峻,乱石嶙峋,还是先后有五、六名兵士脚底打滑,不甚失足跌下,粉身碎骨、化为齑粉。但此次方兴带上山的男儿,都是王师中最英勇的士兵,即便跌下山谷,也不愿被戎人发觉踪迹,他们死前都紧闭口舍,绝无喊叫。 而其余袍泽战友们,则只能双目噙泪,匆匆目送烈士坠山,便化悲痛为动力,继续赶路。 克服了千难万阻,方兴终于率领壮士们来到崤山半腰处。 函谷关依崤山险峰而建,险峻非常。正常情况下,只要守军占据关隘,关下兵士车马便插翅难飞。戎人得关之后,自以为严丝合缝,却没想到竟有周王师士卒出没于深山之中。幸而有这份疏忽,才得以给方兴以极大便利。 但即便如此,想在崤山上寻找一条隐秘、古老的密道,其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好在方兴早有准备——焦伯虽然稀里糊涂,但方兴发现其随身卫兵倒还有几个正常人,挑其精细者,一同邀请其上山探路。终于,在他们的回忆和探寻下,众人找到一条几近坍塌的函谷密道。 说是密道,其实更像是盗墓贼挖出的甬道一般,仅容一人通过,又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方兴年未弱冠,身形最小,他身先士卒,亲自摸黑爬进地道。其余士兵则十丈一人,腰系绳索,从方兴身后鱼贯而入。 地道内空气稀薄,方兴不敢点燃火把,可这个季节的崤山潮湿冰冷,幽闭深处一股股阴风袭来,方兴感受到难以言状的痛苦。他没有退路,只得紧咬牙关,摸索向前。好在地道内没有岔路,约过了一炷香功夫,方兴这才触碰到地道尽头。 地道出口似乎被一块大石抵住,用耳朵贴在壁上,依稀能听到洞外戎人言谈之声,并伴有搬运武器之声。 “里面莫非是函谷关下的武库?”方兴心下惊疑。 他不敢轻举妄动,便拍拍身后士兵的肩膀,这是约定撤退的信号。依原路返回地道口后,方兴命人用干草枯枝重新将密道遮蔽,留下记号。 忙完一切,方对众人道:“各位勇士,我等既已探清密道情况,这就下山复命!” 山上容易下山难,更何况崤山陡峭,手脚难以找到攀附之处。即便有挠钩、套索等物辅助,敢死队还是花了近三倍的时间才得以下山,到达山底王师阵中时,已是次日天明。 方兴回到阵中,把情况对召公虎和众将汇报一番,召公虎大喜,当即下令停止佯攻,收兵退回驻扎营帐。 回到中军帐内,召公虎不禁沉吟:“十余年前,孤为避国人暴动之乱,曾登临函谷据守。彼时只知兵器库位于关底,与存储粮草之处相连,却没想到其后竟暗藏一条周初之时的密道。” 方兴立功心切,忍不住道:“在下愚见,若要奇袭密道,必须一次成功!否则戎人一旦封锁此道,王师破关将会难上加难。” 召公虎微微点头:“不错,王师出兵已逾三日,本意此行驰援洛邑可一路无阻,却不想在函谷关前吃尽苦头。五路平叛刻不容缓,还需速战速决才是!众将,有何破敌良策?” 老太保此言,想必已下定决心冒险夺关。 众将议论纷纷,有人献计去密道烧戎人兵器粮草,有人则建议派人越过崤山到洛邑请援军,争先恐后,莫衷一是。 方兴见召公虎一直愁眉不展,也知这些计策皆非万全,无法让老太保下定决心。 再遍观众将,唯独师寰始终沉默,方兴见他对着账外出神,暗觉奇怪。顺其目光而去,师将军原来一直望向辕门,前日夜袭被杀示众的戎将首级正在随风晃动。 “师将军有何高见?”召公虎也发现师寰异常,忍不住发问。 众人这几日见识过师寰谋略,也知其定有计较。见主帅点名,瞬间鸦雀无声,都把目光投向于他。 师寰思考片刻,方对召公虎道:“末将倒是有一险计。” “速速道来!” “此计干系甚大,末将斗胆,只能私下言于太保与南将军知晓。” 召公虎点了点头,侧耳恭听。 师寰箭步上前,对召公虎、南仲耳畔低语一番。方兴见老太保脸色由晴转阴,继而笑道:“就依将军妙计!”其余众人则面面相觑,不知师寰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于是,召公虎当即委派南仲出营,操办一切事宜。其余各部则继续按部就班,并未收到任何新部署,众将满腹狐疑,皆告退不表。 用过午食,中军战鼓擂响,召公虎重新集结大部队,先命师寰前往函谷关前搦战。 一如往常,周王师刚列罢阵脚,关上伊洛之戎守军便一阵箭雨射下,将搦战的周王师前锋又逼退三百步。紧接着,大司马程伯休父一声令下,程仲庚、程仲辛兄弟便率部组装攻城云梯,做好登城准备。函谷关上的戎兵也不敢怠慢,又是一阵滚木、礌石,好不热闹。 方兴看得不由皱眉,这一切换汤不换药,难道就是师寰的“妙计”不成? 这时,只见周王师身后尘土飞扬,似乎有兵马前来。召公虎大惊,不知是敌是友。此时听得快马来报,说是有伊洛之戎的伏兵杀来,正从背后袭击周王师大营。 伏兵?方兴惊疑,伊洛之戎的散兵不是在桃林塞中被南仲一战打尽,此时戎兵难道是从地里钻出来的? 召公虎喊声“不好”,国见身后大营火起,众将皆大声叫苦,手足无措。 不得已,老太保赶紧命师寰停止攻城,赶紧率兵回去救火。 师寰领命,迅速撤回本部人马回援,使得攻城部队便更显势单力薄,稀稀拉拉,完全不成气候。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又见一群戎人呼啸而来,冲向程氏兄弟的攻城队伍中,来势汹汹。 程氏兄弟显然准备不足,他们只顾着组装攻城器械,何曾想到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四散溃逃。而来犯的戎人则士气正盛,一把火,把周王师辛苦准备数日的攻城器械全部烧光。 召公虎大怒,赶紧勒令约束部队营地,然而兵败如山倒,只得边打边撤。 方兴心中大骇,他经过彘林、渭水二役,他对周王师的羸弱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却没想到此战竟然一触即溃,如此不堪一击。 此役召公虎出师未捷,却眼看要被五路叛军中最弱小的伊洛之戎全歼于函谷关下,如何不让众将士心惊胆寒。 周王师撤得狼狈,此消彼长间,函谷关上的戎人却弹冠相庆。只听其关上守将大喊道:“天助我也!此乃前日偷袭桃林塞之友军也!”伊洛众戎闻言,士气大振,杀意正浓。 就在这时,只见戎人在乱军中抓住一人,被赤身露体、五花大绑起来,戎兵戎将兴奋地对朝函谷关挥舞着兵器。 方兴一看,大叫不好,那俘虏非是旁人,正是焦伯。 只听关下戎将对关上守将大笑道:“此时不出关活捉召虎,更待何时?” 此言一出,函谷关上欢声雷动,守将赶忙披挂擂鼓,点起三千戎军,杀下关来,追击王师。 卷2-49章 方兴 ? 陆(下) 召公虎见戎人势大,哪里还敢与敌正面交战,慌乱中,忙命后队改为前队,径直往桃林塞方向逃窜。 这已然不是战败,而是溃败。 纵然方兴自诩几经战阵,也未曾见过周王师如此狼狈,溃兵不如寇,他被逃兵裹挟,只得紧紧抓住兜鍪铠甲,猫身于战车之上,不敢抬头。 烟尘四起,喊杀震天,被三千戎兵一路追了十多里,周王师眼前出现一道隘口。方兴认得,这是崤函要道最狭小之处,眼前虽是桃林塞,但却越走越狭,不由得丢盔弃甲。 只听那戎将大骂不已:“娘的,周王师打仗不行,逃跑倒是在行!” 可眼看溃退的周王师被堵在狭道入口,戎人哪能放弃这上好的歼敌良机,也不顾自己早已远离函谷关,孤军深入敌阵,犯了军事大忌。 果不其然,戎兵正杀得兴起,只听一阵谣言在军中蔓延,后方来报:“后路已被周王师封死!” “胡说八道,周王师已溃,哪来的追兵?”戎人守将怒道。 快马战战兢兢:“是……看旗号,是程氏父子……” 戎人守将沉吟半晌,忙喊道:“快撤,快撤!中计了!” 众戎兵大惊,不由挂念函谷关安危,皆调转马头,朝程氏兄弟杀去。刚一交战,戎人便哭爹喊娘起来——方才不堪一击的程氏兄弟,怎么突然如战神附体一般,各个战力超群? 正在此时,狭窄的隘口面前,赫然出现周王师主力,为首一将,正是师寰。 周王师前后夹击,伊洛之戎陷入层层包围,加之两侧丘陵上早有周王师埋伏好的弓弩手,飞箭如蝗,不一会儿,戎人部队伤亡过半,却苦于四面受敌,哪里逃得脱? 戎人守将见势不妙,夺路溃逃。戎兵只顾保命,用同胞的尸体为盾,杀出了一条血路,簇拥着守将来到函谷关下。 此时,周王师主力也呼啸杀来,正中乃是此役主帅召公虎,他早已重整旗鼓,换了一副风貌,与此前夺路而逃的狼狈状大为不同。 眼看追兵切近,那守将心急如焚,连连喝令关上戎人开门。 “快开城门!娘的,要造反吗?”连喊三声,无人应答。 方兴此时瞧得真切,那关上的守兵虽都是戎人装扮,但却对城下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不由得心中暗奇,难道说关上的伊洛之戎就这样见死不救? 突然,城上转出一位守将,仰天大笑起来,其声如虎啸谷。方兴只觉这笑声似曾相识,却把关下戎兵们笑得心惊胆寒、面面相觑。 “放箭!”那将说的尽是京畿语言,令旗一挥,一阵箭矢飞下,戎人残兵又减员大半。 戎将大叫不好,正欲撤退,却哪里有路可逃?周王师主力也已然拍马,师寰精神抖擞,早将这些伊洛之戎残兵败将团团围住。 此时,只见函谷关上旌旗招展,戎人旗帜皆被砍断,换上了清一色周王师的旗帜,守兵们也早已换上王师装束。 不多时,函谷关门大开,两排战车杀将出来,为首一员大将,面如重枣、目似朗星,手提大戟,正是刚才在关上大笑之将。 方兴此时才如梦初醒,这将不是旁人,正是周王师大将南仲。 “汝乃何人?敢夺我关?”戎人守将气得浑身筛糠。 “函谷本就是大周关隘,倒要我来问汝——汝乃何人?敢夺我关?” “贼将看招!”那戎将气得不过,便徒步来战南仲。 南仲手中大戟沉重,挥动如风,御者催动战车,径直朝戎人守将而来。 刚一交锋,那戎人守将顿时觉得有千钧之力袭来,震得虎口迸裂,痛苦万分。还未及三合,便让那戎将叫苦不迭。再过三合,南仲早已一戟将其刺于车前。 剩余的戎兵眼见大势已去,哪还有争斗之心,纷纷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召公虎大喜,令旗一挥,全军杀到关前,火速清理完战场,便浩浩荡荡入关。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此役函谷关上共有戎狄守军四千余人,召公虎大战告捷,一役歼敌两千、斩首五百,俘获千余人。再加上此前在桃林塞的大捷,收获颇丰。 而这一切,正是师寰向召公虎所献的诱敌之计。召公虎重夺雄关,便命摆下简单宴席以庆功,并让师寰重新说出妙计—— 原来,师寰一直苦思破关之策:戎人若死守函谷,周王师便不得不强行攻关,此举定然损失惨重。只有诱使戎人下关作战,才为上策。就在此时,师寰受戎人首级启发,计上心头。 那夜,南仲在桃林塞中全歼来犯的伊洛之戎,并没放过一兵一卒回函谷,故而师寰决定犯险,让周王师假扮戎人偷袭王师,诱使戎人守关将领好大喜功、弃关而出。 尽管让堂堂大周王师假扮戎人,实属脸上无光,但如今军情紧急,召公虎自然从权。如果函谷守军中计,那便事半功倍,若戎人并不中计,对周王师也没损失。 于是,师寰定下计策,让南仲提前到桃林塞隘口布下层层埋伏,然后在周王师全力攻关之际,假扮戎人伏兵从王师背后杀出。再趁周王师慌乱之际,掩杀向程氏父子所部,破坏攻城器械,并俘获焦伯。 在这连环假象的诱导之下,戎人见焦伯已被抓获,尽管其守将还有些许怀疑,但戎兵已被眼前“大胜”冲昏头脑,近乎派出所有守关主力,想一举击溃周王师,以扬名天下。 可何曾想,伊洛之戎此举非但把函谷关抛在脑后,还一步步踏入师寰布置的重重包围之中——待戎兵追击到狭长谷地,预先埋伏好的程氏父子发起冲锋,把敌军打个措手不及。此时,周王师主力再杀个回马枪,前后夹击,戎人折损大半,溃回函谷关下。 就在伊洛之戎守军倾巢而出之时,关上只剩下数百名伤残戎人。而南仲手下的八百悍勇早已前赴后继,涌入崤山密道,移开巨石机关,把关上戎人杀了个干干净净,打开闸门,迎接南仲大军入关。 就这样,师寰妙计连出,使得周王师用极小代价夺回函谷关,召公虎大悦,已派快马前往镐京,报捷于周天子。 众将这才幡然醒悟,方才周王师兵败如山倒,众将不明就里,也都平白经历了一番生死惊悚瞬间。 程伯休父笑对师寰道:“师将军神机妙算,只是此计瞒得众位好苦也!” 师寰腼腆笑着,召公虎赶忙出头替他解围:“大司马,若提早将此计告知众将士,怕是戏倒演得不真也!” 言罢,众将开怀大笑,皆以水代酒,给师寰、南仲庆功。 宴席罢,召公虎便取出功簿,记下各师军功。 此役重夺函谷关,当推师寰、南仲二将功劳最大——师寰定下奇计,而南仲则率部先登夺关,二将则互相推辞,皆尊对方首功。召公虎大笔一挥,将二人并列记入,引来众将齐声喝彩。 师、南之后,程氏父子作战勇猛,也被记下大功。而方兴献计问出焦伯密道之事,其后又亲自犯险探得密道所在,也是夺关功臣。 周王师受了十几年憋屈窝囊气,已然太久没有经历如此酣畅淋漓之大胜。今得贤帅良将统兵,尽管五路犯周凶险无比,但此时众将欢欣鼓舞,诸师士气高昂,颇让老太保欣慰。 这一切,方兴感触犹深。 昔日彘林之中,他亲眼看见召公虎日夜忧心,便是苦于手中缺乏公石焕那般智勇双全之将,程氏父子勇力有余而智谋不足,实难堪大任。老太保回镐京之后,便下定决心要为周王师选拔真正的战将。 几个月前,南仲只是戍卫王宫的小小虎贲师伍长,而师寰更是流落南山十余年的周王师“逃兵”。正是召公虎慧眼识人,力排众议,将二人提拔为下大夫,并授予重要军职,不能说不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幸而,师寰、南仲并未辜负召公虎的期许,函谷关一役,二将大放异彩、一战成名,成为周王师冉冉升起的将星。而南仲麾下的八百将士,作战时都能以一敌十,先登夺城更是出尽风头。 无独有偶,经过这一场恶战,方兴同样证明了自己。他以实际行动昭告王师众将士,自己受召公虎敬重,绝非只因故人之情,他的智谋勇略,假以时日亦能成为周王师栋梁之才。 拿下函谷,召公虎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他并不自满。 此战虽全歼戎人守备函谷关的有生力量,沉重打击伊洛之戎叛乱,但此时还有数千戎兵正在包围焦国,老太保不敢掉以轻心。 当夜,召公虎命全军于函谷关就地休整,准备次日出关东进。 只不过,此前函谷关防务乃焦国职责,如今焦伯失职,召公虎已上奏天子,将函谷关内兵器粮秣充公,归周王师调配。 于是,召公虎敕令少保皇父,命他连夜率两千守军从潼关赶来,待大军东进后,函谷关便改由他镇守。 卷2-50章 师寰 ? 贰(上) 大捷当夜,师寰静坐在营帐之中,望着烛光出神。 此战周王师完胜固然可喜,但也赢得侥幸;自己虽然大出风头,但师寰倒还有些自知之明,伪装敌军这等雕虫小技骗骗伊洛之戎尚可,若要对上淮夷、楚军等叛军名将,怕是难以奏效。 正在此时,南仲大大咧咧入营,对师寰施礼道:“师兄!小弟特来致谢!” “致谢?”师寰心知,此人定是为今日夺关首功之事而来。 南仲开门见山道:“奇袭函谷乃是师兄妙计,却为何把这到手的功劳拱手让于小弟?” 师寰淡然一笑,想当初南仲之父南偃对自己授业之恩,今日这点小惠又何足挂齿?何况二人都是布衣出身的将领,若不互相提携,立大功以封烁烁众口,又如何能在这极其看中出身血脉的周王师中立足? 师寰本想说些客套话,但他与南仲亦师亦友,打对方年幼时便以揶揄他为乐。想南仲浑浊闷楞,人善口笨,在师寰面前如何得到过嘴上便宜。只是二人来到王师之后,迫于军务威严,便收敛许多。 今日大胜,二人扬眉吐气,师寰又想戏弄起这位小友来。 “南老弟,说起这份功劳,我本不甘拱手让于你也!只是……” “为……为甚?”南仲不明就里,师兄怎的话锋突转。 师寰一脸坏笑:“你想,师某虚长几岁,功劳哪能让于你这小辈?只可惜,我没你这等好身材,否则,我早去钻那崤山狗洞去也,哪轮得上你?” “我的好身材……好啊,师寰,你敢骂我作狗?” 南仲琢磨半天,这才算回过味来——他幼年遭逢国难,受了惊吓,故而身材不高,常因此被人取笑。师寰此言,原来是嘲讽自己。 于是二人又开始拌嘴闹腾,半晌,仿佛找到避世南山时的自在快活。叙了会旧,方才各自回营歇息,不提。 次日,师寰率军随召公虎东进,出函谷不到两个时辰,大军便过了三门峡,离焦邑已然不远。 拿下了函谷关,焦伯气色也总算好了些,虽说委屈演了回“俘虏”,但好歹报了爱子、爱姬被斩首的大仇,也觉痛楚稍轻。 召公虎为保险起见,不急着直扑焦邑解围,而是派师寰为先锋,领一师前去探路。 出发前,老太保叮嘱师寰道:“此去务必小心,函谷一役虽重挫戎人,但此时焦国存亡未卜,还是小心为妙,不可轻易冒进。” 师寰欣然领命,将前队改为盾阵,以防御为主,急行军不多时,便来到焦邑城下。 “奇怪,”师寰自言自语,“焦邑附近哪有什么戎人痕迹?城墙也安然无恙,焦伯所说戎兵围城多日,难道又在骗人?” 他生性谨慎,此次被委以重任,更加不敢大意,率军缓缓绕城一周观察。再三确认之下,笃定焦邑并未遭遇任何戎人侵袭,虽城门紧闭,但城上仍旧遍插焦国旌旗,毫无兵燹之害模样。 战车刚回城门口,只听城上守将喝道:“来者何人?为何围着我城池瞎转?” 师寰倒是沉着,朗声道:“我乃大周王师先锋师寰,奉天子之命征伐伊洛之戎,请开门叙话!” “师寰?没听过这名字,”城上那守将口气散漫,出言颇骄,“容我禀报一声,你先等着罢!” 报罢名姓,城上反没了动静,师寰窝了一肚子火。联想到焦伯那副傲慢误国的样子,焦国守军又能好到哪里去? 等了好一阵,城上突然多出不少兵士,整齐排开。师寰抬眼,耀眼阳光下,只见一位中年贵族站在墙头,对师寰道:“吾乃焦国上卿,既是周王师前来,是否有符节印信?戎乱之际,不敢轻易开门,还请见谅。” 特殊时期,对方如此小心倒无可厚非,但此来匆忙,又是为解围救困,哪顾得上向召公虎讨要符节印信。 师寰耐着性子问道:“戎人没来围城吗?” 焦国上卿答道:“围城?哪里的话,自从焦国新君即位,戎围自然便解。” 师寰闻言,愣了许久,方道:“什么焦国新君?焦国什么时候换国君了?” 焦国上卿冷笑道:“昏君失德,废长立幼,如今死于戎乱,不提也罢。不得已,我们只能拥立世子即位。” 师寰不可思议,焦伯明明好好地活着,能吃能喝能睡能撒,焦国怎么就突然另立新君了?他心知焦国之事定有猫腻,但他一个王师下大夫,哪敢过问诸侯之事?既然焦国暂无伊洛之戎围城之虞,师寰倒乐得回去复命,便率部倒退五里,等待与王师主力汇合。 不多时,召公虎率领大军开赴焦国城外,师寰将焦国上卿之言转告,老太保思索片刻,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召公虎留下师寰,又唤来程伯休父与方兴,众人围着车辕,对焦伯一事又复盘一番。 说起来,焦国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布满诡异—— 焦伯听闻戎狄入侵,竟弃守函谷关,而从密道逃出,本就蹊跷,此疑点一也;函谷关戎将抛下焦伯爱姬、幼子头颅,倘若焦国未破,伊洛之戎如何杀得这二人,此疑点二也;戎人和焦国上卿都说焦伯废长立幼,但焦国难道敢因此而背着天子另立新君,此疑点三也。 想到这,众人一致认定,这焦伯信口雌黄,事情真相绝对不简单。于是召公虎当即派人,把焦伯请到车前,准备彻底问个明白。 焦伯昨日见爱姬、爱子殒命,悲痛过甚,又车马颠簸,早憔悴地没了人形。召公虎不忍同宗诸侯如此狼狈,便下令铺张草席让焦伯躺下。 老太保有一激他一激,倒也不拐弯抹角:“焦伯,适才师寰将军率兵到贵国城下,贵国却已物是人非也!” 焦伯双目黯淡,喃喃道:“难道,焦国亡了?” 召公虎摇了摇头:“那倒不是,焦国另立了新国君。” 焦伯“嗖”地惊从座起,不可思议道:“什么?焦国新君?是谁?寡人这还没薨呢!” 师寰和众将只在一旁哂笑,不知这焦伯到底还有多少戏码。 召公虎道:“孤不知新君乃是何人,但有人指责焦伯你废长立幼,可有此事?” 焦伯怒道:“无稽之谈,寡人只是给幼子行冠礼罢了,哪有废立世子?难道,世子他……”不知是否联想到幼子惨死,焦伯话说一半,突然更咽。 召公虎无奈,只得劝慰道:“焦伯,你可要同孤好好说说这前因后果。倘若有半句假话,焦国这事,孤也爱莫能助。” “冤孽啊,冤孽!”焦伯叹了口气,有上句没下句地说了起来,断断续续,众将好歹也能听出个所以然来。 原来,焦伯依据周礼宗法,很早便立了嫡长子为世子。可世子十岁那年,焦伯原配夫人去世,于是续娶了一房媵妾,生下幼子。 此后,焦伯溺爱幼子,反对世子冷淡下来。世子怀恨在心,便四处散播谣言,盛传焦伯有意废长立幼。焦伯虽听得风声,但总觉亏欠世子太多,便不放在心上。 新年伊始,焦伯正给幼子主持冠礼,却不料本在围攻洛邑的伊洛之戎突然转向,竟对焦国都城发起突袭。可焦伯历来醉生梦死,不懂御敌之术,加上焦国军队腐朽,很快就被上万戎人围住城邑。 焦伯出于私心,把国都丢给世子、上卿镇守,自己则绳缒出城,带着幼子、爱姬和几名卫兵逃奔函谷关。历代焦伯在关隘经营多年,存下足够支撑三年的兵器和粮草,企图死守待援。可他失了计较,荒废多年的函谷关上,哪还有像样的守军? 眼看伊洛之戎围攻焦邑,焦伯心急如焚,只得借酒浇愁。可他哪里想到,夜晚突然被喊杀声惊得酒醒,戎人已然抢攻到关上。惊慌之下,焦伯想起先君传下的函谷密道,便也再顾不上唤醒爱姬、幼子,只拉了几个亲兵保命,从密道中夺路而逃。 “可怜了寡人的小子和爱妾……唉……当初要是也带他们钻密道该有多好?”焦伯仰天长叹,哭得鬼哭狼嚎。 师寰等众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竟无言以对。 见焦伯泣不成声,召公虎只得苦苦相劝:“人死不能复生,焦伯节哀。可焦国如今另立新君,依你之意,如之奈何?” 焦伯懊悔不已,不断地用手挠头,既焦躁、又沮丧。 待到他稍微冷静,师寰征得召公虎同意,冷冷问道:“焦伯,请你实言,戎人是如何攻上函谷关的?” 焦伯眼睛红肿,用绝望的口气道:“又被你看出端倪……唉,只有一种可能——那边是寡人那忤逆世子引狼入室,企图杀他的君父和亲弟,好继承伯爵之位!”焦伯说得凄厉,眼内竟露出凶光。 师寰点头道:“这便是了,否则凭借函谷关势,焦伯守军再少,也不至于一夜被戎人攻破。” 召公虎不禁怨愤,不无斥责道:“焦伯,看来你早就知关上发生了什么,却为何故意隐瞒?” “寡人要不说谎,你们会来函谷关救寡人幼子,帮寡人平定内乱?”焦伯语出凄凉,面无人色。他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太保之腹,未免太过偏狭。 “当然会!”召公虎正色道,“于公,焦国之事便是我大周之事,且王师此来,便是为平定伊洛戎乱;于私,焦氏、召氏同出自召康公,你我血浓于水,孤必不辞劳苦为你纾难。” 焦伯闻言,方知自己气量太小,羞愧地低下头。 责怪归责怪,但师寰能从召公虎踱来踱去的不安中,看出此事的棘手之处。 按周礼,即便焦伯有意废长立幼,那也只是不合礼法,被周天子谴责批评一番便告作罢。但反过来,焦伯世子驱逐国君、与戎人串通政变,则是与周礼为敌、与大周为敌,其恶行昭然若揭,人人喊打可矣。 可如今周王师在明,伊洛之戎在暗,焦乱如何平定,老太保愁眉不展。 “师将军,”召公虎再次把难题抛给师寰,“孤想听听汝之高见。” 师寰早料到此节,苦笑答道:“末将不才,只想到旧策新用,可破此局。只是这样一来,不过是新瓶装旧酒、依样画葫芦,还得将对付函谷关戎人招数重演一遍;二来,怕是又委屈焦伯一遭,再拿他作一次诱饵也。” 召公虎抚须道:“说来无妨!”于是,师寰将计策一说,引得众将皆笑,只剩焦伯再次呆若木鸡。 卷2-51章 师寰 ? 贰(下) 安排已定,召公虎率领王师,浩浩荡荡抵达焦国城下,各师依次排开阵势。大军旌旗迎风飘扬,正中乃是主帅大纛,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威仪。 城上的守军见太保亲自率王师到来,不敢再怠慢,赶紧进城通报。不一会,焦国的上卿扶着焦国世子到了城门阙楼之上。 召公虎微微点头,南仲、师寰便跳上同一乘战车,朝焦邑城门飞驰而去。 来到城下,南仲放开嗓门朝城上喊道:“太保奉天子之命,率军讨伐伊洛之戎,焦伯还不答开城门,出城郊迎?” 焦国上卿答道:“兵荒马乱,我等不敢擅开城门,不知将军可否有符节印信?”还是老套话,但此时他口气缓和许多。 南仲冷笑道:“王师出征,何须符节印信?城上听好,本将特来传太保帅令——” 闻听此言,城上将士皆沉默不语,等他传话。 “焦伯已薨,其幼子亦殉难于函谷关上。王师重夺函谷,收殓其二人尸体,棺椁便停在军中。” “什么?国君薨了?” 听到焦伯已薨的消息,城上的焦国世子和上卿显然长舒了一口气。既然焦伯已死,那么焦世子便可顺理成章继位,他们本担心篡位举动遭受召公虎报复,此时便也不复存在。 师寰隔着城墙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如释重负,心中暗笑。 南仲接着道:“太保有谕,焦世子虽有不孝不悌之恶名,但恐只是谣传而已。若能操办国丧得体,亦可既往不咎。待王师凯旋回朝,太保定会表奏天子,给予锡命!” 城楼上又是一片沉默,但这恰恰在师寰意料之中。 于是他也高声叫道:“城上的世子上卿,尔等还愣着作甚?太保率领王师过焦国,却被晾在城外风吹日晒,错过郊劳之礼是何后果,可别怪本将没有提醒!” 言罢,二人头也不回,便驱车回到本阵。 召公虎下车迎接师、南二将,关切道:“如何?焦国世子、上卿可会开门相迎?” 师寰甚是笃定:“逆子叛臣本不敢得罪于太保,如今听闻焦伯已‘薨’,后患已绝,只要恭敬迎回亡父、亡弟下葬,便可万事大吉,定无起疑之意。” 召公虎颇为欣慰,但片刻之等待,却也觉时日难熬。 终于,城门徐徐打开,一队诸侯仪仗车马徐徐开来,车马上挂满麻布蓑草。焦国世子与上卿皆身披重孝,同乘一车,开往王师阵前。 师寰这才看清焦国世子模样,也是一副沉溺酒色德行。 召公虎也长吁短叹,低声抱怨道:“这对焦伯父子太失孤望,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成何体统?” 焦国世子来到召公虎跟前,一言不发,只顾掩袂大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悲伤未免太过矫饰,更像是在伪装心中的忐忑不安。 焦国上卿倒是一口官腔,阴阳怪气道:“禀太保,焦世子哀恸过甚,不能自已,特来迎回国君灵柩……” “佞臣!”召公虎还没等他说完,早已按捺不住,怒斥道,“亏你还认得国君!左右,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南仲、师寰便率领八百南山勇士,把焦国一行人团团围住。尽管如此,召公虎还是碍于焦国世子、上卿乃畿外诸侯臣子身份,故而没让人兵刃相加,只是命他们下车叙话。 “太保,你这是为何?”焦国世子一脸不解,被吓得直哆嗦。 “好!周王室竟想干涉诸侯内政?”那上卿倒是显得十分不服气。 召公虎也不答话,大手一挥,左右已把焦伯抬了出来。 “孽畜!”焦伯见到世子,气得脸皮发紫,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就是一嘴巴,却没曾想用力过猛,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君父,你还活着?”焦国世子吓得没了人形,跪下来痛哭失声。 焦伯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喘气:“你这挨千刀的孽种,寡人非人也,早已被你活活气死,作了厉鬼去也!” 焦国世子浑身筛糠般,只顾叩头。 焦伯用手按着胸口,如同哀鸣:“是不是你勾结戎人……献了函谷关……杀了你弟和你小娘?” 焦国世子惊恐万分,头皮已然磕破:“不是……不是的……” 焦伯咬牙切齿:“你想得倒美,若寡人为戎人所杀,你就可以迫不及待地当国君了,是也不是?你要害的可是你的君父、你的亲弟,怎可以如此歹毒?” 言罢,焦伯吐了一口鲜血,差点栽倒。 “不,不,不是我……是他!”焦国世子“咻”地起身,揪起身旁的上卿,歇斯底里吼道,“是这个恶臣,是你教我这般大逆不道的法子!我早就不从!” “事到如今,你恨我有何用?”焦国上卿仰天连发长叹,“只恨你这懦弱世子太不中用!只恨焦伯昏君太过无能!要不是我,你们这对蠢货父子早死多时也!” “你说什么?”焦伯父子异口同声。 焦国上卿哂笑道:“当初,还是焦国幼子先找到我,问我如何先下手为强,铲除你们父子。唉,只恨我明珠暗投,竟然想瞎了心,竟来辅佐你这无能世子!” 言罢,焦伯与其世子面面相觑,如鲠在喉。 召公虎勃然大怒,对南仲道:“拿下这逆臣,真乃满嘴无君无父、不忠不义之人也!” 南仲从命,早有士卒把这焦国上卿五花大绑起来。 召公虎恨得牙痒痒,对焦伯道:“他是你上卿,便交由阁下处置!” 焦伯苦笑道:“寡人何尝不想把他碎尸万段,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竟如此人面兽心。唉,只不过……” 召公虎道:“不过什么?” 焦伯痛苦地摇了摇头:“依周礼,他身为焦国上卿,却是受先王厉天子策命,寡人无权处置。便烦请太保派人将其押回镐京,交给新天子处置吧。” 师寰亲眼目睹这番变故,心想焦伯糊涂了一辈子,此时脑子总算清醒半分,还留了几分国君样子。 南仲一声令下,那焦国上卿已被扭送上囚车,当即快马加鞭,押送回镐京城去了。 召公虎犹然愤愤不平,指着焦国世子对焦伯道:“这是你的世子,从辈分上说,也是孤之同宗侄儿。此乃阁下家事,就由焦伯自行发落罢!” 那世子闻言,心下大惊,赶紧扯着君父的衣袍,哭嚎道:“君父,儿知错了!求你万万不要杀儿!” 焦伯凄凉无比,自言自语似的道:“虎毒还不食子,又教寡人如何发落你?” 焦国世子见君父心软,激起求生欲望,道:“都是那上卿搞鬼,结果引狼入室……” “什么引狼入室?”召公虎听到重要情报,赶紧打断。 那焦国世子这才发现说漏嘴,连连支吾。 “你不说,孤也知道,”召公虎冷冷呵斥,“那伊洛之戎本意便是攻打洛邑,焦国那点兵马钱粮,还不够戎人塞牙缝之用。可偏偏他们就暂弃洛邑,反倒来围焦国,定是你和戎人暗通款曲,还不从实招来?” “是……太保大人料事如神……”焦国世子惶恐万分。 焦伯长叹一声,道:“你是寡人嫡子,又被早早立了世子,寡人之位早晚归你。寡人只想着能同你小娘安度余生,看着你幼弟一生无虞,可你又何苦猴急,想出此等下策害死他们?” “儿不孝……都是儿的过错……” “没了你弟与小娘,寡人之心已死。你起来罢,寡人现在只有你这孤苗独子,还能杀了你不成?”焦伯想把世子扶起来,却怎么也用不上力,咳血不止。 “多谢君父不杀!”焦国世子得逢大赦,喜不自胜。 “寡人不中用也,就由你当国君去罢。这两日,寡人如同薨过几回,早已倦了,此刻不想进城,从今往后,也不想再看到你也,去罢……” 此时的焦伯,瞬间须发皆白。 前日,他还是一个肥头大耳、贪酒误事的昏君,可现在,竟成了老气横秋的可怜老头。周王师众将士看到他遭逢这般变故,怜也不是,恨也不是,皆唏嘘不已。 焦国世子赶紧跪谢,想过来搀老父一把。 “走!你走!” 焦伯如同发疯,喊叫凄厉,一把将焦国世子推开,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很快不省人事…… 就这样昏迷半月后,焦伯还是薨了,他临死前还不断念着幼子名字。虽然嫡子在他断气前还陪同在旁,但焦伯却走得没有丝毫眷恋。焦国世子顺理成章继位,焦国上卿被押送回镐京后也被周王静革职为奴。这些都是后话。 焦国的闹剧总算告一段落,但是召公虎却郁郁寡欢。师寰能猜到老太保些许心事,毕竟,随着周王室权威愈不如前,类似焦国这般不把周礼放眼里的诸侯国,只会越来越多。 离开焦国的路上,召公虎邀请师寰同乘,感慨万千:“宗法、分封乃大周立国根基,可时过境迁,诸侯国君一代不如一代,焦国身为圣贤封国,竟自甘与戎狄人沆瀣一气,让孤痛心疾首。” 师寰若有所思,附和道:“所幸,焦伯只是个软弱无能的昏庸君主,还不至于是个暴君。” 召公虎哀叹道:“礼崩乐坏,诸如焦伯父子这般混吃等死的诸侯数不胜数。他们生来便大富大贵,哪还记得大周龙兴时的创业维艰?大周中兴之路任重道远,此役多亏师将军再献奇计,但还望尔辈多呕心沥血、勠力同心才是!” 师寰闻言,连连称是。 得蒙太保青眼有加,师寰受宠若惊。计取函谷、计平焦乱,已然竭尽自己智计之所能。一招鲜终不能反复使用,今后的四夷叛军只强不弱,他心中着实没底。 出了焦境,召公虎不敢耽搁,便率军朝东都洛邑方向继续赶路。老太保担心附近伊洛之戎继续为乱,便命南仲率先头部队于前方探路,师寰率部在队伍最末殿后。 周王师有备无患,一路上倒也风平浪静,并未发现戎人踪迹。看来,函谷关一役重创伊洛之戎主力,已经大大削弱这路叛军的有生力量。 但周王师不敢掉以轻心,又经国一日一夜急行军,成周地界赫然出现在眼前。 卷2-52章 卫伯和 ? 伍(上) “诸位请看,眼前这巍峨雄城,便是东都洛邑也!想当年,我们卫国的始封君康公,便是在此处受成王分封。” 太宰卫伯和坐在卫军战车之上,用马鞭遥指眼前的城池,感慨万千。在他身后,则是五千名卫国锐卒,刚风尘仆仆从都城朝歌赶来。 此前,卫伯和正欲率领卫国全军南下,与太保召公虎所率的王师主力在洛邑汇合。可刚一出发,便听闻赤狄攻晋国不下,分兵从太行山麓杀向卫国的消息,不得已,只得分出半数人马,由老将公石焕率领,前去迎敌。 而这一耽搁,卫伯和到达洛邑之时,却不见召公虎身影,心下起了不祥预感——莫非,老太保路途中遭遇什么意外不成? 古代人营建都城,大多选址于两水交汇的冲积平原,就如镐京位于沣水、滈水间,洛邑则坐落于伊水、洛水交汇处。此处水流平缓,气候适宜,周朝历代以农为本,此地良田肥沃,便算得上风水宝地。 不仅如此,洛邑位于中原枢纽要冲,是王畿东大门——进可攻略中原,退可防御外敌,乃大周防务的重中之重。 两百多年前,还是殷商江山,此地为崇国所有。自文王伐崇之后,便一眼看中此地沃土,视作兴周灭商之桥头堡。此后,武王与八百诸侯在孟津盟誓,便是洛邑北面的黄河渡口,自那向北,进兵朝歌,最终在牧野击败纣王。 大周龙兴之后,武王本意在崇山之中营建城邑,可惜他英年早逝,便遗命四弟周公旦继承其遗志。于是,周公旦耗费几年心血,洛邑终于拔地而起。 建成之日,周公旦铸造9鼎,放置在城中。此地乃天下之中,故称“中国”,竟比镐京城还要宏大气派几分,堪称当时第一大城。相比于偏居关内的镐京城,洛邑距离各诸侯国更近,故而周天子每逢大朝贡、大祭祀,往往会移居洛邑举行。 不过,与拥有关中之固的镐京相比,洛邑在地利上也颇多天险—— 洛邑地处盆地,西有崤函之固,南有伏牛山、熊耳山、外方山之峻岭绵延为藩篱,伊水、洛水交杂其中,河流交错、水网密布。北有大河天险和邙山之隔,只有一个孟津古渡口可以行军,东面之嵩山、制邑亦是雄关。 卫伯和带领卫军,一边徐徐入城,一边近距离观摩洛邑周边的地形利弊。 王城方圆千余丈,城郭方圆七十里,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邙山,以为天下之大凑,城内建有太庙、宗庙(文王庙)、考宫(武王庙)、路寝、明堂等“五宫”,设置9道城门,皆仿照镐京王城规制。 当初洛邑建成之后,周公旦为巩固成周防务,在此部署成周八师,共精兵二万。可今非昔比,洛邑哪还有像样守军,只能让临近诸侯代为戍守。 卫军刚到城下,城门随之打开,门内出来两路诸侯,径直来到卫伯和跟前。 卫伯和认得,此二人便是协助镇守洛邑的东虢国与郐国的国君,想这东都洛邑防务竟落在几个弹丸小国身上,这倒说来话长—— 营建洛邑之后,周成王又在洛邑附近分封十个宗亲世家,各赐城邑,将这十邑封为十国,永为东都藩屏,合称“成周十镇”。其中,除东虢国、郐国还算略有规模外,其余鄢、蔽、补、丹、依、?、历、华等八国皆是小国寡民,聊胜于无。 洛邑本由成周八师镇守,百余年来几无战事。可自周昭王到周厉王期间,成周八师消耗将尽。至淮夷进攻洛邑,顺手灭了阙巩国(此国盛产铠甲,武王伐纣的铠甲就尽数出于此国),无奈之下,时任洛邑守将的虢公长父只能强征成周十镇,代为守城。 成周十镇之中,爵位最高、也是实力最强者,便是虢公长父的兄弟之国——东虢国。 东虢和西虢,是周武王两个叔叔虢仲和虢叔的封国,分别位于周王畿的最东边和最西边。其中,周文王的二弟虢仲,封于制邑虎牢,便是东虢;三弟虢叔,封于雍邑,便是西虢,亦是虢公长父祖上。 国人暴动之后,洛邑守备空虚,周、召二公只得委派东虢国君杵臼派兵镇守。而东虢国与郐国互为唇齿,所以郐国国君郐仲也被敕命,一同协助镇守洛邑。这一守,就是二十年。 卫伯和在车上同东虢杵臼、郐仲二位国君互相致礼,命副将将卫军暂时驻扎于外城,便随两位诸侯入王城。 东都洛邑的规制和镐京基本一致,车马同轨,沿着逵道开入城内,在明堂之前停下。 入得城内,按周礼,卫伯和需先到祖庙告庙。洛邑城宗庙分“京宫”和“康宫”,京宫中供奉着从周太王到周成王的众先王牌位,而康宫供奉着周康王、周昭王、周穆王、周夷王、周厉王五王之牌位。 在祖庙虔诚祭拜之后,见周王师大军未到,卫伯和便先行告辞,到管驿暂歇。半日之后,召公虎这才率领大军姗姗来迟。 卫伯和与东虢、郐国国君郊迎老太保入城,待其参拜罢祖庙,已是傍晚。待程伯休父、师寰、南仲等驻扎罢王师兵马,召公虎便召集众将帅,并东虢、郐国国君到明堂议事。 召公虎开门见山,直接问东虢国君杵臼:“敢问,五路犯周之后,洛邑防务如何?” 东虢杵臼道:“数日之前,倒有伊洛之戎来城外骚扰劫掠一番。可洛邑城坚难破,不久便不知去向,再无音讯。” 召公虎点了点头,便把函谷关如何失而复得,师寰如何献计大败伊洛之戎,周王师如何平定焦国内乱之事简单说了一番,听得东虢杵臼、郐仲佩服不已,卫伯和也击节赞叹。 二国君齐声道:“太保统兵有方,寡人佩服!吾等翘首期盼太保、太宰增援洛邑,犹如久旱盼甘霖,得二公坐镇洛邑,成周可保无忧矣!” 召公虎微笑摆摆手,关切道:“二位国君,可知淮夷入侵动向?” 被问及淮夷叛军的动向,东虢国君和郐国国君对视一眼,脸上都透露出些许不安的神色。 卫伯和知道,二十多年前,淮夷上次入侵大周,凶猛残暴,使得洛邑几乎城破。这二人作为成周十镇的诸侯,想必对那一战心惊胆战。 东虢国君杵臼犹豫再三,方道:“寡人收到急报,淮夷叛军大举侵犯中原,沿淮河、颍河一路向西北进犯。后来接到镐京城传檄,这才发觉淮夷贼兵声势浩大,不容小觑。” 郐国国君郐仲则道:“淮夷从东面发兵,一路西进,沿途诸侯国皆闭门不出,因此淮夷兵锋所向,并未受到阻拦,不日便会到达洛邑。” 召公虎沉吟道:“当年周成王岐阳大蒐,分封前代诸先王后人在颍、淮之地,就是为了抵御东夷入侵——封商之后于宋国为公爵、封虞舜之后于陈国为侯爵、封夏禹之后于杞国为伯爵,又寻黄帝之后封于祝、炎帝神农之后封于厉、尧帝之后封于蓟。可如今,他们为何开门揖盗,抵挡不住淮夷进攻?” 虢杵臼道:“太保有所不知,这几个国家初封之时,颇感分封之恩。可君位传到子嗣后代,却厌倦担任大周之挡箭牌。周穆王之时,杞国被淮夷灭国,穆天子不得已将其改迁于齐鲁之地。此后颍、淮诸侯再听淮夷入侵讯息,便唯恐避之不及,闭门不出也。” 郐仲附和道:“这些诸侯自私之极,可谓‘异姓则异德,异德则异类’也!” 卫伯和听着好笑,成周十镇大多是姬姓同宗、功臣,比起宋、陈、杞等异姓诸侯,封地小、爵位低,自然免不了心理失衡,便极尽抹黑之能事了。 召公虎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便安抚虢君杵臼、郐仲道:“自洛邑建成以来,成周十镇拱卫东都,抵御外敌入侵,倒是功劳、苦劳皆备。”二国君皆起身答礼:“此皆吾辈分内之事!” 召公虎示意二人坐下:“汝等先君皆是在伐纣大业上立下大功,先后封在成周周边十个重要城邑。国人暴动之后,成周防务捉襟见肘,仰仗二位挺身而出,戍守洛邑多年,孤感激不尽!” 虢杵臼、郐仲皆道:“太保谬赞,我辈能为大周镇守要地,已是祖上荣光。只是……” 见二人面露难色,召公虎疑道:“可是有难言之隐?” 虢杵臼道:“太保,实不相瞒,我国地小民寡,自保尚且不足,怕是无力抵挡淮夷入侵。” 郐仲亦道:“我国代领成周防务十余载,未曾有片刻将歇。如今,周王师前来戍卫洛邑,寡人特向太保请辞,万望成全!” 召公虎吃了一惊,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点头默许。 卫伯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讽刺。与老太保仁心待人不同,他历来对这二位国君毫无好感,果然,他们说了一大圈客套话,目的竟是要撂挑子走人。 卷2-53章 卫伯和 ? 伍(下) 站在洛邑城上,看着二位诸侯火急火燎,连夜率兵离开的样子,召公虎和卫伯和相顾无言,只能接连叹气。 周王师和卫军此来洛邑,只是为了短暂会师后南下抵挡淮夷、楚国叛军。谁曾想,东虢、郐国这下临阵“脱逃”,使得成周瞬间守备空虚,反倒要从周王师中分兵驻守。 大司马程伯休父气不过,抱怨道:“难道虢氏的后人们都喜欢拍屁股走人么?去岁是西虢公带着虞公撂挑子,今年是东虢公带郐国国君出幺蛾子,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召公虎摇摇头,道:“或许,成周十镇自有苦衷吧。除了东虢和郐国外,成周十镇大多仅是子男小国,兵微将寡,让他们镇守洛邑,确是委屈他们也。” 卫伯和见老太保宅心仁厚,也忍不住劝道:“主帅也不必太过心软,我见他二人神色惶惶、行色匆匆,指不定他们在洛邑耍出甚花样,还未可知也!” 召公虎一凛,连忙道:“此言有理,有虢、虞二公的前车之鉴,孤不能大意!” 言罢,召公虎忙令程伯休父去取来兵员名册,又唤来洛邑的官员,询问洛邑防务情况。 不多时,洛邑兵员名册便呈递上来。 卫伯和先一步取过,简单翻看了几页,便发现多处纰漏,于是对召公虎道:“太保,这名册有问题——” 召公虎略有慌乱,忙侧目来看。 卫伯和道:“此乃洛邑营建以来成周八师的兵册总概,自周公旦平定三监之乱后,首建成周八师,主要构成为殷商遗民,由太师周公统领。成王之时,分封成周十镇,兵员已从殷商遗民换成洛邑与成周地区的兵员。 “穆王之时,成周八师伐徐,大胜而还。厉王之时,太傅虢公统领成周八师伐噩、伐淮夷,损失惨重,八师仅余不到三师,故而才留下东虢与郐国国君代管成周王师,但是这人数……” 召公虎眉头紧皱,道:“莫非,兵员缺口却越来越大?” “恰恰相反,”卫伯和摇了摇头,“兵册上的兵员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多了编制,一共有五个师。” 召公虎大感意外,追问道:“哪里多出两个师来?” 卫伯和沉吟道:“这便是蹊跷之处,多出的二师兵卒,皆有名姓籍贯,大多来自于成周十镇!” 召公虎奇道:“噢?有这么多成周子民入洛邑服役?” “自然不是,”卫伯和心道,你也太高估这些小诸侯们了,“太保比对这两本册子,可否发现端倪?” 召公虎看着几案上的两本花名册,一册乃是厉王在位之时编纂,另一册则在共和末期。起初,老太保还逐行仔细比对,到后来,便飞也似地翻动,惊讶得合不拢嘴。 “两册兵士的名单居然一模一样?” 卫伯和冷笑道:“二十年前的成周战士,如今居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召公虎气得须发皆竖,骂道:“这又是太傅虢公的杰作!他不仅在宗周六师吃空饷,就连成周八师的空饷也一个子没落下!” 程伯休父是个直性子,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我就说那两个国君为何急匆匆要走,原来是怕兜不住这等丑事,赶紧溜之大吉!” 任凭召公虎再有涵养,此时也大为光火,赶忙唤来南仲、师寰:“二位将军,请火速持兵符到校场,擂鼓点兵。孤倒想看看,到底成周八师还剩几许人马?!” 二将领命,转身便奔校场而去。 是夜,校场上突然金鼓齐鸣,所有在册的兵员闻信,都前来集结。 只不过,这些成周士兵懒散惯了,哪里经历过深夜点将之事,稀稀拉拉地东一波、西一队,哪有半点周王师模样。 召公虎耐着性子,等到各队集结完毕,这才让南仲和师寰分头按花名册清点兵员。 不到半个时辰,人员全部清点完毕,结果既在众人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卫伯和心知肚明,这成周王师缺兵少将是必然,但是这空缺兵员的比例一报上来,却让他瞠目结舌——吃空饷者竟占八成! 程伯休父合计罢师、南二将军呈报的数目,对召公虎道:“禀太保,点兵已毕,成周王师兵员只有……这,三千人左右。” 召公虎叹了口气,咬牙道:“大周王师已然病入膏肓,到了不破不立的时刻也!” 于是,老太保当即发号施令:一面命南仲、师寰于洛邑驻扎,日夜操练成周王师;另一面,快马去制邑请东虢、郐国二国君前来议事,接受质询。 可接连去了几波快马,如泥牛入海一般,哪见这两位国君的身影?再三催促之下,只收到两人回复——淮夷即将兵临成周十镇,他们正在本国整军备战,布防工事,无暇抽身。 无奈之下,召公虎只得召来成周八师负责兵赋的军司马,盘问之下,才知减员之原委。 原来,虢公长父为骗取军饷,贿赂东虢和郐国国君,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隐瞒伪造兵册。而这恰恰正中那东虢、郐国国君下怀——成周十镇蕞尔小邦,始终被抽取壮丁以填补王师空缺,可十镇国人本不愿打仗,为逃避赋役,纷纷给国君行贿,以换取兵役豁免。 “都是蠹虫!”召公虎不禁大骂,只得求助卫伯和道,“太宰,如今缺兵少将,又当如何?” 卫伯和无奈道:“洛邑留下的兵员皆歪瓜裂枣,若非老弱病残,就是**滑头。好在我们来得及时,否则就洛邑这般兵力,休说防御淮夷,就连伊洛之戎怕都对付不了!” 召公虎叹道:“成周十镇诸侯的账,太傅贪污军饷的账,孤早晚都会同他们清算!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如何妥善分配你我兵马,一要守住洛邑,二要清扫伊洛之戎残余,还要抵挡住淮夷进攻。” 卫伯和点了点头:“天色已晚,依卫和愚见,太保今夜便要派出各路哨探,了解各处叛军动向,方有备而无患也。” 召公虎握住卫伯和手腕,欣慰道:“满朝公卿,幸而有太宰这般人杰,肯不避箭矢为国纾难,孤甚佩服!” 卫伯和颇受感动,连忙谦道:“大周蒙难,我辈岂可坐视,皆尽忠职守而已。” 言罢,召公虎连夜派出快马,前往洛邑四周探听消息,其余将士各自安营歇息不提。 次日,老太保坐镇中军大营,召众将士议事,各处快马斥候皆纷纷回报—— 北路的赤狄、白狄对晋国围而不攻,晋侯也是固守国都翼邑不出,双方僵持不下。而卫军主力在老将公石焕的带领下,也已在太行山麓伏击数股赤狄叛军得胜。 南路的楚子熊霜在汉水流域同汉阳诸姬打了几场规模并不大的遭遇战,虽然楚军军令明显占据上风,但数次进攻却好似隔鞋搔痒,现在同样处于僵持。 西路战况更是焦灼,西戎进攻镐京前,受到了当地秦族部落的顽强抵抗,现在双方皆损失不小,如今虢公长父已驰援陇山防线,与西戎诸部相持。 卫伯和不禁感慨:“秦部落虽非大周诸侯,却忠于大周王室,可歌可泣,比之焦、东虢、郐之流,不知要好上几分!” 召公虎则托着腮帮陷入沉思,许久方道:“众将可否注意,这几路蛮夷叛军,声势虽然浩大,可如今出兵数日,却未有一路突破我大周防线,这是何故?” 程伯休父喜道:“要么是攻城乏术,要么便是战意不足。” 召公虎道:“不管别路如何,宿敌淮夷才是孤心腹之大患。二十年前,淮夷突破成周十镇,兵锋直指洛邑之危急犹在眼前。” 卫伯和突然想起一事,忙对身后道:“速速取出洛邑地图!” 部将领命,取来作战地图,徐徐展开,其余众将见状也都围了上来。 卫伯和道:“众将请看——五日前,淮夷叛军便已经渡过淮河,溯颍水而上,攻掠宋、陈之地。沿途诸国毫无抵抗,淮夷叛军如入无人之境。按常理,淮夷人早就该进攻成周十镇,为何至今迟迟没有动静?” 见众将摇头不语,师寰这才起身答道:“想必淮夷此次更改路线,绕道成周十镇,另有他图!” 卫伯和知此将颇有智计,点头道:“师将军,若你为淮夷主将,当如何进攻成周洛邑?” “往南线突破,就是此地——”师寰不假思索,指着洛邑南面的群山豁口道,“挥师渡过颍水,再沿汝水北上,出伏牛山,从崇山进攻洛邑。” 卫伯和赞许道:“然也!这正是洛邑守备最薄弱所在,淮夷若选此路线,势必同伊洛之戎合兵一处,如此,洛邑多面受敌,于我军大大不利也!” “太宰、师将军,”召公虎略有不解,指地图问道,“如是,淮夷不免舍近求远,绕过成周十镇而从这里进攻崇山,难道不怕吃应国之亏么?” 卫伯和徇图望去,在险峻陡峭的崇山之间,确如师寰所说有一大豁口,便是连接洛邑盆地与南阳盆地的必经之路——宛洛通道。其隘口险要无比,故而大周先王在此分封一个至亲诸侯以镇守,正是召公虎口中的应国。 应者,鹰也,因其地貌类似鹰击长空而得名。应国始封君乃是周武王之子应叔达,以侯爵身份扼守洛邑南大门。当初厉天子讨伐噩国,应侯琳身先士卒、不避箭矢,立下大功,厉王便将汝水上游的沃土悉数加封,至此,整个宛洛通道尽归应国所有。 众人正犯愁之时,卫伯和拍案笑道:“若淮夷避开成周十镇,从而选择进攻应国,洛邑反倒高枕无忧也!” 召公虎惊道:“太宰何出此言?” 卫伯和道:“诸位所忧者,乃是淮夷突破应国防线,洛邑便无险可守。但可曾想过,如果我们将淮夷挡在应国之外呢?” “如何?” 卫伯和胸有成竹:“王师需尽快驰援应国,全力将淮夷叛军阻截于汝水之上。到那时,发动蔡、许、吕、谢等诸侯国,组成联军四面夹击淮夷,定能战而胜之!既如此,淮夷虽众,又有何惧哉?” “甚善,就依太宰之计!”召公虎闻言,喜笑颜开。 卷2-54章 方兴 ? 柒(上) “社稷臣卫伯和,就是与众不同!” 自彘林后,方兴始终视他作偶像,为他那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气度深深折服。 在还没遇见太宰之前,召公虎虽倚仗师寰之计险过函谷关、焦国,但只觉他心神不宁,但在洛邑与卫伯和会师之后,老太保就如找到主心骨一般,言听计从,再无犹豫。 或许,这就是卫伯和的过人之处罢! 二公定罢南下驰援应国之策后,周王师的动作越来越快—— 师寰、南仲先是从王师中挑选几名强悍精细的士官,分别派往潼关与函谷关,以接替少师显父、少保皇父两位临时守将。很快,二位少卿风尘仆仆,赶到洛邑向召公虎述职。 于是召公虎修了两封国书,先让皇父前往应国觐见应侯琳,望应侯能够加强宛洛通道防务,谨防淮夷偷袭;同时,派出显父出使蔡、许、吕等国,望各诸侯能腾出相应军队,以配合周王师的行动。 这其中,蔡国乃姬姓宗亲,是周文王之子蔡叔度的封国,而许国、吕国是姜姓封国,姬、姜世代婚姻,属于甥舅之国。尽管三国战力堪忧,但召公虎不求他们冲锋陷阵,出钱出力、呐喊助威也是好的。 派出二卿后,卫伯和提议先平定伊、洛流域残余的戎人势力。于是召公虎派出南仲、师寰各帅一师,搜索、扫荡伊洛之戎残兵。经过函谷关大挫后,伊洛之戎元气大伤,成了散兵游勇,已然不成气候。 于是,召公虎将此前俘获的伊洛之戎俘虏关押入洛邑囚室,等凯旋后一并押回镐京献俘。另一面,安排程氏父子加固洛邑城防,训练兵卒,修整战车、盔甲、兵器。 短短几天,国人暴动后始终形同虚设的洛邑防务,在召公虎、卫伯和的治理之下,很快又恢复战时状态。 两日后,快马出使应国的皇父匆匆归来,对召公虎报曰:“应侯琳闻太保亲征,顿时响应,已动员全国兵卒,日夜戍卫宛洛通道,不敢有失。” “甚善,可否有淮夷兵寇动向?”召公虎关切道。 “属下所来,正是为向太保汇报此事。在汝水之滨,淮夷联军已大规模集结,怕是不日便要对应国发起强攻。应侯担心寡不敌众,希望太保尽快发兵南下,以御强敌。” 召公虎闻言,对卫伯和作揖道:“果然不出太宰所料,淮夷已然弃成周十镇,而欲北上宛洛。” 卫伯和道:“应国隘口要冲,万不可有失,太保可即刻发兵!” 召公虎再无疑虑,便点起三师,分别由南仲、师寰、程氏父子统领,仅留少保皇父与五千尚未训练精熟的成周部队留守洛邑。 方兴知道,老太保这几日最关心的就是淮夷大军动向,如今已探明其踪迹,反倒下定决心,只等一场恶战到来。只不过,对于中原诸侯来说,他们对“淮夷”二字的恐惧,或许丝毫不亚于赵家村对“赤狄”二字的恐惧。 “凡人皆有心魔,”方兴心中暗念,“愿厉天子在天之灵佑此战马到成功!” 应国所在,乃洛邑东南二百余里。沿伊水而下,其间须穿过熊耳、外方、伏牛群山,一路道路险阻,堪称长途跋涉。 行军三昼夜后,周王师大军抵达应国国都以外,应侯琳率众臣属在城外郊迎。 方兴在太保副车之上,近距离打量这位应侯,他年仅五十上下,甲胄在身、一脸风尘,显然是从前线赶回来。早听闻他二十年前征讨噩国的实际,知他弓马娴熟,远非焦伯、东虢杵臼、郐仲这类庸懦诸侯可比。 召公虎下车行罢军礼,对应侯琳道:“大周得应侯守东都南陲,真乃社稷之大幸也!” 应侯琳爽朗一笑:“寡人盼太保,如长夜之盼朝阳也!前方战事吃紧,淮夷叛军已然发动猛攻,今应国兵微将寡,正在苦苦支撑。” 方兴心中暗赞,看应侯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神态,淮夷战事已然刻不容缓,可他却依旧镇静克制,同样是“兵微将寡”四字,在应侯口中甚为悲壮,与成周十镇诸侯以此为借口溜之大吉,岂能同日而语。 召公虎听闻战况紧急,忙命师寰取出作战地图,与应侯琳同观。 “太保,此番淮夷叛军约两万有余,汇聚了十余个夷人部落,有淮夷、徐夷、东夷、群舒等,为首酋长自称‘淮夷国主’,手下猛将能征惯战者数十员,当真不可小觑。” 应侯琳一边说着,一边在图上标出了淮夷行军布阵方略,众将看了,皆为震恐——淮夷虽被大周歧视为化外蛮夷,但他们生来便一直在狩猎、作战,不仅勇悍,还颇通兵法,是个令人焦头烂额的对手。 卫伯和问道:“如今淮夷叛军主力在何处?” “正是此地,”应侯琳一指地图,“鹰喙山!” 鹰喙山,方兴细看那地形,便觉传神之极——应国之得名,便是因其地如张牙舞爪的雄鹰形状,那这只巨鹰之喙,便是鹰喙山所在。 应侯琳道:“鹰喙山乃应国咽喉要地,古曰‘鱼齿山’,相传当初蚩尤便是在这里被处死,乃兵家必争之地也。” 召公虎点了点头:“应侯,贵国有多少士兵驻守鹰喙山?” “仅五千兵卒,”应侯琳略有无奈,“应国虽有近万军事,但奈何宛洛要道战线狭长,寡人分兵数处,镇守五、六个要隘,已然分身乏术。兼之淮夷神出鬼没,我军疲于奔命。” 召公虎与卫伯和稍一商量,当机立断道:“难为应侯!既如此,孤便帅周王师与卫军奔赴鹰喙山,增援应国之师。” 应侯琳昂首施礼,谢道:“太保谋略果断,真我辈楷模也!” 召公虎摆摆手道:“救兵如救火,应侯不必客气,还望贵国同仇敌忾,与孤等共御淮夷才是!” 应侯琳遵命,当即跳上战车,在前头开路,带领王师、卫军近万将士马不停蹄地赶到战场之上。 初到鹰喙山下,方兴不由感慨其壮伟——中原之地多平原,山丘大多低矮,但这座鹰喙山却卓尔不群,别有风景。虽不似崇山之高耸,但当得起“奇”、“险”二字。 奇的是,此山不仅位于应国版图鹰喙之处,此山最高峰有一巨岩突兀,看起来真如鹰喙一般,杀气腾腾;险的是,鹰喙山脚有一狭长峡谷,如鱼齿般犬牙交互、百转千回,正应了它的别名——鱼齿山。 此时,淮夷主力正集结在峡谷外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隘口,应国守备军队此前已然顶过几轮强攻,正疲惫不堪,兵力也渐捉襟见肘。 召公虎当即下车,众将士也忙碌起来,很快在峡谷中搭起临时中军帐。 这时,只听帐外应国快马来报——“淮夷叛军营外搦战,为首者自称徐王子翎! “呸!什么徐国王子!”应侯琳破口大骂。 卫伯和皱眉道:“徐国只是子爵诸侯,安敢僭越称王?” 召公虎略有无奈:“徐国称王,可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是,老太保长话短说,简要介绍了一番徐国来龙去脉: 三皇之后,天下诸族无非源出三脉——华夏族源出炎黄,苗蛮族源出蚩尤,而东夷、淮夷诸族则公认少昊氏为祖先。 诸夷历来崇拜禽鸟,夷人后裔的殷商就是以玄鸟为图腾。大周灭商不久,周公旦、齐太公便东征薄姑、践奄邑,旨在铲除商朝和东夷残余。 成王岐阳大蒐,分封天下诸侯,为把诸夷化整为零,在淮水流域分封多个少昊氏的嬴姓、偃姓、风姓后裔,如徐、江、黄、群舒等。但这些小国表面臣服大周,实则从未宾服,依旧以夷人自居。 其中,徐国是诸夷公认的首领。徐国乃尧舜时主刑法的名臣皋陶(中国法律之父)之后,其子伯益助大禹治水有功,被赐姓嬴姓。伯益有二子,长子大廉日后为秦国、赵国先祖,次子若木便被封在徐地。 徐国自夏立国,直到商周,却一直包藏反心—— 周成王初立,徐君便自称“徐驹王”,参与三监之乱,拥护武庚反叛。周穆王时,又有徐偃王拉拢四十夷国,侵吞大周五百里土地,兵锋直逼洛邑。周穆王彼时正巡游西方,幸有造父驾驭八骏,昼夜间送穆王入洛邑督战,与楚军夹击徐偃王,将其诛杀。 徐偃王死后,周穆王改迁徐人子孙于彭城,徐国也从侯爵贬为子爵。 听到这,应侯琳咬牙切齿道:“阵外搦战的徐翎,便是徐偃王曾孙。只是徐国如今衰弱,便依附在淮夷国主麾下当先锋,确难对付得紧,几仗下来,让我应国吃尽苦头!” “应侯稍安勿躁,越是临战对敌,越不可意气用事。诸位,随孤营外走一遭!” 召公虎安抚罢应侯琳,便率众将出帐,立于高地远眺。 只见淮夷军阵之中,涌出一队甲士,清一色红衣红甲,刀枪出鞘,金鼓齐鸣。而在夷兵之前,有一员虎将,二十左右年纪,膀大腰圆、威风凛凛。他同样红袍加身,头顶青铜兜鍪,上插红色长缨,手中长戟打磨得锃亮,在阳光下十分晃眼。 “此人便是徐翎,”应侯琳愁容满面,“应国丧生他大戟之下之猛将,少说也有二十员,太保务必要多加小心!” 召公虎闻言,沉默不语,只是连连点头。 见叛军军容竟如此齐整,方兴不由瞠目结舌——怪不得大周与淮夷作战多年,历来难占任何便宜。光是眼前这徐翎,看起来就是个无比棘手的狠人,方兴不禁为周王师捏了把汗。 卷2-55章 方兴 ? 柒(下) 众人正愁眉不展,只听一人吼道:“国君何必长蛮夷志气,灭自己威风?末将愿走一遭,会会徐翎这小子!” 应侯琳转身一看,此人乃是本国上将、司马公孙牟。 他满脸横肉、五大三粗,还没等君上发话,便迫不及待跳上战车,仅仅领二十员甲士,挥动长戈,命令御者驾车朝敌阵呼啸而去。 徐翎见来了对手,顿时抖擞精神,也催动战车,前来迎敌。 兵车交错,好一场恶斗。 方兴并不通晓武艺,但他却看得出端倪——仅仅三个回合,公孙牟已然使尽浑身解数,虽还暂时未败,但丝毫没占到任何便宜。 “无能鼠辈,本将用单手来同你斗斗!”徐翎声如洪钟,此话一出,逗得其后亲兵一阵哄然大笑。 他艺高人胆大,刚试出公孙牟武艺深浅,便托大地把左手别在身后,仅用右手执戟,以挑衅对方。那戟通体铜铸,足有四五十斤之沉,在徐翎手上举重若轻。 公孙牟乃是应国宿将,身经百战,年岁又比徐翎大上不少,如何受得此等侮辱。更何况当着周王师众目睽睽下,他气得满脸通红。 “乳臭未干,小贼休得猖狂!”公孙牟憋着一股劲,大吼一声,双手挥戈,再次发起冲锋。 战马呼啸,战车飞驰,两辆战车面对面疾速冲刺。 方兴看得发呆,他从未见过如此斗将场面,更何况公孙牟此时只顾猛攻,毫不顾忌身后破绽,显然已抱必死决心,一副同归于尽架势。 徐翎好整以暇,似乎并不屑与莽汉搏命,眼看对方战车就要与身下座驾撞个满怀,说时迟、那时快,徐翎抽出身后左手,仓促间摸得一支羽箭,也无暇弯弓,便朝公孙牟战马马首掷去。 这徒手发箭的奇招,在场所有人都未曾料到。徐翎天生神力,没想到情急之下的随性一掷,力道竟比百石强弓箭还大上几分,直奔公孙牟战车左驷,将马眼射穿。 那马吃疼,一个急刹,将右驷也连累得打滑,整辆战车突然倾斜。 就这片刻时机,徐翎将右手大戟稍稍往前一递,喝了声“起”——只听得公孙牟一声惨叫,他的肩胛骨已然被长戟刺中,八尺身躯被挑上半空。但徐翎并不着急结果他性命,而是如旌旗般挥舞着公孙牟,狂笑着听他惨叫。 “快,救人!”召公虎于心不忍,赶紧下令。 身边早怒了周王师头号猛将南仲,他一声怒吼跳上战车,冲进阵中。南仲前脚刚走,师寰也随即抄起箭矢,跳上另一乘战车,追随南仲而去。 召公虎忌惮徐翎武力,怕二将有失,又命程氏父子、应侯琳各率领百乘战车接应。 沙场之中,徐翎已将奄奄一息的公孙牟摔倒在地,准备用战车拖着虐杀。尘土飞扬处,南仲马快,片刻冲到徐翎跟前,长戈挥动,招招直奔徐翎要害而来。 徐翎本想提戟应战,却不料兵器还嵌在公孙牟肩膀之内,情急下奋力一拔,竟然纹丝不动。只可怜那应国大将公孙牟,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南仲的长戈不停在徐翎身前突刺,徐翎只得徒手闪避,一时间找不到兵器招架。就在此时,师寰的战车也加入战局,拈弓搭箭,“嗖——嗖——嗖——”三支连珠箭,直奔徐翎面门。 “娘的,多打少么?”徐翎提了一口气,竟丢下自己长戟,双手握拳,护住面部,用手臂上的护甲格挡,硬生生将师寰射来的三支箭矢弹开。 就在这时,南仲的长戈又迎面砍将过来,徐翎大吼一声,赤手来接戈刃。南仲虽恃勇力,但他平日只与师寰切磋,实战经验不足,哪见过这等不要命的打法。才迟了半招,戈头已被徐翎徒手夺过。 二人皆膂力惊人,两下死死握住长戈不放,缠斗一起。师寰投鼠忌器,生怕伤了南仲,犹豫着不敢放箭。 南仲见师寰犯愣,赶忙吼道:“救人!快救人!” 师寰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跳下战车,拔出佩剑想斩徐翎大戟,可那戟柄亦是黑铜打造,寻常刀剑如何砍得断?不得已,师寰只得剜开公孙牟皮肉,这才把应国司马拉上战车。 可就这一分神的功夫,南仲已然在同徐翎的格力中落了下风,徐翎一个闪身,突然松手,南仲不由得用力过猛,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出车外。 徐翎技高一筹,哪能放过稍纵即逝的战机,兔起鹘落,举掌朝南仲长戈的木柄劈去,长戈瞬间一分为二。这下,南仲手中只余半根木棍,而带有利刃的半柄铜戈则被徐翎夺去,瞬间落了下风。 徐翎得意洋洋,挥动长戈,朝南仲面门只是虚晃,趁对方下意识用半截木柄格挡之时,戈锋一转,竟把南仲战车两匹驷马马首斩断,热血四涌,瞬间毙命。 “卑鄙,竟杀我马!”南仲见状破口大骂,却无济于事。 眼看徐翎越战越勇,南仲不敢恋战,纵身一跃,跳进师寰前来接应的战车。 召公虎见公孙牟得救,两员周将又脱离徐翎魔爪,也顾不上首战铩羽的晦气,赶忙命令鸣金,掩护应国军队,撤回谷中。 “杀敌立功时机到也!”徐翎见状大喜,断戈一挥,身后红衣红甲猛士一拥而上,追赶周王师。 当杀得兴起之际,却听淮夷阵中鸣金,竟要收兵。 军令如山,徐翎即便再有求战之心,也只得悻悻作罢,气得破口大骂:“娘的,淮夷国主会不会打仗?!”言罢,如斗败公鸡般,重整队伍,徐徐退去。 这边厢,召公虎如逢大赦,若非徐翎主动停止追击,后果不堪设想。 退回驻地,众将士唉声叹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付。 “孤今日观徐翎之勇猛,古之飞廉恶来,也不过如此也!”召公虎感慨道。 方兴知道,飞廉、恶来父子乃商纣王之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能力角犀兕,勇搏熊虎。无独有偶,此二人皆是嬴姓后人,与徐翎同宗而异脉。可飞廉、恶来毕竟是远古战将,今日徐翎之勇全堪称冠绝天下,难道说,嬴姓血脉盛产勇将不成? 众人听闻老太保的感慨,皆是心有余悸。勇如南仲、师寰者,也自忖技不如人,郁闷不已。 从午后到夜间,任凭淮夷大军在鹰喙峰外如何搦战,周王师、卫军、应军只敢固守,再不敢出击。方兴伴于召公虎左右,只听他长吁短叹,一筹莫展。 日落时分,突听帐外有卫士报道:“禀太保,徐翎来到营前,请您答话!” 召公虎一惊,站起身来:“他?来了多少人?” “二人二骑。” “这……可知所来何事?” “未知,只说是有要是相商。” 召公虎回视众人,不知所以。 程伯休父劝道:“怕是有诈罢?” 召公虎摆了摆手:“他既敢来,我们又何必怕他?避而不见,反而显得胆怯。” 于是,众将簇拥在召公虎左右,来到营前。定睛一看,营外站者非是旁人,正是白日里打得众将士叫苦不迭的虎将徐翎。 他身旁还有一人,自称舒参,乃是淮南群舒人氏。只见他面容姣好,皓齿朱唇,皮肤白皙,竟与女人一般。 召公虎略施一礼,对徐翎道:“尔徐国乃大周诸侯,世子为何助纣为虐,犯我边境?” “说来话长,徐翎与天兵作对,乃是难言之隐。”徐翎口气平缓,倒是颇懂礼法。 召公虎点头道:“徐世子若愿改邪归正,亦可戴罪立功!” 徐翎苦笑道:“翎此来正为此事!” 召公虎道:“既如此,请移驾帐内一叙。” 南仲、师寰见召公虎邀请对方入帐,担心老太保为之所刺,赶忙拔剑拦截。 徐翎见状,仰天大笑,把手中大铜戟丢下,原地脱下兜鍪战甲,只留下贴身衣裳,又转了两圈,冷冷道:“二将武艺不错,却也恁的多心,本世子特来投诚,你们反倒疑神疑鬼!” “还有他!”南仲将枪头一转,指向徐翎同行之人。 徐翎一手拉过舒参,愠道:“他乃翎之谋士,尔有何惧?” 南仲、师寰面面相觑,象征性地搜过其身,悻悻跟着召公虎入帐。 大帐内,东道主应侯琳奉召公虎坐了上首,自己坐在次席,邀徐翎坐在宾位,其余将帅也都依次坐定。 召公虎面带和色:“两军交战之际,徐世子只身入营,此胆色可敬可佩!” 徐翎翩翩回礼:“太保谬赞,翎今夜特来归降王师!”他气定神闲,颇为儒雅,与战场上那舍我其谁的霸气大相径庭。 正说话间,只见几位应国卿士突然发难,一个斥道:“小贼,莫不是诈降?”另一个附和道:“好大胆子,吾等要替司马杀你泄愤!” 今日徐翎几乎虐杀公孙牟,应国卿士面上无光,恨得牙痒。 徐翎仰天大笑,驳斥应国群臣:“哼!我徐翎若真有反心,径直率兵杀进帐来便是,何用阴谋诡计?”言罢,又转身拱手对召公虎道:“太保尽可以杀我徐翎,不过,杀我弊大于利。” “孤不疑你,”召公虎微微一笑,“敢问阁下所言‘弊大于利’,此话怎讲?” 徐翎朗声道:“杀我一人,大周只是少个劲敌而已;若用我之计,则可退淮夷一路叛军。其中优劣轻重,太保真知灼见,自能权衡!不才特献微薄贽见之礼,不成敬意。” 言罢,徐世子取出一块白玉璧,一对犀角玛瑙爵,进献于召公虎。 召公虎谢道:“早闻徐国物产丰饶,今日孤也算一饱眼福。” 徐翎长叹一口气,也不讳言:“我徐国此次出兵,并非有意作乱,而是淮夷国主残暴,挟持君父之故也。我徐翎若不为他冲锋陷阵,君父便会被害,故才率领三千徐军从乱。” 方兴心中自嘲道,你这三千部众,倒也精锐无比。又一想,此人身负天下头号猛将之名,年纪轻轻,有胆有识,确实是一号人物。若他未来继任徐国国君,倒是别与大周对敌才好。 召公虎沉吟半晌,问道:“徐世子,不知淮夷军势如何?” 徐翎口灿莲花:“淮夷叛军虽达两万有余,但皆乌合之众,与大周王师相争,犹如蚍蜉撼树。淮夷国主逆天而行、公然叛逆,是其不忠;劳民伤财、残暴治军,是其不仁;劳师袭远、粮草不济,是其不智;胁迫部众、不念旧情,是其不义! 召公虎道:“既然淮夷国主不忠、不仁、不智、不义,徐世子可有妙计,助孤平乱?” “徐翎已想好一万全之策,只是……”徐翎顿了顿,露出诡异微笑,“献计之前,还需太保允我三事!” 众将闻言,皆敢怒不敢发。此人城府颇深,竟还当场讨价还价起来。 卷2-56章 师寰 ? 叁(上) 自从徐翎入帐以来,师寰生怕这位猛将对召公虎不利,手中暗握刀柄,手心大汗淋淋,不敢有丝毫懈怠。再看他身旁那位谋士舒参,倒是儒雅无害。 召公虎倒很沉得住气,斟满清水,递到徐翎跟前:“徐世子,敢问是哪三个条件,但说无妨!” 经召公虎一阵问答,徐翎此来似是真心归顺大周,但他身为子爵诸侯世子,竟与堂堂大周太保公然谈起条件,这等逼宫行径,让满营众将个个憋屈,龇牙咧嘴。但师寰知道,徐翎若真能反水淮夷国主、退了东路叛军,老太保做些让步也未尝不可。 “太保爽快!”徐翎大笑,取过召公虎递来的铜爵,一饮而尽。又清了清嗓子道,“这其一,徐翎今日与应国为敌,伤其人马不在少数,乃各为其主,望往事一笔勾销,望太保保徐翎今日周全。” 召公虎微微点头,应侯琳自然领会,挥了挥手,叱怀揣利刃的应国卿大夫们先行退下。 “第二呢?” “其二,徐翎已定下一计,可助王师击溃淮夷叛军。但我徐军兵微将寡,必遭淮夷诸部报复,望太保能阻击淮夷,保护徐军事成后顺利突围。” 召公虎不动声色,应道:“若能击退叛军,这亦允你。” 徐翎笑道:“其三,事成之后,罪臣要向太保讨个封赏。” 召公虎一愣:“何许封赏?” 徐翎道:“昔日,我曾祖偃君被穆王天子削了侯爵之位,此役我徐国立下功勋,还望太保恢复我徐君侯位。”他刻意把徐偃王改提为偃君,倒是粗中有细。 这是个苛刻的条件,师寰都不禁替召公虎感到为难。毕竟,分封诸侯是天子之事,召公虎身为人臣,哪有权力决定?更何况,一个诸侯世子大言不惭地向老太保邀功请赏,也太过不成体统。 帐内死一般沉寂,双方陷入僵局。 徐翎似乎早对此有所料,冷冷道:“太保,淮夷国主在战场上未落下风,又挟持徐国主君,此番翎冒险来降,总得给徐国子民们些许好处罢?” 召公虎依旧缄默,不说是,也未说不是。 徐翎等了许久,依旧不见周营中有人作任何表态,失望溢于言表。又过半晌,方悻悻道:“这样罢,只要太保肯应下此事,我还有紧要军情以告知诸位!” 召公虎不动声色:“先说无妨。” “这……”徐翎没想到召公虎完全不给面子,骑虎难下间,只得干笑道,“也罢,便先说与诸位听之——此次五路伐周,绝非四夷一时兴起,乃是早有预谋!” “此事孤早已知之,”召公虎淡然一笑,“能算什么情报?” 徐翎闻言语塞,惊讶地瞪着双眼,他没要到好处,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师寰看着眼前这诡谲一幕,不由对召公虎愈加佩服——他老人家也太过沉得住气。 徐翎乃天下猛将,若能得他相助反戈,便是以夷制夷,多了数成胜算。可饶是如此,老太保就越不能对徐翎松口,只能欲擒故纵,不给对方讨价还价之机。 论打仗单挑,徐翎堪为当世好手,但论政治权谋,他显然稚嫩几分。与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召公虎相比,年轻气盛的徐翎显然先沉不住气。 师寰暗忖,徐翎此番之所以犯险入周营,定然已下定决心背叛淮夷国主,与其说是来谈条件,倒不如说是来请求周王师庇护。召公虎只消用沉默以对,他便失了分寸。 这时,只见那舒参缓缓起身,对召公虎作了一揖,道:“太保,舒某有句利害之言,愿言与诸将听来。” 自舒参入营以来,师寰还是首次见他开口,可听闻此言,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看此人文质彬彬,谈吐却轻语阴柔,哪里有丝毫男子气概? 师寰心思缜密,不由瞥了一眼徐翎,只觉他看舒参的眼神很是奇怪,与凡人有异,不由心中一凛。难不成,这舒参是女扮男装?转念又觉不对,自己方才确搜过舒参之身,知是男子无疑…… 召公虎稍加沉默,便点头道:“舒先生,但说无妨!” 舒参问道:“太保贵为大周三公,可知我淮南群舒身处水深火热中否?” “愿闻其详!”召公虎一愣,摇了摇头。 舒参娓娓道:“舒人皆偃姓,乃是上古圣贤皋陶之后,共舒、舒蓼、舒庸、舒鸠、舒龙、舒龏、舒鲍、宗、巢9国,统称‘群舒’。有周二百年来,淮夷肆虐,淮水流域各小国朝不保夕,无时不盼太保解救!” 召公虎道:“如此说来,群舒与徐国之所以作乱,皆是为淮夷国主胁迫所致?” 舒参道:“然也!淮水诸国子民北望王师,如寒夜之盼朝阳。我与徐世子此来,便希望太保能助我等一臂之力,待平定淮夷之乱,我等群舒愿奉徐国为尊,忠于周王子,永不再叛!” 比起徐翎直接索要侯爵爵位,这番说辞显然高明几分,义正辞严,让召公虎难以拒绝。既提了诉求,又给足了老太保台阶,舒参口才之高,可见一斑。 召公虎果然松口:“那依二位贵客之见,该如何退淮夷叛军?” 徐翎道:“我等愿与群舒部落一道夹击淮夷,共解鹰喙山之围!” 召公虎转而问舒参道:“群舒部落愿意奉徐国为尊?” 舒参点了点头道:“然也,淮夷国主残暴不仁、不得人心,淮水南北皆恨之入骨。” 召公虎还有疑窦,又问徐翎道:“徐君还在淮夷国主手中为质,世子反戈,若汝君父遭遇不测,岂不是不孝之至?” 徐翎朗声笑道:“贼子敢杀我父,我必杀之!更何况,他投鼠忌器,怕是不敢下此毒手。”他是个冷血之人,竟能把生杀情仇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舒参见缝插针,连忙道:“太保既默许此事,我等这便告辞!” 师寰眼看召公虎便要放二人离去,突然心生一个大胆念头,“嗖”地站起身来拦住徐翎。 “徐世子且慢!” 徐翎面带不悦:“师将军,有何贵干?” “我跟你同去,”师寰心一横,指着舒参道,“但他必须留下。” “不成!”徐翎想都没想,“你这是信不过我等,意欲扣押人质?” “然也!”师寰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忐忑不安,生怕此举坏了召公虎大事,赶忙把目光投向老太保。 徐翎恼羞成怒:“我等诚心来降,你质疑我诈降不成?” 众人见气氛突然剑拔弩张,却看召公虎神色游移,似乎失了主见。师寰心中焦急,老太保,你这时怎能优柔寡断?反观卫伯和,他似乎对师寰此计十分赞同,也一直示意于召公虎应允。 徐翎还要发作,却被舒参拦住。 “师将军此言有理,”舒参微微一笑,对众人道,“今日白天,两军尚在阵前交战,我等深夜前来求和,确属事出突然,周营有人质疑再正常不过。” 徐翎惊诧道:“那依你之见,难道真要与这师寰交质?” 舒参倒是干脆:“自然,参便留在周营便是。” 徐翎无奈,只得点头同意。召公虎壮师寰之胆色,也说了几句赞许话语。 师寰这才松了一口气,对刚才的鲁莽之举倒后怕起来。此前见徐翎与舒参关系非常,这才孤注一掷想留舒参作质,看来老天眷顾,自己这回赌对了。 “跟我走罢!”徐翎无奈,恶狠狠瞪了师寰一眼。 “且慢,”舒参苦笑道,“淮夷国主多疑,师将军一身周王师将领装束,未免太过扎眼。”言罢,他从身上除下外衣,丢给师寰,“来,换上。” 师寰愣了愣,努力躲避眼前徐国谋主的奇异眼神,解下盔甲,迅速将衣服换上。却只觉一阵暗香扑鼻而来,似脂粉之味,不禁蹙眉——大老爷们搽脂抹粉,难道舒人有这癖好? 但徐翎和舒参并无暇关注师寰的异常,而是兀自耳鬓厮磨,不知在聊些什么。 在此空隙,召公虎也招师寰于身旁,压低声音叮嘱道:“师将军此行凶险,还需便宜行事,孤观徐翎野心勃勃,绝非久居人下者。入淮夷营中后,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你还须处处留神小心,务必要全身而退!” “末将谨记!”师寰强忍感激之情,起身作揖告辞。 就这样,师寰随徐翎出了周王师大营,跳上战车,趁夜色飞奔而去。 途中,二人也不答话,行至片刻,便到达淮夷大军本营。 时已深夜,徐翎前脚刚回大营,便有淮夷国主特使相邀,请他前去主帐议事。徐翎不耐烦地把铜戟往兵器架上一丢,便气哼哼地前去赴会。 走前,他瞥见师寰,轻蔑道:“师将军,敢同去否?” 师寰淡然一笑:“如何不敢?” 徐翎仰天大笑三声:“好汉子,那便与我同去!” 二人拐弯抹角,过了数道关卡,这才到达淮夷国主大帐之前。 师寰见一路防备森严,心中暗笑,这贼酋太过多心,生怕被奸细所趁,可没曾想还是拦不住我师某潜入。尽管身赴龙潭虎穴,随时有被拆穿的风险,也不知徐翎是否会借机害己,但师寰早将身死置之度外,反倒坦然。 淮夷国主身材魁梧,却形容猥琐,见徐翎前来,风言风语道:“你方才去哪?让本国主一阵好等!” “去投奔周营,如何?”徐翎也懒得看对方,说了实话。 师寰吓了一跳,却见淮夷国主丝毫不予取信,倒也逐渐放心。再看营中其他各部首领,也都面无表情,把徐翎之言当做玩笑。看起来,淮夷国主与徐翎关系比想象中还要紧张,而诸部落虽然一道作乱,也显然各怀鬼胎。 淮夷国主哂笑着,指着师寰问徐翎道:“此人面生,你那舒参老相好呢?” “中箭死了,”徐翎嗤之以鼻,将眼前的酒爵一饮而尽,“说正事,国主有何吩咐?” “哟,死了?那你可心碎坏咯,”淮夷国主讨了个没趣,又道,“明日再战,徐世子有何高见?” 徐翎冷冷道:“岂敢有高见,唯有一处不解,还请赐教。” “说来。” “周军羸弱,召虎无能,今日我单挑敌军诸将,本可乘势群歼之,为何鸣金收兵?” 淮夷国主摇了摇头:“你知甚么?五路犯周,谁还不是想着不劳而获?我们犯不上和周人拼命,使得楚蛮、赤狄等辈得了便宜!” 师寰听到这,心中一惊——果然,五路犯周是早有预谋,好在这几路叛军都想坐山观虎斗,倒让周王师有喘息之机。若非如此,今日徐翎乘胜追击之下,周王师怕是会损失惨重。只是,徐国已暗投大周,反要给淮夷叛军反戈一击,怕是这国主做梦都想不到。 徐翎咬牙切齿:“良机已失,败不远矣!” 淮夷国主怒道:“徐翎小儿别狂!这里本国主说了算,你徐国有何资格无礼?” 徐翎满脸通红,终是强忍住发作,只把铜爵一放:“我问你,明日若再替国主胜上一阵,可否释放君父?” 淮夷国主满脸不屑:“乳臭未干的娃娃,想赎回你爹?要么拿徐都彭城来换,要么老实替本国主卖命,先把召虎头颅献上再说!” 徐翎怒目圆瞪,夺门而出,只听得帐内一片哄笑之声。 “明天,他们都得死!” 师寰跟出了帐外,听这话从徐翎牙缝中恶狠狠挤出。 卷2-57章 师寰 ? 叁(下) 次日,师寰跟随徐翎,率兵陈于鹰喙山。身为王臣却与周王师“对垒”,师寰说不出地别扭。 徐翎驱车来到阵前,派出使者,召集各舒人部落9位首领前来议事。群舒向来顺从徐国,这些首领们不知是计,尽管满腹狐疑,倒也毫无戒备,皆应邀前来。 见来人已到齐,徐翎高举铜戟,大声喊道:“淮夷国主不义,举兵造反,与周王师天兵对抗,怎一个不自量力了得!” “这……”群舒首领不知徐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道是淮夷国主派他有意试探,皆疑惑如何对答,呆立原地。 徐翎继续煽动:“诸部与我徐国唇齿相依,淮夷国主残暴无知,他何德何能,我们难道甘心听他支配、受他摆布不成?” 舒蓼首领于群舒中最长,在舒人中也颇有威望,欠身劝道:“徐世子稍安勿躁,怎能说如此之言?” 徐翎摩挲着戟柄,冷冷望着其余八人:“还有哪位有如此想法?” 舒庸、舒鸠首领面面相觑,也出来劝阻:“徐世子,我知你昨日与国主略有龃龉,但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话音未落,只见徐翎大戟挺起,举手便刺。说时迟那时快,这三位舒人首领就瞬间被刺落车下。 徐翎将滴着鲜血的大戟一横:“如何?还有谁敢不从?” 其他六个首领怎是徐翎对手,见受制于人,哪里还敢反抗,接连跪下求饶:“愿听世子!” 徐翎指着本阵,干笑道:“好,汝等便随我杀回淮夷大阵,取那国主狗头!” 言罢,徐翎翻身上车,领着麾下三千精兵,连同群舒数千将士,一同杀回大营。 淮夷大军见前方风云突变,大吃一惊,赶紧调转车头,全军撤退。 与群舒大多为乌合之众不同,淮夷主力与大周征战多年,堪称各路叛军中的精锐之师,比徐国战力还要高出不少。淮夷国主审时度势,连忙呼唤麾下十二渠帅保驾,保护自己顺利逃脱。 徐翎毕竟是不世出的猛将,面对淮夷大军围追堵截,犹然抖擞精神,血战不落下风,逼退淮夷主力十余里。师寰此时也回到周王师阵中,与南仲、程氏父子各领本部兵马,亦掩杀向淮夷大军,所向披靡。 杀到天黑,淮夷已然重新结阵死守,徐翎无法再进一步,只得悻悻作罢,带着徐国与群舒军队,通过鹰喙山,来到召公虎大帐。而南仲、师寰也率部重新在宛洛通道布防,以备淮夷主力反扑。 再次见到徐翎,召公虎心情大好,他率王师众将、应侯、卫伯前往接风。 徐翎单膝跪倒,行了个军礼:“太保,此乃徐翎之投名状!只恨淮夷势大,没能击杀其国主。”言罢,三名徐军甲士走上前来,手中托着木匣,里面赫然是三个血淋淋的人头。 召公虎疑道:“此三人为谁?” 徐翎道:“淮夷国主麾下共十二渠帅,既是各夷人部落的魁首,又是一等一的战将。十二人情同手足,堪称淮夷国主的左膀右臂,今日一战,徐翎取来其中三人项上人头,不成敬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王师众将却听得背后一凉。 召公虎笑道:“徐世子为国分忧,奋勇抗击叛逆,足见真心!” 徐翎接着为召公虎引荐群舒幸存的几位首领,并让召公虎检阅自己带来归顺的数千部队。 师寰见徐军肃整,舒兵却多面有菜色,早已在淮夷胁迫之下成了惊弓之鸟,虽算不上精锐战力,但此消彼长间,倒是大大削弱了淮夷叛军实力。 召公虎命摆下酒宴,邀请徐翎、舒参、群舒首领入席:“徐世子激战一日,想必疲惫不堪,孤略备薄宴,聊以洗尘!” 徐翎摆手道:“太保不急,徐翎还有一事相求。” “哦?”召公虎愣了愣,“但说无妨。” 徐翎面带愁容道:“翎之君父,还在淮夷军中充当人质,今日之叛,淮夷国主这狗贼定迁怒于君父,还望王师施以援手。” 师寰与徐翎打过半日交道,知道他绝不像口中所说这般孝悌,倒更像是想趁此机会借刀杀父,淮夷国主对徐君动手,他便好提前即位。 但召公虎似乎颇为不疑,虽然拒绝了徐翎连夜出击、奇袭淮夷大寨的险计,但仍然答应对方次日出兵与淮夷国主决战。 是夜,筵席虽散,但各有心事,无人尽欢。 转过天来,刚到五更,召公虎集结毕周王师众将,以徐军和群舒作先锋,应军居左、卫军居右,准备前往洧水之滨,与淮夷叛军分个胜负。 徐翎自告奋勇,早率领得力部将,前往淮夷阵前搦战。淮夷大军也早已背水列阵,大战一触即发。 召公虎一声令下,南仲、师寰各帅一师,前往徐翎左右两翼掠阵。 起初,师寰还担心徐翎会不会也对召公虎使诈,将周王师骗进淮夷主力埋伏圈。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纯属多虑,严重低估了徐翎反水淮夷国主的决心之坚。 这日,鹰喙山周边一扫连日阴霾,换做春日融融、郁郁葱葱景象。置身山间水滨,丝毫感受不到这里竟是厮杀之地,但沙场肃煞,没人有闲情逸致观揽山色峰景。 徐翎乍一见到淮夷国主,便恶向胆边生,大戟紧握,杀心骤起。三通鼓响,他手下的徐国亲兵也根本不需动员,便喊声震天朝淮夷主力杀将过去,一副搏命姿态。 淮夷国主显然不敢大意,麾下剩余的9名渠帅亦是骁勇之辈,他们见徐军凶猛,便用车轮战围住徐翎,杀得昏天黑地。 师寰一直紧张注视着战场形势,他知道此时交战双方犹旗鼓相当,周王师没必要过早陷入肉搏,到必要时刻动手,便可决定胜负。 果然不出所料,群舒的部队实在不堪一击,他们的阵脚很快被淮夷国主所在的中军冲垮。师寰当机立断,周王师若再不出手,溃军便会反过来冲击友军,得不偿失。 于是师寰一声令下,手下两千余名健儿从斜刺里插向淮夷右翼,淮夷中军正忙着追赶群舒残兵败将,哪里料到身后被师寰来了个突袭。 见主阵地危急,还在与徐翎缠斗的9位淮夷渠帅不敢恋战。正待回援,却被徐翎瞅准机会,连斩其三将,仅余六帅。 师寰本意便是声东击西,偷袭淮夷本阵已然成功,也不恋战,审时度势撤出战场,全身而退。而淮夷主力此时阵脚渐乱,被苦苦等候的南仲抓住战机,率领周王师最强锐卒发动奇袭,又斩下淮夷两大渠帅首级,也见好就收,退回大营。 交战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功夫,十二渠帅仅剩三分之一,淮夷主力元气大伤。淮夷国主困兽犹斗,本还想组织反击,却不料左右两翼被卫军、应军轮番冲击,加之徐翎丝毫不需喘息,越战越勇,叛军哪还有还手之力。 “撤!撤回洧水,渡河!” 无奈何,淮夷国主在冉、翼、铃、达四大渠帅的拼死卫护下,夺路便逃。然而后方噩耗传来——蔡、许、吕国三国已然组成援军,在洧水南岸以逸待劳。 前有迎敌,后有追兵,眼看士卒越打越少,淮夷国主心急如焚。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前往俘虏营,揪出徐国的国君,命他退其子之兵。 徐国国君乃是徐偃王之孙,此时年事已高、须发皆白,早被毒打折磨得不成人形。 淮夷国主抽出佩刀,把刀架在徐君脖子上,朝徐翎喊道:“叛贼!还要不要你老父之命?” 言罢,他手腕略一用力,锋利的刀刃在徐国国君的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徐君吃疼,却苦于被布条堵住了嘴,说不出话来,只是浑身发抖。 没曾想,徐翎竟然对此不闻不问,如同聋哑一般,只顾继续屠杀淮夷叛军。徐国军队本就视徐翎为战神,见主帅如此表率,也不再理会国君被挟,继续杀敌。 反观淮夷叛军,他们最后求生的希望随着徐翎的六亲不认而告破灭,淮夷国主恼羞成怒,怒斥道:“狗娘养的徐翎,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巴不得我杀你老父,好接他的班罢?呸!”他的声音发颤,手中利刃发抖。 师寰这一切看在眼里,更觉徐翎残忍寡恩,他的冷血与不孝,和大周奉行的孝道背道而驰。老太保虽然爱惜他的才华,但此人德行有亏,极度利己,而将礼义廉耻抛在脑后,这种人如何能为大周所用? 另一边,淮夷国主见自己挟持之计失灵,一时间竟不敢下狠手杀了徐君。然而淮夷主力大都是徒兵,只有少量兵车,面临着数面埋伏,又该如何能突围? “糟了,有破绽!”师寰暗叫不好。 他见淮夷国主东张西望,便知道对方正准备鱼死网破,作最后的突围努力。放眼所有友军,徐军、王师战意最强,卫军、应军次之,而洧水南岸的蔡、许、吕国三国战意存疑,他们出工不出力,破绽百出。 师寰有心前去巩固南线防务,可战场情形瞬息万变,早已鞭长莫及——淮夷国主绝不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战机,率领仅剩的万余残兵,南渡发起强攻。 蔡、许、吕三国联军哪是淮夷精锐的对手,松散的包围圈很快被杀出缺口,淮夷国主不敢恋战,赶紧狼狈逃窜,顺洧水而逃。 眼看仇人遁走,徐翎哪里肯依,既顾不上和召公虎辞行,也没带上战力低下的群舒部队,只是率领三千徐国锐卒,便长驱追赶淮夷而去。 随着声势浩大的淮夷大军分崩离析,刚才还喊杀震天的山谷,瞬间万籁俱寂。 鸣金收兵后,召公虎长舒一气——此番周王师没费周折,便凭借徐国与淮夷的内讧火并,击退了这路心腹大患,五路犯周的严峻情势也得到极大缓和。 周王师在应国休整数日,等待洛邑补给。仅过了三日,东方便有徐翎捷报传来—— 洧水一役后,徐翎率部追杀淮夷叛军,直至其巢,最终七战七捷,终于以少胜多、击杀淮夷国主并枭首。其余冉、翼、铃、达四位渠帅各自收拾残兵旧部,躲回各自东夷本营去也。 然而此战过后,原徐君死于乱军之中,徐翎顺理成章被徐国臣民拥戴即位。他第一时间上表召公虎,以示对周王室之臣服,派特使献淮夷国主首级于王师,同时遣上卿舒参前往镐京城,向周王静献淮夷之俘,并奇珍异宝等贡品。 此战过后,徐翎将淮夷族人通通赶往东海之滨,淮河北岸完全被徐国占领,而淮南群舒部落也转而投效徐翎,甘作徐国附庸。 虽说淮夷之乱平定,但召公虎仍有隐忧,闻听捷报当夜,老太保找来师寰促膝长谈。 师寰知无不言,徐国历来与大周貌合神离,徐翎身上又流淌着徐驹王、徐偃王的血液,其野心远非淮夷国主这些鼠目寸光之辈可比。假以时日,待徐国羽翼丰满,恐怕才是大周更大的威胁。 召公虎闻言长叹,怅然若失。 又过了几日,周王师补给集结完毕,老太保辞别应侯,及蔡、许、吕等国国君,准备挥师南阳,抗击南路楚子熊霜的叛军。 开拔前,卫伯和处又有好消息传来,乃是老将公石焕发来捷报,就在淮夷大败未久,北路赤狄、白狄竟也退兵。 卷2-58章 召公虎 ? 伍(上) 就在周王师从洛邑南下救援应国之时,公石焕所率领的卫国精锐已然突破壶关隘口,跨越太行山脉,直捣赤狄大本营。 赤狄主力彼时正围攻晋国不克,又始终有虞国军队游击其粮道,得知老巢危急,不得已回师救援。而被赤狄裹挟作乱的白狄本不情愿与大周为敌,见赤狄撤军,立马渡过黄河,回到自己的领地去也。 赤狄回军之后,正好与公石焕伏兵打了个照面,接连输了几阵。公石焕又据险而守,未让残暴的赤狄诸部占到任何便宜,继而反击,逼得赤狄只好不放弃抵抗,一怒之下放弃太行西麓本营,带领族人北上回到太原。 公石焕当机立断,焚毁赤狄本营,便鸣金收兵,奏凯回国,第一时间向周王室和卫伯和发来捷报。 召公虎闻信,喜上眉梢。没想到,曾经在周王室面前强大得令人发指的赤狄联军,在卫军面前竟然接连吃了败仗。说起来,彘林之战也赖于公石焕献计,老将军堪称是赤狄克星。 相比之下,周王师的战斗力反倒不如卫军,让召公虎更加坚定了让宗周六师脱胎换骨的决心。幸而今得师寰、南仲二将,王师已然有焕然一新的面貌。 仅仅两个月时间,伊洛之戎、淮夷、赤狄白狄三路叛军已然平定,让召公虎心情大好,于是上表一封,奏呈新天子: “自拜别新天子,臣帅王师东赴桃林塞,经三夜鏖战,终重夺函谷、平定焦乱,尽逐伊洛戎寇于崇山之中。行至洛邑,修十镇之固,整成周之兵,使淮夷不敢由虎牢来袭,而改道汝、洧之间。会同应侯、卫伯,与叛军鏖战于宛洛,据敌鹰喙山下。 “幸得徐世子翎弃暗投明,终破淮夷叛军,击杀其国主,平定东路叛军。而今,王师在外已逾数旬,五路叛军已定其三,正当趁值士气高昂之际挥师南下,与南路楚蛮叛军会战于汉水!臣今愿冒万死以报天子,临行百拜。臣召虎上。” 此时,镇守洛邑成周的少师显父、少保皇父也快马传来佳音。自从周王师出兵以来,函谷关、洧水一战皆取大胜,军威大壮,一扫国人暴动以来之阴霾,成周国人从军之心空前踊跃,竟吸引不少适龄男丁从军,竟招募得两个师的新兵。 召公虎大喜,派程氏兄弟日夜兼程赶回洛邑,训练新兵以随时听候调遣。得了这五、六千名生力军补充,加上周王师原有的四师,宗周六师时隔二十年之后终于再度满编,这如何不让老太保老泪纵横! 于是召公虎召集众将士齐聚于应国郊外,重新划行伍: 前锋依旧由大司马程伯休父担任,他逢战永不落后,故而统领一师在前;左右依旧为南仲、师寰,各领一师护卫左右;中军由召公虎领一师亲自坐镇,而卫伯和则率领五千卫军殿后。 而在洛邑,程仲辛、程仲庚兄弟整编操练两师新兵,并镇守洛邑。少保皇父依旧担任先遣特使,前往随国,召集汉阳诸姬国君汇合于随都等候召公虎一行前来;而少师显父则留在洛邑筹措后勤补给事宜。 一转眼,时至三月,草长莺飞,春雨连绵。 不日,大军便行至南阳。 南阳,自古就有“天下之膂”,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出了随枣走廊,便将到达汉阳诸姬辖地。 行军途中,召公虎心情大好,邀请方兴同乘,一老一少相谈甚欢,比起年初仓促出征时的惆怅,此时气氛要轻松愉悦许多。他有心教少年江汉一带地理,于是取出此间地图,其上密密麻麻,满是大周于此分封的诸侯。 召公虎道:“大周立国之始,武王、成王、康王便注重经略东南,以监视夷人和蛮人的活动。到昭王、穆王之时,与淮夷、噩国、楚国多有征伐,料定徐、楚等国日渐不臣,故而于此地设立三道防线,以防御蛮夷。” “三道防线?”方兴对此很感兴趣,目不转睛盯着地图。 召公虎知他酷爱历史与兵法谋略,故而倾囊相授:“这三条防线,乃是大周分封的三批汉阳诸侯,实则是布下三道铁索般的防线,将淮水、汉水一线牢牢锁住,以护佑王畿。” 方兴作礼道:“愿闻其详。” 召公虎道:“这第一道,也是最前沿之防线,便是周穆王于汉水北岸沿线分封的几个姬姓宗亲诸侯,便是大名鼎鼎的‘汉阳诸姬’。其中,以随、唐、息为首,皆为侯爵。三国成犄角之势,互相呼应,一旦有南方异动,他们便联动防御。 方兴若有所思:“此次楚子攻伐铜绿山的消息,便是随侯传来?” “然也,”召公虎依次在地图上标示这些国家,“大周历来分封同姓宗亲于边陲,如燕伯于东北,鲁侯于东方,晋侯、韩侯于西北,邢侯、卫伯于北,吴伯于东南,而南方,便属汉阳诸姬。随、唐、息三国占据随枣走廊,以山脉、水流为依托,地形优渥、物产丰饶、沃野千里,三国不论是国力还是爵位,足以保证三道防线最前沿之防务。” 方兴频频点头,又问:“那第二道防线何在?” 召公虎道:“汉阳诸姬之北,有一块方圆数千里的沃土,方叔可知何处?” 方兴猜测道:“可是我等脚下的南阳之地?” 召公虎赞许道:“不错,这第二道防线正是南阳。大周名南阳者有二,皆为一等一的好地。山南水北谓之‘阳’,大周的两个南阳,一个恰在黄河北岸,为太行、王屋所夹,归于东都洛邑王畿,分封了诸多畿内国,大多都是前朝遗留诸侯,如苏、温等。 “而你我此刻所在之南阳之地乃是盆地,扼守中原腹地,连接江汉平原的要道。当初,周成王分封了几个姜姓大国于此,名曰‘南阳诸姜’。大周祖训‘同姓不婚’,自古姬、姜至交,故而历代周天子、姬姓诸侯皆与姜姓诸侯国联姻。 “为了表彰这些姜姓舅亲们,周成王除将首功之臣姜太公一系封在东面齐国、纪国之外,其余姜姓诸侯皆封于南阳盆地,其中以吕、谢为首。南阳盆地自古是四岳故地,而姜姓诸国恰好皆是四岳后代。” 方兴道:“姜姓诸侯们忠于大周,关系密切,让他们镇守南阳,作为江汉第二道防线,便再好不过也!” 召公虎又道:“有了汉阳诸姬与南阳诸姜作为两道屏障,还仅仅是能守住汉水沿线而已。而这第三道防线,便依赖于汝水、颖水流域的几个中原传统诸侯国,诸如陈、蔡、许等侯伯之国,许他们增兵扩地之权利,使他们进可以出兵南征,退亦足以自保。” 方兴沉默片刻,低声道:“可惜,这次五路蛮夷伐周,他们闭门不出,对周王师却少有裨益也。” 召公虎闻言,也兀自长叹——醉生梦死的焦伯,贪腐成风的成周十镇诸侯,还有战力堪忧竟被淮夷国主突围的蔡、许、吕国联军,他们骄奢淫逸,大周若要中兴,又哪能指望这些腐朽入骨的诸侯? 方兴望向地图,指着一串星罗棋布的小国问道:“郧、绞、六、巢、赖、蒋、沈……这些小国沿淮水两岸分布,不知有何渊源?” 召公虎道:“自汉水南岸到淮水全线,足有十余个异姓小诸侯国。大周分封者有三——一封同宗血缘,二封异姓军功,三封圣贤之后。而这些小国又是例外,他们既非同宗,又无军功,只因夏、商以来便长年聚居于此罢了。” 方兴疑道:“可他们还是获得分封?” “不算分封,更像是得到周天子的承认罢了,”召公虎解释道,“他们与楚国类似,本是蛮荒部落,实力弱小、文化落后、不习周礼,因此大周并未江汉防务寄托在他们身上。” 方兴点头道:“也是,此次楚国作乱,这些弹丸小国被楚国威逼利诱,竟结成南国联盟,反当了楚国爪牙。” 召公虎道:“准确地说,每当楚国作乱,这些小国定然迫不及待响应;而每当叛乱平息,他们又迫不及待向周天子献媚。” 方兴抱怨道:“这些蕞尔之邦,朝三暮四、左右摇摆,最为可恶。” 召公虎苦笑道:“这也算是这些小国的生存之道吧。他们地小人稀,也不值得大周兴师动众前去问罪。怕只怕,待到楚国、徐国与大周撕破脸皮之时,这些小国反倒会被他们一口吞没。” 方兴挠了挠头,问道:“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既然三条防线极为重要,又何历代先王要零散地把汉阳诸姬、南阳诸姜打散?这样岂不是各自为政,貌合神离?” 召公虎叹道:“这问题问得好!也正是先王感到棘手之处——此地肥沃丰饶,距离王畿未免过远,倘若此地诸侯拥兵自重,又该若何?” 方兴一拍脑门:“啊也,在下倒没想到此节。” 召公虎道:“夏商之时,自洛邑至南阳、江汉,乃是豕韦、大彭、昆吾这些祝融氏大诸侯之地,他们富可敌国、尾大不掉,哪里肯将历代夏王、商王放在眼里?可如今大周虽把此地切割成数个小国,却反如一盘散沙,怕早晚不是楚、徐等国对手。” 方兴咬着牙道:“楚国、徐国狼子野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下斗胆直言,待到时机成熟,他们终归不会臣服大周,早晚必生祸端!” “你能想到这些,已然很是难得,”召公虎欣慰一笑,摸了摸少年后脑,“只是,真当徐国、楚国连同东夷、南蛮作乱时,有周以来也只有昭王、穆王、厉王三代天子时兵精粮足,能勉强与之一战。如今大周百废待兴,还任重道远也!” 说着说着,二人皆怅然不语,只听到身后车马萧萧之声。 卷2-59章 召公虎 ? 伍(下) 一路无书,又过了三日,周王师大军终于到达随国郊外,与卫伯和麾下的卫军陈兵于城郊。 随侯闻讯,早已在郊外设下宴席,亲自出城迎接召公虎、卫伯和。当晚,王师众将将大军驻扎在外城,便虽太保悉皆入城。 次日一早,息侯、唐侯闻讯赶到,各带了一师兵卒前来会师。召公虎大喜,便召集众诸侯、将帅,齐聚于随国明堂议事。 各自见礼罢,召公虎道:“承蒙随侯热情款待,息、唐等诸侯亦为国分忧而来,孤替天子感谢各位不辞劳苦之德!” 随侯回了一礼,道:“我汉阳诸姬受荆楚蛮夷骚扰已久,早已不堪其苦。万幸太保率王师天兵降临,有望救我等于水火也!” 召公虎道:“汉阳诸姬为大周镇守南疆,拱卫汉水防线,守护铜绿之山,可谓劳苦功高。如今楚蛮肆虐,发兵来袭,孤率周王师来救,亦是分内之事也。只不知,楚军作乱,三国可否受损?” 随侯又道:“先王高瞻远瞩,分封随、息、唐成鼎足之势,犄角互卫。自楚子熊霜作乱以来,我三国前后救应,这才勉强抵挡住荆楚之蛮,没让他们越过汉阳半步。” 召公虎点头,对三国国君道:“周初之时,汉水流域还是不毛之地,荆楚之地蛮夷猖獗,周昭王南征不复,穆王这才将汉阳之地分给诸位之先祖。三位祖上原封于汾水两岸,为了应对楚国扩张,顺应王命举族南迁到此,义无反顾,值得钦佩!” 随侯、息侯、唐侯闻言,皆拱手称善。 召公虎又问随侯道:“楚蛮此次进攻汉水,战况如何?” 随侯颇为无奈,道:“楚蛮兵锋甚利,幸而今年春季雨水充足,汉水上涨,反倒成了天险,楚蛮无法渡水而击,汉阳诸姬得以幸免。只恨我等无能,使得汉水以南之铜绿山被楚人夺走。大批能工巧匠成了楚囚,驻守在那的士兵们也已成为楚蛮刀下亡魂。” 召公虎怅然,许久方道:“可知楚蛮叛军兵力如何?” 随侯道:“楚蛮以楚子熊霜为首,又有三股强大的南蛮部落加入,兵威极盛——西南武陵之地有群蛮,或名为蜑,或名獽夷,或名卢濮,其数甚众不知多少。南有百濮,东有百越。三处合兵,可谓浩浩荡荡。” 唐侯补充道:“还不止,汉水南岸那些异姓诸侯也同楚人沆瀣一气,鄀国、绞国、谷国、彭国、卢国、邓国、罗国、权国、陨国等,皆为前朝遗孓之后,本为汉阳诸姬所管辖,此番却阳奉阴违,助楚为虐。” 息侯叹了口气道:“幸而汉水上游之庸国、麋国保持中立,他们乃是上古圣王之后,不屑与楚蛮同流合污。但除了他们,汉水流域其他诸侯皆暗奉楚国为尊,不再听奉汉阳诸姬号令。” 事态似乎比想象中棘手,召公虎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随侯喟然道:“随国地小兵微,根本不是楚国的对手,何况楚子熊霜又纠集许多路叛军,我汉阳诸姬自保尚且不足,又哪能抵挡?” 召公虎不悦道:“这些小国,身处五服,却始终不愿融入华夏文明,真是有辱大周天恩浩荡!” 随侯又道:“太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楚国为首的这些小国,一直不遵周礼,皆暗中吞并弱小、扩大地盘。就拿楚国来说,区区子爵小国,竟敢吞并周边十余个小国,如今,楚国土地已超千里,拥民十余万,带甲万余,这可是连公爵国都望尘莫及罢?” 召公虎知道,这些诸侯心心念念的,永远是地盘和人口问题,看到楚国如此嚣张,他们岂会不眼红。 但老太保不动声色,只是不痛不痒道:“楚子目无天子,乃我大周心腹之患。诸侯之地,不患寡而患不均,若不严惩楚国,怕是寒了天下诸侯的心。” 随侯仍有不甘:“荆楚不臣之心,早在昭王时便有之——当初楚人目无王法,兼并土地,引来昭王亲征讨伐。先王之时,楚子熊渠竟然还敢僭位称王,幸而厉天子即位后威名远播,使得楚人胆怯,才重新称臣。” 召公虎点头道:“楚国反复无常,历代楚子只为逐一己之利,毫无廉耻之心。我辈此来兵强马壮,还望诸位齐心努力,锉败荆楚锐气!” “遵命!” 众诸侯来了兴致,众将士气正高,皆摩拳擦掌,已然准备同楚国叛军一较高下。 召公虎见军心可用,深感欣慰。便让随侯引路,带领众诸侯、将帅前往汉水北岸,考察战场局势。 刚到岸边,便见汉水气势磅礴,汹涌澎湃,奔流往东。观景时虽心旷神怡,但这却让召公虎的心中蒙上一层阴影——这绝非汉阳诸姬诸侯口中“水位暴涨”那么简单,这已然是水患将至的前奏。 召公虎忧心忡忡,问随侯道:“如此大水,可否强渡?” 随侯摇头道:“太保不可勉强,汉水汹涌,实乃凶险至极。” 召公虎疑道:“这是为何?自古以来,孤未尝闻汉水能泛滥超过黄河者,今年汉水竟如此大涝?” 随侯道:“太保有所不知,汉水自古温顺,可就在一百多年前开始,每逢春季便泛滥成灾,因此汉水流域民间传言,说这是昭王天子的魂魄鸣冤之故……” 召公虎才不信这些空穴来风的虚妄之辞:“此乃市井谬言,有辱王室名誉,诸位不可以讹传讹。” 随侯闻言称是,讨了一脸没趣。 召公虎观潮许久,又问道:“这么说,汉水之涝短期内难以缓解?” 随侯耸了耸肩,道:“正是如此,至少得等到夏初,方能平定。” 召公虎叹了一口气,若想讨伐楚国,怕是只有南渡汉水这条必经之路。但如今汉水泛滥,楚国虽没有北上袭击汉阳诸姬,却能在汉水以南的铜绿山为非作歹,让召公虎如鲠在喉。 可如今距离初夏还有一个月时间,召公虎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很快,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周王师在随国盘桓了二十余日,总算看到云开雨霁,汉水这才有了稍许宁静。 然而此时,一个都城传来的坏消息不胫而走。 在王师中军大帐,召公虎接见了从镐京城远道而来的天子特使,送来周王静密信。召公虎览信后不由心惊——原来,王畿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旱。 召公虎粗略盘算一番,新天子即位之初,自己便率领宗周王师出征平乱。大周以农为本,春耕乃是天字号头等大事,可无奈战事紧迫,召公虎只得牺牲春耕。 雪上加霜的是,镐京城破天荒地在播种季便遇大旱,三个月来已是寸草不生。自国人暴动之后,王畿存粮便已然捉襟见肘,今年眼看收成堪忧,一场大饥荒在所难免。 不仅如此,周王师出征已逾三月,带甲一万、千里馈粮,再这样消耗下去,王师粮饷供应很快也会耗尽。 于是,周天子已然急得跳脚,希望召公虎早做定夺。 召公虎左思右想,夜不能寐——王畿内干旱求雨不得,而汉水上却久雨不停。水患在前,旱魃在后,这看不见的敌人,远比五路犯周还要强大。 不由仰天长叹:“看来,大周久不修德,老天不佑也!天子新立,便招兵燹涂炭,致使田地未耕,山川未祭,社稷未祀,民劳未恤。召虎擅自发兵,触怒上天,真乃死罪也!” 一夜无眠。 次日,召公虎召集周王师众将,对他们言说镐京大旱的噩耗,众人皆低头不语。 周王师慌忙间仓促出师,幸而未逢一败,接连挫败伊洛之戎、淮夷,如今大军乘胜南下攻楚,正是三军用命、士气高涨之际。 可如今一来,粮草即将告罄,手中无粮,岂能不慌? 是留是走?是战是退? 大帐之内,无人敢发言论,召公虎知道,行军打仗只靠一口士气提着,如今,王师各部背上了沉重包袱,若再强行渡过汉水寻楚国主力决战,恐怕毫无必胜把握。 既然人不能决,那便只好交给卜筮决定。 召公虎叫来随军的卜筮之官,沐浴更衣,亲自焚香占卜。 用龟甲卜进军,不吉;再卜退兵,亦不吉。那卜筮之官吓得浑身筛糠一样,流下了豆大的汗珠。 “无妨,龟甲不吉,继续用筮草一试。”召公虎此时何尝不是压力巨大,却还不得不强作镇定,抚慰人心。 那卜筮官拿起筮草,再卜进军和退兵——大凶。 “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为之也。”召公虎无奈,重重坐在帅位上。 想自己去年奔赴彘林、救援周厉王之时,方是生平初次投身军旅。如今刚过一年,又已经历数战,虽平添白发,却也算渐入佳境。这一年,经历太多事端,见过太多炎凉,造化弄人,却也塑人。 就在帐内死一般沉寂之时,门外通报,说有楚国使团前来求见。 “楚国使团?”召公虎突然萌生一个奇怪预感,莫非楚国也撑不住了?赶忙问道,“他们所在何处?” “刚渡过汉水,正朝随国国都而来。” 召公虎沉吟片刻,立即打起精神,抚掌大笑:“进军不吉,退兵亦不吉,然否极定然泰来,或许大周王师之运数,就靠这个使团逆转也!” 卷2-60章 卫伯和 ? 陆(上) 听闻楚国使团远道而来,召公虎不敢大意,下令军士刀枪出鞘,擦亮铠甲,将兵车整列于随国都城外,准备示之以兵威。 众将帅领命,各自分头安排。 卫伯和正要率领卫军列阵,却见师寰、南仲前来求见。卫伯和对此二人颇为欣赏,便将其迎入军中。 “二位将军,所来定有大事?” 师寰、南仲作礼道:“太宰,我等此来,乃是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师寰道:“末将见太保今日有意展示兵威,以震慑楚国使团,略觉不妥,但尚未敢向他直言,希望太宰能指点迷津。” 卫伯和一点就通,师寰所虑之事与众不同,而召公虎身边皆是汉阳诸侯,师寰位卑,不敢当面与老太保言说,故而想借自己这“百官之长”之口转述,他倒是个谨慎汉子。 于是笑道:“师将军请讲。” 师寰道:“今楚国使团不知所派何人,也不知缘何而来,是宣战、是请降?是真心、是伪意?是下战书挑衅,还是楚蛮子的缓兵之计?” 卫伯和微微沉吟:“未知。” 师寰又道:“末将听闻蛮夷狡诈多疑、不守礼制。如今王师重兵远征,速战则利,迁延时日则不利。我军若对楚使示威,其必有所顾忌,反而避而不出,如何胜之?” 卫伯和道:“那依将军之见?” 师寰拱手道:“楚人轻狡,末将斗胆献策,我军不该以军威恫吓楚使,反之,我军应该示弱。” 卫伯和道:“示弱?” 师寰接着道:“我军假装畏惧荆楚之状,以羸弱军容示楚使,让楚人轻视我军。如此,我们可佯装撤军,引诱他们倾巢而出,渡汉水来追击王师,届时再杀个回马枪,定能群歼楚国叛军于汉水之滨。” 听罢师寰的计策,卫伯和便知其心意,乃是有意与楚军作殊死决战。此前曾听召公虎说过师寰事迹,他在函谷关、焦国两次献计,擅长以假象麻痹敌军而胜之。然而楚国实力远非伊洛之戎、焦国可比,若再故计重施,怕是胜算不大。 师寰固然是个带兵的人才,但此时卫伯和与召公虎所谋相同,已不是与楚军的单场胜负,而是大周前途大计——如今天灾频仍、内忧未平,与楚国当以和为贵,方是上策。 卫伯和微笑道:“师将军,如今镐京大旱,粮草即将不济,就算周王师一役重创荆楚大军,怕也远水解不了近渴罢。倘若我军示弱,荆楚依旧不攻,又如之奈何?” 师寰显被说服,但犹有不甘:“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卫伯和叹了口气,对师寰、南仲道:“二位将军,可知此次四夷同起五路叛军犯周,所为何事?” 南仲不假思索:“欺大周主少国疑,乘隙而入嘛!” 卫伯和道:“正是!想当初周王师彘林一役,缺兵少将、战力堪忧,被四夷传为笑谈,这才有恃无恐,与大周撕破脸皮,倾巢而出。而今春周王师接连平定伊洛之戎、淮夷叛乱,在函谷、洧水两战大获全胜,四夷反倒逡巡不进,犹豫不决,是何道理?” 师寰若有所思:“定是周王师兵威重振,故而四夷萌生退意。” 卫伯和点头道:“然也。这恰恰证明周王师越强,贼兵之势越弱;大周与诸侯齐心,则四夷便不敢造次。此消彼长,四夷无必胜大周之算,定然不敢妄起不臣之心。” 南仲、师寰皆道:“太宰高瞻远瞩,末将佩服之至。” 卫伯和继续劝导:“故而,师将军示弱诱敌之策固然可胜楚军,但传扬出去,对大周声名反倒不利。大周王师自出关以来,平定焦乱,保全应国与汉阳诸姬不受敌扰,便已然达到巡抚诸侯、震慑四夷目的,无需意气用事,再冒奇险。” 师寰闻言,汗如雨下:“太宰恕罪,是末将贪功冒进,比起一城一池得失,大周王师锐气不可堕也!”南仲见状,也连连向卫伯和致歉。 卫伯和结了二人心结,也大为宽慰。 随即,帐外鼓响震天,乃是召公虎召集众将,准备出帐迎接楚国来人。 一切皆照事先安排,周王师、卫国军队连同随、唐、息三国联军从城外到城内次第排开,刀枪出鞘,旗帜招展,盔甲鲜明,抖擞精神以迎楚国使团。 会晤地点位于随国明堂,随侯拥戴召公虎坐了首席,自己与息侯、唐侯座左,卫伯和、程伯休父等大周卿士座右。师寰、南仲等一干王师将领、以及随、息、唐三国卿大夫皆分立堂下。 门外,楚国使团在随国礼官迎接下,缓缓走到堂前。手持白旄者乃是楚国使团主使,气定神闲,对召公虎和众诸侯、卿大夫依次行礼。 卫伯和见他四十上下年纪,髭须一丝不苟,着装大气得体,举止之间颇得周礼,不禁感慨:都说荆楚蛮子不服王化,今观这位楚使,却丝毫不像化外之人,倒比大多数的中原诸侯国使者神气许多。 召公虎起身还礼,拱手道:“楚国使团远道而来,孤照顾不周,有失远迎!” 楚使笑道:“客气!太保身为天子上卿、辅国重臣,却亲自接见我等楚使,实乃楚国荣光。”又转身打量殿上卫士,话锋突转,“本使谢过太保,摆下如此刀斧阵仗,而非沸油大鼎以烹我!” 卫伯和听出他话中有讥讽之意,显然是震慑于入随以来的王师兵威,倒也不以为意。 堂上,大司马程伯休父怒不可遏,率先发难:“请楚使自报姓名!” 楚使见程伯休父出言不善,却不以为愤,环视众人后,缓缓道:“多谢大司马提醒,是本使失了礼数。我乃楚君特使屈虔,如今官居楚国莫敖。” 程伯休父一愣,惊异地看向卫伯和,嘟囔道:“好眼力,他怎么认识我是大司马?” 卫伯和闻言,心中也是一凛。 楚国以蛮夷自居,不遵从中原官制,而是自创一套名号——武官之首曰“司马”,文官之首则是“莫敖”。莫敖一职相当于楚国之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算得上位极人臣之辈。 楚国始封国君名曰熊绎,熊氏和屈氏都是楚族重要分支。屈氏祖先名曰屈匀,乃是楚族的首领之一,在他的全力支持下,熊族人才被拥为楚君,屈氏也自此世代居于高位,这位屈虔想必就是屈匀后代。 紧接着,莫敖屈虔介绍起两位副使,他指着左边身长八尺的大汉道:“这位乃是楚君同母胞弟,名曰熊雪,排行第二。”随后又指着右边一位男孩道:“这位也是楚君同母胞弟,名曰熊徇,排行最末。” 众人望去,只见那熊雪约三旬年纪,膀大腰圆,目露凶光地扫视众人,一副唯我独尊的气势,远远便能感到腾腾杀气,乃是武将。而那小孩熊徇仅有十五六岁,唇红齿白,脸上稚气未脱,外加几分腼腆。 想必,楚人对今日会晤很是重视,派出的使团阵容强大,不仅由莫敖领衔,还让两位楚君胞弟充当副使。 卫伯和心中有数,楚子熊霜此举便已然释放善意,求和目的远大于挑战。毕竟,周、楚关系已然跌至冰点,如要约战,直接下战书即可,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遣使团而来。 召公虎缓缓起身,与三位使节见礼完毕,微笑道:“我闻楚国先君有四位骨血,今楚子三位胞弟派来其二,诚意十足,孤心甚喜。敢问贵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莫敖屈虔欠身作揖道:“楚君此刻正在汉水南岸,等待太保与王师大驾南下。” “南下?”召公虎皱了皱眉头,对方的开场白出人意料。 “自是去平定南方叛乱。” “叛乱?”召公虎更加不明就里,有趣,犯上作乱的不是你们楚人么? 屈虔不动声色:“然也,如今百濮、荆蛮、百越作乱,楚国不堪其扰。楚君已在汉水南滨设下宴席,待太保与王师光临,便一道会猎于云梦泽,并肩作战。” 这不是贼喊捉贼么?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程伯休父的暴脾气再次被点燃,叱道:“你!竟发如此厚颜无耻之语!” “大司马,此话怎讲?”莫敖屈虔处之若素,一脸无辜。 程伯休父道:“分明就是你们楚蛮勾结百濮、荆蛮、百越作乱,侵我大周南疆,怎么现在反大言不惭,伪装成受害者也?” 莫敖屈虔笑道:“久闻大司马英勇善战,百战百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我楚国蕞尔小国,何德何能,敢召集叛贼造次啊?还望大司马明察。” 这话表面上是拍程伯休父马屁,但“百战百克”的头衔却实在更像反语,嘲讽这位生平屡战屡败的老帅。 程伯休父没好气道:“原来楚人也想效仿徐人,打不过便降么?” “徐国?不知大司马何出此言,”莫敖屈虔嗤之以鼻,苦笑道,“徐国与我楚人乃是世仇,不共戴天。” 当初徐偃王叛周作乱,周穆王得楚国相助才击而杀之。自那以后,徐、楚结为世仇,征伐不断。然而程伯休父并不知此渊源,只能气得干瞪眼。 卫伯和暗叹,这屈虔巧舌如簧,一口舌辩的功夫确难对付。 卷2-61章 卫伯和 ? 陆(下) 见程伯休父讨了个没趣,召公虎无奈,只得出面调停,好言劝慰楚使几句。 莫敖屈虔微微一笑:“想我楚国历代国君,勤勤恳恳侍奉周王,何曾敢怀有二心?恐怕是有人在大周天子面前献尽谗言,抹黑我楚国作乱,这才有今日周王师大军陈兵于汉水,兴师问罪吧?” 说罢,莫敖屈虔意味深长地瞪了随侯一眼,言下之意,随侯就是那搬弄是非的小人无疑。 眼看众人都一脸狐疑地盯着自己,随侯那还坐得住,厉声斥道:“楚使居心不良,一派胡言!” 继而又转向召公虎道:“太保,随国身为汉阳诸姬之首,自受封以来,忠心耿耿为天子镇守汉水。而反观楚国,勾结蛮夷从不中断,与汉南小国祸乱南国。楚使此言混淆是非黑白,还望太保明鉴!” 召公虎倒是和颜悦色:“随侯莫急,二位皆为大周诸侯,孤不敢偏颇。既然楚使提出指摘,随侯身正不怕影斜,道理不辨不明,大可自证清白。” 卫伯和心中暗笑,老太保果然和得一手好稀泥。今日楚国有意来修好,他自然不便得罪楚使,而随侯此人精于算计,也不是省油的灯,还不如让二人好好唇枪舌剑对质一番,既互不得罪,又不失热闹。 随侯闻言心安,劈头盖脸,质问起莫敖屈虔来:“楚使,你口口声声称楚国未曾作乱,那你说说,楚军为何派兵攻占铜绿山?” 莫敖屈虔显然早有准备,冷笑道:“楚国从未攻打过铜绿山,不知随侯有何证据?本使诚邀太保与随侯移步汉南,便知端的。” 随侯忿忿道:“移步汉南?那倒是没有必要!” 莫敖屈虔道:“早在前朝殷商之际,铜绿山原为鄂国所据。昔日商纣王时,鄂侯与周文王同列三公,为南方诸国之长。后来,鄂国随武王伐纣,立有大功,武王将其故于旧地,此事天下皆知,对否?” (注:鄂国铭文中又作噩国。) 随侯点头道:“倒是属实。” 莫敖屈虔继续道:“周初之时,圣贤周公畏惧管、蔡流言,避乱逃到楚国,与先君熊绎相谈甚欢。周公居楚期间,便预料到鄂国尾大不掉,暗怀异心,早晚必乱。于是待到周公归国,便奏明成王天子封我先君熊绎为楚子,于汉南监视鄂国。 “果不其然,到先王厉天子在位时,鄂国联合淮夷作乱,最终被大周所灭。鄂国灭后,其遗孓死灰复燃,勾结蛮夷,便久占铜绿山。我楚国曾受周成王和周公旦密令,世代守卫铜绿山,这才出兵剿灭鄂国残余,又何错之有?” 随侯听得不由一愣,对方几句真话之中夹着一句假话,鱼目混珠,一时不知从何辩起。 莫敖屈虔见缝插针,不依不饶:“诸位明察,楚国如此忠君爱国,为何到了随侯嘴里,变成攻伐铜绿山作乱也?” “你……你……”随侯并不善长言辞,被莫敖屈虔一激,瞬间脸憋得通红。 “你什么你?你还不信么?”莫敖屈虔哂笑道,“楚君今日派我等前来,便是归还这铜绿山!众位请看,这便是铜绿山周边地图。” 说罢,屈虔呈上一副地图,卫伯和定睛一观,确是铜绿山附近矿源分布无疑。此地历来盛产铜矿,为大周王室和各诸侯国源源不断供应生铜。只因位居汉水下游、以至长江,故而周王室鞭长莫及,疏于控制,这才让汉阳诸姬把守这条“金锡之路”。 随侯见楚使已占上风,恼羞成怒,急忙对召公虎道:“太保,此事可疑!” “可疑?” “楚人此时献上铜绿山,怕是楚蛮子已然坐拥荆山,看不上铜绿山了罢?” 召公虎惊道:“此话怎讲?” 随侯道:“近年来,楚国趁周王室无暇南顾,在荆山之中大肆采铜、冶铜,暗地制作甲兵。不仅如此,还罔顾大周禁令,向中原诸侯兜售青铜,富得流油。” 召公虎将信将疑:“竟有此事?我只听闻荆山盛产玉石,却从未听说亦产铜矿。” 随侯道:“此事寡人也是近来才听说,荆山出产之矿,硬度数倍于普通青铜,以此锻冶兵刃,天下罕有其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楚人此举,无疑是将天子财富占为己有!” 莫敖屈虔表面上不动声色,却终究没说出个所以然。 卫伯和见他没有否认,知道随侯所言之事绝非空穴来风。青铜乃天下甲兵之根基,倘若楚国真的在荆山内坚韧无敌之矿产,对大周颇为不利。 见主使沉默不语,副使楚公子熊雪再也忍不住,吼道:“你们欺人太甚!荆山乃我先祖季连神主降生之地,那里盛产铜也好、产玉石也罢,乃是上天神祗赐予楚人之财富,与尔等何干?!” 熊雪心直口快,自以为义正辞严,却不料适得其反,反倒坐实楚国私自开发铜矿的事实。这下,任凭莫敖屈虔再如何淡定,也难以收场。 随侯见熊雪鲁莽失言,大为得意:“蛮夷就是蛮夷,说出话来够不要脸!” 熊雪一介武夫,哪会管那么多:“我们本就是蛮夷!又有何妨?曾祖熊渠曾言,中原诸国视我等为蛮夷,我等便是蛮夷,恁又怎的?周人当得天子,楚君就不能称王么?” 他越说越激动,越发不可收拾。熊渠大逆不道僭越称王一事,楚国和周王室都讳莫如深。如今,熊雪这个大老粗旧事重提,让当场所有人都倍感难堪。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沉默:“二哥切莫多言,曾祖称王本来就是楚国理亏,休得再提!”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者正是楚君幼弟熊徇。 熊徇小步趋出,对召公虎一揖到底,又对各诸侯、公卿依次作礼,动作轻盈自然,让在场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礼毕,熊徇用稚嫩童声道:“众位皆是叔伯长辈,小子人微言轻,但请允许小子向众位陈情,万望海涵。” 卫伯和频频点头,这小孩伶牙俐齿,一口一个“小子”,显然颇懂礼节,如何不招人喜爱。 召公虎也笑着道:“不妨,请幼公子道来。” 小孩熊徇道:“楚国,高阳氏帝颛顼之苗裔也;大周,高辛氏帝喾之苗裔也。大周、汉阳诸姬与我楚国本就族出同源,皆是轩辕黄帝同宗子嗣也。” 卫伯和见他年纪轻轻,楚国又是化外之邦,一开口却直溯上古之事,用词文雅,知识渊博,见识不凡。诚如其言,若只看有周一代,楚国和诸姬确非同族。但放眼上古五帝时期,楚国和周人却又同出一脉,血浓于水。 熊徇露出纯真的微笑,将楚国历史娓娓道来:“楚国先祖重黎被高辛氏帝喾命为火正。因其能光融天下,给黎民带来福祉,因此赐命为祝融。后来重黎镇压共工氏作乱未成,被帝喾问罪,改由重黎之弟吴回继任祝融。 “吴回死后,其子陆终继承祝融氏名号,生六子,传八姓,曰‘祝融八姓’,历经尧舜夏商四代。楚国芈姓,位居祝融八姓之末,先祖名曰季连。商周之交,季连苗裔鬻熊弃暗投明,投奔周文王为火师,终被成王封到楚地。 “同在座的随国、息国、唐国一样,楚国亦是大周诸侯,可各位皆自诩华夏之国,却为何偏说楚国是蛮夷呢?楚国所封之地,诚然不如汉阳诸姬优越,楚国挣扎于蛮夷之地,常受其骚扰,一度几乎连土地都无法保全。 “幸而楚国历代先君筚路蓝缕、开启山林,才勉强守住天子赐予我们的封地。不仅如此,楚国随时唯周天子马首是瞻,讨伐叛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愿太保不信谣传,辨识忠良,休听别有用心者一面之词!” 说罢此番洋洋洒洒的言论,熊徇不忘给随侯一个白眼。 只见随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这长篇大论虽然精彩,虽然有强词夺理牵强之嫌,却只说得在场诸侯面面相觑。 熊徇英雄出少年,为楚国搬回了颓势,莫敖屈虔和大老粗熊雪闻之,也皆面露喜色。 卫伯和心中慨然,别看熊徇年轻,实乃孺子可教,彬彬有礼,口若悬河。相比之下,身边这些自诩华夏正统的诸侯们,反倒相形见绌。 然而,言多必失。对方毕竟年幼稚嫩,其辩词漏洞亦不少,若自己出马,自可挽回些颜面,但虑及对方还是个年未弱冠的小孩,即便辩赢了,也与太宰身份不符,自是不妥。 而召公虎身旁的其他王师将帅,诸如程伯休父、南仲、师寰等人,皆重武轻文,又如何能从熊徇口中占得便宜?退一步来说,如今大周朝野上下,又有谁能像这位熊徇这般,知书达理,口若悬河呢? 卫伯和侧目看了一眼召公虎,二人恰好目光交汇,突然不约而同,把头转向了同一人。 有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一定可以! 卷2-62章 方兴 ? 捌(上) 自从楚国使团出现之后,方兴却突然陷入沉思。 事实上,他自从在函谷关探寻出密道,立下夺关之功后,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虽然依旧陪伴在召公虎左右,但存在感似乎越来越低。 凡人皆有心魔,新心魔的出现,压得方兴喘不过气来—— 想当初在赵家村时,野人少年方兴的最大梦想,便是出将入相、驰骋疆场,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过去一年奇遇迭生,野人方兴成了国人方兴,可离梦想越近,便越加发现儿时梦想已非所愿。 荣华富贵真的就好么?贵族的腐朽、公卿的无能、王师的羸弱、诸侯的昏庸,都让他失望不已。 驰骋疆场值得向往么?跟着周王师东征西讨,见惯了战争的残酷,战场上血流漂杵,重伤将士的残肢断臂,战死者临终前的哀嚎,让方兴倍感疲惫。 “止戈为武!” 这个念头在方兴心中生根发芽。暴力固然无法制止暴力,那什么才能遏制暴力呢?他没有答案。不过,楚国使团的到来,倒是给方兴提了个醒。 与南仲、师寰不同,方兴没有任何求战欲望,而是把这次会晤看作和平的曙光。但和平绝非朝夕之功,随国明堂前无休止的争吵和推诿,让气氛剑拔弩张。 直到熊徇出现。 熊徇与己年纪相仿,自这楚国小公子出现的那一刹那,方兴便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此人少年老成,涉险来到敌营,竟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而他那番口若悬河的辩论,更是说得汉阳诸侯们目瞪口呆。 方兴不甘示弱,他已然跃跃欲试。 他所等待的,是召公虎允许自己与熊徇舌战的眼神,幸运的是,他等到了。 “太保,”方兴从人缝中挤了出来,抱拳拱手对召公虎道,“小子方兴不才,有话要问熊公子。” 召公虎心照不宣,微笑道:“童言无忌,可试言之。” 方兴亦步亦趋,站到楚国使团对面,对熊徇施礼道:“楚公子,不才这厢有礼。” “有话快说!”熊徇孩子心性,又自负辩才,显然没有把眼前的同龄人放在眼里。 方兴道:“依楚公子方才所言,楚国对大周死心塌地,毫无二心,是也不是?” 熊徇想也没想:“那是自然。” “很好,”方兴微微一笑,“敢问当年大周昭王天子南征楚国,前后三次渡汉水而击,不知何故?” 熊徇倒也不慌,不假思索道:“昭王天子确是造访过楚国三次,不过皆以巡狩之名,在鄙国陪同下视察南国诸侯,如何谈得上是征伐?” 方兴摇了摇头:“熊公子此言,怕是欺我大周无史官罢?” 熊徇皱了皱眉,眼神开始变得警惕:“此话怎讲?” 方兴道:“昔日昭王时,东夷、淮夷、荆楚同时叛乱,天子历时十年平定诸夷,只剩南方荆楚未服。彼时,昭王兵临汉水,汉南二十六邦国臣服朝见,唯独不见你楚国。故而昭天子举南国之师、三渡汉水,可不是巡狩游玩那么简单吧?” 方兴所说,皆是周朝史官的记录之事,证据确凿。换作其他诸侯、卿大夫或许未知其详,但楚国人于此干系甚大,对这历史自然心知肚明。 熊徇脸色一变,撇了撇嘴道:“当年周昭王三渡汉水,此事不假……只不过,昭天子是来讨伐南方荆蛮叛军,那都是些不服王化的楚蛮乱党,绝非楚国。” “哦?何以见得?”方兴怒目圆瞪。心道,楚人也不过只会些偷梁换柱的话术,看你如何编下去。 熊徇继续道:“大周幅员辽阔,楚国是最南边的诸侯,只不过世人嘴顺,常把南边蛮人称为楚蛮……简直莫名其妙,楚国是楚国,与南蛮有何牵连?诸位试想,我楚国仅方圆五十里,安敢和天子王师对抗?” 方兴也觉好笑,楚人历来在大周和南蛮之间摇摆不定,大周弱则鲸吞土地,大周强则收敛胃口,倒也左右逢源。但方兴不再打算和熊徇玩文字游戏,试探已毕,该要主动出击了。 他提高音量,厉声道:“敢问,周昭王南征之后,为何一去不复返?” 熊徇揉揉鼻尖,道:“昭天子是在巡守回京时,舟船不幸为汉水吞没……” 方兴打断道:“想必是楚国人做的手脚罢?” 熊徇连连摆手:“哪里话,出此意外,我楚国亦是惶恐……昭天子如何坠水,恐怕只有汉水知道吧?对了,历来好事者以讹传讹,说昭天子之死与楚人有关,乃无稽之谈也!” 一阵语无伦次之后,熊徇已然渐渐失去方寸,又心虚地补了一句:“难道,你有证据么?” “当然有,”方兴仰天大笑,“楚公子切莫欺我大周无人也!” 熊徇很是紧张:“什么证据?有人看见了?” 方兴决定还是先吊众人胃口:“周昭王驾崩于此后,百年来汉水涝灾不断,此乃昭王天子和王师冤魂不得昭雪所致。随侯,可有此事?” 随侯一脸幸灾乐祸:“当然,此事确凿!” “不,不,”熊徇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此乃民间谬传,岂可当真?” 方兴笑道:“无中生有,偷梁换柱,这不都是熊公子方才用的招数么?” “不成的,”熊徇擦了把汗,“这不是实据,作不得数!” “那好,我便给诸位以证据,”方兴越来越放松,竟在明堂上踱起步来,“数十年前,大周有一个卜者,年过百岁,在汉水设坛祭祀周昭王,为之招魂。作法间,听闻周昭王神主化而为鱼,同卜者对话,这才得知当年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熊徇有些慌忙。 方兴知道对方渐渐中计,楚人崇拜原始宗教,纵使生性狡猾,却对招魂之事颇有迷信。想起自己在赵家村和彘林装神弄鬼戏弄巫医和二癞子的场景,嘴角不禁露出笑意。 于是道:“昭天子神主喊冤,说当年周王师平定楚乱,凯旋回朝之际,勒令楚军为王师准备渡船之阀,可有此事?” “是又如何?”熊徇又补充道,“不过,周王师平定的不是楚国,而是南蛮……” “平定谁并不重要,但问题便出在这些船舶之上!”方兴突然义愤填膺,“诸位,楚人在船上做了手脚,这才让周昭王与王师将士受了暗害,船行半道,便沉入汉水之中!” “不!不可能!” 熊徇和莫敖屈虔都同时叫出声来。而大老粗熊雪则是怒不可遏,情急之下去拔佩剑,可使团入明堂所为议和,又哪里能带得进利刃。 不仅楚使,在场所有人都几乎哑口无言,甚至连随侯等汉阳诸侯也闻所未闻。只是未曾怀疑方兴,他哪有那么大胆子,竟敢用昭天子之死妄编典故?l 但明眼人看得出来,一边,方兴说得有鼻子有眼、煞有其事,另一边,熊徇又支支吾吾、神色大变,也不由信上三分——莫非,楚人真的在周昭王船上做了手脚? 方兴见情势有利,赶紧追问道:“楚公子莫要不信,据我所知,汉水之南盛产树胶,楚国历来引以为傲的造船秘艺,便是用这树胶作粘合之物罢?” 熊徇道:“是又如何?” 方兴道:“那便是也!昭天子之魂告知那卜者,楚人在船上所做的手脚,便是树胶。” 莫敖屈虔忍不住出言辩驳:“楚国造船历来不用铜钉,仅用榫卯与树胶。然则越到水流湍急之处,楚国战船反衔接更紧实。此事世人皆知,如何做得手脚?” 方兴反驳道:“莫敖,昭王之魂言道,楚国盛产树胶有二,其一能粘木作舟,遇水则浮,其二却是遇水则溶。而当时昭天子战船由楚人所造,却用的是水溶之胶,故而船行水中,未久自溶!” 任凭屈虔淡定,熊徇善辩,此时惶恐之下,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兴舌战整个楚国使团,精彩绝伦,让在场众人忍不住喝好。只因辩题涉及先王凶事,皆讳而强忍不发。 这个卜者的传说自然不是方兴凭空杜撰,而是兮吉甫临别时告诉他的巴蜀逸闻。楚人造船技艺虽然高超,但比起巴蜀来,却是小巫见大巫也。楚国人用水溶树胶加害周昭王和周王师将士,这等雕虫小技瞒得过周人,却瞒不过蜀人。 起初,方兴只是灵机一动,在舌辩中加上这个传闻,可没想到熊徇等人对此反应强烈,显然,楚国权贵中也流传类似说法,给了方兴可乘之机。 方兴决定乘胜追击:“楚人对大周有何仇何怨,竟敢对天子和王师痛下杀手?屈莫敖、楚公子,尔等方才口口声声所说的忠心王室,原来是这般蛇蝎心肠!” “不!不!”熊徇吓得倒退几步。 方兴哂笑道:“诸位,既然楚使们犹不悔改,那不才就越俎代庖,再代说一段楚国历史,如何?” 熊徇还想强辩,但遭逢如此强敌,他哪有插嘴余地,只能听方兴说下去。 卷2-63章 方兴 ? 捌(下) 方兴长吸了一口气,使出浑身解数:“既然楚公子方才言及祝融八姓,不才就拾人牙慧说下去。末代祝融陆终生有六子,个个都身怀绝技。其后,六子衍生八个中原大姓,便是‘祝融八姓’。 “陆终长子曰樊,己姓之祖,建立昆吾国,为夏朝诸侯之长,直至夏桀时才被商汤所灭。时至商朝,昆吾己姓后代建立苏国,亡商妖妃妲己便是苏君之女人。到了大周,司徒苏忿生明察秋毫,被尊为‘狱神’,以其为苏国之后,被封于温邑。 “陆终次子曰惠连,又名参胡,董姓之主。惠连庸碌,但后代飂叔安却是一代豪杰。飂叔安后裔董父擅长养龙,以此服侍舜帝,被赐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便是豢龙氏和鬷夷氏之祖先。” “三子乃是大名鼎鼎的彭祖,彭祖寿七百岁,从尧时出仕,直到夏、商,子孙满堂,是为彭姓始祖。彭祖封在大彭国,后分支又为豕韦国,此二国乃商朝诸侯之首,后因叛乱,被商王武丁所灭。 “而四子求言、五子晏安则分别为妘姓、曹姓祖先,周成王岐阳大蒐时,将妘姓后代分封于郐国、邬国,曹姓后代封于邾国、莒国。除以上己、彭、董、妘和曹五姓外,大彭和晏安后代还分化出秃、斟二姓,加上幼子季连的芈姓,共计八姓。” 世人历来只知道祝融后代有八姓,却对其渊源并不熟知。此时方兴口灿莲花,如数家珍,源自于《尚书》所载,又有赖自身博闻强识,话刚出口,震惊全场。 方兴歇息片刻,又接着道: “祝融氏后代名扬中原,势力庞大——己姓昆吾、彭姓大彭、豕韦三国,皆是夏、商二朝号令天下的大方伯(注:此三国与后世春秋时期的齐桓公、晋文公统称为“上古五霸”),而董姓后人豢龙氏和鬷夷氏同样不可小觑。 “但可笑的是,陆终幼子季连平庸不肖,既无声望名气,也未受封寸土,却反因祸得福——商王武丁准备铲除夏朝残余势力,祝融后代自然首当其冲,八姓中有七姓被先后铲除,唯独芈姓默默无闻,反倒逃过一劫。” 经过前面一大段的铺垫,方兴终于说到楚国祖先事迹。他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有意矮化丑化楚人先祖,但没想到楚国使团不仅没有愠色,反倒屏气凝神倾听,好似泮宫上课一般。 “昆吾、大彭、豕韦之封地位于当今成周十镇处,被武丁灭后,便被夷为平地,成了‘祝融之墟’。不得已,祝融八姓后人只得一路南迁,直至汉水流域才算安定下来。芈姓一支留传到鬻熊之时,已经破落不堪,混居于南蛮之中,朝不保夕。 “这鬻熊便是芈姓熊氏的祖先,也算是楚国开国始祖。鬻熊妻子难产而死,不得已用荆条剖腹取子,‘荆’者‘楚’也,鬻熊便把部落改名为‘楚’,又曰‘荆楚’。他为报祝融八姓之仇,投奔周文王,继承祖上衣钵担任火师,助周灭商。 “没想到,自以为在灭商伟业中立下大功的鬻熊,却被大周遗忘,直到曾孙熊绎时都没被周王室赏赐片土,即便是在成王岐阳大蒐上,也只是跻身蛮夷,举火打杂而已。 “熊绎和他的楚国越发穷困潦倒,甚至连祭祀都没法举行,最后沦落到邻国鄀国去偷牛祭祀。而这偷盗牛之人,便是屈莫敖的先祖屈匀了罢?偷牛而得世代簪缨,也是讽刺!” 方兴抖出楚人密不外传的黑历史,让楚国使团面上含羞。 堂上众诸侯、公卿也对方兴刮目相看,谁曾想到,这位不起眼的小孩,居然能把楚国的发家史说得如此精彩,都暗中称奇。 方兴嘴下依旧没有留情,接着道: “楚人受大周冷落,多有怨愤,只恨彼时地微民寡,又能兴起何许波澜?后来机缘巧合,周公避谣言而奔楚,这才记起楚国尚未分封。于是周成王赐熊绎为子爵,赏五十里之地,向大周进贡缩酒包茅、桃弧棘矢。 “楚人熊绎获封之后,本该感恩戴德,却不料阳奉阴违——明对周王室虚与委蛇,暗地招揽祝融八姓后人,勾结南蛮,扩大地盘。终于,楚国吞并汉南诸多部落,在江汉平原称王称霸,最终引起昭王天子之愤,起大军南征讨伐。” “何曾想,楚国人骗取昭王天子信任,趁王师不备,在班师战船上做了手脚,胶溶舟沉,片刻之间王师葬身鱼腹。尔等楚人之野心昭然若揭,如此鬼蜮伎俩,你们能遮天瞒地?人在做,天在看,真相终会大白,楚人必遭天谴!” 方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明堂上所有人都鸦雀无声,齐刷刷地怒目投向楚国使团。 熊徇哪里想到方兴绕了一大圈,终究还是回到周昭王南征不复的话题。可这样一来,任凭熊徇伶牙俐齿,又从何反驳? 见熊徇如斗败公鸡,莫敖屈虔赶紧出来圆场:“昭王之事毕竟太过久远,小兄弟,不能无中生有,错怪忠良……” “既然莫敖发话,那不才就不说昭王,”方兴没打算停下来,对着随侯等人拱了拱手,“在下斗胆,便说说汉阳诸姬。” 随侯笑道:“好小子,寡人爱听,但说无妨!” 方兴道:“昭王南征不复,穆天子继位后在汉水北岸分封汉阳诸姬,以监视楚人。楚人北进受限,只得南退荆山,期间遭受汉水两岸各诸侯国讨伐,不得已东躲西藏,数次迁都。敢问莫敖,楚国短短百年,凡迁都几次?” 莫敖屈虔哼了一声,拒绝回答。 方兴哂笑道:“穆王不战而屈楚人之兵,起到奇效。待到穆天子南征徐偃王之时,楚国决定将功赎罪,出兵响应,围剿徐国。只不过,楚人兔死狐悲,担心徐偃王死后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所以出工不出力,倒也落得安闲。 “共、懿、孝、夷四王时,楚君熊渠僭越称王,兴兵伐庸国、杨粤,独霸江汉平原,可把周王室放在眼里?所幸厉天子文治武功,列重兵于汉水,吓得熊渠放弃王号,重新臣服。楚公子们,这大胆熊渠便是二位曾祖吧? “而今,你们又贼心不改,欺我大周主少国疑,竟袭取铜绿山!却没想到大周王师连战连捷,危惧之下又故技重施,以求和来骗王师南下会猎。只可惜,楚国朝三暮四、前科累累,太保英明,怎会再上当南下汉水?” 方兴的辩词洋洋洒洒,水银泻地般,一气呵成。 熊徇耷拉着脑袋,已然在这场辩论中彻底败下阵来。 莫敖屈虔硬着头皮出面收场,可他哪有辩倒方兴的能耐,只得打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道:“小兄弟言重,言重!敢问阁下姓甚名谁,现居何职?” 方兴道:“我名曰方兴,现居……现居……” 面对这个难题,方兴突然失了分寸,变得结巴起来,哪还有刚才舌战时的酣畅淋漓。 此时,召公虎朗声笑着,起身来到方兴身前,举手抚摸少年的发髻:“屈莫敖,是孤忘了介绍,这位方兴,乃是孤之义子也!如今还未弱冠,故为白身,假以时日,便可出仕为官也!” 什么?义子?方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疑惑得看着召公虎。 召公虎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宠溺。 众人也是一愣,汉阳诸侯们只道方兴是召公虎的随从,王师将领们也只知道召公虎向来对这个小孩青眼有加,可今日听召公虎竟认他作干儿,都不禁侧目。 莫敖屈虔鼓掌道:“果然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少年,在下敬佩!方老弟对我楚国之了解,远超楚国群臣甚矣!”他没话找话,已然尴尬得很。 召公虎笑道:“莫敖,照孤义子所言,尔等此来议和为假,圈套是真?” 莫敖屈虔不免慌张,连忙道:“非也非也!误会,一定是误会!” 见召公虎只是冷笑,莫敖屈虔更是大汗淋漓:“昭王南征不复一事,我亦头回听说……至于曾祖熊渠称王之事,早已谢罪,厉天子说既往不咎,今日翻旧账也不妥吧……” 召公虎道:“那这么说,你们是真心来求和?” 莫敖屈虔道:“太保明鉴,我等区区楚使,怎敢虚传国君之意?确是议和无疑!” 召公虎露出一丝微笑:“那依楚君之见,何以议和?” 屈虔道:“方才已献上铜绿山地图,楚国即日从铜绿山撤走守矿将士,由汉阳诸姬接管。”言罢,屈虔又呈上厚礼,那是一套用犀角、象牙精雕细琢而成的礼器,价值不菲。 召公虎又问:“敢问何时何地议和?” 莫敖屈虔欠身道:“楚君已在汉水南岸静候,以犒劳王师,邀请太保与众汉阳诸侯前往盟誓。” “盟誓?”召公虎沉吟半晌,“楚君知错便改,乃大周之幸也。烦劳贵使转告楚君,三日后正是吉日,孤于汉水北岸筑台,特邀楚君前来盟誓,如何?” 莫敖屈虔闻言,神色为难。 方兴则暗自叫好,老太保不动声色,便把楚子熊霜会盟地点更改,楚人原想主场作战,却不得不拿出诚意,北渡汉阳会盟。 莫敖屈虔还想挣扎,瞥了眼不怒自威的召公虎,只得讪讪道:“此事屈虔不敢擅专,我即刻渡水归国,奏明国君。” 召公虎喜道:“静候莫敖佳音,三日之后,孤于汉水北岸为楚国君臣接风洗尘!” 屈虔无奈,只得领着两位公子拱手告辞,行色匆匆地驾舟渡水而去。 卷2-64章 召公虎 ? 陆(上) 送走了楚国使团,随侯十分不解,问召公虎道:“太保,楚人狡猾,他们定不敢来汉水北岸盟誓。” 召公虎微笑道:“随侯多虑,孤料定楚子必不爽约。” 随侯道:“为何?” 召公虎道:“楚人虽狡猾,但极迷信,只要盟誓过之事,倒是极为奉行。” 随侯还是不理解:“可楚子要是渡过汉水,来到我军帐中,不怕有去无回?” 召公虎道:“随侯此言差矣,楚子即便再有二心,依旧是大周诸侯。更何况,楚人之所以自甘蛮夷,还不是因为我等中原诸侯长期排挤轻视他们所致?事实上,楚人对中原认同之渴望,远超华夏对楚人臣服之期许也!” 随侯面有惭色,道:“可与爵位低下的楚子盟誓,太保未免也太过屈尊纡贵罢!” 召公虎有些无奈,分明是你这随侯不甘自降身份,倒来说我。楚人兵锋不弱,如今主动示好并归还铜绿山,可见对王师有几分忌惮。若拒绝楚人盟誓,再兵戎相见便得不偿失,可这如何能与对方说之。 只得道:“我大周以礼乐治天下,祖训有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华夏若行宵小之事,岂不是反不如蛮夷?” 随侯犹然忿忿不平:“他们私自开拓铜山,私自冶铜、贩卖,还与汉南各小国勾结,祸乱边疆,这就是他们投来的桃吗?那我们所报之李,又是何物?” 召公虎道:“平等与尊重而已。楚人难以武力服之,只得以德招抚,如此汉水两岸才得以安宁。莫认为与楚国盟誓,诸夏便屈尊纡贵,便当做是高辛氏后人与高阳氏后人的把酒言欢罢!” 随侯哑然,恹恹告退。唐侯和息侯见状,也都没再言语,作礼而退。 汉阳诸姬们离开明堂,召公虎也觉一股烦闷袭来,随国都城内散发着腐朽的老贵族气息,比镐京城还压抑得无以复加,出征久了,还是觉得军营中更加自在些。 于是,王师众将跟随老太保悉皆出城,移步中军帐继续议事。先吩咐南仲、师寰分头安排盟誓事宜,又下令程伯休父准备班师之事。众将知道召公虎必有计较,各自领命而去。 会后,召公虎留下方兴,二人对面而坐,促膝长谈。 他和颜悦色地打量着眼前少年,和一年前相比,方兴长得更高,目光也越来越坚毅,举手投足间已然消逝了野人模样,反倒有了几分贵族模样。 “方叔,你向来没让孤失望,”召公虎面露慈爱,“今日表现更是大出孤之意外,舌战楚国使团,壮我大周声威!” 方兴很是腼腆,连连摆手道:“太保谬赞,方兴今日多有失言,还望太保包涵!” 召公虎抚须道:“汝之才华已是难得,谦虚更是难上加难,他日前途不可限量。方叔不妨再说说,你观汉阳诸侯如何?” 方兴环视四周,一时不敢开口。 召公虎鼓励道:“但说无妨。” 方兴这才道:“不才斗胆,我观汉阳诸侯目光短浅,狭隘不思进取,乃当今大周诸侯之通病也。楚国之事,非汉阳之事,亦非太保之事,乃天下之事也,岂可只顾眼前一己私利,而废大公?” 召公虎大为欣慰,此金玉良言竟出自未弱冠的少年之口,相比之下,随侯格局小得便不可同日而语。 笑道:“想不到你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对楚国历史亦如数家珍,恐怕连大周太史都望尘莫及。” 方兴起身答谢:“太保过誉!方才同楚使所言,乃拾人牙慧,复述高人所言而已。” 这话倒是给召公虎提了一醒,方兴那番议论颇高,想来也出自高人指点,但如此真知灼见,太保府聘请的教书先生可教不出来。 “敢问这位高人名讳。” 方兴道:“正是兮吉甫。” 召公虎沉吟道:“这名字略微耳熟,似乎你曾提起过?” 方兴兴奋道:“正是此次出征前,我向太保举荐的蜀中高人,兮甲、兮吉甫!” “果然高人名士,”召公虎这才想起来,喜道,“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方兴道:“兮兄之父是蜀国饱学多闻之人物,他家学渊源,自幼耳濡目染,听得许多楚人的传说、逸闻,我同他交从甚密,谈得多了,自然牢记于心。” 召公虎抚须点头:“原来如此。” 方兴继续道:“兮兄曾言,此次犯周的五路叛军,大多战心不足、不足为虑,其中只有楚国实力最强、最难对付。但想要让楚国退兵,上策乃是从气势上威服他们,最下策才是以武力抗衡。故而将楚人历史以告,不期今日果能用上。” 召公虎闻言,拍手叫好:“兮公子乃旷世大才,此次班师后,孤必重用之!” 方兴道:“我之才能,比起兮兄来,那可谓是萤火之于日月之光也。” 出师之前,召公虎听闻方兴访兮吉甫未得,少了个得力谋士,还颇以为憾。好在此次平定伊洛之戎、淮夷叛乱还算顺利,如今楚国也接近臣服,也算旗开得胜。 召公虎盯着方兴,越看越喜爱:“方叔不必过谦,你能把楚国历史记得如此娴熟,扑灭楚国使团的嚣张气焰,让诸侯们刮目相看,真乃初生牛犊不怕虎也!” 方兴辞谢道:“托社稷洪福。” 召公虎点头道:“此次回京,孤当奏明周天子,送你到泮宫就读。几年后,待行过冠礼,便拔擢你为大夫,为大周中兴之业效力。” 方兴长作一揖道:“感谢太保大人恩典,方兴没齿不忘!” “免礼免礼,”召公虎大喜,“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孤已当场认你为义子,就不必多礼也。” 刚才屈虔质疑方兴身份,召公虎心念一动,便将方兴认作义子螟蛉。想自己壮年丧子,仅余一女相依为命,多认个义子也无伤大雅,更何况,这个义子虽出身略低,但前途不可限量。 方兴目光中依旧闪烁着疑惑:“太保恕罪,这义子之事……” 召公虎笑道:“孤自初次见你,便有认你作义子之心,只是未得其时。你的先考方武侍奉先王与孤多年,忠心耿耿,孤不负其托,也算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 “义父在上,受义子三拜!”方兴热泪盈眶,叩头三次。 召公虎见他诚恳,十分欣慰。转而问道:“依你之见,楚君会来会盟吗?” 方兴调整过情绪,道:“会来!” 召公虎会心一笑:“哦?为何如此笃定?” 方兴道:“兮兄说过,但凡行窃之人,为了伪装自己,都喜欢往热闹之处钻,这样浑水摸鱼才不易为人发现。楚人越是怀有二心,便越会把自己伪装成大周最忠诚的诸侯国。” 召公虎拍案叫绝:“此言正和孤意!楚子绝不会放过与汉阳诸姬盟誓的大好机会,此乃楚人一贯策略,楚国先君熊绎、熊渠等,亦是如此。” 方兴蹙眉道:“别看楚国偏远蛮荒,但潜力巨大,他日必成大周心头之患。” 召公虎道:“楚国,疥癞之疾也,平日里甚为烦人,恶化后更成祸患。孤观楚子幼弟熊徇,亦是少年英才,像他这样的俊杰一旦当上楚君,怕是会变成下一个僭越称王的熊渠。” 方兴点了点头,又问道:“我还有一事不明,望义父指教。” “但说无妨。” 方兴道:“楚子熊霜今日派来之使团,构成十分奇怪——莫敖屈虔老成持重,幼弟熊徇伶牙俐齿,这二人自不必说。可楚子的二弟熊雪,鲁莽无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楚子派他前来,不知是何缘由?” “此时孤也觉得蹊跷,”召公虎沉吟半晌,“楚子若是诚心求和,就不应该派熊雪前来。幸而熊徇善辩,这才拦住其二哥的口舌之快。若真闹起事来,莫敖屈虔和熊徇如何回去交差?” 方兴道:“那又是为何?” 召公虎道:“孤听闻,楚国自熊渠死后,其子熊延与二位兄长争位、互相残杀;熊延死后,其子熊严又同室操戈、血流成河;而去岁熊严莫名薨毙,长子熊霜虽是即位,但他有胞弟三人,想必也是各怀鬼胎。” 方兴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也!楚子熊霜派两位弟弟前来,要么是怕他们留在国内作乱,要么就是想假我们之手除掉他们?” 召公虎赞赏道:“不是没可能,你的见识愈见长进也!” “多谢太保点化!”方兴稽首,徐徐告退。 三日后,一座十余丈高的盟会台在汉水北岸拔地而起,召公虎、卫伯和与汉阳诸侯,以及周王师将帅等,皆斋戒更衣完毕,在岸边等待楚国来客。 此次会盟的规格甚高,若非以和为贵,光凭楚子熊霜的爵位,如何能享受如此优待。 眼看约盟的吉时将到,众人不免怀疑楚国人是否爽约之时,汉水波涛中赫然出现几艘大船,旌旗飘扬,绣着硕大“楚”字。 果然,楚子熊霜没有负约,他来也。 卷2-65章 召公虎 ? 陆(下) 召公虎极目远眺,楚国战船确实不一般,它们体型庞大、速度极快,非汉阳诸姬的战船所能对抗。怪不得历来罕有诸侯国胆敢渡过汉水讨伐不臣,楚国有如此水师,汉水就好比楚国护城河一般。 大船靠岸,一彪人马登上岸来,人数不多,但精神抖擞,可谓虎虎生威。 在卫队簇拥下,楚子熊霜率众走到召公虎等诸侯、公卿跟前,作揖行礼。 召公虎仔细打量楚子熊霜,只见他体态臃肿,气色却是虚弱萎靡,看着就像被酒色所伤,与传言之大多凶悍残暴很的楚君判若两人。与三日前见到的熊雪和熊徇相比,也少了几分神采。 楚子熊霜与召公虎见过礼,便开始介绍身边的随从人员。五大三粗的熊雪在人群中依旧醒目,莫敖屈虔和熊徇却并未前来,此外,楚子熊霜还带来了他的三弟熊堪。 如果说楚君的二弟熊雪莽撞、四弟熊徇聪颖,那么这老三熊堪显然只能用木讷形容,怯懦得弱不禁风。楚子熊霜四兄弟各不相同,果然应了那句老话——龙生9子,各个不同。 楚子熊霜干咳几声,对召公虎道:“古人云,‘天子以衣裳之会盟诸侯,不以兵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让我等子男小国佩服。” 召公虎见楚子熊霜今日的衣冠鞋履还算得体,颇徇礼法,可这一开口,却未免太过矫揉造作,极不自然。 随侯不屑,在旁边低声嘟囔:“都说楚人沐猴而冠,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活脱个身穿礼服之大马猴。” 其余诸侯、卿大夫闻言,皆忍俊不禁,只是碍于场合,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召公虎却毕恭毕敬,对楚子熊霜道:“楚君没有负约,亦是忠君体国之诸侯也!” 楚子熊霜挤出一丝笑容,在肥胖圆脸上很不自然,道:“岂敢,岂敢!寡人听莫敖回报后,不敢有懈怠,昼夜准备,风尘仆仆渡汉水而来,不敢有负太保。” 召公虎听楚子熊霜这一番恭维,略显尴尬。于是顺口问道:“今日为何不见屈莫敖和公子熊徇?” 楚君熊霜干笑道:“劳烦太保挂心,莫敖屈虔和幼弟熊徇留在国内,辅佐太子守国。咳咳,这汉水汹涌,万一寡人出了意外,国内也不至于动荡嘛!” 众人听出弦外之音,心中皆不由暗骂,这楚子表面谦恭,内心里的小99可一点不少。他口出此言,无疑是想告诉老太保,楚国国内早已做好准备,看你敢把我等如何? 召公虎微微笑道:“楚君多虑,对天而盟,孤必诚心相待。更何况,高辛氏与高阳氏的先祖,也都在庇佑此次会盟罢。” 楚君熊霜礼貌地笑了几声,却难掩他心中的忐忑。 话不多说,午时将至,在太宰卫伯和张罗之下,盟誓仪式便告开始。 西周之时,于盟誓之法最为讲究。首先需要设置盟誓的地点,方位、距离都需卜筮,在吉处夯土筑台,高达数丈,四面砌有石阶。到了盟誓之日,台上插满旌旗,带甲武士里三层、外三层,把盟誓之台团团围住。 楚子熊霜在臣属簇拥下,同召公虎等王室公卿、汉阳诸姬诸侯,一同登上盟誓之台。 古人盟誓,极为讲究信用,所有盟誓方上台前,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确保台上之人都未携带利刃、暗器。 到了高台之上,卫伯和担任主盟者,用利刃挖出一个土穴,名曰“凿地为坎”。待到与盟者全部聚集在土穴四周后,卫伯和将事先准备好的牛、羊、马亲手牵来,作为祭祀之牺牲,依次宰杀于洞穴之上。 先是杀牛,助祭者用铜敦接住牺牲之血,待其血流干,卫伯和用利刃割下牛左耳,把它放在金盘之上,称之为“执牛耳”,后世亦用此来称呼会盟的盟主。 而今日汉阳之盟,执牛耳之人自然公推召公虎。 老太保一手执牛耳,一手取来“载书”(即盟书的别称)。宣读完载书之后,焚香告神,让参加盟会的各路诸侯依次微饮铜敦中的热血,名曰“歃血为盟”。 歃血过后,召公虎把载书盟约放在牺牲之上,一同埋在土**,表示让天地知晓,不可反悔。其后,又让各会盟者领走盟誓载书的副本,各自珍藏。 会盟罢,召公虎宣告楚国和汉阳诸姬达成和解,楚国答应向周王室再度称臣。楚君熊霜当场应承,不日便将派遣使节,向周天子进贡朝觐。 礼毕,一切可谓皆大欢喜。 下了会盟台,召公虎邀请楚子熊霜前往随国都城,在郊外举行了酬谢贵宾的“献礼”,接着进城大摆宴席不提。 酒要尽欢,闲话少叙。 很快酒席散去,楚子熊霜一行也和召公虎和各诸侯作别,准备辞行回国。召公虎与随侯等尽地主之谊,在汉水之滨送别楚国贵客。 临别时,楚子熊霜道:“世人说大周衰微,实乃谬言。大周尚有太保、太宰这等栋梁股肱在朝,四夷安敢作乱哉?” 召公虎行礼陪笑,对方这话说得言不由衷不提,倒把楚国和四夷叛军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好在除了熊雪始终龇牙咧嘴着不服之外,看样子,楚国与大周总算迎来暂时的和平。 送走了楚国君臣,召公虎也总算完成平叛任务,准备带领王师班师回朝。 当晚,周军大营灯火通明,正忙着打点行装。南线战事告一段落,营内氛围前所未有地轻松,一片欢声笑语。 中军大帐内,召公虎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周王静即位后,周王朝便五面受敌,自己出师三月,奔波平叛,可谓应接不暇。 经过几番辗转与鏖战,先是击退伊洛之戎,然后得益于徐翎反水而击退淮夷,又接到公石焕老将军逼退北方赤狄、白狄的捷报,最后驻军汉阳,兵不血刃地楚人主动请和。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老太保终于能长舒一口气,睡个安稳觉了。 当晚,卫伯和已是兴奋难眠,两位大周重臣相约营外散步。 卫伯和问道:“太保,你观楚子熊霜为人如何?” 召公虎道:“虽说心宽体胖,但这楚子熊霜看起来确是因忧虑而发福。其有三弟,除了熊堪暗弱之外,其二弟熊雪英勇善战、颇得军心,四弟熊徇聪明伶俐、颇得民心,这些想必都让楚子如坐针毡。” 卫伯和点了点头:“只因楚人即位,历来不奉行我大周宗法,不以嫡长子继承君位,而是以武力说了算。楚子熊霜去岁方才登基,虽因其长子身份即位,但才学不如熊徇,勇武不如熊雪,这在把兄弟反目当作家常便饭的楚国,如何能高枕无忧?” 召公虎长叹道:“大周主少国疑,反观楚国则更甚。三日前,楚子熊霜派莫敖屈虔随同二弟、四弟出使,既是监视,又是制约。而今日盟誓,他又换走马换将,也是怕国内变故滋生之故。” 卫伯和笑道:“看来,此次楚国主动向大周示弱求和,固然有周王师锋锐之故,但更多还是因为其国内不稳,楚子熊霜不得不权衡利弊,审时度势。” 召公虎眉头紧锁,许久方道:“汉水两岸虽有短暂宁静,但依楚国秉性,孤料定周楚将来定会有一场大战。” “不单是楚国,”卫伯和捋着髭须,“徐翎继承了徐国君位,又收纳淮夷残余与群舒势力,未来亦是不可小觑。” 召公虎喟然道:“前路漫漫,还望太宰多呕心沥血,助天子一臂之力,实现大周中兴伟业才是!” 卫伯和作揖告辞:“卫和肝脑涂地,不敢忘却。” 次日,天光大亮,周王师拔营北归。 随侯、唐侯、息侯及三国卿大夫早已等候随国郊外,为周王师践行。随国军民感念周王师的千里驰援,都争先恐后地夹道欢送。 召公虎连连向人群挥手致意,热泪盈眶。 周王师羸弱多年,大部分将士从未享受过如此拥戴,都激动得欢呼雀跃。而大周老帅程伯休父更是老泪纵横,欣慰周王师正渐渐恢复往日荣光。 晓行夜宿,过了三日三夜,召公虎班师回洛邑,卫伯和先行告辞,也带卫军先回封国。 在东都休整几日,召公虎已将捷报快马呈递入镐京,而程氏兄弟也已将成周新招募的二师新兵训练完毕,编入王师之中,宗周六师终于名副其实。 风奏得胜鼓,人唱凯歌还。 召公虎挥师回镐京,再次经过函谷关、桃林塞、潼关,景色如故,心情截然。 但老太保时刻告诫自己保持冷静,不能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大周仍然身陷两百余年来未曾有过的凶险境地,要想实现厉天子的中兴遗愿,依旧任重道远。 此次出征,除了铲除伊洛之戎、巩固洛邑防务、整编宗周六师还算成果外,对徐国、楚国不能言胜,只算隔靴搔痒。 其中,徐国主动背叛淮夷,收其部众,实力不降反升,其新君徐翎绝非庸才,怕是意图建立比肩曾祖徐偃王的功业。至于楚国,他们审时度势地积蓄力量,在汉阳与几个侯国盟誓,可谓抬高身份,大赚脸面。 至于北方诸狄、西面诸戎,他们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并不会伤其根本,依旧对大周边境虎视眈眈。 更何况,在前方等待召公虎的,是更大的麻烦——随着镐京城渐进,随处可见瘦骨如柴的野人、陈尸遍地的饿殍。京畿正遭受前所未有的大旱肆虐,愈演愈烈,老太保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卷2-66章 虞公余臣 ? 叁(上) 周王师凯旋班师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从东都洛邑传来,昼夜间便传遍镐京城的大街小巷。 自国人暴动以来,十五年白驹过隙,大周都城的国人们却再没听到过周王师大胜凯旋的消息。三个月前,周王静刚刚登基,五路犯周接踵而至,京畿内外惶恐不安,悲观者无不料定,摇摇欲坠的大周怕是熬不过这轮叛乱。 虞公余臣还记得,当年初召公虎率领残破的周王师出征时,是何等惆怅与悲壮。可如今,又有谁能预料到,正是这股哀兵,竟能连战连捷,先后平定伊洛之戎、淮夷、楚国入侵,兵威大振。 民众很容易被蔓延的情绪传染,去岁的暴动如是,年初的恐惧如是,今日,喜悦亦如是。 同时,民众又极为健忘,半年前还在抗议召公虎拥立周王静的他们,如今开始大度地接纳召公虎成为心中的新英雄。 周王静今日心情大好,一早就让众公卿齐聚在镐京城北门,准备迎接周王师凯旋。北面玄武,象征武力,因此大周凯旋乃是从北面城门入城。 “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随着王师回城脚步将近,瞽矇颂诗的声音越来越大。所谓振旅,乃是作战获胜的军队进入城门的礼仪。周人向来重视礼法,出征伐鼓、凯旋振旅,皆一丝不苟,讲究得很。 远处尘嚣渐起,虞公余臣伸长肥腻的脖颈,心中竟也有些激动。自己虽然不喜欢召公虎,准确地说,这是死党虢公长父日夜洗脑的成果,但自己毕竟身为周臣,体内流淌着周人的血液,又怎能不被周王师的大捷所鼓舞。 大军渐行渐近,片刻间已至外城。 有周以来,每当王师出征和凯旋时,出入城次序上皆有不成文的规定——出征时,为体现勇力可贵,都是年少者、地位卑贱者走在队伍最前;而振旅凯旋时,反倒是年长者、地位尊崇者走在最前面,体现尊卑次序。 故而今日王师回城,年纪最长的程伯休父排在队伍最前,其后是德高望重的召公虎,而南仲、师寰、程氏父子等年轻将领位于最后。 刚入镐京城,周王师便直接奔赴太庙,此时周王静也与众公卿一道也下了城墙。待天子沐浴焚香,虔诚向太庙内供奉的历代先王祷告完毕,便是饮至之礼。 所谓“饮至”,乃是效仿上古先王的庆功宴。周朝禁酒,但在公卿诸侯朝、会、盟、伐后,祭告宗庙之时,才允许微饮薄酒以示庆祝。同时,周朝重视祭祀祖先,出发前卜于太庙、归来后又在此饮至,也是对先王列祖的交代。 饮酒毕,召公虎将此役俘虏来的伊洛之戎、淮夷、楚国送来的鄂国余孽绑上太庙,名曰“献俘”,宣读罪状,下令处决首恶者,将其他俘虏充入奴籍。 一切仪式结束,周王静大喜,恩准远征归来的士卒歇息三日,众皆谢礼归去。 但朝议仍要继续,今日新天子情绪大好,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说起来,自周王静登基以来,他就没能经历过一次省心的朝会——首日与虢、虞二公闹得不欢而散,次日朝会便遭逢五路犯周。而在召公虎率军出征后,从天子到朝臣始终提心吊胆,每日朝会气氛皆万分压抑。 周王静满面春风,对众卿大夫道:“自余一人登基以来,内忧外患,幸上天垂恩、先王庇佑,五路来犯我大周之五路叛军,北狄、东夷、南蛮、伊洛之戎次第平定。大周终克时艰,皆众卿家之功劳也!” 众臣皆道:“大周天命所眷,逢凶化吉,乃天子之洪福耳。” 周王静降阶,走到召公虎跟前:“太保此次出征平乱,居功至伟。今日当着众卿之面,余一人要好好听太保讲述此行见闻!” 召公虎深施一礼,便把如何出桃林塞、收函谷关、平焦国乱、驻防洛邑之事悉皆道来,其后,又讲述了徐翎如何反戈淮夷,又如何在汉水之滨同楚国盟誓等事简要叙述一番。 老太保说得平实质朴,却让留守镐京的卿大夫们听得目瞪口呆。周王静大喜,不由对召公虎赞许有加。 这时殿外传报:“太傅虢公上殿。” 周王静皱了皱眉,点头宣请。 虞公余臣知道,今日这种场合确实不会缺了此人身影,如此热闹他自不甘心错过。说来也巧,召公虎挥师东进的当日,虢公长父便也辞别天子回封地抵御西戎,今日回朝,不知西线战事如何。 未几,虢公长父果然大摇大摆上得殿来,与天子作礼完毕。 周王静沉默以对,召公虎却迫不及待道:“太傅,五路叛贼中唯有西戎未退,不知战事如何?” 虢公长父出班,不紧不慢奏道:“自从西戎犯境以来,历时三月,始终未能突破西路防线,无法进犯王畿半里。” 召公虎奇道:“此皆太傅之功?” 周王静倒很不给太傅面子:“哪里,依余之见,皆是秦部落功劳罢!” 召公虎不解:“秦部落?” 虢公长父略有窘迫道:“秦部落位居西陲,以骁勇善战闻名,其首领名曰秦仲,乃秦非子之曾孙,英勇神武。秦部落历来同西戎为世仇,正因为此,秦部落虽数少西戎叛军数倍,却全族浴血奋战,不让西戎踏进陇山半步。” 周王静喟然道:“余一人寡闻,未知此秦部落是何来历?” 召公虎奏对道:“秦人部落并不在大周册封的诸侯国之列,乃是王畿最西陲的一个附庸部落而已。秦部落首领秦仲,乃是秦非子之孙,而秦非子父亲名曰大骆,正是穆天子名臣造父之胞弟。” 周王静点头道:“原来是先贤造父之同宗,怪不得如此英勇善战。不过,造父后来受封于赵地,这秦氏一族,却为何流落西陲?” 召公虎道:“当年,造父跟随周穆王东征西讨,平定了徐偃王叛乱,立大功后被封于赵地,他的弟弟大骆、侄子非子也因为养马有功,被派到了镐京城外的汧水、渭水之间,为周王室牧马。很快,马群膘肥体壮,绵延至西面陇山,引起了西边戎人眼红。 “那时正是穆王之子孝王在位,趁周王师忙于四夷战事而疲于奔命时,西戎在犬丘残杀了大骆,将其挫骨扬灰。念大骆殁于王事,孝王把非子分封在秦地,此后,这支嬴姓后人便世代以秦为氏,人称‘秦嬴’,非子亦被称为秦非子。” 周王静听罢,颇为感慨:“造父嬴姓,这秦氏大骆、非子、秦仲一族亦是嬴姓,徐国一脉还是嬴姓。不知这嬴姓祖上是何许之人,后代如此多俊杰?” 召公虎道:“听闻少傅仍叔博学多才,还请他给天子答疑解惑。” 仍叔闻言,出班对周王静行礼。 虞公余臣知道此人位列9卿之末,平时处事低调,但却是三公9卿中学问最高之人。去岁周王静出太保府、入王宫时,他担任周王静之师,同时也是周王室最高学府泮宫的长官。 说起嬴姓之渊源,仍叔娓娓道来:“天子所言甚是,赵氏、秦氏、徐氏,这三支皆出于嬴姓。嬴姓源远流长,乃上古八姓之一,八姓者,姜、姬、姚、嬴、姒、妘、妊、妫也。 “据说,这嬴姓的得姓始祖,乃尧舜时期的名臣伯益。伯益佐舜调驯鸟兽,因而被舜帝赐姓为嬴姓。伯益得姓后,一直担任要职,待到禹、启建夏,伯益后人始终偏安一隅,担任方伯诸侯,直到商末。 “纣王之时,嬴姓宗主名曰飞廉,飞廉生二子,一名恶来,一名季胜。飞廉、恶来父子皆为天下猛将,却甘当纣王爪牙,助纣为虐。而纣王身死之后,他们流窜到东夷继续为乱,后人便是徐国。 “但飞廉少子季胜却与其父兄大为不同,他知道商朝气数已尽,便弃暗投明,投奔我大周,此后,季胜的后人向大周世代称臣,其后人又分为造父、秦非子两支,分别成了赵氏和秦氏的祖先。” 周王静听后感慨了一番,又问虢公长父道:“如此说,秦仲率族人在陇山同西戎对抗半年,竟没让西戎踏入关中半步?” 虢公长父道:“正是。” 周王静疑道:“不知这秦部落封地、民众几许?” 虢公长父答道:“封地不到五十里,民众不过寥寥万余。” 周王静沉吟半晌,急忙问道:“那如今西线战况如何?可需派王师前去支援他们?秦人地少民寡却为大周分忧,我大周岂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见虢公长父半晌无言,召公虎按捺不住,便向周王静请缨道:“启禀天子,召虎已平四路叛军,士气高昂,如今愿再度披挂,率王师西进,以退西戎进犯。” 周王静却有几分为难:“太保刚刚班师,将帅疲乏、士卒劳顿,不如先将歇些几日,再做计议如何?” 召公虎道:“天子,大周百废待兴,正当一鼓作气击退所有来犯强敌。如若召虎贪图安乐,置前线鏖战的秦人不顾,怕会失天下诸侯之心!” 周王静点了点头,长叹一声:“既如此,那有劳太保费心,再度西征罢!” 召公虎欣然领命,道:“召虎敢不肝脑涂地,为国分忧!” 就在此时,虢公长父冷笑几声,在明堂上极为刺耳。 召公虎怒道:“太傅,你此时发哂,又是何意?” 虢公长父摇了摇头,阴阳怪气道:“天子,此事倒是犯不上太保再度操劳。” 周王静疑道:“为何?” 虢公长父冷冷道:“静候佳音便可,西线很快便会传来战报。” 众人面面相觑,虞公余臣也不知道这老虢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就在七嘴八舌见,只听有快马来报,传来的正是西线最新军情——西戎退兵! 原来,西戎诸部久攻三月,却始终未能攻克秦部落的陇山防线,士气低迷。就在此时,戎酋听闻其他四路叛军先后退兵,召公虎也已率领王师归京,心灰意冷下,也就偃旗息鼓、撤回老巢。 周王静闻言大喜,再也不顾什么君王矜持,大笑道:“如今西路平定,五路叛军皆退,此皆太保威望在外,王师胜名远播之故!甚好,甚好!余一人有太保在侧,得以安生也!” 召公虎闻言,诚惶诚恐,赶紧跪拜道:“此皆是天子洪福、社稷洪福!” 众臣皆为召公虎表功,并跪拜称贺天子,明堂之上一片欢欣鼓舞。 卷2-67章 虞公余臣 ? 叁(下) 未几,周王静吩咐左右献上封赏之物:“太保、太宰之番功绩不可谓不振奋也!尔等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必当重赏!” 天子赏过召公虎和卫伯和,却唯独对虢公长父视而不见。 接着,召公虎表奏此战有功之臣: “大司马程伯休父老当益壮,每有战阵皆求作先锋,兵锋所向、敌众披靡。其二子程仲辛、程仲庚亦颇有程氏遗风,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当记大功!” 周王静道:“准奏!” “下大夫师寰,其智谋堪称周王师之翘楚,履献奇谋、克敌制胜。师将军于函谷关一役,献诈败之策,大败贼众,当居首功。且平定焦国内乱,其亦居功至伟! “下大夫南仲,虽家道中衰,却不失继承先祖南宫适之勇略,每逢陷阵,皆披坚执锐;每逢攻城,皆奋勇先登。更兼爱兵如子、训练得法,深受将士爱戴,亦当记大功!” 周王静大喜:“昔日渭水退陆浑戎之犯,便得益于二将之智与勇也!且记下大功,三年大考稽功,定当再行升迁!准奏!” 召公虎又道:“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先后镇守潼关、函谷、洛邑,未尝有失,联络诸侯,出使通报,亦是有功之臣也。” “准奏,”周王静喜上眉梢,见召公虎颇有踌躇,便问道,“可否还有功臣未报?” 召公虎作揖道:“知臣莫若君,臣有一事斟酌良久,愿天子赐教。” 周王静道:“爱卿但说无妨!” “如有一人,不在行伍却主动请缨,年未弱冠志愿随军出征,函谷关一役涉险探得密道,汉阳又同楚国使团唇枪舌剑、捍我大周国威……”召公虎欲言又止。 周王静奇道:“既有如此功臣,太保何不早奏,又何故支吾?” 召公虎迟疑道:“只是……此人既非世卿大夫、又非王室贵胄,且与孤有旧谊,举贤避亲,故此臣踌躇再三。” 周王静微微一笑道:“太保所言之人,莫非名曰方兴?” 召公虎惊诧道:“天子如何得知?” 周王静哈哈大笑,朗声对众臣道:“方叔在汉水边,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楚国使团哑口无言,此番功绩,太保岂能瞒得住?此前随侯、息侯、唐侯奏捷时皆提到此事,甚至不吝赞美之词,余一人如何不知?” 召公虎欠身称是:“召虎失职,奏报破迟。” 周王静抚掌道:“好一个举贤避亲。说起这方兴,余一人登基前曾与此子有过一面之缘,早听闻其在彘林护驾先王之事,余心甚慰。” 见众臣低头不语,周王静接着道:“既然方兴屡立奇功,英雄不在年少,立功不问出身,余一人便准太保所奏,先赐其上士之爵,准其如泮宫就学。待其两年后行罢加冠之礼,再图为王室效力!” 召公虎大喜过望,连连称谢。众臣中亦有南仲、师寰、程氏父子等卿大夫与方兴颇有私交,也皆面露喜色。 “臣有异议!” 这时,朝中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众臣循声望去,正是太傅虢公长父。虞公余臣心知肚明,他方才沉默不语,肯定没憋出什么好来,果然就等着此时发难。 他出班奏道:“虢长窃以为,如此不妥。” 周王静皱了皱眉道:“太傅有何高见?” 虢公长父摇头晃脑,道:“大周立国二百余年,无野人可平步青云而晋为士大夫者,请天子三思。” 召公虎怒道:“方兴乃召虎家宰之子,亦可称召氏士人之后,怎谓一介野人?” 虢公长父哼了一声:“太保此言差矣,方兴从小于边陲长大,何以见得他便是你家宰之子?更何况,据虢长所知,那方武并无妻室,安能有后?” “你!”召公虎气不打一出来。 “可矣!两位爱卿各执一词,何时才能辩出是非?”周王静厌倦其烦,起身作色道,“成例也好,破格也罢,当今大周主少国疑,要完成先王中兴伟业,正是不拘一格登庸人才之时,岂可因为区区小事凉了天下寒士之心?” 周王静说罢,便不再理会虢公长父,命左右近恃记下封赏方兴之事。 虞公余臣知道,自从方兴这小子从彘林突出重围,来到汾隰通风报信时起,虢公长父就对他很不感冒。可虞公也早已听说,这方兴如今已经被老太保纳为义子,只是没想到周王静竟也和这少年有旧,虢公此时发难,实属不智。 周王静力排众议,将殿外候旨的方兴封赏完毕,才见召公虎真正长舒一口气。 当下,周王静命礼官安排匠人铸铜鼎、铜簋、铜盘,把召公虎此番平定五路叛军的功业铭刻于其上,供后人歌功颂德。这等待遇,实是大周人臣最大荣光,召公虎称谢不迭,众人也争相给召公虎道贺。 午后,周王静又安排饗宴,为出征的众将帅接风洗尘。席间,乐师奏起了象征武王伐纣大捷时的乐舞《大武》,以示武威,众卿大夫、王畿诸侯、王室宗亲等,皆乘兴而归。 次日早朝,各路诸侯使者络绎不绝,前来拜谒周王静: 先是焦国下卿远道向周王室进贡,使者奏谢召公虎安定焦国内乱之恩,代焦伯百拜于殿前,献上焦国特产白璧三双,以告谢意。周王静欣然接受,他即位之初便遭逢五路犯周,至今罕有诸侯派人朝觐进贡。 今日焦伯遣使前来,虽是迟了三月,但也足以让天子宽慰。 周王静大喜,便命大宗伯王孙赐回敬焦国礼物。 然而王孙赐闻命却一时未有行动,而无奈地看着召公虎,老太保见状亦是眉头紧锁,望着虞公余臣,并未表态。 虞公余臣看在眼里,他身为大司徒,掌管天下税赋,对大周国库现状再清楚不过。按周礼惯例,诸侯来朝见周天子,天子自当回礼,且回礼往往是诸侯礼物价值的数倍,以示周王室恩典。 只是如今,周王室的财力已经今非昔比,不复鼎盛时期般富有,国人暴动后更是只得时时寅吃卯粮、入不敷出。加之如今战事刚息,旱灾方起,周王室余粮有限,钱帛用度捉更是襟见肘,如果再大额赏赐诸侯,周王室亏空势必越来越大。 可周王静正在兴头上,年少天子意气风发,众臣哪敢违拗?虞公余臣微微摇了摇头,召公虎不敢违拗,只得给王孙赐递个眼色,王孙赐无奈,只得安排三倍于焦国贡品的回赠,赐予焦国使臣。 焦国下卿喜出望外,对周王静千恩万谢,心满意足地退在一旁。 不多时,又有卫士来报,说徐国国君徐翎派使者觐见。 周王静难掩兴奋之情:“徐国?自徐偃王叛乱之后,这还是他们头一遭来朝贡。虽说如今徐国已降为子爵,但能千里迢迢赶来,余一人之心甚慰!快快有请!” 虞公余臣暗嘲,这位少年天子毕竟小孩心性,看起来很享受各国来朝的感觉。只可惜,如今大周衰微,哪有能力效法上古尧、舜、禹、汤、武、成诸王那般,大会天下诸侯,睥睨天下? 徐国使者上堂,献上淮夷国主首级。 使者眉飞色舞道:“徐君在洧水边大破淮夷,便率兵追杀淮夷败军,交战数十次,终于活捉淮夷国主,以沸油烹杀之、挫骨扬灰,这才枭首送到镐京。” 从古至今,君子侠客快意恩仇,但却不屑于赶尽杀绝。徐国如此虐杀淮夷国主,行径残暴,在座卿大夫悉皆掩面,周王静也是一脸不悦。 徐使也知忘形,匆匆献上礼品,无非是翎毛、珠玉、翡翠等淮水出产。 无奈何,周王静尽管板着脸,却还是回赠不少贵重礼物。 但徐使似乎不急着入坐,而是又给周王静递上一份国书,显是徐翎亲笔写呈天子的奏折。 周王静览毕,脸色铁青道:“请贵使回禀徐君,信上所提加封、晋爵二事,奉劝当从长计议!” 徐国使者虽一脸失望,也知此事不谐,于是随口找了个借口告辞,快马加鞭,又星夜赶回徐国复命不提。 半个时辰之后,又有使者来到,乃是随侯派下卿前来觐见。 随国使臣递上随侯进贡之物,此外,还代为楚子熊霜进献包茅和桃弧棘矢。 众卿不由惊诧,自从周昭王南征不复之后,楚国就和大周彻底撕破脸皮,不再向周天子进贡称臣。而这祭祀缩酒用的包茅,以及珍贵礼器桃弧棘矢,便是楚国最重要的贡品。 此次楚子熊霜尚未派使者同行,但其通过随国进贡,也足够表示出归服大周的诚意。周王静大手一挥,又给出双份回礼,分别赐给随侯和楚子熊霜。 随后,门外又有使者来到,来的是晋国使者,乃是赵札,此时他已然官拜晋国下卿。 根据周礼,晋国属于中等规制之国,故晋国可以设立两个卿士,其中上卿由周王室任命,而下卿可以由诸侯国君自己任命。赵札本就是造父的嫡系,赵国遭逢赤狄之乱后成了晋国附庸,彘林一战他颇有功勋,故而晋侯便提拔他为下卿。 赵札献上晋国特产的白壁,同时还有此役与赤狄战后缴获的战利品。 召公虎向周王静介绍了赵札,说他是造父一脉的后裔,及彘地之时勤王等事迹。周王静感念他的功业,对赵氏和秦氏对大周之忠纯大为赞赏,赵札连连拜谢。 就这样,一日之内,各路使节纷至沓来,朝觐至黄昏才结束。 周王静对这番景象很是满意,下令举行“燕礼”,好好款待四方来使,尽欢而散。 附录 总述 第一卷说的是公元前829年春的故事。这一年周天子驾崩于彘林,新君尚未继位。 势力人物介绍 周王室成员 姬胡周天子,谥号周厉王。西周第十人天子,因国人暴动出奔,化名“老胡公”。 戎姜周厉王后。姜戎部落之女,平民王后。 姬静周厉王太子,三岁时死于国人暴动。 姬友周厉王次子,国人暴动后幸存。 三公 周公御说共和执政者,开国以来世袭罔替的大周太师。周初先贤周公旦后人,畿内诸侯,公爵,食邑于周邑。 召公虎共和执政者,开国以来世袭罔替的大周太保。周初先贤召公奭后人,畿内诸侯,公爵,食邑于召邑。 虢公长父周穆王以来世袭罔替的大周太傅。周文王三弟虢叔后人,畿外诸侯,公爵,封国为虢国三大公爵国之一。 9卿 卫伯和大周天官太宰。9卿之首、百官之长,周武王弟弟卫康叔后人,畿外诸侯,伯爵,封国为卫国。 荣夷公前任太宰,“专利”之策的提出者,死于国人暴动。 虞公余臣大周地官大司徒。周文王伯父虞仲后人,畿外诸侯,公爵,封国为虞国三大公爵国之一。 芮良夫前任大司徒,直谏周厉王放弃“专利”之策的贤臣,国人暴动后不久病逝。 王孙赐大周春官大宗伯。周厉王叔父,王室宗亲。 程伯休父大周夏官大司马。黄帝后裔,畿内诸侯,伯爵,食邑于程邑。 显父大周少师。三孤之一、太师副手,周王室旁支后人。 皇父大周少保。三孤之一、太保副手,周王室旁支后人。 仍叔大周少傅。三孤之一、太傅副手,食邑于仍邑。 9卿中,秋官大司寇、冬官大司空暂缺,等待新天子任命。 畿内诸侯主要 周邑。族长为周公御说,姬姓周氏,畿内四公之一,始封君为周公旦。 召邑。族长为召公虎,姬姓召氏,畿内四公之一,始封君为召公奭。 毛邑。姬姓毛氏,畿内四公之一,始封君为毛公遂。 毕邑。姬姓毕氏,畿内四公之一,始封君为毕公高。 芮邑。族长为周厉王贤臣芮良夫之子芮阜,姬姓芮氏,伯爵。 程邑。族长为程伯休父,风姓程氏,伯爵。 荣邑。姬姓荣氏,伯爵。荣夷公死后氏族衰败。 畿外诸侯公爵国 ?宋国 在位国君为宋公覵,子姓宋氏,国都商丘,三大公爵国之一,始封君为商纣王叔父微子启。 ?虞国 在位国君为虞公余臣,姬姓虞氏,三大公爵国之一,始封君为周文王二伯父虞仲。 宫之垣虞国上卿,谋臣。 ?虢国 在位国君为虢公长父,姬姓虢氏,三大公爵国之一,始封君为周文王三弟虢叔。 虢季子白虢国世子。 畿外诸侯已出场 ?晋国 在位国君为晋侯司徒,姬姓晋氏,国都绛城,侯爵,始封君为周武王之子唐叔虞。 晋籍晋国世子。 赵札晋国附庸,赵氏宗主,食邑于赵邑,周穆王功臣造父后裔。 方武赵家村民,原为召公虎家宰,护送周厉王至彘林,隐居十四年后死于赤狄之乱。 方兴赵家村民,野人少年。 赵叔赵家村民,村防队长,死于赤狄之乱。 嬴茹赵家村民,方兴的青梅竹马,赤狄之乱后下落不明。 二癞子赵家村民,卫巫,被周厉王所杀。 巫医赵家村民,被侠客杨不疑所杀。 ?韩国 姬姓韩氏,侯爵,始封君为周武王之子,并非战国七雄之韩国。 韩奕韩国世子,即将继位的有为青年。 ?卫国 在位国君为卫伯和,姬姓卫氏,国都朝歌,伯爵,始封君为周文王9子康叔封。 公石焕卫国三世上卿老臣,名将,曾率军随卫伯和平定国人暴动。 ?杨国 姞姓杨氏,爵位不详,为赤狄所灭。 杨不疑杨国亡国公子,师从周厉王。 ?蒲国 姓氏爵位不详,为赤狄所灭。 蒲无伤蒲国亡国公子,师从周厉王。 ?霍国。姬姓霍氏,伯爵,始封君为周文王八子霍叔处。 注:以上三国位于汾水西岸。 ?魏国。姬姓魏氏,伯爵,并非战国七雄之魏国。 ?郇荀国。姬姓郇氏,伯爵,始封君为周文王第十八子姬葡。 ?耿国。姬姓耿氏,伯爵,周王族旁支封国。 注:以上三国皆位于山西之地,参与彘林解围。 其他未出场主要诸侯国 姬姓侯爵国:鲁、燕、邢、随、应 姬姓伯爵国:曹、焦 异姓诸侯国:齐、纪、莱、楚、徐 已知反动势力 ?巫教:被取缔的商朝国教,正在死灰复燃的神秘颠覆势力,。 卫巫巫教的马前卒,谋划国人暴动后被镇压,散落于中原各地,继续煽动反叛活动。 ?赤狄:一个北狄部落联盟 红衣赤狄多为隗姓部落,分甲氏、潞氏、留吁、铎辰等十余个部族,上古鬼方后人。 黑衣赤狄异军突起的部落,据说拥有鬼方秘术,由东山皋落氏、廧咎如氏组成。 皋落芒遮东山皋落氏首领,赤狄联盟首领。 隗魃廧咎如氏首领。 大事表 ?周厉王三十年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 国人暴动爆发,周厉王出奔于彘。 同年,卫伯和率兵入镐京镇压叛乱,拥立周、召二公共和执政,并被推举为太宰。 ?共和二年公元前840年: 赤狄叛乱,伐灭汾水西岸蒲、杨二国。 同年,赵邑族长为避赤狄之乱,依附晋国,成为其附庸。赵氏四个支族北迁二十里,组成赵家村落,并邀方家父子落户。 ?共和十三年公元前830年: 赵札接任亡父为赵氏族长,食邑于赵。 ?共和十四年公元前829年: 赤狄屠戮赵家村,围攻彘林,出奔十四年的周厉王于林中驾崩。 同年,召公虎率领周王师北上,最终解彘林之围,扶天子灵柩归国。 相关史料 ?国人暴动共和执政 “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谏厉王,厉王不听,卒以荣公为卿士,用事。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召公谏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 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 史记周本纪 ?卫伯和继位 “四十二年,釐侯卒,太子共伯馀立为君。共伯弟和有宠於釐侯,多予之赂;和以其赂赂士,以袭攻共伯於墓上,共伯入釐侯羡自杀。卫人因葬之釐侯旁,谥曰共伯,而立和为卫侯,是为武公。”史记卫世家 ?周初三监之乱,封建卫、宋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畔周,公乃摄行政当国。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 以微子开代殷后,国于宋。颇收殷余民,以封武王少弟封为卫康叔。” 史记周本纪 ?桐叶封唐 “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乱,周公诛灭唐。 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 於是遂封叔虞於唐。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 史记晋世家 ?鬼方传说 “高宗商王武丁伐鬼方,三年克之。”周易 “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诗大雅荡 卷3-01章 序篇 这边厢,周王师刚入镐京城,那边厢,各种大小消息便在城内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太保府内也传得有鼻子有脸。 召芷在闺房中等得气闷,阿岚已经出去大半天,也不知都去向哪里,还不赶紧回来给人家说外面的热闹之事。 镐京城里喧嚣不已,上次这么人声鼎沸还是在半年之前。只是,当时的国人们可都在忙着暴动、示威、游行,哪似这般兴高采烈?即便是去年公父出征彘林归来,民众反响也没有此次热烈。 越是这种时候,召芷越痛恨自己的“高贵”身份——什么太保之女,什么锦衣玉食,连个出门的自由也没有,好生无聊。 回想起过去的三个月,召芷受尽煎熬,白日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教书先生的课,晚上则要阿岚给自己说老掉牙的童话故事催眠,半夜还经常从噩梦中惊醒,彻夜以泪洗面。 所幸,公父此次平定五路叛乱,顺利凯旋,名望渐隆。女以父贵,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如何不为他老人家欣喜万分? 至于方兴,三个月前他主动请缨出战,让召芷都气得几乎吐血。如今,镐京城内流传着他此役立下大功的事迹,召芷更是惊奇——他那瘦弱身板也能上阵杀敌么?也不知道受伤了没有? 就这样,召芷托腮在窗边等了半天,茶饭不思,差点昏睡过去。 这时,太保府门“吱呀”一开,阿岚从外头闪进身来。 召芷瞬间来了精神,蹦蹦跳跳下了阁楼,喊道:“阿岚,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女公子,”阿岚嫣然一笑,“哎呀,太精彩了!” 召芷白了她一眼,好你个丫头片子,你明明知道芷儿出不了府门,你却如此刺激我? 阿岚也不等主人催问,便把周王师如何入城,接受国人夹道相迎的场面如何热闹,在太庙中如何进行饮至之礼,召公虎如何威风凛凛地献俘,极尽所能,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召芷听得兴起,随口问道:“方兴呢?路边有没有听到人夸他?” “倒是……没有……” “没有么?没说他如何英勇杀敌?如何于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哪里,”阿岚哭笑不得,“倒是听说他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楚人使团,可从没听说他上阵杀过敌人。” “是么?”召芷有些失望,但随之又宽慰起来,“也好,他如果手上沾染过人血,芷儿也不敢跟他玩耍咯。” 阿岚风言风语笑道:“那自然没有,太保哪舍得让他上战场?” “也是,”召芷又迫不及待问道,“那他怎么还不回来?” 阿岚道:“太保日理万机,饮至献俘之后,他马不停蹄,又随天子一行去明堂议事了呢。” 召芷脸色绯红,腼腆地摇了摇头:“我是说他,方兴……他怎么还不回来? “嗨,你说他呀,”阿岚神秘一笑,“人家是此役功臣,自然在殿外侯旨。” 召芷惊道:“候旨?你是说天子要召见他?” 阿岚满不在乎道:“当然,指不定天子一高兴,便给他个什么封赏呢。” 召芷心中小鹿乱撞,心想,周天子最好给他封赏个卿大夫什么大官,这样他就该和自己门当户对了吧?要真那样,公父就不会逼自己嫁给讨厌的诸侯,而是……想着想着,召芷只觉脸颊滚烫。 阿岚奇道:“女公子,你在笑什么?” 笑?我没在笑啊?召芷转过身去,背对着阿岚道:“对了,有传言说,公父认他作了义子,真有这事?” “哟,女公子消息倒是灵通,”阿岚莞尔,“倒是有听说此事,他在汉水边舌战楚国使团,可露脸咯。” “是吧?他怎么还不回来呢?”召芷嘟囔道,“芷儿真想听他好好说说那天的事情……对了……” “什么对了?”阿岚一头雾水,“女公子怎么话说一半?” 召芷呼吸急促:“你说,你说,公父为何要认他当义子?是不是,这样我和他就……就门当户对了?” 阿岚像看着怪物一样盯着召芷,把头摇得飞快。 召芷好生不痛快:“有话快说!” “我觉得相反,”阿岚小心翼翼道,“这一来,你们反倒成了兄妹……如何使得?” 召芷好是失望:“哼?那我不要这个兄长!他也配么?”心中却想,他当芷儿的夫君还差不多。 有阿岚在身边插科打诨,时间果然好打发许多。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傍晚,召公虎终于带着方兴回到府上,一见到公父,召芷就冲到他怀里,连哭带说一番。召公虎道是女儿担惊受怕了三个月,只一个劲安慰,很是宠溺。 用过晚食,召芷缠着召公虎给她说此次出征的故事,召公虎拗不过女儿,便给她说起了此次出征的奇闻轶事。又见方兴在场,便把少年在函谷关之战、汉阳舌战楚使之事也都和召芷说了一遍。 召芷听闻,瞠目结舌,原来这真实的故事远比传言还要精彩许多。她崇拜地看着方兴,心道,别看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外面可风光得很呐! 召公虎见方兴害羞,笑着对女儿道:“芷儿,为父还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公父,何事如此正式?”召芷吐了吐舌头。 召公虎道:“为父前日已认方叔作义子,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兄长,你二人以兄妹相称,长兄如父,你不可再任性胡闹。” “这……胡闹?”召芷突然不知所措,小声嘟囔道,“谁胡闹了?” 召公虎道:“为父今日也已奏明天子,表方叔此次出征功绩,天子已恩准其入泮宫就读,待到学成弱冠,便可出仕为大周效力也!” “泮宫?”召芷黯然。果然如阿岚所说,这样一来,二人不能再同窗共学,相处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召公虎道:“方叔之才学,早就超出寻常贵族纨绔子弟许多,更难得,方叔年纪轻轻便历经磨难,他日学成之后,成就岂是那些权贵少年能比?”老太保说得骄傲无比,他打心里对方兴寄于厚望。 方兴闻言,也面带喜色,他梦寐之事便要实现。 说到这,召公虎突然一拍大腿,问方兴道:“孤差点忘了,你说的那位兮先生……” 方兴一惊:“兮吉甫?” “孤与他神交已久,却总无缘相见,”召公虎对方兴道,“明日得烦劳你再去一趟城外,寻访得兮吉甫来府中一叙,孤要邀他促膝长谈。” 方兴起身道:“太保放心,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吧。” 转过天来,召芷午后刚温习完功课,却见方兴灰头土脸地从门外回来。 她心疼地问道:“咦,公父让你去找的兮先生呢?又没找到?” 方兴垂头丧气,摇了摇头。 召芷道:“不急,再找找吧,这么大个活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然而,事与愿违,接连几日,方兴总是乘兴而去、败兴而还。 召芷不禁疑道:“怎么,他还是不在家?” “唉,”方兴长叹了口气,“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召芷一惊:“什么预感?” 方兴有气无力道:“我去了沙洲,与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兮兄屋内摆设如常,只是灰尘、蛛网日渐加厚。看样子,他年初不辞而别后,至今还未曾归来。” 召芷心中也咯噔一下:“那这段时间以来,他到底去了哪里?” 她虽没见过兮吉甫,但这几个月来,召芷已将此才子编纂的三首诗歌背得纯熟。她只想托方兴再去求几首新诗,自然不希望这位吟游诗人出什么意外。 “或许是出远门了吧,或是去远方采风,”方兴安慰自己,“我问过左邻右舍,却没有兮兄的任何音信。” 召芷闻言怅然若失,待方兴将此情形告知召公虎,老太保也只能再三嗟叹有缘无分。 就这样,春秋夏来,方兴没等多久,召公虎便遵循承诺,将方兴安排入泮宫求学。 大周官制,天子学业名义上是由太傅掌管,而泮宫的教学则由少傅安排。可历代太傅虢公学问堪忧,故而天子和泮宫子弟的学业都交由少傅操劳。 而当今少傅乃是仍叔,他学富五车,由召公虎举荐提拔,对老太保有知遇之恩。再加上方兴聪颖好学,故而在其住入泮宫求学后,仍叔对他青眼有加,亲自辅导,使之学业大涨。 但召芷则不然,她还必须宅在太保府里,接受家教。这样一来,她和方兴相处的时间愈加凤毛麟角。 泮宫规定,每旬时日,安排学八休二,故而方兴只有学假时才在太保府暂住。故而每逢方兴回府,召芷就缠着他问七问八,可方兴一股脑扑在学业上,话题便无聊上许多。 尽管如此,在召芷的软磨硬泡下,她已然把方兴在泮宫中的所有新奇之事,都问得清清楚楚—— 进泮宫不久,方兴用很短时间便补上了贵族六艺课程。对他而言,这些形式主义的必修课简直不要太容易,经过半年熏陶,他举手投足间已颇显贵族气质。 但贵族生活并非他心之所向,身边的同学非富即贵,却毫无思想,更谈不上什么追求、抱负、志向,世代簪缨的制度,只会让这些纨绔子弟们愈加不学无术。 就这样,方兴跟着仍叔及其他名师苦学诗书、研习礼乐,他识字基础本就极佳,再加上周厉王生前曾将《尚书》相赠,成绩想不优异都难。 除了学业,召芷还对方兴的同窗感兴趣,而他说得最多的便是王子友——这位天子胞弟丝毫没有架子,他固然在同学中身份最高,还差点坐上天子宝座,但却从不摆王子架子,与方兴交从甚密,引为知己。 但其他贵胄子弟们就没有方兴这般待遇,他们费劲解数巴结姬友,却发现姬友并不喜欢与这些酒囊饭袋合群。久而久之,便有好事者传闻,说姬友傲慢无礼。虽说众口铄金,但方兴见过大世面、大风浪,对此只是一笑而过。 召芷听得不解:“怎么?王子友何故刻意疏远他们?” 方兴若有所思,许久道:“王子友在刻意与这些贵族保持距离,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召芷好奇:“此话怎讲?” 方兴叹道:“自古以来,多少王室兄弟手足不得相容,反目成仇之事,历史上亦屡见不鲜。殷鉴不远,姬友自知若与这些世家大族交游过甚,未免有结党营私之嫌,即便其王兄不猜忌,也怕飞短流长,受人谗言之故。” 召芷这才恍然大悟,笑道:“这么说,你在镐京毫无根基,反倒让王子友和周天子颇为放心嘛!” 方兴被说中心事,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安定时日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冬去春来,又一年初春来到…… 卷3-02章 召公虎 ? 壹(上) 公元前826年,已是周王静即位的第二个年头。 自从去年挫败五路犯周计谋之后,四夷并未再犯,但太保召公虎知道,内忧外患只是暂时平定,一切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海晏河清更是假象。四夷依旧虎视眈眈,朝内朝外暗流涌动,黑幕后又有多少死敌亡我大周贼心不死,无人知晓。 召公虎不敢懈怠,当务之急便是辅佐新王重整朝纲,实现厉天子未竟的中兴大业。但仅靠他一己之力,犹力有不逮。 放眼朝廷众臣,大周亟需王佐之才。不仅需要军事人才整饬军政、训练士卒,还需有经济人才使仓廪充盈,要有外交人才行使四方、巡抚诸侯。而放眼朝廷之上,乃至泮宫中贵族子弟,怕是难有胜任人选。 自己身为世袭贵族,本该维护贵族们的既得权益,可如今周王室人才出现断层,若再任用养尊处优的世袭贵族,尸位素餐,根本无法挽回颓势,更无法与徐、楚等国的青年才俊抗衡。 好在,从南仲、师寰、方兴身上,召公虎已看到布衣阶层的潜力。这无疑是一道曙光,可以让更多士阶层、甚至平民阶层出身的后起之秀成为朝廷栋梁。尽管这必然会受到贵族阶层的阻挠,但却值得一试。 当下,周王畿正遭受百年不遇的大旱肆虐。 眼看大雨迟迟未来,明堂之上众人一筹莫展。周王静苦脸坐在王座上,让众卿大夫各抒己见。 先是有大臣建议,根据上古《求雨书》记载的惯例,每当有大旱之时,便应当焚烧巫祝来求雨。这个提案一出,便得到不少大夫附和。 但召公虎却觉此事太过愚妄,严辞道:“连年旱灾,本就是大周德政有亏,得罪上天不降甘霖,如今若再行此伤天害理杀生之事,岂不是更加得罪上天?” 与前朝执政者崇巫不同,周朝统治者并不十分迷信,提议者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怏怏告退。 紧接着,大司空王子望出班,建言道:“求雨未果,显是祭祀的问题。需要兴修新的祭坛,才能真正取悦上天。” 这提议荒谬至极,就立马被周王静否决。这位王叔不学无术,他历来对兴建各种大型建筑情有独钟,可不是为了向上天示以虔诚,而纯粹为了中饱私囊而已。 一时间,大臣们已经找不到更好的建议,纷纷反躬自省,思考究竟大周何处失德,从而迁怒上天,招致大旱。众人乐得鼓唇摇舌,说些不痛不痒之缘由,无非是对百姓不够关心、对农时不够重视之类的废话。 总之,卿大夫们心知肚明,周王静刚即位逾年,定不能把失政的恶名往新天子头上扣。所以,大家便回望前朝先王,挑些芝麻蒜皮的小错敷衍了事。 好端端的朝会竟变成这个画风,召公虎始料未及,如此,对解决问题毫无裨益。但周王静热衷于此,老太保也不好拂其意。 这时,朝堂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另类声音。 “天子,臣以为,先王专利之策有失偏颇,专利政策害人匪浅、卫巫戕害民众苦大仇深,天子要平反这些冤假错案,才能顺天应人!” 召公虎听着话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乃是少宰芮阜。 他是厉天子朝的贤臣芮良夫之子,昔日其父顶撞周厉王的专利之策,有其父必有其子,今日芮阜竟然不识趣地翻起了周王静父王的旧账。 周王静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召公虎不禁为芮阜捏了一把汗。虽说新天子自记事起就没见过生父,但血浓于水,厉天子一生即便再多争议,也轮不到臣子们开口质疑。 召公虎刚寻思如何为芮阜解围,却不料周王静竟然破口而笑,道:“既然少宰有此意,那依爱卿高见,应当如何施行?” 芮阜毕恭毕敬,朗声道:“微臣恳请天子大赦天下,释放囚徒!” 周王静还没表态,突然殿上一个苍老的尖细声音大声驳斥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召公虎转头一看,此人正是周王静的另一位王叔,大司寇王子昱。此人负责王畿之内的狱讼之事,听到这话,大大不以为然。 王子昱干咳几声:“孤好不容易花了一年时间,抓到数千罪犯,怎能说放就放?” 此话一出,众人哭笑不得。 大周礼制,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西周民风淳朴,大奸大恶之辈乃是少数,哪里能在一年内多出数千名囚犯?想必这是王子昱的杰作,他极尽构陷之能事,频立峻法,抓了许多无辜的平头百姓,充当“政绩”罢了。 然而,凭空多了这么多囚犯,原有的监狱根本不够用,这正好给了大司空王子望可乘之机,他通过新建一批监狱,又赚的盆满钵满。 这哥俩一唱一和,折腾挺欢,显然沾沾自喜,当众重申了二人过去一年的“劳苦功高”。 召公虎眉头紧锁,向周王静奏道:“天子,此事蹊跷,大周凭空多出如此数量新囚,怕是省不了冤假错案罢?” 王子昱见功劳被质疑,怒道:“太保此言差矣,甚么叫冤假错案?去岁天子刚继位之时,本卿便提出此提案,天子金口钦允,今日你安敢提出质疑?” 召公虎一愣,仔细回想过才记起——在周王静岁初的朝会上,这位大司寇确实奏呈过此提案,只是后来五路犯周急报频传,上自天子、下到公卿,谁还记得这档子事?但王子昱却把此事看得极重,这才有了抓不完的囚徒。 王子昱很是得意,摇头晃脑道:“周礼古制,曰‘四可杀’。以左道乱政者、作淫声异服者、言伪而辩者、假于鬼神者,皆可杀也。可如今本卿宽大为怀,只是将此四可诛者打入监牢,并未擅杀,敢问太保,这一切有何不妥?” 僵局之时,虢公长父出班,对王子昱道:“大司寇,大周以仁义治国,狱讼太苛,怕是有违祖训罢?” 这倒大大出乎召公虎意料之外,一筹莫展之际,竟然是太傅虢公出来打圆场。难道说,一向以贪赃枉法所长的他,对王子昱、王子望兄弟俩的糟糕吃相也看不下去了? 不料,王子昱却不识好歹,反问虢公长父道:“太傅说得轻巧,本卿不分昼夜审问罪犯,大多认罪伏法,又哪里有违祖训?” 虢公长父碰了一头钉子,只是讪讪得笑了笑。 王子昱又对周王静道:“天子,孤这不审则已,审讯之下,又发现太多思想危险、妄议国政之人,不知陛下如何处置?” 周王静摇了摇头:“太傅,你如何看?” 虢公长父走到王子昱跟前,挤眉弄眼道:“大司寇,你本意是铲除卫巫荼毒,可如此抓人,屈打成招,岂不是重蹈卫巫覆辙?” 王子昱冷笑道:“虢公,你可知这些罪犯诽谤最多的人是谁么?” “是谁?” “正是太傅你!” “这……”虢公长父讨了个没趣,尴尬地苦笑道,“那倒的确是抓得不冤,不冤……” 召公虎看了场闹剧,又好气又好笑,对王子昱道:“依大司寇高见,这些囚犯该如何处置?” 王子昱对周王静拱手道:“天子,这些刁民不少是当年国人暴动的参与者、亲眷、友朋,本卿提议,将他们全部罚为奴籍,如何?” “且慢!”召公虎赶紧叫停,“当年国人暴动首恶之人,都已在周定公与孤共和执政时伏法。周王室昔日与国人盟誓,说暴动罪责既往不咎,这才让镐京城重归安定。如今再翻旧账,怕是再激起民愤,万万不可。” 王子昱哪里肯依,便要死缠烂打。 周王静终于看不下去,打断王子昱道:“王叔,余一人刚刚登基,正当宽容为怀。即便卫巫余孽尚在,也不能矫枉过正,过于严苛。就依太保所言,把那些情节轻微的罪犯,都大赦出狱罢。” 王子昱脸上挂着不悦,犹在申辩。 周王静不耐烦道:“如今天下大旱,国人民怨沸腾,王叔抓的大多又是青壮年劳力,这样不仅耽误了耕作,关在牢中还消耗粮食,堪称浪费。” “可以让这些罪囚耕作公田,戴罪立功!”王子昱仍然嘴硬。 周王静起身道:“王叔,若国库亏空,余一人只能从大司寇的俸禄里挪用咯?” 王子昱咋舌,见周王静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只得悻悻作罢。 召公虎本打算再让王子昱释放其他冤枉的罪囚,王子昱坚决反对,怒道:“太保,你我分工不同,你不可干涉本卿分内之事!别以为天子在你太保府长大,你就恃宠而骄!”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王子昱这话倚老卖老,可谓相当不合时宜。 王子昱还不依不饶:“太保,你总觉得本卿冤枉好人,那我略举一例,让众人评评理,如何?” 召公虎无奈,只得点头。 王子昱道:“别的不说,牢里有个一等一的刁民,天天在狱里咒骂本卿,还把这些污蔑之语写成诗,鼓动众囚齐唱喧哗!” 召公虎忍俊不禁:“还有此事?还有此奇人?” 王子昱却丝毫不遮丑:“可不嘛,这是个蜀国来的蛮子,不知何时混到镐京城来,住在城外沙洲之上,我手下看他就不像好人,便把他投下大狱!果然,他在狱中本性暴露,作诗嘲讽朝廷命官。” “蜀国人?” 召公虎心念一动——怪不得方兴一年来寻兮先生不得,莫非王子昱所说的人便是他? 老太保心中盘算片刻,有了计较,于是乐得给王子昱台阶下:“大司寇,你为大周呕心沥血、捉拿罪犯,劳苦功高,孤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王子昱也没多想,自然应承:“那是自然,自然。” 召公虎又道:“下朝之后,孤还有一些讼狱方面的困惑,想求大司寇请教。” 这话听得王子昱好生受用,连连笑道:“太保尽管来问,本卿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刚才明堂上还剑拔弩张的氛围,现在顿时平静。周王静和众卿大夫见二人不再纠缠,反而握手言和,都松了一口气。 殊不知,召公虎的心里却另有算盘。 卷3-03章 召公虎 ? 壹(下) 下朝之后,王子昱早已等在门外,一见到召公虎,便满脸殷勤堆笑,问他有何事请教自己。 召公虎心里暗笑,这位王叔还真是急性子。自己方才出于恭维之辞,才说有狱讼问题请教,可如今对方逼问之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二人尴尬地在原地杵了片刻,召公虎灵机一动,便问道:“孤对虞芮之讼一事不甚了解,还望大司寇不吝赐教!” 虞芮之讼名为诉讼,实际是一则讴歌周文王仁政的美谈故事,召公虎自然对此烂熟于胸。他之把这个无比容易的问题抛给王子昱,只为让对方开心。就怕若问个复杂的诉讼案件,大司寇不学无术,定然下不来台,反为不美。 王子昱果然精神百倍,这问题正中他的下怀。凡人总有几分好为人师的坏毛病,更何况是沽名钓誉的王子昱。 于是老王叔娓娓道来:“想那周文王之时,虞国、芮国国君争田地,久而不决,听说周文王乃有德长者,二位国君于是相约到周地,请他来裁决。 “在大周边境,他们看到周人共同耕田、不分你我,行路之人互相让道;进入都邑,又看到周人男女有礼、尊老爱幼;到了周朝庭,更发现周人士让大夫,大夫让卿,有礼有节。 “于是两国国君非常惭愧,感慨道:‘我们真是小人,为小事争利,可没脸再踏进君子国度也!’于是二人归国,各自让出所争之地以共有,这便是‘虞芮之讼’故事。” 王子昱说得口沫横飞,见召公虎连连点头,一副崇敬的模样,不由沾沾自喜,大称平生之快。 召公虎见王子昱正在兴头上,正好趁热打铁,继续哄道:“如此看,大司寇对狱讼之事,真是如数家珍也!” “那是自然,”王子昱显然不知谦虚为何物,“居其位,谋其政,此乃先贤之道。”他哪里听得出,眼前的召公虎言语之中早有弦外之音,却不以为讽。 召公虎又恭维道:“孤不才,想跟随大司寇前去大狱,学学如何断案,不知可否赏脸?” “这……太保说笑了,”王子昱神情尴尬,“太保堂堂大周三公,怎可委身去大狱审人犯?”召公虎笑道:“有何不可?” 王子昱想了想,道:“那地方阴暗潮湿,晦气得很!” 召公虎察言观色,见对方犹豫,便知此话确是实情,早听闻大司空王子望所新建的牢房大多偷工减料,个个又脏又臭,王子昱不愿去再正常不过。 召公虎摆了摆手,笑道:“哪里话!孤从未见有断狱之才如大司寇者,实乃虚心求教。” 王子昱笑道:“不敢当,只是,太保为何偏偏要去大狱?” 召公虎道:“实不相瞒,孤多年未断过狱讼,故而想着越俎代庖,去提审几个人犯。大司寇则可在一旁现身说法,指点一二。” “既然如此,那本卿恭敬不如从命,”王子昱如灌蜜糖,心情大好,“不知太保想提审何等人犯?” 召公虎故作好奇道:“方才大司寇在堂上所说的囚犯,孤倒是很有兴趣,不妨一道去会会那位蜀国狂徒,如何?” 王子昱苦笑道:“那可别怪本卿没提醒过太保,这刁民难对付得很,嘴里歹毒,可是逮谁骂谁呢。” 召公虎欲擒故纵,打趣道:“若大司寇不便亲去,随便安排个下大夫陪孤前往便可。” 王子昱咬咬牙道:“太保见外,你尚且不嫌大狱藏污纳垢,本卿怎能扫太保之兴?” 说罢,王子昱甩甩手,属官们便备好两乘马车,准备往大狱而去。 “且慢,孤还要带个人同去。” “谁?” 召公虎也不答话,让对方稍等片刻,自己则让御者驾车载自己去接方兴。泮宫离明堂不远,方兴听说要同召公虎去大狱辨认老熟人,欣然愿往。 几乘轺车沿着明堂往南,出了镐京城南门,不到数里,便看见一个地势低洼处的外城,城边驻扎着一支五百人左右的军队,这便是大周囚狱所在。 周人发迹于黄土高原之上,虽然自文王、武王营建丰镐之后迁居关中平原,但是还是有不少贫困百姓沿袭着祖上习俗,掘窑洞而居。而王子昱、王子望兄弟为图省事,便依山掘地,挖出了窑洞般的囚牢。 今日朝议之后,释放囚徒的命令已下,平日里无人问津的监狱外突然熙熙攘攘,承蒙大赦的囚徒们排成长龙,等待验明正身,便赦免出狱。囚犯中不少人认得召公虎,一传十、十传百,这些囚徒们知道今日的大赦是因他而起,都兴奋地呼喊起来,感恩戴德。 召公虎微笑着,挥手向囚犯们致意。王子昱跟在他身后,却净听到阶下囚们对自己的风言风语,此消彼长之下,这位自视甚高的大司寇很不是滋味。 进了大狱,自有狱卒引导入重监牢房。牢内偷工减料,层高不及一人,召公虎身材魁梧,倒要低着头走上许久,逼仄的甬道尽头,是一个幽暗密闭的房间,奇臭无比,密不透风。 距那囚室还有十来步时,召公虎听得其内依稀传来的呵斥之声,顿觉好奇,便停下脚步,示意众人不要出声,自己则倾耳细听。 只见有狱卒大声呵斥道:“你这刁民,还不招供?” “天天要我招供,招什么供?”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虚弱,但底气十足。 “你说你,为和同自己过不去?你看,今天那么多犯人得了大赦,为何偏偏把你留下来?谁让你这刁民开罪了大司寇?” 那男子干笑道:“放的好,放的都是良民,本就不该抓!” 狱卒怒道:“你说什么?” 那男子道:“国人暴动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新的大司寇走马上任,为一己私欲,竟抓无辜国人邀功。哈哈哈,可笑!” “笑什么?” “笑那大司寇,把马屁拍到马蹄子上,才有今日之丢人!” 那狱卒声音颤抖:“轻声点,你这大嗓门太过坏事,每次你的疯话被传到大司寇耳里,我们这些人反受牵连。” “怕什么牵连?”那男子笑道,“我看你是好人,你不妨说说,如今这监狱里头,有几个真正有罪?” “别再乱说话啦!” “不碍事,有能耐,让那大司寇亲自审我?呸,缩头乌龟。” 狱卒无奈道:“人家被抓,好歹清清白白进来、清清白白出去;你倒好,清清白白进来,硬要惹得一身骚!” 听了一阵,召公虎忍俊不禁。心想,这囚犯身处绝境,竟然还如此嬉笑怒骂、处祸不惊,确实不同凡人。看样子,这狱卒虽然斥责于这囚徒,但言下对他十分敬重,并没有恶语相向。 召公虎望了望方兴一眼,少年连连点头,显然是认得这囚犯的声音。 这时,王子昱也早已听不下去,对身边的掌囚递了个眼神。那掌囚会意,三、两步走到牢前,清了清嗓子:“你们两个,要再敢胡言乱语,我一齐把你们拖出去,割了舌头喂狗!” 那狱卒见上司前来,吓得不轻,赶紧从牢房中出来,退到一旁。 论身份,这掌囚不过是一个下士而已,但在这监狱里头,他确实极为重要而凶狠的角色。他骂骂咧咧道:“你这蜀蛮子,今日走了狗屎运,大司寇大人要亲自提审你!” 那囚犯“哼”了一声,口气戏谑:“大司寇贵为9卿,怎么舍得屈尊纡贵,来这鬼地方审我这无名小卒?司刑问不出个所以然,我奉劝大司寇一句,趁早知难而退罢!” 召公虎听他此言,但是颇为赞赏——此人虽是阶下囚,但对大周的狱讼流程却十分了解:大周牢狱提审人犯,一般只由司刑负责,再将审出的供词汇报给士师,再由士师提交给小司寇、大司寇。而由主官大司寇直接断狱者,倒是罕有先例。 周朝推崇以德治国,昔日文王、武王在位时,便崇尚画地为牢;到了成康之治时,也四十年刑措不用。直到周穆王之时,因国力衰退、宵小增多,这才任命吕侯为法官,制定了大周首部成文法典《吕刑》。 可大周历来并不推崇严刑峻法,故而在西周官僚体系中,司法官员地位并不高——看管监狱的典狱长掌囚只是个下士,负责审问和量刑的司刑也仅仅是个中士而已,颇有权力的士师,爵位也才到下大夫。 召公虎听了一阵,对这个奇特的囚徒充满好奇,透过幽光,他悄悄观察—— 只见牢房内,此人头发蓬乱、浑身脏臭,可他背对着门席地而坐,手里拿着稻草,不知道在土地上写些什么。口中却不闲着,嬉笑怒骂,肆意嘲讽。 召公虎眉开眼笑,对方兴道:“怪不得孤多次寻访隐者不遇,原来,他去年就被王子昱当做罪犯,关押到此地来也。” 方兴无奈地摇了摇头,唏嘘不已。 这个男囚不是旁人,正是“失踪”一年的兮吉甫! 卷3-04章 兮吉甫 ? 壹(上) 大狱脏湿乱臭,兮吉甫在这里蹲了一整年,已被消磨得快没人形。 好在他脑中却不空虚,靠着诗歌创作,在狱里苦中作乐,蹉跎岁月,度日如年。至于教犯人咏诗嘲讽大司寇王子昱,更是他唯一乐趣的源泉。 “文王拘于羑里七载,这才从伏羲八卦中推演出周易六十四重卦。” 尽管兮吉甫一直用周文王事迹激励自己,但他毕竟是一介普通人,在镐京城无亲无故,渐渐害怕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大牢中,毫无出头之日,得个老死狱中的下场。 前几日,他听闻周王师大捷的消息,便料定周天子定会大赦囚犯。可今日大赦令下,名单里却没有自己名字,让他愈发绝望。 此时,乍听闻大司寇突然提审自己,兮吉甫固然嘴上强硬,心中却忐忑不安,不知有何种苦头在等着自己。 也不容他多想,司刑便喊来几个狱卒,口称提审犯人兮甲。好在大周宽容待囚,兮吉甫并没有戴上沉重的手脚镣铐,一路被押出甬道,来到一间幽暗的密室中。 这是平日里审讯犯人之处,兮吉甫入狱后也来过两次,虽然只有简单的几案,但今天却似乎与往常不同,逼仄的小房间内挤满了人。 兮吉甫站立堂下,抬眼看去,堂上坐着两位大员,其他从属都侍立两旁。 其中一位大员,大腹便便,跟前站着小司寇、士师、司刑、掌囚这一众官员,兮吉甫心忖,必此人就是大司寇王子昱无疑。 而另一人倒是器宇轩昂,兮吉甫一下子辨不清其样貌,但再一瞟,发现他身后站着一位少年,正冲自己微笑。定睛一看,那少年正是小友方兴。 兮吉甫微微一笑,心领神会,想必,今日是太保召公虎亲自前来提审,看样子,自己入狱牢狱这场无妄之灾,总算熬到了尽头。再抬眼看这个破天荒的豪华审讯阵容,兮吉甫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审讯开始,王子昱推召公虎主审,却被对方婉拒:“大司寇,孤是来学习如何审讯的,不敢喧宾夺主。” 王子昱哪有什么审讯经验,赶紧示意小司寇来审。无独有偶,小司寇不敢在召公虎面前露怯,又望向士师。 无奈,士师推无可推,只得硬着头皮来审问。他是基层官吏,倒比王子昱多了几分头脑——今日召公虎小题大做、亲自来审这个犯人,一定不简单。 士师壮着胆,把兮吉甫的卷宗找了出来。说是卷宗,其实就是一块小竹板,上面记载囚犯的罪行和此前的审讯记录。 “罪民兮甲,捕于王元年正月,入狱逾年。所犯罪状,乃是在大庭广众传扬淫词艳曲,有伤风化。入狱后又屡作歪诗,辱骂上级卿寮,罪加一等。” 读完简牍,士师问兮吉甫道:“兮甲,汝可知罪?” 兮吉甫斜着头,反问道:“诗有何罪?” 士师一愣:“我问你是否知罪,与诗何干?” 兮吉甫笑道:“诗有何罪,我就有何罪?若诗有罪,我亦有罪;若我说我知罪,那么想必诗就有罪耶?” 士师瞬间被绕晕,费解地看着小司寇。 小司寇脸上有些挂不住,怒道:“牢房重地,如此油嘴滑舌,这不是藐视我等?” 兮吉甫道:“小司寇此言差矣!‘诗言志,歌咏言,声依咏,律和声。’这是上古圣帝尧帝治理天下的手段。” “这和你犯罪有和关系?”小司寇没好气地道。 兮吉甫笑道:“诸位,有诗流传的时代,就是圣明的时代,河清海晏、歌舞升平。如果说诗有罪,那你岂不是抨击此时代有罪,我懂了,小司寇认为当今圣天子德治有亏?” 小司寇吓得不轻,这大帽子他可承受不起,赶紧闭嘴,唯恐避之不及。 大司寇王子昱若有所思,道:“此言有理,诗确无罪过……”他这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与其说是被兮吉甫说服,还不如说是脑子太笨,没理解透彻。 小司寇见上司中招,赶紧在王子昱耳边低语几句,王子昱如梦方醒,赶忙道:“诗肯定无罪的,但你在公众场合传唱诗歌,其中多有妇人参与,那便是淫词艳曲,有伤风化,有罪!” 兮吉甫道:“此言更差!诗者,圣贤隐者抒发胸臆而作,君子则见其乐,小人则见其淫。平民百姓读诗,不识文字,自是口口相传。这诗嘛,出君子之口、入君子之耳,便是圣贤雅言;若出君子之口、入小人之耳,也许就是有伤风化了罢?!” 小司寇听出嘲讽之意,赶紧示意王子昱不可接话。 可王子昱犯浑起来,谁又拦得住,他话不过脑,便训斥道:“既然诗是纯洁的,你怎么用诗来讽刺天子公卿?” 兮吉甫道:“大司寇,你可冤枉小民了。” “冤枉?如何说起?” 兮吉甫道:“小民酷爱诗歌,浪迹天涯、四处采风。先王说过,有诗歌流传之处,定有志向高明之人。如果小民诗句不幸被误会为讽刺之诗,恐怕出问题的,既不是我,也不是诗本身吧?” “那还会有谁?”王子昱说完才觉后悔,赶紧捂住嘴巴。 兮吉甫笑道:“召南有诗,曰‘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大司寇大人不会没听过吧?” 王子昱无言以对,气急败坏。 这时,召公虎缓缓起身,走到兮吉甫跟前,把他搀起。 王子昱怒道:“太保,你这是?” 召公虎笑着道:“孤听得明白,兮甲实属无罪。‘言者无罪,闻者足戒’,说得好,这正是我召国领地内流传深远的诗篇,孤心甚喜。看来,这位兮先生真乃能言善辩的高洁之士!” 兮吉甫拱手作揖:“不敢,是小民失礼!” 二人神交已久,此时相见恨晚,相谈甚欢,竟忘了置身监牢之中。 召公虎道:“既然兮公子如此懂诗,那孤考你一考,如何?” 兮吉甫道:“洗耳恭听。” 召公虎道:“孤今日见你,心情可以用我召国流传的另一诗篇表达,可知何句?” 这可考不到兮吉甫,他信手拈来,笑道:“莫不是‘陟彼南山,言采其蕨’一节?” 召公虎抚掌大笑,拍着节奏道:“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二人一唱一和,唱得不亦乐乎,竟把当场参加狱讼的大小官员看得目瞪口呆——在他们审案生涯中,何曾见到这般主审官与囚犯当庭咏诗的场面? 唱罢,老太保拉起兮吉甫的手腕,转头对王子昱道:“大司寇,这位兮甲可是个真君子,哪里像个罪犯,怎么能关在此处,有辱斯文?” 王子昱知道对方有意向自己要人,本意不允,可奈何这兮吉甫留在狱中是个刺头,反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于是点头赔笑道:“有理有理,都是本卿手下失职。既然太保开了尊口,本卿这就安排放人!” 召公虎大喜,当即下令,让侍从给兮吉甫换下囚衣,方兴早已准备好洁净衣服。兮吉甫在几个狱卒的伺候下换了副容貌,宛然一个翩翩文生的形象,哪里与囚犯有半分相似。 兮吉甫正准备跟着老太保出狱,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之事,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一时间如同脚底生根般,一动不动。 召公虎奇道:“怎么?兮先生还有事要逗留?” 兮吉甫摇了摇头,对召公虎深鞠一躬,正色道:“太保且慢,兮甲不想一个人出狱。” 王子昱瞬间火起,喝道:“狂徒,你可别太过分!让你走还不走,难不成想赖在这里?” 兮吉甫并不理会王子昱,继续向召公虎请命道:“这狱中所关者,大多都是无辜良人,只是得罪了大司寇,才没能一道被大赦!” “无稽之谈!”王子昱老脸已然挂不住了,自己的老底被这样拆穿,如何不恼羞成怒。还没等召公虎求情,便粗暴拒绝。 召公虎不免疑惑,问兮吉甫道:“兮公子,这些囚犯有罪无罪自有司定夺,大司寇明辨是非,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兮吉甫何尝不知道,王子昱能让自己走,已经很给老太保面子,自己本该见好就收,可有一心事未了,也由不得太多。 “兮甲斗胆,恳请太保和大司寇再审一人,就一个人。” 召公虎点了点头,他见兮吉甫神色严肃,知其中定另有隐情,便对王子昱道:“大司寇意下如何?” 王子昱无奈,只得道:“也罢,那就看在太保尊面上,再审一个!” “多谢大司寇!”召公虎谢过王子昱,迫不及待问兮吉甫道,“兮先生希望我等再审何人?” 兮吉甫笑道:“太保诚心谋求大周中兴,是也不是?” 召公虎一愣:“兮先生何出此问?” 兮吉甫作揖道:“太保明察,此人名曰仲山甫,其血统显赫,乃大周先王古公亶父之后,后因家道中落才以经商为营生。太保若有心改善大周财政,非审此人不可!” 卷3-05章 兮吉甫 ? 壹(下) 兮吉甫言罢,刻意看了眼王子昱,只见他一脸鄙夷,显然是对仲山甫的血统和身份都颇不以为然。 国人分士、农、工、商,其中货殖商人位列末流,仅仅比城郭外的野人高贵一些。更何况,虽说同为王胄之后,但王子昱乃大宗之后,周厉王之弟,而仲山甫堪称旁支中的旁支,地位天差地别。 小司寇见主官不说话,瞧了瞧士师。 士师赶紧奏道:“下官知道这个罪犯仲山,他是因……对了,因妄议朝政入狱。” “妄议朝政?有意思,提人犯。”王子昱能力有限,但是官威十足。 等了一阵,那叫仲山甫的人犯被狱卒带了进来。此人身材瘦削,年纪和兮吉甫相仿,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颤巍巍地站着,感觉随时都会被风吹倒,但眉宇中透着傲气。 “堂下之人好不规矩!还不自报姓名?”王子昱一拍醒木,厉声呵斥。 “罪民仲山见过各位大人。”仲山甫看起来视力极差,他眯着眼睛、伸长脖子,努力透过微观辨别眼前众人。 “既自称罪民,可知所犯何罪?” “未知也。” 士师每日同各色罪犯打交道,对嘴硬不认罪的囚徒早就见怪不怪,于是拿出仲山甫的档案,当众宣读起来:“仲山,罪名乃妄议国政,执言鼓吹前王专利之策,因而入狱!” 召公虎疑道:“就这些?” 士师合起卷宗,弱弱道:“就这些。” 召公虎摇了摇头,问道:“仲山,你认为专利之策如何?” 仲山甫整了整衣冠,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国家穷兵黩武、府库空虚,如此之国,哪有办法抵御外患、表率诸侯?然而专利之前,国人富有,而国家贫穷,此乃本末倒置也!” “有意思,”召公虎微微一笑,“说下去!” 仲山甫道:“民富国穷,此乃乱之始也。镐京王畿一旦罹遭外患,国人们便携带财富细软逃离国都,留下千疮百孔的大周王室,无钱、无粮、无兵、无将,如何抵御外敌?而覆巢之下无完卵,届时镐京城田野荒芜、物价飞涨,国人守财又能如何?我闻昔日商纣王灭国之时,破落贵族空有财帛却买不到粮,饿死者甚众也!” 仲山甫平素不善言辞,但此刻却说得慷慨激昂,情绪亢奋。 召公虎频频点头,问仲山甫道:“阁下此前是以经商为业吗?” 仲山甫道:“蒙祖先荫庇,生意还行。买卖凭天、薄利多销而已。” 兮吉甫心道,这位仲山兄倒是谦虚,别看他这一副穷酸模样,实际上家资巨富,在王城商界还颇有威望。也不知是得罪了王子昱,还是家业被对方觊觎,才被关进大牢。 王子昱在一旁干着急:“太保,这囚徒你还审吗?” 召公虎倒气定神闲,道:“照大周律令,这等小罪过,应该在今日天子大赦之列吧?” 王子昱皱了皱眉:“这……确是如此。” 召公虎微微一笑:“此人说得精彩,看来颇通经济之事。我大周如今入不敷出,朝廷上正缺这方面的人才,孤为天子求才,倒要看大司寇承不承情也?” 王子昱还能说什么,只得无奈对众手下道:“放人!两个都放!” 召公虎大喜,拍手笑道:“给二位先生松绑更衣!” 兮吉甫、仲山甫谢过老太保,换上干净衣服,与众狱卒告别后,昂首走出大狱。 重见天日,兮吉甫心情大好! 召公虎也不嫌弃二人,将他们送上轺车,便要回镐京内城。 兮吉甫拱手对召公虎道:“感谢太保相救之恩,兮某无以为报。” 召公虎摆手笑笑:“孤岂是贪图回报,二位先生身陷囹圄,乃是美玉落入尘埃,孤是为国惜才,切莫多礼。” 仲山甫也欠身道:“久闻不如一见,太保不愧是大周不世出之贤臣!” “‘贤臣’二字孤愧不敢当,”召公虎还礼道,“敢问,二位接下来意欲何往?” 兮吉甫道:“兮甲一介布衣,或放浪形骸于山水之间,或恣情浪荡于诗句之内,平淡如水,仅此而已。” 仲山甫亦道:“仲山自是继续经商营生,在锱铢斤两间,打发日子罢了。” 召公虎对二人道:“野有遗贤,此乃大周之大憾。孤每想及此,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今得以结识二位先生,大慰平生,愿邀二人前往太保府中一叙,不知可否?” 兮吉甫闻言,看了眼仲山甫,想征询他的意见。 仲山甫想了片刻,道:“太保屈尊纡贵,亲自去牢内赦免我二人,已是我等已多感念。如今众口铄金,我二人再去太保府上叨扰,怕是别有用心之人会非议太保。” 召公虎苦笑道:“孤这半生,受到的非议可曾少了?二位不必挂怀。” 仲山甫道:“仲山倒是有一去处,不知太保、兮兄还有这位方公子可否赏脸?” 召公虎道:“愿听仲山先生之意。” 仲山甫道:“太保今日大恩,仲山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今日愿做东,请诸位移步大有楼一叙。” 召公虎面露疑色:“大有楼?怕是让仲山先生破费吧?” 要知道,大有楼算得上是镐京城数一数二的客店,大周重农抑商,但来往使节、各地富商大贾来到镐京城待客歇脚,大有楼是个极为体面的选择。只是这大有楼花费不菲,让寻常人家敬而远之。 兮吉甫同仲山甫相视一笑,道:“太保勿忧,这大有楼的东家不是他人,正是这位仲山兄!” 召公虎这下吃惊不小:“镐京城首当其冲的买卖,原来竟是仲山先生的置业?” 仲山甫道:“太保见笑,仲山平日里疏于打理,也从不抛头露面,故而太保不识。” 召公虎大笑道:“既如此,那孤就换下朝服,同二位在大有楼一叙。” 四人便乘坐两乘车马,从南城门一路往西,在一栋木质会宾楼前停下,牌匾中赫然三个大字——大有楼。 在周朝,想要置办如此产业,必定非富即贵,仲山甫祖上兴盛之时,便是此间主人。后来家道中落,仲山甫也沦落为普通的士阶层,好在他擅长经商,把这个祖传的产业越做越大。 兮吉甫在镐京城相识不多,交心者更少,唯独与这仲山甫义结金兰。别看仲山甫一副书呆子模样,不擅与人交际,也没有大贾派头,但却有着出色的经济头脑。 此人经商之道近乎执拗,永远只赚十一之利,因此远近闻名,反倒薄利多销,生意兴隆。兮吉甫被构陷入狱半年之后,竟发现仲山甫也被逮捕囚禁,二人囚室相邻,却聊得更加投缘,也算因祸得福。 仲山甫在楼上安排罢雅座,自有掌柜张罗一桌上好的酒菜,皆是珍馐佳肴,令人食指大动。众人奉召公虎为上宾,其余人分宾主落座,方兴年纪最小,故而敬陪最末。 召公虎望着窗外,见楼下镐京城行人络绎不绝,感叹道:“‘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此周易‘大有’之卦辞也,和此楼之名着实相配!” 仲山甫举起爵,敬召公虎道:“太保看来对周易也颇有钻研,您贵足踏贱地,使大有楼蓬荜生辉。仲山以水代酒,略表敬意。” 言罢,四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席间,召公虎问起兮吉甫道:“兮先生,你是如何结识仲山先生?” 兮吉甫笑道:“说起来,我与仲山兄也算萍水相逢。一日,仲山兄在渭水泛舟,却不慎掉落水中。兮某住所便在水中沙洲之上,幼时在蜀地善习水性,故而下水相救。仲山兄体弱,在寒舍暂住之时,竟生了场大病。 “数月来,兮某悉心照顾,仲山兄终于痊愈。他见我书橱内竟是诗歌,于是聊得十分投缘,聊完天地人、又侃日月星,惺惺相惜、结为挚友。只是道后来才得知,原来这位仲山兄,竟是镐京大贾。” 仲山甫道:“结识兮兄乃仲山此生荣幸,天下大势尽在他胸中,针砭时弊,指点江山。更难得的是,他用双脚丈量世界,走南闯北,采诗为生,如此飘逸,让仲山心驰神往。” 兮吉甫也道:“太保,仲山兄可谓书痴,他经商之初衷,便是为了赚得财帛,可以重金收购各地竹简。其家中亦设有藏书阁,尤以各地货殖简牍为众,怕是王室守藏室都比之不上!” 召公虎闻言,颇为唏嘘感慨。 菜过五味,召公虎又对兮吉甫道:“兮先生,孤之义子方叔多次提起先生善谋多智、料事如神,今日得闻尊颜,方知其言不谬,相见恨晚。” 兮吉甫忙道:“太保谬赞,兮甲不敢当也!” 召公虎道:“孤屡寻隐者不遇,生怕错过贤良,却没想到二位先生身陷缧绁,乃孤之失职也!” 兮吉甫和仲山甫受宠若惊,连连称谢。 众人闲聊许久,召公虎突然正色,命人撤去桌上的饭菜,问起当今政局之事。 卷3-06章 方兴 ? 壹(上) 方兴知道,召公虎寻访兮吉甫许久,为的便是今日这番促膝长谈、虚心求策,而身边的仲山甫更是意外的收获,老太保好久未曾像今日这般谈兴甚浓。 老太保道:“自共、夷、孝、懿四王以来,大周朝纲不振,四夷屡叛,国力渐落。周厉王即位后,颇有中兴之气象,可惜终在专利一策上功亏一篑。如今,新王即位,主少国疑,百废待兴,想请教二位贤士有何治世良方?” 见召公虎身份尊崇却礼贤下士,兮吉甫和仲山甫不敢怠慢,纷纷献策。 兮吉甫高屋建瓴:“大周如今之困局,可分内、外二策以解——内者,首要富国,次要强兵;外者,一攘四夷,二抚诸侯。” 召公虎大喜道:“愿闻其详!富国如何?强兵如何?” 兮吉甫道:“富国,乃解决内忧之本也。大周自公亶父起,历代先王前贤皆提倡以德治天下,以至后世诸王皆以为,只需施以德政,便可以垂拱而治天下大,此言谬也。” 方兴知道此言大悖常理,召公虎也是不解。 兮吉甫道:“此策还得垂询仲山兄,他曾言,国富方可治天下,国贫必然途穷。仲山兄遍览历代经济简牍,方知仓廪之实,才可牧四方之民、统御万方。” 召公虎称是,转而问仲山甫:“仲山先生,愿闻高见。” 仲山甫道:“太保,这还要从夏朝开始说。大夏虽一统中原,但国土狭小,唐都方圆不过百里。大禹治水后,夏人以农为生,百姓安居乐业,自然德治足矣。然有夏一朝战乱频仍,边患四起,何以故?并非德政有缺,而是王室积贫积弱、国小兵寡之故也。” 召公虎频频点头道:“此高见也!夏王朝之倾覆,确是因为小国寡民,失控于方国之故,这才被东方夷人领袖商汤所灭。” 仲山甫又道:“再说商朝,殷人渔猎为生,鸣条一战灭夏后,才占领肥沃中土。但殷人从不务农,而是大行货殖之道,或买或抢,攫取周边农耕部落出产之粮。久而久之,商王室越来越富,其四方诸侯却成了竭泽之鱼。 “商王朝立国之本有三——尚武、重商、崇巫。武力强则服偏远,财力盛则雄邦国,巫术兴则蔽民智,商朝国力登峰造极,疆域也达夏朝数倍。然而商王室屡屡迁都,早商迁都八次,晚商迁都五次,可知何故?” 召公虎道:“此事历来众说纷纭,有人云乃水患频仍之故,有人云乃王位倾轧之故,莫衷一是。” 仲山甫摇了摇头:“非也,商人迁都,只有一个原因——缺粮!” “缺粮?”召公虎沉吟。 仲山甫道:“正是!我们周人安土重迁,以耕种为国本,不离故土。可商人不同,他们四海为家,逐利而迁,故而哪里有粮食便迁都于彼。长此以往,贩粮者越多,种粮者越少,岂不坐吃山空? “直到盘庚迁殷,才重新重农,此后再未迁都。盘庚在位之时,商王朝转危为安,王位传到其侄武丁手中,国力到达鼎盛,八方来朝、四夷宾服,这都是盘庚王迁都中兴的功劳!” 召公虎道:“夏有少康中兴,商有武庚中兴,如今大周也已非中兴不可,我辈当以史为鉴也!如此强盛的商王朝,后来是如何颠覆?” 仲山甫道:“古人云‘盛极必衰’,商朝之覆灭,后人往往简单归咎为周王无道,太过武断。商朝富甲天下,纣王南征北战至北海、南海,造鹿台、肉林酒池,如此奢靡,国力尚未穷尽。” 召公虎若有所思:“那又是何故倾颓?” 仲山甫道:“非为经济,乃是人祸。殷初三权合一——商王身兼殷军统帅、商盟领袖、巫教教主。可到了商末,先是祖甲改制,其后诸王又疏远巫教,分裂商盟,立国三大支柱分崩离析,四方也叛乱不断,牧野一战,败于大周之手。” 兮吉甫道:“太保去岁在给厉天子柩谥之时,所献《荡》诗有‘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兮先生博闻强识,孤甚佩服,”召公虎又问仲山甫道,“大周开国以来,经济如何?” “仲山献丑,姑妄言之,”仲山甫顿了顿,继续道,“自先祖后稷开始,大周以农为本,几经辗转后定都关中平原沃土。武王伐纣,以弱胜强,但天下国土还有三分之二在殷商遗留手中。于是,周公旦推行分封制,让兄弟、子弟、功臣们裂土封侯。 “说是裂土,其实只是空头承诺而已,封地还在殷商余孽手中,需要新诸侯们白手起家,去把许给自己的地盘抢夺回来。而诸侯们安心经营封国,再将收成按口率缴纳天子、进贡称臣。然而,时至今日造成大周困局者,恰恰又是因分封制度而起……” 召公虎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仲山甫接着道:“大周初年,地广人稀,亩产足以养天下之民;而如今两百年过去,大周人口增长十倍,而天下良田却无增益,逢今大旱,自是民不堪苦。加之有不良奸商屯粮居奇,赚取大笔差价,发国难财。” 召公虎问道:“大周重农抑商,不知此等商人是大周国人,还是商朝余孽?” 仲山甫道:“兼而有之。货殖之利,数倍于农耕,自古好利之人甚多,岂能禁绝。而何况,商朝覆灭之后,据说巫教与商盟并未瓦解,而是转入地下,近年来颇有死灰复燃之势。” 谈及巫教和商盟,召公虎神色大变,方兴也是心有余悸。 召公虎道:“如此说,奸商竟能影响天下大势?” 仲山甫接着道:“套利商人固然可恶,但也只是疥癞之患而已。真正的沉疴痼疾,而是在各诸侯国身上。” 召公虎道:“何以见得?” “各诸侯国始封国君大多有为,开启山林,但传到后代手中,大多锦衣玉食、生而富贵,自然好逸恶劳,乃至坐吃山空。而诸侯国内,仍要不断给小宗、卿大夫分封土地,诸侯之土有限,随着人口增多,定然日渐潦倒。而诸侯国能进贡的贡赋一少,周王室也日渐穷困,此乃恶性轮回。” 召公虎忧心道:“此事孤亦忧虑,如此下去,诸侯国又当如何?天子又当如何?” 仲山甫道:“长此以往,诸侯国间必将撕破脸皮,互相倾轧征伐,不堪设想。” “若要改变现状,仲山先生可否有良策?” “早有一策,可惜胎死腹中。” “何策?” 仲山甫叹道:“太保恕罪,便是前朝厉天子的专利之策!” 召公虎倒吸一口凉气:“专利之策?” 仲山甫道:“厉天子为此策背负了一生骂名,实属冤屈。其之好利,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大周社稷和天下黎民。周厉王之逐利,恰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为民争利。” 方兴脱口而出:“为民争利?”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颖。 仲山甫道:“专利之策前,国人宁愿荒废公田,也要争先恐后去攫取山林川泽之利以贩卖,这不是走回商朝亡国的老路吗?等天下无粮可收,难道要抱着财帛饿死么?而厉天子让王室专此利,便是要禁止这种饮鸩止渴之事。 “只有大周收回山林川泽之利,才能让百姓安于耕作,这样才能真正让国家强大、百姓富足。也只有国富兵强,才能内服诸侯、外镇四夷,百姓安居乐业。待百姓富足,才能缴纳王室贡赋、投身王师从戎,威服不臣。” 仲山甫的一席话,召公虎如痴如醉。 老太保自省道:“起初,孤也认为厉天子专利之策倒行逆施、与民争利,可当孤与周定公共和执政之后,当家才知柴米贵,大周财政的捉襟见肘,若非厉王专利之策的积淀,哪有十四年共和的波澜不惊。” 兮吉甫附和道:“国人暴动之错,错不在专利,而在卫巫。厉天子因此流亡,也不代表专利改革失败。” 方兴始终一言不发,他听兮吉甫、仲山甫二人对周厉王评价如此之高,不禁热泪盈眶,心想:如果那日在彘林之中,老胡公听到如此高论,也会将此二人引为人生知己吧! 只可惜,斯人已逝,周厉王的是非功过,只得留于后人评说。 召公虎对二人越来越恭谨,继续求教道:“仲山先生,敢问荣夷公其人如何?” 方兴心中一凛,此人当初是国人心目中的首恶,国人暴动的爆发,正是以杀荣夷公“清君侧”为原点。 仲山甫道:“策是好策,然而他给厉天子开的药方太过刚猛、强烈,少了缓和、调剂之术,故而见效虽快,但后患无穷。” 召公虎不由前倾垂询:“那依仲山先生之高见,又当如何?” 仲山甫反问道:“大周立国后,太过急于同殷商遗民划清界限,一味重农抑商,此后十世周王都奉此为圭臬,至今不易此国策,可否有此事?” 召公虎道:“确有此事,此乃大周不成文之规。” 仲山甫道:“恕仲山直言。商人游走四方,逐利而生,此为商之本也,实难胜禁。以旱灾作比,丰年之地粮足仓满,灾年之地饿殍遍地,若非商人逐利,又有谁愿意在两地来回运粮?此时抑商,实则抑民也!不再一味抑商,此富国之策一也!” 召公虎沉吟片刻道:“先生之言,醍醐灌顶!是大周抑商国策太过狭隘也。” 仲山甫接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山林、川泽、渔盐、牧猎之利,本应归国有,此乃正道,非朝廷与民争利,反倒是国人与朝廷争利。本末不倒,此富国之策二也!”召公虎道:“金玉良言,孤悔之晚矣!” 仲山甫道:“仲山栖身市井之中,深知吏治腐朽——治税者中饱私囊,漏税者招摇过市。不患寡而患不均,若不杜绝蠹虫,早晚必乱。且大周税制落后,只对田亩征税,而今务农者日寡,多耕私田、少耕公田,王室又去哪收税?整饬税制,此富国之策三也!” 召公虎频频点头:“孤远离市井商情,真失职也。” “此乃大司徒之失也,太保不必自责,”仲山甫又道,“再者,币制乃货殖之本,大周一统中原却未一统货币,诸侯、王室、四夷货币大不相同,自有钻营小人行不轨之事以牟利。统一币帑,此富国之策四也!” 召公虎听罢仲山甫之四策,大喜过望,忙道:“佩服佩服!” 方兴欢欣鼓舞,仲山甫治财之策虽然势利,甚至多悖周礼,但如今穷则变、变则通,正是不破不立之时。若他是太保,绝不让仲山甫埋没市井,若能请他为大周管理财政,即便背上荣夷公般的骂名,也势在必行。 卷3-07章 方兴 ? 壹(下) 接着,召公虎又问兮吉甫道:“仲山兄已献富国之策,敢问兮先生,强兵之策又当如何?” 兮吉甫道:“征伐天下,不以兵车,此乃历来圣王推崇之道。可倘真如此,敢问炎黄何能击退蚩尤?商汤凭何取代夏朝?武王周公又如何平定天下?看来,军事必不可少!然周王师短板甚多——兵源、训练、将帅、兵赋、装备、战法,皆有瑕疵,不一而足。” 召公虎道:“愿闻其详!” 方兴知道,老太保虽然带兵经历彘林一役,又退了五路犯周,但自认为在用兵之法上欠缺颇多,今日听兮吉甫宏观讲述兵事,自是屏气凝神。 兮吉甫道:“先是兵源。大周兵制,王师皆为国人入行伍,然今之国人,早非文武成康时的威武之师。今之国人私心甚重,骄奢淫逸、贪生怕死之徒也,如此王师怎能够奋勇杀敌?” 召公虎不解:“那计将安出?” 兮吉甫道:“野人从军!野人、皂隶、俘虏,许之承诺,若立下军功便可翻身为国人,他们定会拼命作战,以战功改变身份、命运,敢不用命?” 召公虎对此沉吟许久,没有表态。 方兴对此深有亲身体会——在大周,参军作战是贵族权利,也是他们尊贵血统的表现。而普通国人即便参加军队也只能是普通士兵,更何况是血统低下的野人? 兮吉甫也知召公虎踌躇,转而说起下一条:“其次乃兵制。如今大周军队,四去其三,只剩下宗周六师才刚刚满编。如今之兵制,不分车兵、徒兵、弓兵、盾兵,作战功能大大重叠混乱,如此乃兵家大忌。 “再次为兵源。周王师过度依赖成周十镇、畿内诸侯,兵赋不均,逃避兵役者只多不少;至于兵法,当今天下仅太公望兵法流传,而吕太公为避嫌,灭纣之后特意毁去大部,仅剩残篇存世,亦是憾事一件。 “兵事,事关生死存亡,绝非礼乐征伐这般银样镴枪头。事实上,大周凡勘黎、伐崇、牧野、践奄等战以来,皆是浴血奋战,战场绝非论礼法之处。至于训练、将帅、装备等事,兮某非战将,万不敢妄言。” 召公虎大喜道:“大周积弊已久,想必不是数年、十数年能够解决的,但倘若能解决富国、强兵之困顿,想必其他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兮吉甫作揖道:“太保所言极是!” 召公虎收敛笑容,又问道:“对内如何富国、强兵,孤已明晰。敢问对外之计,又当如何?” 兮吉甫道:“对外之策,攘外、安内而已——巡抚诸侯,使其同心,此为安内;威服四夷,使其归服,此为攘外。” 召公虎道:“何以安内?” 兮吉甫对道:“国人暴动之后,诸侯各怀鬼胎,想必太保都已看在眼里。太平之时,诸侯或许恭敬有加,但当真正敌兵压境时,却成了缩头乌龟。得寸进尺者,每有外患,还乞求周天子出兵相助。如此,周王师不免四处救火,疲于奔波。” 召公虎道:“此言甚是!先王封邦建国,其意是让诸侯国成大周屏障,而非受之驱使驰骋,孤深受其害矣。” 兮吉甫道:“周公制礼,实为约束各国诸侯——诸侯国君之赐命、定谥、命卿、立储,皆需天子决策。然今诸侯国们土地累加,数倍于周王畿,更有甚者私下拓土、拥兵自重。新不尽,火不灭,若要救火,必先釜底抽新;反之若抱新救火,必愈发而不可收。” 召公虎被说中心事,方兴听他多次抱怨诸侯们尾大不掉、私怀异心。现在听到兮吉甫也如此说,自然颇有共鸣:“那兮先生有何法可釜底抽新?” 兮吉甫沉吟了一下:“除非,周天子加强中央之集权……把分封给诸侯国的土地陆续收回,纳入王畿。” 言罢,召公虎陷入沉默,兮吉甫也不再说话,在场四人陷入沉思。 方兴知道,这很可能是唯一的对策,但偏偏是最不可能实现的对策。 分封制乃大周国本,不动国本,周王室或许只是渐渐衰落;倘若动摇了国本,成则再获数百年国祚,若败,大周只会更快分崩离析。更何况,如今大周王师疲弱,若要让诸侯们把祖先封地吐出来,无异与虎谋皮。 召公虎长叹一口气,只得转移话题道:“攘外又当如何?” 兮吉甫心领神会,也转而道:“蛮夷戎狄者,方位之称也,本非种族之别,只是中原华夏人自诩‘文明’,以此蔑称四方部落而已。而事实上,四夷之民未必蛮荒,如此粗暴划分,反倒加剧诸部与中原文明之冲突。 “北狄有隗姓、姬姓、瞍瞒之分,东夷、西戎杂糅姜、风、嬴、偃等姓诸族,南蛮更是荆、蜀、巴、濮、越杂糅。四夷之众不乏尧舜禹汤后人,本非同伙,却因中原人的自负偏见而同仇敌忾,视华夏为公敌,岂不可笑?” 召公虎感叹道:“兮公子之言,可谓振聋而发聩!” 兮吉甫道:“兮甲,蜀人也,祖上亦是蛮夷之辈;姬姓周族发迹之前,亦是和戎狄混居、互为婚姻。如此区别对待四夷、征讨不断,岂不寒了周边部族之心?“ 召公虎喟然道:“诚然,总说四夷反复无常、不服王化,可共王灭密、昭王伐楚、穆王伐犬戎与徐国、厉王征淮夷之时,也更多是逞征服之快罢了。再说,中原诸侯国中乱伦、灭亲之事,又何尝少过?” 兮吉甫拱手道:“太保有如此之深省,兮甲佩服,亦是大周之幸。四夷大多不务农耕,故而对夺取中原之地毫无企图,又何尝谈得上觊觎中原?四夷所需粮食、用具,恰如中原所需之马匹牛羊,靠边贸便可达成,又何苦浴血征伐? “依兮甲愚见,大周不妨用怀柔之策,在四夷中扶持亲周之势力,如大周同宗之姬姓白狄,西戎中姜姓之羌部落,这样便可化解诸异族之矛盾,同化蛮夷部落,岂不美哉?” 召公虎抚须道:“如此,边患便可迎刃而解!这攘外、安内之策,实属高见!” 兮吉甫道:“太保,四夷之患已存在千年,光大周一朝,边患也有百余年之久。攘外大计,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必将旷日持久。我大周或威服、或分化、或拉拢,可得暂且安宁。但四夷奉行以战养战,怕是无法永绝后患。” 召公虎又想起一事:“去岁四夷起五路伐大周,步调出奇一致,不知何故?而当大周反击之时,他们又几乎同时退兵示弱?” 兮吉甫道:“这正是兮甲担心之处——今日之四夷已非各自为政,怕是有股空前力量在聚拢四夷之力,将其拧成一股绳,如臂使指。四夷山高路远,于同一日犯周,定是计划严密、有备而来。” 召公虎又道:“回想起前岁彘林一战,小小赤狄居然坐拥四夷至毒之物——北方牧麻草、西方芒硝、南方鸩毒、东方蜃毒,实属可疑。” 兮吉甫眉头紧锁,目视仲山甫。 仲山甫微微点头:“赤狄不会有如此财力,怕是商盟在暗中赞助。” 召公虎坐立难安:“商盟?又是商盟?” 仲山甫道:“大周灭得了殷商,却铲不除商盟。他们并非死灰复燃,而是从未熄灭,商盟富可敌国,又十分神秘低调,更可怕者,他们或许仍与巫教互为唇齿。” 兮吉甫补充道:“商盟、巫教,这些商朝余孽实力不容小觑,他们若是联合四夷、策反诸侯国,那么对大周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召公虎心中大悸:“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兮吉甫叹道:“当年三监之乱还历历在目,决不能低估殷商余党复辟商王朝的决心。” 众人皆沉默不语,忧心忡忡。 半晌,召公虎方道:“如此看,大周中兴大业不单任重道远,甚至还受反动势力颠覆之威胁。由此,富国强兵尚且可以一试,但攘外安内之事,绝非一两代人努力之功。” 兮吉甫道:“诚然!就算文武、成康贤王再世,也要极四代圣主贤臣努力才可完成。如果一旦碰到……” 兮吉甫的话戛然而止,不敢继续说下去。 方兴知道他想说什么,大周嫡长子继承,历来立嫡不立贤、立长不立能。谁能保证每个即位天子都能出类拔萃? 就如在成康之治后,即位的是好大喜功的周昭王、放荡不羁的周穆王,国势由盛转衰;其后的共、懿、孝、夷四王,更是让大周积贫积弱。周厉王虽见中兴曙光,却因国人暴动功亏一篑,而今周王静主少国疑,未来谁能预料? 然而,嫡长子继承制也有重要功用——商朝先是奉行兄终弟及,这才引发无休止的骨肉相残、王位争夺,此后改为嫡长子继承,使其他王子、王孙早早断绝篡位之念,这才使得政权稳定。大周龙兴后,亦继此为成制。 召公虎长叹一声:“国本不可动摇也!” 宗法制是国本,分封制也是国本,井田制是国本,甚至国野制也是国本。 周公旦制礼作乐,为一时创举。但周礼其实又很脆弱,它过于依赖谦谦君子的高洁德行维持,等哪天这层薄纸捅破,恐怕大周就离倾覆不远。 好在,召公虎遇见眼前两位旷世奇才,让他可以不再形单影只、孤军奋战。 大有楼下,街巷里守夜人已鼓打四更。 四人从傍晚畅谈到深夜,又从深夜聊到黎明。 召公虎不再遮掩自己求贤若渴之心,起身对兮吉甫、仲山甫长作一揖。 二人赶紧起身,回礼道:“太保,此礼太重,我二人消受不起。” 召公虎道:“当今大周危困,正是用人之际!内忧外患频仍,孤亦力不从心,在此愿邀二位先生出仕,为社稷求二位之才学,为周天子所用!” “太保……这……” 二人面面相觑,刚要回话,召公虎赶忙打断,苦笑道:“兮先生,你也不要推脱说你闲云野鹤;仲山先生,你也不要自谦才疏学浅。请速速应允,如孤之所愿罢!” 兮吉甫忙道:“太保救我二人出狱,恩重如山,我等自当效犬马之劳,怎敢不从命?只是仲山兄乃一介布衣,兮甲更是蜀地流民,如何登上大周朝堂?” 召公虎道:“周礼虽严,布衣却未必不得为官。前朝伊尹、傅说皆布衣卿相,难道大周还不如殷商?如今百官皆世卿世禄,正因人才凋零才积重难返。孤决心已定,要劝服周天子广开才路,二位大才远在孤上,岂可因一介布衣之身,而让明珠落尘埃?” 兮吉甫和仲山甫见老太保如此诚恳,热泪盈眶,长躬倒地:“太保礼贤下士,我等愿执鞭坠镫,万死不辞!” 卷3-08章 卫伯和 ? 壹(上) 次日朝议一开始,周王静最关心的便是昨日大赦囚徒之事。 大司寇王子昱出班奏道:“禀天子,昨日依天子懿旨,已将多数囚徒次第释放,这些罪名对天子感恩戴德,都叩谢此大赦之恩。” 周王静面有得色,喜道:“此事王叔办得甚好,此行定会感动上天,降下甘霖罢!” 王子昱奉承道:“天子以德治天下,为黎民百姓谋福,实乃大周之幸事!忆往昔……” “太保,”周王静不想听王子昱废话,赶忙改唤召公虎出列,问道,“昨日,余一人听闻你亲下大狱,释放两位囚徒,可有此事?”l “正是!”召公虎走出班列,他显然没想到周王静消息如此灵通。 卫伯和下意识地看了眼王子昱,对方表情十分得意,看来此事还得多亏这位火急火燎的大司寇,是他给周王静递的消息。 周王静很是好奇:“不知是何许罪囚,竟能让太保煞费苦心?” 召公虎斩钉截铁:“禀天子,他们并非罪囚!” “不是罪囚是什么?”王子昱很是不满。 “召虎恭贺天子!”召公虎话锋一转,听得所有人一愣,不知所以然。 周王静疑道:“何喜之有?” 召公虎揖道:“臣昨夜梦寐中忽闻异香,竟梦到先祖召康公奭托梦于臣,言说大周野有遗贤,此乃暴殄天物也!倘若天子能广开纳贤之门,登庸贤能,必能获得上天之垂青。” 众人从未听召公虎说过如此玄语,今日为何大反常态,但卫伯和知道,老太保话中有话,定有计较。 周王静问道:“这么说,余一人光大赦天下还是不够乞得春雨,还需拔擢民间人才?” 召公虎一躬到底:“天子圣明!昨日臣前往大狱,便是替天子访布衣之贤。” 周王静点了点头:“太保任劳任怨,真乃余一人肱股之臣!” 他从小在太保府长大,多少了解一些召公虎的脾气秉性,十几年的相处,使之与召公虎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天子,此事请三思。”朝堂上突然传出不协调之声。 卫伯和不用想就知道,此话只会来自太傅虢公长父。 周王静微微前倾,问道:“爱卿可有异议?” 虢公长父道:“武王开国以来,我大周未曾从白身中拔擢大夫之先例,布衣大夫之事,颇违背周礼。” 召公虎赶紧驳斥:“先例?周礼亦无卿大夫必须世袭罔替之成例,平民中有治国之才,岂能失之交臂?” 虢公长父怒道:“哼,治国?民间匹夫匹妇能顾好温饱便罢,何谈治国?不习六艺、不通礼乐,身无长物,又如何治国?” “太傅此言差矣,”召公虎摇了摇头,耐着性子道,“自古英雄不问出身,伊尹、傅说、齐太公皆是平民出身,而经英主拔擢,终成辅国之才。而前王穆天子之时,造父出身卑微,若非其驾驭八骏助穆王平乱,大周早亡矣?“ 虢公长父哂道:“太伯,你前番执意提拔南仲、师寰那也罢了,他们好歹是开国功臣之后;如今,你竟从牢狱中随便挑两个囚徒来作大夫,岂不让诸侯、四夷嘲笑,说我大周朝中无人?” 召公虎据理力争:“大周如今用人之际,本当不拘一格降人才,岂能有此偏见?” 虢公长父冷笑道:“用人之际?这满朝卿大夫,难道不堪太保之用欤?” “且住,”周王静“嗖”得起身,随之笑道,“二位爱卿且住!” 召公虎与虢公长父这对宿敌怒视一眼,皆不作声。 周王静走下玉阶,道:“余一人听闻,上古有德之王在位,贤才便从四面八方涌现,如百鸟朝凤。今国人暴动余波初平,百废待兴,若有贤德之才为国所用,余一人敢不翘首以盼?” “这……”虢公长父还不甘心,欲言又止。 周王静走到虢公跟前:“太傅想来也是替余考虑,朝廷登庸人才绝不是儿戏,余一人自会甄别。” 既然天子已给台阶,老太傅自然识趣:“天子圣明!” 周王静微微一笑,对众人道:“既如此,便烦请太保邀这二位贤才上殿,让众爱卿共同试其才学,再做定夺,如何?” 言罢,众卿大夫齐曰:“天子圣明!” 周王静给了身旁侍臣一个脸色,便有殿头官唱道:“宣兮甲、仲山上殿!” 不多时,虎贲卫士打开明堂之门,只见二位布衣青年小步趋行上殿,面见天子。卫伯和仔细打量二人,眉宇间皆有一股英姿才气,心中暗赞——论识人之明,朝廷倒是没有能出召公虎之右者。 周王静与二人见礼罢,便询之以策论,二人对答如流,莫过于“富国强兵、攘外安内”之策,这些召公虎已与卫伯和略有转述,只是今日策论要浅显上许多,略去其中涉及大周国本利害之处。 闻此高见,周王静频频点头,笑道:“众位爱卿,太保方才言及召公奭托梦一事,乃是不虚之言。当今鬼宿、轸宿犯冲太岁,正是大周多灾多难之年。余一人愿效仿文王访太公之陈迹,举贤任能,以纾国难!” 言罢,身旁侍官捧出帛书,念道:“兹册封兮甲为大师,下大夫,赐命服,归大宗伯所辖;册封仲山为司市,下大夫,赐命服,归大司徒所辖。” 卫伯和连连点头,大师属于礼官,主要负责采诗相关事宜,而司市属于负责巷市秩序与税收的官员,与兮吉甫、仲山甫二人确是相符。 二人五体投地,领旨谢恩。 周王静道:“余一人听闻,兮甲乃故蜀国贤臣兮氏之后,堪称家学渊源;仲山亦是先贤之后,且为镐京名贾。从今往后,你二人便是天子之臣、朝廷命官,还需殚精竭虑,为社稷分忧!” 周王静见众臣皆窃窃私语,干咳一声,问大宗伯王孙赐道:“王伯,兮甲担任大师,妥否?” 王孙赐作礼道:“臣惶恐,周天子任人为贤,宗室幸甚、社稷幸甚!” 接着又问大司徒虞公余臣道:“大司徒,仲山出任司市一职,可否有异议?” 虞公余臣自然不敢反对,道:“天子拔擢得当,臣附议!” 周王静又对召公虎道:“太保,爱卿为国举荐贤臣有功,余一人定有重赏!” 召公虎作揖道:“无功不敢受禄,此皆是天子慧眼识才。”紧接着,召公虎转而对兮、仲二人道:“二位大夫,速速领命谢恩。” 兮吉甫、仲山甫再次拜叩,刚要起身入列。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兮吉甫身上掉下一物,明堂上本鸦雀无声,这一异响十分刺耳。 虢公长父霎时喝道:“明堂之上,你私藏异物,等同刺王杀驾,是何居心?!”他久经战阵,历来警觉,加之心中不平,正逮着机会借题发挥。 “太傅多心了,半块白玉佩而已。”召公虎倒是处变不惊,向前两步拾起那玉佩,准备递还兮吉甫手中。 突然,老太保神色大变,突然问兮吉甫道:“你这玉佩……是哪里来的?” 兮吉甫愣了一愣,答道:“此乃在下微臣年幼之时,一位逃难的贵人所赠。” 召公虎惊喜交加,执其手:“原来,那少年是你?” 周王静来了兴致,好奇道:“莫非太保识得此玉?” “何止识得……”召公虎手忙脚乱,迅速从腰间取下一块几乎一样的白玉环佩,两块合一,正是一对。 兮吉甫奇道:“莫非……十五年前,赐玉之人便是太保?” “正是召虎!这么说,你就是那位跪求葬父之幼童?”召公虎历来稳重,今日兴奋地近乎失态。 周王静又问道:“太保,莫非你二人早有旧交?” 召公虎热泪盈眶,拜倒在地,对周王静道:“天子,十五年前,他正是陛下与孤的救命恩人也!” 此言一出,全场悉皆震恐。 周王静大惊,降阶走到召、兮二人跟前,问道:“太保,此话从何说起?” 召公虎接近语塞:“国人暴动时,暴民围住王宫,孤护着陛下出逃,在坊巷中穿梭躲避。不料追赶而来的暴民数量众多,无处可藏,眼看就要束手就擒,突遇一位巴蜀小童,正在哭求葬父。 “召虎心生恻隐,情急之下把这玉佩舍给那小童,但暴民切近,小童急中生智,让孤与陛下隐匿于其父尸旁,逃过一劫。等到避过风头,那小童才让孤与陛下从裹尸草席中出来。召虎念其救命之恩,将此白玉环佩相赠,以求日后相认。” 周王静听到这里,也已泪湿沾襟,紧紧握住兮吉甫的手,道:“天地开眼,今日余一人不仅求得贤才,还能同恩人相见!” 兮吉甫有些腼腆,道:“救急纾难,举手之劳也,请天子、太保切莫挂齿。” 言罢,君臣三人唏嘘不已,众卿大夫见状也都纷纷交口称赞。 卫伯和刚才还在担心,怕这两位新大夫立足不稳,如今兮吉甫有了这层渊源,已然无碍。 卷3-09章 卫伯和 ? 壹(下) 封罢新大夫,话题又回到旱灾之上。 周王静道:“近来大旱日渐严重,余一人有心择吉日举行大雩,众位意下如何?” 按照往常惯例,春旱到夏秋便会好转,不曾想,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竟一连几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转过年来,如今又是一年春耕季节,大地龟裂、民众饥哭,哪里还有办法种植庄稼? 眼看如今旱灾已逾一年,却未见得任何好转的兆象。眼看着镐京城的存粮即将告罄,上至周王静,下到众朝臣,皆心急如焚。如今,于情于理都应当举行这等大祭祀,众臣自无异议。 上古时期,最常见的祭祀便是求雨,“雩”者,雨有亏也。雩祭之礼,便是天子、诸侯向上天求雨的仪式。其中,天子向天求雨,故称“大雩”;而诸侯只能在境内山川设坛举行雩祭。 于是周王静便唤太宰听宣,卫伯和出班候旨。 周王静道:“自先王驾崩以来,其大丧、大葬及余一人之冠礼、登基,皆是爱卿一手操持。今筹划主持此大雩之礼者,非卿不可胜任。” 卫伯和道:“此臣之职分也,自当效劳。” 言罢,卫伯和当场安排起雩祭事宜,一切有条不紊,唯独到执笔祈雨诗文时,卫伯和略有犹豫。最终,他决定给召公虎一个顺水人情。 于是对兮吉甫道:“久闻兮大夫擅长作诗,祈雨诗文便烦请你来创作,如何?” 众人一片哗然,此诗文算是大雩中最重要的环节之一,历来须由公卿撰写。可如今卫伯和居然跳过三公9卿,直接让一个刚受封的下大夫执笔,悉皆疑惑不解。 兮吉甫连忙欠身道:“禀太宰,在下惶恐,不敢专之。” 卫伯和刚想相劝,召公虎禀道:“天子,孤有一人选,可与兮大夫同作此诗。” 周王静道:“太保举荐何人?” 召公虎道:“少傅仍叔,可当此任。” 周王静喜道:“甚善!便以少傅为主笔、兮吉甫辅之可矣。” 仍叔出列,与兮吉甫一道,领下此任。 姜还是老的辣,召公虎不声不响化解一场尴尬,卫伯和对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大雩事项安排完毕,周王静心情好了不少。他意犹未尽,竟向兮吉甫请教起古诗之道来。天子对这位新任下大夫如此重视,虽有报答救命之恩的意味,却也堵了芸芸众口。 兮吉甫娓娓道来:“诗者,乃是贤人寄托志向而作,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成之后,大舒心志,而成于歌咏,此乃古人‘诗言志’之谓也。喜悦之志,则和乐兴、颂声作;忧愁之志,则哀伤起、怨刺生。” 周王静频频点头:“余闻诗歌乃圣贤抒发胸臆所作,和以乐音,流传于后世,是也不是?” “天子圣明,”兮吉甫道,“情动于心,而表于言;言之不足,故而嗟叹;嗟叹之不足,故而歌咏;歌咏之不足,故而手舞而足蹈也。因此,诗在心为志,出口为言,诵言为诗,咏声为歌。其次序清浊,节奏高下,使宫、商、角、徵、羽五声为曲,似五色成文,即是为音也。” 周王静拍手称赞:“如此看,诗歌同于礼乐,皆教化人心之用也!” 兮吉甫道:“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谐。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蹇。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顿。诗歌能动天地,感鬼神,故而先王以诗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 周王静道:“既然诗歌能以德牧民,至于兴邦,那余一人要如何作为?” 兮吉甫道:“天子,微臣不才,以愚见将诗总结为‘六义’。” 周王静很感兴趣:“何为‘六义’?” 兮吉甫道:“一曰风,二曰雅,三曰颂,此三者为体裁;四曰赋,五曰比,六曰兴,此三者为笔法。” “风雅颂为何?” 兮吉甫答道:“‘风’者,四方之民所作,言圣贤之遗化。上者以风教化下民,下者以风规劝尊上,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故曰‘风’。若言一国之事,则为‘风’,言天下之事,谓之‘雅’。 “‘雅’者,正也,阐述王政兴废之道也。政有小大,故有事关天下社稷之大雅,也有事关天子公卿之小雅。倘若王道衰而礼义废,则必有变风、变雅作成,以示警戒。 “‘颂’者,则是美王者之德,表王者之功,以告于祖先神明者也。‘风’、‘雅’、‘颂’,乃是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国之根本也!” 周王静道:“甚善!那赋比兴又为何?” 兮吉甫对道:“赋,直陈其事,无所避讳,故得失俱言。比,比托于物,不敢正言,似有所畏惧。兴,兴起志意,赞扬之辞也!” 周王静起了雄心豪情,道:“余一人有意囊括四方之诗歌,集之大成,爱卿有何建议?” 兮吉甫深施一礼,道:“此正是微臣梦寐之幸。大周开国以来,便有贤哲作各国之风。王室每逢典礼祭祀,公卿亦有雅、颂传世。只可惜这些佳作或流传不广,或束之高阁,以至于王者不闻国风,民众不闻雅乐,诸侯不闻周颂,致使教化有缺,此社稷之憾也!” 周王静拍案笑道:“爱卿良言振聋发聩,正合余心。今大周中衰,正是礼乐不兴之故!礼乐不兴,首推诗歌失传,不知爱卿是否愿为余一人解此心结?” 兮吉甫受宠若惊:“微臣万死不辞!” 周王静喜形于色,道:“余一人心意已决,从今往后,便由爱卿全权负责采天下之诗篇,编辑成册,供世人歌咏传颂!” 兮吉甫感激涕零,谢恩道:“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天子信任!” 起初,众臣还对兮吉甫平步青云十分不平,今闻他这番大论,才知自身才疏学浅,哪里还敢有异议。 召公虎此时也决定趁热打铁,出班道:“启禀天子,厉天子出奔彘林时,曾携《尚书》一册相随,此书乃上古、三代贤王言录,先王不忍其毁于战火。然国人暴动后,大周守藏室中珍贵档案大多被毁,臣甚痛惜,故愿主持此事,重修古籍。” 周王静大喜道:“太保有此心,余一人甚慰也。只不知,爱卿当如何查缺补漏?” 召公虎道:“上古之时,圣贤传下9种古籍,上自天子诸侯,下至公卿士大夫,都从之教化,这才能使上下尊卑、内外和谐。臣不才,愿以此为序,重现郁郁文教。” 周王静问道:“哪9种古籍?” 召公虎道:“古之君王皆设二史——左史记言,作《令》、《语》、《训典》,以昭明德而废幽昏;右史记事,作《春秋》、《世》、《故志》,以知废兴而戒浮秽。后设礼官作《诗》、《乐》、《礼》,使知上下、长幼、尊卑之别。此正是9之数也。 “至于周公旦时,取吉礼十二、凶礼五、宾礼八、嘉礼六并军礼作《周礼》;取上古《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之乐舞作《周乐》。将礼乐并入‘六艺’,教化周之公卿贵族。” 周王静点点头:“余一人登基之前,少傅曾教习此9种古籍,只可惜大部分已经篇目不齐,余深以为憾也。” 召公虎道:“臣有意替天子网罗朝野上下饱学之士,为大周重新编修这些古籍。” 周王静道:“余一人求之不得,此功在当代,但利及千秋之大计也!” 召公虎道:“百官之中,当属少傅仍叔最为博学,臣请求其为副手。” 众人看向仍叔,仍叔欣然出班道:“此乃臣之荣幸也,愿听太保安排!” 周王静大喜,道:“有少傅相助太保,如虎添翼也。只是如此多古籍,繁浩如烟海,不知太保有何头绪?” 召公虎道:“诚然,传世古籍繁多,三皇五帝结绳记事、夏商刻文于甲骨、大周多刻于青铜礼器,皆日久难辨。且前世史料几经誊抄,也多脱落、讹误。依臣之见,首要去伪存真,其次删繁就简,再者勘正校误,这样才可流传后世。” “便依太保,”周王静沉吟片刻,又道,“所谓名正则言顺,不知太保如何命名如此大作?” 召公虎沉吟片刻,道:“前日,臣观镐京之形制,偶得灵感——国中大道分9经9纬,南北之道为经,东西之道为纬。‘经’者,恒久之至道也,把这9等古籍命名曰‘经’,不知天子意下如何?” 周王静大喜:“甚妙!便依太保!” 召公虎又道:“然9种古籍太过繁杂,臣有意去粗取精,并为‘六经’。” 周王静道:“愿闻其详。” 召公虎道:“左史记言之《令》、《语》、《训典》,期间多有重叠交集。召虎以为,可按朝代之序编为一册,分三皇五帝、唐、虞、夏、商、周六代,统称《书经》,记录上古帝王之言。“右史所记之《世》、《故志》,可以世系年代为序,汇编入《春秋》,统称《春秋经》,记录历代君王所行之事,及国之祭祀、兵戎、朝会之大事。 “其次编制《礼经》,分天子、诸侯、大夫及士礼也,使天下以此为圭臬。再编撰《诗经》、《乐经》,诗以记词,乐以记谱。采大周之风、雅与颂,集夏商周三代乐舞之大成,以传后世。” 周王静奇道:“此才五部经书,何谓‘六经’?” 召公虎道:“孤斗胆,在此五经之前,再补一部经典,位居六经之首。” 周王静道:“敢问是何经?” 召公虎道:“群经之首,当推《易经》。昔时,伏羲氏用阴阳二爻推演出八卦,后先贤为之作‘三易’——神农氏作《连山》,轩辕黄帝作《归藏》,周文王囚于羑里推演八卦为六十四卦,作成《周易》一书,流传至今。此本朝之瑰宝也,当居六经之首。 “至此,《易经》道阴阳,收于太卜;《书经》以道事,藏于外史;《春秋经》道义,存于国史;《礼经》以道行,在大宗伯;《诗经》以道志,归于大师;《乐经》以道和,隶属司乐。” 周王静拍案叫绝道:“准!便依太保,以易、书、春秋、礼、诗、乐为序,重修六经。只不知,如此伟业,太保需几载可成?” 召公虎道:“臣当呕心沥血,十年可成!” 周王静喜道:“太保献此‘六经’之时,余一人定在镐京设高台,焚香而纳!兹事体大,希望百官臣工倾力配合,勿让余一人失望!” 召公虎顶礼谢恩,众卿大夫亦连连称是,皆大欢喜,退朝而去。 (注:兮吉甫论诗之语,作者才疏,不敢杜撰,乃是借化《毛诗序》中数言,拾人牙慧。) 卷3-10章 姬芷 ? 壹(上) 没有方兴的日子里,召芷总觉得太保府中烦闷,百无聊赖间,突然被门外的喧嚣声所吸引。她四处张望了一阵,始终不得要领,只得推醒还在午憩的贴身侍女。 “阿岚,外面热闹得很,不知是何缘故?” 丫头闷哼一声,依旧未醒。 召芷不由得掐她的耳垂:“懒虫,快去看看!” 阿岚睡眼惺忪,略有微词道:“女公子,你都快要出嫁的人儿,怎么还爱凑热闹?” “少废话,快去打听打听,”召芷显不耐烦,“少说风凉话,芷儿要能像你这般自由出入府外,还用得着你么?” 阿岚无奈,只得披了件衣裳,打着哈欠朝府外而去。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丫头总算不负召芷之望,把一切都探听清楚:“是雩祭。” 召芷皱了皱眉,疑道:“雩祭?倒是新鲜。” 阿岚伸了伸懒腰:“有什么好新鲜的,自古干旱不都是要舞雩的么。” 召芷不屑道:“你比我还小,共和以来哪里有过雩祭,仿佛你经历过似的。” 阿岚满不在乎道:“这几年王畿偶有干旱嘛,只因共和年间天子避位,故而太保和周定公不敢僭越求雨罢了……”见召芷依旧闷闷不乐,阿岚于是转换话题:“女公子,我方才听来个传说,据说是老周人才知道的传说咧。” 女孩哪有不爱听故事的,召芷瞬间来了精神,便追着阿岚说出。 阿岚买了个关子:“女公子可知,旱灾是因何而起?” 召芷一愣:“这倒奇了,你快说说看。” 阿岚清了清嗓子,徐徐道:“我方才听几个老人闲谈,说天下之所以有旱灾,那边是旱魃作怪的缘故。” 召芷道:“旱魃?那是什么?” 阿岚得意洋洋:“看吧,我就知道你没听说过。” 召芷斥道:“少吊胃口,快说!” 阿岚这才道:“旱魃者,天帝之女也,她可是参与了涿鹿大战。那一年,黄帝与蚩尤大战于中原,蚩尤手下有两员大将,名曰风伯、雨伯,他们掀起****、兴风作浪,阻碍黄帝排兵布阵。 “黄帝招架不住,便焚香祈求上天的垂青。上天念黄帝真诚,于是派女儿‘魃’降世临凡。‘魃’能止水为旱,有了她的帮助,蚩尤布下的风雨阵便不再为患,故而黄帝取得涿鹿之战的大胜,一统中原。 “然而,‘魃’在凡间立功,却错过了再回天界的机会,只得流落人间。不曾想,这却给人间造成了灾患——今后只要她出现在哪,哪就会大旱。因此,‘魃’也被后世视作旱灾之神,又名‘旱魃’。” 召芷听得如痴如醉:“原来,旱灾还有个这么有趣的典故。” “那是,”阿岚继续道,“女公子,今年的雩祭还有些特别呢,有专门的‘舞雩’仪式!” “舞雩?那是什么?”这一切越来越新鲜,召芷的心早就飞到了太保府外。 阿岚道:“雩祭,就是乞求上天赶走旱魃的祈雨仪式,而雩祭上所跳的舞蹈,自然便称为‘舞雩’咯。据说,如果旱情发生在东方,则由儿童舞雩求雨;如发生在南方,则由壮年舞雩求雨;如发生在西方,则由老人舞雩求雨;如发生在北方,亦是老者舞雩求雨。” 召芷不由得咋舌:“这倒是有趣得紧。” 阿岚又道:“求雨仪式,最早还得追溯到神农氏年代呢,他们认为行云布雨者是龙,因此把龙作为雩祭图腾,便是舞龙求雨的渊源啦。舞雩后,若东西南北皆舞之仍不雨,则在北门埋人骨以祈雨;如再不雨,则将巫祝放在烈日下暴晒;再不雨,则要在神山积柴击鼓而焚巫祝。” 召芷惊呼:“埋骨、烧人?这些都好残忍!” 阿岚摇了摇头,道:“这都是我道听途说而来,不知道是否有依据。” 召芷又问:“那这次大雩祭,又是如何景象盛况?” “还不知道,”阿岚回忆了一番,“周天子这几日正在镐京城南郊筑坛,称为‘舞雩台’。眼看干旱不止,看来这次要下大决心,举办一次大活动咯。” 召芷叹了口气,她知道近来公父寝食难安、瘦了几分,便是拜这场大这旱灾所赐。可天灾无情,又哪是人力所能奢求,也不知求雨之事能有几分成算? 她望着窗外的炎日,突然心生一念,从木屉中抽出自己珍藏许久的龟甲,转头吩咐阿岚焚香。 阿岚不明就里:“焚香?女公子,你又出什么主意?” “叫你做你就做,”召芷抓着丫头的发髻,“油嘴滑舌,最近越来越会顶嘴啦?” 阿岚悻悻地吐了吐舌头,只得照办。 到了傍晚,召公虎结束一日的政事,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府中。见公父回家,召芷便蹦蹦跳跳冲到他跟前,手中还拿着那块龟甲。 召公虎面有蔼色,笑着问道:“芷儿,今日为何如此欢畅?” 召芷道:“公父,听说天子要设坛雩祭?” “你消息倒是灵通,”召公虎佯装作色,“天天就喜欢探听消息,孤问你,近来学业如何了?” 召芷支支吾吾了几句,便把手中的龟甲抽出,在召公虎面前晃了晃。 “烧过了?”召公虎一手接过,在掌上把玩了起来。 召芷不无得意:“公父,芷儿让你看看我新学会的本事!” “看来,你最近在学占卜?”召公虎见龟甲上密密麻麻刻了许多标记,便知端倪。 召芷嘟着嘴道:“公父果然不关心芷儿,女儿学占卜都一年多咯。” 召公虎尴尬地笑了笑,宠溺地摸着女儿的总角秀发。自从他去岁出征平定五路犯周的叛乱,这一年来又政事频繁,的确很久未曾过问召芷学业之事。 西周之时,贵族男子学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无非是为从政服务的入世学问。而贵族女子大多不习六艺,而是自年幼学习女德和女红,长大后便开始修习易理,学些占卜之术。 在古人看来,女子心更诚,卜筮的结果也更为灵验。周礼并未限制女性从事卜筮工作,所以有周一代,史籍常见诸侯、卿大夫女眷占卜的记载。 召公虎喜道:“那你所说,今日都占卜了些什么?” “自然是卜雨,”召芷嫣然一笑,“王畿都旱了这么久,上到天子、下至百姓,谁还不盼望一场甘霖呢。” 召公虎欣慰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可曾卜出何兆象?” 召芷从公父手中取回龟甲,兴奋道:“快看,这是要下雨的征兆!就在下个月,一下就是好几天!” 召公虎苦笑道:“你可不能信口胡言,莫触怒了上天。” “不会的,”召芷斩钉截铁,“这占卜兆象就是下雨,如何不能说?就算泄露天机,也是老天爷自己显示在龟甲上的。” 召公虎的苦脸上挤出一丝欣喜:“若真如此,便再好不过。只要足够幼苗成活,秋收便有望也。” 召芷颇有得色:“那是自然,这可是芷儿诚心卜出的卦象咧!” 召公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好了,公父今晚有要事要办,你先去复习功课,如何?” 召芷脸上露出失望之情,不禁嘟囔道:“要事,要事,公父哪一天不是要事?” 老太保尴尬地笑了笑,也没多说,带着愧色,又一头扎进书房之中。 就这样,又几日过去,很快,周王室卜定的雩祭之日便要来到。 前夜,镐京城内已然十分热闹,国人们兴奋异常,街头巷尾都在讨论即将到来的大雩。太保府里也不例外,召芷早被仆从们的纷纷议论拨弄得心痒。 她一等方兴从泮宫中回来,便缠着他问长问短,话里话外,无非就是暗示方兴带自己乔装出府,去看这有生以来头一遭的雩祭大典。 可方兴何等聪明,此时却如聋如哑,对召芷的软磨硬泡充耳不闻。任凭召芷使尽浑身解数,却总是徒劳。 “你!”召芷把小嘴嘟得老高,任性道,“这次光是舞雩台都搭了三丈多高,如此盛典,人家不愿错过嘛!” 她贵为太保府的大小姐,当今大周头号权臣召公虎的千金,从小到大历来未曾求过什么人。可今日她已然横下一条心破例,但眼前的少年却也铁了心婉言拒绝到底。 他摊了摊手,不住推脱:“太保不允你离开府门,这要让国人们知道了,成何体统嘛?” 召芷伸手重重掐了方兴手臂,嗔道:“你这还没当官呢,就学了一口官腔回来了?净敷衍于芷儿。” 方兴有些无奈,只得赔礼道:“在下愚钝,言辞多有冒犯。只是女公子待字闺中,出门抛头露面确是不雅?如果太保发现,可少不了一阵训斥……” 好一张伶牙俐齿,召芷这才领会到汉水北岸楚国使团的苦衷,她哪里能舌辩地过方兴? 往日里,方兴已把话说到这份上,召芷自然知难而退、悻悻而去。但今日召芷下定决心争口气,她恨方兴如榆木疙瘩般不通情理,心想他既不吃硬,那就来软的试试! 于是,她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要不是估计女公子身份,早就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她的泪水倒不全是伪装,有多大半也是苦于出府无门的气急败坏。 方兴历来对少女的哭诉毫无抵抗能力,他也慌了手脚,愣在原地。 召芷哀怨道:“方兄,芷儿从来没求过人,就求你这一回……” 她破天荒地以兄长相称,含泪欲洒,只求对方能心软应允,却不料眼前这方兴已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丝毫不为所动。 情势又陷入僵局。 这时,阿岚嫣然一笑,对方兴道:“方公子,你带我出去看热闹,总可以吧?” 方兴吃惊地望着丫头,又望了眼召芷气得发紫的面庞,犹犹豫豫道:“若是带阿岚姑娘出府,倒是使得……” “阿岚,你!!!”召芷怒不可遏,大声呵斥。 可不料,丫头背地里连连向女公子使眼色,示意召芷不要说话。见阿岚双目滴溜溜乱转,召芷暗忖这小妮子历来有不少鬼点子,便权且先看她会玩出什么把戏来,再打骂不迟。 方兴还有犹豫:“不过……” 阿岚笑道:“方公子,不过什么?” 方兴道:“不过,得委屈你穿上男子衣襟……这,大庭广众……” 阿岚抢白道:“了然了然,悉听遵命便是!” 方兴这才释然,与阿岚约定了次日出府的时辰,便回屋温习功课不提。 卷3-11章 姬芷 ? 壹(下) 见方兴头也不回走了,召芷迫不及待,便把阿岚拉入闺房。 她作势要打,又气不过,出言教训道:“好个臭丫头,明知本女公子在太保府中憋得气闷,你非但不劝那草包带我出府,反倒要自己跟出去瞧热闹!” 不料阿岚此时竟不还嘴,只是傻笑。 召芷恼羞成怒:“怎么,你以为本姑娘不敢打你么?” 丫头闭目摇头,满不在乎道:“我可是在帮女公子……” “帮?”召芷纤手悬在空中,逼问道,“快说,如何个帮法?若说得在理,便好生赏你这丫头一回!” 阿岚面有得色道:“方公子明日要带我出府去看雩祭,是也不是?” 召芷没好气道:“废话。” 阿岚漫不经心道:“你跟着同去不就结了?” 召芷没回过神来,嗔道:“废话,废话!他要是肯带芷儿去,刚才就答应咯,还用你来说风凉话不成?” 阿岚咯咯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方公子固然不愿让女公子抛头露面,可他要是不认得女公子你呢?” “胡说,他怎么不认识芷儿……”召芷哭笑不得,突然灵机一动,“咦,对了,他让你女扮男装来着?” 阿岚拍手大笑:“此计如何?” 召芷这才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阿岚的急智——既然是女扮男装,丫头和自己体型相若,若厚施脂粉,那榆木疙瘩脑袋一时间哪能分辨得出谁是谁?不由大呼好计。 阿岚又道:“女公子,能学得丫头说话么?” 召芷自幼和阿岚一道长大,对她的口气、情态、音容再熟悉不过,自然信手拈来:“哎哟,我说女公子,你怎生如此冰雪聪明哟?” “像,像极了,”阿岚被逗得前仰后合,“但丫头可从不自夸,也不羞……哎哟!” 话音未落,阿岚手臂已被召芷重重掐了一下。 召芷心情大好,又追问道:“快说,你是怎么想到这掉包好计的?” 阿岚眨了眨眼:“丫头可不敢独专此计,这纯属受到太保的启发。” 召芷疑道:“怎么?这是公父教你的?” 阿岚道:“十五年前国人暴动之时,暴民围攻太保府,逼太保交出太子……”说道一半,丫头见召芷面色不善,连忙咋舌,不敢再说下去。 召芷怒道:“计是好计,但这事不许你再提!” 想到自己的亲兄长因此夭折,娘亲也由此郁郁而终,她心如刀割,泪湿沾襟,倒头便睡。 一夜无话。 次日三更,主仆二人早早起床预备乔装之事。阿岚早把各种脂粉布帛摆了一地,给女公子捯饬了整整一个时辰。渐渐,召芷已然认不出铜鉴里的那张面孔,竟变成一副男童模样。 召芷奇道:“阿岚,你为何不给芷儿装扮成少年公子,而是小厮模样?” 阿岚不动声色:“女公子,你模仿的是我呀?一个下人,如何能当得少年公子?” “也是,”召芷嘟着嘴道,“这下,连公父都认不出我来咯!” “你要尽量少说话,这才不会露馅,”阿岚又给她的唇边沾上一缕髭须,打趣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喏,现在好多了!” 大功告成,召芷对自己的扮相很是满意。 想到能有生以来第一次“私奔”出府,她心中说不出地兴奋,但一想到此去必须竭力隐瞒身份,不能与方兴多说话,便又觉得美中不足。 待方兴屋里有了动静,召芷这才深吸一气,前去叩门。 “方公子,方公子,”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阿岚的口气,“可以出府了么?” “走罢。” 方兴对“阿岚”行了一礼,不由看得呆了——眼前赫然是一个假小子模样,颇有几分儒雅之姿,不由赞叹这等高明的易容术。 召芷心中暗笑,这书呆子果然没看破自己行藏。看样子,他生怕出府的动静惊醒太保千金,赶忙掩了屋门,埋头往府外而去。府门外的卫兵见方兴带着一个“陌生人”出府,又不敢盘问,只得面面相觑,召芷见状差点笑出声来。 一路上,召芷贪婪地看着镐京城的坊巷楼房,身边擦肩接踵的国人们更是让她好奇不已。只不过昨夜阿岚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切不可少见多怪,使得方兴起疑,这才强忍惊喜,低头快步紧走。 今日雩祭算得上是大周举足轻重的大祭祀,9大城门都严阵以待,但对涌出城外看热闹的国人们却不加拦截盘问,一路倒是畅行无阻。 出了南郊,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高达十丈的舞雩台,由夯土砌成,很是壮观。上面早已站满了周王室公卿和各诸侯国使臣,台下的周王师整齐肃立,祭坛四周更被围观的国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哇!何其壮观也!”召芷被眼前宏伟建筑惊呆,一时竟忘记掩饰声音,感慨起来。 “阿岚,你怎么了?”方兴一惊,赶紧捂住召芷嘴巴。 召芷虽然对眼前的少年芳心暗许,但二人毕竟罕有肌肤之亲,这时方兴用手捂住自己面部,虽是出于权宜,但召芷内心还是一阵小鹿乱撞,情潮澎湃。 “丫头错了,”召芷努力压低声音,“咳咳,我今日是个男子……” 她强作镇定,却顺势倒向方兴臂弯,吓得少年一个激灵躲开。他提鼻一嗅,显然是被召芷身上的脂粉芳香迷醉,不禁目光呆滞。 召芷不由大怒,芷儿现在可是“阿岚”,难道他竟然对这臭丫头也胡思乱想?不禁酸意上头,狠狠踹了方兴一脚,疼得少年“哎呦”一声。 方兴瞪大眼睛:“你怎么?” 召芷也是一凛,暗叫不好——臭丫头历来对这榆木疙瘩毕恭毕敬,哪敢这么刁蛮任性,千万不能让他看出破绽。再说,万一这书呆子真对我这假“阿岚”动了心,呸呸,他敢?! 但她口中依旧嗔道:“嘿,你在想什么呢?怎老盯着人家发呆?” 方兴这才惊觉,连忙致歉:“我是觉得,你是乔装成小厮出门,怎么还涂得如此之香?不怕露了马脚么?” 召芷这才恍然大悟,吐了吐舌头,捋着髭须笑道:“人家足不出户……不对,女公子足不出户,哪知道这么多规矩……” 好在吉时已到,舞雩坛上突然鼓声大作,钟磬齐鸣,掩盖住了召芷力不从心的谎言。此乃周礼中最隆重的乐舞,只有天子下葬、新王即位和大胜归来时才会奏响。 尽管召芷都没能目睹以上盛事,但对这般动静却再熟悉不过。毕竟,每逢这些乐曲奏响之时,阿岚都会溜出府外看热闹,而自己则只能在闺房中长吁短叹,生着闷气。 眼下,方兴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祭坛吸引,便也对召芷不再起疑,让她好生长舒一口气。 此时,舞雩台上出现一杆乌黑色的大旗,有数百名巫师身穿黑衣,手持大羽,从舞雩台下鱼贯而上。方兴介绍道,这些可是大周官方的“巫师”,他们并不会什么求雨法术,只是做一场仿古的仪式罢了。 召芷何曾见过这种怪异的场面,拉着方兴衣袖小声问道:“这是什么破舞蹈?看得芷……只觉得好生别扭!” “我也不知,”方兴摇着头,“嘘,你听其他人怎么说!” 召芷点头不语,一边出神看着远处的仪式,一边听身前围观国人的交头接耳。 只听一农夫道:“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雩舞’,和鬼步一般。” 另一屠户装扮的国人道:“老三,你这就少见多怪咯,那叫‘禹步’。你可算来着咯,会这种步法的巫师才算是货真价实,不过比起楚国女巫来,可是差远嘞。” 农夫奇道:“什么楚国女巫?今日雩祭,还有楚蛮子来不成?” 那屠户道:“你才知道?论求雨,普天下还得算楚国女巫最灵。” 农夫不以为然:“你休胡说唬人,楚蛮子不服王化已久,哪会好心派女巫给大周来求雨?” 屠户哂笑道:“老三真是少见多怪,你没听闻去岁五路犯周之时,有个叫方兴的少年在汉阳大吼三声,震退楚人十万大军么?自那以后,楚蛮便又向大周进贡称臣咯!” “是,是吗?”农夫瞠目结舌,又悻悻道,“这我是听过的,你才孤陋寡闻咧……” 召芷听闻方兴的事迹被传得没边没际,不由嫣然一笑,捏了捏少年的手心,柔声道:“说你呢!” 方兴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 那农夫又问道:“你说,那楚国女巫咋还没上台?” 屠夫一脸坏笑:“急什么,等她出来了,那才叫一个……嘿嘿……” 农夫急道:“才叫什么?你流什么口水?” 屠夫声音发飘:“嘿嘿……一会儿呀,你就能大饱眼福咯,可别弄湿下裳!” 召芷皱了皱眉,她听不懂这些市侩之语,但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这时,只听钟鼓之乐戛然而止,突然传来一阵狂风大作之声。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召芷一脸兴奋地对方兴道,“你看,这场大风一刮,马上便要下雨咯!芷……女公子卜过卦象,说近日定然下雨,你看这就要应验了罢!” 身前那屠夫哑然失笑道:“这小厮一看就外行,这哪里是起风的声音,听仔细咯,那可是人声!” “什么,人声?”召芷瞪大了眼睛观瞧,果然这风声不是来自天际,而是从祭坛上传来。 原来,那数百名巫师在祭坛上同时呼喊,模仿狂风呼啸之声。男巫声音浑厚,女巫声音尖锐,此起彼伏,惟妙惟肖,很是壮观。 召芷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差点把假胡子撕扯下来。好在围观群众都对此感到兴奋,没人发觉她的异样,更没人关心她此刻心中的小心思。 一位士人装扮的中年国人站在召芷身旁,正给他十来岁的儿子解释道:“刚才这个唤风仪式名曰‘风乎舞雩’。咱们周人认为,风是雨之先导,风生则云集,云集则雨降,所以要在舞雩台上模仿风声来感动雨神。” 他儿子奶声奶气:“骗人!雨下不来,全家还得饿肚子!” 听罢这番沮丧之语,众人鸦雀无声,只剩唉声叹气。 卷3-12章 方兴 ? 贰(上) 方兴刚才听那几位国人谈论楚国女巫之事,心中满是疑窦。他很是不解地望了眼身旁的阿岚,今天这位丫头似乎是兴奋过了头,举手投足间难以言状地不自然。 可他越琢磨越觉不对劲——大周的雩祭,为何会有楚国女巫参加? 虽然此事并非空穴来风,他在泮宫之中时便有风闻,但毕竟这太悖逆常理,故而不与取信。今日又听这传言在国人中颇有市场,不由有三人成虎之感。不过,鉴于国人们已然把自己舌战楚国使团的事迹大肆夸张,演化成大吼三声、震退楚国十万大军的神话,只能付之一笑。 气氛突然安静地可怕,方兴知道,雩祭仪式很快就要开始。 他极目远眺,看到了卫护舞雩台周边的虎贲卫队,从服色和旗号可以辨别,正是南仲、师寰率领的精锐部队。如今周王师的军容气象已经大有改观,已非昔日国人可随意骚动可比,再加上有南、师二将执勤,今日料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已是正午时分,仲夏月的镐京干燥无比,烈日炎炎,万里无云,哪有半分要降雨的迹象。 往常,大周的重要祭祀仪式当由大宗伯主持,但大雩不同。为向上天表达诚意,周天子需亲自主持,并反省自己的治国之策,上天降旱于大周,便说明天子德行有亏。纵观大周历史,旱雩出现的次数不多,此前也只有周夷王、周懿王这两任周王曾举行过。 此时,周王静已经在群臣的簇拥下来到了舞雩台之上,而在他身后,太保召公虎引一队公卿居左,太傅虢公长父领一队公卿居右,而在他们身后,则是9卿、八十一大夫。 众公卿大夫两旁,则肃立者各诸侯国参赞雩祭仪式的使臣,方兴在期间看到了熟悉的旗号——果然,楚国也派使者到来。 不同的是,楚国虽仅为子爵,但他们派出的使团规模却似乎最大,受到周王室礼宾的待遇也与众不同,颇为反常。就在楚国大旗之下,方兴看到了一个老熟人的身影,正是莫敖屈虔。 方兴心中犯了嘀咕,种种迹象表明,难道楚国特地为这次大雩准备了求雨的女巫? 他去岁随召公虎南征楚国,陈兵于汉阳,听了不少楚国的奇闻轶事。相传,楚人以事鬼虔诚著称,楚国祭司的本事被传得神乎其神,而众巫师中,又以巫山附近的求雨女巫最为灵验,据说逢求雨必成。 “难道说,周天子竟然也病急乱投医,打起了楚国女巫的主意?”方兴这话说得很小声,身旁的阿岚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又目不转睛地望向舞雩台。 三声大钟敲响,年近七旬的大宗伯王孙赐颤巍巍走向舞雩高台,他今日一身玄色礼服,开场念白曰:“周礼有云,仲夏之月,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源,大雩帝,用盛乐。今日,有请天子主持雩祭,雩五精之帝,配以先帝也。” 言罢,在众臣工的簇拥下,周王静缓步走上雩舞坛。 自从周王静即位以来,例行低调,除了去岁平定五路犯周前后的授兵和振旅仪式外,大部分祭祀和典礼都仅是在祖庙内完成,极少抛头露面。 方兴能从身边国人们的反应中感受到,尽管还有人对他即位一事耿耿于怀,但好在他登基之后发奋勤政,又化解了四夷入侵大周的图谋,倒是积累了不少威望。少年天子上台时赢得的掌声虽不热烈,但也罕见嘘声。 毕竟,此时此刻,大家都盼望着干旱快点结束,今日周王静亲自为百姓求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国人们略有感动,便都虔诚地等着天子发祈雨诰文。 见周王静登台,身旁的阿岚却似乎不以为然,眼神满是怨愤,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位少年天子很不感冒。 方兴摇了摇头,他知道,当台上的天子还是太子之时,在太保府一住便是十四年,与召芷主仆算是老熟人。可召芷曾因为其兄长的夭折而迁怒于周王静,阿岚是她的侍女,自然也把小主人被杀的血债算在新天子头上。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方兴只是一个普通布衣少年。 台上,周王静并不怵这般的大场面,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毕恭毕敬从大宗伯王孙赐手上接过诰文,展开在几案之上,对台下大声宣读诰文: “昔日成汤克夏桀后,天下安定、兵戈皆止。然天大旱,五年中原颗粒无收,于是成汤剪其头发,自缚双手,以身体作牺牲,以祈福上帝,果大雨卒至。今余一人即位已逾一载,赖祖先上帝庇佑,平定五路犯周之乱。然兵者世间之至不详也,已是得罪上天,然罪在余一人,万夫百姓又有何辜?” 言罢,取来小刀,割下一撮头发,让大宗伯象征性地绑缚自己的双手,下跪仰天,长拜三下。 旋即天子又拜伏道:“祈请上帝,勿以余一人之不敏,使众神鬼伤万民之命矣!” 随即起身,用绑缚的双手把诰文和头发焚烧,以祭祀天帝。 诰文读罢,百姓皆喟然不语,面带感动,一脸期待地看着天空。 许久,烈日依旧高悬天空,万里无云。 方兴只听身前那屠户感慨道:“看来天命难违,天子出面也无济于事……” 那中年士人道:“昔日商汤祭祀于桑林,祈雨五年,最终才感动天地。今日周天子虽然虔诚,看来为时尚早,老天不领情也。” 农夫几近哭腔:“五年?可庄稼等不得五年,王畿百姓等不起五年!” 他们说得很小声,但众人听到,都嗟叹不已。哀戚之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国人中一阵哀怨悲苦之声,此起彼伏。 周王静有些挂不住脸,颇有愧色地下了舞雩台。按周礼,接下来便该由大宗伯宣读求雨之诗篇。王孙赐取来诗篇,平铺于手肘之间,朗声读道——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 天降丧乱,饥馑荐臻。l 靡神不举,靡爱斯牲。 圭壁既卒,宁莫我听?” 大宗伯每念一句,身后的乐师就弦乐和之。众巫师也用咿咿呀呀的声音,重复着求雨诗的句读,余音缭绕。 方兴知道,此诗乃是由少傅仍叔所作,最终由兮吉甫执笔润色而成,二人这几日殚精竭虑,才写出这篇《云汉》。(此诗算是古代求雨作之巅峰,后世收录在《诗经·大雅》之中,被推为西周“变雅”之首。) 这大半年来,方兴在泮宫中颇得少傅仍叔耳提命面,加之与兮吉甫几番切磋,已对诗歌有了更高层次的鉴赏能力。而这首《云汉》乃是出自此二人手笔,自然又多有感悟。 大周王室所出的诰文也好、诗文也罢,虽是精炼难懂,但又回味无穷。方兴听得如痴如醉,身旁的阿岚却一知半解,又无从问起。 只听大宗伯王孙赐接着念道: “旱既大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遗。 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 群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宁俾我遯? 靡人不周。无不能止,瞻昂昊天,云如何里!瞻昂昊天,曷惠其宁?” 念罢,王孙赐已然声音嘶哑、老泪纵横,径直捶胸顿足,拜倒在舞雩台上。 方兴听到“旱魃为虐,如惔如焚”一句,不由地抬头兴叹——烈日依旧高悬,没有半点雨意,连月的曝晒使得河水干涸,稻谷不生,与遭遇一场大火焚灼毫无二致。 方才周天子已向上天请罪,而今大宗伯也焚烧完求雨诗,眼看大雩仪式只剩最后一个环节,便是舞雩。 这时,台上台下一片惊呼,尖叫声此起彼伏。 “女巫!” “楚国女巫!” 方兴大怔,循声望去,舞雩台下出现一位曼妙女子的背影,之间她婀娜袅袅,款款而动,正一步一个阶梯地朝上台走去。而身旁的数百名男女巫众起身喧嗬之,如众星捧月。 身旁,阿岚前有未有地兴奋,要不是估计她女扮男装的身份,早就想跨到方兴背上去了。而方兴则不动声色,他从不认为一个楚国女巫能对这场大旱有何改观。大周自周公制礼作乐以来,巫教已然式微,彘林中赤狄的巫术再诡异,不照样无济于事么? 然而,鬼神之说毕竟深入人心,即便大周智识阶层不信其伪,但这些玄乎其玄的巫术邪法在民间还是大行其道,信徒不少。 钟鼓再次齐鸣,台下闪出一队虎贲卫士,抬着一只土龙来到舞雩坛前面。只见那土龙由黄土堆成,足有三乘兵车并排大小,被捏塑得凶悍异常,目光恶狠骇人。 阿岚看了不禁发颤:“这龙长得好凶恶,真叫人胆寒!” 方兴知道,时人认为雨神便是龙之形态,而这只用黄土捏成的土龙,便是今日雩祭仪式中雨神的化身。而接下来楚国女巫所要进行的一切仪式,便是要借这土龙为媒介,同雨神进行“天人交感”,以求其赐下甘霖。 又听得那屠户笑道:“哈哈,接下来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惩罚这条土龙,他们会用火烤、日晒、箭射、烟熏等种种方式逼着神龙就范,让它行云布雨,当年商汤就是这么做的。” 身旁农夫无情地嘲讽道:“拉倒吧,还商朝咧,你祖先都还没生出来罢?” 围观的国人哄然大笑,又过了半晌,士人道:“都别吵,楚国女巫登场也!” 卷3-13章 方兴 ? 贰(下) 果然,舞雩台上的众巫师都纷纷下台,仅留下那只土龙放置于祭坛之上。 未几,那位身着黑色薄纱的妙龄少女缓步上台,袅袅婷婷,但却一瘸一拐,一步一个趔趄。 女巫的登台,给人群中造成不小骚动,不愧是今日大雩仪式的压轴好戏。 那满脸横肉的屠户突然面露猥琐神色,咽了口唾液道:“楚国女巫果然年轻貌美,可是个小俏娘们!” 农夫不屑道:“你瞎呀,这女巫身材倒是媚态十足,就是脸太丑陋。” 屠户哂道:“老三,你可忒没见识,女巫脸上分明戴得面具,你看,上面有四只眼睛咧。” 那位中年士人也不禁插嘴道:“说得不错,这四只眼睛的脸孔,正是南国荆楚巫师的常用面具。我听祖辈说,楚国巫师历来都是选取美艳女子为之,不然……” 屠户见士人害臊,嘿然一笑:“哟,不然如何?” 士人脸色通红:“咳咳,不然,雨神也不会宠幸于她,与之降下云雨……” 农夫来了兴趣:“你说楚国女巫都是美艳少女,为啥要带上这么丑的面具?” 中年士人道:“美艳是给神灵享用的,行巫术之时自然要带面具,怕你等凡人把持不住,做出亵渎神灵的事情。” 屠户啧啧道:“老三,说你呢,你可别做出龌龊的事情哟!” 那农夫怒道:“呸,她是个跛子残疾,雨神哪会看上她?” 士人道:“她才不是跛子呢,这是正儿八经的‘禹步’,数十年前我看那些可恶的卫巫跳过。刚才那几百个巫师虽说也是跳的‘禹步’,可就逊色多也。” 屠户听到卫巫,啐了一口:“晦气,这楚国女巫岂是卫巫一党可比?” 农夫问题最多:“为啥把这种畸形的步子叫做‘禹步’?” 中年士人好为人师,滔滔不绝道:“既叫‘禹步’,是因这步法乃是夏禹时期所创,传说大禹治水时,三过家门而不入,十数年跋涉各大山川,最后落下了脚病,成了跛子。上天因此被他的诚意打动,这才使之治水成功。后世巫师奉大禹为先师大巫,做法时都效仿大禹跛行,以表虔诚。”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又见楚国女巫一步一跛,两个膝盖向内,小腿朝外摆出个外八字,艰难地爬上舞雩坛。待她站到土龙跟前,这才转过身来,众人这才得以看到她正面的样子。 原来女巫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黑纱,身材凹凸有致,若隐若现,只因皮肤涂了黑色的油彩,所以看起来像是穿着黑色的衣服。她也就与召芷一般年纪,动作极为妖冶,在台上扭动着腰肢,抚摸着周身上下,千娇百媚,分外风骚。 方兴少年心性,不由按讷不住吞了口唾液。 只听得身旁阿岚鄙夷不已,低声嘀咕道:“呸,女孩子家家这么轻浮,简直是狐狸精!” 方兴不由得脸一红,甩头不敢直视台上,又看周围围观的男性国人们,皆张嘴喘着粗气,双眼圆瞪,脸上都露出诡异微笑,生怕错过女巫任何一个动作,又好似企图看穿她薄纱之下的酮体。 阿岚郁闷地叹了口气:“唉,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当然,人群中也有不少妇女,其想法皆与阿岚不谋而合,都在谩骂这楚国女巫太过伤风败俗。大周崇尚周礼,虽没有后世那般男女大防,但面对女巫这般摄人心魄的媚态,也同仇敌忾。 那楚国女巫突然站定,背过身去面向土龙,不知从哪里取出两条长蛇,右手青蛇,左手赤蛇,皆吐信垂涎,很是可怖。随即,女巫的腰肢扭动得更加剧烈,原地转起圆圈,手中两蛇也越舞越快。 人群中一片哗然,只有身旁那屠户不停地傻笑。方兴虽不明就里,但毕竟少年心性,乍看这仪式诡异,只是觉得好奇。但又略微觉得反常,心中暗忖,这两条蛇似乎和平时惯见的样子大是不同。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妇女犀利的怒吼:“羞死人了……好不要脸的贱货!她这哪是什么蛇,分明是男女那儿的形状……” 此言一出,又引来了男人们的一阵哄笑。 方兴脸上一红,他未经男女之事,一听到这低俗之语,这才觉得脸上发烫,低头再也不看。原来,乞雨本来就是最为原始的巫术,龙神在天上之云雨事,便成了人间的风雨交加。而女巫以身事土龙,便是预示此术。在楚国,举行雩祭的女巫有种独特的称谓,曰“雨师妾”,即把女巫当做雨神之妾,在雩祭之时和雨神天人交感。 原始的娱神仪式要比这露骨逼真许多,周公旦特意弱化,才使得求雨仪式多了几分庄重和内敛。古人眼中蛇便是龙之同属,故而把蛇作为女体极阴之象征,以替代真人的不雅举动。 方兴羞愧地一转头,却见阿岚已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小脸臊得通红,竟把脸上的脂粉擦去了一大半。 “你,你,你是女公子……” 这回轮到方兴惊讶地无以复加,原来一路跟随自己而来的人不是阿岚,而是召公虎的千金召芷。 “你甚么你?”召芷不敢把手移开,“谁让你带我出来看这个的,羞死人也!” 方兴简直不能再冤,只支吾道:“这,这,这……” “这甚么这,我要和公父告状,看你怎么办?” 方兴被一顿抢白,懊悔地直跺脚:“苦也!这该如何是好?” 要知道,一旦召公虎得知此事,私自带女公子出府已然惹了大祸,要是被好事者一顿喧哗,说他勾引召芷私奔,那可是大罪。方兴叫苦不迭,可身旁人多嘴杂,又哪有什么办法。 人群中又一阵骚动,不过却不是因为方兴—— 楚国女巫此时变本加厉地搔首弄姿,发出阵阵怪叫呻吟,轻解薄裳,已难蔽体。剧烈扭动过后,索性直接躺在舞雩坛上,如同被雨神附身般,不断颤抖挣扎。 妇女们对楚国女巫的举动再也看不下去,纷纷扯起嗓子咒骂道: “太伤风化了!先王之地怎么能有这种乐舞?” “这哪是乐舞,楚国荡妇这简直就是蛊惑人心!恬不知耻!” 方兴侧目不敢多看,却见召芷秀气的小脸早已憋得通红,小手紧紧与方兴十指相扣,少女体香沁入方兴心脾,激得少年心中一荡,情不自禁,竟吻向召芷嘴唇。 “你……你在干嘛?”召芷恼羞成怒,摔了方兴一巴掌。 方兴捂着脸,这才惊觉自己失礼,只恨自己意志不坚,竟被那女巫的不耻行为蛊惑,赶紧道歉:“女公子,是在下失礼了!” “嘘!”召芷却似乎并不生气,反倒娇羞无比,“方叔,芷儿打疼你了么?” 只见她眼中充满了柔情蜜意,也不顾自己的小厮扮相,竟紧紧靠在少年那频繁起伏的胸口上,吹气如兰,不舍分离。 这下倒把方兴吓得不轻,他强摄心神,不断催促道:“女公子,你我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别让人发现我们在看……这个……” 召芷娇声拒绝:“不,芷儿不想走……” 而身旁的国人们要么如痴如聋,要么面露萎靡之色,也都没有理会身旁方兴和召芷的异样,准确地说,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贪婪地锁定在舞雩台上,哪舍得移开片刻。 方兴紧张地看着舞雩台下,似乎公卿们正议论纷纷,只见南仲和师寰已然迫不及待,正在集结手下虎贲卫士,随时准备冲上台去,阻止这样一场亵渎周礼的闹剧。 就在此时,一阵妖风迎面袭来,在场所有人见求雨突然有了进展,都喝起彩来。 “雨神显灵乎?” “雨神显灵也!” 方兴大觉不妙,他心知这邪风来得不正,必有蹊跷。但也不由对那楚国女巫刮目相看,能招来如此突兀的大风,这妖女确会些左道法术。 他心中忐忑而矛盾,一边不愿意看到这等淫邪的巫术奏效,一边又希望女巫真能求雨成功,解大周大旱的燃眉之急。 这时,只见舞雩台下,数百名巫师搬来柴火之物,看样子是要在舞雩坛四面点火。 农夫问道:“这是要作甚?” 屠户吼道:“造孽,难不成要烧死这美艳尤物?” 中年士人一边遮着儿子的双眼,一边摇头哀叹:“这怎么行,她刚刚求来大风,眼看着就要下雨,岂不是过河拆桥?” 人群中七嘴八舌,伴随一片惊呼,舞雩台四面火起,烈焰直冲台上。 眼看那妙龄女巫即将惨遭火刑,刚才还怜香惜玉的看客们,突然异口同声地萌发一种病态到极点的心理—— “烧了她!烧了她乞雨!” 起初只是几个好事者在起哄,后来居然演变成了排山倒海的整齐呼喊。 人类的劣根性在于,既然得不到美好的事物,那么毁掉它,让谁也得不到,便是一种安慰。 方兴想得明白,便遗憾地闭上眼睛。而召芷似乎对台上的一切充耳不闻,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方兴。 火焰熊熊,那女巫用纱衣捂住口鼻,在舞雩坛上痛苦地挣扎,一次次轰然倒下,又挣扎地站起来,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几乎被浓烟熏得死去活来。 “作孽!这美少女说烧就烧,暴殄天物,不如让爷们带回家痛快痛快咧……嘿嘿……”那满脸横肉的屠户吧唧着嘴,笑得骇人而露骨。 旁人对他投去鄙夷的目光,但这些男人们又何尝不抱有相同想法呢? 大火烧了近一刻钟,火势渐弱。透过浓浓黑烟,那女巫还在不断重复着站起倒下的机械动作,直到火焰熄灭,那女巫才站起来对观众致意。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竟也是雩祭的一部分,女巫不过刚表演完传统巫术中舍身求雨的“焚巫”仪式罢了。 就当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女巫身上,为她由衷叫好时,不想天上已经乌云密布。眼看这大雨顷刻便至,久旱的镐京城马上要迎来甘露,的确振奋人心。 那中年士人突然无比虔诚:“是了,这楚国女巫此前以身取悦龙神,博龙神欢心,此时又让人纵火烧她,龙神自然要行云布雨来救。” 屠户意犹未尽,只一个劲地遗憾:“可惜太短,可惜太短!” 而那农夫更是跪地叩拜:“楚国不愧为巫道兴盛之处,就是灵验!” 风云突变,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闷雷传来,由远及近。 方兴看着远方的南山出神,他知道镐京城盛传的一句农谚——“正午雷,顷刻雨”,难道说,今天的大雩的确感动了上苍不成? 舞雩台上,楚国女巫还在竭力跳着禹步,一阵电闪雷鸣之后,暴雨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万岁!” 暴雨倾盆,人群已顾不上被浇得透心冰凉。不论是舞雩坛下的公卿百官,还是周边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刹那间都爆发出喜极而泣的呼喊,压抑已久的心情,此刻都烟消云散。 众人纷纷效法那农夫,起初只有三、五人伏地叩拜,接着是数十人、数百人,直到几乎所有国人都跪地叩头,山呼万岁。 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显得方兴与召芷无比扎眼,他再也不想多耽,赶紧用衣襟遮住召芷头脸,背着她往城里赶去。 此时,他心中只想一事——女公子这般娇弱的身体,非被大雨淋出病不可…… 卷3-14章 虞公余臣 ? 壹(上) “真是场及时雨!” 虞公余臣不由感叹,他已然淋了个透心凉,湿冷的朝服贴在肥腻的身上,说不出来的难受。但看身旁的天子公卿们都恭敬肃立,他又哪敢左右扭动。 雨水拍打在舞雩台上,溅起点点泥水,但是虞公余臣却又听到身旁熟悉的吞口水之声。 这声音毫无疑问来自于虢公长父,自从老太傅第一眼看到楚国女巫起,他便目不转睛,色眯眯地盯着她含苞欲放的身体出神,双眸都快喷出火来。 虞公余臣和他年纪相仿,却远不及他那般好色成性,肥大的身躯往往力不从心,久而久之也渐渐断了这般念想。 就在此时,召公虎突然口称“不好”。 众人转眼望去,不知他此言何意。 周王静也不解道:“太保,有何不好?” 召公虎面带焦急:“这大雨固然解了燃眉之急,但这楚国女巫实在邪性得紧……” 虞公余臣忍不住问道:“女巫祈雨感动上天,何邪之有?” 召公虎作色道:“天子明察,巫教势力如今死灰复燃,这女巫有伤风化、蛊惑人心,怕是对我大周王权不利也!” 周王静皱着眉,不置可否。 虞公余臣问道:“那依太保之见,又待如何?” 召公虎咬了咬牙:“既如此,孤不得不当回小人,把这女巫抓来盘问一番,再看端的。” “这更不妥,”虞公余臣突然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你看那些国人的欢呼雀跃,如果公然逮捕女巫,岂不落下恩将仇报的恶名?” 召公虎道:“顾不得这许多了,天子,可否批捕?” 周王静点了点头:“准!” 召公虎迫不及待,赶忙唤来南仲、师寰,吩咐他二人带上几个得力将士,去将楚国女巫“请”到城中一叙。“切记,务必小心谨慎,不可引起国人骚动。” 二人领命,刚要转身离去,却被人伸手拦住。 “且慢!” 虞公余臣转头一看,原来说话人是虢公长父。他虽然挡住了南仲、师寰去路,眼光却一直瞟向舞雩台顶的楚国女巫。 召公虎见虢公长父半天没下文,怒道:“太傅,你这般错失良机,是和居心?” 虢公长父哂笑道:“杀鸡焉用牛刀?” “此话怎讲?” “南、师二位将军身负保王护驾之重任,岂能擅离岗位?”l 召公虎道:“那依太傅之见?” “犬子虢季何在?” “末将在。”众公卿中闪出一位小将,跪伏在地,正是虢公长父世子虢季子白。 虢公长父下令道:“命你带领一百刀斧手,前往舞雩台上,务必将妖女捉拿!” “遵命!” 虢季子白领命,便从太傅府亲兵中挑选百人,各暗藏兵刃,便朝祭坛而去。召公虎也知如今围观群众群情激昂,南仲、师寰忙于护驾,自然不敢轻易调走。 大雨下了约摸半个时辰,方才云开雨霁。 随着舞雩台周边的国人们渐渐散去,周王静也意兴阑珊,召公虎于是让虎贲卫队护送天子回宫。 正要回城之时,只见虢季子白提兵归来,一脸沮丧。 虢公长父赶忙道:“如何?可曾抓获巫女?” 虢季子白叹道:“末将上了舞雩台,却见浓烟四起,伸手不见五指,待到搜查完毕,哪里还有楚国女巫的身影?” 召公虎大怒道:“荒唐!一个活生生的女子,怎么会突然跑走?” 虢公长父摇了摇头:“或许,她真的会妖法?” 虢季子白痛苦不堪:“末将无能,还请天子治罪!” 虞公余臣不禁咋舌,他知道虢季子白的心情与其父完全不同,是个忠厚的孩子,定然不会作为。可看老太傅眼神中似乎满是得意之情,让人捉摸不透。 周王静摆了摆手道:“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左右也!” 看样子,抓捕楚国女巫也并非这位少年天子的本意,虽然父王厉天子的丧服还在身,未曾婚配,但是今天这个“别开生面”的祈雨仪式,或许也已暗自拨动周王静懵懂的心弦。 “可……”召公虎还不甘心,“楚国女巫突然消失,要是明日楚使屈虔来要人,该如何是好?” “那也只得明日再议,”周王静进了伞盖,又探出头来对召公虎和虢公长父道,“二位爱卿劳苦功高,今日得此降雨,百姓对王室或许多了几分感恩戴德,乃汝等功劳也!” 召公虎和虢公长父躬身称谢,便不在多言。 于是众人便在虎贲卫士的保护下,回到了镐京城内。 次日朝议,楚国使者、莫敖屈虔上得明堂,前来向周天子辞行。 周王静颇为感激:“此次天降甘霖,楚国出力甚多,楚使归国之后,务必替余一人谢过楚子。” 屈虔微笑回礼道:“此乃天子心诚,社稷福厚,感动天帝之故也。陪臣此行回国,必会向楚君陈述天子之恩德。” 又叙了几句,周王静命大宗伯王孙赐备下厚礼,一并赏给屈虔。 屈虔拜谢,但并没有告退,而是左顾右盼,神色十分为难。 周王静看出屈虔的异样,也已知其所忧何事,但还是佯装不知问道:“楚使,还有何事?” 屈虔道:“陪臣不敢相瞒,恳请天子归还女灵,与屈虔一同归国……” 在楚国,上下讳谈“巫”字,所以都以“灵”来代替,所谓女灵,自然便是昨日乞雨的楚国女巫。 周王静站起身来:“怎么?她不在使团之内?” 屈虔道:“昨日大雩之后,陪臣就寻女灵不见,心急如焚。” 周王静耸了耸肩:“昨日大雩,祭坛周边皆有虎贲卫士把守,一个活人怎会不翼而飞?” 屈虔也不客气,拿手一指召公虎和虢公长父:“这便要请问太保、太傅也。” 二人面面相觑,皆有尴尬之色。 虢公长父硬着头皮对屈虔道:“昨日雩祭之后,孤便派兵前往舞雩台保护女巫,亦未曾寻见,还以为是贵使接走。” 屈虔情绪变得激动:“保护?怕是未必,我倒觉得是去捉拿!楚国人虽然蛮荒,但也不傻!” 召公虎道:“楚使稍安勿躁……” 屈虔咬牙道:“天子,这女灵乃楚之国宝,百姓心中的人间神灵,要是丢在镐京,陪臣回去之后如何交代?” 周王静也十分无奈,毫无头绪。 一旁又恼了大司马程伯休父,他脾气暴躁,忿然吼道:“楚使,你这是贼喊捉贼!” 说罢,明堂上鸦雀无声,程伯休父这才发觉自己失言,臊得无地自容。 “也罢,也罢!”屈虔退了几步,转身离去,嘴上还不忘高声抱怨,“周王室都这样夺人所爱,如何服得天下民心?” 见楚使屈虔如此放肆,当堂甩下狠话,众卿大夫面面相觑。但又见周王静默不作声,皆不敢发作,只得目送楚国使团离开朝堂。 周王静讨了个没趣,便拂袖而去,朝会也不欢而散。 下朝之后,虞公余臣琢磨不透这几日的各种怪异之事,便跟在虢公长父身后,亦步亦趋。 虢公长父笑道:“虞公好兴致,可否有事?” 虞公余臣吧唧着嘴,问道:“昨日女巫求来大雨,此事太傅如何看待?” 虢公长父明知故问:“此话怎讲?” 虞公余臣道:“你说那场妖风怪雨,究竟是天意使然,还是楚国女巫求来的?” 虢公长父道:“求雨之术,在楚国并不稀奇,孤早有耳闻。” 虞公余臣来了兴致:“速说来听!” 虢公长父道:“楚人擅长求雨,但其所求之雨,可不是靠那些装神弄鬼的所谓巫术,而是观天之象也。” “这么说,楚国女巫昨日是故弄玄虚,走个过场而已?”虞公余臣心道,原来你这老狐狸早就知道这巫术乃是骗人,只顾吊人胃口。 虢公长父犹自垂涎,摇了摇头:“她来与不来,那场雨都会下,只是那女巫撩人心弦,孤恨不不能得而御之,心实瘙痒难耐也!” 虞公余臣不喜欢掺和这个话题,不断摇头:“这么说,楚人求雨之术,其实是观星象所致?” 虢公长父道:“想必如此,《周易》有云:‘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古圣先贤能通过天地之兆象而预判天气,本不罕见。” “怪不得,”虞公余臣突然想起一事,“昨日太保还在念叨,说她的宝贝闺女占得一卦,说是近日便会有语,果然一语成谶……” 虢公长父不屑道:“小女娃瞎猜而中,有什么稀奇?” 虞公余臣道:“我等知此大雨乃是自然兆象,但国人们恐怕不这么认为罢?你看他们昨日那般山呼万岁,很是激昂。” 虢公长父嘿然:“不瞒你说,那句‘万岁’可未见得是冲着天子,怕更像是对那女巫的崇拜罢。” 虞公余臣道:“怪不得太保处心积虑要捉拿女巫,原是怕她功高盖主,蛊惑人心。” 虢公长父讪讪道:“国人可不这么想,听坊间传言,那楚国女巫作法之后,已经羽化登天,随真龙而去也。” 虞公余臣摆手道:“民间以讹传讹,作不得数。” 虢公长父大笑道:“或许,这是楚人故意在镐京城散布的谣言,也未可知!” 虞公余臣先是一愣,可想到此次楚国千里迢迢派来女巫,又煞有介事地搭台唱戏,求来大雨,确实诡异。 他脑子不太够用,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叹道:“楚蛮子虽表面臣服大周,却别有用心,想必有意抹黑大周,就怕他们沿途添油加醋,大肆渲染大周扣押女巫之事……” 虢公长父笑而不语,只是摇头。 卷3-15章 虞公余臣 ? 壹(下) 大雨只下了一场便罢,转日又是艳阳高照,朝野上下的喜悦也没维持多久,再次人心惶惶。 这一日的朝会,朝堂上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依周礼,今年已求过雨,便无法再次举行大雩,眼看着国库存粮撑不过秋天,周王静已然坐立难安,让众卿大夫赶紧想方设法,使大周渡过这道难关。 周王静继位一年有余,众公卿大多也都琢磨透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性,别看他年纪虽轻,却少年老成,颇通帝王御下之术,除了召公虎、卫伯和等有功之臣外,他人在周王静面前率先发言,就等同于自取其辱。 见无人作声,周王静便开始点名:“大司徒,你有何策?” 虞公余臣早就料到天子会提问自己,身为掌管民事的大司徒,这本是他的分内之事。可他还算有些自知之明,让自己中饱私囊或许在行,抗旱救灾又哪有什么良策? 可天子目光殷切,虞公余臣只得向自己手下的属官求助。但这些大夫们大多也都是酒囊饭袋之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比自己这个大司徒还要露怯。 这时,虞公余臣瞄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此人与僚属们历来不合,正是去岁召公虎从大狱中救出来的仲山甫,如今领下大夫俸禄,官居司市。 虞公余臣对这位仲山甫三分熟悉、七分陌生。只记得虢公长父曾评价过他,此人之所以以布衣之身被召公虎拔擢出仕,纯粹是因其家资颇丰,贿赂老太保而已,哪有什么真才实学。 既如此,虞公余臣打定主意,不妨拉他出去当挡箭牌,搪塞周天子一时便可。 “禀天子,微臣属官仲山甫有策相呈!” 言罢,虢公长父便投来幸灾乐祸的神情,露出标志性的阴鸷笑容。而大司徒属下其他官僚也一阵暗笑,都巴不得看这位瘦骨如柴的布衣下大夫出丑。 周王静倒是来了兴致:“哦?仲山,有何高见?” 谁料,仲山甫却丝毫不怵:“禀天子,大旱虽虐,但大周倒不用担心无粮!” 虞公余臣心中咯噔一下,这瘦子倒还真敢说,自己本意只是让仲山甫说一番请罪之辞,他竟如此大言不惭,岂不是把我这主官置火上炙烤? 周王静喜道:“愿闻!” 仲山甫道:“天子可曾听闻雩敛一事?” 周王静摇了摇头:“未曾。” 仲山甫道:“仲山昨夜翻看大周简牍,其中便有记载雩敛之道——依周礼,正雩之财用取于王室,而旱雩之财用则可敛之于民,谓之雩敛。” 周王静兴奋地站起身来:“如此说来,前日的那场雩祭,余一人竟可以向国人敛收财用?” 仲山甫道:“然也!” 虞公余臣并没听懂,但只觉此事大为不美,忙奏道:“天子,今天下大旱,朝廷若借大雩敛民众之财,岂不是雪上加霜。” 此话一出,众卿大夫哗然,他们或许没想到,历来没贪污就算蚀本的虞公余臣,居然也说出这番体恤百姓的话来。 仲山甫驳道:“周王室之雩敛,并非为一己私利,而是取来购诸侯之粮,用于济困救乏也!”l 周王静频频点头,便问召公虎意见。 老太保抚了抚须,微笑出班奏道:“天子,仲山大夫此策,倒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 仲山甫继续给周王静吃定心丸:“事实上,雩敛只向国人征收,大周藏富于民,朝廷国库亏空,国人们却不穷,前日大雩已降下雨来,此时敛收倒也名正言顺。” 周王静再无顾虑,喜道:“甚善!余一人便开设雩敛,为国聚财!” 这时,虢公长父出班阻挠道:“天子,此时收雩敛,乃是趁火打劫,岂不与‘专利’之策等同?” 周王静被问得瞬间难堪,一时愣住。 召公虎赶忙问太史道:“周礼虽有雩敛之事,但大周此前可否有先例?” 太史挠了挠头,很是不安:“这……待下官去守藏室查询片刻……” 周王静怒道:“片刻?是多久?” 太史吓得汗流浃背,支支吾吾:“一个时辰……或许,两个……” “不用那么久,”仲山甫出班给太史解围,“成王七年、康王十四年、昭王9年、穆王廿二年,查这四个年份便可……” 太史如逢大赦:“是,是。”转身小步跑向守藏室而去。 不多时,只见他脸上惊喜交加,对周王静道:“仲山大夫真乃神人也,丝毫不差,确有先例!” 众人闻言,都对仲山甫刮目相看。虞公余臣见属下如此露脸,也改换颜色,心中对这位貌不惊人的下大夫多了几分敬重。 周王静拍案道:“甚善!成、康、昭、穆皆是贤王,既然已有先例,余一人也不妨一试。” 虢公余臣却还不甘心,兀自发难道:“雩敛用途也得有说辞,天子打算如何用之?” 周王静目视仲山甫,仲山甫自然会意,答道:“自是向诸侯购买存粮。” 虢公长父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妥!” 周王静面有愠色:“太傅何出此言?” 虢公长父道:“依周礼成制,王畿遭遇大旱饥荒,可派使臣向各诸侯国求米,此名曰‘籴’,周天子向诸侯国求籴,诸侯国有求必应,为何还要去买?” 召公虎起身大笑,辩驳道:“太傅此言差矣,今新天子刚刚继位,立志中兴大周,正是向诸侯国立威之时,岂能放下身段四处借粮?” 虢公长父怒道:“哼!难道天子向诸侯买粮,就不失国体么?” 虞公余臣本来就没弄清楚状况,插不上嘴,这下更是被明堂上的争执吵得脑袋欲炸。众卿大夫也大多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 这时,仲山甫再次发话:“太保、太傅,下官倒有一策,可以规避遍野议论。” 这下,朝堂上瞬间雅雀无声。 周王静问道:“如何?” 仲山甫道:“买粮一事,自不必由周王室出面,天子可下一道密令,让畿内各诸侯定额购入外粮,后再转运至镐京,自然无碍。” 周王静沉吟片刻,拍手赞道:“此策甚妙,便如此办!” 召公虎面有得色,领着众公卿大夫拜伏道:“陛下圣明!” 虢公长父见周王静业已拍板,也只得默默退下,恶狠狠地盯着仲山甫,不再言语。 看着自己的老同党,虞公余臣长叹了口气。当初召公虎亲自去牢狱中赦免仲山甫和兮吉甫,并让他们当了布衣大夫,这让虢公长父十分不快,背地里说这是老太保假公济私,拉帮结派。 虞公余臣却不以为然,认为这是虢公长父小题大做——兮吉甫不过是会写几首臭诗的穷酸文客,他得到的大师之官,也仅是乐官的一种,负责王室诗歌的采集和撰写,空闲多年的清水虚职罢了。 至于仲山甫获得的司市之职,也只不过是负责镐京城市场管理的芝麻官而已,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自虞公余臣担任大司徒以来,司市人选走马灯似的换了几茬,也没见得掀出什么大浪来。 但虢公长父却始终把这二人视作召公虎亲信,让自己小心提防。虞公余臣不理解,这二人论血统,比老太保此前提拔的显父、皇父之流差得多;论出身,甚至比南仲、师寰还不如,又有何好担心? 不过,鉴于虢公长父历来见识高明,老虞公也看出他的忧虑—— 自新王登基后,召公虎日渐受其重用,可谓如鱼得水。反观虢、虞二公,周王静似乎铁了心把周厉王之死归咎在二人身上。 更何况,苍蝇不叮无缝蛋,自己和虢公长父此前确实留下太多把柄。既然风向不对,那就只得老实夹起尾巴做人,收敛低调,避避风头。 至于春风得意的召公虎,近来锐意改革,动作也越来越大胆—— 先是借五路犯周为由,兵不血刃地从虢公长父手头夺取兵权,而在战场上的几次大胜,逼退全部叛军,更是使他的声望如日中天。 随后,老太保先后提拔南仲、师寰、兮吉甫、仲山甫等人为布衣大夫,还为了扩招兵员而吸纳野人入伍从军,这些举措都让虢、虞二公为首的世袭贵族们如坐针毡。 此外,召公虎先后尝试在文化、经济、制度上着手改革,皆是出自布衣大夫们的建议,对此,周王静言无不听、计无不从。 而对此,虞公余臣与虢公长父反倒如局外人一般,置身事外,蒙在鼓里。 这一系列行动,都让虞公余臣嗅到当初荣夷公得势之时的意味。当初荣夷公力图“专利”,蛊惑周厉王,还不是在国人暴动中化为齑粉。召公虎若重蹈覆辙,怕是也不足为虑。 明堂上沉默了好一阵,殿头官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虢公长父上前一步:“臣有本奏!” 周王静幽幽道:“奏来。” 虢公长父唉声道:“去岁五路犯周之时,天子曾许诺西虢迁封一事,如今西戎已退……” 周王静想都没想,便婉拒道:“爱卿,余一人不愿失言,可虢国若迁走,我大周失去西部藩屏,又该如何抵挡陇右之诸戎入侵?” 虞公余臣倍感绝望,天子又用这个老生常谈的借口来搪塞。去年,周王静为了让虢国、虞国出兵抵御西戎、北狄,便分别许以迁封和归还盐池的条件,可如今战事结束,此事却如泥牛入海,杳无下文。 今日虢公长父重提此事,想必已是憋得满肚子怨言。 不过周王静所虑者也无可厚非——大周当初分封虢国为公爵,便是为了让历代虢公镇守关中的西大门。虢国若是东迁,那么西边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秦族附庸,自然守不住西陲要地。 虢公长父面带沮丧,却犹然挣扎:“天子,孤有个不情之请!” 周王静很不耐烦:“若还是迁封之事,便暂不必提!” “非也,”虢公长父强装欢颜,谄媚而丑陋,“是东都防务之事。” 周王静来了兴致:“洛邑?” 虢公长父道:“国人暴动后,王师羸弱。如今宗周六师在太保手中已然满编,可成周八师依旧残破,洛邑防务空虚。臣心不忍,愿为天子分忧,即日前往洛邑,整编成周八师!” 这个提议颇出周王静意料之外,大喜道:“爱卿为国分忧,余一人岂有不允,准奏!” “谢天子恩典!” 虢公长父再拜稽首,对虞公余臣投来诡异的微笑。 虞公余臣一愣,仔细忖度一番,这才发觉老太傅狡猾之处—— 一来,西六师如今军权已被召公虎牢牢掌握,虢公长父若要与之抗衡,唯有尽快向东八师下手;二来,洛邑远离镐京,便远离天子,若要动些手脚也无人知晓;三者,洛邑距离虢公长父心心念念想迁封的三门峡之地极近,他耕耘于彼,有备无患。 这老狐狸,刚才还愁眉苦脸,现在突然以退为进,反而又得了个美差事,真是狡猾得无边无际。 再看召公虎和卫伯和,周王静金口已开,他们再想出言阻止已是不及。 大事议定,各自退朝不提。 卷3-16章 召公虎 ? 贰(上) 时光飞逝。 雩祭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陆陆续续又下过几场聊胜于无的小雨,旱灾依旧在镐京王畿中蔓延。好在,任凭旱魃肆虐,镐京城的百姓却没有再饿着肚子。 这一切,都是仲山甫的功劳! 仲山甫长袖善舞,先是在镐京城内发起雩敛,虽然起初国人们有些微词,但周王静保证敛收所得悉皆用来买粮度荒,等同于是百姓集资屯粮,众议便告平息。 没曾想,第一期雩敛的效果好得惊人,仲山甫着手组织周王室的商队,到丰收的诸侯国收粮食。等粮食辗转到了国内,一半储于国库,剩余则通过市集加价卖于手有余财的贵族。 此举立竿见影,穷人在歉收之时得了救济之粮,富人也从中尝到甜头。仲山甫便欣然发起更大范围的雩敛,收到税金的同时,也开始让穷苦百姓加入商队之中,或跋涉、或出力,通过劳作来换取口粮。 自助者天助!偏偏今岁齐鲁、淮北粮食丰收,稻谷溢出粮仓,取之不尽。 仲山甫利用这千载良机,一边继续向诸侯国采购粮食,一边以东都洛邑为中转,建起成片仓廪以存放余粮。到了此年初春,仲山甫为周王师筹措的粮食,足够支应周王畿两年之用。 按照周礼,多余的粮草要封存入国库,以备灾年,但仲山甫不想因循守旧。 他向周王静奏议,仅留半年存粮,把剩下的粮食再通过商队,同其他闹饥荒的诸侯国做交易,获取财货。 这个提议很快就遭到了虢公长父、虞公余臣为首的部分守旧公卿强烈反对,他们以大周重农抑商为由,竭力制止这等买卖粮食的行径发生。 但周王静却力排众议,全力支持仲山甫的改革。这位年少天子知道,如今大周百废待兴,仓廪之实是里子,远比周礼中的那些面子重要。 仲山甫不愧是大贾世家,牛刀初试,便把周王室的钱粮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召公虎更是利用此契机,让南仲、师寰广开周王师征兵之门,让自愿从军者到军营领粮入伍,一时间,报名者蜂拥而至,成为幸福的烦恼。 南仲、师寰大喜,精挑细选了数千名勇力之士,编入西六师之中,将原先的老弱病残淘汰。日夜操练,仅过一年,周王师的战斗力便今非昔比。 在朝堂之上,周王静在位已满两年,他如今渐入佳境,表现出来超出年纪的成熟和雄心,让召公虎十分欣慰。 眼看又是一年新年将至,召公虎总算有些许清闲,可以操心下家中之事。 随着召芷日渐长大,已然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召公虎越来越频繁提及她的终身大事。 作为大周太保之女,召芷未来可选的夫婿似乎不多——那便是嫁到诸侯国去当国君夫人。然而,召芷对此却十分抵触,每当召公虎挑起话头,她就连哭带闹,让老父无计可施。 召公虎堂堂政坛元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拿自己女儿的刁蛮脾气毫无办法,每当这时,他就会无比怀念自己的亡妻,只能怪自己平时政务太忙,才惯得女儿如此性子。 更有甚者,自从召芷年初用龟甲预测对雩祭的那场大雨,她便多次向公父建议,自认为有极高的占卜天赋,不愿再学女礼,而开始缠着先生教她洛书河图、周易占卜之术。 不过,真当太保府中开设这种“有趣”课程之后,召芷便对那高深的易理和拗口的卦辞大感厌倦,哈欠连连,哪还有什么占卜古今的兴趣。 召公虎知道女儿的性格与自己大不相类,不是能闲的下来的人。原本,方兴还住在府内,与召芷一道学蒙,如今他在泮宫中沉醉学业,也算逃出召芷“魔掌”。 想到这位义子,召公虎颇为欣慰。 去岁周王静开启“六经”大计,泮宫作为大周的最高学府,自然需要承担整理典籍、校对训诂的重任。在少傅仍叔的牵头下,泮宫学子们得以接触浩如烟海的珍贵史料,大开眼界。 与泮宫的贵族子弟不同,方兴对于“六经”大计最为如饥似渴,他一头栽进古籍海洋,鹤立鸡群,很快从众学子中脱颖而出,被仍叔选拔为最得力的助手。 仍叔之学识在三公9卿中无人能匹,在他身边耳濡目染,方兴学问突飞猛进。而仍叔本就对方兴青眼有加,此时得英才而育,更是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就这样,方兴白日学习新知,夜晚整理“六经”,困了就伏案休息,以至于通宵达旦,便索性住在泮宫之中,倒引以为有生以来最大快事。 召公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新年伊始,方兴也到十八岁年纪。 周礼规定少年二十而冠,实则贵族之家往往提前行之。召公虎视之如己出,早已有意提拔他入朝为大夫,于是便开始给他张罗冠礼之事。 初春之日,老太保邀请了太宰卫伯和、大司马程伯休父、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少傅仍叔等9卿,以及兮吉甫、仲山甫、南仲、师寰等大夫于太保府,正式给方兴加冠晋冕。 这些卿士们目睹了方兴成长,看他从少不更事的赵家村野人少年,变成如今饱读诗书的有为后生;而布衣大夫们也都与方兴相交甚笃,对这位年纪最幼的小弟也颇为器重。 加完“士冠礼”,方兴便正式成人,成为镐京城国人中的“士”阶层。 听闻方兴加冠,乐坏了朝廷上他的一位“老熟人”——位居9五之尊的周王静。 此前,方兴在汉阳和议中大放异彩,用三寸不烂之舌说退楚军,并让楚子熊霜北渡汉水与召公虎、汉阳诸姬结盟,并时隔百年后再次朝贡,立下一大奇功。当时,周王静便在表功平叛诸臣之时许诺,当方兴行过冠礼之后,便可入朝为大夫。 周王静也并未食言,他特地让大宗伯王孙赐挑了个吉日,在朝会上召方兴上殿,对其赞扬有加。先是表彰了他在彘林护驾厉天子之功,又对他随召公虎平定五路犯周时的几桩功劳极尽褒扬。 其后,命人宣读册封敕令:“兹封方兴为职方氏、中大夫,隶属大司马所辖。掌地图,辨其邦国、都鄙及9州人民与其物产财用,知其利害得失,规定各邦国贡赋。钦此!” 方兴受宠若惊,连连领旨谢恩。 召公虎心花怒放,与大司马程伯休父相视一笑,有这位后进才俊加入,算得上是周王师的一大幸事。 要知道,职方氏乃是兵部实职,掌管天下地理,在行军打仗之时勘绘舆图,算得上是周王室的“眼睛”。 更何况,此前南仲、师寰、兮吉甫、仲山甫也仅仅位居下大夫而已,而方兴刚刚成年,便被封为中大夫,跃居四人之上,可谓平步青云。 周王静亲自为方兴庆贺,谆谆教诲道:“方大夫,职方氏掌天下之图、天下之地,辨天下9州,分诸侯之邦国、都鄙,以及四方五服——四夷、八蛮、七闽、9貉、五戎、六狄之人民,与其财用9谷、六畜之数。此乃要职,切不可让余一人失望!” 方兴顶礼而拜:“微臣才疏学浅,敢不报效死命!” 周王静大喜,命程伯休父出班,告知方兴9州山川之险要,与四方五服之分野。 程伯休父道:“9州者:东南曰扬州,其山曰会稽,其泽曰具区,其川曰三江;正南曰荆州,其山曰衡山,其泽曰云梦,其川曰江、汉;河南曰豫州,其山曰华山,其泽曰圃田,其川曰荧、雒; “正东曰青州,其山曰沂山,其泽曰望诸,其川曰淮、泗;河东曰兖州,其山曰岱山,其泽曰大野,其川曰河、泲;正西曰雍州,其山曰岳山,其泽曰弦蒲,其川曰泾、汭; “东北曰幽州,其山曰医无闾,其泽曰貕养,其川曰河、泲;河内曰冀州,其山曰霍山,其泽曰杨纡,其川曰漳、汾;正北曰并州,其山曰恒山,其泽曰昭余祁,其川曰虖池、呕夷。” 言罢,少傅仍叔将一卷精美的《禹贡9州图》赠与方兴,算是送给这位得意门生的毕业大礼。 召公虎也不忘叮嘱道:“此9州与当初大禹治水后划分之9州大致相同,便是大周疆域范围所在。这副《禹贡9州图》为传世之宝,乃天下地理舆图最详尽者,本就该交于职方氏大夫管辖,方叔还需妥善保管!” 方兴感激不尽,含泪收下这份厚礼。 程伯休父紧接着介绍五服之分,皆录于职方氏帛书之中: “方千里曰王畿,其外方五百曰侯服,又外方五百里曰甸服,又外方五百里曰男服,又外方五百里曰采服,又外方五百里曰卫服,后每外方五百里,曰蛮服、夷服、镇服、藩服。凡邦国千里,封公以方五百里,则四公;方四百里,则六侯;方三百里,则七伯;方二百里,则二十五子;方百里,则百男,以周知天下。” 方兴拜谢,接过帛书,谨记于心。 紧接着,百官之长卫伯和出班,为其介绍职方氏之属官,多达十余人之众—— 有掌土圭、建邦国都鄙之法的土方氏,掌来远方之贡赋的怀方氏,掌天下之道路的合方氏,掌道四方传布政训的训方氏,掌制邦国封疆地域的形方氏。此外,还有掌山林、川泽、丘陵之名及珍异之物的山师、川师、邍师,掌邦国法则的匡人,掌诵王志、道国政的撢人等等。 自受官之日起,方兴便离开泮宫,也不再栖身于太保府,而是搬入大司马府中起居、办公。方兴再拜,称谢告退。 至此,周王静登基以来,召公虎共拔擢五位布衣大夫—— 其中,南仲、师寰掌管武事,兮吉甫、仲山甫操持文事,现方兴又担任中大夫要职,国人传为美谈,号曰“布衣五大夫”。 卷3-17章 召公虎 ? 贰(下) 太平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又是半年过去,时至周王静即位的第三年秋,虽无战事,但观兵之事却不可偏废。 刚结束的夏日大蒐,召公虎陪同周王静视察王师部队。 如今,太傅虢公长父正在东都洛邑整编成周八师,时有喜讯传来,看来进展还算顺利;而西六师中,大司马程伯休父年事已高,正抱恙在家养病,南仲、师寰代为处理西六师大小军务。 检阅完军队,召公虎见王师日渐威武雄壮,与三年前彘林之时大不相同,比之五路犯周时一不可同日而语,十分欣慰。 按当初兮吉甫在大有楼定下的中兴大计,富国之后乃需强兵,安内之后便要攘外。 如今,周王室财政在仲山甫的操持之下,已渐渐有富国之面貌,于是强兵便成了摆在召公虎面前的当务之急。 在南仲、师寰多年耕耘之下,兵源优质,士气高涨,周王师已然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威武之师。但美中不足的是,周王师在装备上犹嫌不足。 大周王师的装备,无非来自于两大核心资源,一为制作兵甲之铜矿,二为驱动战车之战马。 铜矿情形相对简单,自从楚国屈服后,汉江之南的铜绿山又恢复往日平静,冶炼出的优质青铜再次通过宛洛通道,源源不断运往洛邑,经过能工巧匠的锻造,制作成货币和兵器,押送到镐京城。 但提起战马,那便有些头疼。 当时天下出产良马之地不多,王畿之内所出产的马匹皆为小驷,矮小羸弱,中看但不中用,牵引轺车或许凑合,要服役充当战马便勉为其难。 而王畿之外、五服之内,能胜任兵车驰骋的战马,只有区区三个来源—— 最次的战马产于晋国附近,昔日赵家村盛产的赵马便属此列。赵马日行百里,亦可负重,但自从赵家村被赤狄夷为平地,赵地战马便断了良种,若要恢复元气还需时日。 稍优者,乃是燕国之马,燕国乃召公虎祖先召公奭封地。燕马天下闻名,雄健善奔。但燕国山高路远,要想长途运输战马,至少要穿越十余个戎狄部落的包围圈,难以安全抵达镐京。 而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好的战马,在关中平原西面的陇山,为秦马。 陇山乃是大周王畿的西大门,过了陇山,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那是天造地设的良马牧区。在那里,英勇善战的秦人部落世代以放牧为生,扼守关隘。 秦人自从祖先秦非子开始,便以擅长放牧著称,也正因为此,秦国才被封在大周西陲,作为附庸之国。而他们出产的良马耐力和速度俱佳,是周王师兵车最好的驷乘。 然而,近年来西戎诸部猖獗,常常组成联军入侵秦地,秦马多被掠夺殆尽,对周王师而言是极大损失。 鉴于此,召公虎心中萌生出一个弘大规划——扶持秦部落,开发西部! 事不宜迟,老太保召集仲山甫、兮吉甫、方兴入府,兴致勃勃地商议此事。 说起西陲之地,兮吉甫似乎比召公虎更兴奋,道:“不瞒太保,下官花了数年时间,已经采齐镐京王城之《王风》,周、召故地之《周南》《召南》,以及古公亶父旧都豳地之《豳风》,如今正准备前往秦地采风!” 召公虎欣喜道:“不知兮大夫对秦地可否有了解?” “略知一二。” “敢问秦地之风土人情、地理面貌如何?” 兮吉甫如数家珍:“秦者,陇西之谷名也,《禹贡》9州中,位于雍州鸟鼠山之东北。昔皋陶之子伯翳,佐禹治水有功,舜命作虞,赐姓曰嬴。 “嬴姓一脉非子,自从孝王起,便世代为周王室进贡战马。孝王曰:‘今其后世为国息马,余一人自当为其分土为附庸。’因秦人土地不及五十里,小于子男之国,故曰附庸。其后秦人以秦谷为邑,自成秦族。” 召公虎道:“此事孤亦有耳闻,嬴姓三脉,一支为东夷徐氏,一支为山西赵氏,一支便是这秦氏。嬴姓子孙大多骁勇善战,此前,孤已见识过赵札、徐翎之风采,确是不凡。” 兮吉甫道:“秦人亦然,今其族长乃非子之曾孙,名曰秦仲,勇武不逊于徐翎,忠诚也堪比赵札。” 召公虎微微点头:“前年五路犯周之时,秦仲戍守西陲,使得西戎诸部难越陇山半步。天子嘉奖有加,只是还没加封进爵。” 兮吉甫笑道:“太保深谋远虑,若欲西图,秦人便是千载难逢之棋子!” “此话怎讲?” 兮吉甫道:“大周之外患,首推四夷。然东面之夷、南面之蛮、北面之狄,皆山高路远,一时威胁不到镐京王畿。唯独西面之诸戎,距离镐京城仅数百里之遥,戎人来去如风,于大周卧榻之侧窥视,天子难以安枕。” 召公虎叹道:“西戎部落鱼龙混杂,除了各戎人部落外,还有羌人、氐人等分支,劫掠不断、十分难缠。而坐观大周西线防务,除了秦人独悬陇山之外,也只有虢国而已,难以抵抗。” 兮吉甫道:“太傅虢公有意弃国迁封久矣,大周若要巩固西面藩屏,还需早作打算。” 召公虎抚须道:“如此说来,兮大夫是准备扶持秦人,以代虢国?” 兮吉甫道:“不才有三着棋,可保大周西陲防务无虞。” “愿闻其详!” “这第一,便是册封秦仲,抗击西戎。秦仲乃不可多得之良材,秦人忠纯,世代为周王室镇守西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册封其正式诸侯,定能激发秦人感恩戴德之心,众志成城,守土护国。” 召公虎道:“此乃良策,只是还需徐徐图之。” 老太保没有把话挑明,但众人多少能猜到其中难处——周天子初立,功德品行未彰,若擅自封立新诸侯,怕早知天下诸侯非议。且秦人未立大功,其心未测,只可先封之为西陲大夫,再图封国之事。 召公虎又问:“第二着棋如何?” 兮吉甫道:“秦人所富余者,战马也;所匮乏者,粮草兵器也。秦人如今进贡战马,此乃臣服之故,并不长久。若从长计议,当以粮草、兵器与之交易马匹,使秦人有利可图,大周之战马亦可源源不断也。” 召公虎道:“此策可行,秦人缺钱粮兵器便羸弱不堪,战马便多受西戎掠夺。若秦人无利可图,则所贡战马参差良莠不齐。兮大夫这一石二鸟之计,实是高明。” 兮吉甫道:“这第三,便是将大周藩屏从虢国再西推百里,至于陇山。秦人好战骁勇,陇山易守难攻,若能在陇右营建坚城堡垒,赏赐于秦人,定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 召公虎闻言大喜,然师寰却面有愁容。 兮吉甫看出其异样,问道:“师将军,可有不妥之处?” 师寰道:“我有一隐忧,大周如此倚重秦人,为其提供粮草兵器,为其营建坚城深池,倘若秦人与西戎私通,拥兵自重,岂不是养虎为患?” 兮吉甫闻言大骇,冷汗直冒,连称疏忽。 召公虎叹了一口气:“孤曾闻言,嬴姓渊源德厚,数百年后必得天下。此为命数,非人力所能阻挠。不论应在秦人、赵人,或是徐人身上,皆非我辈可以左右。如今大周西陲危急,我等不可因噎废食,顾此失彼。” 布衣五大夫见召公虎如此表态,也都起身作礼,不再疑惑。 召公虎无奈地点了点头,他心中暗忖,西线防务如今只能倚仗秦人,难道还能指望太傅虢公长父的虢国吗? 次日朝会,召公虎将经营西陲之事奏报天子,周王静深以为然,便下旨召秦族族长秦仲觐见。 十日之后,秦仲风尘仆仆赶来,并进献良马五十匹。 周王静大喜,当即敕封秦仲为西陲大夫,领秦地方圆百里事务,秦仲拜谢。 所谓西陲大夫,并不属于朝廷序列的大夫职衔,而是赏赐给附庸国君的荣誉封号,以示鼓励。 周王静嘱咐道:“秦大夫,大周西陲边防大事,历来多亏汝祖孙数代之勤恳,还望再接再厉、不负余一人之厚望!” 秦仲拜道:“禀天子,西戎一日不除,鄙臣一日不敢将歇怠慢!” 召公虎仔细打量这位猛将,他年近五旬,一副尚武精神,器宇轩昂。 周王静壮其骁勇,又指着他身边的少年起了兴趣,问道:“这位小将魁梧挺拔,敢问姓甚名谁?” 秦仲作礼道:“此乃犬子秦康,年齿最幼,今年十有六岁,已击毙数名戎将,臣壮其勇,故而待他来目睹天颜。” 周王静喜道:“壮哉!秦人有如此父子虎将,怪不得西戎不得进逼半步。” 秦仲作揖道:“天子谬赞。西戎如狼,秦邑处于众狼之口,凶险至极、朝不保夕。臣随时准备同西戎贼人玉石俱焚,乃秦人职分也。” 秦仲说得很诚恳,一副视死如归神情,让在场君臣侧目。 周王静大加赞赏,以其为群臣与诸侯表率,设宴款待。宴席之间,周王静同秦仲言及太保召公虎即将帅师西征之事,秦仲感激涕零,畅饮不表。 次日一早,秦仲便携世子前来向天子辞行。 周王静奇道:“秦大夫,为何来去如此之速?” 秦仲面带愁容,如实禀道:“臣敢接到边关急报,西戎渠帅答达趁臣在京城,便率领西戎数万大军组成联军,进犯秦边。其前锋已至陇山,进逼我界。 周王静沉吟片刻,不知所措,便望向召公虎。 召公虎心中也是吃惊不小,西戎联军此番进攻秦地,虽不是直接与大周撕破脸皮,但秦地乃大周附庸,周王师不该坐视不管。更何况,既然周王静已决定开拓西陲,巩固陇山防线,那这场与西戎的遭遇战早晚要打。 于是,召公虎主动请缨道:“天子,捡日不如撞日,西戎不臣,孤愿将出兵计划提前,领西六师前往驰援!” 周王静少年天子,对此战事自无不允,当场同意。 再看虢公长父,往常他逢召公虎必反,但今日不仅毫无异议,倒还出班替召公虎说了一番虚情假意的饯别之辞。 召公虎知道他才不是出于好心,而是扶持秦人对虢国有百利而无一害——秦为虢国与西戎的缓冲,秦人强大,虢国便不会遭殃;再者说,秦人若得以封国,接过王畿藩屏的重担,虢国东迁之事便顺理成章,周王静再无借口阻挠。 既然太保、太傅两名元老同意出兵,其余公卿大夫更无异议。 秦仲见大周如此庇护秦人,不禁热泪盈眶,叩首称谢不已。 召公虎感其诚,于是道:“烦请秦大夫先行一步,回封地固防。孤明日点起宗周六师,随后便到!” 秦仲不敢怠慢,赶忙带领亲兵,日夜兼程西行不提。 召公虎也告辞下朝,直奔军营,由于大司马程伯休父突然病重,便留其在镐京养病,命程仲辛、程仲庚兄弟俩率虎贲卫士,留在王城戍卫。 同时,命南仲、师寰即刻点起西六师,并召兮吉甫、仲山甫、方兴入营,布衣五大夫一齐随军出征。而少师显父、少保皇父也干起老本行,调配粮草、兵器不提。 次日一早,周王静率百官齐聚太庙,为王师授兵。 与两年前面对五路犯周时的匆忙慌乱不同,如今周王师军容强大,周王静已然淡定许多。 临行前,周王静托付道:“太保,余生母太后,乃是西戎姜姓部落之后,此次太保不辞劳苦西征,若有姜戎之下落,可否为余探明?” 召公虎道:“孤谨记于心,不敢相负。” 周王静再无挂念,下令擂鼓出征。 卷3-18章 方兴 ? 叁(上) 公元前825年,周王静三年,秋八月。 西六师在召公虎的亲率下,辞别周天子并一众公卿,开拔离京。 时正秋高气爽,镐京干旱依旧,此时出兵虽属无奈,但也没有怎么耽误秋收要务。更何况,此次出征的粮秣在仲山甫运筹之下颇为充裕,将士们皆摩拳擦掌,士气旺盛。 在师寰、南仲的动员之下,西六师又在城郊补充了两个师的野人和奴役入伍,充当徒兵。一时间,周王师的规模达到了近两万之众。 一路上,召公虎不忘政事,邀仲山甫同乘,与之磋商下一步经济改革之策。而兮吉甫倒有闲情逸致,找到老友方兴同乘,和他大谈特谈沿途的风土人情。 大军沿渭水北岸一路向西行军,先是经过周、召封地,进而到达周王朝龙兴之地岐山。稍作补给歇息,隔日在军事重镇陈仓安营扎寨。 古陈仓便是虢公长父的封地,方兴经兮吉甫介绍,知道在陈仓郊外有一座占星台,此地是伏羲之母华胥氏占星之处。传说华胥氏生下伏羲、女娲兄妹,成为华夏族的起源,“华”者,便是取自华胥氏之意。 陈仓驻扎一夜,再往西行百里,眼前赫然出现陇山山脉,横亘于前。 陇山乃西部一大山系,又分有小陇山和六盘山等,重峦叠嶂,山势极高,且不易攀援、险峻异常,堪称周王畿西侧之天险。 陇山周边一共有三大关口,乃是周朝防线之命门所在: 陇山以南有散国,是周初贤臣散宜生的封地,乃抵御西南氐人的重要隘口,后世更是成为闻名天下的大散关; 陇山之东乃陇东高原,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大塬,犬戎便在此地蛰伏。大塬之中只有一条险要窄道,易守难攻,其中的萧关雄关,更是抵御犬戎的必守之处; 陇山以西乃陇西高原,又称陇右,美其名曰“四塞之国”,乃后世丝绸之路必经之途,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此时,聚集在陇右沃土的,便是部族丛立、混居于此的西戎诸部。 西戎部落分分合合,与赤狄一样政出多门,并非铁板一块。但赤狄大多隗姓,也多少混杂些华夏血统,而西戎诸部血缘疏乱,也更加凶残嗜杀。又经一日一夜行军,西六师终至陇山脚下。 方兴担任职方氏大夫以来,早把陇山附近地图翻看得烂熟于胸。眼前的秦邑——也就是西陲——是西戎从陇西进攻关中的唯一通路,秦人世代扼守于此,已近百年。 西陲风光极好,山势俊俏,水文蜿蜒,有丘陵,有平原,有盆地,美不胜收。一边行军,一边欣赏西塞美景,自然就不觉得疲乏,反倒脚步轻快许多。 大军到达秦部落,眼前景象还是让方兴吃惊不小—— 秦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城郭概念,聚居地更像是一个个散乱中带着整齐的军营,秦人历来军民不分,一直在这种时刻备战的氛围中生存。 秦仲几日前刚受封为西陲大夫,他戎装出迎,身边站着五个膀大腰圆的少年将军,皆全副武装,英气逼人。 方兴认得其中最幼者便是随其父入京的秦康,秦仲又向召公虎等将帅介绍了其世子秦其,以及剩下的三位虎子。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也许,战斗便是老秦人身躯里流淌的血液,至死方休。 众将入营之时,秦族士兵们齐声唱和,诗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他们用刀刃、长矛拍击着盾牌,整齐划一,壮阔悠扬。 兮吉甫小声对方兴道:“此秦人之战歌,名曰《无衣》,秦族自非子时起戍守大周西境,便尝尝感念周王之恩德,赤胆忠心,实是悲壮。” 方兴慨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频频点头。 秦仲将召公虎请入大营,奉为上座,召公虎辞谢,执意坐了客座首席。 行罢军礼,秦仲道:“秦地偏僻蛮荒,有劳太保率王师前来,尤甚感激!” 召公虎笑道:“孤已习惯戎马征战,不足挂齿。” 寒暄几句后,召公虎问起秦人不修建城池之事。 秦仲回道:“一来,秦地土质较劣,难以筑城,陇右西戎所占之邽地,才是建城池之沃土。二者,西戎来去如风,秦人亦是放牧为生,因此直接设营防守,日夜戒备,也能抵挡西戎突袭。” 召公虎叹道:“因地制宜,亦是用兵之正道,只是苦了秦族百姓,不得安生……” 老太保壮秦人英勇,于是命人卸下粮草物资,分拨给秦仲,让其下发给秦族的军民们。 秦仲谢过天子之恩,摆下宴席,为召公虎接风洗尘。 席间,把自己五子都引荐给了召公虎,皆是热血少年、弓马娴熟之辈,召公虎不由大喜。 召公虎突然想起一事,关切问道:“秦族有男女老幼几何?” 秦仲道:“前些年尚有万余人,如今只有数千人众。” 召公虎又问:“可作战者又有几何?” “秦人都能打仗,老幼妇孺皆兵。”秦仲回答得很悲壮,又很自豪。 召公虎击节而叹,与秦仲促膝长谈许久,二人年纪相仿,虽身份有别,但聊得颇为投缘。吃饱喝足,召公虎提议到秦人马场一观,秦仲欣然应允,亲自带路。 走出帐来,往陇山脚下而去,便是一望无际的牧原,那里的马匹膘肥体壮,都是上好的良驹。 聊起战马,秦仲如数家珍:“战马乃秦人挚友,亦是秦人命脉,别看它们现在悠然自得,一有战事,便是秦人最可靠的战友。” 召公虎道:“秦氏、赵氏皆出嬴姓,当年造父千里奔袭,用的便是嬴姓祖先祖传的驭马之术,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秦仲道:“先祖皋陶佐舜帝,成大功,得嬴为姓。长子伯益之后,秦氏善牧,赵氏善驭;次子若木之后,徐氏善奔,江、黄善射。此皆遵循先祖遗风矣。” 召公虎道:“秦人先祖,飞廉、恶来也,虽从殷纣王为虐,但其后非子、造父迷途知返,这才受周王重用,可谓楷模。” 秦仲称谢:“有幸先祖识时务,改邪归正,有幸周王既往不咎,这才赐给我们土地,得以存续血脉,祭祀先祖。” 方兴听着二人闲谈之际,发现身旁的仲山甫始终一言不发,而是忙着挑选战马。 仲山甫不擅长打仗,他远道而来,便是为周王师解决战马供应之事。今日,他见到秦人马场的盛况,也不由信心倍增,对方兴道:“方大夫,王师近千匹驷马的大缺口,看来填补有望也!” “莫非仲山大夫也识马?”秦仲见仲山甫查看的都是一等一的良马,好奇心起。 仲山甫抚摸着马鬃,叹道:“论先秦战马之耐力、强壮,秦部落的战马可以说无人出其右也!不才掌管市集,倒也没少见各地战马,但最好者,也不过如此。” 言罢,他拍着一只良驹的嚼口,啧啧称赞。 面对行家,秦仲不敢有怠:“这些良马,待到年齿以满,秦仲皆遣人运送到镐京,晋献天子,入王师服役。” 仲山甫点了点头,随之问道:“仲山查过近年秦人贡马名录,已然逐年锐减,以至每年不到二百匹,不知何故?” 秦仲颇为无奈,神情窘迫,长吁短叹。 过了许久,他才惆怅道:“诸位有所不知,我秦人为周王师提供战马,本责无旁贷。然而近些年,西戎频频犯边,每每趁着秦人运送战马之际,举大兵来袭,使我首尾不得相顾。秦人既要边牧,又要御敌,可谓分身乏术。非是秦人不愿尽责,实乃西戎欺人太甚也!” 召公虎闻言,拍着秦仲肩膀道:“秦大夫勿要忧愁,王师此行,便是为秦人断绝后顾之忧也!” 秦仲面露苦笑,略带感激。 仲山甫又道:“实不相瞒,周王师此来除了平叛,还有好消息告知秦大夫。” 秦仲转愁为喜:“愿闻其详?” 仲山甫道:“昔日秦人之战马,皆无偿晋献王室,天子虽感念秦人忠纯,但此非长远之计。” 秦仲道:“那依仲山先生之见?” 仲山甫道:“秦地之马,神骏且价廉,远胜关外诸侯之战马。王师愿斥以重资,每年定期定量收购秦马,有了钱粮,秦大夫便可补偿牧马之耗费,提高产量。” 秦仲施礼道:“如此,秦仲便替所有秦人谢过天子。” 仲山甫道:“这才只是开始,大周愿意派遣数百牧人前来秦地安居,一来学习秦人之牧业,二来也是为了给秦人增加人手。” 秦仲连连点头:“如是甚好。” 召公虎大笑道:“不仅如此,此次孤率王师前来,便立志挥兵西进陇右,将西戎赶出下邽故地。此后,王师将在西线派驻师旅,为秦人筑城屯兵,长期驻守于彼。” 秦仲喜出望外:“若能如此,便是我老秦人之福音也!秦仲纵粉身碎骨,难报天子之恩!” 言罢,秦仲朝镐京城方向三叩9拜。 召公虎扶起秦仲:“秦大夫不必多礼,秦人虽是为族人守故土,但亦为大周王畿守住西陲百余年,使西戎无法进寇陇山半步,孤甚感念!” 秦仲起身,眼中萌发战意,咬牙道:“秦人与西戎之仇不共戴天,但凭太保一声令下,秦仲愿率族人为先锋,西进讨敌!” 召公虎见军心可用,振奋道:“我军已占天时与人和,待到探明地利,便一举进兵!” 于是,当即下令西六师在附近水源处安营扎寨。而据秦仲所言,几日前西戎诸部落强攻秦部落未果,此时正在距此数十里的邽地驻扎,似乎在等待强援。 召公虎心知,同西戎诸部落的大战一触即发,为保证知己知彼,必须尽快着手勘测陇山附近地形。 而这画影图形的艰巨任务,自然交到方兴——这个新上任的职方氏大夫身上。 卷3-19章 方兴 ? 叁(下) 此前,方兴跟随召公虎数次出征,在临阵前后表现出了不俗的军事素养,尤其在勘察地形和剖析地图方面,更是体现了与众不同的天赋。 故而召公虎待他一弱冠,便力排众议,让年纪轻轻的方兴担任职方氏要职。此次西行以来,召公虎更是耳提命面、亲自点拨开导,方兴不负所望,进步神速。 接到上陇山勘测地形的任务后,方兴片刻不刚多耽,点起了四名得力下属——土方师、形方师、山师、川师,随自己前往陇山。 这四个人中,除土方氏为上士外,其余三人乃是中士。他们皆擅长土圭之法,能测量、懂绘制,并且熟悉各地山川地形,实战经验丰富。方兴虽身为大夫,但虚心好学,自领职方氏以来,多次请教于他们,颇受四人敬重。 方兴准备停当,正要出发,兮吉甫也有意前往,主动请缨。召公虎大喜,安排师寰挑选三百悍勇保护,并叮嘱二人多加小心。 一行人带足干粮和工具,便往陇山进发。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是师寰手下先锋部队的强项,攀岩涉险、穿林过河,则是方兴手下测绘分队的拿手好戏。 日落前,众人总算攀登至陇山最高峰,名曰“9龙”。 此地地势险峻,从平地上望,9峰汇集,状如莲花盛开,形似9龙腾空。峰上寒冷无比,初秋的山顶上,已经积雪皑皑。登高望远,陇山周边风貌一览无余。 极目远眺,西戎所在的陇右之地尽收眼底。山脚下,正是渭水——这条镐京城母亲河的上游源头所在。 渭水流过陇山,汧水亦从这里汇入。二水相融处,水流湍急,而秦人世代聚居之处,便是在这汧、渭汇聚之地,名曰“西陲”。 待方兴安排罢下属工作,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兮吉甫突然发话。 “方贤弟,你可知这西陲之地有何来历么?” 方兴摇了摇头:“弟实不知。” “百年之前,此地即不名‘秦’,亦不名‘西陲’,乃是名曰‘犬丘’。” “犬丘?”方兴对这名字着实陌生。 兮吉甫道:“此地如今被兵燹肆虐,可曾想,百年之前这也曾是大周王朝故都!” “故都?大周竟然迁过都?” 在方兴的印象中,似乎迁都一事只会出现在商朝。 兮吉甫道:“大周之中衰,始于周共王、孝王兄弟,待共王之子周懿王即位,又将国势推入谷底。究其原因,乃是孝王天子抢走侄儿王位,破坏了宗法;懿王天子把国都迁出镐京,动摇了国本。” 方兴奇道:“可这两件惊天大事,为何不见于史料?” “史官为尊者讳,所以涉及这懿、孝二位天子的记载,大都语焉不详,略而不言。” “这就难怪。不知懿王天子为何迁都于此边境僻壤?” 兮吉甫道:“懿王天子继位之后,国势衰落、刀兵四起。懿王元年,犬戎入侵镐京;懿王七年,西戎入侵镐京;懿王十三年,赤狄入侵岐山。” 方兴咂舌道:“没想到从那时起,戎狄就如此频繁犯我边境,直至国都。” 兮吉甫道:“就在懿王一朝内外交困之际,偏偏天垂异象——史载曰,‘天再旦’。懿王天子深觉‘天再旦’之不祥,不顾国人疾苦,执意将国都从镐京迁往犬丘。” 方兴知道,“天再旦”便是民间传言的天狗食月,在卜者看来,属于太阴之至不详事。 兮吉甫又道:“犬丘乃犬戎出没之地,懿王天子不惜王师疲惫,用一场惨胜,将犬戎人赶到陇东高原。取得犬丘之地后,懿王天子嫌其名鄙陋,改名曰‘槐里’。天有不测风云,刚迁新都后,暴雨、冰雹袭击槐里,家畜家禽损伤殆尽,王都附近一片狼籍。 “继而寒流猛增,天气奇冷,连南方之江、汉水都封冻。周人来不及防寒,被活活冻死者多如牛毛。懿王天子恐惧万分,认为是上天责罚于他,担心天神索命,寝食俱废而崩。” 方兴愕然,心道:“当时之情形与今日之大周何其相像——昔日大寒,今朝大旱;昔日戎狄犯边,今朝五路来伐。幸而当今天子圣明,远胜曾祖周懿王许多。” 兮吉甫道:“周懿王之后,其太子年幼无能,懿王之叔父夺其位,即为周孝王。孝王登基之后,将都城重新迁回镐京,忍辱负重数年,大周之气运才略微回转。” 方兴插问道:“孝王天子迁离后,此地便成了秦人之地盘?” “正是!孝王天子颇有识人之明,犬丘之地有一部落,善马术,其首领非子又拥护大周,故而迁都之后,将此地封于非子,名曰‘秦’,为周之附庸,牧马于汧、渭之间。孝王天子才干远胜懿王父子,但毕竟破坏了大周嫡子继承之祖制,故而他弃世之前不敢立己子,而是归政于侄孙,便是夷王。” 方兴点头道:“这夷王天子,便是先王厉天子之父、今王之祖父也。” “然也!” 方兴道:“没想到,这座犬丘城其兴也忽、其败也速,竟至于此。” 兮吉甫苦笑道:“此地命途多舛,先是犬戎聚居地犬丘,继而是懿天子国都槐里,继而孝天子迁而成废丘,后来又成了西陲秦地。” 方兴道:“懿天子没想到,自己迁都之举成了笑谈,歪打正着,受封于此的秦族人,竟替大周守住了西陲之命门,长达百余年之久。” 感叹之余,二人极目远眺——陇山脚下的这片沃土,似乎在无声诉说着一百年来的沧海桑田。如今的废都犬丘,已经成了秦人世代魂牵梦绕的发祥地。 天色已晚,放眼望去,陇右之地点起星星点点的篝火,那便是西戎诸部落的扎寨之处。 渐渐地,夜幕落下,山上严寒无比,众人皆宿营而眠,等待黎明。 次日一早,测绘小队便开始了新一日的艰苦作业。 通过昨日于各个角度的测量数据,对四方之位有明晰记录,今日便可将陇右地理绘制成图。 部下经验丰富,方兴倒也清闲,于是兮吉甫拉来秦人的向导,开始一同构思下一步的行军布阵。 “那是何地?”兮吉甫指着远处一块平原,对向导道。 方兴极目望去,那是陇右腹地的一块平原,位于西戎诸部落阵营的身后。那平原上有许多灰点,看着像是西戎的聚居区,又有不少牛群、羊群在放牧。 向导道:“此乃邽戎之地盘也!” 兮吉甫道:“邽戎?是否就是上古妫姓之戎,炎帝幼女娃氏之后?” 向导道:“正是,秦人世代居于此,倒也听闻如此传说。” 兮吉甫点头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此地便是华夏发源之故地邽,亦是当年伏羲氏和女娲氏的降生地。” “伏羲、女娲?”方兴若有所思。 兮吉甫对方兴道:“正是,前日周王师经过的陈仓故地,乃华胥氏之出生之地;而今日陇右之邽地,便是华胥氏诞下伏羲、女娲之处。” 方兴道:“泮宫求学之时,便听过华胥氏典故,王畿东面之西岳华山,便是以华胥氏命名。” 兮吉甫道:“不仅如此,我们华夏族之‘华’,便是取自华胥氏。说起华胥氏,算是所有华夏人之‘始祖母’也。” “愿闻其典故。” 兮吉甫道:“传说华胥氏乃风姓之女,蛇身人首,因在野外踩巨人足迹,意有所动,忽然红光大现,因而妊娠怀孕。华胥氏由陈仓西迁于邽地,怀胎长达十二载,生下了一儿一女,儿子乃太昊伏羲,女儿便是女娲。 “华胥氏仙逝后洪水滔天,大水从天而降,人间只剩伏羲、女娲兄妹二人。为了人类不绝,兄妹便商议结为夫妻。然此事羞耻,便把人类之命运托付给上天,若天不绝人迹,便让两堆篝火之烟合为一股。 “果然,两股浓云升天之后,纠缠在一起,二人便顺应天意,结为夫妇。他们便在邽地孕育后代,成为华夏诸族、上古八姓之始祖,后人们为纪念这场从天而降之大水,亦把此地称为‘天水’。” 方兴连连点头:“我曾拜读《三坟五典》之记载,太昊伏羲团结统一华夏各部,定都于陈,封禅泰山。取蟒蛇之身,鳄鱼之头,雄鹿之角,猛虎之眼,红鲤之鳞,巨蜥之腿,苍鹰之爪,白鲨之尾,须鲸之须,创立龙之族徽,此后,华夏人便以龙之传人自居。” 兮吉甫道:“诚然,伏羲教民以渔猎、传结绳记事、定对偶嫁娶。此外,他仰观天地之乾坤、水火之坎离、风雷之巽震、山泽之艮兑,分阴阳之爻,而作八种天垂之象。因生地为邽,名曰‘八卦’。” 方兴惆怅,指着远方道:“这个诞生了八卦的邽地,便是如今西戎之聚居处?” 兮吉甫道:“华夏族东迁中原后,邽地逐渐不毛。尧、舜、夏、商各朝时,不断将罪人、叛党流放至陇右,同戎狄杂居融合,便成西戎。” 接着,兮吉甫转身问秦人向导:“时至今日,不知西戎诸部共有多少分支?” 向导屈指数道:“势力最强者有四——邽戎、冀戎、狄戎、?戎,部落皆有数万之众。此外还有诸多小部落,如姜戎、义渠戎、乌氏戎、大荔戎等,人口较少,附庸在四大戎部之下。” 兮吉甫道:“那么,如今驻扎邽地的便是邽戎?” 向导道:“西戎乃是部落之联盟,邽、冀、狄、?四大戎部的头目会轮番推举一人为渠帅,山下之戎人,便是推举邽戎部落的渠帅速答为首。” 方兴点了点头,默然不语,暗记于胸。 很快,时至午后,土方氏前来向方兴汇报,地图已绘制完成。 方兴、兮吉甫览毕,果然将陇右地势、险要尽标注妥当,便欣然率部下山,准备向召公虎汇报。 待一行人下了9龙峰,已是傍晚时分,秋风瑟瑟。召公虎、秦仲及王师众将早在中军帐内等候多时。二人回营,便把山上所绘之图交到召公虎手上。 众将摊开地图一看,陇右之地理风貌尽收眼底,详实精准,便如同登高所见一般,皆对方兴交口夸赞。 注: 1、实际今陕西兴平另有“犬丘”,秦时为章邯封地废丘。本书补叙懿、孝二王之事,与秦犬丘合二为一。 2、邽、冀、狄、?四部有史记载。秦武公十年(前688)灭邽、冀之戎,置邽、冀两县。秦穆公时,并狄、?等戎部。 卷3-20章 师寰 ? 壹(上) 召公虎览罢地图,对陇右地形亦心中有数,于是连夜召集营中各将,商议进兵事宜。 老太保问道:“大战在即,对方占据地利,人数亦是占优,不知各位有何高见?” 说这话时,召公虎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师寰。师寰知道,自从自己协助老太保平定五路犯周之后,他对自己很是器重,言听计从。 于是师寰起身道:“禀太保,战场千变万化,非庙算可以尽知。前岁西戎诸部围攻西陲数月不克,今日即便以逸待劳,又有何惧?” 召公虎闻言,也下了决心:“师将军此言甚是,明日我军便拔营西进,直捣邽地。同西戎交手之后,便可摸清对方底细,再做计较!” 众将拱手,作礼告退。 次日,周王师一早便整装待发,秦仲也带着秦族将士集结。 师寰在副车之上,回看这些秦人部队——他们大约五千余众,男女老幼夹杂其中,一副全民皆兵架势。尽管他们装备不齐、规制不整,但个个精神饱满、同仇敌忾,一团尚武精神。 集结完毕,召公虎大旗一挥,西六师分为三部向邽地进发。其中,召公虎、兮吉甫带领二师坐镇中路,左路先锋为南仲、仲山甫,右路先锋为师寰、方兴。 而在西陲本营,召公虎让秦仲留下一半兵力在大营镇守,由其长子秦其率领,坚守不出。秦仲则带着其余四子及两千精锐秦卒,随大军出征。 西行不久,便到达大周的西大门,此地名曰“伏虎峪”,是一个绵延二十里的峡口。短暂驻扎后,召公虎决定将秦仲父子留下,在伏虎峪隘口埋伏把守,留作后援。一旦王师有变,则由秦族部队殿后截住追兵,掩护王师。 对秦仲而言,相比于驰骋沙场,镇守伏虎峪纯属闲差事。他见召公虎如此安排秦人族兵,不由颇为失望,屡次向召公虎主动请缨,希望能与周王师并肩作战,却被召公虎婉拒。 老太保劝慰道:“秦族常年与西戎征战,损失惨重,还需养精蓄锐,休养生息才是!” 秦仲几番不允,最终召公虎答应带上其幼子秦康作向导,随同召公虎中军左右,秦仲这才作罢。 临别时,秦仲感慨万千,执老太保之手道:“太保体恤秦人,不愿将我族人当做马前之卒,令下官感激涕零!有太保于朝,大周中兴有望矣!“ 辞别秦仲,西六师便离开险峻的陇山峡谷,沿渭水继续西行,很快,眼前出现一片由渭水泥沙冲击而成的平原,便是邽地。 不远处,西戎诸部也早已等候多时,严阵以待。 这边厢,召公虎下令王师三百乘战车依次排开,旌旗招展,刀枪出鞘,箭矢上弦,井然有序;那边厢,西戎战马嘶鸣,弯刀向日,数万士兵士气正盛,毫不退让。 陇右平原开阔,沃土千里,正是战马驰骋的绝佳地形。双方旗鼓相当,遭遇战一触即发。 临敌之前,召公虎不忘咨询师寰:“师将军,与戎狄交战,可否需要致师?” 师寰略有犹豫,摇了摇头,作为回答。 依大周常例,礼乐征伐从天子出,所以每有作战,必是先礼后兵,作战流程拘泥于成法。 若按这套繁琐的仪式,召公虎需要先派遣使者,前往对方阵前宣读战书;再派几个勇士驾着战车到对方阵前去搦战,耀武扬威一番,名曰“致师”。 等到这一切准备工作完毕,再把战车、徒兵之方阵次第摆开,与敌军两阵对圆,接下来便是一阵冲锋砍杀。 倘若今日主帅是虢公长父,他多半会照本宣科,宁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也不能坏了祖先传下来的战斗规矩。幸而,如今统帅乃是召公虎。 老太保与戎狄交手数次,早已吸取教训——戎狄人根本不吃中原人这一套,战法随心所欲,阵型毫无章法,如果周王师再按迂腐的老黄历作战,必然凶多吉少。 更何况,今日之对手是擅长马背作战的西戎,他们来去如风,倘若发起冲锋,即便是西六师最坚固的战车和盾阵,也损失惨重。 兵者国之大事,岂可儿戏? 师寰遥望敌阵,丝毫不敢大意,苦苦思索着作战策略。 许久,才对召公虎道:“禀主帅,敌主我客,布防乃是第一要务。末将愿与南将军结阵分列中军两侧,稳守以待。” 召公虎自无不允,于是师寰与南仲各自策动兵马,将装备盾牌与长戈之徒兵方阵部署于前,战车主阵列队在后,侧翼安排弓箭手,严阵以待。 西戎人虽以进攻犀利著称,且历来不喜佩戴铠甲,所以对周王师的弓箭、长戈也十分忌惮,想必见周王师阵型克制己方骑兵,也按兵不动。 一时间,双方尚未交战,便陷入僵持之中。 可周王师长途跋涉,利于速战,烈日之下,召公虎不由略有焦躁,又催问师寰道:“师将军,如此坚持不下,可否用昔日函谷关对付伊洛之戎之计,示弱以诱敌来攻?” 师寰这才回过神来,答道:“太保不可,今日情形与那日大不相同。” “何以见得?” “当年,伊洛之戎占据函谷要塞,贼酋有恃无恐,又见焦国国君为诱饵,故而大意失关。可如今西戎意在进攻,王师身后缺乏纵深、难以伏兵,倘若佯败,戎人骑兵机动迅速,即便中计,想必王师也困其不住。” 召公虎闻言忧愁:“此言甚是,是孤失了计较!”随之又不甘心地问道,“那我军若是强攻,又有几成胜算?” 师寰叹了口气:“西戎皆亡命之徒也,若是阵地战与之硬攻,胜负难料。即便大败西戎,王师也会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召公虎唉声道:“可如此僵持,西戎占尽地利,以逸待劳,岂不是迟则生变?” 师寰顿时语塞,愁眉不展。 这时,只听身后兮吉甫驱车前来,自称有要事通禀。 召公虎面露疑色:“兮大夫,有何事见教?” 兮吉甫刚把气喘匀,急急忙忙道:“不才想到一条破敌之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召公虎大喜,连忙拉上师寰,洗耳恭听。 兮吉甫指了指身后的徒兵方阵,他们大多是此次临时从京畿征招的野人新兵,他们从未经历过战阵,经过半日行军后已然倦怠不堪。 师寰不解,难道说,兮吉甫要用这些羸弱士卒迎战西戎? 可当兮吉甫将他的谋划说出,师寰不由得大呼“妙计”,此时,他对眼前这文质彬彬的新同僚肃然起敬。连连感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前线,南仲迟迟不见中军下令,一边与士卒们大眼瞪小眼,一边心急如焚。 这时突然听闻召公虎有紧急军务相召,以为是部署进攻之事,满心欢喜,赶忙驱车开赴中军大营。 马未停稳,南仲便迫不及待请战:“太保,何时进攻?便是刀山火海,末将在所不辞!” 召公虎抚须一笑:“南将军不忙,还未到进攻之时。” 南仲不解:“那……太保唤末将来,是为何事?” 召公虎郑重道:“你从军中挑选三位勇士,前往敌营致师。” “致师?”南仲脸上写满惊诧,“西戎不服王化,不通礼乐,派勇士过去致师,岂不是送死?” 师寰知道他爱兵如子,宁直言顶撞主帅,也不愿白白浪费士兵生命。 召公虎也不以为忤,递过令箭,对南仲、师寰耳语一番,随后道:“速去!” 南仲这才欣然领命,师寰亦告辞而去。 天已正午,秋老虎肆虐于平原杀场之上,骄阳之下,双方将士都被炙烤得大汗淋漓。 就在南仲、师寰各自领命回军后不久,一乘战车从王师阵中冲出,朝敌营方向呼啸而去。王师其余将士不知发生何事,皆吃惊不已,目视着这乘战车上的三人—— 师寰认得,当中之勇士名曰丙良,乃是周王师中出了名的大力士,能开百石之弓,勇猛异常。丙良身边站立二人,驾车的是他的御者,手持弓箭的则是车右,也都是勇猛之士。 只见丙良手持白旄,昂首挺胸站在车上,御者快马加鞭,驰骋到西戎军阵前。 师寰不动声色,只听身后的将士们开始窃窃私语,都为丙良一行三人捏了一把汗。 “太保竟然要和西戎鬼子讲礼法?!” 好在一切不出兮吉甫所料,西戎人纵然仇视华夏、大周,但却敬重勇者,他们并没有为难致师的三名勇士。 西戎渠帅名曰速答,头戴锦帽,身着貂裘,半身赤膊,肌肉健硕,正瞭望周营。见有不速之客竟敢不避箭矢前来搦战,大惜丙良之胆气,命令手下勿放冷箭,他要会一会对方。 待到距渠帅速答仅二十步之遥,丙良命御者停车,他正一正盔甲,高举白旄,高声喊道: “奉周天子命,王师主帅、太保召公特来讨尔西戎。昔日西戎臣服大周,近年暗敢犯我天威,屡屡犯境?望贼首早日醒悟,退兵自缚、进贡称臣,否则,王师兵锋所至,片甲不留!” 丙良气力惊人,嗓门也是出了名的大。他在敌营前的这番喝令,远远传回大周王师阵中,依然清晰可辨。 速答手下有一副官,精通王畿官话,便将此致师之语从头到尾翻译一番。 速答起初还面带些许微笑,闻言面露凶光,暴怒无比,亦大声吼道:“按你们华夏规矩,两军交战便是,我不斩来使,滚吧!” 言罢,速答命弓箭手全部满弦,万箭瞄准丙良,只要一声令下,丙良一行便会被千疮百孔。 丙良不卑不亢,冷笑了一声,收起白旄,略行军礼,转身驾车,扬长而去。待丙良退回阵中,致师之礼便告完毕。 方才还波澜不惊的战场,突然剑拔弩张。 召公虎见丙良不堕周王师锐气,大加嘉奖,当即下令擂鼓立威。 卷3-21章 师寰 ? 壹(下) 三通鼓罢,周王师喊起口号,声威震天动地,群情激奋,士气高昂。这时,对面的西戎人也开始呼吼起来,跳神般哇呜乱叫,手中长戈肆意挥舞。 可任凭周王师声势如何浩大,却总不见召公虎的中军行进,两翼南仲、师寰大军亦是按兵不动。西戎渠帅速答也是见惯大风大浪的狠角色,他见周王师雷声大雨点小,便也强压怒火,静观其变。 这时,只听中军鼓声大作,回声阵阵,响彻云霄。 师寰知道,致师之后己方军心大振,正是可以用兵之时。于是手中令旗一挥,与南仲分别从两翼杀出,身后各率一百乘战车,径直冲击西戎大军的两翼。 而与此同时,中军也开始进军,一支由野人和奴役编成的徒兵方阵出列,在兮吉甫的率领下,蜂拥朝对面涌去。 方兴在师寰身旁,一回头看到这些徒兵,不由大叫“不好”。 那些徒兵本应跟随在冲锋的战车后面,然而战车开得很快,尘土飞扬,徒兵已然脱节。他们竭尽全力想跟上战车速度,可因缺乏军事训练,阵型显得既松散又疲沓。 方兴惊道:“师将军,他们如何是西戎骑兵对手?岂不是去……” 话音未落,对面的西戎渠帅速答已然做出回应。很显然,他远远瞧见周王师竟派出如此羸弱的徒兵方阵,顿时来了精神。 很快,西戎中军亦兵分三路,各领五百精骑杀来。戎将们催动战马,手持长戈,率领麾下骑兵摆出突刺阵型,朝王师左右两路先锋部队呼啸而来,意欲夺取战车。 而速答看样子已然觉得胜券在握,也不等出击诸部的战况如何,便已然命全军剩余部众一道掩杀过去,直奔周王师中军的徒兵方阵而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眼看敌军骑兵越来越近,师寰赶忙下令调转车头,朝本营方向而去。 方兴大惊失色:“这是要撤?” 再看另一侧的南仲将军,也与师寰心照不宣地同时下了撤军的命令。师寰来不及解释,只是对着一头雾水的方兴投去善意的微笑。 师寰原本担心速答见状便不敢追击,可恰恰相反,这位西戎渠帅却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一举一动都在兮吉甫的“掌控”之下。 当然,速答的轻狡也并非盲目自信,很显然,西戎骑兵的速度远远超过王师战车。很快,几个争先恐后的戎人骑兵追上了师寰的战车方阵,他们手举长戈,呼啸而来。 长戈本就是西戎骑兵最常用的兵刃,在马匹的冲击力下威力倍增,师寰本不以为奇。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对方的长戈绝非寻常青铜所造,其锐利程度远超师寰想象。 一瞬间,有几乘周王师战车的御者直接被西戎骑兵搠倒车下,战车上的甲士也随即被跟上来的其他骑兵乱戈打死。 “上盾牌,快!” 师寰声嘶力竭地吼着,但是他显然低估了敌军戈锋的锐利程度—— 周王师此次出征前,专门命镐京城的能工巧匠们改造过盾牌,其厚度足够抵挡寻常兵刃的穿刺,专门为抵御西戎骑兵的长戈而设。但谁曾想,西戎人的铜戈穿透性极强,这些盾牌便有如纸糊一般。 不多时,又有数百名王师车兵或死、或伤,在锐利的西戎长戈下毫无还手之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收割走了年轻的生命。 师寰看在眼中,急在心里。自从重新投军以来,他还从未遭遇过如此逆境。 西戎人已然杀红了眼,两员戎将挺着长戈,对准师寰前胸就刺,师寰不敢怠慢,抄起木盾便档。对方没想到眼前的王师主将身手不俗,想要回抽长戈时,却已被木盾卡住。 就在电光火石间,师寰突然想到三年前南仲和自己合战徐翎的场景——戎骑所倚仗者乃是戈头之锋锐,若将其戈柄剁断,对方手中只剩木柄,又有何惧哉? 师寰当机立断,左手使出蛮力按住木盾,右手抄起佩剑,将这两支铜戈拦腰砍断,戈头落入战车之中,局势瞬间反转。 失去武器的两位西戎骑兵大惊失色,师寰一声呼喝,身边车右便端起长矛,将两个敌人刺落马下。 师寰大喜,连忙传令左右:“看好了!就这么对付戎贼!” 此法果然奏效,不多时,西戎骑兵纷纷被如此缴械,丧生于车前。而他们身后,大片接踵而至的骑兵见状不妙,却收不住冲锋的势头,自相踩踏者甚众。一时间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速答远远瞧见,大呼不妙,但为时已晚。 师寰虽见此计得手,但己方战车也大多在和西戎马匹的硬碰硬中受损,他不敢恋战,赶紧下令全速撤退。这种雕虫小技用罢便要见好就收,待戎骑重整队伍再次冲锋,定然难以抵挡。 由于这一耽搁,战场上已是黄沙漫天,遮天蔽日,难辨东西。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西戎大军,此时不得不暂停进攻,等待渠帅速答的下一步命令。 待到尘埃落定,出现在西戎人面前的,赫然是兮吉甫率领的数千野人徒兵方阵,这些新兵们吃了一嘴的风沙,在西戎骑兵的射程范围内瑟瑟发抖。 西戎人本就擅长骑射,面对现成的活靶更是游刃有余。他们虽然刚吃过周王师车兵的大亏,但面对眼前这片“肥肉”,如何能忍住屠戮? 一阵箭雨过后,野人徒兵反正毫无悬念地开始撤退,一时间,数十个跑得慢的倒霉徒兵已被射杀在地。 “追!”速答不愿放弃这个报仇的机会。 西戎先锋又一次开始冲刺,为首的两位戎将正盘算着如何宰割这个徒兵方阵时,却看到地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暗器,方知中计。 “蒺藜!蒺藜!”一戎将大惊失色。 然而骑兵马快,等看见危险,已是躲避不及。 彼时战马是稀缺资源,且骑手并未装备马具,除了西戎、赤狄这类长在马背上的民族外,骑乘作战几乎是不可能之事。西戎人的战马并未装配蹄铁,马脚被蒺藜扎中,顿时吃疼受惊。 在起此彼伏的战马嘶吼和骑士哀嚎声中,骑兵队倒下大半,纵然蒺藜并没能对战马与骑士造成致命伤害,但这一停一乱,丧失了追击的绝佳时机。 此时,南仲、师寰突然下令全体战车回击,一阵箭雨从天而降。 骑兵队本是极难中箭的移动靶,而今乱作一团,卒难逃脱,反而为了周王师的弓箭训练场,射死、踩死者甚众,负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眼看大势已去,骑兵队中却窜出一百余骑来,在那二位戎将的率领下冲出重围,绕过周王师战车阵,朝着王师大营冲来,眼看就要杀到召公虎跟前。 师寰吓了一跳,他听闻渠帅速答残忍好杀,这些戎兵想必知道败兵回营也难逃一死,索性来次玉碎攻击。眼看野人徒兵方阵抵挡不住区区百骑戎兵,师寰无奈,只得亲自驱车回援。 “布防!围成圈子,背靠背!”师寰朝着徒兵大吼道。 徒兵们正失魂落魄,此时见救星降临,迅速抖擞精神,抄起兵器照做。三人一伙、五人一群,背靠背站着,一致把长矛对外,组成一个个防御圈。 此乃师寰出征前精心操练的征伐,专门针对戎人骑兵设计。防御圈很快越结越大,数十、数百名徒兵缔结成团,那百余名戎人骑兵一时难以冲锋,只能回头另寻目标。 另一侧的南仲审时度势,也赶紧命令本部战车依次排开,里三层外三层,把这支骑兵百人队团团围住。 王师战车的战斗力绝非徒兵可比,装备精良、作战有素,很快就有一半西戎骑兵被围剿击杀,仅剩下数十名西戎骑兵困兽犹斗。 面对越来越小的包围圈,西戎骑兵的战马反而成了累赘,只得弃马同周王师肉搏。他们身长力大,又有锐利铜戈在手,竟可以一敌五而不落下风。 然而,西戎猛士再强悍,终归寡不敌众。两员戎将见大势已去,便仰天长啸,调转长戈,自尽身亡。 而战场的另一头,西戎渠帅速答见骑兵先锋队初战失利,也无心恋战,灰溜溜收兵回营。 半日厮杀总算停息,血流成河,残阳如血。 师寰、南仲、兮吉甫各自清点己方伤亡人数,由于战术奏效,甲士死伤者不到百人,但徒兵伤亡就惨重不少,仅此一战,死者五百余人,伤者过千。 听闻这数字,召公虎默然不语。 好在此战斩首五百,缴获铜戈二百、西戎战马数十匹,收获也算不小。 收拾停当,召公虎下令鸣金收兵,回西陲歇息,秦仲父子早已设宴,为众将帅接风洗尘。 回到帐中,召公虎先给兮吉甫记上首功:“兮大夫初临战阵,略施小计便告大捷,颇有缴获。” 兮吉甫起身行礼,连称侥幸,道:“西戎强悍,若正面交锋,必然损失惨重。敌人所倚仗者,一为其勇,二为其马,三为兵刃。勇则骄之,诱之轻进;擅长骑乘,便障其速;只是这兵刃锐利……着实头疼。” 师寰与南仲相视一眼,此役过后,二人对兮吉甫的印象大为改观。 此前,人们将兮吉甫、仲山甫与自己并称为“布衣五大夫”,师寰还颇为不平,这二人虽有经世之才,但并未在沙场上立得寸土之功,比方兴尚且不如,岂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但今日此役战罢,师寰没想到兮吉甫竟然智谋甚广,通晓兵法。更难得可贵的是,他立功却不倨傲,实是难得,不由亲近几分。 卷3-22章 兮吉甫 ? 贰(上) 兮吉甫首战献奇计,给西戎渠帅速答来了个下马威,也昂扬了周王室和秦人们的士气。 但相比于营中将士们的欢欣鼓舞,他却丝毫不以这场小胜为喜,反而忧心忡忡。 召公虎也执相同观点:“西戎此役虽败,但只是伤及皮毛而已。我军不可掉以轻心,往后还有大仗要打,诸将务必再接再厉!” 言罢,召公虎只留下布衣五大夫和秦仲于帐内,其余众将领命前去部署不提。 很显然,老太保并不满足于眼前小胜,他亟需知己知彼,对下一阶段作战提早部署。 于是小心翼翼问秦仲道:“秦大夫,今日西戎渠帅所率精骑好生精锐,只不知如此劲旅,西戎尚有几何?” 秦仲道:“据犬子秦康所见,今日之西戎骑兵皆是渠帅速答亲兵,归属于邽戎部落。而西戎人口超万户者有四,依次是邽戎、冀戎、狄戎、?戎,有如今日之骑兵者,少说还有五千。” 召公虎闻言怅然,眉头紧蹙:“今日仅是邽戎之战力,王师就胜得侥幸。要想聚歼西戎四部之敌,任重道远也。” 秦仲又道:“依下官愚见,王师今日虽突袭得手,打得贼酋速答措手不及,但他必不甘心。想必此时正召集其他几部骑兵,已在赶来会战之途中。” 召公虎微微点头,又问道:“敢问秦大夫,欲退西戎诸部之进犯,有何高见?” 秦仲昂首挺胸道:“高见愧不敢言当,只是平日里西戎来袭,我秦人皆是以命博之。此次速答起西戎全族之兵来攻,誓灭秦族而还,所幸王师来援,否则这数千老秦人的性命,便要断送在秦仲手中也!” 别看秦仲铁血铮铮八尺男儿,说及于此,满是悲壮之情。 召公虎黯然,把手搭在秦仲肩上:“秦大夫莫要神伤!秦族乃是大周子民,有孤在此,绝不会让秦人先烈鲜血白流。同西戎一战,不仅要打,还非胜不可!” 秦仲闻言,双眸放光,精神大振。 召公虎转身朝卫兵打了个手势,便有几人抬上一个竹筐,倒出上百个青铜长戈的戈头,倒满一地。 兮吉甫认得,这是今日周王师从西戎骑兵手中缴获的兵刃,其锋锐异常,令人胆寒。南仲、师寰也都对此颇为后怕,啧啧称奇。 召公虎问秦仲道:“秦大夫,此等兵刃,可曾见过否?” 秦仲捡起一柄戈头,在手中把玩片刻,连连摇头:“未曾见过,这都是今日缴获的西戎装备?” 召公虎微微叹了一口气:“敢问原先秦族与西戎对战时,对方都用得何种兵刃?” 秦仲奇道:“西戎诸部历来擅长使用棍棒,因此虽膂力惊人,却杀伤力不足。可是……” 召公虎道:“但说无妨。” 秦仲将青铜戈对着火光端详了许久:“西戎人素来不务农耕,哪里能掌握此等冶金之术?更别说是这等锐利兵刃,此前他们手中使用的青铜兵器,大多来自于掠夺,未曾见过这等好武器。” 召公虎喟然:“昔日使棍棒之西戎已难抵挡,如今装备青铜长戈,战力更不可小觑。” 兮吉甫见召公虎和秦仲面带愁容,沉默不语,便也俯身捡来一柄铜戈,在手头摩挲一番,疑道:“此铜戈来路蹊跷!” 召公虎忙道:“有何异处?” 兮吉甫道:“诸位请看,此物硬度炉火纯青,开刃处亦锋利异常,必是出自一流工匠之手。” 众将闻言皆震恐,纷纷传看。 到了南仲处,他取出了自己祖上相传的佩剑,对这铜戈的锋刃蓄力一斩。 只见火星四溅,南仲之剑居然一挥两段,叮当坠地。而再看那铜戈,却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并无大碍。 众人皆未见过如此利刃,目瞪口呆。 兮吉甫心知,南仲这把佩剑传自先祖南宫适,斩下敌首无数。放眼周王师之中,已属一等一的兵刃,而面对眼前这不起眼的铜戈,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召公虎转身问南仲、师寰道:“二位将军,今日西戎装备此铜戈者,可知数量几何?” 师寰盘算片刻,答道:“今日西戎前锋约千余人众,几乎都是装备如此铜戈,其余诸部,怕是也不在少数。” 召公虎面沉似水,半晌不言。 兮吉甫环视众人,见唯独仲山甫毫无动静,便开口问道:“仲山兄,你身为司市,见多识广,可知这铜戈来历?” 仲山甫近视严重,要凑到很近才看得清铜戈的构造,许久道:“倒是未知此物来历,但遍观镐京城市集,以及武库所见之铜兵,怕是无有如此坚硬者。” 兮吉甫又问:“如此说来,这铜戈所用,绝非寻常之铜?” 仲山甫道:“正是,要锻造如此硬度之戈,非铜矿所能为之。”l 召公虎插问道:“不是金铜,那会是什么?” 仲山甫挠了挠头:“仲山出仕之前,曾听闻西域有一奇特炼器之术,所用之矿僵硬无比,其名为‘铁’,不知是否此物……” 兮吉甫摇了摇头:“兮某生于蜀地,蜀中亦有铁矿,其坚韧虽远过于铜,但杂质众多,锻造成器后极易折断,故弃而不用。依我之见,此戈倒并非铁器之属。” 仲山甫沉吟道:“若是将铁矿与铜矿混合而锻?” 兮吉甫道:“那也须反复淬火锻造,并辅以炭、锡之物,用数倍于炼铜之高温,方可融而为水,而天下之大,又有何物可以承装此种融水?何况,此铜戈之开刃处之刀锋,显然不是磨砺可得,定有特殊工艺。” 兮吉甫见识广博,对锻造之术亦多有涉猎。 召公虎犹不甘心:“大周顶尖工匠皆聚于镐京,却为何锻造不出如此铜戈?” 仲山甫耸了耸肩,道:“镐京的工匠技艺精湛不假,但其历来皆以锻造礼器为主,以厚重、精巧为能。若要锻造如此锋锐兵刃,怕是难有其匹。” 饶是见多识广如兮吉甫、仲山甫者,再找不到任何头绪,不知其出处。而勇猛如南仲、师寰等百战名将,想到西戎对手竟有如此犀利的兵刃,也是一筹莫展。 兮吉甫道:“适才如秦大夫所言,此前西戎人所用兵刃大多老旧,以至于以棍棒为主。可为何此次进犯,突然装备上如此利器?” 秦仲摇了摇头,怅然不知。 兮吉甫自言自语道:“若购置此种兵刃,以装备数百先锋士兵,按此地物价,西戎人怕是得用不少牛羊来换吧?” 仲山甫苦笑道:“兮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若以牛羊换之,即便把西戎祖孙三代之牛羊财产全部折算,也换不到一半。” 兮吉甫咋舌:“需要如此耗费?” 仲山甫道:“兮兄,你别看这铜戈其貌不扬,所用之矿必属上品,且至少需数十次锻造,其间耗损与废弃之铜水,恐需十倍之多。再算上宗师级工匠之心力与耗时,确实不菲。” 一旁的召公虎听得心焦,问道:“如此说,既然这些兵器绝西戎人无法用财物换取,那又是何以得之?” 仲山甫道:“要么是受人馈赠,要么便是用更重要的东西与人交换。” 兮吉甫道:“兮某担心,有如此财力、筹集锻造如此数量的精锐铜戈,不会是任何一个诸侯国或者部落联盟所能承担。” 仲山甫若有所思:“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商盟!”二人异口同声。 召公虎愕然,只觉头晕气闷,起身踱了几步,甩手把铜戈狠狠地扎在了几案之上,入木三分。 气顺之后,老太保对着秦仲,并布衣五大夫道:“诸位,兮大夫说得甚是,早听闻巫教死灰复燃、商盟蠢蠢欲动,这些前朝余孽亡我大周之心未死。若真是商盟在西戎背后为虎作伥,此战可不好应付,还需多加小心。” 南仲起身道:“太保,切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西戎不就是有强兵利器吗,我大周威武之师,有何惧哉?” 师寰也站起身来附和:“是也,西六师今非昔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定为太保分忧!” “甚善,”召公虎精神振作,“今日王师乃是获胜之师,何必愁眉苦脸!” 兮吉甫也释怀而喜:“太保此言甚是,今日我军缴获铜戈亦不在少数,连夜稍加改造,明日亦可以其人之道还之,让西戎也尝尝这利刃的滋味!” 召公虎下定决心,当即下令嘉奖今日致师的丙良一行,选出杀敌有功者百余名,将今日缴获的西戎铜戈交到他们手中,以资鼓励。 好马配好鞍,好戈赠好汉,这些周王师精锐之士得到利器,如何不感激涕零,纷纷愿以死相报。 紧接着,老太保又命师寰、南仲整顿兵马,准备次日一早,再发兵出伏虎峪,与赶来汇合的其他西戎诸部再度一较高下。 二将本就求战心切,各欣然领命而去。 夜已深,召公虎又简单对仲山甫与方兴吩咐罢差事,只留下兮吉甫一人继续议事。 卷3-23章 兮吉甫 ? 贰(下) 召公虎连日操劳,额上已然皱纹堆累,年过五旬后,他的精力也日渐衰颓。 “兮大夫,”老太保干咳了几声,“南仲、师寰皆无双虎将,让他们冲锋陷阵,孤可放一百个心。” 兮吉甫连连点头:“二位将军身先士卒,颇通韬略,乃社稷……” 召公虎摆了摆手,继续道:“南仲占个‘勇’字,师寰占个‘严’字,已实属难得。可二将毕竟重武轻文,打仗是好手,但论及战略,实有欠缺。”l 兮吉甫不知老太保言下何意,只是恭谨侍立。 召公虎又咳了几声,就了口水,方道:“反观兮大夫你,自蒙天子登庸为大夫以来,在政事上崭露头角,智谋广远。此次出征,首战献策大败西戎渠帅速答,允文允武,真乃可造之材也!” “太保谬赞,”兮吉甫赶紧作揖,“不才承蒙贵人提携。” 召公虎微微摇头:“不说虚言,孤留你于帐内,实乃虚心求教……” 言罢,老太保便要躬身施礼,兮吉甫哪里感受,赶忙搀扶。 “太保折煞兮某,但讲无妨,敢不效命!” 召公虎叹了口气:“西戎之敌,远强于昔日之赤狄、淮夷之流,更非伊洛之戎、陆浑戎等残兵可比。不知足下有何计策,能毕其功于一役,使西戎边患永除,长治久安?” 兮吉甫没想到老太保如此谦虚礼贤,受宠若惊,连忙以平生所学相对: “从长远看,大周同四夷之争斗必定旷日持久。只有大周恒强,四夷才略作消停,否则一旦王权衰微,四夷便会卷土重来。倘要边境安宁,怕难以一战卒定,而是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之前仆后继。” 召公虎赞许道:“兮大夫高见!昭、穆二王在位时,大周国力鼎盛,四夷之叛乱犹未停歇,遑论共、懿、孝、夷四王之德政有亏,四夷近乎目无大周。厉天子西讨戎狄、南征噩国、东平夷乱,本有平定四海之兆,奈何国人暴动、前功尽弃……” 兮吉甫道:“今天子虽年幼,却志怀深远,用人甚明。更兼太保、太宰等贤臣辅佐,中兴有望。” “孤甚惭愧!” “太保前番平定五路来犯,已是牛刀小试,足以敲山震虎。但大周在明、四夷在暗,只要四夷不断袭扰边境,周王师就会疲于奔波四方。如此,国力消耗巨大,难以休养生息。” 召公虎叹道:“如此弊端,孤何尝不知?四夷之犯犹如火起,新不尽、火不灭,然而四夷居无定所,又计将安出?孤昼夜忧愁之事,便在于此。” 兮吉甫道:“太保将四夷之犯比为救火,十分贴切。然而若要根除四夷大患,还需用治水之法。” “愿闻其详!” 兮吉甫作揖道:“下官为太保说一典故,不知可否?” “但说无妨。” 兮吉甫道:“昔日尧舜之时,洪水滔天,尧帝命鲧治水,鲧便以‘堵’为策。然大河一泄汪洋,如何能堵?鲧治水无功,便被尧帝流放。及至舜帝,水患愈虐,众臣推举鲧之子大禹治水。大禹视察堤坝,弃‘堵’之策,改而用‘疏’,因势利导,疏浚河道,水患终平。舜感其功,禅位于大禹。” 这段“鲧禹治水”之典故,召公虎自然耳熟能详,兮吉甫有意提及,乃是以古喻今。 召公虎沉思片刻,果然恍然大悟:“兮大夫莫不是说,今四夷之患犹如古之水患,若一味‘堵’之,定会决口,若能‘疏’之,方可平息?” 兮吉甫笑道:“太保英明!” 召公虎大喜,拉兮吉甫就坐,让兮吉甫详述其策,二人对面而谈。 兮吉甫借来方兴所绘陇右之地图,对召公虎道:“下官便以平戎为例,戎有两大分支,占据陇西之地者乃旧仇西戎,窥伺陇东高原者则是新患犬戎。 “大周先王应对诸戎,历来以‘堵’对之:昔日以虢国堵犬戎,今以秦人来堵西戎,有赖西戎、犬戎羽翼尚未丰满,正如尧帝初年之水患,尚无大害。可倘若听之任之,未来爪牙已成,犹如洪水已成,纵使派鲧堵之,如何还堵得住?” 召公虎沉吟道:“那依兮大夫之见,若用‘疏’之法,当如何对付诸戎?” 兮吉甫道:“大禹治水之道,先通河道,再引水分流。今治戎之道亦然——大周此前皆被动防御,绝非上策,只有主动出击四夷,才能让周王师兵威广播四海,使得四夷震恐,此理如同疏通河道。” “河道既通,那引水又当何解?” 兮吉甫道:“诸戎与诸夏,本无不同,皆黑发黄肤,虽世系不同,但追本溯源亦是同胞。诸戎本出多源,并不相亲,只因华夏人视诸戎为异类,诸戎这才同仇敌忾,侵扰诸夏。” 召公虎慨然:“归根结底,还是诸夏自视高人一等,方酿此祸根。” 兮吉甫继续道:“治戎之策,亦与引水之道相同——戎人之中,有一旁支,历来与大周亲近,名曰‘姜戎’,古又名‘羌’。如今,姜戎式微,在诸戎压迫下苟延残喘,正可因势利导,引以为援。” 召公虎大奇道:“孤差点忘了,临行之前,天子托孤以寻母族之事。今天子亡母,便是姜戎族中之女,这姜戎部落还与我大周有甥舅之交也!” 兮吉甫笑道:“正是!姜戎本是陇右之雄,后来衰落,被邽、?、狄、冀四大西戎部落排挤。太保若有此意,可派人与姜戎族人联络,助大周共成大事,此乃以夷制夷之道也。” 召公虎拍案道:“闻听兮大夫之言,孤茅塞顿开,岂有不从之理?” 兮吉甫谢道:“太保错爱,下官诚惶诚恐!” 于是,如此这般,兮吉甫又与老太保就招揽姜戎一事谋划许久,方才退下。 第二日,周王师一大早便埋锅造饭,全军整装,再出伏虎峪,与西戎军对垒。 召公虎带领众将领到阵前,六师皆列队完毕,对面黑压压一片,光是骑兵便有万人之数,显是四大西戎部落派骑兵悉至。 看样子,速答亮出了全部家当。 见不少将士面露怯战的神色,召公虎默不作声。兮吉甫知道,此刻周王师唯有避其锋芒才是正道,必须以稳固防守为先。 半天时间就这样流逝,周王师按兵不动,速答竟也没有任何行动。 召公虎自言自语:“这贼酋速答昨日遭逢溃败,今日却还沉得住气,不急报复,真是个人物!” 到了下午,西戎的阵中开始出现异动,周王师众将极目远眺,似乎敌军后方出现一小阵骚动,随即有两队骑兵突然从大部队中消失。 召公虎赶忙问兮吉甫道:“西戎骑兵调动,莫不是要分头前来夹击我军?” 兮吉甫望向方兴:“依陇右地形,西戎骑兵有何路径可突袭我军?” 方兴早已将此地山川险峻牢记于心,对答如流:“若西戎骑兵要偷袭我军,便只有一种可能——绕个大圈渡渭水,再绕道我军身后。” 召公虎惆怅,又问道:“兮大夫,你若是西戎渠帅速答,此路可行否?” 兮吉甫摇了摇头:“此绝非好计,定然大费周章。一来,此路遥远,绕道渭水渡口耗费时日;二来,骑兵目标太大,难以逃过我军视线;其三,其若从背后突袭,只有伏虎峪这条必经之路,秦大夫已然伏击于彼,可保万全。” 召公虎点头道:“如此,我军稳守此地,便可无虞。” 话虽如此,但对方主力骑兵从自己眼前消失,老太保又觉隐隐不安,如芒在背,说不出来地别扭。 兮吉甫突然眼前一亮:“难道说,西戎出了内讧?” 召公虎大惊:“何以见得?” 兮吉甫不急作答,转而问了身边随军而来的秦仲幼子秦康:“西戎部落为何要结盟?” 秦康年纪不大,却颇有见识,娓娓道来:“西戎部落起初都是各自为战、互相倾轧。后来为了进犯中原,便组建部落联盟,推举渠帅,共同进退。” 兮吉甫又问道:“那这速答,又是如何当上西戎部落渠帅的? 秦康道:“渠帅之位历来皆非和平选出,纯粹靠武力倾轧。如今西戎四部中,邽戎势力蒸蒸日上,远非其他三个部落可比,故而邽戎族长速答自然而然便成为渠帅。” 兮吉甫突然露出脚下的笑容:“如此,我便知道为何这速答坐拥大军、利器,却总是逡巡不进也!” 众人见兮吉甫平白无故发笑,都一头雾水。 兮吉甫不以为意,又问秦康道:“秦人手中,总共有多少牛羊马匹?” 秦康不知兮吉甫有何计策,只是如实作答:“约十万有余。” 兮吉甫道:“西戎人近年来袭扰频繁,可是为这些牛羊马匹而来?” 这一问,恰中秦康痛处:“西戎残暴,每次来攻皆兵分几路。一旦牵制住秦人主力,其余西戎部落便会趁机来掠夺牲畜。天杀的,西戎人每年掠夺的牛羊马匹数以万计,真乃畜生也!” 兮吉甫劝慰秦康两句,便又问仲山甫道:“仲山兄,秦人手中这些牛羊马匹,值得几许?” 仲山甫一愣,也不知兮吉甫意欲何为,但他知道,这位老友定有计较。他也不含糊,就地划沙,煞有介事地算了起来。 “倒也不必算得精细,”兮吉甫迫不及待,匆匆打断仲山甫,转而对秦康道:“秦公子,可否同王师做个交易?” “交易?”秦康是个刚成年小将,打仗不含糊,却哪懂什么生意经。 兮吉甫道:“秦人借王师一万头牛羊,兮某去和西戎人做个生意。如果赚了,王师和秦人对半分利;如若赔了,王师三倍赔偿,如何?” 秦康听得云里雾里,只顾摆手:“不敢!秦人之牛马,便是天子之牛马。如果王师要用,尽管征用罢了,哪敢索赔?只不过西戎残暴不仁,有何信义可言?怕是……” 兮吉甫见旁人皆一脸狐疑,不由仰天大笑:“速答今日定然不会再攻,王师大可放心撤退。待到明日,便如此这般……” 待他将计策同召公虎及几位将领言罢,众人这才面露喜色,大呼妙计。 卷3-24章 姜诚 ? 壹(上) 姜诚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带着一千余名族兵,在松软草地上缓缓地行进着。 在他身前,渠帅速答正召集西戎诸部,于他的大本营邽地汇合;而身后,则是姜戎部落曾经征服与拥有过的广袤草原,如今时过境迁,已被其他戎族无情鲸吞。 “族长,”一名中年姜戎勇士并辔过来,小心翼翼问道,“我们已然迟到,是否加速行军?” 姜诚摇了摇头:“不必了,反正都迟了,有甚么打紧?” “可是……速答那贼人哪能绕过我等?” “无妨,见机行事便是。”姜诚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他向来守时,但今日,姜诚乃是有心拖延。 自从上任族长不明不白地死去(十有八9是谋杀),姜戎部落屡遭重创,身为羌人在陇右最后的血脉,姜族人数已不过万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以邽戎速答的怂恿下,四大戎族不断欺压、蚕食姜戎最后的领地,族人们恐惧、愤怒、不安,却无计可施。 就是在这哀鸿遍野之时,姜诚被推选为新的族长。 我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姜诚不愿回想,族人们把部落权杖交给我的那一刹那,说不出是希望更多些,还是绝望更多些? 那时,族人们想必没对我抱多大期待,我才十多岁年纪,他们只是需要有人能带着姜戎部落活下去罢了,或者说,只求别太早被灭族——毕竟,光是活着,姜戎族人便已然拼尽全力。 可我们是姜戎人,我们体内流淌的是羌人骄傲的血液,这是诞生过齐太公姜子牙的地方,这是与商王朝抗衡数百年的羌方的土壤。 妥协,卑微,苟延残喘,这不属于我姜诚,更不属于我姜戎族人! 正午时分,距离邽戎驻地只有十余里路程,突然眼前黄沙漫天。 快马来报:“族长,是邽族的骑兵队!” 姜诚微微一笑:“莫慌,他们是来‘请’我们的,速答有闲暇分兵来管我们,今日怕是没仗打咯。” 身旁几个资历颇深的族人对此很不可思议,他们都知道速答是个残忍寡恩之人,陇右人人敬而远之,难道族长真的要和这位渠帅撕破脸皮么? 不多时,这支骑兵千人队已到跟前,几乎同时,另一支骑兵队也接踵而至。 两位千夫长手执马鞭,对姜诚劈头盖脸指摘起来: “姜戎部落是什么意思?各部落早早都来会师了,唯独你们不见踪影。” “渠帅已然大怒,催促你部加快行军,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姜诚指了指身后的军队,眼神挤出一丝无奈:“就这些族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怕是帮不上渠帅什么忙吧?” 两个千夫长面面相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姜诚带来的都是老弱病残,哪有半点战斗力。姜戎势力如今日薄西山,此二人历来佩服姜诚武艺,反倒不忍苛责于他。 “不论如何,日落前必须要赶到!” 姜诚点了点头:“遵渠帅之命,二位先回一步,我部这就赶路。” 送走了这两支骑兵队,姜诚能清晰听到族人们长舒一口气的叹息声。 他摇了摇头,心中苦笑,速答派来了整整两个骑兵队,未免太过小题大做。看来在这位渠帅心中,还有对羌人恐怖战斗力的阴影,姜戎部落已然破落,却仍需严加提防。 姜诚一声令下,部众们略微加快了行军速度,总算在黄昏之前赶到邽戎驻地。 不出所料,昨日兵败之后,渠帅速答一怒之下召集所有戎人部落会师,可会师归会师,声势浩大了数倍,他却依旧按兵不动。 “他怕周王师,孬种!” 姜诚打心眼里瞧不起速答,这人窝里横惯了,却忘了如何与外敌斗争。三年前,西戎诸部围攻秦人的西陲数月不克,今日面对更加强大的周王师,他又哪有什么胜算? 见姜诚姗姗来迟,速答老大不高兴,他刚目送完周王师收兵回营的,正没处撒窝囊气。 “姜姓小儿,你带了多少人马?” “千余。” “这点人?还不够周贼塞牙缝!” 姜诚强装为难:“禀渠帅,这已是姜族全部家当,能拿得动兵刃的男丁都召集来了……” “那本帅命你造的元戎十乘战车,在哪?” “没人手,没马匹,也缺乏良木造车……” “呸,”速答咬牙切齿,“废物!真是废物!再过一刻钟,你随其他各部族长来我帐内议事,听见没?” 也不等姜诚答话,速答骂骂咧咧,转身便回帐内休息。 姜诚望着他那粗壮得几乎走形的身躯,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巫教真没识人之明,竟然扶持速答这脓包来对抗大周?还给他源源不断送粮饷、送马匹、送兵刃,简直瞎了狗眼。” 在速答走后,?戎、狄戎、冀戎的族长纷纷鱼贯而入,他们面带不悦,却谁也没有抬眼看姜诚一眼,仿佛这位落魄的姜戎族长如同空气,不存在一般。 呸,小人得志便猖狂!姜诚强压怒火,抑制着本能的年少气盛。 想当初,羌人在陇右驰骋纵横了上千年,西至昆仑,南达蜀中,何等威风?而邽、?、狄、冀这些小部落还不知在哪里玩沙子,风水轮流转,这才过去多少年,这些戎酋竟然如此目中无人。 姜诚定了定神,硬着头皮也迈入渠帅大帐内。 帐内,各部族长都备有座席,不知是有意还是疏忽,唯独没有姜诚的位置。姜诚倒也见怪不怪,冷笑了声,一撩袍袖,找个角落席地而坐。 速答板着黑脸,如丧考妣。其他几个戎族首领见渠帅一言不发,也都默不吭声。 可怕的沉默过了许久才被打破,速答重拳锤向几案,发了一大通牢骚。无非就是大周贼军如何诡计多端,召虎手下将领们如何不按套路出招,让邽戎大军吃了苦头、损兵折将。 其余部落族长也只能敷衍相劝,都说如今西戎集结数千精骑、数万勇士,可谓兵强马壮,不需要再担心周王师云云。 总之,帐内说着没完没了的车轱辘话,却找不到任何营养。 又听了许久,姜诚这才听出速答怒不可遏、其他族长唯唯诺诺的原因——没人愿意打头阵。 西戎各酋长都带来了本族全部家当不假,但是谁也不想第一个发起进攻,成为周王师集火对象。更让速答吐血的是,似乎其他各部反倒都等邽戎部落率先出战。 姜诚知道,昨日邽戎之败不可谓不惨,速答口口声声宣称只是小败,纯属死鸭子嘴硬。这样的失利再来几场,速答怕是离孤家寡人不远也。 可又有什么办法?西戎联盟名为同盟,实际上谁还不是心怀鬼胎?速答这渠帅纯靠邽戎的武力震慑,但他大功未立,难以服众。 一旦邽戎失势,?戎、狄戎、冀戎各部可都是一等一的白眼狼,落井下石是拿手好戏。放眼史上所有在陇西称雄过的西戎渠帅,一旦失势,其族便会被其他部落围攻,最终沉沦,成为西戎数十个小部落中的一员,万劫不复。 很不幸,姜戎便是前车之鉴。 很显然,速答不想重蹈覆辙,渠帅大位拱手让人事小,生杀大权旁落,那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他绝不愿意苦心经营数十载的邽戎家当就此湮没,功亏一篑。 但速答不甘心,又恶狠狠地问了一遍:“明日,明日向大周贼兵搦战,谁愿走头一遭?” 此话依旧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再三逼问之下,冀戎、狄戎、?戎部落族长都表示本族实力弱小,不愿出击。速答心中冒火,但也不敢用强,生怕哗变。 很快,他便把冒火的目光投向了诸小部落身上。 西戎与姜戎情况相当的小部族还有十余个,部众多则万余人,少则数千,而能拿得出手作战的男丁更加捉襟见肘。这些族长见速答问询,哪敢直视,唯恐避之不及。 但姜诚是个例外,因为他知道速答想什么。 这位渠帅找姜戎部落的茬已是公开的秘密,而今时今日,正是借周王师之手将这个碍眼的部落除掉的最好机会。 速答冷冷道:“姜诚,明日便由你姜族人先走一遭,如何?” 姜诚本已想好反驳的理由,却不料竟有人替他出头拒绝。 一个苍老厚重的声音传来:“贤侄,此举不妥。” 众人转头一看,说话者乃是?戎的老族长。?戎部落实力仅次于邽戎,其酋长又年纪最长,与邽戎有姻亲,速答在他面前还算是小辈,自然很有发言权。 速答一愣,强作镇定道:“老叔,有何不妥?” ?戎酋长捋了捋虬髯,阴阳怪气道:“姜诚小儿这次带的是什么残兵败将,渠帅难道看不见么?派这等孤魂野鬼去和召虎老儿对阵,岂不是被笑掉大牙?” 此言一出,帐内哄然大笑。 姜诚闭着双眼,心中毫无波澜。他早知道?戎酋长老奸巨猾,狗嘴中自然吐不出象牙来,但是他这番嘲弄却无意中救了族人一命,不用再被速答逼去当炮灰。 冀戎族长也坐不住了,起身嘲讽道:“?老族长说得在理,派姜戎出战,还不如认输咧!” 狄戎族长的话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各位难道忘了,姜戎与周人定有勾通么?” 速答疑道:“什么勾通?” ?戎老族长笑道:“贤侄多忘事,二十年前,姜戎老族长苟延残喘之时,把女儿戎姜嫁给周厉王,这不是勾通是甚么?” 众戎酋悉皆哗然,于是,前敌会议的话题突变,竟成了姜戎部落的批斗会。 戎人们的话题历来匮乏,除了厮杀、掠夺、牲畜,便只有女人了。 而一提到美人戎姜,帐内众人都忍不住直咽口水。想当年,戎姜算得上是陇右百年一出的绝色美女,即便二十年过去,她还能让戎人们津津乐道。 那时正逢速答及其邽戎部族崛起,他想强娶戎姜,却威逼利诱不成,老族长一怒之下将美人献给周厉王,没想到竟成了大周王后,诞下周王静和王子友。 尽管戎姜遭逢国人暴动,红颜薄命,但不得不说,这次和亲拯救了姜族部落。 后来,速答恼羞成怒,疯狂报复姜戎部落,老族长也不明不白地死于非命。 戎姜出嫁之时,姜诚还是个小男孩,他只知道族人们赞叹族姊那惊为天人的美貌。如今斯人已逝,但当今周天子却依旧是姜族人心目中的外甥,血浓于水,怪不得其他戎族忌惮。 好在速答对这段未能抱得美人归的伤心史不愿多提,粗暴地终结了众人的七嘴八舌。 姜诚一言不发,心中却犹如明镜。 渠帅速答提防其他部落,就和其他部落提防他一般。 想必此刻速答心中最担心之事,并非是伏虎峪外陈兵以待的周王师,反倒是老谋深算的?戎老酋长联合冀戎、狄戎,共同讨伐邽戎部落。 哼,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姜诚已然有了定论,唯一的悬念是,自己要如何挑拨离间,才能让这四个各怀鬼胎的部落自相残杀。 卷3-25章 姜诚 ? 壹(下) 大帐内喧嚣继续,却总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速答心中不快,焦急得挠头搔耳,无可奈何。眼瞅饭点便到,邽戎毕竟是东道主,还得尽地主之谊。 别看眼前这么多张嘴没啥本事,却还都等着速速开伙,大快朵颐呢。 入夜时分,速答强作笑颜,邀请各大戎族部落酋长入帐饮酒,这借酒浇愁,愁上加愁,速答终于不胜酒力,昏昏睡去,其余酋长也横七竖八,睡在中军帐内。 姜诚位居末席,至散席之时,都没见任何人前来敬酒,但他也乐得清静,只是抿几口淡酒,便匆匆离营而去。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鱼肚白,速答尚未酒醒,便有亲随到其身前,言有紧要军情来报。 “吵甚么吵,”速答美梦中被叫醒,起床气发作,但还是一个激灵爬起来,“何事?是大周贼军杀来了吗?” 亲随道:“非也,今日周王师并未出兵。” “这倒稀奇,”速答略微舒心,“那是何军情禀报?” 亲随小声道:“有蜀地商人来拜见渠帅,说是有大批牛羊马匹要‘卖’与渠帅。”他把“卖”字拖得长长的,以保证帐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速答瞪大了眼睛,酒已醒了大半,赶紧示意对方止语,把他拉到帐外。“是‘卖’?” 亲随答道:“自然不卖,是送,这批有一万头之多。” “还是上次送青铜戈的那拨商人?” “我查过令牌,千真万确!” 速答大喜,小声道:“本帅此来辛苦,不就是为了抢些牲畜吗?来人在哪,速速带我引荐。” “便在门外等候。” 速答沉吟片刻,朝大帐努了努嘴,吩咐道:“你稳住这些草包,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来分本帅一杯羹。娘的,干啥啥不行,一群废物。” 那亲随连连点头,又给速答披好了衣服。 速答故作酒疯之状,刻意大声朝帐内嚷道:“中原蛮子莫不是把我等当傻子,卖牛羊给本帅,找死!快扶我起来,我要解手!” 帐内众酋长也是醉意未去,迷迷糊糊闻听速答此言,也都哄然大笑。 再三确认无人跟来,速答这才放心,大踏步朝帐外走去。 而这一切,都被姜诚看在眼里,心中暗觉好笑。 速答见左近除了姜诚外并无别人,不由恼羞成怒,质问道:“姜姓小儿,你一大早来这作甚?” 姜诚微笑地拍了拍胸脯:“特来送渠帅一场富贵。” “胡说些什么?” “一万头牛羊,如何?” 速答怒目圆睁,像盯着怪物一样看姜诚,摸出一把匕首:“你都听见了?我宰了你!” 姜诚丝毫不怵,而是指了指背后:“商盟使者便在身后,信不信由你。” “别给本帅耍花招,”速答满腹狐疑,却见姜诚身后有二人身着锦服,看装束正是蜀人无疑。“你们是商盟使者?” 其中较年长者毕恭毕敬,对速答深施一礼:“渠帅,别来无恙!” 此人不到三十年纪,一身青袍,大眼高额,一看便是蜀中之人的标准样貌,加上一口浓重的蜀语腔调,风度不凡。再看那年少者一身素袍,约摸不到二十岁年纪,明眸皓齿、身材高挑,也是一副商贾模样。 速答还不放心,指了指二人腰间:“令牌。” 那青袍蜀商微微摇头,将玉带上的木牌取下,在速答眼前晃了晃,笑道:“渠帅这可外行也,我商盟来送物资,淮夷、赤狄的酋首拜谢都来不及,嘿嘿,你倒多疑得紧。” 速答略有尴尬:“非常时期,就怕周人奸细,还得谨慎行事。”言罢,又恶狠狠地指着姜诚:“你们认识?” “当然,姜戎算是商盟的老主顾咯,”那青袍蜀商露齿而笑,“在你做渠帅之前,他们可是陇右的霸主咧,你说我们认不认识?” 速答抿了抿嘴,点头默认,“此地不是说话之所,三位随我来。”他现在对姜诚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已然利欲熏心。 众人跟着他来到营内一僻静之处,青袍蜀商便从怀中掏出一颗夜明珠。速答双目圆瞪,死死盯着这颗价值连城的宝贝。 “我们商盟走南闯北,为的是多交朋友,好做生意,”那蜀国商人不紧不慢,“这颗宝珠,请大帅收下,不成敬意。” 速答赶忙接过晃眼的宝珠,赔笑道:“那是自然!” “不过,咱商盟的好处也不是白送的……” 速答满面春风,不断摩挲着夜明珠:“好说好说!” 蜀商道:“上次赠送的青铜戈,大帅用得可曾趁手?为何我看那周王师还活蹦乱跳,可没有多少伤亡呐?” 速答被说中心烦之事,叹道:“上使有所不知,这大周贼军硬得很,还望宽限些时日。” 蜀商又道:“咱们商盟可都盼着大帅大获全胜,若能一举把周王师给灭咯,那可是大功一件,今后好处数不胜数!” “这……”速答犹疑,沉默了半晌,“只怕我各部落力有不逮。” 蜀商笑道:“商盟何尝不知此事不易,也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不,鄙人特地率队给渠帅运送十万头牛羊马匹,作为犒劳。” “十万?”速答听闻这巨额数目,眼睛发光,“不是一万?此事当真?” 青袍蜀商冷笑道:“这比起前番的青铜利刃,这些牲畜算不上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速答贪婪地望着眼前之人,“尽管开口,无妨,无妨!” “不过这次不同以往,战事紧急,首批一万头牛羊我已押送到来,可惜过不了伏虎峪。” 速答挠了挠头:“这倒有些棘手……” 蜀商颇有遗憾之意,耸了耸肩道:“这些牛羊要落入周人手中,怕是咱们今后做不成生意咯。” 速答赶忙摇手:“别,别!本帅会尽快想办法,打通伏虎峪。” 蜀商点了点头:“如此便好,此次一万牛羊交割之后,还有余下9万头正在路上,从蜀道出散关而来,将来都一并献于渠帅。” 速答大喜:“多谢商盟相助!” 蜀商淡然一笑:“不急,这些战略物资,可不是商盟白送渠帅……” 速答道:“要本帅如何配合,上使尽量开口!” 蜀商沉吟道:“此事对大帅而言,还不是轻而易举?商盟只有一个小要求。” “上使请讲!” “三日之内,请大帅拿下伏虎峪,灭了秦族,如何?” “仅限三日?”速答面露难色。 蜀商闷哼一声:“大帅可是独霸西戎的枭雄,怎会没有办法?再说,大帅手下部落如云,关是用族人肉填,也能把伏虎峪填平咯!” 渠帅速答有些为难,踌躇半天,狠了狠心,道:“上使勿忧,本帅三日内打通伏虎峪便是!” 蜀国商人道:“大帅倒也大可不必硬拼,我有一好消息告于大帅!” “愿闻!” “我听闻王畿数年大旱,入不敷出,这周王师出师多日,耗粮可不少。前日王师已经赢了一阵,召虎回去也能向小天子交差也。我买通了王师哨兵,他们说撤兵只在这三日之内,秦仲老儿落了单,届时哪是渠帅对手?” 速答摩挲着手里的夜明珠,思索片刻,道:“一言为定!三日后,上使就等本帅捷报罢!” 青衣蜀商整了整衣冠,便要作别。 速答刚要送一行人出营,却不料其亲随急匆匆赶到,对速答道:“大帅不好!” “娘的,说什么鬼话!”速答见属下在商盟贵使前丢了面子,十分生气。 亲随上气不接下气:“大帅,他们醒……醒了……” “娘的,我以为什么大事,”速答长舒一口气,“醒就醒了,正好,喊众族长中军帐议事,本帅这就集结重兵,出征伏虎峪!” 这话分明是说给两位蜀国商人听的,那青袍蜀商察言观色,也作揖道:“既然大帅军务繁忙,我便先行告退,大帅留步……哎呀,差点忘了大事!” 速答一惊:“什么大事?” 那青袍蜀商道:“我等来得匆忙,忘了给大帅交接令牌。”他很是沮丧,喃喃自语,“没有令牌,皆是商队到了邽地,如何交接?这里一个商盟之人都没有……” 速答也慌了神:“那该如何是好?” “要不然,”蜀商很是为难,“商队把牛羊交接给这位姜诚族长,如何?” 速答差点跳起来:“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姜诚森然一笑,揶揄道:“贵使说笑,这可都是渠帅的私产,我部哪敢接这些宝贝?” 蜀商忧愁:“那怎么办?” 耳听身后众戎族酋长都已然出来活动,速答心急如焚,一指那年轻的素袍蜀商:“他行不行?本帅借这位小使三日,他是商盟之人,总可以了吧?” 蜀商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这怎么行,他可是我的副使。除非,除非……”说到这,他的眼神不由得瞥向了速答手中的夜明珠。 速答也顾不得许多了,赶紧将宝珠塞到那青袍蜀商手中:“以此为质,如何?” 那青袍蜀商故作踌躇,良久,拍了拍他副使的肩膀:“小友,那就委屈你在此盘桓几日了?”见同伴点头,他又转头对速答道:“渠帅,你可得务必保他周全,否则……” “自然自然,”速答这时说什么都肯,“小使少了根汗毛,愿听商盟发落!”言罢,转身吩咐卫队长,专门抽出一百名西戎勇士,守卫在那素袍蜀商身边。 蜀商再无疑虑:“好!既如此,大帅留步,只盼莫忘了三日之约!” “一定一定!”速答连忙道,“上使慢走!” 那蜀国商人跨上一匹白马,一骑绝尘而去。 速答送走商盟来客,兴奋地连连搓手,对姜诚的态度也大大转变,颇为客气道:“姜族长,你我这就入帐议事,如何?” 姜诚微微一笑:“悉听尊便!” 言罢,速答扬长离开,忙着去招待其他戎族部落酋长,只留下姜诚与那素袍少年。 “一切顺利,速答倒是不再起疑。”姜诚先是欣慰一笑,如释重负,继而面露愁色。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对方稚气未脱,心中暗自不以为然。心想,兮吉甫这般精细之人,怎么会派出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当内应?岂不是儿戏? 可事已至此,姜诚也知多说无益,只是例行公事般交代道:“小友,此地凶险,你最好多个心眼,别送了小命!” 少年倒不以为忤,翩翩作礼:“有劳姜族长费心!” 卷3-26章 方兴 ? 肆(上) 和姜诚道别之后,方兴心中难以平静。 他清楚,此次行动有如刀头舔血,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自己的杀身之祸还在其次,影响了召公虎的破敌大计,那就罪孽深重也。 不过,方兴早已不是昔日那懦弱的赵家村少年,突围彘林、崤山探道、汉水舌战,他虽年刚弱冠,但所经历的磨砺远非凡人可比。 只不过,那位姜戎族长的眼光却是让自己好生不舒服。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兮吉甫确信姜戎部落会反水相助,方兴对此并无疑虑。但姜诚方才大量自己的眼神,分明写满了轻蔑,显然不信任自己能完成这艰巨的卧底任务,实在气人! 不过方兴无暇妄自菲薄,也许速答也不信有人傻到派一个稚嫩少年当卧底,他对自己并不起疑,在渠帅殷勤的“帮助”下,方兴已换上邽戎军服,侍立在其左右。 为了不引人怀疑,方兴刻意与姜诚保持距离。 好在速答此时已然入戏甚深,他一心想独吞那十万头牛羊,满脑子在想如何于三天内拿下伏虎峪。加上他对其他各部戎酋颇有戒备,故而,即便当方兴偶尔混淆了口音,露出不会说蜀语的破绽之时,速答也没质疑过他的身份。 戎人似乎各怀鬼胎,无疑给方兴的潜伏带来极大便利,他乐得少说少做,只是静观其变。 帐内的环境压抑而诡异,只因为一个恐怖的谣言,正在不胫而走——野心勃勃的犬戎正筹划着乘虚而入,夺取陇右之地。 方兴无法知道这个消息的真假与否,但他却对此格外留心。当初五路犯周之时,还是布衣之身的兮吉甫就对方兴说过犬戎由来,那可是个难对付的对手,比西戎还要强大。 西戎和犬戎虽都名为“戎”,却截然不同种。如果说西戎诸部身上还流淌着些许华夏族血液的话,犬戎便是不折不扣的“异类”,他们源出西域,认白犬为祖,拜白犬为图腾,算得上十足的“异类则异德”。 不过奇怪的是,方兴知道犬戎与西戎关系一向不错,甚至常年结为盟好,共同侵扰大周边界。不知,他们为何突然反水,要来袭扰西戎? 他偷偷瞥了眼角落里安座的姜诚,脸上不时泛出诡异的微笑。 方兴心领神会,这犬戎不管是真反也好,还是有人故意散播的谣言也罢,这其中定有姜诚的身影。方兴与这位姜戎的年轻族长相交不深,却不得暗叹,此人非同俗辈,定有惊人艺业。 关于犬戎的猜测,使得本来就军心不稳的西戎诸部愈加纷扰。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沸沸扬扬。 对此,速达不仅坚决不信,还发了狠话:“无稽之谈!再有谈论犬戎者,以蛊惑军心处置,定斩不赦!” 方兴看得出来,速答这是在强装镇定。显然,这位西戎贼酋不无担心,只不过,他的担心并不在犬戎,而是在于能否在三日内拿下伏虎峪,从而独吞那被允诺的十万头牲畜。 故而,渠帅速答想方设法地给族长们吃定心丸,安抚他们离弦箭般的归心。 “贤侄,你不要装糊涂!”?戎老族长并不买账,又摆出倚老卖老的腔调,“犬戎觊觎的是我们的土地,又不是你邽戎的地盘!” 老族长说得是实话,也是其余西戎族长的心声。邽戎的土地距离犬戎最远,加上此时几乎所有西戎的兵力都驻扎在邽地,速答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速答不置可否:“稍安勿躁,大周贼兵当前,如何退却得了?” ?戎老族长焦躁起来:“胡说!依我看,勾结犬戎的是你,也未可知!” 速答本想发作,可禁不住冀戎、狄戎族长也心急如焚,纷纷请求撤军回援。 “不可!万不可退兵!”速答一口拒绝。 ?戎老族长白须颤抖,唾沫四溅:“你!好小子,你无权指挥我等!” 速答显然被震慑住,他竭力克制愤怒,却转而哂笑。 众族长愠道:“笑甚么?都什么时候了!” “各位,稍安勿躁!”速答继续冷笑,“犬戎与我部远日无仇、近日无怨,恰恰相反,大周才是犬戎死敌,他们哪会做出这等亲痛仇快的愚蠢傻事?” ?戎老族长也稍微冷静,但依旧嚷道:“那依你之见呢?” 速答挤出一丝苦笑:“各位酋长,我等之结盟犯周,为的什么?” “土地!” “牲畜!” “还有女人!” 众人的答案大差不差,但这个话题显然勾起西戎族长们的兴致,他们凶悍的目光中,再次露出了贪婪神色。 速答很是满意,笑道:“陇右之地苦寒,比起关中如何?牲畜如何?美女如何?” “废话,”?戎老族长道,“天差地别,如何比得?” 速答有意拉长腔调:“那……若舍弃陇右之地,换来关中沃土,诸位是否乐意?” 众族长齐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戎老族长干笑两声,提出了质疑:“关中沃土谁不想要?但周人也非良善之辈,难道会拱手让你?” “老叔有所不知,”速答起身拍了拍?戎老族长脊背,“诸位,周人之强,早已是昨日黄花。依我之见,大周内忧外患,怕是苟延残喘不了多久咯!” ?戎老族长并不领情:“周王师还陈兵伏虎峪外,你在这说甚瞎话?” 速答摇了摇头:“召虎老贼坚持不久,便要灰溜溜班师也!” 众人疑惑道:“何以见得?” 速答来了兴致,朗声道:“本帅派出探马今日来报,近年周王畿歉收严重,民众已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召虎大军逆天而行,前来讨伐我等,耗费甚巨,国内已经怨声载道。他们虽小胜一场,却始终不敢再进一步,便是心生怯懦。依我看,僵持不了多久,贼兵自会知难而退。” 冀戎、狄戎族长开始点头,只剩?戎老族长还在犹豫:“前些日,说周王师缺兵少粮、定不会来救秦的是你,今日说周王师不能久战、早晚必退的也是你,让我等如何取信?” 速答闻言,哈哈大笑:“老叔,此一时彼一时也!你道召虎愿意来这一遭?乃是不得已为之也!” “何以见得?” “只因上月周王小儿听信谗言,竟封那秦仲为西陲大夫。我等进犯秦境,这新任的西陲大夫向主子摇尾求救,大周若坐视不管,岂不打脸?再说,召虎前日小胜过一场,已足以交代,哪还有心恋战?三日内必退!” 方兴听到这,不禁觉得好笑。没想到,速答已经自我催眠到了这个份上。谎话说得多了,众族长都显然被说服,不由得多了几分相信。 速答继续道:“一旦周王师回军,秦人那会是我们对手?我今坐拥锐利兵器与精锐骑兵,一举攻陷秦部落,还不是指日可待?到时候,便可考虑如何同众位分成也!” “如何分?”族长们眼睛开始放光。 速答哈哈一笑:“我陇右各部大军突破陇山防线之后,周人便无险可守,关中沃土,尽在我等铁蹄之下。进可突袭镐京,退可以据守陇山,还可联络犬戎,相互呼应,何愁大业不成?” 众族长纷纷点头,摩拳擦掌。 速答趁热打铁:“三日!我同诸位打个赌,如果三日内大周贼军退兵,便请各部放下成见,随我杀入伏虎峪,杀尽秦仲和他娘的族人们!牛羊、人口全归各位,我邽族分文不取,如何?” 冀戎、狄戎族长欣然应允:“好!但听渠帅号令!” 帐内一阵欢呼雀跃。 毕竟,西戎诸部落觊觎关中多年,却总是突破不了陇山防线。别说夺取大周的寸土,光是那彪悍的秦人部落,就没让西戎人占到任何便宜。 但越是如此,西戎人杀进关中的梦想就越发强烈,近乎谵妄。他们想尽享关中之富饶,占有那里数不胜数的财物、珍宝、牲畜、女人。 方兴把一切看在心里,只是暗笑,他鄙视这些眼高手低的戎人。如果靠口号和野心能杀敌,西戎人的战斗力一定会暴增数倍,称霸中原。 更何况,速答说的每一句话,都无不是他打得好如意算盘——如若攻破伏虎峪、铲平秦部落,那么商盟承诺的牛羊自然全归他邽戎所有。至于?戎、冀戎、狄戎们,或许在速答眼里,都只是些不值一提的牺牲品。 速答环视帐内,唯独?戎老族长依旧眉头紧锁,这是个老顽固。 “老叔,”速答试探问道,“我等静候三日,待大周贼兵退却,便进兵伏虎峪,铲平秦人、直插关中,?戎部落意下如何?” ?戎老族长道:“想得是挺好,可犬戎若真的抄我后路,夺我老巢,难道就放任不管吗?” 速答强作笑意,劝道:“老叔多虑,你我邽、狄、冀、?四大部族齐心协力,待到灭了秦族、赶退周兵,再回来收拾他们不迟!” “可是……周王师真的会退?” “退,三日内必退!” “如若不退,如何?” 速答恨得咬牙切齿:“如若不退,我邽戎送老叔一千头牛羊便是!” “既如此……我族愿意明日起兵。”?戎老族长乃见利忘义之辈,听到有利可图,总算被速答说服,可毕竟碍于辈分,只得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 就这样,速答用一千头牛羊的“小利”打消了?戎老族长的疑虑。毕竟,在这位西戎渠帅心中,十万头牲畜势在必得,先承担点小损失,也就算不上什么。 众戎酋于是在大帐内商议开来,转眼又到半夜。 转过天,周王师依旧没有任何出兵对战的迹象,掐指算来,周王师已然三天没有动静。远方哨马回报,伏虎峪内亦无也没有发现其一兵一卒。 速答也不再掩饰脸上的得色,一切皆如商盟情报所言,周王师果真毫无战心,或许已然退兵回朝。 大帐内,众西戎族长也似乎不再怯战,饮酒吃肉也多了滋味。无独有偶,越来越多的戎兵戎将开始憧憬起进军关中的景象,眉飞色舞,势在必得。 眼看约期已至,方兴的心中格外忐忑,尽管难熬,但他还需继续等待。 卷3-27章 方兴 ? 肆(下) 方兴在等待商盟交割的讯息,当然,速答也是。 是夜夜深,待到西戎联营的浮躁退却、再度陷入宁静时,姜诚再次叩响了速答的营门。 “明日?确定?”速答一再盘问眼前的方兴。 方兴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他告诫自己,不能在眼神中流露出任何异样,不论是畏惧还是不安。换作其他同龄人,或许都无法正视速答此刻如炬般的眼神,而不露出任何破绽。 但他拒绝成为其他人,他是方兴。他不再是赵家村那位自卑和怯懦的野人少年,这份镇定,是苦难给予他莫大的恩赐。 有生以来,尤其是赤狄肆虐赵家村以来,方兴经历过太多磨难。不论是彘林突围的生死瞬间,五路犯周时的千难万阻,还是汉水北岸与楚使的唇枪舌剑,都让他愈挫愈勇、愈炼愈刚。 速答打消了最后的疑惑,他相信了。不仅仅是因为十万头牲畜的利令智昏,更是眼前少年人的笃定和谈笑自如。 次日天明,速答纠集四大西戎部落,下令全军向东行军,五千余精骑、上万余步兵,这几乎是西戎的全部主力,意气风发,一齐朝伏虎峪方向进军。 如果说此前?戎老族长还有疑虑,此时见速答之言悉皆应验,反倒最为释怀,开始筹划起打下秦人地盘后,如何瓜分其财产的主意来。这老狐狸精于算计,从来不肯吃半点亏。 一个时辰后,西戎大部顺利进入伏虎峪内。 伏虎峪本是一条荒无人烟的峡谷,狭长且险要,最窄之处只容许两辆战车并排通过。只因后来西戎屡次进犯秦地,这里被戎族士兵硬生生踏出了一条道路。眼看道路越来越宽,不到十里便是秦川,狭谷之中没有遇见任何埋伏,众戎酋宽心不少。 速答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他知道伏虎峪易守难攻,颇为凶险——若敌军在伏虎峪两侧高山之上布下埋伏,对谷内之人便是灭顶之灾。 虽然速答笃信周王师已经撤军,但西戎诸部屡次在秦族手下折了威风,也知此地绝非久留之处,赶忙催促大军急行,以求尽快通过伏虎峪。 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先锋部队突然出现一阵喧哗,大军一时无法行进。 “出了什么事?可是敌兵来袭?”速答不由大惊,“速速报来!” 不多时,便有快马来报:“禀渠帅,前方出现大量牛羊牲畜!” “牛羊?有多少?” “一万余头!” “一万余头?这么多?”速答沉吟着,惊恐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方兴。 方兴摇了摇头,他知道速答怀疑什么——毫无疑问,这便是商盟许诺于速答的财产,可现在,却凭空出现在伏虎峪的隘口。 速答有些绝望,他小声嘟囔着:“不是说这些牲畜事成之后送来,怎么这么早……” 方兴假装露出难色,不过速答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方兴身上,因为他很快看到了更不愿意看见的场景,峪口出现的大群牛羊当中,夹杂着秦兵的身影。 速答暗自叫苦:“难道说,这些商盟的牛羊被秦人截住了?” 不过,其他西戎族长并不知道他们的渠帅经历了怎样一番内心戏,他们只当做是秦人正在放牧,于是兴奋地咿呀乱叫,就如饿虎看到肥羊,如何能放过? 其中,冀戎、狄戎族长最为好利,他们的部队本在后方,但乍一见如此成群的牛羊,顿时来了兴致。又看秦兵寥寥,也不等速答发号施令,冀戎、狄戎部落便急急忙忙带本部骑兵朝这群牛羊奔驰而去。 那几个秦兵本来只是在设卡盘问蜀国商人,哪里想到西戎大军突然出现在面前,顾不上防守,转身便跑。 二位酋长大喜,一边驱赶牛羊,一边捉拿蜀国商人问话。?戎老族长见状,也不甘落后,亦率本部军队前往,想分一杯羹。 速答大觉不妙,随即带上所有骑兵跟了上去,手持利刃,想强行把几大族长同这些牛羊分开。 “莫乱!莫乱!”速答高声喊话,却总归于徒劳。 面对这几个见利忘义的族长,任凭他如何嘶吼,都充耳不闻,当作耳旁之风。速答心慌,四下寻找方兴踪迹,可少年此时正在姜诚身边,速答苦于距离太远,无法应答。 正六神无主之时,几位族长气势汹汹冲到速答跟前,倒是吓了渠帅一跳。 刚想发问,不料那几位族长却先声夺人:“渠帅,这牛羊当做如何分解?” 速答勉强一笑,道:“这是秦人拱手送上的牛羊,自然平分。” “平分?怕是不然吧?”?戎老族长一脸不服。 速答不知对方言下之意,问道:“老叔此话何意?” “速答,你还要装到何时?”?戎老族长怒不可遏,“这些蜀商都招了,这可不是秦人的牛羊,这是商盟送给西戎诸部的牛羊!” “商盟?此话从何说起呀?”速答有些绝望。 冀戎、狄戎族长指着速答的鼻子吼道:“亏我们喊你一声渠帅,这些牛羊明明和青铜戈一样,乃是商盟赠与西戎各部的,你何只字不提,只想独吞?” “非也!非也!”速答百口莫辩,“误会!误会!” ?戎老族长干笑道:“你早和商盟暗通款曲,打算独吞这些牛羊。然后骗我等来攻打秦人,许以平分秦人牛羊,你这是拿了好处,还想耍我们一遭?” “胡说,这些都是秦人编造之谣言!”速答脸色通红。 “你自己问问!”?戎老族长没好气,让人带上十余名蜀国人。 速答定睛一看,这些人的装束与前日里前来约期的蜀国商人相同,想必便是商盟中人无疑。见计谋败露,速答恼羞成怒,转身拔刀,剁倒三名蜀人,还想再杀,被冀戎、狄戎族长抽刀拦住。 “你想灭口不成?”?戎老族长怒斥速答。 速答铁青着脸道:“众位,西戎同气连枝,不可被小人所离间。如今,正是一举伐灭秦族的良机,怎能因为一万头牛羊,伤了你我各族和气?” “一万头?你还想隐瞒?”冀戎、狄戎族长怒道,“十万!是十万头牛羊、马匹!” 速答把刀一横,喝道:“那也是攻伐秦地之后的酬劳,怎么,你们对渠帅拔刀相向,是想造反不成?” ?戎老族长阴阳怪气道:“造反?我等真造起反来,你邽族能拦得住?” 正争执之时,各族长只听身后惨叫声连连,一片喧哗和骚动。 速答转头一看,原是秦人箭雨射来。 西戎人虽然擅长骑战,但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箭雨,又被牛羊堵在伏虎峪口,一下子进退两难,找不到隐蔽之处,瞬间死伤无数。 速答见情势危急,也顾不上和几个族长争执,赶忙道:“诸位,切莫惊慌,秦人战力有限,我等赶紧找到各自部队,一道杀出伏虎峪去!” 三位族长迫于眼前情势,只得先不计较牛羊之事,转身分头行动。 但此时谷内早已混乱不堪,那还能找分得清各部落人马,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队形被冲得七零八落。 秦人箭雨只是开了个头,西戎人之间的互相踩踏,死伤者更是数不胜数。一时间,谷内哭爹喊娘之声直冲云霄,在峡谷内传出回响,不少戎兵开始后撤逃跑。 “固防!固防!”速答见状大怒,声嘶力竭地喊道,“他娘的,谁要是敢后退半步,格杀勿论!” 然而他的喊叫近乎徒劳,邽族亲兵倒还军纪肃整,但其他三族之兵,惶惶如丧家之犬,哪里还听渠帅使唤。 溃兵如溃堤,一个卷走十个,十个卷走百个,到最后,竟有数千人往外逃。 速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下令全军必须冲锋,西戎骑兵只在开阔地才能施展开本领,在谷里便如同待宰的牛羊。待冲过这片牛羊,近了秦军弓箭手的身,就好对付许多。 虽然西戎人平日对待牛羊如同亲人,但如今生死关头,面对惊慌失措、堵住前路的牛羊,也顾不得起甚怜惜之心。 速答声音已近嘶哑:“不管了,速速杀牛宰羊!” 说罢,亲自操起长戈,在牛羊群中狂舞。牛羊显然比秦兵好杀,在锋利的青铜戈之下毫无抵抗能力。 但速答还是失算了—— 宰杀的牛羊堆积起来,成了一堵高高的肉墙,加上负伤乱窜的牛羊一个劲地往西戎军队钻,挤得西戎士兵更加寸步难行。 忙了大半个时辰,还在奋战的西戎主力好容易冲出重围,正想寻秦人晦气,却瞬间被眼前景象吓懵。 “不好,是周王师!” 冲在最前面的戎将大叫一声,随即被周王师阵中射来一箭,正中面门而死。速答定睛一看,射箭者正是周王师先锋师寰。 “中计也!”速答恼羞成怒,拔出佩刀来,便来寻方兴晦气。 可转头一看,哪还有少年的身影。原来,方兴早已瞅准机会,在姜诚的掩护下冲出重围,平安回到周王师营中。回想起这次有惊无险的卧底之旅,方兴不可谓不后怕。 原来,王师并未撤退,这几日一直隐蔽在陇山之下,故而西戎斥候没能发现他们踪影。这时,王师突然出现,让西戎人措手不及。 速答有些傻眼,但他并不甘心退却,此刻正热血冲头,一副决一死战架势。他下令冀戎、狄戎族长发动冲锋,但周王师的兵车在前,以逸待劳,哪里有人敢动。 王师阵中,一乘战车缓缓出列,速答定睛一看,车上那人非是旁人,正是前日和自己勾通的蜀国商人。 “好蟊贼!”速答眼瞪通红,须发皆张,大怒道,“没想到你商盟之人,竟然投靠了周贼,设计来诓我?!” “商盟?渠帅认错人了罢?”那蜀国商人不急不慢,缓缓脱下蜀衣,露出周王师铠甲。 “你不是商盟上使?”速答吃惊不小,“那你究竟是何人?” “鄙人周大夫,名兮甲的便是!” 速答瞠目结舌:“什么,你……你是兮吉甫?” 兮吉甫仰天大笑,又指着身旁的方兴笑道:“此人也非我副手,乃是大周职方氏大夫方兴!你这逆贼,悖天行事,还不束手就死,更待何时?” “这!!!”速答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 那日,兮吉甫见周王师与西戎相持,虽是自守有余,但却进攻不足,于是灵机一动,想到一步险棋,主动申请打入敌军内部。 他从秦仲之子秦康口中得知,此前西戎部落东犯之前,有一波蜀国客商从伏虎峪通过,谎称从王畿运送粮食、取道散关回国,当时巡逻的秦兵并不在意,事后想来,定是商盟无疑。 兮吉甫斟酌再三,决定将计就计,于是自告奋勇,深入虎穴。他从秦仲处借来了周天子赏赐的夜明宝珠、以及一万头作为诱饵的牛羊,伪作商盟使者,设下三日之限,准备钓速答上钩。 果然,渠帅速答贪财好功,在厚利的诱惑下果然就范。而方兴也不辱使命,成功将速答引入伏虎峪中。 速答此时方知中计,不甘被擒,也无心恋战,赶紧调转马头,带着邽戎上万精兵,准备突围撤退。?戎、冀戎、狄戎部落族长见状不妙,也只得夺路而逃。 可此时周王师早已围住峪口,对着峡谷猛射弓弩,西戎逃兵哭天不应,叫地不灵。 卷3-28章 召公虎 ? 叁(上) “西六师追击!”召公虎见计策已成,正是追击的绝佳机会,当即下令,指挥行动。 速答输红了眼,在他突围之路上,不论是牛羊还是西戎士兵,皆格杀勿论,为自己逃命换取宝贵时间。 一时间,伏虎峪内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好似人间炼狱。 就当速答就要看到逃命的曙光之时,埋伏在伏虎峪上方的周王师伏兵金鼓齐鸣,为首一将乃是南仲,令旗挥动处,石块、檑木冲天而降。 邽戎部队首当其冲,哪里躲闪得急,倒有半数被砸为齑粉。 速答叫苦不迭,苦心经营大半辈子的邽戎精锐,居然一战损失过半。当然,他也没闲情逸致哀叹,仗着骑兵快速灵活的机动性,还是率领数千人,踏着同胞的尸首,狼狈地从飞虎峪中逃出。 接二连三,西戎四大部落都在飞虎峪伏击战中遭遇重创,元气大伤,一场美梦化作泡影,多少孤魂游荡异乡。 此时,伏虎峪之内,牛羊、西戎人的尸体堆积成山,被西戎抛弃的辎重兵器粮草也是不计其数。不过,这也无形中帮了诸戎部落一个大忙,延缓了周王师追击的步伐。 花了好大功夫,周王师这才将战场清理完毕。兮吉甫清点西戎的伤亡,料定西戎人此战过后必然魂飞魄散,如同惊弓之鸟,短期内根本组织不起有效反击。 等到周王师主力杀出伏虎峪时,已近黄昏,西戎败军想必已逃之夭夭。但召公虎希望除恶务尽,于是马不停蹄,直接杀奔邽戎老巢,意在斩草除根。 当周王师浩浩荡荡杀赴邽戎驻地之时,渠帅速答早就率领族人迁走,不见踪影,只留下成群结队的牛羊。至于冀戎、?戎和狄戎部落,也早就赶回各自老巢而去。 可笑邽戎在邽地几世经营,方才积蓄下如此数量的财产,却因无法带走,而被周王师笑纳。仲山甫粗略一盘点,牛、羊、马、豕足足有两万余之多。至于缴获的粮草缁重,还有商盟支援的青铜长戈,更是不计其数! 召公虎收复邽地,又重创西戎有生力量,毕其功于一役,大喜过望。 当晚,周王师便在邽地安营扎寨。 庆功宴上,老太保心情大好,此役献计诓得西戎诸部的兮吉甫居功至伟。 兮吉甫也不贪功,而是举盏敬秦仲道:“秦大夫,前日我借秦族一万牛羊,今日虽在伏虎峪折损三千,可今日在邽戎营地之斩获,数倍于本钱。今日兮甲连本带利,成倍奉还!” 秦仲推脱再三,执意只要补齐所借牛羊之数便可,但在召公虎坚持下,秦仲最终笑纳,将邽戎部落缴纳的所有牲畜收下。 召公虎心情大好,夸赞兮吉甫道:“兮大夫,你这生意做得可真好,堪比仲山大夫。” 仲山甫连连摇头:“短短五天不到,兮兄便翻本数倍,如此斩获,我辈望尘莫及!” 兮吉甫微笑道:“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可兮某这可是竭泽而渔,做完西戎这单生意,怕是连朋友都交不成咯!” 众人闻言,皆开怀大笑。 当晚,周王师便在邽戎驻地安营扎寨。 散席之际,秦仲父子兴高采烈,大呼道:“追随天子,吾无忧也!”接着,西垂大夫连夜安排秦兵把缴获的邽戎牛羊驱赶回部落,分发于族人,秦人财产倍增,山呼万岁。 此外,还从邽戎收缴了数千匹良马小驹,算是周王室寄存在秦地的未来战马储备,等到膘肥体壮之后,再运回镐京,编入军队之中,足以装备数百乘战车。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召公虎决定把阵线再往西推进三十里。他将秦仲留于邽地驻守,依旧唤秦康在身边担任向导。 出了塞外,果然发现这里风景非凡,漫天蔽日的草原,泥土腥味中夹杂着青草的清香,沁人心脾。 行军途中,始终不见西戎诸部一人一骑,想必邽戎人已知家园不保,早逃之夭夭。 心旷神怡间,召公虎不时望向身后谈笑风生的五位布衣大夫,心中愉悦。 其中,犹以兮吉甫之才最让召公虎喜出望外。当初,方兴强烈推荐兮吉甫出仕,召公虎彼时只知其颇有韬略,却不想他能有“治戎如治水”的战略创见。更难能可贵的是,其对行军布阵之谋划也得心应手,造就今日之大胜。 兮吉甫同西戎人两次正面交锋,首战挫速答锐气,扬威陇西;次战在伏虎峪一战击杀数千戎人,更是一战而名扬天下。而其能洞悉商盟的阴谋,将计就计,诱骗速答上当,更是堪称险中求胜的妙计。 当初,召公虎深入大狱,将兮吉甫特赦并举荐于天子,可谓冒了天下之大不韪,甚至赌了一把政治前程。可如今,不论是兮吉甫、仲山甫,还是此前临危提拔的南仲、师寰,抑或是认的螟蛉义子方兴,都大放异彩,堪称大周中兴之路上可以倚仗的栋梁之才,令老太保之心甚慰。 正想着,召公虎只听见军中一片喧哗,心下起疑。 抬头一望,只见前方突然尘土飞扬,老太保吃惊不小,莫非是西戎人来袭? 召公虎赶紧下令大军暂停行军,他站立车辕之上,远眺敌军。隐隐约约,只见前方车马粼粼,似乎是战车方阵,不禁心下大疑:“西戎乃马背民族,怎竟会有战车出没?” 乍一细看,这战车方阵似乎数量还不在少数,二、三十乘之多。不仅如此,这些战车身形硕大,不论是长、宽、高比之王师战车,都足足有两倍之余,上面能战立近十名甲士,气势斐然。 要知道,有周以来,不论是镐京、洛邑二都,还是大诸侯国的都邑逵道,皆对车辙有严格规定,故而中原之车同轨,轴距亦大致相同。但眼前这战车,却实属庞然大物,大不相同。 召公虎赶紧命令南仲、师寰布阵防御。继而招来秦康,忧心忡忡地问道:“你可曾听闻西戎之战车阵?乃是何部兵马?” 秦康挠了挠头,道:“禀主帅,我曾听闻上古西戎有战车结阵,但如此怪样之兵车,当真罕闻。” 老太保又问方兴道:“你在西戎阵中蛰伏之时,可曾见到如此阵仗?” 方兴也是摇头:“未曾。” 面对从未遇到的敌人,众将帅一筹莫展。此时只听身后有车马嶙峋之声,召公虎转头一看,正是兮吉甫。虽说兮吉甫此时正身背防守要务,但老太保知道他必有计较,也无暇责备。 “兮大夫,速说何事?” “末将倒是识得此车!”兮吉甫倒是不慌不忙,道,“此乃‘元戎十乘’也!” 召公虎惊喜交加,忙道:“速速说其由来!” 兮吉甫道:“末将早有听闻,西域古有羌方之国,祖传兵车名曰‘元戎十乘’。” “羌方?可是当年商朝西域之强国,同周人先祖互相征战百余载之羌方?”召公虎不无担忧道。 “正是!”兮吉甫指着对面战车道,“‘元’者,大也;‘十乘’者,车上可载十名甲士也,故曰‘元戎十乘’。因西戎之战马健壮,故能够拉得动如此大车。” 召公虎道:“孤曾听闻,自商高宗武丁命其王后妇好率一万三千人讨伐羌方以来,其后历代商王征伐羌方,都难以对抗此‘元戎十乘’。可是此车?” “然也!” 召公虎眉头紧锁,心中阵阵不安。他知道,对于商朝统治者而言,西部羌方永远都是心腹大患,商朝国祚五百多年,倒有三百年与羌方征战不休。以至于历代商王每当有大祭祀活动,都必须坑杀羌方俘虏以泄愤。 没想到,几百年沧海桑田,羌方早已被历史遗忘,可为何这‘元戎十乘’又出山也?” 兮吉甫似乎看出老太保的担忧:“主帅可知,这羌方如今何以销声匿迹?” “孤未知……速速说来。”眼看敌军战车越来越近,召公虎心情不禁愈加烦躁。 兮吉甫倒是不紧不慢:“商灭周兴之后,羌方并未消亡,而是演化为称霸陇右数百年之姜戎部落,他们乃羌方最大分支。” “姜戎?” 这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可召公虎急火攻心,一时想不起个所以然。 兮吉甫面上犹自带笑:“自古羌、姜为一字,论其源流,更是一脉相承。齐太公吕尚便是姜戎后人,而厉天子之后戎姜,亦是此族之人。” “原来是他们……”召公虎恍然大悟,“孤此次出征前,天子亦谆谆嘱咐,要孤探听其母舅之国姜戎的下落。对了,足下所献‘治戎如治水、宜疏不宜堵’之策,可否是应在这姜戎身上?” 兮吉甫拍手大笑道:“然也!” “那……”召公虎还有犹豫,“他们来势汹汹,到底是敌是友?” “敌人之敌,乃我之友也!元戎十乘现身,想必姜戎首领已竟大功也!” 兮吉甫胸有成竹的样子让老太保略有安心,不多时,前方虽然还是一片烟尘,但元戎十乘的行进速度似已大大变缓。又过了几瞬,在距离周王师主力三里开外徐徐停下。 “擂鼓!”召公虎突然心念一动,发号施令。 兮吉甫愣道:“太保三思,这是要进攻?” 召公虎摇头而笑:“恭迎友军!” 卷3-29章 召公虎 ? 叁(下) 一时,沙场上鼓声大作,周王师旌旗飘扬,士卒们纷纷以戈击地、以剑击盾,发出整齐划一的昂扬军吼。 出乎周王师意料之外,对方的车马却似毫不为所动,一副有恃无恐模样。 召公虎心中暗自赞许,心道,听闻姜戎部落数十年前早已沦落,常年被邽、?、冀、狄四大戎部压迫得朝不保夕。今日一见,对方虽然数量仅有千余众,但战车雄武、士卒刚健,看来其主帅绝非等闲之辈。 兮吉甫驱车往前,高声喊道:“前方可是姜族来人,是友耶?敌耶?” 这时,只见一乘帅车从元戎十乘中开出,其上跳下一人,年齿在三旬上下,虎背熊腰、器宇轩昂,往前走了几步,对兮吉甫道:“吾乃姜诚是也!求见王师主帅、太保召公!” 这声音洪亮高亢,穿透漫漫黄沙,震颤人心。 “姜诚?”召公虎心中一凛,反复品味着这个名字。看来兮大夫所料不错,此人正是姜戎部落的首领。不过来者既然是友非敌,他紧绷的心弦也得以片刻少歇。 兮吉甫清了清嗓子:“姜族长,请到我军阵前答话!”言罢,转身对召公虎做了一个手势。 召公虎会意,下令让弓弩手把拉满弦的弓箭放下,列阵出迎。 姜诚朗声笑道:“姜诚不肖,倒也不敢忘了挚见之礼!” 只见他从副将手中接过一个粗麻布囊,往腰中一别,径直朝王师走来。只见这布囊隐隐约约有斑驳红点,似乎还有血迹滴下。 依周礼,卿大夫上任的第一天会向天子回赠礼物,名曰“挚见”,其中,卿执羊羔、大夫执大雁、士执雉。可这些挚见礼往往都是活禽活兽,看姜诚的手中,似乎却是死物。 召公虎愣在原地,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南仲、师寰见状,赶忙护住主帅。 姜诚走到周王师一箭之地外,翩然下拜:“晚辈姜诚,早闻王师前来陇右平乱,有失迎迓!” 召公虎这才近距离观瞧姜诚样貌,好个神气少帅!只见他身高八尺有余,面容俊美,目似朗星,头戴一顶方巾,身着皂色犀甲。竟更像华夏人装束,而非戎狄装扮。 行过礼罢,姜诚从腰下解开布包,往前一递,道:“微微薄礼,不成敬意!” 南仲帐下,早有勇士丙良箭步上前,接过了布囊。 召公虎打开一看,吃惊不小——原来布囊内赫然是一个人首,头须散乱,怒目圆睁,却已无好肉。“这是……”老太保强作镇定。 姜诚朗声道:“西戎贼首、渠帅速答,已被姜诚正法,献于太保!” 召公虎惊喜交加:“这才一夜,贼酋速答便为你所擒杀?” 姜诚作礼,道:“常言‘怙恶不悛’,速答与天子作对,祸乱陇右,晚辈举手之劳耳!” 召公虎大嘉其勇,忙命人阵前设席,邀姜诚对面席地而坐,让姜诚细细道来。 原来,伏虎峪大败后,速答惶惶如丧家之犬,与其余三个部落一道夺路狂奔,但由于心怀愤恨,奔跑途中不断砍杀那些临阵脱逃的西戎骑兵以泄愤。他恨逃兵,尤其是还未同周王师交锋,就自乱阵脚之人。这一战,输得窝囊,输得糊里糊涂。 但砍着砍着,砍出了大麻烦——速答动用军法,杀几个自己邽戎的族兵还则罢了,坏就坏在他杀红了眼,把屠刀伸向了其他三个部族的逃兵,并勒令三大酋长交出怯懦之人以亲自正法,这自然犯了众怒。 此前,西戎四大部落实力数邽戎最强,其次才是?戎、冀戎、狄戎。但此战过后,损失最惨重的反倒是邽戎部落,不仅丢失了根据地,马匹牲畜也丧失殆尽,实力大不如初。 速答显然不懂审时度势,此举触怒了本就对他有异心的其他三大部落酋长,于是他们联合起兵,二话不说把速答绑了。 邽戎部落见自己首领被抓,一时间群龙无首、手足无措,只得臣服于三大部落。 就这样,三大部落推举?戎老酋长为新渠帅,同时把速答押送到几百里开外的狄戎领地。邽戎部族也就此分崩离析,四散而逃。 从颐指气使的渠帅,到命在旦夕的阶下囚,速答只用了一天一夜。 而就在三大戎部连夜遁逃之际,被遗忘的姜戎部落从斜刺里杀出。凭借元戎十乘的超强战力,故而姜戎得以以寡击众,用千余人的锐卒,把已被吓破胆的诸戎部落吓得落荒而逃。 姜诚乘胜追击,重创冀戎、狄戎部。乱军之中,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速答被弃于乱军之中。当他被姜戎士兵发现时,早被乱蹄踏死。 召公虎听闻速达之死后,也是唏嘘不已。这位在西戎称霸一时的野心家,竟以这种窝囊方式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取酒来!酬于姜族长!”召公虎心情大好,大壮其勇。 姜诚淡然一笑:“太保,王师军中饮酒可是大忌,诚自备西域葡萄美酒,便不算太保破《酒诰》成例,为朝中政敌留下话柄。”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兽皮酒囊,仰天畅饮。殷红色的酒液沿着他沾满尘土的髭须留下,滴落在速答首级留下的血迹之上。 召公虎见其豪迈,更难得心细如发,连朝中虢公长父等辈会如何对破酒戒大做文章之事,姜诚都提前预想到了。此人允文允武,老太保不禁动了惜才之心。 可恍惚间,他心下突然想起一人,此人,会不是又一个徐翎? 此二人都出身四夷之地,勇武过人,一个栖身于淮夷国主淫威之下,一个蛰伏在西戎诸部的霸权之间,又皆励精图治,率领国民、族人反戈一击,快意恩仇。 召公虎面露愁容,可几番交谈之下,又觉姜诚温文尔雅,一股浩然正气,这倒和脑后有反骨的猛将徐翎大不相同。 姜诚见老太保发愣,行了个军礼,建言道,“太保,此地往西乃是茫茫草原,无险可守,眼看西戎诸部都已远遁,何不暂退邽地,再作计较?” 召公虎闻言,有些拿不定主意,回视兮吉甫。 兮吉甫拱手道:“主帅,姜族长所言甚是!王师今日西行,便是为了追亡逐北,而今西戎遁形,速答伏法,王师此次征西已是圆满,无需盘桓于此。” 召公虎喜道:“若此,便令全军班师,回邽地驻扎。” 又转头问姜诚道:“族长可否屈驾同往,孤为你庆功如何?” 姜诚作礼道:“那便多有叨扰!” 于是乎,大军迤逦东回,一个时辰后,周王师抵达邽地大营。中军帐内,召公虎召集众将,设宴为姜诚接风。 问起姜族渊源,姜诚怅然道:“各位有所不知,我姜族同西戎诸部有不共戴天之仇,万幸王师前来平乱,才解我族人心头之恨!” “此话怎讲?”召公虎问道。 “姜族在陇右已安居千年,以至于一百年前,诸戎部落还只是此地一群蛮荒小族,依附于我姜族。然而,这些白眼狼竟乘姜族衰微之际,组建部落联盟,欲除我姜族以后快。我族隐忍多年,便是要报祖先之血海深仇。” 兮吉甫问道:“阁下祖先,可是古时之羌方?” 姜诚道:“戎本非一族,乃西部游牧聚落之合称。羌亦非一族,为诸姜姓部族之合称。炎、黄二帝皆是少昊伏羲之孙,黄帝生于姬水,因此以姬姓为姓,此乃周人先祖;我祖炎帝榆罔生于姜水,因此以姜为姓。姬水、姜水皆是渭水支流,此地便亦是姬、姜发祥之地也。” 召公虎道:“确是如此。周祖后稷,因夏王无道,便辞官流落于周原、岐山,杂居戎狄之间。姬、姜同出一源,其间也通婚不断,可以说你我之血脉中,都淌有对方之血液。” “诚如太保所言,姬姓、姜姓可谓通族之好、娘舅之亲。”姜诚对此如数家珍,“周人始祖后稷之母便是帝喾之妃、姜姓有邰氏之女姜嫄。文王祖母、古公亶父夫人太姜亦是姜姓。武王王后邑姜,正是姜族后人齐太公之女也!” 召公虎道:“久闻齐太公吕尚乃姜姓吕氏族人,向来神秘,愿闻其生平。” 姜诚道:“周武王分封诸侯,封齐国、纪国、许国、吕国、谢国诸国,此都为姜姓四岳之后,皆周王室娘舅之国也。四岳乃上古名臣羲氏、和氏子孙,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兄弟四人为尧之官员,负责划分日月星辰,制定四季、十二月之历法,授民以时。历经尧、舜二帝,为9官、十二牧之长。 “直至夏朝仲康之际,四岳始终把持朝政。然而羲、和后代沉湎于酒色,最终丧失权位,流落西方,混杂于戎狄之间。其后人便建立羌方,长期同商朝作战,达数百年之久。后周人凤鸣岐山,文王武王逆天改命,在姜族人鼎力相助下,推翻了商王朝统治。 “武王分封诸侯,以齐太公为首的姜姓功臣皆被东封到肥沃之地,锦衣玉食。然而,唯有姜诚祖上这一支,依旧杂处于西戎之间,固守故土,守卫姜族之源,未获分封。后来人们以讹传讹,便把我们也作西戎一支,贬称‘姜戎’、‘羌戎’也。” 召公虎感慨道:“姜族如此安土重迁,却是难能可贵也!” 姜诚道:“诚然,我族虽未受周王分封,但始终尊奉周王为天下共主,周公旦感念我族镇守西方之功,也让我们世代统领西戎诸部落。不料我们与世无争,西戎诸部却亡我之心不死。” 召公虎道:“孤听闻,邽戎强大之后,联合狄戎、豲戎、冀戎诸部,胁迫姜族一同造反,可有此事?” “正是,其挟持我之父兄,要求一起反叛大周。族祖为西戎人戕害,族父为了自保,将族姊嫁于先王厉王,这才得到庇护。” “族长可知,这西戎部落联盟之底细?”兮吉甫问道。 姜诚道:“西戎诸部落本是一盘散沙,直到那速答横空出世,倒是励精图治,使得邽戎一部异军突起,其他三部纷纷响应,并推举速答为渠帅,互相救应。” 兮吉甫提出了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关是这几个部落组成联盟,怕是难有如此军力罢?” “兮大夫高见,”姜诚赞叹道,“据诚所知,速答与商朝余孽勾结已久!” “商朝余孽?” “正是死灰复燃之巫教与商盟!” “果然是他们!”兮吉甫并无意外,“前番运送青铜长戈的,便是这些反动势力。” 姜诚笑道:“幸而有兮大夫神机妙算,将计就计,使得速答中计……经伏虎峪一战,如此锐器已经悉数为周王师缴获!” 于是,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兮吉甫如何找到姜诚商议,假扮商盟使者骗取速答信任一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营中诸将帅这才完整知道此番图谋,皆击节赞叹。 是夜,众将帅在邽戎的本营畅叙,虽无鬯酒丝竹之乐,但聊起昨日与西戎诸部的那场恶战,无不眉飞色舞,引以为是役最酣畅淋漓的大胜。 卷3-30章 姜诚 ? 贰(上) 眼前的召公虎聊到尽兴,显是起了爱才之心,执姜诚手问道:“如今西戎元气大伤,大周西陲可以暂时无忧也,不知足下将来有何打算,可否与老朽同回镐京,共商国是?” 姜诚望着老太保深邃的目光,这位为大周殚精竭虑大半生的功勋老臣,此刻脸上满是期待。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招揽,换作别人,此刻即便肝脑涂地,也愿意为召公虎执鞭坠镫。 可姜诚陷入了犹豫。 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 姜戎在西域流落多年,生存空间被诸戎得寸进尺地挤压,朝不保夕。诚然,投奔大周是难以拒绝的出路,但姜诚告诫自己要冷静——时机还未到。 如果现在随周王师班师,以周王静这少年天子的秉性,定是龙心大悦,转手便把姜族封在邽地,给自己封一个不痛不痒的邽邑大夫,就和秦仲受封的西垂大夫一样,当个附庸。 可当附庸不是姜诚的目标,更不是他经营多年的梦想。说难听些,附庸也好,邽邑大夫也罢,无非是给大周当西陲的挡箭牌。而为了图这星点虚名,姜族要面对的将是诸戎部落如山似雷般的报复。邽邑,不会是避风港,而是炙烤架,而西戎人最擅长的便是烤肉…… 如此这般,倒不如继续蛰伏于塞上自在。更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姜诚来办。 召公虎见他沉默,想必也料了个几分,老太保不动声色,脸上却挂着憾色。 兮吉甫自然看得出端倪,向姜诚挤着眼色。 姜诚会心,就算是婉拒,也得当面说出。又过了几个瞬息,这位姜戎族长突然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对召公虎道,“诚此来,非是为了请赏,乃是有更紧要之事要报!” 召公虎一凛:“请言之。” 姜诚双目炯炯:“太保!对大周而言,西部边患绝非西戎!” 危言足够耸听,帐中将帅都不再交头接耳,齐刷刷地看向姜诚。 姜诚不紧不慢:“西戎诸部各自为政,互相不服,分分合合,不成大气。单是秦仲大夫率一族之人镇守西垂,竟守得西戎数十年过不了陇山防线,着实不足为虑。疥癞之疾耳!” 此言一出,众人屏住呼吸听着。要知道,西戎之军力,绝对不在周王师之下,此役若不是兮吉甫屡献奇策,怕是难以克敌制胜。现在姜诚竟说西戎只是疥癞之疾,却不知心腹大患还会有谁? 沉默。这是姜诚想看到的效果。 “莫不是犬戎?”突然,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传来,浑不似军汉的口吻。 众人转头一看,非是旁人,说话者正是方兴。 姜诚自然也认得他,按捺心中的兴奋,不禁对眼前这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刮目相看。 在西戎之时,他听闻召公虎新收了个义子,在汉水把楚国使团辩驳得俯首称臣,又被新天子破例登庸为布衣大夫。此前姜诚并不以为意,天下芸芸众口本就喜欢道听途说,太保义子的事迹被编织传扬得神乎其神,倒也不足为奇。 当兮吉甫找到自己,商议冒充商盟反间之计时,带来了一位年刚弱冠的少年作内应。“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姜诚彼时还对兮吉甫的草率用人不以为然,窃以为定会被速答看出破绽。 可结果令姜诚始料未及——这位少年不仅没有暴露马脚,反倒出色地完成任务,成为克敌制胜的功臣。而姜诚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位不起眼的瘦高少年,竟是那声名远播的布衣大夫方兴。 人不可貌相,英雄不在年齿。这是姜诚今日最大的教训。 更何况,对方竟能猜到大周在西域的心腹大患是犬戎,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姜诚心念一动,似乎胸中埋藏许久的大事,有了可托付之人。 召公虎打破沉默:“族长所言,可是犬戎?” 姜诚定了定神:“然也!方大夫高见!” “此非在下之见,拾人牙慧而已,”方兴有些腼腆,一指兮吉甫道,“昔日五路犯周之时,兮兄栖身于沙洲草庐时,便有此高见。” 在众人将信将疑的目光下,兮吉甫缓缓起身,坚定道:“大周未来西境之心腹大患,不在西戎,必在犬戎!” 尽管姜诚和兮吉甫所见略同,但召公虎却若有所思,似还有几分不信。毕竟,在周人印象中,犬戎始终蜗居于陇东高原,向来对周王室毕恭毕敬,虽为近邻,却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隔三差五对天子进贡称臣,看似恭顺的犬戎部落,如何称得上心腹大患? 姜诚看出召公虎的不解,便道:“说起来,这犬戎也曾是羌人一支。” 召公虎道:“听闻犬戎历来低调神秘,只不知其何许来历?” 姜诚道:“犬戎族自古便有,早在炎黄时期,犬戎从姜族中分裂,成为中原各部落劲敌。到黄帝曾孙高辛氏在位时,犬戎始寇中原,直至高辛氏之子尧帝,仍征伐不克。” 召公虎道:“我听闻,犬戎族又称猃狁,认二白犬为祖先,并以白犬为图腾。昔日穆天子西行,欲征讨犬戎,乃是大周唯一一次同犬戎发生摩擦。” 姜诚道:“犬戎本与世无争,可自从穆天子时,不顾祭公劝阻,执意征讨犬戎。自此,大周之仇在犬戎心中埋下仇恨种子,在那以后,便荒服不至,暗中决意反周。” “可有何迹象?” 姜诚道:“速答覆亡之前,他已与犬戎勾结已久。并约下共同包围镐京之大计,伺机夺取关中。” “竟有此事?”召公虎倒是心头一凛。 “早在国人暴动之动之时,速答便和犬戎国主暗通款曲。有了犬戎的帮助,使得邽戎迅速崛起,成为西戎诸部的翘楚。” 说到此处,姜诚面容哀伤,接着道:“有犬戎撑腰,速答便不断吞并与之有仇的西戎部落。便在此时,速达趁机挤压我姜族生存空间,毒死老族长,逼迫族人造反。直到我接过部族权杖之时,族人已不足三千人也。” 说道此处,姜诚黯然。 “犬戎和西戎早就约定同时举兵,待速答攻下西陲,犬戎便出萧关,二部会兵一处,攻取虢国后,便发兵镐京城下。只因速答始终无法突破秦地,故而汇兵计划一拖再拖。” 兮吉甫闻言,一拍大腿:“是也!我道为何五路犯周之时,犬戎迟迟未动,原来早有准备!只是见西戎未能得手,故而犬戎国主不愿与大周撕破脸皮。” 召公虎显然被说动,恨恨道:“看来这犬戎国主藏得足够深。” 兮吉甫似乎突然想起一要紧事:“自国人暴动后,虢公长父便一直寻求迁封,莫非他早已得知西戎、犬戎之合谋,但却迟迟不报?” 姜诚只是哂笑:“是因为害怕犬戎入侵而迁封,还是约定好虢国迁封后犬戎再进犯,这就不得而知也。” 召公虎见此事敏感,不予置评。过了许久,老太保才又问道:“如今西戎诸部元气大伤,犬戎便失去一大支援。” “此言尚早!”姜诚摇了摇头。 “族长何出此言?” “太保低估了犬戎国主之狼子野心,”姜诚踱步到帐内的作战舆图前,道,“在大周看来,西戎强而犬戎微弱,实则不然,犬戎之实力,早已大大超出西戎。” 众将面面相觑,这确实大大出于他们认知。 姜诚接着道:“若与西戎共得关中,绝非犬戎国主之愿也!如今西戎遭遇大挫,正是犬戎吞并西戎诸部、一统西域之绝佳良机,其必不会作壁上观。” 召公虎道:“犬戎国主如此深谋远虑,不知是何等人物?” 姜诚道:“犬戎国主确是神秘无比,几乎无人见其真容。” 召公虎又道:“然则西戎背后有商盟为援,犬戎怕也卒难吞下罢?” “非也,”姜诚回席而作,正色道,“西戎获得商盟支持,仅是作为对抗周王师的棋子而已。而犬戎,才是商盟和巫教之盟友!” “可否有凭?”召公虎吃惊不小。 “犬戎之所以从姜族中脱离,便是以其信奉巫教之故,昔日渠帅速答召集西戎各部酋长集会,也屡屡提及,西戎诸部得商盟资助,全靠犬戎牵线。” “看来这巫教倒是扶持了不少反周势力。”召公虎若有所思。 “姜诚有一危言,须言于太保!”姜诚神情严肃。 “请讲!” “太保可知商朝余孽之布局否?” “未可知也。” 姜诚道:“自国人暴动后,巫教、商盟等殷商遗孓卷土重来。他们决意在戎、狄、蛮、夷中扶持魁首,以颠覆大周为目标。” 兮吉甫点头道:“早听闻,巫教在虞夏之时,便在中原东西南北之四角设坛,立四方使,专为颠覆中原华夏之政权,到商朝才停歇。” 姜诚道:“巫教之发源,乃是战神蚩尤之余党,被炎、黄驱逐至四方,为戎狄蛮夷之始祖。后尧、舜时又驱除‘四凶’于四方,反倒同戎狄蛮夷成了一丘之貉,共同为害边境。至于殷商,商汤为巫教于东夷之魁首,最终在巫教支持下,鸣条一役克定中原,巫教也因此成为中原国教,由历代商王担任巫教教主。大周灭商之后,周公旦便下令取缔巫教,巫教元气大伤,转入地下。然而,他们绝不甘心就此沉沦,故而时刻谋划复辟之事。” 兮吉甫道:“这么说,巫教拉来商盟作金主,收买四夷之反动势力,便是图颠覆大周以复商?” 姜诚道:“正是,商朝之覆灭,源于殷军、商盟、巫教之分裂。如今这些反动派痛定思痛,重新联合,便是谋此大事。” “族长一言,让孤茅塞顿开!”召公虎沉思片刻,道,“现今回想起赤狄伐彘、五路犯周之事,才知其绝非同昔日之寻常掠夺,而是更有远图。” 四夷、巫教、商盟……这些沉甸甸的名字,如同大山,压得帐内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姜诚呷了一爵清水,又道:“国人暴动后,赤狄率先发难。四夷之中,北部之狄族群最多、分布最散,实力却也最弱,赤狄、白狄、长狄虽是鬼方后裔,却一盘散沙,散兵游勇,对大周威胁有限,绝非巫教所愿。 “于是,巫教选其中隗姓赤狄为祸,授其鬼方秘术,统御诸狄,为北方叛乱之魁首。故自共和行政以来,赤狄频繁肆虐大周北境,以试探周王室之底线。当得知周厉王隐居太岳山下时,赤狄更是抓住此良机,兵发彘林。” 当初赤狄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犯大周疆境,显然是困扰大周王室多年的谜题。经姜诚一提点,似乎那些不合理之处,便如抽丝剥茧般,有了头绪。 召公虎恍然大悟,道:“匿迹数百年的鬼方为何重现于世,赤狄为何突然敢灭诸侯、围彘林?此事困孤已久,如今方知其真相!” 兮吉甫方才一直若有所思,此时忍不住问道:“那……北狄失败后,巫教和商盟又有何图谋?” 姜诚道:“北狄之后,巫教便在东夷、南蛮中扶持亲巫势力。南蛮之中,楚国自是天然盟主,一拍即合;东夷之中,淮夷本是佳选,却被徐国反水,遭遇重挫。” 召公虎惊道:“所以,巫教在西方所扶持之势力,非为西戎诸部速达之流,而是犬戎国主?” 姜诚道:“太保英明,这正是诚寝食难安之事。” 召公虎愤愤然,自言自语道:“巫教如此处心积虑,竟于大周四面扶植反动势力,形成犄角包围之势,孤如坐针毡。大周中兴之路,任重而道远也!” 帐内沉默之时,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敢问族长,如何得知这些图谋?”无疑,问话者又是方兴。 姜诚不由吓出一身冷汗,他刚才只顾滔滔不绝地阐述巫教阴谋,却忘了避嫌。少年声音不大,但在姜诚听来却振聋发聩——其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你懂得这么多,莫非是巫教中人? 卷3-31章 姜诚 ? 贰(下) “非也……”姜诚始料不及,有些支吾,“此等图谋,诚也是从犬戎……不,西戎诸酋长处听得……” 一向淡定自若的姜戎族长,突然被一句话呛得语无伦次,早不见了那份潇洒和飘逸。 直到这时,姜诚才真正领略到方兴出众的辩才——昔日汉阳一辩,这少年轻摇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楚君熊霜罢兵归顺,绝非浪得虚名。 召公虎见姜诚尴尬,忍俊不禁,为巫教和商盟笼罩的阴郁情绪略有缓解。于是起身拍了拍方兴的肩膀,揶揄道:“你这小子,也太过多疑。如果姜族长真有图谋,他何必不打自招?勿再多言!” 老太保亲自打圆场,众人也附和着大笑起来,姜诚顿觉如释重负。心道,召公虎老成持重,用人不疑,大周得他辅佐,中兴可期。 反观方兴,他脸涨得通红,吐了吐舌头。这副腼腆样子提醒了姜诚,他终究还是个少年,心直口快,眼中对自己倒也没有敌意,反有惺惺相惜之情,不由释怀。 召公虎心情略有平复,虚心问姜诚道:“族长有何良策,以根除西面之患?” 姜诚道:“诚此来,便是为大周献上药方——大周西域之稳定与否,与我姜族之生死存亡,可谓息息相关。” “计将安出?” 姜诚道:“诚不才,倒有两计奉于太保。其一,曰筑新城以驻军;其二,曰击劲敌于未强。” “筑城以驻军?”召公虎沉吟片刻,不得要领,“不知当筑于何处?” “太保请看!”姜诚再次走到作战地图之前,指陈仓故地对众人道,“大周西部防御完全依赖于诸侯,封虢国以防御犬戎,封秦人于陇山之西陲险隘以防西戎。即便如此,大周西藩守御有余、攻略不足。然则上守为攻,不攻反不守矣,绝非长远之计也!” “那依族长高见,又当如何?” “上古先贤有云,‘生于忧患,亡于安乐’,边患猛于虎,若一心固守险关要隘,必有一疏而前功尽弃。故大周应当以攻代守,在险地筑城,而后陈兵以屯之。” “此言有理!只不知,关外可否有此险地?”召公虎很感兴趣。 姜诚转头望向兮吉甫,微微笑道:“想必,防御西戎之地,兮大夫出征之前,便早已心中有数罢?” “愿听族长之见。”兮吉甫点头默笑。和聪明人议事,乃人生快事也。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姜诚也不再卖关子,而是指向地图上邽邑所在,“邽地乃华夏龙兴之地,亦是姬姓、姜姓发祥故地,古有吉兆,名曰‘天水’。邽邑方圆数百里皆四塞沃野,虽非易守,但也难攻。若能长久经略此地,定为陇右重镇,西戎必不敢染指关中!” “正合孤意!”召公虎大喜,“此次回师,孤定留一员上将于此地,经略要塞以驻兵御戎!” 姜诚赞道:“太保之魄力,姜诚佩服之至!” 这倒不是虚话,邽地虽是肥地,但要在此间筑城,耗费币帑甚巨不说,更是要面临西戎诸部夜以继日的骚扰,压力可想而知。 换成旁人,邽地孤悬陇山之外,绝无经营必要。但此乃鼠目寸光之见,邽邑为战略要冲,大周只要在这里经营十载以上,定能站稳脚跟、引为塞上要冲。此消彼长,西戎之乱早晚平息。 召公虎的决定需要勇气,更难能可贵者,老太保没有犹豫太久。姜诚热血上涌,竟萌生与其结为忘年交之意。 于是又献一策:“仅在邽邑筑城,犹嫌不足!” “此话怎讲?难道邽邑守不住西戎么?” “西戎诸部若犯陇山,邽邑足以抵挡。”说到这,姜诚刻意望了眼秦康,对方脸上满是期待。诚然,大周如果经略邽邑,那么西陲便不再是前线,秦人与西戎血战数十载,终于可以过上安生日子。 “那?”召公虎不得要领。 “邽邑若得筑城,西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若是西戎不犯陇山,取道犬戎呢?” 这话说得召公虎倒吸一口凉气,忙问对策。 姜诚顿了顿,在地图上划了一片高地:“太保可曾识得此地?” “此乃太原也!这正是大周祖上龙兴之地,”召公虎眼中放光,“周先祖公刘以豳为都,在此大塬上经略数世,故曰‘太原’。后武王封密国于此,共王时又灭密而自居之。” 姜诚点头道:“正是,祖宗之地不可偏废。自共王以来,太原无人问津,不驻一兵、不修一寨,实乃善用兵者之大憾。此地为犬戎入侵关中之咽喉,且居高临下,适宜筑城屯军,若为犬戎所得,则攻守之势异也!” 召公虎抚须喜道:“太原依托崆峒山之险要,若能在此筑城,则萧关不再孤悬于外,却是可以一举压制犬戎之患!” 姜诚长作一揖:“太保,此乃诚之愚见,贻笑大方。” 召公虎亦大笑道:“族长何须过谦,孤愧领太保久矣,然今日才初踏西地,确是失职甚也。邽邑、太原二地,各据险要,实乃兵家必争之地,孤必奏明天子,筑城屯兵于此!” 众将闻言,皆喜不自胜。 召公虎又问道:“族长所言之第二策,击劲敌于未强,当作何解?” “大周西北之劲敌者,必犬戎也。”姜诚转向沙盘,于陇东高原处一划,“犬戎表面与世无争,实则暗流涌动,早有反意。犬戎国主意欲东图,必先吞并西戎以自强。若此时大周击之于未强,方可一劳永逸。” 召公虎皱眉道:“然犬戎居于陇东高原之中,来去无踪,当如何击之?” 姜诚笑道:“犬戎骑兵,数倍于西戎诸部,若要破骑,必用车阵。” “车阵?”召公虎面露难色。 “不知王师车阵如何,只求太保陈车兵于阵前,让姜诚一观,可否?” 姜诚此言是明知故问,他有意一言说到召公虎的痛处。昔时大周靠兵车之强击败商纣王,定鼎中原,可国人暴动一番动荡之后,周王师哪还有当初车战雄风。 “自……自是无妨。” 老太保无奈,只得带姜诚来到辕门之外,让南仲、师寰将兵车列队于沙场之上,以等待检阅。姜诚走马驱车一观,不多时,便返回本阵。 召公虎忙问:“依族长所观,王师车阵如何?” 姜诚道:“王师将领威武,兵士雄壮,确有王者之气。然则……” 召公虎知其必有计较,便道:“族长但说无妨。” “然则王师虽有中兴之色,但车阵却不敢恭维。今虽有太保之统帅,南仲、师寰之将才,亦不得其法也!” “愿求高见?”召公虎眉头紧锁。 姜诚道:“大周之车兵车阵,皆出于开国功臣齐太公吕尚,并编入《太公兵法》之中,此兵法早已失传,只留残篇于世矣。” “那族长可知太公用兵车之法?” “略知一二,愿与太保说之。” “愿闻其详!”召公虎迫不及待,眼光不由瞥向姜诚带来的元戎十乘,露出艳羡之色。 众人亦是此等想法,见姜诚愿分享兵车之道,南仲、师寰、兮吉甫等人全数聚集姜诚面前,听他高论。 姜诚也不遮掩,滔滔不绝道:“太公曾对武王云:‘战车者,军之羽翼也。可以攻坚陷阵,截击强敌,追亡逐北,断敌退路。若战车运用不当,在战斗中还抵不上一名步兵;车、步配合得当,战车便是军中最强战力。 “若地形有利、敌我悬殊,则乘一战车可抵挡步卒八十、骑兵十骑;若地形不利,敌我相当,则乘一战车可抵挡步卒四十、骑兵六骑。十乘战车可破敌千名,百乘战车可破敌万人。太公在时,车兵、徒兵皆有匹配之法,可如今王师皆已不得其法。 召公虎道:“愿族长指导一二。” 姜诚道:“《太公兵法》所载,五辆战车设一长,十辆战车设一吏,五十辆战车设一卒,百辆战车设一将。进攻之时,车阵宜大开大合,五车为列,相距四十步,左右十步,队间六十步。若防守之时,车阵宜收缩防守,十车为一聚,二十车为一屯,前后相去二十步,左右六步,队间三十六步。” 南仲、师寰听罢,豁然开朗,大解心中对车阵之困惑,见姜诚年纪轻轻,却如此精通兵事,皆对佩服不已,行礼称谢。 指导完王师兵车之阵,姜诚故作忧心忡忡,对召公虎道:“太保,即便王师以此兵车列阵,恐还是难以与犬戎一战!” 召公虎怅然,郁郁寡欢。 姜诚见时机已到,再也不隐瞒来意:“太保,姜诚此番言论,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有一物相赠,助王师如虎添翼!” “是何礼也?” 姜诚一指身后:“元戎十乘!” 召公虎眼中放光,强抑喜色道:“元戎十乘可是姜族之攻防利器,族长何以慷慨相赠?” 姜诚道:“姜族与大周一衣带水,诚有意带领族人归附周王室久已,苦于地僻人少,无礼相送。以元戎十乘赠予王师,不成敬意。” 召公虎道:“此元戎十乘之技艺、战法,亦皆《太公兵法》之所传乎?” 姜诚道:“正是!昔日齐太公机缘巧合,在陇西得炎黄兵书残篇,又遇神仙指点,将道术同兵法结合,著成《太公兵法》。后太公辅佐武王平定天下,知此兵法威力非常,怕功高震主,便主动将兵法毁去,去齐就国,当个寻常诸侯,只留下部分残篇留于后人。” “孤知太公高风亮节,晚年研习道术,竟羽化而登仙。”召公虎颇为赞许,又疑道,“那这元戎十乘,族长又是从何得来?” 姜诚道:“自接任族长以来,诚便致力寻找《太公兵法》之遗篇,访遍散落各地之族人,一日偶从一老族人口中获知一段歌谣,所言元戎十乘之事。我依着歌中只言片语,让能工巧匠制成了元戎十乘,竟成大功!”l 召公虎闻言,唏嘘感慨道:“早闻姜族以造车闻名于世,果然源远流长。” 姜诚道:“姜族擅长造车,还要追溯到炎、黄帝之时。黄帝击败蚩尤倚仗四大贤臣——风后、常先、大鸿和力牧。后人只知此四人乃黄帝股肱,却鲜知他们本是炎帝麾下、姜族属臣。只因炎帝榆罔阪泉之战后依附黄帝,方才转投轩辕帝。 “四人之中,力牧乃是黄帝最倚重的大将,同时也是发明战车之鼻祖,名曰‘大车’。炎黄有了‘大车’相助,最终于涿鹿击败以步兵为主的战神蚩尤,一统中原。这元戎十乘,便是力牧‘大车’之传。” “姜族先贤果人才济济,”召公虎还觉得过意不去,便问道,“族长将这元戎十乘倾囊相赠,若是西戎报复,又当如何?” 姜诚笑道:“我族既能造出这几十乘,自然可继续再造。如今西戎部落被王师打成散沙,自顾不暇,短时内倒不敢来找姜诚晦气。” 召公虎大起爱才之心,再次拉拢道:“不知族长未来何去何从,可愿迁居关中?” 姜诚依旧婉拒:“姜诚有意投奔大周,只是姜族祖上累居陇右,族人亦未服王化。诚身为族长,还需为族人前途命运着想才是……” 召公虎略有失望:“待西戎诸部元气恢复,姜族又当如何自处?” 姜诚道:“邽戎已近覆灭,余下狄戎、冀戎、?戎三部,皆非犬戎对手,西戎势必再度联合而制衡犬戎。届时,太保派兵戍守邽邑、太原要塞,便可坐山观虎斗矣。” 又寒暄几句,姜诚见时辰不早,便要请辞。 召公虎满脸遗憾,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还可再见?” 姜诚笑道:“只要太保不弃西土于不顾,我们便定有再见之时!” “左右,列阵送别族长!” 召公虎一声令下,让周王师用送别诸侯国君礼遇,给姜诚饯行。 姜诚深受感动,连连道谢。召公虎又接连送了三里路,终有一别。 卷3-32章 兮吉甫 ? 叁(上) 送走了姜诚,周王师的邽邑大帐内,一片赞叹。 诚然,姜诚才学不逊兮吉甫、仲山甫,统率不弱南仲、师寰,是个将星胚子。他仅仅率领三千族人,在西戎诸部的夹缝中寻求生存,堪称孤胆英才。 召公虎不住感慨:“姜戎之姜诚,赵邑之赵札,还有杨不疑、蒲无伤……此等良才皆无法为大周所用,实乃召公虎一大憾事……” 兮吉甫从未见老太保如此遗憾,就仿佛输了大战一般。要知道,此役周王师收回邽地故地,几乎铲除了邽戎势力,陇右之乱也业已平定,可谓大捷。 转眼间,召公虎出征已近旬余,所幸西戎诸部落战力虽强,却终人心不齐,为兮吉甫所破。召公虎此行收获颇丰,王师用极小的代价,重创西戎叛军,并缴获诸多辎重、粮草、牛羊、兵刃。 周王师踌躇满志,准备班师。 临行之前,召公虎最挂心之事,自然是日间姜诚提到的邽邑筑城大计。于是当晚,老太保特地召来兮吉甫与方兴,问二人对此之见。 兮吉甫皱着眉,心中块垒难消,总觉有怪异之处。召公虎也发觉其神情有异,便命他畅所欲言。 “姜诚今日所献出二计,”兮吉甫徐徐道,“一是在邽邑、太原筑城,二是要备战犬戎、击敌未强。平心而论,这两个计策都是平戎良策,兮吉甫此前也有类似想法,今日方知其所见略同。只是……” “但说无妨。” “兮甲并非嫉贤妒能之辈,只是我有一处担忧……”兮吉甫定了定神,“我观姜诚英气逼人,绝非寻常之辈,但其今日所来,似乎另有所求,恐怕不是献计这么简单。” 召公虎略有沉吟,转头问方兴道:“方叔,你也这么想?” 方兴点了点头,亦将疑窦说出:“姜诚杀速答以献,揭露犬戎反心,赠予王师元戎十乘,却不归顺大周,不知何故?退一步言之,其对巫教、商盟之所图,也未免太过详尽了罢?” 三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召公虎打破僵局:“话虽如此,但其所言之事、所出之策,确是为大周谋长久计,不似有所图谋。” 兮吉甫知道老太保宅心仁厚,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直觉告诉自己,姜诚即便没有反心,但他一定还有所保留。如果不是与大周为敌,或许,便是藏有私心。 那这私心又是什么呢?眉头一皱,有了。 兮吉甫“嗖”地起身道:“姜诚所谋者,必非眼前之事!” 召公虎和方兴皆吃了一惊,忙问端的。 兮吉甫道:“姜诚之所以不归顺,怕是另有远图。其格局,远非西戎诸贼酋所能企及。” “怎讲?” “姜戎所欲图者,其实正是姜诚口中犬戎所欲行之事——先一统西戎各部,后吞并犬戎以独大,进而称霸陇西,重现祖上羌方之辉煌也!” “说下去。”召公虎迫不及待。 兮吉甫略加思索,仿佛把自己置于姜戎处境一般:“若我是姜诚,今日投奔大周固无不可,但封赏必然不高,功勋仅与秦仲相当。即便获封邽邑大夫,受敕封、镇防犬戎,那不过是慕虚名而处实祸之举,以姜诚之才智,定然不取。 “不过,姜诚不急觐见天子,倒也不代表其有不臣;姜戎部落今日不降周,也不意味其他年不降周。说到底,只是姜诚今日筹码不够,看不上这细微酬劳罢了。可他也担心太保见疑,故而先献策、后献车,以打消大周之疑罢了。” 召公虎已无疑虑,只是叹道:“陇右乃化外之地,风起云涌、群戎逐鹿,大周鞭长莫及也。只不过,相比于犬戎、西戎,姜戎若肯为大周所用,亦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 兮吉甫道:“太保可曾记得前日兮甲所言之‘治戎如治水’?” “自是记得,戎人宜疏不宜堵。” “这疏,便是应在这姜戎之上。以戎治戎,扶持姜戎与犬戎分庭抗礼。待到时机成熟,再迁封姜戎于中原,便可无虞!” 召公虎闻言,眉目渐舒,连连称善。 当夜,于邽地盘桓了一晚,次日召公虎便让众将分头行动,筹备筑城事宜。仲山甫大致预算了建城与驻军费用,交于召公虎一观,确是所需不菲,约摸耗费大周半年赋税,太原荒芜年月更久,其耗费更是翻倍。 自国人暴动之后,大周财力日渐枯竭,近年来久旱未雨,更是雪上加霜。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召公虎知道前路艰辛,却只能硬着头皮向天子启奏筑城之事。 三日之后,镐京城快马传来佳音。 也许是西陲大捷的消息让周王静大为振奋,再加上太宰卫伯和极力附议,最终,邽邑、太原筑城之事虽然落定拍板,不过预算减半,只得委屈筑城军队就地军屯,开源节流。 驻军筑城旷日持久,显然是苦差事,但周王师还是不乏愿为老太保分忧之人——南仲、师寰主动请缨,愿分别领邽邑与太原城守,为大周西面防务发光发热。 此二人乃王师虎将、布衣大夫翘楚,召公虎虽然不舍,但眼下暂无战事,自然应允。 于是,老太保下令将元戎十乘编入王师之中,专门选拔优秀甲士在戎车上训练操习,以备战时之用。毕竟,元戎十乘体型硕大,并不灵活,在车辙狭小的中原派不上大用场。但在西陲,面对西戎和犬戎骑兵,元戎十乘便是超级利器。 收拾停当,召公虎当即安排回兵,大军收拾完战利品,顺着陇山隘口,班师折返秦地。 伏虎峪外,秦仲早就率领部族在西陲夹道欢迎周王师。 在此次王师征西作战中,秦部落得到大批牛羊战利品,斩获颇丰,部落实力得到很大提升。秦仲对周王师感恩戴德,在部落设宴,准备为周王师饯行。 眼看就要离开秦地,兮吉甫突然想起一事,不禁哑然失笑。自己此行光顾着行军打仗,却忘了另一个重要目的——采诗。 席间,兮吉甫问起采集秦地诗歌之事,不料却正中秦仲下怀。西垂大夫取出一诗作,道:“昔日天子册封我为大夫之日时,族中善诗文者作了此诗,献上于我。” 兮吉甫倒是略意外:“秦族中竟有如此之才?” 秦仲道:“自先祖非子受封秦地为附庸,国小民寡,如今受封‘西陲大夫’,自然要修习王化,便作此诗以配乐。” “此乃秦之幸事。” 兮吉甫接过此诗,见其名曰《车邻》,览毕心中一凛,却故作镇静,恭敬地将此诗交还于秦仲。 “此诗配上秦族乐舞,那才颇具特色!”秦仲今日心情大好,似乎没觉察到兮吉甫的异样,“这几日秦族上下特地排练此舞,便是为周王师答谢送行。” 兮吉甫不敢扫秦仲之兴,自然微笑点头。 方兴此时正坐在一旁,看出兮吉甫面有愁容,俯耳疑道:“兮兄,此诗有何不妥么?” 兮吉甫只是苦笑:“你听完便知……” 不一会,秦族六十四名武士集结在大帐之前,站立八排,举木盾木刀,边吟诵便舞蹈起来: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歌者队伍齐整,舞者动作划一,声音雄浑而悲壮,响彻云霄。不禁让闻者联想到秦部落百余年来,为了守护故土付出的惨痛牺牲,皆慨叹连连。 听罢,兮吉甫悄声问方兴道:“贤弟,可曾听出何端倪?” 方兴揉了揉眼眶,叹道:“此诗……怕是不吉。” 兮吉甫颇为欣慰,自己与方兴结交数年,看来这位小友几经熏陶,已颇通诗理。“诗言志,歌咏言,此诗歌之初衷。诗歌或为寄托希望,或是讥讽世风。可《车邻》此诗,却言‘逝者其耋’,‘逝者其亡’,不讳死亡大事,凶意骤生。” 方兴怅然,道:“那此诗意为何兆?” 兮吉甫面有戚色:“怕是秦仲将罹遇兵灾,恐不久于人世也……” 方兴闻言,也久久沉默。 乐舞演罢,席中众人已是热泪盈眶。召公虎翩翩起身,拜谢秦仲道:“秦族皆仁人勇士,有秦大夫镇守西垂,天子可无忧也!” 秦仲拱手道:“此皆天子洪福,非秦仲之功也!” 散席后,一夜无话。 次日,周王师浩浩荡荡,离开西陲而东归。好一个“马踏銮铃响,人奏凯歌还。” 路上,召公虎总算有心情游览关中盛景,他再邀方兴、兮吉甫同乘,问道:“方叔,经此次出征西戎,你对周王师之战力又有何新见解?” 方兴道:“此役过后,王师从姜戎处接收元戎十乘,也从西戎出缴获数千青铜长戈,还在秦族处补充战马,可谓实力大增。” “说些不足。”召公虎笑了笑,望向兮吉甫。 兮吉甫会意,道:“自国人暴动后,周王师乏善可陈,直到近年才彻底重组。士兵本就缺乏实战锻炼,加之周王师出征前补充部分野人参战,士气有缺,故而尚未可成虎狼之师。” 召公虎道:“那兮大夫有何策可解?” 兮吉甫道:“依下官愚见,太保可许这些野人以前程,若有建功者可赐以国人身份,其战心定远在其余国人士兵之上。” “这倒是个大胆想法,”召公虎微微颔首,望向镐京方向,“还有么?” “搏击之术,”兮吉甫道,“比起戎兵戎将,大周王师更注重阵型,故而单兵作战能力不足,亦是死结。” 说到这,方兴突然奏道:“说起搏击,不才想起一人,若得其相助,训练士卒以搏击之术,王师士兵定会战力大增。” 召公虎来了兴致:“此人为谁?” 方兴笑道:“太保定然记得此人——昔日彘林之时,有一人身法极好,能在赤狄阵中取敌将首级者。” “孤记得,可是杨国公子杨不疑?” 方兴道:“正是!依在下所知,杨不疑搏击之术乃是周厉王亲传点拨,而其结义弟兄蒲无伤又颇通医药之理,他二人若愿助太保,对周王师定大有裨益,面貌可为之焕然一新!” “差点忘了他们,”召公虎大喜,“待回到镐京,孤当即传书于晋侯,寻得此二人,请其为国效力。只怕他们闲云野鹤惯了,招募不来也……” 言笑之间,镐京已在眼前。 大军刚到镐京城,早有围观的百姓们奔涌而出。国人们呼吼者召公虎的官讳,庆祝着这位老臣给大周带来的一场又一场大捷。 “太保威武!太保威武!” 群众是健忘的,他们似乎浑然不记得,三年前老太保力排众议要立周王静为君时,国人们是如何阻挠和反对。镐京城的快乐很快传染给了周王师将士,经过月余的鏖战,这些士卒们荣归故里,自然也是心花怒放,他们毕竟都是普通人。 “太保威武!太保威武!”呼声甚嚣尘上。 但兮吉甫却隐隐有一股不安。呼声越大,他越觉不安。 这歌功颂德之声很快会传遍整个京城,用不到多久便会直达圣听。此刻,周王静守在太庙前等待王师的凯旋,兮吉甫能隐约猜到,这位少年天子绝非大度之人。 功高盖主,早晚必受其咎。 兮吉甫想起了前日姜诚口中齐太公故事,商朝灭亡后,身为大周太师的太公急流勇退,不仅甘心回齐国当安乐诸侯,还焚毁了自己苦心编著的《太公兵法》,这是何等智慧! 但愿老太保也有这番智慧,至少,大周中兴大业现在仍倚仗于他。 卷3-33章 兮吉甫 ? 叁(下) 周王师亦步亦趋,在虎贲卫士的簇拥下入了城。过逵道、穿过社稷坛,在太庙前停下。召公虎除去戎装,换上朝服,向周天子与庙内列祖列宗禀报此行战况。随后刀枪入库,设宴饮至,并献西戎之俘于太庙。 周王静大喜,表彰了召公虎一行之功勋。 其中,兮吉甫、仲山甫一武一文居功至伟,南仲、师寰、方叔亦各有军功,悉皆封赏。 依大周官制,三公9卿9年一大考,大夫三年一考功,布衣五大夫皆刚受任命不到三年,虽立大功,还是先录于功劳簿内,暂未提拔。 众卿大夫纷纷贺喜,时至黄昏,众臣皆离席而散。 出了太庙,兮吉甫却毫无归家之意,他拉住仲山甫道:“仲山兄,你我还有要事要办!” 仲山甫一愣,道:“兮兄莫不是要去大有楼叙话?” “非也,”兮吉甫神秘兮兮道,“去工坊!” “工坊?” 仲山甫显然不明就里,他身为司市,管理市场,归属大司徒所辖,可工坊却是大司空王子望及其属官的地盘。不过兮吉甫没留给仲山甫发问的时间,已然驾车前往工坊。 工坊聚集了镐京城经验最为丰富的匠师们,二人来到青铜冶坊,在此值守的冶氏吏员见是同僚来访,倒也客气。 这时,兮吉甫冷不丁将从西戎那收缴的青铜长戈取出…… 饶是匠师们锻冶兵器无数,乍见这青铜长戈时,都惊呼“不可思议”,传递一遍,皆被这精湛的冶炼技术所叹服。 一老铜匠苦笑着摇头,面色不甘:“若要打造如此之戈,怕是要用上好铜矿,加之反复锻造,温度适宜,百次方可造一……不过,这如何可能?” 仲山甫插问道:“好铜矿,何处得来?” 又一铜匠接道:“即便是铜绿山出产之高品铜矿,亦无法达如此硬度,想必是加入独特辅料,方可得成。” “独特辅料?可否得知?”仲山甫道。 “办法是有,不过……”对方支支吾吾。 “快说!”兮吉甫迫不及待。 老铜匠道:“将此青铜戈头重新炼化,将铜水融化倒出,或许可以验明所掺何物。只是此过程势必耗时良久,且怕损耗颇巨,需要至少十支铜戈,方可测出。” 兮吉甫沉吟片刻,道:“便与你十支!尔等速速赶工,务必于明日天明前验出。” 老铜匠犹豫道:“这……” “怎么?”兮、仲山二人忙道。 “这太过暴殄天物罢……”老铜匠心有哀戚。 “无妨,”兮吉甫哭笑不得,“无甚大不了,用完了,再去找西戎晦气。” 老铜匠方道:“二位大夫如此嘱咐,我等必尽力而为。” 言罢,老铜匠便呼来十余名学徒,架炉、生火、制范、反复浇筑,忙得不亦乐乎。 兮吉甫、仲山甫也一直在匠坊等到深夜,实在熬不住了,便找个墙角和衣而卧。 待到黎明四更,兮吉甫、仲山甫被铿铿锵锵的铸造声吵醒,拿惺忪睡眼一瞧,工匠们还在彻夜奋斗,心生敬佩。 “二位大夫,大有收获!”老铜匠很是兴奋。 “请讲。”二人眼中放光。 老铜匠拿出一金属块,在摇曳火光下晃了晃,可见其遍体乌黑,道:“经过一夜反复溶练,把铜水全部排净,其内便是此矿。” 仲山甫接了过来那金属块,虽体型不大,但分量很重。 老铜匠接着道:“我一辈子为周王室铸造铜器,数以千计,然而今日之铜,却绝非铜绿山所产。这块重物乃是比铜矿更坚硬、更沉重之物,非为中原物产。” “可否是铁?”仲山甫道。 “亦非铁也,铁名恶金,虽质重,但熟铸后柔软无比,无法为坚锐之器也,故弃之不用。”老铜匠摇头道。 “那此乌金又从何而来?”兮吉甫问道。 老铜匠道:“我幼时曾闻,在淮夷、荆楚出产一种硬矿,其硬度数倍于铜,只是未曾得见。” “淮夷?”兮吉甫若有所思。 仲山甫突然来了精神,拉住兮吉甫道:“兮兄,弟正有一大计,与淮夷有关。”接着,如此这般,对兮吉甫说了一番。 兮吉甫大喜,道:“那我二人速速上朝,奏明天子此事!” 言罢,天已快亮,二人出了工坊,简单换了朝服,便匆匆参加朝会而去。 今日是王师凯旋后的首次朝会,周王静心情不错。朝会一开始,便让召公虎把此次西征之事从头到尾细细汇报一番,听到精彩处,龙颜大悦。 不由弹冠而喜,起身道:“太保,料理完西戎之事,下一步有意兵发何方?” “兵发……”召公虎闻言,迟迟回不过味来,不知如何回答。 兮吉甫也是心中一凛,心想周王师刚班师回朝,三军还未歇息,怎么,这位少年天子又想着攻伐之事?穷兵黩武,那与商纣王有何区别? 虽说忘战必危,但老惦记着打仗,也不是甚么好事。 召公虎正犹豫时,只见仲山甫出列道:“禀天子,臣有要事禀报。” “仲山大夫,有何本要奏?”周王静面带微笑。 仲山甫上任之后,大周财政大为改善,天子自然对他青眼有加。不料,仲山甫乍一开口,便泼来一盆凉水。 “禀天子,大周之军费粮秣,已将磬也!” “竟有此事?”周王静咋舌,“此正秋收之时,余一人闻听,关外诸侯大多丰收,何曰告罄?” 仲山甫道:“所取之粮,大多已用于赈灾、俸禄。而为支应此次西征,去岁有余之存粮,亦大多用尽。如今还需筑城固防,更是所耗甚费,若再兴兵,怕是无粮可用也。” 周王静面露沉重,道:“王师出征不到旬月,不曾料到何以耗粮如此之速?” 仲山甫道:“用兵之时,千里馈粮,十去二、三;而六师用粮所耗,一日数千石,即便三餐用之为粥,亦只省其半也。” 周王静又问道:“若今番再去诸侯国买粮,不知可否应对明岁之征伐否?” 仲山甫道:“王畿旱灾已连绵三年,若明年再度歉收,则兵事难以为继也。且诸侯之粮……” “诸侯之粮如何?”周王静见仲山甫欲言又止,心中咯噔一下。 仲山甫道:“自去岁至今,大周以畿内诸侯之名义,大举收购诸侯之粮。然今水涨船高,诸侯之粮也竟大涨其价,竟升至三倍有余。” 周王静大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诸侯之粮,乃天子之粮也!王畿遭难,本当诸侯赠粮以救,如今居然敢对天子涨价,岂有此理哉,余一人要倍增诸侯之贡赋!” “天子息怒,万不可动此念,”仲山甫倒是十分淡定,“诸侯并非仅针对天子涨价,而是中原粮价确在飞涨。” “此乃何故?” 仲山甫说到了重点:“乃商盟作祟也。据微臣所知,大周在暗中购粮后不久,商盟便倍以购粮,故而诸侯之粮愈贵。” “商盟!殷商余孽,真是个难缠对手,余一人必除之而后快!”周王静咬牙切齿。 仲山甫倒是淡定,面不改色道:“商盟之财力,十倍于大周,富可敌中原各国也,其若购尽天下之粮,亦绰绰有余。” “难不成,余一人就如此坐以待毙,成亡国之君乎?” 仲山甫故作沉思,道:“倒有一策,可解燃眉,只是牵涉过甚,臣不敢提。” “速速说来,但言无妨!”周王静十分焦虑。 “专利之策。” 仲山甫一言,朝廷之上一片哗然,许多卿大夫窃窃私语,暗骂仲山甫是又一个见利忘义的荣夷公。兮吉甫心中哂笑,他早料到朝臣会是这个反应,暗自为老友捏一般汗。 周王静十分为难,踟躇道:“周王畿大旱,百姓皆说乃是先君厉王为祟,当年‘专利’惨死之冤魂告状于天帝。余一人闻此言论,寝食难安,爱卿此言,当从长计议。” “非也!”仲山甫倒是拒绝就天子的台阶下来,“厉天子专利之策有错,但错非专利,而是地点。” “此话怎讲?”周王静似乎看到点希望。 “专利之策,乃一剂猛药,若用之太急,必适得其反,激起民愤。若能在边缘之地试行之,取得成效后再转于畿内,便可利国利民。” “边缘之地?何解?”周王静越来越感兴趣。 “荣夷公所定专利之策,乃是将山、林、川、泽之利收归国有,然而大禹分9州,王畿所处之地,山林川泽物产贫乏且利薄,并非实施专利之良地。” “可王畿以外,国土大多已分封各诸侯,余一人如何夺得回?”周王静略微沮丧。 “天子莫忘了,四夷手中依旧有未封之土,此非诸侯之地,但乃天子王土也。” “速速说来。” “伊洛戎所在之地,燕南、卫北间长狄之地,江汉下游近吴、越之地,悉皆无主,且物产丰盛。而其中最为肥沃之处,天子若想要,便唾手可得。” 仲山甫的话把周王静胃口吊得老高,周王静喜道:“那是何地?” “淮夷故地!”仲山甫说得云淡风轻。 周王静沉吟半晌,“为何爱卿将目标锁定千里之外之淮夷?” “自大周开国以来,屡叛最频繁者,淮夷也。然淮夷非人丁最旺、兵力最盛者,却何以屡屡犯边?乃淮夷坐拥江淮之富庶故也。淮夷之地,并非良田,故难以农耕,然其物产丰饶,运输便利,可以补之。” 周王静沉吟道:“大周以农为本,却不想淮夷、齐国这般只仗鱼盐之利,反倒富庶……我大周看天下诸侯之眼光,怕是亟待更改也。” 仲山甫继续道:“今上登基初年,淮夷叛乱为太保镇压,余部迁于东海之滨,苟延残喘。如今,徐国占领淮夷故地,但不敢独吞,正是天子收复此地之绝佳良机。一者,淮夷故地地广物饶;二者,若待徐国做大,尽得淮夷之地,怕是尾大不掉。” 周王静显然被说动:“就从爱卿之策,只不知爱卿有何新政?如何专利于淮夷?” 仲山甫早有准备,当即制定出经略淮夷的方案:“首先,可重新集结淮夷遗民,许以重利,鼓励种植稻谷。如今天下大旱,唯独淮水两岸种水稻,收成不受影响,可充盈国库。其次,淮夷地区盛产各种矿石,淮夷故国又多擅铸冶,历来是铸剑、铸兵器之绝佳产区。 “其三,淮夷地区物产丰富,珍宝众多,珍禽猛兽不可胜数,犀角、象牙、奇鸟、兽皮等奇货应有尽有,山、林、川、泽之利源源不断。最后,也是淮夷之地最重要优势,那里河道沟渠众多,通过水路向洛邑运输物产粮秣,远比陆路方便,且耗费极少。” 听完仲山甫之策,周王静喜不自禁,恨不得当场执行。 按照常例,周王静还要征求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等反对派的意见。 往常,凡是召公虎和布衣大夫提的议案,老太傅多少都会站出来阻挠一番。可今日虢公长父却一言不发,大出众人意料。兮吉甫偷偷瞄了虢公长父一眼,只见对方眼袋发黑、萎靡困顿,短短数月未见,似乎为酒色所伤。 仲山甫的提案顺利通过,召公虎便发文书于徐国国君徐翎,敕令配合。 此时徐军正在东海之滨与淮夷、东夷余党激战,周王静许以承诺,待周王师休整完毕,便发兵助徐,剿除夷人残余。这条件,令徐翎无法拒绝。 即便如此,召公虎还不放心,淮夷毕竟属于屡叛之地,尚有反动势力残存。为保万全,周王静赐予仲山甫以特使身份,奔赴淮夷,便宜行事,同时派驻军队协助。 照理,驻扎淮夷军队当从洛邑抽调,只是东八师在虢公长父手中,且编制未成、缺乏实战,召公虎只得另派西六师前往。 于是,派兮吉甫星夜前往太原,接替师寰筑城。又从西六师中抽取五千将士,命师寰全力护卫仲山甫,以完成淮夷专利大业。 卷3-34章 姬芷 ? 贰(上) “女公子,女公子!” 窗外一片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召芷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不用想都猜得到,这丫头阿岚又寻到了什么新鲜事。 门分左右,阿岚气喘吁吁,鬟鬓凌乱。 “急什么?”召芷没好气道。 “大……大事……”丫头上气不接下气。 “能有什么大事,”召芷一脸惫遢,拨弄着眼前的梳妆箧,百无聊赖,“不就是公父凯旋归来了嘛……早就不是新闻了。” “是……是你的终身大事……”丫头神色不安,阴晴难辩。 召芷大吃一惊,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嗖”一下跳将起来,差点把脂粉打落于地。“你说什么?芷儿的甚么?” “终身大事。” 召芷心中突然如打翻了吊桶,七上八下,感觉心都跳向了嗓子眼。 “难道是他?公父把我许给了那个呆头鹅?” 在她的心里,方兴的形象已经依稀有些模糊。上一次召芷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去岁春天的那次雩祭。姗姗来迟的大雨浇走了镐京城的旱魃,却也把她和他的距离浇得很远…… 那天过后,召芷被淋出一场大病。 头昏脑热还在其次,最让召芷身心俱疲的,是公父有生以来对自己最严厉的一次责骂。尽管没有任何人告密,但召公虎毫不费力气地就猜到了她去看了雩祭,幸好,公父没有怀疑到他的义子方兴身上。 不过,在那场热病过后,召芷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她面临着有生以来最漫长的禁足令。 这一次,召芷别说出太保府门,就是连出闺房都要向老太保汇报。至于期限,召公虎的口风始终不改——直至出嫁。 “女公子,”阿岚打断主人的沉思,“你在发什么呆呢?” “唔……”召芷只觉鼻尖一酸,一阵委屈袭上心头。 “不是他,”阿岚小心翼翼地试探,显然做好了迎接一场风暴的准备,“论辈分,他是你义兄……” 召芷闭着双眼,表现出与性格不符的冷静。 她如何不知,召公虎不会同意她下嫁一个布衣大夫。尽管他在彘林、在汉阳,前些天又在陇右立下过大功。但这里是大周的国都镐京城,公父是恪守礼法的大周太保,她是这位德高望重老臣的掌上明珠。 或许有遗憾,亦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不甘心。不过她知道,在铁面如山的公父跟前,挣扎、撒娇、歇斯底里都是徒劳。召芷只恨自己生错了地方,投胎入了贵族门楣。 “也好,”召芷强装平静,“至少,芷儿的禁足令可以作废了罢?”言罢,美眸已经湿润。 阿岚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安慰女主人。 闷头叹气了许久,召芷揉了揉哭得发酸的眼眶,哑声道:“阿岚,告诉芷儿……公父要把我嫁到哪?” “齐国,”阿岚弱弱道,“齐侯世子,名讳无忌,年齿廿三。” “哦……”召芷幽幽道。 她对这干巴巴的头衔毫无兴趣,说得再多,不过是个未曾谋面的陌生男人而已。除非,这个齐世子无忌能比方兴更让她神魂颠倒,不过,召芷从没对这种“除非”抱有幻想。 至于她要远嫁的齐国,倒是个没有太多悬念的结果。自古同姓不婚,大周国姓为姬,召氏为姬姓小宗,召芷也只能从姜姓、妫姓、姒姓这些异姓诸侯中寻找夫家。 齐国是东方大国,姜姓侯爵,大周开国功臣、太师吕尚的封地,滨临东海,渔盐富庶,民风尚奢。虽然与镐京隔着千山万水,但比起其他异姓诸侯国来,齐国算是独一档的归宿。 “公父为什么选齐国?”她明知故问,问完又觉多余。 “这……” 丫头的支吾,却让召芷来了兴致,她敏感地发现,这里面莫非有什么蹊跷? “没得选……”阿岚倒是坦诚。 “什么叫没得选?”召芷突然火冒三丈,“是芷儿贱吗?倒贴着远嫁?” “不是的,”丫头连连摆手,“女公子误会了……” 召芷强压怒气,剑眉倒竖,盯着阿岚,把侍女吓得噤若寒蝉,冷汗直冒。 “说!” “是……交换……” “交换?” “那……太保公给天子……” “什么天子?”召芷咄咄逼人。 “你别打断丫头嘛,”阿岚委屈地快哭了,“太保给天子物色了齐……齐侯的女儿……所以,所以……” “呵呵,”召芷冷笑几声,她算是听懂了,“所以,作为交换,就让齐侯世子娶芷儿为妃?是也不是?” “算是吧……” 丫头哪里还敢抬头,不自觉地往墙角挪动。按照女公子的脾气秉性,接下来该是她摔东西的时间。果然,召芷顺手抄起一个名贵的铜鉴,高高举起。 不过,召芷没有让铜鉴离手,而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摩挲着镜面,自言自语道:“这是娘亲的遗物……”。 她不愤怒,她也惊奇于自己今日异常的克制。但在她心中,一股幽怨袭来,积郁胸口,难以排遣。 没有人比得上那呆头鹅,她心道,没有人会像他那样优秀,那样令芷儿迷恋。这齐世子或许也不赖,他未来会成为齐侯,我就是齐侯夫人……可这有什么用?这不是芷儿要的生活!可既然芷儿争取不到该有的生活,难道就该认命吗? 召芷寻思许久,却没有答案,心气渐泄。 转念一想,如果,这位齐世子若对芷儿还算温存,我便替他生下一儿半女,也算尽了夫人之分。若他胆敢对芷儿半点不依,我便搅他齐都临淄一个天翻地覆,又待如何? 不觉间,一个恐怖的想法在召芷心头蔓延,她咬着牙,没有对丫头说出来。 已过午后,召芷无心用餐,只求这充满坏消息的一天尽快过去。她打着哈欠,用手托着脸颊,望着窗外窸窣飞往南方过冬的大雁。禁足于闺阁的日子太过难熬,召芷无可奈何。 迷迷糊糊间,召芷只觉昏昏沉沉,将欲睡去。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门外来报,“中大夫、职方氏方兴求见太保。” “方兴?他怎么来了?” 召芷一个激灵,顿时惊醒过来。方兴来了?他怎么来了?要知道,自从他搬出太保府、住入大司马公署之后,便几乎没有再怎么踏足此地。 难道说,他是特地来向公父求聘?或许,他是劝公父收回成命?再或许,莫非他是来抢婚、带芷儿私奔的? “不可能,”召芷的各种荒诞念头一消而散,“他没有这个胆子……” 阿岚经常给她讲乡野里那些烂俗的故事,老掉牙毫无心意。但此刻,召芷觉得这些是最浪漫的情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天杀的方兴,你不配是君子!甚至,他从未在乎过芷儿……他只记得那个又丑又俗的村姑,叫什么……茹儿?” 她喊出了声,把一旁瞌睡的丫头也吵得惊厥,不觉有愧。召芷哪里有见过茹儿,只不过忍受不了这野人少女的名字从方兴口中说出时,他那难以掩埋的笑意。 呸,她是你的初恋,你还是芷儿的初恋呢…… 本来以为此生已然有缘无分,却偏偏在此时,听到了他的名字,召芷一潭死水般的玲珑心中,再度泛起涟漪。 窗棂之下,召公虎亲自开门,降阶迎方兴入府。要知道,这可是9卿造访时才有的待遇,可见老太保对这位螟蛉义子的喜爱。 方兴小步跟随,与召公虎路过前院。召芷下意识理了下鬓角,满以为这呆头鹅会对闺阁的方向瞧上一眼,却事与愿违,气得召芷心中暗骂。 她哀怨地看了一眼阿岚,丫头心领神会,告辞下楼。这是主仆二人的默契,召芷不用开口,阿岚也知道,女公子需要她去“打探”消息,听听老太保与方大夫聊了些什么。 半晌。 当方兴告辞出府后,阿岚这才姗姗来迟。 “他们说了什么?”召芷放弃掩饰她本不存在的矜持。 “都是些无聊的杂事,”丫头抱怨道,“我记不住那许多。” “少废话,说!” 阿岚开始回忆:“对了,太保公派人送信给晋侯,说是要请晋侯调杨什么、蒲什么的二位公子来镐京……” “杨不疑、蒲无伤!”召芷脱口而出。她记得这两个名字,方兴初来镐京城说过他的彘林故交,召芷早铭记在心。“然后呢?” “老晋侯病入膏肓,无力操办此事。没过几日,便从绛城传来噩耗,晋侯病逝,天子追谥为晋僖侯。其子晋世子……叫啥来着,即承君位。” “晋籍,晋籍,”召芷提醒丫头,“这可是个纨绔脓包,当初听闻赤狄入侵,吓得如缩头乌龟!” 阿岚大奇道:“咦,女公子如何知道这许多?” 召芷痛苦地摇了摇头,这是方兴彘林故事里的老熟人,她如何不记得? “再后来,太保公和方大夫都聊些琐碎的政务,又是淮夷专利,又是太原驻军啥的。哎呀,阿岚记性不好,记不得这许多……” “没了?没有提到芷儿?” “唔……没有……” 丫头再次支吾起来,可召芷与她总角之交,阿岚的每一个闪烁的眼神都逃不过召芷的观察——她一定隐瞒了什么。 “快说,”召芷不住催促,“提到芷儿什么?” “这……婚期……” “什么婚期?什么时候?”召芷如临大敌。 “腊月,朔日……” “什么腊月、朔日?”召芷先是暴跳如雷,继而慌了手脚,再而露出绝望的神色,“这,这,这只有二十余日了?公父这么仓促就把芷儿远嫁了?” “太保所,这说是托大卜算定的良辰吉日……”阿岚也手足无措。作为女公子的陪房丫头,如此紧凑的时间点,她也始料未及。 “快想办法,”召芷带着哭腔,失魂落魄般,只顾喃喃,“芷儿不想嫁人,快想办法……” “除非……” “什么?” “除非有大丧……比如,齐国国丧……” “好呀,好呀,”召芷如抓住救命稻草,“甚么叫齐国国丧?如何让齐国国丧?” “就是齐侯……你未过门的舅姑薨了……” “那就让他们去死!” 召芷被自己的话吓到,她没料到,人言可以恶毒如斯。 卷3-35章 姬芷 ? 贰(下) 与齐世子的婚期初定,是让召芷心弦崩乱的要命消息。 自那以后,她每日郁郁寡欢,不思茶饭,更别说涂脂抹粉、扫画蛾眉。起初,她还会拨弄筮草,企图占卜齐侯的生死命数,诅咒其以迁延婚期,可结果总是吉多凶少、不遂人愿。召芷一怒之下,竟把卜筮器具烧了个精光。 虽然婚期定得仓促,但周人信奉的繁琐婚礼流程,却是一个不能少。 随着大喜之日将近,太保府陆续来了些从未见过的面孔,无非是替齐世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有条不紊。这些人操着浓重的口音,阿岚说这是齐语,有海风的气息。 召芷曾经向往着大海,但她现在却对此毫无兴趣。齐国自古是东夷地盘,东夷人尚鸟类,于是召芷恨屋及乌,嘲讽他们的语言,权做鸟语。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召芷的心中,一个想法日益萌生,蔓延滋长。这是个大胆的想法,以至于大胆到一旦成功,甚至可以载入大周史册。 …… 这日,召芷微掐兰指,在脑海中飞快盘算着她的“大计”。 她熟悉公父的作息时间,召公虎在每一旬中,都会挑出一日亲赴宫中,专门处理审讯狱讼之事,直至次日凌晨。这是自周武王开始就定下的规矩。 而这一夜,正是召芷精心挑选的“作案时间”。 月黑风高,正是午夜时分。 召芷趁着丫头阿岚熟睡,横下一条心,偷偷潜入公父的书房。尽管今夜公父未派属官值夜,召芷依旧屏住呼吸、蹑足潜踪,她悄悄摸到公父的几案前,无暇细想,抄起一个沉甸甸的符印,揣到怀里,急匆匆地掩门离去。 这是她懂事以来所做过最大胆的事情——偷窃符印,尤其是大周三公的符印,这可是滔天大罪,远比偷偷溜出府外看雩祭严重许多。召芷自知,她就算是王室贵胄,犯了大罪,也免不了流落镐京南郊百里之外,到甸人处领受私刑。 出了书房,她也无暇叫醒贴身侍女,而是壮起十二分的胆量,绕道后院的柴垛之上,废了9牛二虎之力,越过两人高的墙头,一跃而下…… 此时此刻,召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亢奋,一无所有。 她忘了自己金枝玉叶的身份,也不在意自己在全城宵禁时居然锦衣夜行。她只是紧紧揣着符印,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求大司马府外的卫兵们认得此物,让自己能如愿再见方兴一面。 召芷坚信,这一面她要是不见,就再也没机会见了。 出了太保府,距离大司马府衙显然还有很长距离。巡夜的兵丁们耳聪目明,召芷自然不敢在通衢逵道上大摇大摆。于是,她壮起胆,穿小巷而过。 今夜刚下过雨,土路上泥泞不堪,召芷的步履早已湿透,却无暇顾及。她惧怕黑夜,惧怕公父的责骂,甚至每一刻都在萌生退意,但她今夜只是咬着牙,义无反顾。 “呆头鹅,你要记得我为你做的一切!“ 她含着泪,低声自语以壮胆,随之破涕而笑,不由自嘲——我每次与方兴那呆头鹅扯上关系,老天就会下雨。早知道芷儿这么灵验,雩祭就不用大老远去楚国请甚么雨师妾了。 想到那日与方兴共观雩祭的场景,召芷不由得面色一阵绯红。 又走了一阵,召芷毫无悬念地迷失了方向。她出府门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只是凭惊人的直觉,走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署衙跟前。 “可哪一栋是大司马府衙呢?” 她虽自信能认得匾额上的瘤体篆字,但夜晚漆黑,目难远视。等她凑近辨认出大司马府所在时,早就被旁人发现。 “站住!甚么人?鬼鬼祟祟!” “大事不妙!”召芷万念俱灰,眼前赫然站着两名卫兵,她显然是被逮了个正着。怎么办?她盘算着,手不由得伸向腰间。 “再动一下,格杀勿论!”一兵丁以为对方要从腰间拔兵刃,连忙喝止。 另一人倒是眼尖,显然认出来人是个姑娘,语气也柔和不少。 二人刚要过来搜身,却突然一副如逢大敌的神情——他们看到了召芷高举的铜牌,瞠目结舌。 “认得它么?” “自然认得……这是,虎符……” 召芷松了一口气,看来这牌子有些来头。尽管她还不清楚这个沉甸甸的叫“虎符”的物什有什么功用,但既然卫兵畏惧它,自己便没有白拿。 “识货,”召芷笑道,“快,带我去大司马府。” “这……这里就是……” 得来全不费工夫,召芷不禁佩服自己误打误撞的运气。 “不过……”一兵丁弱弱道。 “不过甚么?”召芷逞起了威风。 “大司马……近日在外地巡视……” “谁要见他?”召芷嘟着嘴,强作镇定,“我要见他下面的……” “小司马?” “非也,”她鼓足勇气,“我要见方兴,职方氏大夫。” 二卫兵面面相觑,不敢怠慢,只得照办。 穿房过屋,大司马府里倒是宽敞。待二位卫兵指明职方氏大夫署衙所在时,喜出望外的召芷再也不顾矜持,叩门大喊道:“方兴!速速开门!” 未几,在两位卫兵不可思议的眼神中,方兴衣冠不整,探出头来。 召芷深情款款,看着朝思暮想的男子出现在跟前,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还是方兴忍不住讶异:“你……你怎么……” 这后面显然跟着无数个问题,但当他看到召芷得意地挥舞着手中的虎符时,瞬间像明白了一切。小声道:“此地不是谈话之所,请女公子移步屋内叙话。” 幸好大司马府是办公府邸,出了方兴外,夜宿者极少。召芷从方兴大汗淋漓的窘态中可以看出,饶是这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方兴,显然也没曾遇到过今天这种境地。 “快说说,这小物什有什么来历?”召芷很是得意,迫不及待问道。 方兴吓得不轻:“这可是太保的虎符,可以调动西六师军队……你胆子这么大?这是诛族的大罪。” “诛族?”召芷哑然失笑,“芷儿是太保之女,难道说,公父要诛自己的族么?” 方兴痛苦地摇了摇头,无奈的眼神无疑在告诉她,他不是在开玩笑。 召芷心中一凉,心想这回真的是闯下大祸也?但她此刻最关心的可不是此时,而是劈头盖脸质问:“是不是你?是你让公父把我嫁出去的,对么?” 方兴一愣:“此话从何说起?” 召芷控制不住情绪,这些日子来的委屈一股脑倾泻而出,梨花带雨:“公父要把我嫁到齐国!腊月、朔日,你不知道么?你……你不心痛么?” “这……” “怎么?没话说了?” “齐国是女公子的好归宿,”方兴故作深沉之态,“放眼中原异姓诸侯国,当数齐国实力最强。齐国太子年轻有为……” “你说什么?”召芷怒目圆瞪,颤抖起来,音量不由加大。 几个卫士听动静不妙,赶紧过来保护职方氏大人,生怕方兴被这位刁蛮女子所伤。 “无妨,无妨,不必小题大做。”方兴苦笑地摆摆手,让众卫士退下。 “你也太绝情!芷儿看错你了!”召芷咬着牙,把头扭向一旁,心中凄恻。 “婚假喜事,女公子切莫哀伤,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召芷嗤之以鼻:“你扯什么文绉绉的?芷儿就是不嫁,芷儿不想离开公父,更不想离开……你……” 方兴大吃一惊,噤声道:“女公子,冤枉,你我这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召芷嘲讽地打断,“那你为何带芷儿乔装去看雩祭?那场面可有多羞?看着看着,还偷亲芷儿……” “这……”方兴脸憋得通红,“这不是你求我带你看雩祭么?” 召芷可没给他辩解的机会:“你负心,你轻薄芷儿,我要告诉公父,我已被你玷污……芷儿不能出嫁也!我要和你私奔!” “这都哪里话?”方兴急得都快哭了。 就在这时,突然大司马府外传来金柝之音,清亮而急促,召芷和方兴闻听变色,都同时停止争执,望向墙外。 “这是什么声音?”召芷心神不宁,声音哆嗦,“盗符事发了么?” “三长、两短,”方兴侧耳倾听,“是诸侯国报丧,我去问问。” 他三两步到了门外,果然,在隔壁大宗伯府门口拦住了报信的使者。召芷刚才经历惊乍,不敢踏出门房,只听到方兴和对方聊了片刻。当他再回到召芷面前时,手中多了一个竹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召芷强作镇静。 方兴露出奇异的神色:“你不想这么快嫁齐国?” 召芷坚决地摇着头,她不知方兴想表达什么。 方兴挥了挥手中的竹片:“齐国国丧……” “国君死了?还是世子死了?难道说芷儿的诅咒灵验了?”召芷破涕为笑,竟拍手称快起来。 “是齐侯,”方兴白了她一眼,继续念道,“齐侯公女守孝三年,天子大婚推迟。” “那我呢?齐侯世子守孝吗?” “准确说,你未来的夫君,现在已经是齐侯了。” “管他是不是齐侯!最好这短命鬼也速速死去才好,芷儿宁可守个望门寡……” “此话切不可言,大逆不道!”方兴紧张地环顾左右,在寒冬腊月,额头上竟然冒着冷汗。 “要不,你带芷儿私奔?我不想当什么女公子,你也不用做这针眼大的小官,岂不美哉?” “私奔?!”方兴愣在当场,许久方缓过劲道,“女公子,在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把你安全送回太保府……” 召芷看到方兴的窘样,破涕为笑,道:“你怕公父,世人都怕公父,芷儿偏偏不怕他。” 方兴哭笑不得:“适可便止罢,速速回去,你若想见我,不还有一年多么?” “才一年?不是守孝三年么?” 方兴摇了摇头:“谁让你在周礼课上不用心?守孝三年,是三个年头,并非整整三年——今年只剩下个腊月一个月,后年元月便告守孝期满……其实,你的夫君、新任齐侯只需守孝十四个月,便可嫁娶。” “唉哟,齐侯薨早了,”召芷很是遗憾,“要是熬到明年……不对,那是芷儿早被你们这些坏人嫁去齐国咯……”想到这,她露出欣慰的微笑,这结果,倒是还不错。 方兴显然不想再耽搁:“女公子,你这回心满意足,该回府了罢?” 想到回府,召芷心有余悸,弱弱问道:“可这虎符……” 方兴痛苦地挠了挠头,一会儿望望天色,一会儿瞅瞅召芷,似乎没有主意。 就在这时,突然二人身后闪过一个黑色身影,电光火石间,将虎符抢夺过去,吓得召芷娇呼一声,心凉了大半截。 “有刺……杨兄,是你?” 方兴话还没喊出口,却突然转忧为喜,与那黑衣人相拥而笑。这倏忽的变化,看得召芷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见那黑衣人体态轻盈而健硕,可蒙面之下难辨容颜,只觉双目犀利而冷漠,分明是一副杀手面孔。召芷脑海中飞速运转,心想方兴在镐京城哪会交到这等刺客,莫非是他早年在北国的旧友?想到这,她似乎有了答案。 方兴问道:“杨兄,你怎么深夜至此?” “已来一阵,”冷酷的目光扫向召芷,“我怕她害你,故引而不发。” “杨不疑!”召芷嗔怒道,“我怎么可能害他?稀罕他才来不及呢?” “你如何知道我名?”来人正是杨不疑,语气稍缓。 “恕不奉告!”召芷嫣然一笑。 方兴连忙打断:“正好,正好!此非闲聊之时,在下烦劳托付杨兄一事……” 杨不疑皱了皱眉:“何事?” 方兴略有为难之色:“烦请送女公子回府……” 召芷不喜道:“呆头鹅,你不送么?” 方兴望了望发白的天色,又无奈地指了指两人高的墙根:“此时此地、彼时彼地,恐怕也只有杨兄这等高人,可以将你人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府邸。” 召芷想到事发后公父的责罚,这才一阵后怕。但她又不想在方兴的故友面前泄气,一句话脱口而出:“这位杨公子……应该不是坏人吧?” “噗嗤”一声,杨不疑终于忍俊不禁,把刚从召芷手中夺回的虎符物归原主,笑道:“不疑要是坏人,乖乖,你偷出来的,可是能调动半个大周军队的物什!” 召芷吐了吐舌头,只得悻悻与方兴作别,随杨不疑消失在夜色之中。 卷3-36章 方兴 ? 伍(上) 送走了召芷,方兴忐忑不安的心得以稍安。 有杨不疑做护花使者,召芷定然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太保府,结束这一场“窃符私奔”的闹剧。不过,齐侯他老人家在这个紧要当口薨了,可谓是给自己解了大围,至少,老太保家的千金,总算可以消停一段时间咯。 说起来,他与召芷相识亦有三年多,初见她时,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权贵少女,如今及笄之年,娉婷玉立。方兴年方二十、血气方刚,如何会感受不到召芷经意抑或不经意间释放出来的爱慕之意? 然而,面对召芷的情愫,方兴只得极度克制自己——野雉攀不上凤凰高枝,他如何敢攀附大周三公的独女?门不当、户不对,自古乱之始也。更何况,召公虎对自己推心置腹,视若螟蛉,方兴不敢对召芷有任何非分之想。 再说,对于儿女之情,方兴心中另有伊人。尽管再也探听不到茹儿的下落,但“七年之约”已许,如何敢负? 方兴回到日常办公的几案之上,放下齐国报丧的竹简,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任由思绪纷飞。 直到杨不疑再次出现。 “人与符皆已送达,一切如初。” 听罢杨不疑的话,方兴彻底松了一口气,但他此时神情恍惚,冷不丁问了一句:“有她的消息么?” “谁?”杨不疑冷冷道。 方兴心中凉了半截,很显然,杨不疑此来,并未带来茹儿的任何下落。他难掩心中的失落,双手不自然地搓揉着。但故友深夜此来唐突,定有要事相商,方兴收摄心神,不敢多想。 于是强颜欢笑,转移话题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两个月前太保征西归来,还对杨兄念念不忘,想辟杨兄出山。” 杨不疑耸了耸肩:“出山作甚?” “大周王师弱于技击格斗之术,还望杨兄指点一二。” “不疑闲云野鹤,早说过不愿过问政事。” 方兴吃了一噎,讪讪道:“前番与杨兄相见,已过三年。彼时,杨兄不仅除了卫巫,平息了镐京城内的谣言恶语,还为朝廷带来五路犯周之消息,为大周立了大功。” “杀几个蝇营狗苟之辈,不足挂齿,为大周立功更是愧不敢当,”杨不疑面无笑意,“只不过,老太保率兵平了五路犯周之乱,倒是的确有两下子。恩师生前以国事相托于他,倒是颇有见地。” 方兴也知对方历来自视甚高,见话不投机,又转而问道:“在那以后,仁兄重回太岳故地,可否有查明巫教来源?” 杨不疑沉吟道:“线索时有时无,倒是棘手。” 方兴惆怅,便又把几个月前兵发西戎时,缴获了对方极为锐利的青铜长戈一事,与杨不疑说了一番。他暗中观察杨不疑的表情,此人似乎对商盟与巫教勾结一事,并不感到意外。 杨不疑显然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致:“这青铜长戈是何来历,可曾知晓?” 方兴道:“兮吉甫、仲山甫二位大夫遍寻大周坊巷,问了不少能工巧匠,皆说这铸造材料十分特殊,若非来自于淮夷,便是源自楚国的荆山。” 杨不疑不解道:“荆山?世所众知,那是楚国的神山,盛产美玉,怎么会产出铸剑材料?” “然也,英雄所见略同,”方兴拍手道,“仲山兄也是如此认定,故而他奔赴淮夷,说是在那改革弊政,实则也在查访此事!” 杨不疑若有所悟:“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南下。” 方兴虽然惊讶,但他见识过这位杨兄脾气,来去如风、说走就走。于是嘱咐道:“此去淮夷路途遥远,杨兄……” “谁说我是去淮夷?”杨不疑轻蔑一笑。 “要不然呢?”方兴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去南国,到荆楚一趟!” “可是,杨兄不是说荆山是玉山,哪会有什么线索?” “事出有因必有妖,越不可能的地方,偏偏越是蹊跷!” 杨不疑此话倒是给方兴提了个大醒,自从来到镐京之后,凡事一但与楚国扯上关系,似乎都透着各种诡异。不论是楚国先占后还铜绿山,还是先踞后恭地达成汉水之盟,再到后来无事献殷勤地进奉女巫作雨师妾,无一不是耐人寻味的举动。 见杨不疑去意已决,方兴拱手道:“既如此,南国路远,还望杨兄多多保重!” “且慢,”杨不疑顺势拉过方兴的右肘,用力拽着,一脸严肃道,“恩师的遗言,我第三次提醒你!太岳山分别时是第一次,三年前我夜闯太保府是第二次,今日,是最后一次!” 方兴吃痛,应承道:“自然……自然记得……” 他知道杨不疑所说何事,当初周厉王在教方兴彘林突围之前,曾将信物铜匕首转交于己,并告知其子名讳曰“友”。如今想来,周厉王显然是在对自己托孤,让方兴辅佐姬友为一代贤君。可难题在于,当时周厉王并不知道周王静尚在人世,世人皆传太子已于国人暴动中遇害,故而只有王子姬友可继大统。 不过,杨不疑似乎不关心这些——既然他的恩师点名王子友登基,那么无论周王静是死是活,都不应该出现在天子大位上,王座只能属于王弟姬友。 “杨兄,可……”方兴还想挣扎。 杨不疑怒道:“太保拥立非人,已是不该。可你是唯一亲耳听到恩师遗命之人,却还将错就错,侍奉姬静登基,如何对得起厉天子的英灵?” 方兴听了这大逆不道之言,心中惶恐:“此乃周礼所定,厉天子泉下有知其二子皆健在,想必也不会有任何怨愤……杨兄三思……” 显然,杨不疑被方兴的口才触动,他一时语塞,那窘迫的样子,像极了三年前在汉水南岸舌战败北的楚国公子熊徇和莫敖屈虔。 “也罢,”杨不疑咬了咬牙,“就算夺不回王位,王子友也必须被封为诸侯!没得商量!” 方兴皱了皱眉,大周惯例,王子成年之后,必须离开国都,到封地“就封”。可对方哪里知道,自从共、懿、孝、夷四王之后,大周可分封的王土少而又少,周王静捉襟见肘,哪里还能给自己的胞弟任何封地? 看着杨不疑那忧郁的眼神,方兴不忍直视,只得委蛇道:“封王子友为诸侯为时尚早,退而求其次,若使之入朝为9卿,倒是可以让太保召公建言天子……” “一言为定!后会有期!”杨不疑松开方兴,做了个歃血为盟的手势,转身便越墙走。 “杨兄……这……” 望着杨不疑离去的背影,方兴不禁凌乱。 在这位杨兄的心中,王子友是当之无愧的天子人选,如今已一再让步,从周王降到诸侯、再降到9卿,方兴若不再勉强答应,就怕杨不疑发怒,做出什么不利于周王静之事也未可知。可话说回来,方兴乃一介布衣大夫,又哪有那般通天之能,让王子友当上9卿? 愁,愁,愁。刚哄走召芷,又好言送走杨不疑,真是个心酸的夜晚。 鼓打五更,方兴也没能再合眼,只得简单梳洗一番,准备上朝。 已是年末,入冬后气温骤降,可谓严寒无比。 都说冬天是老人大坎,果不其然。齐侯寿在位二十六年,也算兢兢业业。虽然名字中带个“寿”字,可终究没能如愿,还是因年老力衰,没能熬过年关便一命呜呼。 换往常,诸如齐侯寿这般侯爵诸侯的死讯,在镐京城也引不起多少波澜,但今日不同——只因这位齐侯是周王静未过门王后的君父,此人薨了,国君的大婚便要戛然而止,直到齐国三年国丧期满。 朝堂上,周王静情绪似乎不太好。很显然,他即位之后遭逢五路犯周,至今还无暇大蒐诸侯,故而对齐侯寿这位老岳丈连一面之缘都未曾得见,自然谈不上什么哀戚。 而镐京城内的风言风语却传的是另一种声音——周王静血气方刚,正是精力无处发泄的年纪,本来已经做好迎接王后、新婚燕尔之时,这下又得憋三年,怕是难受得紧。 很显然,镐京城的百姓们之所以背地里揶揄天子,是对周王静登基一事至今耿耿于怀。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些无伤大雅的坊间传言倒是提醒了方兴。 毕竟,回溯历史,如果年轻天子的过剩精力无处发泄,穷兵黩武就会成为必然…… 大周刚打完西征诸戎的战役,元气未复,朝廷打不起、朝臣也不想打。 好在老天没让周王静闲着,就在齐侯寿薨后的次日,鲁国也传来噩耗,在位三十年的鲁侯濞也没能熬过寒冬,追随着邻国的国君仙逝而去。 有周以来,两个东陲的侯爵大国常常以“齐鲁”并称,以异姓而互结婚姻,算得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来也奇,其国君前后脚去世,倒是巧得很。 不过,这个巧合对大周王室而言却是不祥之兆。周人不信鬼神,却信天命——齐侯、鲁侯接连驾鹤西去,可谓是“上天垂凶象”,是刀兵过频的警示。这犹如一盆凉水,暂时泼灭了周王静想对东南用兵的蠢蠢欲动之心。 三日后,齐、鲁两国各派卿士前来周王室报丧。 按周礼,鲁国是周王室之兄弟国家,齐国同样是周王室世代姻亲娘舅之国,因此鲁侯与齐侯去世,周王静必定要派卿士前往吊丧和会葬。 往常,大宗伯作为礼官之长,来迎往吊之事他当仁不让。可如今王孙赐年事太高,今年以来更是神智不清,越发得老糊涂。上个月,王孙赐还来辞官,只是周王静看他是多朝元老、又是自己叔公的份上苦苦挽留。 可前往齐鲁两国赴丧之事旅途劳累,若劳烦王孙赐勉为前往,恐怕他老人家连函谷关都过不去就得抬回来,实在不美。无奈之下,天子只得应允王孙赐告老还乡,另寻年富力强之人继任大宗伯,主持吊丧之事。 然而,大宗伯一职不同其他9卿,历来由大周王室成员担任。现在9卿中虽然有周厉王的两位胞弟王子昱、王子望,但他们占据着大司寇和大司空的“肥差”,对送葬这等丧气差使嗤之以鼻。 周王静望向众卿大夫,眼神犹豫不决。 不论是召公虎、卫伯和,还是虢公长父、虞公余臣,几乎同时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能胜任大宗伯一职的王室宗亲有且只有王子姬友一人,但无人开口。 卷3-37章 方兴 ? 伍(下) 朝会没有定论,周王静意兴阑珊,便挥手退朝。待众卿大夫鱼贯而出,方兴也徐徐退下,却看到召公虎在朝自己示意。 老太保是要找我说什么?方兴心中打鼓。召芷显然不会把她偷窃虎符来见自己的糗事相告,那他找自己只有一个是——如何让姬友担任大宗伯,出使齐、鲁吊丧。 如今兮吉甫、南仲在西陲筑城,仲山甫、师寰在淮夷戍守,布衣五大夫只剩下自己一人在朝,这事老太保也只能找自己商议。可如今周王静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摆着不愿让胞弟王子友出任大宗伯,又为之奈何? 方兴不理解,周王静为何不愿让姬友为卿? 或许是对占了弟弟王位的愧疚?或许是忌惮王子友的声望?或许是对此前国人拥戴王子友的不满?总之,这对亲兄弟自幼天各一方,谈不上手足之情;成年之后,周王静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便被推上9五至尊的王位,也来不及与胞弟修补缝隙。 “太保……”方兴刚要开口,却见身前有人影晃动,他认得是天子近臣,赶忙欠身作揖。 来人先是对召公虎行过礼,进而转向方兴:“方大夫,天子路寝见召。” “何……何时?” 天子此时为何突然召见自己?方兴有些慌了手脚。说起来,自从担任大周大夫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单独觐见天子,不知周王静有何要事相商。 “巳时。” “臣下遵旨!” 方兴谢过口谕,与来人作别。此时召公虎已退出明堂,方兴趋出殿外,向老太保请求帮助。“太保,这……” 召公虎微微一笑:“天子召你议事,孤自当回避,不宜过问。不过,你既是升任大夫后第一次应召,可否知道要准备何物?” 方兴此时脑中一片空白,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泮宫中礼官教授的知识:“可是挚见礼?” “然也,”召公虎露出欣慰之色,“新任官者,初见帝王时须挚礼物。三公执皮帛、9卿执羔、七十二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鹅、工商执鸡。此时离挚见还有一个时辰,你可前往仲山甫处,向他要只活雁,切莫耽搁。你我之约,再延迟他日不迟。” 方兴恍然大悟,赶紧谢过召公虎,前去置办挚见礼。 半个时辰之后,方兴手提活雁,在明堂外等候。不多时,天子近臣出门迎接,将方兴让进明堂,从偏门走入路寝。天子路寝终究算得上恢弘威仪,方兴小心翼翼地在近臣身后走着,不敢大口喘气。 “方大夫,别来无恙!”周王静显然十分热情,降阶相迎。 “微臣拜见天子。” 待方兴拜罢,周王静示意近臣收下挚见礼,将方兴领入席间,很是热情,慨叹道:“自从太保府匆匆一别,今余一人在位亦已届三年。念此岁月荏苒,何其速也!” 方兴骇然,起身行礼:“昔日微臣不识尊颜,多有冒犯!” “路寝之内,倒不用见如此君臣大礼,”周王静伸手相搀,旋即笑道,“方大夫不必多礼。昔日余非太子,你非大夫,你我萍水相逢,畅所欲言。何况先王临终之前,还多亏你突围求援,引兵相救。此等恩情,还容余一人日后缓报。” 方兴汗如雨下,连连摆手:“天子,臣不敢图报!昔日微臣不知彘林老叟乃是先王,否则岂敢冒犯……” 周王静笑道:“爱卿以待父之道侍奉先王,方见赤心。倘若当时便知晓其天子身份,岂不与趋炎附势之辈、钻营势利之徒相当?” 言罢,周王静心情大好,呼左右给方兴端上珍馐美味。 方兴知道天子召见自己绝不是为了叙旧,此刻美食在前,也是食不甘味,只是神经紧绷,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君王。三年过去,周王静气场早已今非昔比,与昔日太保府邂逅的那位“怪异”少年,不可同日而语。 周王静见气氛沉闷,苦笑着问道:“世人说布衣大夫乃大周中兴之肱骨,今观方叔风采,余一人之心甚慰也!” 方兴惶恐,再拜道:“古语言‘主明臣贤’,若非天子诚意求才,太保也不会举荐布衣,我等也无门报效天子。然臣愚钝,智计不如兮吉甫、经济不如仲山甫、带兵不如师寰、作战不如南仲。此四个人乃政、经、军、战之大才,社稷之柱石也!” 周王静抚着刚蓄齐的髭须,似乎对这番对答十分满意。沉默半晌,忍俊不禁:“这朝堂好似染缸,方叔你出任大夫才不到半年,说起话如此圆润,好一个滴水不漏!” 方兴吓得不轻,浑身僵直,这窘迫之态又惹得周王静哈哈大笑。 “好了,爱卿忠厚,余一人也不取笑于你罢。”周王静挥了挥手,屏退左右,神色逐渐凝重,“今日相邀,乃是有要事相商。只是放眼这满朝卿大夫,只数你与余一人有旧交,故而欲说几句肺腑之言。” “臣愿为天子排忧……” “不急,”周王静摇了摇头,“这忧,你未必排得了。”天子长叹一声,方道,“近日,齐、鲁国君薨,国丧当头,余一人却派不出大宗伯前往吊丧,方叔,你有何高见?” “这……”方兴嘴上犹豫,心中也是一凛,心道,天子果然不是找自己叙旧,终归还是为了这桩事。 “也罢,余一人便直说了罢,”周王静倏然起身,情绪略微激动,“余一人岂不知,如今朝内可胜任大宗伯者,非王弟友莫属,尔等众卿大夫亦是如此计议,是与不是?” 方兴不擅作伪,只顾名嘴,算是默认。 周王静点了点头:“然而,余何尝不愿王弟位跻9卿,出使齐、鲁二国吊丧,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方兴的表情。 方兴屏气凝神,不敢错过天子口中任何一个字。 周王静又道:“世人皆言余之王位来得不正,才干亦不如王弟友,甚为烦恼,不知如何排解?” “臣……这……” 方兴再次支吾起来。他起初以为,周王静以王子友“年幼”、“稚嫩”为借口,拒绝他出任大宗伯。可没想到,周王静居然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坦诚。 周王静没有理会方兴的局促,继续自言自语:“余料先王临终之前,想必也是将社稷大事托付于王弟罢?” 方兴吓得连忙叩首:“天子明察,厉天子生前,却有托孤于王子友之事……只是此前世人只知有王子友,不知有天子……” “余非暴虐之君,你何必战战兢兢?”周王静微微颔首,“此乃实话,国人只道我姬静早已在十余年前的暴动中死于非命,哪知余竟苟延残喘至今,还登上王位,岂不讽刺?” 方兴噤声道:“天子言重,言重。” 周王静一挑眉毛:“言重?此话怎讲?” 方兴答道:“天子本就是先王太子,虽于国人暴动中失散,但法统尚在。大周立嫡长,王子友虽有野望,犹不可践位称王。厉天子若泉下有知,欣慰尚且不及,不会见怪!” “爱卿,你这话倒是受用,”周王静来了兴致,“你继续说。” 方兴略微宽心,接着道:“何况天子继位已近三年,文治武功,天下升平。平五路犯周之虞,任用贤良、经略淮夷,屯三年余粮以济灾民;后又发兵平复西图,使西戎土崩瓦解、犬戎闻风丧胆,已有中兴之象。天子如此有为,何以菲薄,伤天下人尊王之心耶?” 周王静大喜,谦道:“此皆是太保操劳,众卿大夫同心协力而成之事,余一人不敢自矜居功。” 方兴道:“天子过谦,《诗》云‘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非圣主,则无有贤臣也……”说到这,他脑海中闪过杨不疑昨夜临走前的嘱咐,心想此时趁天子龙颜大悦,正是进谏言的好机会,于是道,“天子,既如此,何不摒弃成见,庶人布衣尚敢启用,何况是手足胞弟?” 周王静闻言突然一愣,笑容随即凝固。方兴见话不谐,心中又忐忑不安起来。 过了许久,周王静才长叹一气,苦笑道:“方叔,此前只听说你用三寸不烂之舌说退楚国雄兵,退而向大周称臣。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只是没想到,这等舌辩之术,竟用到余一人身上?!” 方兴这才释怀,看来天子只是佯怒,心中暗道侥幸。 周王静若有所思:“这么说,这大宗伯一职,是非王弟友不可了?” 方兴见天子松口,乘势劝谏:“天子疑王子友,则天下人非议更重;天子不疑王子友,则天下妄议不攻自破。更何况古圣贤有云‘举贤不避亲’,天子锡命王子友为大宗伯,其谦恭有礼,少年老成,此番出使齐、鲁,定不负天子厚望。” 周王静不置可否:“你如此了解他?” 方兴早有应对:“臣在泮宫与王子友同窗共读,略有交集。” 周王静瞪大了眼睛:“在泮宫之中,可知王弟交游若何?” 方兴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周王静对王子友尚有戒备,倘若王子友在泮宫中交游甚广,甚至培植亲信、结党营私,那周王静定会更加猜忌。 思忖再三,方兴小心翼翼答道:“泮宫之时,同龄人中以微臣出身最卑、王子友地位最尊,然王子友对众同窗一视同仁。期间诸多贵胄子弟有意巴结于他,皆为之拒绝、不与往来。” 周王静抿了抿嘴,显然对着答案很是满意。而此时的方兴,顿感度日如年。都说伴君如伴虎,别看这位天子年轻,他的城府倒是难测。 “太保近来如何?”周王静冷不丁又问起召公虎。 方兴大惊,难道说,天子也对忠心耿耿的老太保起疑心不成?打完腹稿,这才试探道:“禀天子,太保西征归国后,一直府内处理政事,丝毫不敢有怠。而微臣亦迁出太保府,于大司马府邸起居,故而不尽明白太保近况。” 周王静冷冷道:“眼看太保年事已高,还屡屡南征北战,颇为难他也。” “朝中疏于兵事久矣,故而将领良莠不齐。太保不敢有怠,只得亲赴险地,以坐镇王师中军。”方兴见周王静话中有话,回答更是如履薄冰。 周王静道:“孤尝听闻,古代圣明天子为平乱定邦,皆御驾而亲征。勇武如父王者,更是南征北战,建功立业。今余一人亦有此心,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方兴闻言喜忧参半,看样子,天子似乎并非猜忌召公虎,更像是动了御驾亲征的念头。方兴一阵挠头,不知道是该劝,还是不该劝。 见方兴没有表态,周王静叹气道:“也罢,尔等都不愿余出宫征战,这太平天子,倒是当得乏味呐!” 方兴再拜:“臣不敢!” 周王静兀自感慨:“太保召公、太师虢公、太宰卫和,此皆先王老臣,是余长辈;兮吉甫、仲山甫、南仲、师寰等诸大夫壮年有为,但非余之同龄。满朝卿大夫,能同余畅所欲言者,唯方叔也。” 方兴只得应承:“臣之幸也!” 周王静意兴阑珊,正了正冠冕,挥手道:“甚善,爱卿退下罢。” 方兴如逢大赦,赶忙长施一礼,告退出宫。 此刻,他早已大汗淋漓,看来,被天子当做“心腹”的滋味,比战场上刀头舔血还要凶险几分。 卷3-38章 虞公余臣 ? 贰(上) 齐、鲁两国国君先后去世,本来只是偶然事件。人固有生老病死,世事之常而已。但在虞公余臣看来,却是糟心的预兆。 这位虞国国君他年已过百,又因身躯虚胖,常有命不久矣的幻觉。而眼看与自己同龄的诸侯都相继归西,虞公余臣心悸越来越厉害。 寒冬腊月,他甚至不愿出门上朝,只敢蜗在他在镐京城的大司徒府里,围着火炉,紧张地盘算着他的身前身后事。以至于他越来越颓废,开始怀疑自己的一生——孤与虢公长父这些年捞了不少币帑不假,可要有个百年之后,又要这黄白之物何用? 当然,虞公余臣也只是想想罢了。一阵寒风过去,最让他感到温暖的,还是怀中揣热的金玉珍宝。 自从召公虎从虢公长父手中“骗”取兵权之后,虞公余臣可谓松了口气。一方面,他不用拖着臃肿的身躯,跟屁虫一般随着野心勃勃的虢公长父到处奔波行军;另一方面,每当召公虎和他的徒子徒孙们离京征战时,他和虢公的“歪财”便来得更快。 如今,周王静见周王师屡战屡胜,这位少年天子对御驾亲征的欲望也愈发强烈。对此,大部分卿大夫都极力劝阻天子,但虞公余臣却不以为然。因为虢公长父私下许诺于他——只要能说动天子亲征,不论征讨谁,那些“歪财”定会源源不断,只少不多。 至于那些出身贫寒的布衣大夫,他们立了些许微末功劳,就敢在朝堂之上和我等宗亲权贵平起平坐?虽然碍眼,但比起赚得盆满钵满的实惠相比,倒也忍得。 又一阵寒风吹过,虞公余臣露出诡异的笑容,这回,他搂过左右的美姬们,推入帷帐取暖。 …… 次日朝会,就在接到齐、鲁国丧后仅一日,又有诸侯国凶事传来——曹国国君也薨了。 只不过,和齐、鲁两国老诸侯的寿终正寝不同,曹伯疆死时正当壮年,乃是被他弟弟公子苏所杀。杀兄还不过瘾,公子苏竟然堂而皇之地篡位,当上了曹国的新国君。 “叛贼曹苏!叛贼!叛贼!”周王静一连摔了数个杯盏,怒不可遏。 大周诸侯由天子任命,公子苏杀兄不说,竟然还越过天子的锡命册封,胆敢自宣登基。是可忍,孰不可忍。 曹国的凶信在众卿大夫的意料之外,但天子的暴怒,却在情理之中—— 周王静登基以来,先后平定五路犯周之乱,使得徐国、楚国这等半蛮族的邦国纳贡称臣。反观曹国,一个小小的伯爵国,还是姬姓同宗,竟然刚公开挑衅大周权威? 曹国的始封君是曹叔振铎,乃是周文王第六嫡子,年齿在周武王、管叔鲜、周公旦、蔡叔度之后,因有贤德,被封在曹地,为曹伯。 曹国封域“襟带河济,扼控鲁宋”,居于华夏要冲,是诸侯各国往来必经之地。国都陶丘,位于富庶的中原腹地,商贾云集,经营百余年后也成为了中原的经济贸易中心。曹国虽不大、武力亦不强,但经济发达、百姓富裕。 毫无疑问,曹公子苏弑兄自立的行径,给这个本与世无争的小诸侯国抹了黑。 周王静即位后,还尚未经历过这等羞辱,他坐立难安。他余怒未消,问召公虎道:“太保,诸侯弑君自立之事,有周以来,可曾有过?” 召公虎出班道:“在此之前,倒有两桩。” 周王静听说有首例,似乎稍有平静,转为冷笑:“嗬,两桩?这曹苏倒是不学好!”又踱了几步,咬牙道,“太保说说,此前为谁?” 召公虎道:“其一为宋炀公,其侄儿杀叔自立,是为宋厉公。” 周王静冷笑道:“这两位诸侯,倒都落了个恶谥号!”言罢,似乎想到自己父王同样谥号为“厉”,方知失言,干咳两声以掩饰尴尬。“那……还有一起弑君是何国之事?” 召公虎道:“乃是周昭王登基之初,第五任鲁侯鲁魏公杀死兄长鲁幽公,并自立为君。” 周王静很是意外:“什么?鲁国?奇也怪哉!” 众卿大夫突然愣住,鸦雀无声,似乎不知天子奇从何来。 周王静清了清嗓子道:“宋国乃殷商后裔之封国,故而继承前朝‘兄终弟及’之制。周公制礼作乐,言‘兄终弟及’之制多以弟弑兄、以侄弑叔之事,故而废止,改为‘嫡长继承’之宗法制。可没想到,圣贤周公后人之鲁国,竟也有弑兄弑君之恶事?” 见众臣面面相觑,召公虎只能出班解释:“天子有所不知,鲁国虽是周公之后,其继承制度却是与众不同,既非前朝之‘兄终弟及’,亦非大宗之‘父死子继’,而是‘一继一及’也!” “一继一及?余一人确是未曾听闻。”这显然超出周王静的认知,甚至大多数朝臣也并不知其中端倪。 召公虎道:“一继者,即昭(单数)辈国君父死子继;一及者,即穆(双数)辈国君兄终弟及,以此交替继承君位。此乃周王室尘封之旧史也,故而世人罕闻。” 周王静迫不及待:“太保详细说来。” 召公虎道:“大周开国之初,武王病重,欲传位于四弟周公旦。周公辞而不受,道:‘兄终弟及,此乃殷商旧例,然兄病则诸弟为乱,祸患之本也。王兄驾崩后传位于弟,管叔、蔡叔、霍叔等三监必乱!’ “武王知道这三个弟弟嫉妒周公之贤能,若是周公旦继位,此三人必拥兵造反。于是问道:‘那依王弟之见,当选何人以继承余一人之位?’周公旦道:‘必是嫡长子继承,当立太子诵。’ “武王否决:‘太子诵年幼且弱,若王弟你回鲁国封地,太子无人辅佐,定势单力孤。’周公道:‘弟愿倾尽所有,竭力辅佐太子。’武王还是担心,便提议:‘大周继承制度,定为一继一及如何?’ “依照武王之本意,兄终弟及制度乃殷商覆亡之根本,而嫡长子继承制在当时缺乏普遍认同,因此提出折中之‘一继一及’制度。武王死后,传位于周公,周公薨后,再将王位传回太子诵。” 周王静道:“既如此,大周其后十王,又如何最终定下嫡长子继承制之成法呢?” 召公虎道:“嫡长子继承制是宗法基础,亦是周公所制定周礼之核心,周公定不会轻易放弃此主张。因此,武王驾崩后,周公拥立太子诵为周成王,自己则代以摄政。为了验证武王‘一继一及’之创想,便以鲁国为试,在自己封国推行‘一继一及’制。” 周王静问道:“那鲁国所行‘一继一及’,效果如何?” 召公虎道:“依周公本意,鲁国开国国君伯禽传位于长子鲁考公,其后再传位于次子鲁炀公,其后鲁炀公还政于侄子、考公之子。这便是‘一继一及’之初衷。 “不料,鲁炀公暴虐,不顾宗族、大臣反对,不愿还政于侄儿,而是执意传位给自己的儿子鲁幽公。这鲁幽公和父亲一样不成器,决意彻底打破‘一继一及’制度,不愿传位给弟弟,而欲传位给自己的儿子。 “鲁幽公之弟鲁魏公忍无可忍,杀死了鲁幽公,并亲赴镐京向周昭王请罪,说自己乃是为了恢复‘一继一及’制度,方大义灭亲。昭王大喜,不仅对鲁魏公弑兄一事既往不咎,还给其父兄上了‘炀’、‘幽’这样的恶谥号,以示对鲁国‘一继一及’制度的认同。 “不料想,当周昭王驾崩之后,鲁魏公又重蹈覆辙,传位给自己儿子。至此,鲁国君位虽始终‘一继一及’,但永远在小宗一系传袭,大宗之嫡长子反而永远大权旁落。鲁国如此违背周公所定之继承制,至今已9世也。” 听完召公虎对鲁国君位更迭之介绍,朝堂上气氛突然变得沉重。虞公余臣听到这,也为召公虎的丰富学识所折服——这老太保理政、打仗之余,竟还学了不少知识。 周王静则是郁愤未平,恶狠狠道:“鲁国身为圣贤周公之后,其子孙后代却如此不贤不孝,不把周王和周礼放在眼里!如此诸侯,余一人早晚要兴师问罪!” 召公虎见不是话头,于是转移话题:“当务之急,是曹国之事如何?” 此话一出,虞公余臣才发现刚才朝上的气氛显然被周王静带歪——明明是曹国弑君,为何天子反倒翻出鲁国陈年旧账,对此不依不饶?不过从这也可以看出,齐鲁是通婚近邻,但近来边境纷争频仍、关系不洽,周王静身为齐国准女婿,自然要憋着替齐国出一口气。 看热闹不嫌事大,虞公余臣还是很期待,天子会如何应对曹国弑君之事。如果能打起仗来更好,虢公常说,大周战乱越频仍,虢、虞的“歪财”便会数到手软。 周王静神情阴郁,冷冷道:“周公旦之制礼作乐,此乃治世之本也,方有成、康之治。自昭王天子登基,鲁魏公弑君兄,大周礼制遭遇重创,王室威信也由盛转衰。周礼绝不可践踏,今曹国之乱,如昔日宋、鲁之乱,余一人不可姑息养奸,定要严惩此弑君贼子!” 众卿大夫闻言,纷纷附和,各种喊打喊杀的声音此起彼伏。不过众人对于究竟是派兵讨伐,还是派使臣前去问罪,一时间莫衷一是。 周王静显然有些按捺不住,道:“速速遣使告知太傅虢公,派成周八师前去曹国,兴师问罪,不能堕了天子威名!” 召公虎见状不妙,赶忙出班劝阻:“天子!万万不可轻率!” 随后,卫伯和与几位老臣也苦苦相劝,周王静这才略微恢复镇定,决定派使臣前往质问,先礼后兵。虞公余臣本意是煽动刀兵,可眼下死党虢公长父远在洛邑,他自忖口拙,也知寡不敌众,只是兀自懊悔。 天子已然决定派遣使臣问罪,那问题是,谁来出使呢? 于公,使臣级别需要达到9卿;于私,使臣需要血统尊贵,王室血脉为佳。最好,此人年富力强,与曹国交涉后,还可以转向东去,前往齐、鲁二国吊丧。 同时具备这些条件的,似乎只有一个人,一个唯一能胜任大宗伯职位的人。 就在此时,召公虎出列启奏:“臣愿保奏一人为大宗伯!” “谁?”周王静话中透着杀气。 “王子友!” 此言一出,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老太保,并为他的勇气感到敬佩。毕竟,也只有召公虎有资格如此举荐,是他扶立周王静登基,并扫除一切大周的隐患。 不过即便如此,虞公余臣还是觉得老太保太过托大,这不明摆着捋天子的逆鳞么? 但周王静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余准奏!” 卷3-39章 虞公余臣 ? 贰(下) 关于周王静和王子友虚无缥缈的“手足情”,虞公余臣和虢公长父曾多次探讨过。 其实倒退些年,至少在周昭王、周穆王在位时,这道难题并非无解。彼时,大周正处鼎盛时代,昭王南征楚蛮至汉水,穆王北伐诸戎、东征淮夷,皆拓土无数,故而大行分封。当时,就连与周王室血缘疏远的姬姓小宗,都能被分到汉阳,名曰“汉阳诸姬”。 可这样的大肆分封终有恶果,在昭、穆之后,共、懿、孝、夷四王昏聩,国力大不如前,不仅不具备分封的财帛,能用于分封的国土更是少之又少。到了先王厉天子时,其弟王子昱、王子望无地可封,今朝王子友也是无国可就,只得仍寄居于镐京城。 而周公旦昔日之所以定分封制,就是为了防止各王子成年后留居京城,成为君王的猜忌对象,最终手足相残、同室操戈。 更何况,周王静突然“复活”之前,王子友一直野望甚高,不仅相当于半个“太子”,还与虢公长父等朝臣权贵走得很近,怎能不让周王静提防?尽管,所有人都称赞王子友聪颖宽宏、温文尔雅,王兄得了王位后,他也不怨不艾,毫无怨愤。 相反,周王静从小在太保府中长大,隐姓埋名、寄人篱下,几乎是在压抑中成长了十四年,随后一步登天,突然掌握天下生杀大权,难免会患得患失,孤僻易怒。 不管怎么说,周王静准许王子友出任大宗伯,还是让大周臣民们松了一口气。 次日朝会,姬友身着朝服,缓步上殿,面见王兄。 刚要下拜,周王静连忙从王位上站起,径直走到其弟跟前,执手相望,上下打量。 “王弟,自他年国人暴动分别,我兄弟二人如今才得同朝共事,此皆是为兄之过也!”周王静激动万分。 “王兄切莫如此,折煞王弟也。”王子友也是热泪盈眶。 兄弟俩罕于见面,今日一番对话,看起来毫无芥蒂。众卿大夫看在眼里,感慨万千——血浓于水,此非妄言也。 周王静执王子友之手,向众卿大夫宣告:“大周祖训,‘兄弟睨于墙,外御其侮!’王弟友敦厚恭谨,虽年幼历浅,但有太保举荐,定会不负余与天下人之望,胜任大宗伯一职也!” 焚香祭祀完毕,王子友正式接受周王静的敕命,接替王孙赐,领大宗伯一职。 待一切礼仪完毕,周王静道:“曹国之事,刻不容缓;齐鲁吊丧,亦迫在眉睫。王弟,还需速速准备,择就近的吉日启程。” 大宗伯王子友出班,正要领命,却听闻明堂外快马来报——曹国上卿前来拜诣周天子。 周王静大怒:“乱臣贼子,余还未及兴师问罪,他尽然有脸遣使上殿,左右速速拿下!” 召公虎赶忙劝阻:“天子三思,诸侯来使,于情于理都不可无故拘捕,但听其言,再做计议。” 周王静无奈,只得宣曹国上卿上殿。 那曹国上卿不慌不忙,见了周王静,款款下拜:“曹国下臣,拜罪于天子万岁!请天子为我曹国做主鸣冤!” 虞公余臣心中一颤,暗道,这回可有好戏看了,看来这曹国的公子苏胆子够大,弑君后遣使前来,可谓是一招险棋。 “哼!做何主?鸣何冤?”周王静嗤之以鼻。 那曹国上卿三番叩首,道:“曹国始封君曹叔振铎之后,传四世至曹孝伯手中。孝伯生三子,嫡长子继承君位,为曹夷伯,次子彊,三子便是公子苏。然夷伯死后,其弟彊竟然杀死曹夷伯之嫡子,自立为君。” 周王静怒道:“果有此事?” 召公虎出班道:“确有此事,彼时恰逢国人暴动,故而大周无力干涉,实乃臣之失职。” “可曹公子苏杀其兄,亦是不忠不悌!”周王静道。 曹国上卿不住摇头:“天子有所不知,这曹伯彊在位十二年,无恶不作,甚至作出无益于大周之事。公子苏为国为民除害,这才不得已而诛杀其兄。” “无益大周之事?此话怎讲?”周王静似乎被说动。 曹国上卿绘声绘色地告起前国君的恶状来:“论中原之商业大城,仅齐之临淄,宋之商丘,曹之陶丘而已。去岁大周畿内诸侯向中原所购之粮,多数皆于陶丘交易。然而,那曹伯彊或涨价、或扣留、或贪污,无所不用其极,从而中饱私囊也。” 这一状可谓告到周王静心坎里,如今大周缺粮,曹国却上下其手、发国难财,这如何了得。 曹国上卿见自己的话奏效,连忙提出条件:“公子苏误杀其兄后,惶惶然不敢终日,生怕天子责罚,故而派陪臣送来曹国三年之贡赋。此外,公子苏还愿将国都陶丘之存粮,大大价价售于各畿内诸侯。” 曹公子苏的政治献金算是下了血本,开出的条件让人难以拒绝。 虞公余臣仔细观察朝堂上的一切,刚才还怒气冲冲的周王静,此刻陷入矛盾,沉默不语——曹国厚利,确实让天子动心。可若是对曹公子苏弑君自立之事不闻不问,等同于坐视周礼被践踏,后人必会竞相效尤。 可若此时出师讨伐曹国,兴师动众、劳师袭远不说,还落下干涉诸侯国内政的恶名;况且,这曹公子苏在曹国国内威望极高,自己也不能不顾曹国百姓的心声。 左右为难,周王静又抬眼看了一眼召公虎和王子友,二人也是低头不语,显然不敢替周王静拿主意。 无奈之下,周王静心一横,皱眉道:“既然曹公子苏弑君之事另有隐情,余一人这就派特使前往曹国,再度调查此事。” “拜谢天子,天子明察!”那曹国上卿见周王静松口,赶紧岔开话题,“敢问天子,先君曹伯疆已薨,不知赐其何许谥号?” 周王静沉吟半晌,从牙缝挤出一字:“幽!” 壅遏不同谓之幽,这可是一个极具贬义的恶谥。曹国上卿见周王静如此表态,显然是默许曹公子苏弑君的合法性。他已然圆满完成任务,识趣地赶紧向周王静告退回国。 虞公余臣回味着眼前的这一幕,瞬间对这位曹国上卿也充满了敬意。“有胆有识,见好就收,是个人才!” 待到曹国使者走后,周王静迟迟不言,可想而知,他心里十分憋屈。 “大宗伯。”过了许久,周王静终于开口。 “臣弟在。”王子友出班。 “此去曹国,便替余一人会葬了那曹幽伯,至于新君曹苏,便锡命于他罢。” “唯。” 这样一来,等同于大周正式承认曹公子苏的君位得来合法,同时,曹国三兄弟这出争位倾轧的闹剧,也告一段落。 王子友接着问:“天子,臣弟此番出使齐、鲁二国,已故齐侯、鲁侯之谥号,又当如何?” “齐侯寿在位所行何事?”周王静问道。 “臣弟查阅史料,齐侯寿在位之时,恰逢国人暴动之风席卷齐鲁之地,齐侯下令镇压此叛;此外,数次征伐西面之莱夷、北方之长狄,颇有功。”王子友早已提前做好准备,如数家珍。 “善,可定祸乱曰之‘武’,便谥为‘齐武公’罢!”周王静下了定论。 众卿大夫有些意外,虞公余臣亦然。“武”乃是上等之美谥,只有创下丰功伟业的贤明君主才能有此殊荣。可这齐侯寿何德何能,竟然能与周武王的功业齐肩?看来,周天子对自己这位刚过世的准岳父还真不亏待。 “至于鲁侯濞,便谥为‘鲁慎公’罢!”周王静也没等王子友发问,便给鲁侯定下谥号。 “这……” 这个谥号让王子友有些纳闷,一来,周王静压根没打算问鲁侯濞生前所行何事,二来,祖传《谥法》之中,却没有“慎”这个字。 周王静闷哼一声,旋即道:“大宗伯不必疑惑,余定此‘慎’字,自有计较。你此去鲁国,当告知新任鲁君,鲁之‘一继一及’制度,当慎而又慎,不可乱了分寸!” 很显然,周王静有意抬高齐侯、贬低鲁侯。更何况,他方才听说鲁国曾经也有弑君之事后,显然对鲁国很不待见。这样下去,指不定齐、鲁之间会出什么乱子。 “唯。”王子友毕恭毕敬,当场领了出使曹、齐、鲁三国的敕令、仪仗,便带领使团往曹都陶丘而去。 在王子友出任大宗伯,并出使三国后旬日,一直扎根洛邑不知所忙的虢公长父姗姗来迟,他是来参加周王室年终例行的考功。 考功历来枯燥乏味,虞公余臣昏昏欲睡。可当议程结束,他便迫不及待,乘轺车前往太傅府,找死党叙旧。 “太傅近来挺忙罢?你错过了大热闹咯!”虞公余臣开门见山。 虢公长父倒是毫无波澜,依旧阴阳怪气:“你与孤都年过半百,还瞎凑什么热闹?” 虞公余臣如浇冷水,他环顾太傅府四周,这里依旧莺歌燕舞,虢公长父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呐!府中的美姬比起自己的大司徒府中,只会更加妖冶、娇媚。再看老友凹陷的面颊,显然耽于酒色多时。 要知道,此前虢公长父是爱权力与财物远甚于美色,可自从他见了前年楚国派来雩祭的雨师妾之后,似乎就开始沉湎于温柔乡,不可自拔。 “难道,堂堂大周太傅认输咯?”虞公余臣忍不住质问。 “认什么输?向何人认输?” “自然是太保,还有他那些布衣大夫!” 虢公长父的蔑视从黑眼眶中挤出:“哟,大司徒,你一向不求上进,怎么突然来了雄心?如果你觉得召虎那头有声有色,你去投奔便是,问我作甚?” “嘿嘿,”虞公余臣自找没趣,便岔开话头,说出隐忧,“老太保提拔布衣大夫尚未知足,这不,他前日竟保举王子友为大宗伯。这下,羽翼更为丰满咯!” 他本想用这话刺激虢公长父,不料对方却平静地出奇:“这是召虎的昏招、你我之大幸,何忧之有?” “这……此话何意?” “天子对王子友的猜忌,天下皆知。王子友出任大宗伯,人皆可提,可偏偏是他召虎不可!” “为何?”虞公余臣愈发觉得脑子不够用。 “天子提防胞弟,尤其是担心其结党营私。王子友勾结他人便罢,他召虎如今权倾朝野,又是十四载共和执政元勋,他要是行出昔日周公、伊尹之事来,天子又当如何?” 听得此话,虞公余臣吓出一声冷汗。周公虽是中直贤臣,却被“篡位成王”的流言中伤;伊尹是商朝开国元勋,也做过流放商王太甲的举动。如今,召公虎的声望渐隆,周王静提防于他,也是人之常情。 虢公长父冷笑道:“姬友、召虎在侧,天子日夜不得安睡。如今倒好,召虎竟然举荐姬友,那可由不得他人谗言咯!” “可……”虞公余臣努力平静,“太保乃天子救命恩人,以亲子之命相抵。厉天子驾崩后,又是他力保今上继位。此等恩情与功劳,天子不会忘却吧?” “大恩不言谢,”虢公长父露出促狭的奸笑,“召虎已位极人臣,天子如今背了天大恩情,若无以为报,那只能……”言未罢,老太傅做出抹脖子的手势,随即仰天大笑。 在这凄厉的笑声中,虞公余臣面色煞白,不由倒退数步。 卷3-40章 召公虎 ? 肆(上) 转眼冬去春来,又春去冬来。 一年光景转瞬即逝,已是公元前824年,周王静第四年,冬。 一年间,天下河清海晏,倒也太平。上至周天子卿大夫,下至国人野人,也都落个清闲。算起来,这还是新王即位登基以后,第一次过上一整年太平无事、四夷不扰的日子。 关外,新任大宗伯王子友的使命完成得也很出色。曹伯苏没有食言,为了洗刷“弑君继位”的恶名,络绎不绝地往洛邑和镐京敬献贡物。至于其后的山东二国之行,除了鲁国新君对亡父的谥号略有微词外,倒也平淡无奇。 岁末,召公虎收获了难得的清闲,总算有空回一趟召邑封地休假。要知道,自从国人暴动后,他还从未如此惬意地回到采邑,十八年,他在镐京城整整提心吊胆了十八年。 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过,老太保操劳惯了,他的思绪始终还是牵挂着镐京,牵挂着他心心念念的少年天子—— 对周王静而言,这几年主少国疑、担惊受怕的时日总算告一段落,手下公卿大夫大都忠心勤政、夙兴夜寐,自己反倒可以当起安逸君王,真正体会一把当天子的滋味。 只因准王后正在齐国服父丧,无法出嫁,天子年富力强,后宫空荡,略有无趣。尽管周王静掩饰不住他对沙场的渴望,但是找不到战端的他,只得把剩余的精力投向各种典礼、仪式上。 周王静十分好学,短短一年,便把周礼中所记载的各种祭祀都尝试了个遍—— 年初,天子突然对井田之事来了兴致。于是颁布诏书道:“自余即位以来,大周连年干旱,求雨而不可得,颇为焦心。更有甚者,坊间传言王畿之旱乃是厉天子为祟之故。” 召公虎对此哭笑不得,只得劝慰:“市井流言,天子不可当真。臣有一法,或许可让天下止息此等言论。” “如何为之?” “臣查于古籍、事典,古代先王圣贤,于每年仲春之时,皆会举行‘籍礼’以祭祀神农,祈祷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然而自共王以来,田事渐废,‘籍礼’不兴。大周以农为本,大周连年之旱或许是忘本之故也。” “籍礼?”周王静沉吟。 召公虎继续道:“此礼理当由大宗伯操持,天子主祭。陛下正可以借此良机,一可示天子籍田之诚心,二可平天子兄弟不和之误解,可谓一举两得。” 周王静拍手称道:“此策大妙!太保果能舒余之心。” “天子圣明。”召公虎心里长出一口气。 所谓藉礼,就是周天子在王室籍田之上举行的农耕典礼,用来表示对上古神农氏的崇敬。古人认为之所以旱灾频仍、五谷不生,和周天子不诚心从事农事有关。当然,所谓的籍礼也并不是让周天子亲自下田耕种,而更多是一种表面仪式。 于是,在大宗伯王子友的主持之下,周王静于仲春月沐浴更衣,亲自手执耒耜,来到了籍田之上。先是三推、然后一拨,便告礼毕,此乃表示周天子先天下而耕种,以寄托劝勉农耕之意。 籍礼过后,鼓乐齐奏,太祝诵读《周颂》中的《载芟》一诗: “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耕,徂隰徂畛。 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彊侯以。 有嗿其馌,思媚其妇,有依其士。 有略其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 颂诗冗长,无非就是追忆自先祖后稷以来大周把农耕放到百业之首,后世各周王都要亲自下田,为百姓作表率云云。 籍礼只是个开头,周王静似乎对这场大祭祀意犹未尽。好在,大周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祭祀仪式,不仅周礼记载着一套复杂的宗庙祭祀制度,还根据四季不同而各有名字—— 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合称为“四时之祭”,分别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四个正时,于太庙中祭祀祖先。 轮番祭祀完祖先,周王静还不过瘾,便把视野投向镐京城外——他依循古代天子祭祀大自然万物的礼法,到镐京远郊、渭水河边祭了天地,并遥祭天下各名山大川、五岳、四渎。 此后,周王静还接待了来朝的各诸侯国君、卿大夫等,本来打算移驾洛邑、举行规模宏大的饮酒礼,以招待四方诸侯。最终被召公虎苦苦劝下,只因国力刚刚恢复,粮食歉收,不适合举行如此劳民伤财的大礼,故而作罢。 在周天子的计划中,还有一项,乃是至于古代天子所热衷的天下巡守,分别到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一说太岳山)、南岳衡山去巡查。但一来国库空虚,二来周王静也大功未立,只得无限期搁置。 然而,过去的这年,召公虎也听到了不少让他隐隐担忧的声音。 不知怎的,当天下太平时,歌颂天子的阿谀之音突然变多。有的说周王静年少有为,德行赶上成、康,威武堪比穆王;有的说如今大周中兴在即,所有的功劳和战果似乎都与召公虎和布衣大夫们无关,而是周天子一人的圣明。 召公虎不是贪功之人,更何况,他也知道功高盖主会带来祸患。可周王静毕竟年轻气盛,这样居心叵测的言论要是传入其耳中,总是不美。还记得从西戎凯旋后,卫伯和曾提醒过自己,要提防“小人谗言”。召公虎自忖光明磊落,可高处不胜寒,暗箭安敢不防? 总之,周王静在享受天子生活而不可自拔,但国事还得运转,卿大夫们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首当其冲的便是召公虎,他不愿清闲,这几年南征北战耽误下来太多政事,如今正是补课的大好时机。他早出晚归、日理万机,就连所有大小官员的任免考核都亲力亲为,甚至连西六师的整编和训练也全部过问。他精力旺盛,看不出来乃是一个年近五旬之人。 而回国后的王子友也快进入大宗伯的角色。他本就颇有能力,加上精力充沛,很快把国人暴动以来被破坏的各项制度、典藏、仪礼都整理地井井有条,成效远超前任大宗伯王孙赐,后者可以欣慰地在家安度晚年。 镐京城千里之外的淮夷之地也是好消息频传,仲山甫在淮夷开展的经济改革已经施行整整一年。当初仲山甫提出的各项举措,在淮夷之地执行过后效果极佳。虽然一开始还有不少淮夷遗民意图反抗,但有师寰率兵坐镇,自然轻松镇压。 另一方面,笼罩在王畿上空数年的旱情阴影,今年也略有缓解。虽说粮产还未恢复,但好在仲山甫针对中原诸侯的采粮工作依旧颇有成效。而曹国新君开放国都陶丘,为仲山甫提供粮食贸易、转运场所,周王室的国库确是越发充盈起来。 西面也传来好消息,在南仲苦心经营下,邽邑这座新城池拔地而起,吸纳了不少附近流民。同时从周王畿内迁了千余户灾民前往陇西耕作,又有秦仲慷慨捐赠数千头牛羊,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邑就此落成。 有隐士感叹周王静吸纳流民、使之安居乐业之美德,故而作成《鸿雁》一诗,送交兮吉甫。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周王静闻诗大喜,派人给邽邑再次送去不少钱粮物资。 有了邽邑的成功经验,兮吉甫在太原筑城也颇有成效。虽说太原土地相对贫瘠,不适合迁居耕种,只得靠军屯开垦。但鉴于犬戎势力逐渐壮大,与大周必有一战,太原防务也不得不提到议事日程之上。 从东都洛邑意外地传来了虢公长父的好消息——这位老太傅虽然在成周王城行为鬼祟,竟然也把成周八师的编制拓展了不少,也将近把军队补充了一半。看起来,随着周王师东征西讨、连战连捷,年轻国人参军热情又再次被点燃。 眼看就要年关,突然从东方传来徐国急报。 原来,仲山甫治理淮夷故地一年有余,不仅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也解决了淮夷统治数百年来遗留的种种问题。于是,周王静便召仲山甫回镐京,使其在王畿内复制淮夷之成功经验。 与此同时,师寰所率的周王师在淮夷驻守一年有余,京师久留并非长久之计,所以只得考虑将当地防务交接给徐国,许以其利,让其为大周镇守淮夷。 然而,徐国刚刚接手,便惹出了麻烦——淮夷部众不服徐国辖制,就在师寰移交防务、回归镐京后不久,叛乱再起。 召公虎远在召邑,接到急报之时便焦急万分。他也不顾假期,快马加鞭赶回镐京,而此时安逸了一年的镐京城,也因为淮夷之叛而再度喧嚣起来。 卷3-41章 召公虎 ? 肆(下) 淮夷叛军来势汹汹,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镐京城,周王静闻讯大怒。 换往常,淮夷和徐国等淮水诸小国互相争夺地盘,周王室早已司空见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些蕞尔小国、蛮夷之人小打小闹,完全没必要过问,放任其自生自灭即可。 但这一次,徐国和徐翎是周王静在东方苦心打造的“弃暗投明”的忠君模板,淮夷更是大周重点经营的经济开发区,周王静岂能坐视不管? 徐国本来实力一般,当初徐偃王强大只是昙花一现,很快被周穆王打回了原形,贬为子爵。此后,徐国一直暗地依附于淮夷势力,在历代淮夷国主组建的夷人联盟中苟且度日。 就在周王静登基之初,徐翎孤注一掷,在淮夷响应五路犯周之时,反戈一击、击杀淮夷国主,给大周递上了大大的投名状,重新得到周王室的信任。不得不说,这是徐翎的一次政治豪赌。 然而,淮夷国主虽死,但毕竟瘦死骆驼比马大,就凭徐国区区数万国民,要想彻底收伏淮夷各部,又谈何容易?无奈何,徐国只得通过暴力高压手段,驱赶淮夷民众,而占居其地盘。至于那些流离失所、逃往东海岸的淮夷遗民,自然不甘彻底沉沦。他们往东投奔了同是少皞之后的东夷人,依附这些同胞们组成的国家,实力很快恢复。 即便如此,得土容易守土难,关是淮夷“钉子户”的骚扰,徐翎就不厌其烦。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打下来的这片淮夷沃土还是归周王所有,索性老实“上交”给周王静,当做朝贡之礼,也顺便借大周军力威慑这片土地。周王静自然不拒,这才派遣师寰驻军,并有了仲山甫以淮夷为特区的一系列经济改革。 尽管诸夷残部苦大仇深,但是对于近年来兵威渐隆的周王师驻军,他们既打不过,也惹不起。但很快,夷人找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周王师换防,徐国军队接手淮夷故地的防务。 徐国人实在太招淮夷人痛恨,在他们看来,徐翎是个弑君求荣、反复无常的小人。十余万淮夷人妇孺皆兵,把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妻离子散的痛苦和仇恨,旧账新账全算到徐国头上。 别看夷人蛮荒,个中也有用兵高手——徐国大军此时正驻守淮夷,故而本国防备空虚。 趁此良机,淮夷部众纠集数万大军,绕过了徐军重兵把守的淮夷故地,径直对徐国国都彭城发起包围之势。 这下轮到徐翎慌了手脚。他虽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猛将,但一来自大而疏于防范,二来智计不足,面对来势汹汹的淮夷、东夷联军,只得一面固守都城待援、一面向周王室求援。 而距离彭城千里之外的镐京城,此时也是朝议鼎沸。 关于救与不救徐国,朝中分为两派。 以召公虎、卫伯和为首的大部分卿大夫决议观望,大周刚刚从频仍战乱中脱身,如今国力未强,后勤虚弱,应徐徐图之,至少可以先派出诸侯国联军救徐。 鉴于召公虎的威望和圣眷,朝堂上反对出兵的议论很快占据了上风。由于虢公长父常年留守洛邑,故而以虞公余臣为首的主战派大臣群龙无首,只得噤声。 这时,朝堂上传来了个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均衡。 “战,余必战而胜之!” 众人回首望去,此言正是出自周王静之口,明堂上瞬间鸦雀无声。 憋了一年沙场梦的天子终于忍不住了,这一次他不仅执意讨伐,而且要御驾亲征。 天子的演说义愤填膺:“余一人先祖昭穆二王、父王厉天子在位之时,亦是初即位便御驾亲征,征讨东南之蛮夷。今余不才,虽不及先王,但亦不敢有违先王治国之道。今淮夷、东夷作乱,必身体力行之!” 召公虎吓得不轻,赶紧苦苦劝告,可周王静年轻气盛,哪里肯听。 “余意已决,自余一人登基以来,屡次征伐,皆是太保劳心费力。如今淮夷来犯,余不忍太保再亲历战阵也,便由余亲自挂帅,着太保镇守镐京,如何?” 召公虎急得哆嗦:“恕臣犯颜直谏,不敢从也!” 周王静显然没有料到,向来老成持重的太保竟然会如此拒绝自己的合理请求。召公虎言罢,也发觉不妥。自周王静即位以来,召公虎还是第一次如此无情地反驳天子,尽管在老太保眼中,周王静还只是个大孩子,但这样说话,毕竟失了臣道。 “余一人难道不配御驾亲征?”周王静的脸色铁一般乌黑。 场面陷入沉默。朝堂上掉针可闻,时间仿佛凝固。 “既如此,便再烦请太保带兵出征罢。”最终,还是周王静先发话。 “老臣愿为天子分忧!”召公虎也是松了一口气,赶紧出班行礼。 尽管他竭力反对直接介入这次淮夷与徐国的纷争,交战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让他们两败俱伤,对大周才最为有利。可天子已然放弃亲自带兵的念头,召公虎也不好再反对出兵。 但此事远没结束,周王静冷冷道:“不过太保……” 召公虎一凛,俯身恭听。 天子道:“此役依旧劳烦太保挂帅,但余一人亦要随军而行。” “这……” 召公虎背后冷汗直冒,心想,周王静执意随军前去,那我这主帅便形同虚设,与天子御驾亲征有何区别?不过眼看周王静说得斩钉截铁,老太保不敢再违逆上意,只得勉强应允。 周王静心情大好:“那太保便调兵遣将,择日发兵救徐!” 言罢,天子拂袖而去,留下众臣工面面相觑。 既然圣裁已决,召公虎只得耷拉着脑袋,与众卿商议出兵事宜。 由于周天子御驾亲征,太保召公虎也作为主帅前往,太傅虢公长父又远在洛邑,因此镐京城防务空虚。召公虎只得派快马传檄,将年老多病的大司马程伯休父调回镐京,担任守备要务。可程伯休父实在病得不轻,还没从封邑出发,便又中了风寒,无力带兵。 无奈之下,召公虎想到了一人。 二日后,兮吉甫将太原筑城之事移交于南仲,便风尘仆仆赶回,迎接他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兮大夫,”召公虎面带坚毅,递过了镐京虎贲卫队的兵符,“天子御驾亲征期间,命你暂领京城防务。” 交出京城兵权一刻,老太保百感交集—— 十八年前那场国人暴动的惨状,如今忆来仍历历在目。镐京城破、厉王出崩的那一日,也是召公虎与兮吉甫的第一次邂逅。那时的兮甲还是巴蜀少年装扮,以智计救了自己与年仅三岁的天子。今日再将镐京城防的重任交给兮吉甫,召公虎放心。 然而,兮吉甫官职仅为中大夫,召公虎怕他驾驭不住镐京城里的百官和军队,于是便留下代表符节、佩剑,授予其便宜行事之特权,兮吉甫郑重接过。 就在大军开拔前,南仲于太原也传来紧急军情——在距离太原不到三十里之处的崆峒山附近,发现有犬戎出没,其势甚众。 召公虎赶忙回信,要求南仲加强警惕,麾下二师须日夜驻防太原,时刻关注犬戎异动。同时一旦遇到战事,可向兮吉甫求援,调动畿内各诸侯国军队前往迎敌。 既然西部边境不稳,召公虎自然不敢召回南仲与其手下二师随军东征。如此,西六师只剩四师,能调动的将领也只有师寰、方兴而已。至于洛邑新编的东八师,起初虢公长父还以兵源不足为由拒绝派兵,可后来得知天子亲征,这才勉强拨出二师作为支援,补齐了周王师六师之数。 一切准备停当,就等三日后春回大地,便告庙出师。 出发前,召公虎再次找来兮吉甫,又对他吩咐了一番驻守镐京城之事。 召公虎捻着发白的胡子,面容惆怅:“此役东征,你与南将军无法随军前往,孤心中着实没底。远征淮夷,山高路远,这同前番征讨西戎大为不同。兮大夫,你前番‘治戎如治水’之策颇有见地,今日又可有高见?” “太保勿忧,”兮吉甫倒是一脸轻松,“淮夷,强弩之末也,本就气数已尽,东征必无大碍。” 召公虎略有宽心:“那东夷如何?” 兮吉甫道:“戎、狄、蛮、夷,原属夷人最强,殷商便是东夷后代,东海沿岸更是夷人老巢。然周公旦践奄、齐太公平莱夷、薄姑之后,历代周王都不断削弱东夷势力。若此役天子、太保能覆其巢穴,定能绝除后患。” “如是说,此役倒反而比伐西戎更易?” “唔……”兮吉甫沉吟半晌,“将淮夷、东夷一网打尽倒是不难,但只怕……” 召公虎屏退左右,道:“兮大夫尽管言之。” 兮吉甫道:“若淮夷、东夷式弱,则徐国于东方无宿敌也。徐翎居心未知,下官不惮以恶意度之——倘若徐国有意积蓄力量,表面尊王、实则包藏祸心,如何?” 召公虎这才听出兮吉甫的隐忧。诚然,淮夷、东夷离大周腹地极远,距徐国近,此次大周替徐国铲除祸患,最终得益的当属徐翎。届时,徐国身边皆是偃姓、舒性小国,徐翎若拥兵自重,周王师定然鞭长莫及,那此次东征等于为其做嫁衣裳。 “兮大夫,依你之见?” 兮吉甫道:“徐翎绝非平凡之辈,太保此去,少听其言,多观其行。若其心引而不发,则示弱以骄之,其得意必忘形,则破绽必露。” 召公虎不解:“甚么破绽?” “太保可否记得姜戎族长姜诚之言?” “你是说……”召公虎若有所悟,“徐翎他,可能与巫教、商盟残余有关?” 兮吉甫微微点头,笑而不语。 一阵寒风吹过,召公虎只觉冷汗浸透铠甲,凉意袭来。 卷3-42章 师寰 ? 贰(上) 公元前823年,周王静五年,春正月,朔日,吉。 经过旬日的准备,周王静意气风发,准备御驾亲征。今晨,天子刚刚在太庙向天下颁布新一年的治象法令,便迫不及待在同一地点举行授兵仪式。 在即将到来的这场盛大征伐中,除了忧心忡忡的召公虎,压力最大之人,非师寰莫属。此役,他名为“先锋”,实际上要充当天子保镖,陪伴左右,始终保证周王静远离前线。 “这真是个憋屈的任务。”师寰嘟囔着,他很沮丧,身为大将却不能上阵杀敌,怎一个郁闷了得?但他使命在身,此刻手执剑柄,望着太庙前攒动的人头,不敢怠慢。 不过庆幸的是,镐京城国人一向健忘,周王静即位后的文治武功还颇得人心,似乎没有人记得当年在这里曾发生过骇人听闻的国人暴动,也没人记得当初周王静刚继位时,又是怎样的山雨欲来。 但师寰不敢忘记。脚下的这片土地,给他留下过悲怆的记忆,痛苦而深刻—— 那时的师寰年方弱冠,乃是虎贲师中冉冉升起的将星。只不过一时昏昧,竟被匪人所诱,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国人暴动的阵营。直到他目睹了南偃将军死战不退、最终殉国,卫士们的鲜血惊醒了师寰,他得以知耻后勇,带领南仲姐弟杀出重围,隐居南山。 如今十八年过去,南仲成为师寰亦徒亦友的至交,其姊也嫁为己妻,他不知南偃将军夫妇若泉下有知,是否会感到欣慰? 泪水打湿了师寰的眼眶,他不得不收拾情绪,把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的周王静。 周礼曰“天子驾六”,周王静踏上着六马并辔的华丽战车,意气风发。而宫中自有巧匠,揣测上意,为天子量身定做上好金铜打造的兜鍪铠甲,据说是仿照武王伐纣和穆王征徐时的战袍制式。这是个皆大欢喜的奉承,周王静很是受用,匠人也领到重赏。 一切部署完毕,周王静在宗庙告辞列祖列宗,驾车过逵道、出东门,威风凛凛,得意洋洋,享受着镐京卿大夫与国人的目送。 说起来,周王静出生以来便未出远门。他三岁时遭逢国人暴动,在太保府藏匿十四年;即位以来,大多数时间也足不出宫,只有前番会葬厉王、南郊雩祭和望祭山川时去过近郊。此次他御驾亲征,还算是头一遭离开王畿。 在天子车驾之后,召公虎与方兴、仲山甫一道,领周王师六师大军紧随,总计一万五千兵马,旌旗招展,刀枪出鞘。 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向东,穿崤函要道,出制邑雄关,过成周十镇,宋国就在近前。按照行军计划,待到宋国稍事整理,大军便转而向南,开拔徐国都城彭城。 百余年前,周穆王从镐京发兵征讨徐偃王,杀其身,困其子孙于彭城,逼其臣服。而今,五代人之后,周王静竟要御驾亲征彭城,去救徐偃王后人徐翎,解徐国之围。 说来讽刺,但历史本来就是个有趣的轮回。 由于是天子亲征,大周王师沿途所过之处,各国诸侯都夹道欢迎,从周王师踏进国境线开始,一直护送,直到离开边境。一路上,各路诸侯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哄得周王静龙颜大悦。 一直到了宋国境内,宋公在国都郊外大摆筵席,为周天子一行接风洗尘。 由于宋国乃是同淮夷接壤的最后一个诸侯国,距离战斗前线只有一步之遥,召公虎担心周王静安危,故以车马劳顿为由,因此强烈要求宋公在国都商丘款待周天子,给周天子安排馆驿另歇。 而作为“先锋”的师寰再清楚不过,宋国都城商丘是此役周王静的终点。有师寰在侧保护,天子不会遇到任何一个敌人,直到淮夷平定,周王车辇入彭城,宣告徐国解围,皆大欢喜。 师寰本以为天子会对此大为不满,却没料到,周王静其实对战场厮杀完全没有兴趣——他在宫内多年养尊处优,也难免舟车不适。加上宋都周边风景秀丽,周王静也正游兴正佳,丝毫没有要奔赴前线的意思。 “师将军,”周王静言笑晏晏,“太保平叛少不了你,你还是随大军南征罢!” 师寰感激涕零,心花早已怒放。正巧,卫伯和也率领数千卫国军队,前来与周王师会师。召公虎念卫军旅途劳顿,于是便留卫军驻扎宋都以护驾天子,师寰终于得以归队,成为实至名归的先锋。 安顿好了周王静,周王师再无后顾之忧,次日便离开宋境,朝徐国进发。经过一个昼夜的急行军,大军在距离徐都彭城二十里外驻扎。 交战之前,主帅召公虎谨慎起见,照例派先锋师寰与职方式大夫方兴前去探查地形。 回到营内,师寰报道:“彭城位于淮水以北,四周皆是平原,与关中山川纵横的复杂地势不同。” 召公虎问道:“攻守双方军势如何?” 师寰道:“淮夷叛军约有三万之众,围困彭城已逾二十日,却未能破城。反观徐都彭城,虽只有三千守军,却在国君徐翎指挥下苦守待援。” 一旁仲山甫忍不住插话:“三万对三千,早听闻徐翎勇猛,却不料其猛如斯!” 师寰苦笑道:“仲山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夷虽号称三万,但其中不乏老弱平民,聊壮声威而已。徐军虽只有三千,但彭城内全民动员、人人皆兵,也不可小觑。” 召公虎又问:“依师将军之见,王师若战,胜负如何?” 师寰抖擞精神:“淮夷之地一马平川、沃野千里,乃十分适合车战,而淮夷叛军人大多都是步兵,周王师自然稳操胜券。” “甚善,”召公虎似乎也燃起斗志,“诸位,我军稍事休息,便擂鼓进军,不知可否还有异议?” 师寰、仲山甫等人皆曰领命,却见方兴一言不发,似有愁容。 召公虎注意到他的异样:“方叔,有何不妥么?” 方兴这才出列,皱眉道:“末将有一事不明——五年前徐国随淮夷国主叛乱时,便有五千锐卒,这些年徐翎招兵买马,想必士卒已有万余众,可如今淮夷围城二十余日,其余徐军主力何在?难道他们坐视国都被围而不救么?” 师寰这才意识到其中蹊跷,拍大腿道:“是也,再者说,徐都彭城内只有三千兵士,而国都外的徐军数量倍之。不知徐军主力主帅为谁,竟得徐翎如此信任?或者,难道徐国国中有叛?” 众人皆摇头,不知徐国内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周王师众将帅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快马来报,言前方出现一彪徐国兵马,看样子,其行军方向正是朝周王师大营而来。召公虎不敢大意,赶忙下令全军战备,以防万一。 未几,传令兵报道:“有徐将来访,自称是徐国谋主舒参。” “宣!”吩咐罢左右,召公虎不由望向师寰,“舒参……谋主……这名字好生熟悉?” 师寰和方兴对视一眼,也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却又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还是仲山甫打破了尴尬:“末将在淮夷时,曾听闻此人实际,却未谋面。” “但讲无妨。” “这舒参文武兼备,堪称徐翎的左膀右臂。淮水南岸,有诸多舒姓部落,名曰‘群舒’。这舒参原是群舒中一个部落酋长,听闻徐翎英勇善战,他便率部追随,投奔徐国麾下。此前徐翎反戈杀死淮夷国主、驱逐淮夷,皆是出自舒参划策,徐翎爱之,以‘谋主’相称。” 这话倒提醒了师寰,想起周王静元年平定五路犯周时,徐翎曾与其谋士一道前来周营请降,而随后师寰则与徐翎一道卧底于淮夷大营。难道说,舒参就是当时徐翎身旁的那位心腹谋士? 未几,来人印证了师寰的猜想,也彻底唤醒了他的记忆。 只见一人身材修长,白衣飘飘,环佩短剑,翩翩而来。此人面洁无须,眉目俊朗,约摸二十多岁年纪,虽无脂粉痕迹,却说不出地白净。 “小将舒参,参见太保!”舒参声音柔和,款款行了个军礼。 眼观男生女相,鼻闻扑鼻异香,耳听娇柔之语,师寰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位舒参虽身披戎装、身姿矫健,但却显然少了男子气概,令人视听生厌。可此人深得徐翎欢心,怕是颇有惊人艺业,饶是师寰识人无数,也不敢小觑于他。 召公虎倒是镇定:“舒将军,不知徐国国都战事如何?” 舒参幽幽叹了一口气:“若主公不被困在城内,与参携手作战,这些淮夷蝼蚁哪能起甚么风浪?纵有十万之众又有何妨?” 召公虎面露疑色:“怎么?淮夷围城前,徐军出了什么变故?” 舒参耸了耸肩:“那日,本是我和主公率军在淮夷巡查,突然国中快马来报,说是有贵客前来,主公便星夜赶回国都。不料,就在此时,淮夷刁民叛乱,便将主公困于城中,如今已逾二旬,幸而天子御驾来救,看来彭城之围旦夕可解。” 召公虎皱眉问道:“舒将军手上有多少人马?” 舒参不假思索:“五千。” 师寰忍不住问道:“你手上有五千徐军,若与徐君里应外合,如何解不得彭城之围?” 舒参“唉”地一声:“参虽名为徐国谋主,可终是外姓之人。我手无兵符,纵使身边有五千徐军,却无法下令解围。” 迂腐!师寰心中暗骂,嘴上则喃喃道:“事急从权,难道就因没有兵符,城外的徐军就眼睁睁看着主城被围而不救么?” 不料舒参耳力惊人,反讽师寰道:“师将军,兵事不祥,用兵恰恰不可从权。周人要是忘却国人暴动之伤疤,徐人可不敢忘!” 好一张利嘴!师寰知他话里有话,吓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言。 召公虎干笑两声,转而问道:“方才舒将军说徐君是临时回都城会见贵客,不知是何贵客?” “鄙国小事,倒不劳太保过问,”舒参显然看出营中王师将帅的怒意,犹豫片刻,叹道,“唉,说与太保听也无伤大雅,无非是诸侯联姻之事。” 召公虎忙问:“联姻?徐君之终身大事?” “大男儿自当志在四方,君上岂会囿于男女之情?”舒参冷不丁冒出这句。 此话答得毫无头绪,众人见舒参言语古怪含糊、神态忸怩,都感到说不出来地别扭。 卷3-43章 师寰 ? 贰(下) 虽说舒参脾气古怪、举止异样,但当听闻召公虎下达救徐的军令之后,便健谈起来,说起了当下淮夷围困徐都的情况。 原来,那日徐翎归国后,淮夷大兵便围住彭城。徐翎纵身负绝技,也插翅难飞,被牢牢困在城内。不过,自从淮夷国主被徐翎铲除后,淮夷精锐折损殆尽。如今攻城的淮夷人马虽然声势浩大,但大多皆由普通民众组成,战力不高、乏善可陈,甚至没有攻城器械,空空延误破城战机。 大军距离徐都彭城不到五里处,师寰建议召公虎分兵三路,对围城的淮夷大军采取包围之势。其中师寰率二师主攻中路,方兴和仲山甫率二师包抄后路,舒参则率领徐国本部二师在旁摇旗呐喊,以壮声威。 召公虎许其计,师寰、方兴、仲山甫正要领命而去,不料舒参不以为然。 舒参驱车到召公虎跟前,请命道:“太保,淮夷之祸自徐国而起,自当由徐军来解!王师远道而来,还请稍歇片刻,看我舒参如何作先锋破敌!” 师寰不愿先锋旁落,质疑道:“先前你说无兵符可调兵,现在又如何作得先锋?” 舒参诡魅一笑:“天子御驾亲征,徐军自然受太保节制,又何须兵符?” 这话说得足够冠冕堂皇,师寰无法反驳。召公虎壮其勇略,便欣然把主攻任务交给舒参。舒参也没有浪费时间,二话不说提起大钺,便率五千徐国兵马,朝淮夷大军掩杀过去。 在大周,钺大多作为礼器存在,并无多少作战价值。可别看舒参缺乏男子气概,其武艺却是惊人,手中青铜大钺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在他手上翻飞自如。淮夷叛军纵然人多,但是在舒参的几番冲击之下,也渐渐乱了队形。 就在这时,师寰瞅准时机,率领周王师精锐车兵杀奔淮夷两翼。此时,淮夷主力一半在奋力攻城,另一半被舒参牵制,两翼空虚之下,淮夷大军首尾完全被割裂,不能相顾。其后,召公虎下令擂鼓助威、全军突进,方兴、仲山甫从各自方向发起冲锋,将已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淮夷士兵打得落花流水。 淮夷叛军虽有两、三万之众,但在精锐周王师联军面前,毫无抵抗能力,很快就被冲散了阵脚,丢下两三千具同胞尸首,一路东逃而去。 战斗似乎比想象中的顺利太多,师寰还觉未活动开筋骨,徐都彭城的二十日围城便迎刃而解。召公虎见穷追淮夷溃寇无益,便鸣金收兵。 此时,彭城城门大开,徐翎重整衣袍,出城迎接周王师大军。 召公虎不愿扰民,便安排周王师于城外驻扎,只带师寰、仲山甫等王师将领入城。入城时,师寰暗中四下观望。很显然,彭城内如今早已疲敝,三千守城将士伤亡过半,军民皆是疲惫不堪、面有菜色。 到了国君府邸,徐翎安排宴席,款待召公虎一行,召公虎连连摆手:“徐国经历如此恶战,已是国力空虚,孤不忍再扰城中百姓也。” 徐翎与舒参相视一笑,长施一礼道:“王师远道而来,解我小国之围,全城军民感恩涕零,哪称得上叨扰?” 召公虎难却盛情,只得入席就坐。师寰等王师将领也乐得大快朵颐,品着淮水流域独特的美食,欣赏徐国颇具夷风的乐舞,也觉心旷神怡。 菜过五味,徐翎问召公虎道:“敢问太保,不知王师此来,可否有东进打算?” “东进?”召公虎不敢骤答,便委蛇道:“未可知也。此役孤乃是随周王之御驾亲征,后续进退,还需请天子定夺。” “天子今在何处?” “尚在宋国境内。” 徐翎放下铜爵,笑对召公虎道:“天子远道而来,岂能错过江淮风土名胜?宋国虽贵为公爵,但其国位于中土平原,无高山大川,亦无盛景秀色,天子岂不乏味?” “那依徐君之见?”召公虎显然不知徐翎有何意图。 “我徐国国小土仄,不比宋国,但淮水流域颇有名山古迹,想必天子有兴趣游览一番。” “哦?不知何地?” “涂山。” “可否是上古大禹、本朝穆王天子会盟诸侯的涂山?” “正是!” 召公虎面色凝重,只是默然不语。 徐翎兴致犹盛,道:“寡人这就上表以邀天子南下,徐国定当尽东道之谊。并邀其余助战诸侯前来,以会盟涂山!” 召公虎实在想不到方法拒绝,只得点头同意。 师寰心疼地看着老太保,爱莫能助。 他知道,按照召公虎的原计划,如今徐国之围已解,淮夷也已弱不成患,周王师便该挥师北还,结束这场本就不应参与的战端。但此役乃是周王静御驾亲征,这才刚发兵不多久,天子定不甘尽兴。再说,徐翎所提议涂山会盟诸侯一事,周王静定不会错过。可届时天子追思罢昔日大禹的伟业,又被几个不怀好意的诸侯撺掇,又萌东征之意,那便又免不了再起刀兵…… 想到这,师寰脑壳发紧,不由将余光瞥向徐翎身旁的舒参。此人面带得色,身为徐国谋主,不知其心中还包藏多少坏水。 散席后,师寰只觉腹胀,便借巡视城防为名,在徐国城中走动。 待行至南门附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弓着腰俯身于一颗合抱大树之下,似乎在偷听什么。 “方大夫!”师寰起了童心,踮起脚尖绕其身后,轻轻拍他肩膀。 “嘘!”方兴面色严肃,“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师寰不敢大意,便朝方兴视线方向看去——南门前,有两位男子身着华服,正在准备马车,看样子,他们手上似乎有出城令牌,正准备离开徐都彭城。 微弱火光下,只见其中有一男子身穿青衣,正在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听声音不似徐国口音。师寰竖起耳朵细听,此人声音阴柔,竟有几分神似舒参。 方兴似乎看出师寰的疑虑,低声道:“这是楚国口音。” 另一男子身着白衣,声音倒雄浑响亮不少:“速速回国,你要再作迁延,被周人知道我楚国与徐国之纠葛,岂不误了大事?” 那青衣人道:“人家还不是因为要多看他一眼……” “你是说那方兴?”白衣男子冷笑道,“你心中有他,他却压根不知你是谁!” 青衣人很不服气:“他可是你故交,也不引荐于……” “事不宜迟,快出城罢!”白衣男子也不等对方说完,快马一鞭,马车很快便驶过南门岗哨,离开徐都彭城。 目送完这两个神秘人,师寰一脸狐疑地看着方兴。 方兴被盯得不自在,摆了摆手:“我……我不认识他们……我哪认识楚国人……” 师寰点了点头:“我依稀记得那白衣人的声音!” 方兴一凛:“谁?” 师寰低声耳语:“楚公子熊徇。” “是他?”方兴一脸不可思议,“难道说,他就是舒参口中徐翎接见的‘贵客’?” “是来联姻的贵客。”师寰附和道。 方兴骇然:“那徐国与楚国会有什么勾当?” 师寰环视四周,低声道:“此处并非谈话之所,你我回营中说话!” 计议已定,二人便从树后出来,向南门的徐国守将出示过令牌,对方毕恭毕敬地将二人送上战车,不时便回到城外周王师驻扎之处。 入得营帐内,师寰心意难平:“徐国一面极尽奉承之能,以示其臣服于大周之诚意;另一面却与楚国暗中勾连,做些见不得人之事。” 方兴只是沉吟:“师将军,你可否觉得今日之战结束太快?” “太快?”师寰不解。 “淮夷实力远弱于徐军,舒参英勇善战,又深得徐翎信任,为何徐都之围今日才解?” 这话师寰早便想问,舒参所谓无军权之事亦是无稽之谈,于是道:“这么说,徐国并非没有能力自解自围,而是有意迁延时日,等待周王师来救?” 方兴皱眉道:“我总有种不祥预感,徐翎和舒参似乎很希望天子南征……” “这么说,徐国预谋不轨?” “徐翎有反水淮夷国主先例在前,其心寡恩,我等不可懈怠。” 师寰郁闷道:“不论如何,这徐国处处透着诡异,此番东征也绝不会简单收场,你我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夜深,二人抵足而眠,一夜无话。 卷3-44章 卫伯和 ? 贰(上) 宋国都城商丘。 周王静在宋国盘桓了数日,卫伯和虽心系战场,却也只得无奈相陪。 宋国人历来以枯燥愚钝著称,尽管宋公不遗余力盛情款待,却由不得天子玩兴减弱,竟又起了上前线督战之心,想真正过一把御驾亲征的瘾。 就在这时,前线捷报传来——召公虎大破淮夷,周王师不费吹灰之力,解了徐都彭城之围。 “如此之快?”周王静闻讯颇为失望,错过大胜令他若有所失。 就在这时,徐翎的国书亦至,盛情邀请周天子移驾徐国,到涂山会约诸侯,以献淮夷之俘。周王静这才转愁为喜,向卫伯和详细了解了昔日大禹涂山之会的情景,兴致大浓,派人当即知会宋国国君,在卫、宋二国士兵的护送下,前往徐国。 彭城城外,召公虎、徐翎各率军队,摆开浩大阵势,恭迎周王静的到来。周王静此时心情大好,竟连城池都不想进,便准备亲率大军前往数十里开外的涂山。 召公虎谏道:“天子稍歇数日,诸侯军队马上就到。” “诸侯军队?他们还没到么?”周王静很是诧异,问身旁的太宰卫伯和。 卫伯和道:“天子御驾亲征之前,曾传檄山东之齐、鲁、纪、曹、莱等国,命之发兵南下,从东面包抄淮夷、东夷叛军。如今,诸侯皆以集结完毕,正在行军途中,不日便可到达徐国。” 周王静很是不满:“哼,倒是有趣。淮夷叛军都打散了,这些诸侯还舍不得来!” 见召公虎和卫伯和无言以对,此时徐翎出列奏道:“天子不嫌弃徐国弱小,特御驾亲征以救徐。徐翎感念天子洪恩,还望天子屈尊移驾彭城,再访涂山。” 周王静闻言,这才仔细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当世第一猛将——只见徐翎器宇轩昂,容貌伟岸,天子脸上竟浮出一丝异色,不知是嫉妒更多些,还是自惭形秽更多些。 “既如此,余一人便入城罢。” 徐翎并不以为意,满面堆欢,毕恭毕敬把周王静迎入城内,继而领到徐国宫殿内,奉周天子坐了上首。周王静这时才有些笑颜,这个位子,一百年前周穆王平徐时也坐过,这次御驾亲征注定是一次复刻先王的旅程,天子龙心也开始憧憬起随后的涂山大会。 时至晌午,齐侯无忌到达彭城,在迟到的诸侯中,他到得最早。 齐国刚刚经历国丧,齐侯无忌此次乃是戴孝出征。周王静见准大舅子前来,很是热情接待,齐国乃是侯爵,齐侯无忌入席之后,位次仅次于周王静和召公虎,落座于卫伯和上首。 卫伯和得以近距离打量这位齐侯无忌——此子二十出头,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卫伯和早知他便是召公虎未来的佳婿,此时这对未来翁婿也相谈正欢。只不过,卫伯和听闻这位齐国新君脾气暴戾,太保之女未来或许得有些罪受。 不久,曹国军队亦来到徐国会师,率兵的正是他们的新国君曹伯苏。 周王静方才还口口声声要斥责曹伯苏,以训诫他弑兄篡位的暴行。可当他见到曹伯苏进贡的珍稀宝贝,便改换面孔,欣然接受。曹伯苏当堂打开礼匣,其光熠熠生辉,原来是从巴蜀高价收购的金箔酒樽。 周王静欣然笑纳,赐曹伯苏座,位次列于卫伯和之下。这一下,倒是把仅为子爵的东道主徐翎挤到末座。 卫伯和无奈地摇了摇头,只顾闷头进食——大周国力渐弱,从天子这副见钱眼开的嘴脸,可见一斑。 随后到来的是纪侯,还有一众东部小诸侯国,有七八家之多。 到了黄昏,距离最远的莱国也姗姗来迟。 和其他诸侯不同,莱国背景略有特殊——他们是华夏族建立的国家,而是夷人后裔。大周初年,武王、成王为了招抚殷商遗孓、东夷后裔,故而鼓励商朝诸侯倒戈,就地分封。 莱国在商代时就是山东半岛最大诸侯,周成王之时,周公旦、齐太公平定泰山山麓的奄、蒲姑两大殷商残部叛乱,使得齐、鲁二国开始站稳脚跟。 紧随其后,位于渤海之滨的莱国发动叛乱,兵锋直指齐国当时的国都营丘,任凭齐太公足智多谋、身经百战,竟也被逼得节节败退,使得齐国不得不做出迁都决定、避其锋芒。 然而,等到齐、鲁二国发展壮大,军事实力也大大增强。莱国虽吞并了周边所有夷人部落、统一胶东半岛,但在实力上也渐渐落了齐、鲁下风,便索性向周天子进贡称臣,被封为侯爵。 从那以后,山东半岛上以齐、鲁、纪、莱四国实力最强,互相制衡,其余皆是诸如莒、郯、向之类的小国,在夹缝中生存。这些小国大多华夷混杂,祭祀少皞,行东夷之礼,虽然和华夏相去甚远,但夷人反叛势力也已大不如前,倒也相安无事。 如今,齐国、纪国、莱国这三个姜姓诸侯先后到场,却唯独不见姬姓同宗的鲁国到来。 眼看便要日落,周王静有些坐不住了,脸色铁青。 就在此时,鲁国国君特使来到,言说鲁国遭遇国丧,鲁侯敖故而无法前来,特派使臣向周天子致歉。 周王静闻言大怒,拍案道:“甚么国丧?齐侯同样遭逢国丧,为何齐侯来得、鲁侯来不得?更何况,齐侯乃是父丧,而鲁侯敖则以‘一继一及’继承兄长之位。论亲疏,兄丧比不上父丧,早也该丧服已毕,何来国丧之说?” 那鲁国特使吓得浑身战栗,跪倒在地,哭诉道:“天子喜怒。鲁侯之丧,非是父丧,而是母丧也。” “这……”周王静这才意识到自己莽撞,妄下定论。 最后还是召公虎出来解围,他接过鲁侯国书,毕恭毕敬交给周王静,道:“天子,鲁侯接连遭逢国君、母君之国丧,以其纯孝,故而未能及时出兵伐夷,乃是其之疏忽也。” 有了台阶,周王静这才回过神来,道:“也罢,大周以孝悌治天下,忠孝难以两全,也为难鲁侯也。” 鲁国特使见周王静开恩,如逢大赦,连连叩头,道:“谢天子隆恩!” 打发走了鲁国特使,周王静也多少算找回了点面子,但好心情也算是被浇灭一大半。 卫伯和有种隐忧,天子如今与齐国联姻,对鲁国的敌意似乎是越来越强。天子治国,应当对各诸侯卿大夫一视同仁,如今厚此薄彼,早晚会有隐患。 次日,便是涂山大会的吉日。 一早,徐翎便在涂山脚下安排完毕,设好了天子召会天下诸侯的场地、用具,迎接周王静和众诸侯到来。 周王静难捱兴奋的心情,起了个大早。匆匆用罢朝食,天子便穿上出席盛典之华服,登上辇车,在六匹神骏拉动的豪车之上,神采奕奕,挥鞭西进。 在周王师身后,依诸侯爵次高低,宋公、齐侯、纪侯、莱侯、卫伯、曹伯和其余子男诸国的军队紧随其后,大军约三万有余,尘土飞扬,浩浩荡荡。 半个时辰之后,大军便到达涂山脚下。 卫伯抬头仰望,不禁感叹——好一座天下名山! 说起涂山,便不得不提大禹。 当年,大禹三十而立,治水路过此地时遇一涂山氏女名曰“女娇”,二人相恋并结为夫妇。二者新婚不久,水患又到,大禹便辞别妻子、踏上治水之路。 后来一次他路过家门,听到妻子生产,正是儿子启呱呱坠地时。他本想入门与亲人团聚,可山导流刻不容缓,便顾不上回家,毅然转身再去治水。如是再三,这便是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之美谈。 大禹治水成功后,被帝舜任命为司空,和朝中重臣皋陶结成至交。而这位皋陶并非别人,正是涂山氏之首领。尧舜之际,涂山氏军力强大,中原无匹,与大禹所在的夏后氏结成联盟。直到大禹接受舜帝禅让,即位称王。皋陶、伯益父子先后担任首辅,涂山氏成了夏后氏最倚重的力量。 这时,共工作乱,公然反对大禹政权。于是大禹召集天下方国,在涂山会盟诸侯。那是一场划时代的会盟,前来朝见大禹的人们手里都拿着玉帛,仪式十分隆重。正是在会上,方国诸侯们确立了禹的天下共主地位,成为夏王朝的发端。 会上有个方国名曰防风氏,乃是共工同党,有意怠慢大禹命令。大禹当机立断,就在会上杀死防风氏,以儆效尤。会后,大禹亲自挂帅,以祝融氏为先锋,最终击败共工,一统天下。 忆古思今,周王静并非首个涂山之会的模仿者。 在此前,周穆王平定徐偃王叛乱之后,继续东进、抵达9江,开始南征,最终使东南许多方国和部落归顺于大周统治。南征大胜后,周穆王会诸侯于涂山,数十诸侯来朝。 如今,故人已去,胜地犹在。涂山下筑起高台,周王静登高揽胜,淮水美景尽收眼底,心旷神怡。 卷3-45章 卫伯和 ? 贰(下) 今日涂山大会的重头戏乃是献俘。吉时已到,鼓乐大作,徐翎精心安排的献淮夷之俘仪式正式开始。 周时,诸侯向天子献俘之礼大都在镐京城宗庙举行,在野外筑台献俘乃是特例,只有天子御驾亲征之时才偶尔为之。在诸侯们的簇拥之下,周王静站立献俘台制高点,接受周王师押送而来的千余名淮夷俘虏。 太保召公虎作为此战主帅,写就一诗,献于周王静,聊以表功: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这首《江汉》,气势磅礴、酣畅淋漓。卫伯和与其他诸侯听了,皆点头称赞。召公虎在诗中丝毫不自矜功绩,而是把作战胜利的功劳全部推给了周天子,颇有上古贤臣之风。 周王静大喜,高声对召公虎道:“自文王、武王受命天下,太保一脉自先祖召康公奭起,世代为我大周梁栋。爱卿过谦,切莫说此胜乃余一人之故。” 召公虎赶忙下拜:“此乃天子洪福,微臣不敢居功。” 周王静取来圭瓒美玉,道:“太保自国人暴动以来,共和执政十四载、勤勤勉勉,余一人登基后,更是南征北战、劳苦功高。余特赏赐爱卿一铜簋,以记录此次太保平淮夷之功!” 召公虎叩头伏地,感激涕零道:“微臣惶恐,恭祝大周天子万寿!” “爱卿快快请起!” 周王静扶起召公虎,并亲自酌一爵甘醴粲酒,召公虎一饮而尽,众人山呼万岁。 封赏完召公虎,周王静又接受了各诸侯的朝拜,看样子,天子登基五年以来,这还是第一着体会君临天下之感,竟有飘飘然欲仙之感。 此时,莱侯见周王静兴致颇高,便奏道:“天子,若说天下胜景之首,当属我东方之蓬莱仙岛,自古云雾缭绕,选胜登临、确有羽化登仙之感也!” “蓬莱?”周王静被吊起胃口,问道,“蓬莱何在?” 莱侯见周王静果然感兴趣,佯作摇头叹气道:“蓬莱本位于我莱国境内,原是天下得道之人修炼之圣地。然而国人暴动以来,东夷余孽叛乱,此地竟为东夷所占。” “岂有此理!”周王静闻言大怒,道,“胶东半岛,亦是天子王土,岂容夷人放肆?” 齐侯无忌也跟着道:“岂止是胶东?我齐、鲁境内之大野泽、泰山,本就是上古帝王封禅之地,如今亦为东夷所趁,如入无人之境。” 纪侯亦来附和:“天子,我纪国境内之名胜崂山,亦为东夷反贼占据,寡人实无力征之。” 卫伯和闻言大骇,看起来,召公虎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莱侯、齐侯、纪侯仿佛串通一气般,同时借题发挥,对天子渲染东夷之叛。难不成,他们这是想激周天子御驾东征,剿灭东夷么? 周王静果然被说动,掷爵于地,怒道:“东夷如此张狂?目中将天子置之何地?” 徐翎连忙道:“天子息怒,东夷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次赞助淮夷围徐,便是佐证。我徐国国虽小民寡,但愿为天子之马前卒,跟随天子东征讨伐东夷余孽!” 见徐翎请缨,其他诸侯哪里愿意落后,皆恳求天子让他们作为先锋,以剿灭东夷。 周王静也没多想,直接表态:“余一人此来,便是为了平定淮夷、东夷之乱,除恶务尽,不可半途而废。余意已决,今日便发兵东向,不破东夷,誓不还朝!” 卫伯和暗叫不好,这是一个诸侯联合设下的局,现在就连徐国都参合进来,撺掇天子御驾亲征东夷。不管他们的目的是借王师之手彻底击溃东夷,还是为了获取人口、扩其封地、掠夺财富,对大周而言都未必有益。 这一下,召公虎再也坐不住。 “天子三思!”召公虎走近一步,显然是下定决心犯颜直谏,“如今王师疲惫、军用甚费,且西北犬戎虎视眈眈,此地不可久留,还望天子下令班师……” “余意已决,爱卿不用再谏。”周王静面色不悦,又大声对诸侯道,“余乃天下之主,周王师亦是天下之军!如今东部诸国苦于东夷之乱,余岂能袖手旁观?” 召公虎摇了摇头,知道苦劝无益,只得告退。 卫伯和本欲附和,见太保如丧考妣之状,也只得沉默,心里很不是滋味。身为外邦诸侯,大周衰弱于卫国并无大害;可另一方面,自己现在是大周太宰,这些诸侯们心中的小算筹太过露骨,令人作呕。 想当初,周王师羸弱、大周衰微之时,这些诸侯都躲得没影。如今大周略有中兴气象,他们便抓住年轻的周王静急于求成、好大喜功的弱点,给他设套,谋取私利。 然而周王静涉世未深,又没有实际作战经验,只是被诸侯们捧得飘飘然。若果真深入敌后,前往讨伐东夷势力,若有半点闪失、差池,岂不是重蹈当年周昭王南征楚国而不复的覆辙? 无论如何,现在的周王静已经下定决心东征东夷,不论谁也再劝不动。既如此,不论是召公虎还是卫伯和,只得尽力辅佐天子亲征,不敢掉以轻心。 周王静心情大好,召仲山甫出列,问道:“爱卿,你在淮夷一年有余,可知东夷之风土人情如何?” 仲山甫道:“天子,臣不才,只可略说一二。” “无妨,速速说来!” “天子可曾听过‘9夷’之说?” “未曾。” 仲山甫道:“大周初年,东夷分9种,曰畎夷、於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故名之曰9夷。而后周公践奄、齐徙薄姑,9夷大多被剿灭,如今所剩者不多。如今仍剩四国,可为天子东征之大患。” 周王静来了兴致:“是何四国?” 仲山甫道:“此四国北起鲁国东南,沿东海一路向南遍布。此四国昔日皆是少昊之国,后来因战乱与朝代更迭,便分散到各地。”周王静问道:“众爱卿多次提及少昊之事,不知少昊乃是何来头?” 仲山甫道:“少昊和太昊相对。太昊者,便是上古伏羲氏,而少昊,乃是黄帝长子、白帝玄嚣。少昊迁居东夷,以凤鸟为图腾、以百鸟之名命官,从而成为东夷人公认的初祖。” “原来如此,那东夷岂不是和华夏同宗?” “从血缘上看,东夷与华夏同为轩辕黄帝一脉,但华夏族与东夷之分野,向来并非血缘,而是文化。东夷不服中原王化、披发文身,自是与诸夏不同。” 周王静若有所思,又问道:“那东夷四国乃是哪四国?” “这……”仲山甫显然准备不足,支吾起来。 周王静面色不悦,又环视周边诸侯和众臣,似乎也没有理想的回答。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轻笑,缥缈而轻微,让人听得浑身难受。 只见一玉面白衣将军翩翩出列,对天子深施一礼,柔声道:“陪臣知道。” 周王静先是一愣,继而目不转睛地打量此人。 徐翎干咳几声,介绍道:“天子,此人乃是徐国谋臣舒参。” 周王静这才回国神来,略有尴尬道:“舒卿请讲!” 舒参从袖口中抽出四个玉片,在手中把玩片刻,将其中之一掷于地上:“其一名曰奢比尸国,首领名曰尸冉。” 周王静皱着眉头:“这是什么国名?为何余从未听闻?” 舒参捂嘴而笑:“说是国,其实是东夷的残余部落罢了,哪里当得了天子军威?” 周王静被唬得受用,忙摆手道:“也是,也是,说下去!” 舒参这才道:“据传,尸国人兽身、人面、大耳,用两青蛇为耳环,其貌甚丑陋可怖。该国上古时期便是9夷地盘,商朝时名为人方,本朝其国土有一大部分已经属莒、祝二国。” 紧接着,又掷下一玉片:“其二乃是青丘国,首领名曰丘翼。青丘之山多9尾狐,传说商纣王妖姬妲己便是这9尾狐成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青丘国内有一山名曰空桑,此山乃是黄帝杀蚩尤之处,故而青丘国内常言有蚩尤鬼魂成灾。” 周王静点头道:“青丘、空桑传说,余倒是略有听闻。” 舒参掷下第三片玉片:“其三乃是黑齿国,首领名曰齿铃。黑齿国位于青丘国之北,其人黑,食稻啖蛇。当初帝俊亦是黑齿食黍,故有传言黑齿国便是帝俊后裔建立。据说黑齿国是姜姓国,与纪国还有着不少关联,藕断丝连。” 言罢,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纪侯,看得纪侯大气不敢出。 “其四乃是十日国,首领名曰日达,据说祖先是尧帝时期的大贤臣羲和的后代,而十日的得名却又和当初后羿射日有一定关联。除此四国外,东夷残余还有为人长大之国,名曰大人国;人人佩剑却好让不争之国,名曰君子国;殷商先祖王亥后代之困民国等。” 待舒参说完这些东夷国家的奇闻异事,周王静听得闻云里雾里:“舒卿真乃见多识广之辈也!” “天子过奖,”舒参行了一礼,手指指向召公虎等人,“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陪臣差众位大周卿大夫远矣。” 这话虽是奉承,但是听得这般大周众臣们很回不过味来。卫伯和知道,这些奢比尸、青丘、黑齿、十日等国名光怪陆离,听着就很是诡异。不过东夷自古生活于东海之滨,其风俗蛮荒,不服王化,倒也不足为奇。 周王静犹然好奇,又问道:“那此四国,实力又当如何?” 舒参诡异一笑:“此陪臣不知也。但东夷自古多邪术,天子此次御驾亲征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周王静面露难色,似乎起了惧意。 “天子勿忧。”不过舒参却显然早有准备,从地上依次捡起四个玉片,拼凑成一个圆环,交于周王静。原来玉片上乃有榫卯暗扣,乃是一个精美的玉玦,匠心独运。 “这是?” 舒参笑道:“我偃姓舒人善攘凶之法,此玉玦得天独厚,天子佩后,出入敌国险境,定会逢凶化吉,万事无碍!” 周王静再无怀疑,当着众人的面佩于腰带上,挥剑东征。 卷3-46章 舒参 ? 壹(上) 自涂山之会后,虽说周王静战意正浓,但各路诸侯们却执行力堪忧,迟迟不能开拔进兵。 开春时节,正是连绵春雨的季节,淮夷之地阴晴不定,这给了诸侯们逡巡不进的借口。起初,周王静还不住催促,但齐、纪、莱、曹等诸侯却总是搪塞,“东夷早晚都在,早一日还是晚一日出征,并无区别。” 话虽如此,但数万大军驻扎在徐国城外,粮草补给用度是个大问题。 而其中,最不堪其负的,自然是东道主徐国。 首先,周王师倒是不愁粮草,仲山甫在淮夷故地经营一年的成果还算富足,粮秣皆就近而取。而仲山甫更是全权负责后勤调度,倒是自给自足,没有劳烦徐国。此外,宋国离得近、卫国历来准备充分,也都没有断粮之忧。 至于齐、纪、莱、曹等诸侯,他们大军军纪散漫,国君们更是始终以粮草周转不济为由,要求徐国为“援助”提供军粮,惹得徐国上下一片怨声载道。 想当初,徐国向淮夷国主进贡称臣数十载,被盘剥甚众,压抑了很长时间。自徐翎赶走淮夷人,总算过上几年太平日子,得以发展生产。可军民们刚吃饱几年肚子,近来又遭遇淮夷复叛,请来周王师的效果倒是立竿见影,但这些诸侯援军显然出工不出力,这才短短数日,几乎把徐国吃穷。 徐国国君徐翎看着每日如流水般的开销,心中不忿,赶忙找来谋主舒参。 舒参明知故问:“君上,何事相招?” 徐翎一脸苦相:“参呐,俗语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寡人苦也!” “君上何苦之有?” “你说你出得什么鬼主意,”徐翎咬着后槽牙,“那些淮夷本就是疥癞之疾,你我联手足以抵挡。可你偏不然,要煞费苦心地去镐京求援军,不仅如此,还招呼诸侯们来涂山会盟,继而会伐东夷。这下倒好,这帮灾星如虱蚤一般,赖在彭城不走,如之奈何?” “君上稍安,”舒参微然一笑,“参为君上献策无数,无一失算,今日又何故气馁?” 徐翎略微心安,苦笑道:“你倒是算无遗策,只是用计太苦,前些天寡人率区区三千兵马苦守彭城,何其艰辛?” 舒参答道:“淮夷叛军固然孱弱,但杀敌必自损,犯不上用徐国儿郎宝贵性命与之硬拼。既然周天子好大喜功,一心御驾亲征,假其手以除淮夷之患,岂不一举两得?何况君上用武过人,别说守彭城半月,就算守城半年又当如何?” 徐翎点头赞许道:“此计借力打力,倒是妙计。”旋即又问道,“可你在涂山会上,为何又暗中煽动诸侯,怂恿天子东征伐东夷?” “东夷早已式微,但地是肥地,”舒参起身,走向沙盘,“东夷故地位于东海之滨,齐、纪、莱这三个姜姓国对其地觊觎已久,早有吞并之念。只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碍于大周祖法,不敢公然扩土而已。” 徐翎不解道:“东夷很弱?可前日在涂山大会上,你却对天子演说东夷四国强大诡秘,什么黑齿国、青丘国之流,光是名字就骇人听闻。那些诸侯们迟迟不肯进兵,怕也是被你此言吓到吧?” 舒参盈盈笑道:“这四个名字哪里可怖?东夷国名早已失传,是不才以神话传说化之,妄自命名也!” “这……你也不怕计谋败露?”徐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谋主倒是胆大妄为,连天子都敢瞒骗。 “君上勿忧,这些蛮荒部落不习王化,不通中原语言。届时,诸侯联军分头进击,随后周王师追亡逐北,东夷残党难以久敌。战败之后,他们只不过是俘虏流民,谁还在乎他们叫甚么名字?” 徐翎这才转喜,又问道:“依你之意,征伐东夷让诸侯联军作先锋,周王师殿后?” 舒参笑道:“正是,这些诸侯都是酒囊饭袋,稍利诱之,便会冲锋在前,见利忘义。可他们的实力着实堪忧,最终还得让周王师来替他们收拾残局。周王师中有召公、师寰、方兴等英杰,取东夷自然不在话下。” “那……如何利诱诸侯?” 舒参道:“事成之后,天子若肯将东夷旧地分给这些诸侯,齐侯、莱侯、纪侯自然求之不得。” 徐翎疑道:“天子舍得把这肥肉吐出?” “君上有所不知,东夷人以渔猎为生,其土皆是盐碱地。而大周务农为本,取这些飞地而谷物不生,自然无益。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以赏赐这些跟随御驾征伐不臣的诸侯!” 徐翎还有些不甘心,喃喃道:“土地都给了这些饕餮诸侯,那徐国图甚么?” “人口,”舒参眼中放光,“徐国想要图强,取淮南沃土才是上策。至于那些东夷盐碱地,我们取之反倒自取其祸。图强首在强兵,强兵之本在于人口,口率出泉,徐国必强。此外,我徐国此番尊周崇王,天子好功,定会感念涂山之盟和御驾亲征,君上就静候佳音罢!” 此话说中徐翎心事,大周诸侯等级序列分明,看那些酒囊饭袋、甚至是弑君者都堂而皇之位列自己之上,就觉得恶气难消。 但徐翎还有疑虑:“可如今大周强盛,大有中兴气象,徐国如何图强?” 舒参连连摇头:“大周强在其表,不在其里。大周运数未尽,老有召虎、卫和两位股肱,新有方兴、尹吉甫、仲山甫、南仲、师寰这些雄才,自是国祚之本。然我观天子之度量,似乎善善却不肯尽用,恶恶却不肯尽除,此非中兴之主,却逢中兴之运。” 徐翎道:“那依你之见,徐国有何机缘?” 舒参道:“徐国只可藏锋自强,表面崇王称臣,私下联结荆楚,待到周天子亲佞远贤,王室自乱,君上便可渡水取淮南,东进吴中,南连百越,最终东取汉阳,则大业可成!” 徐翎面露喜色:“这么说,与楚国的联姻……” 舒参突然收敛笑意,沉吟道:“君上自可迎娶楚君之妹,只是,切不可动真情!” 徐翎哈哈大笑,一把搂住舒参:“谋主哪里话,寡人岂是见异忘本之人?” “君上明了便好!”舒参微微推开徐翎,“既如此,参愿略施小计,让这些诸侯蠹虫不再吃我徐国之粮……” 于是如此这般,舒参在徐翎耳鬓厮磨出一条妙计,一夜无话。 第二日,徐翎依计向天子启奏,言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巡视王师和诸侯军营的好日子。周王静心血来潮,自然应允。于是天子唤来师寰,命他为御者,带领天子车架巡视兵营。 师寰不敢忤逆,自然照办。他挑选了五百虎贲卫士,簇拥着周王静前往各营帐。周王静身材不高,走在这些魁梧雄壮的军士之间很不和谐,但是他却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对着周王师将士们说些嘘寒问暖的客套话。 巡视完王师军营,周王静兴冲冲地便转向诸侯国军营。舒参也驾车载着徐翎,紧随其后。 很显然,诸侯国军营并未料到天子乍来,各诸侯及其将帅也都措手不及,匆匆忙忙准备,军姿萎靡。周王静大失所望,没想到和周王师相比,这些诸侯军队的气势如同败寇一般,不由意兴阑珊。 行至半路,只听得一个军营出现骚动。仔细一听,不仅没对天子巡查有任何反应,反倒频传争吵之声,聒噪异常。 “天子眼皮底下,诸侯军营竟有如此不谐之音,”周王静皱了皱眉头,问左右,“此是何国军营?” “看旗号,乃是齐侯军营。”师寰道。 “齐国?”这是天子未来的舅亲之国,周王静怒气倒消了一半,对师寰道,“去调查一番,看看究竟何事喧哗。” 师寰虽觉干涉诸侯军务略为不妥,但是还是硬着头皮前去。过了好一会,师寰带着两个兵士,来到了周王静跟前。 “此乃何人也?”周王静没好气问道。 师寰道:“争执由此二人而起,一为齐国兵士,另一位则是徐国负责后勤供应的士官。事情起因,似是军粮伙食纠纷。” “徐国人?”周王静兴头大起,瞄了一眼身后的徐翎,对师寰带来的二位兵士道,“说说看,余一人为你等断断案!” 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周王静以9五之尊,却纡贵前来过问,让陪同的卿大夫和诸侯们面上无光。 那齐国士兵抱怨道:“天子明鉴,我齐军日夜卫戍徐国,为徐国铲除淮夷叛军,本是齐侯义举。可不料,最近徐国所供应之伙食日渐减少,最近连稀粥都偷工减料,如何下咽?” 那徐国后勤官辩解道:“你齐国堂堂侯爵,粮草供应仅次于王师,还嫌不足?请天子移步徐国军营,我国军民只能就草根熬汤,才勉强度日。” 周王静打量二位,果然,那齐国士兵人高马大、身材臃肿,而徐国后勤官却是面黄肌瘦、风吹便倒的相仿,心下信了几分。 正在这时,齐侯无忌衣冠不整,也来不及换上给先君戴孝的装束,匆忙前来见驾。周王静本打算替准大舅子说上几句好话,便质问徐翎道:“徐君,有齐国士兵反映,徐国之粮草供应有克扣之嫌,可有此事?” 徐翎瞬间跪倒,痛哭流涕,道:“请周天子移步徐国阵内,我徐国真乃……无米下锅也!” 周王静脸上尴尬,连忙摆摆手,示意徐翎平身。他缺乏军旅经验,并不知诸侯协同作战之粮草分配规矩,便招来仲山甫,问他军粮供应之事。 仲山甫似乎也猜到端倪,于是道:“天子御驾亲征,诸侯自当协同出兵、自带粮草,如今让徐国负担各诸侯国军粮,实是不妥。” “也罢,也罢!”周王静被这么一闹,着实扫兴,命仲山甫道,“即日起,便由爱卿协调各诸侯国粮饷调动罢。大军在徐国也已逗留多日,既如此,明日一早,师将军便召各诸侯于中军大帐议事,计议东征事宜!” 仲山甫、师寰领命而去,徐翎也感恩戴德,连连告谢。 回到府邸,徐翎长舒一口气,对舒参道:“参,寡人最发愁之事,就被你如此略施小计化解,你真乃寡人之伊尹、子牙也!” “君上谬赞,”舒参轻描淡写,“参为君上所谋乃是大事,此等微末戏码,只是演给天子看看而已。” “只恨诸侯太过腐朽,故而委屈你大材小用也。” 舒参道:“天子自矜居功,诸侯张狂暗弱,此乃上天赐予主公成事之良机,还望主公励精图治,莫误此乱世。” “那是自然,”徐翎突然好奇,“你从何处找来那瘦骨嶙峋的后勤官?” 舒参道:“山人自有妙计,找个小卒饿上几日,许其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他自然欣然应允,只恨自己饿得不够凶。” 徐翎拍手笑道:“妙极,妙极!看来你几日前便料到此着,早有准备,真乃奇才也!只不过,这么一闹,诸侯还赖着不出兵,又当如何?” 舒参歪着头,戏谑道:“我观那齐侯无忌轻狡冒失,明日参激他一激,出兵之事定然可谐!” 徐翎不解:“齐国?如何相激?” 舒参冷笑道:“这就得从齐国和纪国的世仇说起咯!” 卷3-47章 舒参 ? 壹(下) 于是舒参道起齐纪长达几世的恩怨。 原来,齐国第五代国君谥号曰“哀”,而齐哀公之所以得到这个悲催的谥号,正是因为他的死法凄惨——乃是被周天子在明堂之上活活烹杀而死。 当时是周夷王在位,即是周厉王之父、周王静祖父。一日,纪炀侯与齐哀公共同前往镐京城朝王。纪炀侯居心不良,嫉妒齐国鱼盐之利,有意取而代之,竟在周夷王面前进献谗言,说尽我齐哀公坏话。 不料周夷王一时不辨忠良,竟相信纪炀侯罗织的鬼话,加上齐哀公辩解口不择言辱骂天子,故而周夷王于明堂之上立起大鼎,装满沸油,架起高柴,点燃烈火,活活将齐哀公烹死,其状凄惨。 尽管周夷王很快醒悟,不仅平反了齐哀公,还严惩纪炀侯,将其死后谥号为“炀”。 然而,齐国人的苦难却刚刚开始。齐哀公死后无子,其二弟齐胡公、三弟齐献公先后争位,搅得齐国十余年不得安生。最终,齐献公夺位,但死前召集其子孙于榻前立誓,齐哀公之仇不报,誓不为人! 其后,齐献公之子齐武公继位,屡次与纪国产生摩擦。而纪国也不是省油的灯,纪炀侯的继任者们扶持在齐国政变中失势的齐胡公余党。两国剑拔弩张,在国人暴动、天子出崩之际更是起了刀兵。 去岁年末齐武公薨,继位的便是其子齐侯无忌。齐侯无忌血气方刚,又十分强悍好斗,加上正准备和周王静、召公虎缔结亲家,自然春风得意。这次天子亲征淮夷,他与纪侯仇人相见,怕是早就憋着满腔怒火。 舒参献策道:“早听闻齐侯无忌性如烈火,今日粮草一事,足见其冒失寡谋,煽动齐、纪矛盾,君上可以如此这般……” 徐翎听罢,大呼妙计。 次日,周王静在中军帐召集各诸侯、王师将帅议事,商讨东征事宜。 召公虎奏道:“天子,从徐国东征,一路虽无崇山峻岭,但水文密布,若走水路运兵,可以加速行军,但需征用大量战船。” “战船?”周王静不甚了了,“敢问要去何处寻得?” 召公虎道:“淮水北岸,能提供战船的诸侯,只有徐国而已。” 于是周王静问徐翎道:“徐国所有战船,可供多少士兵渡河?” 徐翎答不上来,连忙目视舒参。 舒参会意,面露难色,拜道:“禀天子,徐国自保尚且不足,历来没有精力发展水军,战船之数,屈指可数。寡人若下令征得全国所有船舶以供周王师渡河,怕也只够渡一半之兵。” 周王静道:“余一人曾闻,‘兵贵神速’,若分两次进兵,怕是迁延时日。” 召公虎道:“天子勿忧,水路进兵固然神速,但未免太过冒进。依臣之见,大军当分两路行进——先锋部队走水路,以最快时间进兵舒卿所言之奢比尸国;而中军走陆路东进,以防东夷、淮夷叛军再围徐国。” 周王静看了眼地图,道:“东进路上,根本没有任何敌军,此路线不妥。依余一人之见,中军当从东北而行,取道黑齿国而灭之。” “是否太过凶险?”召公虎对周王静亲赴险地有些担忧。 周王静则意气风发:“余意已决,太保带一军自去取奢比尸国,余则亲率一军去取黑齿,如此,再会师北上,进攻十日国!” 舒参听这对大周君臣在讨论自己半附会、半杜撰的东夷四国,强忍心中笑意。 召公虎见天子已下进攻谕旨,只得领命,到校场调兵遣将: 前锋部队由召公虎统领,率领王师四师一万兵卒,师寰、方兴为副,徐国、齐国军队在左,纪国和莱国军队在右,四国两翼卫护,共二万余人,一路乘水路沿淮河向东,进攻奢比尸国。 而中军则由周王静帅二师亲自坐镇,仲山甫为副,共五千兵卒。卫伯和以及其他各小诸侯国殿后,亦有万余,向东北方向进军,意在进攻黑齿国、并切断9夷退路。 各军领命而去,即刻出发。 一切不出舒参所料,召公虎率领的前锋部队沿着淮水东进,一路顺风顺水,始终没有见到像样敌人。根据前方哨探情报,似乎五里之外就是奢比尸国的大本营。 舒参在幼年时,常听群舒部落长老说起东夷四国的神话:淮北有国名曰奢比尸,其国首领尸冉身高一丈有余,力大无穷,用两青蛇为耳环。其国民众身如兽、圆目大耳,貌甚丑陋可怖…… 虽说奢比尸国是否真实存在,舒参已无从可考。但是奢比尸所处之处,如今确有东夷人盘踞。其地历来是9夷地盘,商朝时名为人方,乃是东方一大诸侯。到周时,人方在齐、鲁的屡次进攻后瓦解,其地已有不少被莒、祝二国所占,所剩残部,舒参便姑且叫它“奢比尸国”罢。 连续两日急行军后,大军劳顿不堪,召公虎便挑选地势较高处安营歇息,让职方氏方兴安排绘制淮上地图。为提防敌军夜间突袭,召公虎命令各军将帅不可放松警惕,须轮防守备。 入夜时分还风平浪静,到了下半夜,突然警情频传——有东夷部落发动夜袭。 “奢比尸国杀来也!” 舒参唯恐诸侯营地不乱,让所有徐军将士起哄。 先是纪国营帐起火,火光冲天,很快,临近的莱国营帐也起了大火。火光之中,只见数千身材高大的东夷大汉在营帐中反复冲杀,哀嚎遍地,血流成河。他们显然对周营部署了如指掌,一出手就是进攻最薄弱的两个阵营。 离纪国、莱国大营最近的是齐国和徐国所部。 舒参跟着徐翎,带上兵器及灭火用具,准备前去平乱灭火。很显然,他们早有准备,而火势就如同商量好一般,偏偏只烧纪国军营,而齐国军营毫发无损。 齐侯无忌此时也已惊醒,见徐翎领兵救火,慌忙喊道:“徐子,何处起火?” 徐翎佯惊道:“纪国与莱国军营!” 齐侯无忌似乎面露喜色:“纪国军营遭遇夜袭?” 徐翎大呼:“事不宜迟,救火要紧。这般,莱国军营路远,且有奢比尸国敌袭,寡人不才,愿率部涉险救急。纪国军营路近,便拜托齐侯去救。” 齐侯无忌冷笑道:“纪国为何要寡人去救?难道他们不会自救么?” 徐翎故作焦急:“军情紧急,齐侯切莫说笑!” 齐侯无忌没有答话,只是遥遥看着火光方向,按着佩刀,却没有任何行动。 徐翎还想再喊,身旁舒参赶忙拦住,阴阳怪气道:“君上看不出来么,齐侯不是不能救,而是不想救。” “不想救?这又为何?”徐翎很是疑惑,兀自加大了音量。身后徐军也是配合,一片哗然。 齐侯无忌重重把佩剑直插入土,双手插胸,怒而不言。 舒参早已摸透这位年轻齐侯的心思。此人心比天高,却能力拙劣,身为齐太公之后、侯爵之尊,对徐国这等子爵小国嗤之以鼻。且齐侯无忌自恃勇力过人,本对徐翎被誉为“天下第一猛将”的头衔心中泛酸。 更何况,三年前徐国还随淮夷国主造反、五路犯周,随后又弑旧主而转投大周怀抱,加上此前徐偃王有过反叛周穆王的“前科”,徐国在夷夏之间摇摆不定、反复无常,的确也为大周正统诸侯们所不齿。加上昨日营中分粮之事与徐国闹翻,此时齐侯无忌心中的郁愤可谓颇深。 但越是如此,舒参对自己的激将法的奏效越有信心。 舒参故意激齐侯无忌道:“齐国、纪国皆姜姓大国,同气连枝,又是近邻,本该互相救应。可齐侯如此不作为,看来是忘不掉国恨家仇罢?” 齐侯无忌被说中心事,作色道:“徐人休得胡言!左右点兵备马,随我前去救应!” 舒参嘿嘿一笑:“齐侯也忒急了些罢。” 齐侯无忌着恼:“不救也不行,救也不行,舒参你这个阴不阴、阳不阳的弄臣,究竟意欲何为?” 舒参往日最恨他人言己阴柔,但此时却不以为忤,摆了摆手:“救,自然要救,齐纪毕竟同姓同源;但纪国和齐国历来有宿怨,更有杀君之仇,齐侯若现在便去救,对得起被纪国所害的先君否?” 齐侯无忌本来脾气就暴躁,这下更是怒目圆睁,龇牙咧嘴。 徐翎见齐侯情绪已经被点燃,也继续煽动:“徐翎同淮夷有杀父之仇,所以义无反顾要灭之而后快。可你齐侯祖上之仇,却想报而不好报也!” 齐侯无忌咬着牙,再也不掩饰对纪国的厌恶:“寡人只恨火小,只恨贼少,只恨烧不死那纪侯小儿,以解寡人心头之恨!” 舒参见挑拨起了作用,笑道:“那边再稍等片刻,待到火势稍小,我等再去救之不迟。” “这样也好。”齐侯无忌沉默了片刻,露出狡黠笑容。 隔营观火,齐侯无忌总算把对面敌军情况摸透——夜袭的敌军数量并不多,火也不大,只算东夷人的小规模袭扰而已。而纪、莱驻地距离取水之处很近,缓过神后,灭火也不费力。 相比之下,莱国防备还算严谨,几乎没有伤亡,倒是纪国军纪涣散、士兵死伤数百,营帐几乎被烧个精光,让纪侯脸上无光。 纪国越狼狈,齐侯无忌越开心;而齐侯无忌越开心,舒参君臣越是暗自得意。 折腾一夜,东夷人却没再来,大营也总算又恢复了平静。 毕竟,就同昨日军粮风波一样,不过是舒参导演的另一出戏罢了。 卷3-48章 召公虎 ? 伍(上) 昨晚的夜袭闹剧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虽损失不大,但搅得联军一夜惊恐,召公虎脸上无光。幸好周王静不在军中,否则这番狼狈,乃是惊圣驾的大罪。 第二日天刚五更,召公虎急忙升帐,召集众诸侯、军帅议事。 问及昨夜营帐失火一事,纪侯见齐侯无忌在一旁哂笑,颇有不忿。 “昨夜纪营、莱营失火,齐侯为何不曾来救?”纪侯心里憋着气,却又不敢发作,只能隐忍。 齐侯无忌装作无辜道:“昨夜夜黑风高,不知敌军虚实,我齐营自保尚且不足,无法分身以救纪。这点,徐君可以作证!” 徐翎如同串通好一般,出班为齐侯帮腔,气得纪侯三尸神暴跳。 召公虎早知齐、纪死仇,齐侯无忌不救纪侯虽有失同姓诸侯之道义,但也情有可原。只不过这些天来,召公虎私下观察齐侯无忌为人,颇有玩世不恭的模样,让他心中暗自捏一把汗。 此刻,他心里想的另有它事——来日齐国国丧已毕,爱女召芷便要远嫁齐国,只不过得配如此夫婿,按芷儿那顽劣刚直的性格,若不能很好地相夫教子、与婆姑相亲,指不定会捅出什么篓子。 “胡言乱语!” 纪侯的怒吼叫把召公虎的思绪又拉回到当下。 “昨夜来袭之夷人,只是纵火并非劫营。火起势大,齐侯就在岸边相望,好一个见死不救,确是无情。”纪侯喋喋不休,起身责备齐侯道。 “纪侯此言差矣,”齐侯无忌突然目露凶光,拍案而起,恶狠狠道,“尔口口声声说我齐军见死不救,好,寡人不救又如何?” “你……”纪侯一时语塞。 齐侯无忌开始反击:“纪侯,你倒是好好说说,当年我曾祖哀公受汝祖纪炀侯所谮,被周夷王活活烹死于明堂之事,又如何解释?” “这……”纪侯被话堵住,一时脸憋得通红。 召公虎知道这事是大周极不光彩的过去,赶忙起身息事宁人,对齐侯无忌道:“齐侯息怒,都是陈年往事,提这作甚?” 齐侯无忌看是准岳丈出言相劝,嘴上留了忖量,但依旧不忿:“太保,此绝非陈年往事,此乃齐国世代国仇家恨,岂能忘却!” 见纪侯羞愧,齐侯无忌便高声对在场之人道:“众位诸侯、公卿明鉴:我齐国之冤,可昭日月;纪国之死仇,不共戴天。无忌继位前,在君父及列祖列宗排位前立誓,若敢忘纪国之仇,死后如何有面目见齐国历代先君?” 徐翎又来煽风点火:“齐侯,这恩怨又如何能了?” 齐侯无忌龇牙咧嘴,双目瞪着纪侯:“一世不得报仇便等三世,三世不得报仇便等十世!直至纪人灭国亡种,方才罢休!” 纪侯本来就身材矮小,在齐侯无忌高大身躯旁,显得弱不禁风。再加上此公昨夜遭遇淮夷人夜袭损兵折将,此时也如惊弓之鸟。 见齐侯无忌越说越不像话,徐翎、莱侯等诸侯赶紧相劝。 “诸位休要劝寡人,寡人心领,”齐侯无忌紧握双拳,“被烹杀的不是你们祖先,受蒙羞的不是你们宗庙,尔等静观便是,安敢劝我?” 看这架势,齐侯无忌当场就与纪侯动手,召公虎赶紧起身,以其高大的身躯隔在两位诸侯中央。齐侯投鼠忌器,只得强压怒火。 召公虎赶紧调解道:“二位国君,如今大敌当前,还望勠力同心,不可翻旧账才是。何况齐、纪两国皆姜姓之后,何必再起争端?” 齐侯无忌忿忿道:“寡人毕竟咽不下这口气!” 召公虎道:“齐,东方之大国也,更当彰显气量,岂能逞一时之强?” “罢罢罢,便依太保。”齐侯无忌气也撒够了,索性卖准岳丈一个面子,甩手不语。 召公虎进而把话题转移到东夷身上:“昨之夜袭,想必是奢比尸国人所为,其大营莫非就在附近?” 师寰出列答道:“昨夜末将连夜派斥候跟踪,发现淮水南岸有夷人军队出没。太保,是否下令渡水攻击?” “淮水南岸?”召公虎有些踟躇,“按徐国舒卿所献地图,奢比尸国位于淮水北岸,却为何引兵渡河?莫不是调虎离山之计,我等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这时,纪侯主动请缨:“太保,寡人愿率本部兵马,渡河与之一战,雪昨夜之耻!” 众人倒是一惊,纪侯历来不习弓马,也历来消极避战,此时他竟然主动请战,其意在与夷人对垒,还是为了躲离齐侯,倒颇耐人寻味。 “就凭你纪侯?”齐侯无忌不住嘲笑,“我说你还是先约束好士兵、守护好军营,再考虑出击之事罢,哈哈哈!” 纪侯大怒:“齐侯少在这冷嘲热讽,你倒是有胆率军南渡否?” 齐侯无忌将手中皮鞭掷于地下,喝道:“有何不敢?不仅敢去,寡人还敢孤军前去。我齐国乃太公吕尚后人,征讨四方,战无不胜。难道不如你们只会鼓唇弄舌、挑拨离间的纪人不成?” 说罢,齐侯无忌便要向召公虎讨要军令。 召公虎虽有担忧,但齐侯无忌去意已决,倒也好过派纪国去丢人现眼,便应允其出征。 齐侯无忌年轻气盛、意气风发,领了军令之后,片刻不耽搁,便急行军至淮水渡口。徐翎召集徐国所有船只、渔夫,花了两个时辰,总算将齐军悉数渡至淮南。 为保险起见,召公虎又安排师寰、方兴领兵在淮水岸边布防,同时接应齐国军队。而其余各诸侯国依旧原地安营,等待下一步部署。 眼看夕阳西下,却始终没有传来淮南战报,召公虎彻夜未眠。 次日天亮,乍闻大营外鼓号齐鸣,众将登高望去,果然是齐国大军凯旋。召公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女儿成了望门寡,话说,看着这些小辈出征,比自己亲赴前线还要心惊肉跳。 回到大营,齐侯无忌得意洋洋,吹嘘起他此战的经历—— 昨日午后渡过淮水之后,齐侯无忌也不歇息,便四处派斥候寻找奢比尸国主力下落,虽然淮南之地广阔,但昨夜奢比尸国纵火后有明显的逃离痕迹,顺藤摸瓜,还是不难被发现踪迹。 原来,奢比尸国本营处于淮南河沿谷地。昨夜,奢比尸国派先锋部队对纪国、莱国发动夜袭,以纵火为掩护,大军又悄悄转移到淮水南岸。本待同流落左近的淮夷残部汇合后,再择时抄周王师后路,来个以少胜多。 奢比尸人自以为此迂回之计神鬼不觉,却瞒不过身经百战的师寰。师寰昨夜看出端倪,便将敌袭方向锁定在淮南。于是,当奢比尸国主正野心勃勃地谋划战事之时,齐国大军已经渡过淮水,直插本方大营。 虽说齐侯无忌脾气暴躁,但论用武却是不赖。他身先士卒,带领五千齐国精兵,冲入奢比尸国大营,砍瓜切菜一般,很快将奢比尸国指挥中枢冲击得七零八落、四散而逃。 而奢比尸国身后的淮夷残部见到齐军来势汹汹,也如惊弓之鸟。他们在几日前围攻彭城时遭受周王师和徐国军队夹击,早已胆寒,此时哪敢抵抗,纷纷作鸟兽散落荒而逃。 齐军固然强悍,但毕竟人数上不占优势。奢比尸国固然折损千余人,但元气尚在,很快收拾残兵、重新布阵,往东撤退十余里,重新安营扎寨。 齐侯无忌无奈,自己深入敌后,无法久战,于是撤回淮水岸边另寻他法。 就在愁眉不展之际,突然西北风大作。此时,师寰派人连夜渡水,给齐侯无忌送来了引火之物。 齐侯无忌会意,于是以奢比尸人夜袭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火箭齐发,奢比尸人大营火光冲天。齐国战车早已列队整齐,杀入夷人帐内。奢比尸人尚在睡梦之中,哪里料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大部要么葬身火海,要么被杀红眼的齐国士兵追得魂飞魄散。 不得已,奢比尸国主只得率残兵突出重围,继续东撤回部落驻地。正要渡河,只听身后喊杀震天,看旗号正是周王师将领师寰,他早在此埋伏多时,率领周王师五千兵马掩杀过来。 奢比尸人不敢恋战,一路丢盔弃甲,待赶回驻地时,却发现那里早已改易旌旗,原来齐侯无忌不知何时抄了近路,把奢比尸人老巢翻了个底朝天。 奢比尸国主穷途末路,却依旧蛮劲十足,竟率领残兵杀向师寰。可他哪里是师寰对手,还未几合,奢比尸人最后的勇士皆亡于乱军中,宁死不降。 齐侯无忌贪功,抢在师寰面前,将奢比尸国主枭首,装入匣中。不料师寰并没想争功,而是默默收集战利物品,清点俘获之数。 此役斩首千余,俘虏上万,可谓首战告捷。 召公虎听罢大喜,上表奏请天子,提议将奢比尸国遗民并入徐、莒、祝等国,尽毁其城池聚落。从此之后,奢比尸国便从大周版图彻底抹去。 论功行赏,齐侯无忌斩获贼酋,自然当计首功。师寰料敌制胜,又献火攻之计,功劳紧随其后。其余大小众将,也依次记下功勋。 庆功宴席间,齐侯无忌大谈兵法,言其用兵之谋略皆来自祖传《太公兵法》,有神出鬼没之谋、变化无穷之计,对付这些东夷小部落可谓大材小用。召公虎已知此人夸大其词,虽心中不悦,也不好拆穿,只得引众将、诸侯依次与其贺功。 齐侯无忌每说到得意之处,皆不忘目视纪侯,多有奚落之意。而纪侯羞愧难当,宴席刚开始不久,便借口身体不适,匆匆离开大帐,不知何处泄愤去也。 宴会散席之后,召公虎当即命大军原地修整。次日四更,大军向东北开拔数十里,在预定地点安营,等待周王静御驾亲率的分头部队前来会师。 卷3-49章 召公虎 ? 伍(下) 同样煎熬的,是等待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消息。 起初,召公虎强烈反对兵分两路,但是周王静执意如此,似乎天子只有离开召公虎的视线,才能真正享受御驾亲征的乐趣一般。 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圣意已决,召公虎只能在两条进军路线中抢过危险程度更高的南面线路,沿淮水两岸进兵,而将北线讨伐黑齿国的任务让给了周王静。 周王静虽尚有微词,但终究也担心御驾安危。因此,召公虎特地安排熟悉地形的宋国军队为天子作向导,另派诸侯中战斗力最强悍的卫伯和护航,凭借黑齿国微薄的战斗力,此行倒也不算凶险。 即便如此,当召公虎率领凯旋之师到达会师地时,周王静还迟迟未到。 长夜漫漫,召公虎唤方兴来营内议事。此行五位布衣大夫中有三人随征,师寰是值夜主力,仲山甫近日随驾天子左右,能和老太保谈得上话的只有方兴。 “方叔,征讨东夷一事,你如何看?”召公虎开了个头。 方兴环视帐内无人,试探般问道:“太保,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召公虎苦笑道:“小子当了大夫,也学得这等贫舌。自然是真话!” “太保恕罪,”方兴微微笑道,“依不才愚见,躬亲发兵助徐国讨伐淮夷已是不妥,以微末之共而涂山大会诸侯稍显不礼,而再向东夷腹地用兵,更会得不偿失。” 召公虎频频点头,方兴只字不提天子,但言下之意与自己心中暗合。虽说以臣论君乃是大忌,但此时四下无人,肺腑之言倒也说得。 “得不偿失,何以见得?” 方兴答道:“东夷虽是殷商余党,但自周公践奄之后式微,对大周也再无相犯。今天子无故兴兵征之,不得天时、地利,倚强凌弱,胜之不武,若有半点差池,大周颜面何在?天子龙威何在?” 召公虎不由沉吟,这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当今周王静颇有自决,早已不是昔日刚刚继位时言听计从的少年天子。但凡天子听得进话去,也不至于心血来潮地御驾亲征。 许久又问道:“方叔,你也觉得东夷孱弱?” 方兴道:“至少从昨日与奢比尸国一战,其族实力远若于淮夷,比起赤狄、西戎诸部,更是有别如天壤。其余如黑齿、青丘、十日三国,在下妄言,怕不是那徐国谋主舒参编出来唬人的名号罢?” 召公虎被说中心事,他何尝没怀疑过徐国人的动机,尤其是这个诡异阴森的舒参,与此人打交道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用巧语绕偏。周王静虽城府有余,但深居内朝,自然容易受舒参所蛊惑。 又见方兴有些小觑东夷诸部,召公虎道:“奢比尸和黑齿二国,孤确实未曾听说,实力想必也对联军造不成威胁。然而这十日国和青丘国,却是有夏一来的大国,不可轻视。” 方兴一愣:“在下寡闻,愿太保细说。” 召公虎道:“方叔,可曾听闻大羿射日之典故?” “略有耳闻。” 召公虎道:“据说尧帝之时,天有十日,庄稼草木皆被晒成焦炭,人无所食,民不聊生。天下猛兽肆虐,如猰貐、凿齿、9婴、大风、封豨、修蛇等,皆人间大害。幸而东海之滨有英雄名‘大羿’者挺身而出,诛杀凿齿于畴华之野,杀9婴于凶水,缴大风于青邱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最终天下平定,四海升平。” 方兴奇道:“此乃传说,天日如何用弓箭射得?” 召公虎点头道:“射日之说乃是喻指,以代当时东夷形势。天无二日,民无二主,9日者,当为9黎部落方国之代称。” “9黎?”方兴挠了挠头,“此典故莫非与蚩尤有关?” “正是!蚩尤生前为东部联盟领袖,被诛杀之后,东方各方国又陷于长期内战之中,烽火连天,民不聊生。于是大羿临危受命,担负起统一东方各部之责。” “那这大羿是何来头?” “‘羿’字从‘羽’,这是东夷部落最常见的取名方式,如徐君之名‘翎’,亦是从羽。大羿是上古有穷氏之后,有穷氏乃尧帝之时‘四岳’重臣羲和氏的封国,实力为东方最强。” 方兴若有所思:“我尝闻东夷还有一‘后羿’,与射日之‘大羿’有何关联?” 召公虎道:“史上“羿”有二人,皆有穷氏之人。射日者名曰大羿,是尧帝时的东夷领袖。而后羿,则活跃于夏朝初年,是著名篡位者,太康失国便是拜其所赐。后来世人传讹,常将二人混淆。” 方兴顿悟:“这么说,十日国与这位大羿有关?莫非是其后人?” 召公虎道:“正是,孤怀疑十日国乃舒参杜撰之名,其本源正根,想必便是大羿、后羿所在的有穷氏部落。” 方兴咋舌:“那此次东征之旅,还不可掉以轻心。” 召公虎郑重地点了点头:“说起这后羿篡夏,孤每每读史至此,都寒栗如冬。” “愿闻其详。” 召公虎便详述此典故:“夏禹死后,其子启废‘禅让制’,继承父位,改‘公天下’为‘家天下’,创立有夏一朝。然夏启此举犯了众怒,天下方国揭竿作乱——先是当时天下实力最强的方国有扈氏叛乱,随后夏启幼子武观也起兵夺兄太康之位,史称‘扈观之乱’。 “夏王启也非凡辈,陈兵于甘,发史上首篇讨敌檄文,名曰《甘誓》,最终一战击溃有扈氏,兵威大振。然夏王启终归年迈,不久身死,长子太康继位,但武观叛乱也兵临城下,逼兄退位。 “然而太康昏庸,城破前诏令勤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东方有夷人首领羿起兵响应,与贤臣伯益的二子若木、大廉里应外合,最终平定了武观之乱。太康大喜,把羿与尧时射日的射师大羿相比,故天下敬称其为‘后羿’,封于穷石,得名‘有穷氏’。 “然后羿自恃功高,又以射术高强得夏王太康之宠,常同太康游猎。一日,后羿举兵挟持太康,占领王宫,夺取夏政。太康失国,只得投奔舅家斟鄩氏,后羿先后扶立太康之子中康、孙相为傀儡,后又篡位自立。史称‘太康失国’。” 方兴听到这,不由念起诗文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此乃太康五位胞弟于洛河边哀叹夏禹之遗训,作《五子之歌》,正是此典罢?” 召公虎赞许道:“王权兴衰本无定数,得民心者多助,失民心者寡助。由古思今,此典还是颇值得借鉴。” 方兴又问:“那夏朝后来又如何复国呢?” 召公虎继续道:“有夏失天下后,又是另一番故事也。后羿擅长打仗,但与太康一般沉湎嬉玩,于是从族中挑选一聪明后生,名曰寒浞,认作义子,委以重任。只是后羿不查此人底细,不知寒浞曾有学成武艺却弑师夺财之劣迹。” 方兴冷笑道:“此人穷时便如此顽劣,达时定会祸害天下。” 召公虎道:“诚然,寒浞知道自己不得人心,于是变得谨言慎行,四处结交名流,一面主动从军平叛,实则通过战场陷害异己。奈何他颇有帅才,屡战屡胜,愈发得后羿信任。最终,后羿听信寒浞谗言,废黜武罗、伯困、龙圉等忠臣,寒浞把持朝政。 “寒浞势力日益强大,后羿却依旧糊涂不知。寒浞甚至勾引后羿之妻,生下二子,名曰寒豷、寒浇。最终,寒浞趁后羿在外射猎,依其昔日对付太康之计,杀其家人、拔其羽翼,将后羿尸体剁成肉泥,烹饼投毒,分于其族,而尽杀之。” 方兴听得毛骨悚然:“后羿、寒浞,此二人皆恩将仇报,又下手狠辣,怎么行事如此奸邪,不似华夏之人?” 召公虎道:“据传,此二人乃蚩尤后人,在巫教中亦有权柄,故行为乖张寡恩,也不足奇也。” “巫教?”方兴似乎想到不愉快的回忆,缄口不语。 召公虎继续演说历史:“寒浞继位后,把戈地封给长子寒豷,把过地封给次子寒浇。寒浞在位二十年,决定彻底消灭夏王朝的余党,先是发兵灭掉斟灌氏和斟鄩氏两大部落,翦除夏王朝的左膀右臂,紧接着兵分三路,围攻夏朝新都帝丘。 “夏王相率城中军民拼死抵抗,终因势单力薄,寒军攻破帝丘。破城后,寒浞屠戮帝丘,夏王相及族人皆死于非命,宫室内外血流成河。幸而,夏王相的王妃缗当时已怀六甲,从墙洞逃至其母族有仍氏,总算生下遗腹子少康。 “少康自幼在外祖父家里长大,习得文武艺。随之泄密,寒浞派次子寒浇前去抓捕,少康闻讯逃往邻国有虞氏。有虞氏国君慧眼识才,不仅接纳了少康,还纳为女婿,赠邑送田,使之发展军队。 “少康不忘父仇国辱,刻苦习文练武,广交天下勇士贤臣,为复国准备力量。在寒浞篡位的第五十五个年头,夏朝老臣伯靡联合斟灌氏、斟鄩氏残部,投奔少康组成复国大军,向寒国宣战。 “两年后,少康率兵攻过邑,杀寒浇以祭天。又三年后,少康命长子杼攻弋邑,杀寒浞太子寒豷。很快,但少康大军收复中原、攻陷寒浞老巢鄩都时,贼臣寒浞已年近八十,众叛亲离,在后妃被窝里被叛将活捉,献于少康。 “少康大仇得报,下令将寒浞处以极刑,驱逐其有穷余部。夏国从太康失国到少康复国,中间经过一百多年混战才恢复过来。少康励精图治,史称‘少康中兴’。至于寒浞后人,至此不再自称有穷,十日国或许是其分支。” 方兴听完夏朝失国而复,最终实现中兴,不禁感慨:“夏朝少康中兴如此曲折,商朝武丁中兴同样历尽艰辛,如今天子圣明,大周中兴亦见曙光,颇令人期待!” 召公虎欣慰,捋着白须:“任重道远也!只求天子洁身自好,身旁不要出现后羿、寒浞这样野心勃勃的小人才是。” 注:夏朝初期往事,参照《尚书·夏书》中的《甘誓》、《五子之歌》、《胤征》等篇的记载。太康失国,后羿、寒浞篡位,旋即少康中兴之事,以《左传》襄公四年、哀公十年的记载为准。此外,《竹书纪年》亦有零星记录。 卷3-50章 方兴 ? 陆(上) 终于,经过一个日夜的等待,周王静的大军之中也传来捷报—— 在卫伯和、公石焕的率领下,卫军轻松扫平了黑齿国,瓦解黑齿部落势力。战后,周王静将俘获的黑齿族夷人分给当地风姓各诸侯国。而黑齿国主则率领残部一路往北,投奔十日国而去。 又过了半日,周王静与召公虎大军顺利会师,两军再次合兵一处。稍作休息,又一路往北,朝十日国方向进发。 经历了生平第一战,周王静大喜,眉飞色舞地向召公虎和各诸侯说起此战经过。 方兴在一旁侍立,他知道,周王静所部对阵黑齿部落这种苟延残喘的夷人残部,已经不能用秋风扫落叶来形容。但回忆起自己昔日初逢战阵前,那种紧张和新鲜感,恍如昨日。 只不过,自从方兴彘林突围开始,过函谷、破淮夷,在西戎还冒充商盟混入渠帅速达营中,不说经历9死一生,也不乏刀头舔血的险境,与周王静这般惬意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从地图上看,要攻击十日国,必须要先跨过?水,再沿泗水逆流而上,行军二三十里后方可到达。 ?水、泗水乃淮水两大支流,但秉性却大有相同。 ?水表面宁静,但水下暗流涌动,船只难行;泗水则水量浩大,水流湍急。自古至今,东夷部落便以这两条河流作为天然屏障,和中原华夏势力分庭抗礼。 夷人乃少昊氏之后,昔日,部落中有两大最强的分支。其一为商,“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后来圣主商汤伐夏,建立殷商;其二,便是孕育出大羿、后羿的有穷氏部落。 而十日国作为有穷氏遗孓,其势力所在亦是祖上盘踞的易守难攻之地——北起沂蒙茫茫群山,西临泗水,南到淮水,东到大海。这片区域孕育了东夷文明,得天独厚。 行军途中枯燥烦闷,周王静又是闲不住之人,比起喋喋不休的老太保召公虎,他更喜欢年纪相仿者一路闲谈,聊以派遣。 这其中,周王静最青睐的是两个同伴,一个是登基前的老熟人方兴,另一个,便是巧舌如簧的徐国谋主舒参。而召公虎、卫伯和等众臣虽对舒参嗤之以鼻,但奈何周王静执意邀其同乘,也只落得敢怒不敢言。 于是,方兴主动请缨为天子驾辇,周王静便问起舒参这东夷故地的风土人情。 “舒卿,依你所知,这十日国比起前番之奢比尸、黑齿二国之实力,如何?” “陛下,不可相提并论。” 周王静兴致勃勃:“咦,何以见得?” 舒参娓娓道来:“东夷四国中,奢比尸、黑齿最弱,十日国数倍于之,青丘国又数倍于十日国。奢比尸、黑齿顶多只算夷人支系,而这十日国源自有穷氏,自古骁勇善战,乃是东夷主脉。不仅如此,其国人还善用妖法,是昔日巫教一大宗。” 方兴听舒参此言,虽有添油加醋之嫌,但是想到太保昨日提及后羿、寒浞典故时,也说过有穷氏与巫教有关。于是他心中一悸,继续竖着耳朵听身后二人问答。 “妖法?”周王静有些犯怵,“可否是前番太保远赴彘林时,赤狄那般鬼方巫术?” “有些相类,又有些不同,”舒参擅长卖关子,“不知天子可曾听闻,巫教乃蚩尤所创,于巫山有总坛,立左、右护法。又于戎狄蛮夷之中设东、西、南、北四个分坛,各有四方使,其巫法各有千秋。而东夷一脉,历来被称为‘白巫’。” 周王静奇道:“白巫为何?” “巫教四术,有炼蛊者,有炼毒者,有炼尸者,皆邪恶的黑巫术。唯独白巫,为四术中最为柔和者,乃是炼药者,擅长治愈、祈祷之术。虽亦颇有邪性,但至少害人不深。” 周王静略有心安:“如此说来,白巫对王师倒无威胁?” 舒参阴沉笑道:“天子不可大意,白巫虽非致命之术,但亦脱胎于幻术之中。东夷人近东海,善访神山仙岛,晓阴阳之变幻,知奇门之遁甲,亦是不可小觑。” 周王静抿着嘴唇,若有所思。 一旁方兴听在耳中,知舒参所言虽然略有荒诞夸张,但大部分依然与杨不疑情报相类。而其中黑巫术炼毒、炼尸的传言,他当初在围困彘林的赤狄鬼方秘术中也窥见一斑。 于是忍不住插嘴道:“舒谋主,你可曾听闻夏朝后羿、寒浞之事?似乎他们也与东夷巫教有关?” 舒参笑道:“久闻方叔博闻,今日总算见识。不错,后羿、寒浞不仅是巫教中人,更是当时巫教的左、右护法,被教主派去篡夺夏后氏江山。只不过他们杀戮过剩,违背教义,身死之后,被革了教职。” “教义?”方兴听了一奇。 舒参会意,笑着看周王静道:“大周有周礼,巫教就不能有教义咯?” 方兴挠了挠头,又试探问道:“舒谋主,你如何知道这许多巫教秘闻?” “秘闻?非也非也,”舒参赶紧撇清干系,“参乃舒人,群舒所在,大多乃9黎之地,那里是蚩尤故土,巫教虽灭,但传说仍在。方才这些巫教事迹,我族中换齿小儿亦能复述,无足为奇。” 方兴尴尬地笑笑,他倒也没有怀疑舒参与巫教有何瓜葛。只是联想到当初楚国进献的女巫雨师妾,稍一做法,刹那降下甘霖,随后又凭空消失,与鬼方邪术以及巫教传说一样邪性。 突然,他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南国之地乃巫教兴起之源,如果能派人去江南一访,或许能得知巫教、商盟如今死灰复燃的端倪,对大周有百利而无一害。只不过,最适合担此重任的杨不疑不屑为朝廷所用,满朝文武,又有谁能胜任? 此时,前方探马来报,有东夷军队出现在?水之滨,已布阵陈列完毕,正以逸待劳,阻挡周王师渡水。 “大胆贼子,安敢拦我大周天兵?!”周王静此时雄心正壮,战意袭来,竟把舒参当做召公虎一般,问起作战方略来,“舒卿,依你之见,当派谁部应敌?” 舒参自知此时献计有逾越之嫌,但还是唯恐天下不乱:“纪国、莱国所部合适。” 周王静也不顾召公虎挤眉弄眼的反对,继续问道:“何以见得?” 舒参笑道:“天子自涂山会后,发兵东征,齐侯、王师立功灭了奢比尸国,卫军、宋军协力灭了黑齿国,唯独纪侯、莱侯寸功未立……” “然!便唤二位诸侯前来。”周王静再无异议。 不多时,纪国、莱国国君颤巍巍前来见驾。除了周王静和舒参,在场所有将帅、诸侯公卿都不敢对他们抱有信心。众所周知,这二国之所以随王出征,战力是没有的,只为在战利品上能多分一杯羹。 周王静道:“纪侯、莱侯,可否为余一人分忧,渡河迎击来敌?” 二诸侯面面相觑,与此相伴的,是齐侯无忌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天子,”纪侯鼓足勇气,“发兵渡水可以,只是我二国军队不熟线路……” 周王静转身问舒参:“舒卿,可否有向导随军?” 舒参摇了摇头:“东夷之地罕有人迹,徐军并无向导。” 周王静没了主意:“那又当如何?” 莱侯不怀好意地望了眼方兴,奏道:“既如此,寡人斗胆请职方式大夫与我二军同行。” “不可!”召公虎赶紧反对,“方叔乃是大周大夫,岂是寻常向导?” 周王静也左右为难,却见舒参问方兴道:“方大夫,可敢为大周涉险走一遭?” 望着周王静期待的目光,方兴不忍拒绝,于是行了个军礼:“此臣分内之事,如何不敢?”转而拱手对召公虎道,“太保勿忧,末将定不辱主帅之命,大胜而归!” 见众人不再有疑义,周王静大喜,将随身匕首交于方兴:“方卿,可曾认得此匕首?” 方兴接过观瞧,乃是昔日彘林突围前周厉王所赠信物,后交由召公虎,又再物归天子,如何不认得? 周王静道:“方卿,此行你佩戴此宝,定能逢凶化吉。另外,此战余一人赋你便宜行事之权,若有急变,见此匕首如见余面,可先斩后奏!” 方兴受宠若惊,连连下拜,领旨而退。 安排已定,三通鼓罢,方兴跟随纪国、莱国军队乘船渡水。船只行至半道,只感觉水面突起波澜,船队指挥失常,队形一时大乱。 “不好!”莱侯、纪侯齐声高呼。 一个道:“我等中舒参小儿计也,这分明是送寡人前来送死,如何是好?” 另一个附和着咒骂:“舒参鼠辈,寡人定要生剥汝皮,生烹汝肉而啖之。”不用想,说这话的定是纪侯,胸中流淌着烹人为乐的血液。 方兴虽说也是第一次乘船水战,也晕得头昏脑涨,但此时他指望不上这两个无能的诸侯,只是匍匐在甲板之上,观察水势。?水表面上水流平缓,实际暗礁遍布。水战之凶险与陆战大不相同,若不慎触及暗礁,船中将士便全军覆没。 这时,只见对岸旌旗招展,箭如飞蝗。方兴定睛一看,箭头带有引火之物,但凡一中船只,便燃起熊熊大火。 很快便有几艘纪国战船中箭,船上官兵若非被烧成灰炭,就是落入水中喂了鱼鳖。 纪国军队最先慌了手脚,纪国虽处山东半岛,但并不似莱国、齐国般靠江临海,没有任何水战经验,遇袭后顿时指挥失灵,水中阵型大乱。 正发愁间,幸得莱侯旗舰到来,对纪侯吼道:“速随我军顺流而下,可避箭矢!” 纪侯如遇大赦,赶紧调度船只追随莱国军队,拉满风帆,加速向下游驶去。待水流平缓处便靠岸登陆,眼前除了大片芦苇荡外,并无东夷人身影。 上了岸后,莱侯、纪侯急忙忙找方兴辨明方向。方兴取出司南,辅以水文、土壤、星辰形态,找到了前往泗水的正确方向,偃旗息鼓行进。 可方兴越是谨慎,再三叮嘱,纪国、莱国的士兵堪忧的军事素养越是拉胯。由于动静太大,行踪很快暴露,此时身后战船大火四起,所有船只很快被焚毁。 “不好!寡人大意,芦苇中有夷人藏兵!”莱侯暗暗叫苦。 “莫慌,我军势众,纵使东夷人悉数前来,又有何惧哉?”纪侯发着抖给莱侯壮胆,在方兴看来,更是自我安慰。 然而,连连遭遇火攻,又被断了后路,纪国、莱国联军未免军心浮动。 从戎以来,方兴从来与如此拙劣的军队并肩作战过,再加上两位将才可以忽略不计的诸侯统领,不由两眼发黑。 他能做的只是紧紧拽着怀中青铜匕首,此情此景凶险,丝毫不亚于昔日彘林突围。 卷3-51章 方兴 ? 陆(下) 此时天色渐晚,突然水滨大雾弥漫,可视度变得极低。 纪侯、莱侯陷入犹豫,不敢去芦苇荡搜寻敌军,只得沿河岸西去。至于是尽快寻得周王师主力以会师,还是原地驻扎,一时没有定论,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方兴也不顾二位诸侯想些什么,只是命手下几名职方式属官勘察地形,绘制舆图。 但纪国和莱国军队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还没怎么歇息,只听得河边耳边金鼓齐鸣,似有夷人大军喊杀冲天,听动静如有千军万马。纪军、莱军背水列阵且目不见物,战局很是不利,只得聚兵一处,摆出防守阵型,准备作殊死决战。 等了约摸半个时辰,喊杀声骤然停歇,却不见一兵一卒,纪军、莱军将士面面相觑,不知敌军有何阴谋,战也不是,走也不是。 惴惴不安地发了一个时辰的呆,眼看夕阳西下,突然再次听得敌军冲锋逼近,二国军队慌忙准备迎战。半个多时辰过去,喊杀声戛然而止,依旧没有任何敌军踪影。 两位诸侯赶紧请来方兴,让他辨别敌军方向。 方兴乍听这些喊杀之声时,也并非毫无惧意。可敌军如此折腾却从不行动,却好似疑兵,方兴自然就放心不少——故布疑阵,这些把戏方兴见得多了,别看自己年纪轻,战场上的见识岂是莱侯、纪侯可比? “难道真如方大夫所言,是敌军故布疑阵,拖延我军时间?”莱侯踌躇。 纪侯也不明就里:“或许是诱我军出击中其埋伏也未可知……不,不可出击,还是安营扎寨,原地固守一夜罢。” 这二位侯爵讨论了许久,最后的结论还是龟缩不出。 计议已定,大军便驻扎在?水岸边,并各自安排值夜岗哨,以提防敌军夜袭。大雾依旧弥漫,月影婆娑,纪侯、莱侯只是匆匆用过餐食,便各自安营歇息。 刚入夜,阴魂不散的敌军再次发出震天动地般呼吼,声音排山倒海,纪国、莱国军队不得已从梦乡中惊起,列阵准备迎战,依旧只见声音不见人影。一夜如是数次,两国将士整晚不得安歇,只得枕戈待旦。 好不容易盼得次日天明,终于云开雾散,纪军、莱军各个双目红肿、精神颓废。 再见到方兴,纪侯看他精神饱满,不由大疑:“方大夫,你昨夜未曾听闻敌军金鼓大作?” 方兴哂笑着摇了摇头:“非也。” 莱侯也大奇:“难道,你不怕敌军突然夜袭?” 方兴耸了耸肩:“有何可惧?” 纪侯与莱侯满面含羞带愧,又困顿不堪。 这时方兴放眼一看,将手指向远方:“那里倒是有一彪兵马!” 纪侯、莱侯自我惊吓一夜,已近崩溃,此时转身看到对手真容,怒气战胜了恐慌,二话不说下令全军冲锋,便要杀到对方跟前搏命。 眼看冲锋部队和敌军越来越近,这时纪侯才发觉不对——对方既没有冲锋意向,也没有要抵抗阵型,再定睛一看旗号,吓得浑身哆嗦——对方原是齐国旗号。 “怎么是友军?”莱侯愤愤不平。 “呸,是冤家!”纪侯啐了口痰,心中不悦。 可眼前毕竟是自家盟军,纪侯这才鸣金收兵,一脸尴尬地同莱侯前去与齐军会师。 齐侯无忌打量二位诸侯一阵,不禁哑然失笑道:“不知二位与我齐国有何深仇大恨,故而兵戎相向哉?” 纪侯憋红了脸,疲劳的双目布满血丝,不知从何开始解释,没有答话。 莱侯将昨晚被?水岸敌军夜袭佯攻的不堪其扰情形与齐侯说了一番,齐侯无忌笑道:“齐师与王师紧随你二国渡过?水,一路畅通无阻,直至泗水岸边驻扎。太保寻不到你二国踪迹,便派兵四处寻找,于是寡人一路向东寻来,不料在此相遇。” 莱侯很是奇怪,问道:“齐侯莫非没在?水周边遇到大军阻拦?” “并不见一兵一卒。”齐侯无忌摊手道。 纪侯自言自语:“这倒奇也怪哉,昨夜喧哗之敌军,少说也有上万之数,怎会日出之后音信全无?” 齐侯无忌有意揶揄,道:“二位国君莫不是惧战推脱之辞?” “非也非也!”纪侯、莱侯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齐侯若不信,可问方大夫,便知寡人此言非虚。” 方兴对齐侯无忌作罢礼,答道:“却有喧哗之声,只是并无战事。” 齐侯无忌这才相信纪侯、莱侯之语。又过了一阵,周王师主力也陆续渡水而来,大军在远离芦苇荡处驻扎。 见了周王静和召公虎,二侯又把此事原原本本同其一说,周王师诸将帅也觉难以置信。 此时又是舒参搭茬:“莫非,这就是东夷白巫之幻术?” 周王静对此类话题始终兴致颇高:“舒卿,夷人如何施此幻术?” 舒参梳理一番纪侯、莱侯之语,推演道:“昨日,东夷人先是陈兵于此,引纪国、莱国来攻。待其渡水,便埋伏于芦苇荡中,择机绕道其后,焚烧二军之船舶粮秣,使之成惊弓之鸟。入夜之后,水边大雾弥漫,夷人便施展白巫之术,幻化出金鼓之声,使纪国、莱国军队如临大敌,进不敢迎战、退无路撤兵,以此拖延王师渡水。” “此言有理!”周王静看样子信了几分。 “非也,”召公虎发声质疑,“夷人若真施展幻术,就凭纪国、莱国之战力,昨夜只需两千精锐便可尽歼之,何苦要施展幻术疲敌?更何况,王师渡水安然无恙,又如何谈得上拖延?” 召公虎此言说得纪侯、莱侯面红耳赤,但分析透彻。众人也觉舒参妖术一说太过虚妄,故而莫衷一是。 这时,周王静见方兴始终缄默,便问道:“方卿,你昨夜也在此间,如何看待此异事?” “臣也不觉是巫术,”方兴躲开舒参诡谲而炽烈的目光,“昨夜之事真假参半,战船被烧为真,敌人夜袭为假。” 周王静忙问道:“那昨夜不是夜袭之声,又是何动静?” 方兴斩钉截铁:“潮水击石之声。” 此言一出,左右一片哗然。纪侯、莱侯更是不肯相信,纷纷指责方兴道:“必是金鼓、军势之声,寡人岂能不分人声与水流之别耶?” 方兴安之若素:“诸位稍安勿躁。昨日我随舟船渡河,便发觉河岸礁石众多,河岸线蜿蜒曲折。昨夜末将夜探河岸,发现沿岸礁石多钟缶之状。风吹浪打之下,恰有瓮中击罄之声,其声如洪钟,此起彼伏,有似千军万马,便不足为奇。” 言罢,纪侯、莱侯满面羞红,不敢发作。众人听方兴在昨夜那般如雷喊杀声中,竟然敢只身夜探河岸,也佩服其胆识过人。 方兴又道:“诸位莫非忘了此河何名?” 众人齐道:“?水。” “正是,天下之江河湖海皆从‘水’旁,为何唯独?水从‘石’?直至昨夜末将身临其境,?水于日落之后起弥漫大雾,水面虽平缓无常,水下却暗流涌动,波浪击石之声由远及近,其声??,怕是就此得名罢!” 此语有理有据,众人再不起疑。纪侯长舒一口气后笑道:“方大夫有勇有谋,只不过为何昨夜不说、今晨不说,偏偏现在才说?” 方兴回了一礼:“纪侯,昨夜末将只是勘察地形,并未确定是否有东夷伏兵混杂其中,以假乱真。直至方才斥候回禀,沿途搜寻东夷足迹,方知敌军昨日烧船之后,便往泗水方向撤离,故而敢言。” 周王静大喜,赶忙对召公虎道:“既如此,太保快快发兵泗水,追击敌寇才是!” 召公虎松了一口气,见天子这次不再让舒参点兵,便马上调兵遣将,准备渡过泗水,向十日国进发。 而至于方兴,他自从幼年时在彘林见过赤狄用鬼方秘术故弄玄虚,便对妖术之说嗤之以鼻,今日给舒参下不来台,想必对方会心怀怨愤。这是个难缠的主,妖言惑众,又诡计百出,除了小心提防,方兴想不出其他办法。 少了舒参掣肘,召公虎便可以派最精锐的部队强渡与殿后,实力弱小的友军便夹在其中,受到保护。 泗水水流湍急,最窄处只有数百米,好在并未遇到夷人战船拦截。 渡过泗水之后,依旧在水边有层层叠叠芦苇荡,召公虎不敢大意,让众将帅率兵远离芦苇荡,不过即便如此,还是出现了意外。 出岔子的,又是纪国和莱国。 二国军队行至一处芦苇荡处,突然泥沙凹陷,人马大半被困、叫苦不迭。 召公虎闻讯赶来,见这些士兵大多被沼泽泥地吞噬半身,眼看危在旦夕,苦于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地势,不知要如何应对。情急之下,赶忙去召方兴。 方兴驱车前来,勘察地势后,很快得出结论:“太保勿慌,看此地形乃是黑沼泽也,方兴曾在历代职方氏记录中习得过应对之法。” 召公虎见救星到来,心中大喜,赶紧让方兴安排救援。 方兴带着几个深谙地势的手下,仔细观察这片芦苇荡周边形势,大致测量出沼泽范围。 安排妥当,方兴便对召公虎道:“此地方圆数丈地势低洼、地基松软,还请太保带大军暂离此地一里开外。” 召公虎点点头,低声叮嘱:“方叔多加小心,若实无法施救,也不必苛求才是。” 方兴领命,转身对身陷泥淖的纪、莱军士喊道:“诸位莫慌,请莫用力挣扎,速采用平卧之势,以扩大身体与泥潭接触之面。” 言罢,让手下兵士探得结实安全地面,结阵其中,向陷于泥沼中之人投掷绳索,让他们牵绳缓缓游出。 对这些倒霉的军士而言,今日听闻方兴辨明昨夜之声乃是河涛作响,早已对他佩服不已。现在出手搭救他们的又是这位方兴,自然言无不听,纷纷抓住救命绳索,挣扎爬出。 即便如此,抢救了一个时辰后,还是有百余人因陷入太深,最终被泥沙吞噬,成了泥中冤魂。脱困之后,这些小国军民感恩戴德,也忘了先谢天子或是自己的国君,而是对着方兴连连拜谢,倒让方兴好生不好意思。 见此地地形诡异,方兴又对众将道:“黑沼泽之上寸草不生,看似一片坦途,实则陷阱遍布,稍不留神便会中招。所幸诸位遇见的并非青色之泥炭藓沼泽——其状如无垠绿茵,实则危险无比,稍微踏入,便被瞬间吞没,再无救助可能。” 周王静连称侥幸,连忙问方兴道:“敢问方卿,又将如何识别此地沼泽险滩?” 方兴答道:“沼泽大多位于潮湿松软泥泞之荒野地带。若非要走此险地,须沿着有树木生长之高地行走,或踩于向阳处之石南草上,方可无虞,其因树木与石南只可长于硬地故也。” 召公虎闻言,不禁自惭道:“前番渡过?水,遭遇大雾弥漫而受困,今日渡过泗水,又因深陷泥淖而遇阻。为将者不查天时地理,此乃孤之过也。” 见召公虎主动担过自责,众诸侯、将帅都面露惭色。还没同十日国有任何正面接触,便如此自乱阵脚、狼狈不堪,确是脸上无光。好在此次东征有方兴作向导,此人虽年轻,但逢山搭路、遇水搭桥,一路虽有零星敌袭,但终归走出险境。 至此,方兴不仅在周王师中更受爱戴,诸侯们对他也是另眼相看。这些天生钟鼎的贵族们不再因他布衣大夫身份而歧视,反倒夸起天子任人唯贤,召公虎慧眼识才了。 两日后,有惊无险,大军终于来到五莲山下。 而此处地势险要,堪称是十日国最后一道防线。 卷3-52章 师寰 ? 叁(上) 从徐都彭城出发,经历两场与奢比尸国和黑齿国的“恶战”,周王师与齐、纪、莱、卫、徐等诸侯国的联军经历一番磨难,总算到达东海之滨的五莲山。 师寰率领周王师前部,最早到达五莲山麓。 抬头望去,五莲山虽说是十日国盘踞之地的门户,但却并非险峰,恰恰相反,此山四周风景旖旎,倒像一个度假胜地。 大禹治水,作《禹贡》9州之图,此地为青州、徐州交界,正是有穷氏历来的活动范围。而十日国所在,正是处于五莲山和崂山这两处险要之间,易守难攻,使历来征服者望而却步。就算是周初周公旦、齐太公二位军事传奇在时,也无法彻底铲而除之,史书称之曰“夷国”。 师寰勘定扎寨地点,伐木作营后不久,大部队紧随而来。 或许是五莲山的瑰丽让诸侯们兴致大发,似乎也忘却前番渡?水、泗水接连遭遇的危险。面对眼前这座看似不高的五莲山,都憋着一股劲,准备强攻取之,从而居高临下、占据有利地势。 由于十日国所在地与纪国、莱国相邻,因此二国国君对此地觊觎已久。相比于左近诸如郯国、莒国、州国、淳于这些子男爵的小国,纪侯、莱侯更有实力和意愿吞下这片滨海肥地。 因此,坐拥半个主场之利的纪侯率先请缨。此役他不仅寸功未立,又处处被宿敌齐国争先,心里很是不忿,便执意率领五千士兵前去叩关。 周王静大喜,他没料到纪侯突然变得如此进取,便下令为纪军擂鼓助威。不料,还不到一个时辰,纪侯就从前线灰溜溜地撤回,带来了首战不利的消息。 原来,纪国初入五莲山时十分顺利,以为山内无人把守,正欲强攻时,却在岔路口却遭遇埋伏,大军调度失灵,进退维谷,损失惨重。 “废物也,废物也!”齐侯无忌闻讯大笑,正准备率兵出击,结果莱国国君主动请战,周王静壮之,便让莱军前去一战。 与冒进失机的纪国不同,莱军倒是在莱侯的率领下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到了五莲山下,摆开了防守阵势,却不敢主动出战。没曾想,山上滚石檑木霎时而下,莱军一些士兵躲避不及、化为齑粉,同样遭遇不小损失。 见纪侯、莱侯接连战败,周王静变得焦急起来,他见齐侯无忌跃跃欲试,便下令让这位未来的大舅子发兵攻打五莲山。 齐侯无忌确是深得祖上《太公兵法》精髓,虽说他为人骄纵跋扈,但在行军打仗上确实颇有造诣。只见他进退得法,指挥得当,齐军接连突破几道十日国防线,顺利地推进到半山腰之处。 就在此时,突然十日国从两处山头架起弓弩,瞬间箭如飞蝗,朝齐军射来,齐侯无忌早有防备,安排盾牌掩护。然而大大出乎齐侯无忌意料之外,十日国的箭矢如同长眼一般,总能绕过齐军盾阵,命中血肉之躯,瞬间让齐军出现大量伤亡。 任凭齐侯无忌如何带兵闪转腾挪,却总是能被十日国射术精湛的射手找到破绽,只有招架之功、毫无反手之力,连连败退。 无奈何,山下的主帅召公虎见战事不谐,赶忙鸣金收兵,让齐军从前线撤回。 周王静变得气馁,沉默不语许久,终拂袖回行宫而去。大帐之中,召公虎一筹莫展,其他各诸侯、将帅也都垂头丧气。 师寰知道,此前奢比尸国和黑齿国这两个对手不堪一击,令人产生东夷残部皆是羸弱的印象。然而十日国作为大羿、后羿后人,历来善射,占据五莲山居高临下,更是发挥了弓矢战法的极大威力。 不仅前方战事胶着,后勤也是周王师一大难题。自从东进以来,不论是从洛邑运粮,还是从淮夷之地输送物资,补给线都被拉得很长,长此以往,粮草补给定会受到影响,从而影响军心。 各诸侯本来就无甚主意,纪侯、莱侯损兵折将本就不悦,齐侯无忌更是犹如斗败公鸡。召公虎无奈,只得请诸侯们归营歇息,只留下几个心腹将领继续商议。 “十日国乃却不料如此犀利,实则难办。”召公虎颇有沮丧,问方兴道,“你看此间地形地势,有何计议?” 方兴道:“五莲山地势险要,入口极狭窄,不通兵车、只可步战,进入半山腰后树丛密布,四处皆可伏兵,周王师一旦选取此道进攻,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召公虎又问师寰道:“可曾有其他路径可以上山?” “倒是有一处,”师寰顿了顿,“只是太过凶险……” 召公虎眼中放光:“速速说来!” 师寰起身道:“今日齐军攻山之时,已派斥候探得一道——五莲山西处有一险径,历来人烟罕至、鸟兽不行,其上岩石险峻,或可攀援而上。” “速带孤前去查看。”召公虎迫不及待。 师寰谏道:“太保,此路过于隐蔽,若大部队前往勘察,恐被山上十日国洞察。还望太保继续派大军屯于五莲山正面搦战,而我等轻车简从前往险径一看究竟。” 召公虎大喜:“师将军深谋远虑,孤不及也。” 次日一早,召公虎一面安排诸侯国联军佯攻五莲山,一面派师寰、方兴等少数几人脱去戎装,换上便服短衣,绕道西面,潜进险径内探查。 好一条无人敢走的峻峭之道路,此路接近垂直,其壁高数仞,岩石硕大无朋,确是难以逾越之险峰。走到极狭之处,头顶犹如一线之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走到极险之处,脚底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待到探得路毕,周王静正好派人前来催促,问知何时可发动进攻。 召公虎同师寰略一商量,最终决定试着取道险处,以给敌军来个出其不意。然从此而上,定是以寡击众,不可强攻,趁夜色偷袭。 不过师寰还有一事担忧:“十日国之利箭威力甚大,且有弩机发矢,穿透性极强。以周王师之寻常铠甲,怕是难以抵挡。” 此时,徐翎带领智囊舒参前来献计。 舒参道:“昔日参生长在淮南群舒之地,时常同楚蛮交战。淮水流域有一种藤条,柔中带刚,若以此缠身、制成藤甲护身,可有效防范箭矢。” 召公虎大喜,让舒参简单制出藤甲原型。只见舒参取来几条再寻常不过的藤条,简单铺排编织之后,便可穿着于士兵身上。藤条十分柔软,除了手肘和膝盖等运动关节部位不得不暴露之外,能周身包裹贴合、行动自如。让草人穿上后用箭试之,果然箭簇不能入内、如隔靴搔痒。 召公虎赶紧让全军连夜赶制出两千五百副藤甲,给师寰所部装备。师寰评估天时地利,决定凌晨天还未亮时上山偷袭。 次日,凌晨时雾气极重,目不能见十米开外,师寰身先士卒,带领五百敢死队往上攀登,未几便攀援到十日国弓弩手埋伏的半山腰之处,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些夷人包圆,很快消灭殆尽。 解决掉半山腰的弓矢伏兵后,山顶的十日国弓弩手就失去支援与退路,师寰在山腰处挥动旌旗,其余两千名本部军马各着藤甲,蛇形向山顶发起冲锋。 果然,即便山顶的十日国神射手们百发百中,但箭簇在藤甲面前没能对周王师有任何杀伤。见弓箭无法伤及对手,十日国军士纷纷以为周王师刀枪不入、天神下凡一般,皆慌了手脚。 师寰的军队很快杀到山顶,被近身的弓箭手根本没有任何防守之力,一半死于师寰所部的刀剑之下,一半仓皇逃脱之时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师寰此役大获全胜,不仅端掉了这个由千余名夷人射手组成的阻击小队,还成功占领十日国之门户五莲山,居高临下,山下的十日国城池聚落一览无余。 此役师寰用不到一百人的伤亡,大获全胜,周王静喜出望外,竟把自己随身佩戴的玉璜摘下来、赏赐于师寰。 获胜之后,诸侯纷纷前来贺喜,赞扬师寰之勇敢、召公虎之英明。此战用极小损失换来一场大捷,周王师的战力让诸侯大开眼界、心服口服。 夺取五莲山这一战略要地后,十日国瞬间失去屏障,实力大为削减。周王静安排纪国、莱国军队留下来镇守五莲山,大部队不作调整,直接杀奔十日国城池跟前。 远远望去,十日国城池之上旌旗遍布,看似有数千兵马位列城墙之上,颇为唬人。 但师寰身经百战,见对方如此部署显然更像虚张声势。将攻城队列部署完毕,师寰便率兵前去攻城。 果然,一战下来,城池上虽然旌旗招展,但却没有多少士兵抵抗,城门就很快被成功攻克——原来,十日国里那还有像样军队,不知何时早成一座空城,象征性守城兵士稀稀拉拉不到数百,正是前几日被卫军击溃的黑齿国国君残部。 城门洞开后,师寰率周王师大军入城,很快将占领十日国城池。眼前一切太过顺利,师寰不敢麻痹大意,为防止敌军在城内藏有伏兵或是在水源投毒,派兵四处搜查,乃至于掘地三尺,果然没能找到任何一个十日国民身影。 周王静大疑道:“奇也怪哉,昨日在五莲山上眺望,只见城中人头攒动、似有千军万马,不见有任何外逃迹象。今日周王师攻城之时将城池四面围得水泄不通,却全然不见十日国军民,不知是何缘故?” 众人亦不解,于是将黑齿国国君绑来质问一番。不料,对方却始终一副萎靡不振状态,几经盘问,黑齿国国君都语焉不详,甚至全然不知自己守城被俘一事,好似大梦初醒一般。 舒参似乎看出些端倪,对周王静道:“天子,这黑齿国君好似中了幻术一般……” “幻术?”周王静大吃一惊,“从五莲山上俯瞰,十日国数万人马一举一动皆在眼底。这究竟是何幻术,能移兵于无形,只留下一座空城?” 舒参微微点头,越说越邪:“曾听闻东夷白巫术中有催眠之法和障眼之术——这黑齿国君显是已被催眠,行尸走肉般留下来守城;而五莲山上,周王师则是中了障眼之术,所见城内之人马皆是假想,实则早已远遁……” “竟有此事?!”周王静将信将疑。 师寰自不信舒参,但眼下黑齿国俘虏如痴如醉,当下问不出所以然,只得暂时收押城中,严加审问,另派斥候四处打探十日国下落。 很快,斥候纷纷来报,在十日国东北十里处,发现夷人行踪。 周王静大惊,赶紧召集众将帅入帐,迫不及待安排行军作战的计划。 卷3-53章 师寰 ? 叁(下) 发现十日国军队出没之处,正是崂山地界。 在东夷人的传说中,崂山常年烟雾缭绕,有仙人居之,操长生不老之药,是为“神山”。 方兴展开行军地图,介绍道:“禀天子、太保,此处往东乃是古之险关琅琊,在其之东则是崂山。琅琊位于渤海之滨,和五莲山、崂山连为直线,居于正中,乃是通往崂山的必经之处。” 召公虎看着地图,不无担忧道:“从此处看,崂山、琅琊互为犄角,我周王师若离开五莲山往东行军至琅琊几近,不论驻扎于何处都将无险可守。若强攻琅琊,则必有崂山之敌来救,恐怕战损不低。” 师寰沉思片刻,主动请缨道:“太保,末将有一计,可一战平定崂山、琅琊,只是此计过于凶险,还需太保定夺。” 召公虎点点头,他知道师寰善用险计以置之死地而后生,故而让他试言之。 师寰道:“如今周王师出五莲山、夺十日国之都城,可以其为运屯粮草之中转,从淮夷故地、齐鲁等国调动粮秣,后方便可保障。而此地往东、地势开阔,兵车又有用武之地,依末将之见,可大军佯装强攻琅琊,末将则轻车奇袭崂山,待清理崂山之敌,再同周王师前后夹攻琅琊,必可一战克之!” 召公虎知此计虽好,但是颇具风险,略有犹豫:“依师将军之见,琅琊、崂山之敌军将如何部署防务?” 师寰道:“崂山险则险矣,但倘若大军围困各处路口,山上又无粮草水源,定不能久守。反观琅琊之地,虽不如五莲山、崂山般险峻,但其地开阔,恰恰适合用兵以守。” “若师将军所部在崂山战敌不下,后路又被琅琊守军切断,又当如何?”召公虎最担忧的乃是此节。 “险计必有破绽,若行非常之事,也难顾这几许破绽也。”师寰却无良策,但却淡然笑对,一副视死如归状。 召公虎忖度此计太过冒进,再三踌躇,先决定休会。 就在此时,一封来自镐京的密报,让召公虎最终下定了决心。 密报来自于兮吉甫,他传来了西陲南仲处的紧急军情——传闻犬戎起三万大军,分两路出萧关、陇山口,进犯太原之地。此时西北战事紧急,大司马程伯休父正抱病出征,南仲则据守邽邑、太原两座新城,在前线奋力抵御。 召公虎担心太原防线有失,归心渐起,但表面上却安之若素,不敢在天子和诸侯面前显露任何惊慌之色。于是压下西北急报,唤来师寰,决定同意采纳他偷袭崂山之险计。 临行之前,再三嘱咐师寰道:“师将军此计虽非万全,但眼下并无良法,只得有劳将军前往崂山走一遭,但务必倍加小心!” 计议已定,召公虎派大军在琅琊佯攻,同时命师寰帅领全部兵车,起二师五千兵马,孤注一掷奇袭崂山。 兵贵神速,师寰领命,即率二百乘战车绕过琅琊城外线,直奔崂山山底而去。 崂山上的十日国守军显然没想到周王师竟敢如此涉险,更何况此时十日国大部队刚刚转移完毕,还未站稳阵脚,被师寰车兵一冲击损失惨重,只得躲回山上固守。 然而崂山上水源奇缺,师寰围而不攻,只是切断崂山之上水源。不出半日,见山上守军军心涣散,师寰再次发动攻势,从多路上山,将山上两千余十日国军队一网打尽。盘问过俘虏后,师寰早已得知十日国主力驻扎在琅琊要塞,而崂山上则为十日国屯粮之所,以防琅琊被占后另图别去。 师寰此役再次立下大功,不仅重创十日国军队、尽夺其粮草,还断了十日国后路,让琅琊成为孤城。召公虎挂念西线军情、不敢多耽,当晚下令原地安营扎寨,准备次日对琅琊发动总攻。 次日清晨,召公虎一声令下,周王师六师、卫军、齐军、纪军、莱军、徐军等各诸侯国军队,把琅琊城里三层、外三层围堵得严严实实,已经被切断粮草、断了所有后路的十日国,看起来并没有多少能力作进一步抵抗。 然而,琅琊自古是东夷文化核心发祥之地,传说中有少昊氏加持。因此,十日国的军民们困兽犹斗,固守琅琊,死战不降,以捍卫东夷最后的领地与尊严。 琅琊地势多山,既然是山地战,师寰打算故技重施,以前日强攻五莲山之战术继续攻取琅琊。不料,这次十日国守军面对浑身披着藤条防身的周王师士兵,不再使用弓箭,而是直接用烧得沸腾的滚油防守。 滚油从天而降,浇在藤条之上,藤条起火后竟和皮肤黏住,以至于皮肉溃烂而无法取下,强攻的士兵竟有百余人被活活烫死、伤者亦数百,惨不忍睹。 强攻受阻,围困琅琊又实在耗费时日,召公虎怕耽误了西线犬戎战事,一时心急如焚。 此时徐翎与舒参前来献计——琅琊所在距离齐国最近,可让齐国准备船只,从海上绕道琅琊山后方以登陆作战。召公虎许其计,于是招来齐侯无忌,商议从水路进军之事。 齐侯无忌倒是颇为踟蹰:“太保,齐国虽多船只,但平日里大多航行于河流之上,从未下海。而海上风浪极大、齐国战船亦非为海战而设,还望太保三思。” 徐翎微笑道:“不妨,徐国船只亦有百余艘,加上齐侯只需出同等数量战船,趁明夜东南风起,便可顺流而上而不用担心被风浪吹散。” 听了徐翎此言,召公虎便不再顾虑,连夜让齐侯无忌派人回国调遣船只,顺沂水而下与徐国船队汇合,然后再经陆路,把船舶运到东海之滨。整整耗费五日时间,三百余艘战船集结完毕,准备绕海登陆作战。 召公虎命师寰、方兴各带二师登船,连夜趁东南风顺流到达琅琊岸边登陆。上岸以后,二将奋力杀敌,成功将十日国之岸防部队彻底消灭,潜入琅琊城池附近。 次日清晨,诸侯国联军再次在正面对琅琊城发动强攻,就在十日国殊死抵抗之时,身后师寰、方兴率万余周王师精锐掩杀过来。琅琊本非坚城,又腹背受此大敌,如何抵挡得住,瞬间阵脚大乱。 十日国主见城池已破、战事紧急,反而战意大起,率领剩余数千名十日国勇士,躲入城中展开巷战,与周王师展开最后的殊死搏斗。 召公虎担心如此硬碰硬,周王师必将损失惨重,本着“围城必阙”之原则,命令围城军队故意于西北角留下一缺口,等待日达突围。 十日国主远远瞅准漏洞,派全军从此缺口杀出,扬长而去。此时琅琊城内群龙无首、一片狼藉,周王师俘获甚众,正在安抚城内军民。 城外诸侯守军见十日国主率部突围,赶忙派兵堵截。几番交战后,十日国主眼看军队越打越少,只得乞求休战,对围堵他的师寰吼道:“请出大周太保前来,本主有话同他一叙!” 师寰知其已是插翅难逃,料其有要事,不敢耽搁,一面派人前去向召公虎汇报,一面指挥大军将十日国残部团团围住。 未几,召公虎率军前来,十日国主瞧见,高声喊道:“召虎,你逼人太甚!” 召公虎摇了摇头,脸一沉,道:“汝东夷自我武王开国以来,从未曾诚心归服,如今穷途末路,还有何话可说?” 十日国主笑道:“太保用兵如神,本主倒是佩服。只可怜我有穷氏乃太昊之后,祖上基业在我手中折损殆尽,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也?” 召公虎道:“天下归心于大周久已,天命尚在,尔东夷蕞尔小邦岂可逆势而为?你若就此投降,亦可留得族人血脉存于世上。倘若再负隅顽抗,只怕有穷氏一枝就要断送在汝之手也!” “也罢,也罢!”十日国主又回看一眼身后所剩不多的残部,叹道,“本主愿以项上人头,换身边及城内有穷氏胞性命,愿太保成全!” 召公虎微微点头,算是应允。 十日国主欣慰一笑,正要拔剑自刎,忽正色道:“两百余年来,大周对我东夷赶尽杀绝。如今残存之四大部族,前番已灭其二,今日有穷氏也难免此噩,还剩青丘空桑一部,难不成,太保决意要赶尽杀绝乎?”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孤从天子讨逆,仅此而已。”召公虎不打算再跟对方多废话。 十日国主还不死心,咬牙切齿道:“青丘气数未尽,太昊后人血脉不绝,太保不可勉强。若执意斩草除根,只怕大周国祚就此不兴也!” 召公虎摇头道:“此汝身后事也,天子自有分寸。” “天亡我也!”十日国主仰天长啸,抽出长剑念念有词,正准备往脖中抹去。 “国主不可!”身边亲兵纷纷跪下,不敢抬头直视。 就在这时,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黑烟中仿佛有万兽奔腾,吓得周王师阵脚大乱。 召公虎正六神无主之际,耳畔听得舒参尖细的声音喊道:“太保莫慌,此幻术而已!” 只见舒参不紧不慢,让军士们取牛羊之血往黑烟处泼去。很快风烟散尽,天空中那些猛兽悉皆掉落于地,不过是些折纸猛兽而已。 师寰及周王师将士这才知道,原来东夷幻术并非无稽之谈,确实有一些邪门之法。 见破了幻术,众人赶忙看向十日国主,只见他早已横剑自刎、伏尸倒地,身边的亲兵跪地不起、嚎啕大哭。召公虎感念其为一世枭雄,便下令将其殓葬于故土。 俘虏了十日国的残兵败将,召公虎率领大军进入琅琊城内,清点战斗情况,交于天子定夺。 周王静大喜,尽取其地,将十日国军民罚没为奴,平分于纪国、莱国、齐国为民,三位国君感恩戴德,作礼而退。 注:师寰东征诸夷是大周有史记载的一件重大事件。今上海博物馆馆藏“西周师寰簋”,便详细记载此次东征的前因后果。 其铭文大意是:师寰,淮夷首领反叛,策反工吏,造成东国混乱。余(周王静)命你率领虎臣之师,和齐、纪、莱等联军征夷,消灭冉、翼、铃、达四首领,胜利班师。此役,师寰不遂肆夜,恤厥墙事,特赐此簋(盛食器),并赐汝牛、羊等,使尔万年子子孙孙用享。 本作周王师伐夷之事,便受此青铜器启发,进一步演义与加工。 卷3-54章 召公虎 ? 陆(上) 接连击败东夷三国,眼前,只剩青丘国。 青丘国地望,位于沂蒙群山之内,与鲁国相邻,距离十日国之境尚有数十里之遥。在舒参演说的东夷四国中,青丘国是召公虎唯一实实在在事先闻名的。青丘之地又称“空桑”,历来有许多神鬼传说,很是神秘。 然而此时,召公虎手头已经压住三份西线告急的军情奏报。 前番,他怕攻城之军心不稳,故而不敢向天子明说西陲之患。眼下连战连捷,正当见好就收,乃奏凯班师的最佳良机。更何况,今日十日国主死前的诅咒和幻术,不得不让召公虎对青丘国忌惮几分,萌生退意。 然而,周王静却哪里肯罢手。在诸侯们的挑唆下,他又夸下海口,要尽快攻破青丘国,大获此次御驾亲征之全功。 天子命召公虎安顿军队,又让仲山甫在琅琊设下筵席,邀请各路诸侯一起把盏,彻夜点火言欢。 周王静对月举爵,一时游兴正浓:“余一人听闻琅琊城外滨海之处有一高崖,其顶有台,名曰琅琊台。登其上则可尽览东海之盛景,传说每云雾缭绕之时,竟有仙人下界临凡,与凡人共游。众位不妨移步一去!” “天子文治武功,此番志在平定东夷,正乃登高揽胜之时!” 诸侯们此次追随御驾出征,要么得地、要么得人,罕有空手,自然对周王静吹嘘有加。他们打仗不行,吹嘘倒是在行,很快几个回合下来,便把这位少年天子捧得飘飘然。 次日,周王静登高揽胜,在众诸侯簇拥下登上琅琊台,极目远眺东海之波涛汹涌,雄心渐起—— “自唐尧、虞舜以来,经历夏、商、周三代,东夷为祸中原、何曾有过休止?如今余一人兵锋所向,群夷授首,只剩小小青丘尚存。如今余有意挥师西进,铲除东夷遗孓,创下不朽功业,各诸侯可愿同往?” 众诸侯自然乐意,纷纷对周王静歌功颂德。有说其可比肩上古贤王者,有言其重现夏之少康、商之武丁中兴伟业者,溢美之词此起彼伏,听得周王静很是受用。 召公虎见这些诸侯撺掇周王静继续征伐,心里暗自叫苦。转头看身后的师寰、方兴、仲山甫等人也是眉头紧蹙,无计可施。 瞅得宴席间歇,召公虎赶忙向周王静谢罪,并将西面犬戎战报递上。 周王静先是一惊,接着对召公虎道:“太保此举甚当,大敌当前,不以此军情影响军心!在诸侯之前,余一人亦不能堕了气势!” “谢天子体谅!”召公虎乘热打铁,劝道,“依召虎之见,如今王师前方奏凯,正是班师回镐京、发兵西援之良时,倘若迁延时日,定会生变!” “可……”周王静听言很是为难,“可余一人方才已同诸侯们约定,誓讨青丘国、彻底伐灭东夷而还。言犹在耳,如此出尔反尔,岂不颜面扫地?” “丢脸事小,丢……”召公虎不敢把话说完。天子脸面与大周社稷相比,孰轻孰重,他以为周王静能够权衡。 “这样,余修书一封,让快马送到前线,命大司马程伯休父、大夫兮吉甫固守太原防线,若能成功退敌,定当双倍封赏!” 周王静的想法简单粗暴,但在屡历战阵的召公虎看来,却是用兵大忌——一来,此军令明摆着告诉前方军士没有援军,怕会让军心涣散;二来,保家卫国本是周王师分内之事,若双倍封赏,必破坏成规,让此地同东夷浴血奋战的大军如何能心理平衡? 见召公虎沉默不语,周王静问道:“太保,可否不妥?” 召公虎此时心里话说不出口,只得道:“还请天子再发两道敕令——一道送到洛邑,命太傅率领成周八师西进救援太原;一道送到西陲大夫秦仲处,命他率部前往萧关,协助太原防务。” “准奏!”周王静稍微安心。 “如此只是权宜之计,天子此番亲征青丘国还需速战速决。如若难克……还需尽快撤军回国才是。”召公虎不忘把丑话说在前头。 “是也,是也!”周王静变得不耐烦,“太保虽是良言,倒也不必丧了出征将士之气。” 说罢,周王静拂袖而去,继续回席间同诸侯们谈笑风生。 “天子终究是长大了……”召公虎远远看着周王静,这位从小生长在太保府屋檐下的少年,变得越来越陌生。老太保不由喟然长叹,久久不能抒怀。 杯盘狼藉后,周王静同诸侯各自回营,准备次日离开琅琊、向山东半岛西部的沂蒙山区进发。尽管召公虎心心念念记挂西线犬戎之进犯,但眼前还是要先谋划如何进军沂蒙山区一事,便召集周王师众将前来议事。 “太保,我们东线节节胜利、眼看就要彻底铲除东夷势力,此时西线相安无事数十年之犬戎却又发难,此事未免太过巧合?”师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召公虎点点头:“看来姜戎族长姜诚所言非虚。蛮夷戎狄在巫教、商盟的联结下互通有无、唇齿相依,确不是空穴来风!但眼前当务之急乃是进攻青丘国,不知彼地地理如何?” 方兴展开作战图,道:“沂蒙乃绵延不绝之山区,分沂山、蒙山二脉,其中翘楚者,乃东岳泰山也。” “东岳泰山?”召公虎突然陷入沉思,他似乎有一种不安预感,心道,“莫非周天子之如意算盘,乃是借御驾亲征灭掉东夷之武功,到泰山举行祭祀大典,召集所有东方诸侯,封禅于泰山?”要知道,这可是古来多少帝王梦寐以求、却无法企及之事。 接着,师寰言及周王师之近况,更是隐患颇多—— 此次出兵以来,周王师先是救徐国之围,然后东进数百里追击奢比尸国、十日国。几番激战过后,王师各部陆续出现战损,军士长途跋涉多疲惫不堪,水土不服而致病者也不在少数。至于那些所谓诸侯联军,大多出工不出力,要么不效死力,要么战力堪忧,但凡遇到硬仗,还是只能依靠王师。 这些问题召公虎心知肚明,然而想到他与周王静日益加深的嫌隙,也只得沉默。 忠于王室本是分内之事,更是历代太保召公世袭罔替之职。但强谏定会犯颜、功高定会盖主,周王静年轻气盛,且决心已下,强劝又能有何效果? 遥望远方,召公虎只求尽快拿下青丘国,早日班师。 大军整饬完毕,三声鼓响,周王师和诸侯联军离开琅琊,进军沂蒙。 说起来,青丘国之近邻既非徐、宋,也非齐、纪,而是鲁国。鲁国以鲁山而得名,同样位于沂蒙山区之内,与青丘国相去不远,以群山为隔。 此前涂山之会时,鲁侯敖以母丧为由并未出兵,周王静出于周礼也并未夺情。但今日不同,天子要过境鲁国,新继位的鲁君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鲁国上卿公子元带领大批财物粮草,在鲁过边境劳军,并拜谒周王静。 周王静对鲁国人历来不感冒:“如何不是鲁侯亲自前来?” “国君先逢兄丧、再遭母丧,悲不自禁,茶饭不思、已无人形,怕污浊天子之眸,故而派老臣前来觐见天子。”公子元是鲁侯敖的叔父,此时已是白发苍苍,言罢,先给周王静送上了十车金铜。 齐侯无忌皱着眉头,很是不满:“我齐国亦逢君父之丧,寡人却强忍哀痛,不避箭矢、从王伴君,鲁侯何以如此矫情?” 鲁卿公子元冷笑一声,不卑不亢道:“我鲁国乃周公之后,先君制礼作乐,为大周礼教之始,其子孙自然以服丧为要。”接着又转向周王静,作礼道,“圣明如当今周天子,也是待丧满之后才御驾亲征,难道齐侯在指桑骂槐不成?” 召公虎见公子元一副憨厚长者模样,却不料如此辩术高明。周王静虽亲齐恶鲁,但公子元此言难以辩驳,于是天子哼地一声,让手下收下鲁国厚礼,神态甚倨。 “鲁卿此来,仍未曾带军队相助?”周王静还在想着如何找鲁国的茬。 鲁卿公子元显然有备而来:“禀天子,前番国君闻听天子御驾亲征,本有意派兵前来,但微臣苦劝之下才作罢。” “劝?何故也?” “臣言当今周天子年少有为,此次征伐东夷残余,本就如风卷残云一般,以多打少、以正制邪,何须徒增兵力?不仅耗费币帑,若如某些诸侯那般徒劳无功、丢了天子颜面,岂不更加不美?” 鲁卿公子元说罢此语,还不忘用嘲讽眼神望向纪侯、莱侯等一干诸侯。鲁国本就以周公后代、大周纯正血统自居,自然高山东半岛的其他诸侯一等,这话更是让这两位姜姓诸侯羞得无地自容。 紧接着,鲁卿公子元把一万五千套精心打造的崭新铠甲、兵刃赠与周王师,笑道:“鲁国小国寡民,却盛产能工巧匠。自天子御驾亲征以来,鲁国国人强忍国丧悲痛,日夜赶制甲兵以献周王师,还望天子不弃!” 周王静检视这些制作精良的装备,无不鲜明耀眼。召公虎也算见多识广者,乍见这些精锐铠甲、兵刃,也不由眼中放光。周王师将士要是穿上这些装备,定是威武雄壮、风采奕奕。 于是,周王静反倒有些过意不去:“诸侯们有兵出兵、有力出力……余一人倒是一视同仁,不可厚此薄彼!” 然而,鲁国还准备了第三层重礼。 “天子,鲁国虽地处贫瘠,但幸而天子赐福,得大野泽之利,”公子元取出一个紫色髹漆之精美木匣,献于周天子,“此为大野泽出产之绝世夜明珠,共有一对,乃龙凤呈祥之意。” 周王静取过木匣一看,好一对夜明宝珠,在烈日下光芒耀眼,而用布帛遮光,从木匣透缝隙观瞧,更是夜明生辉。 鲁卿公子元笑道:“鲁侯闻天子不日便迎娶齐侯之妹以母仪天下,故而不敢擅专此宝,特献于天子,以求天子与夫人鸾凤和谐、凤凰于飞!” 周王静闻言大喜,连连称好。这时,他似乎对鲁侯敌意大减,甚至还言不由衷地称赞几句鲁侯用心之类的话。齐侯无忌见鲁国如此厚赂天子,显然也下了血本,只得咋舌不言,退在一旁生闷气。 就这样,大军在鲁国边邑小城安营,暂歇一日,鲁公子元大摆宴席、郊劳周王师和各诸侯军队。 卷3-55章 召公虎 ? 陆(下) 公子元是召公虎见过最健谈之人。 席间,这位鲁国上卿口中生莲,说尽好话,哄得周王静浑身畅快。此人年过半百,却是一副谄媚嘴脸,抓住年轻的周王静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之弱点,总说着口惠而实不至的漂亮话,实属下作,哪里有半点周公后人的样子? 再说这位新继位的鲁侯敖,却也有几分手段,竟用重赂来取悦天子,这样即不愿出兵又不得罪天子,反倒抢了出兵从王出征的诸侯们风头。 宴席罢,周王静问及青丘国之事,鲁卿公子元顿时脸色沉重,沉吟不语。 周王静有些不悦:“怎么?余欲伐青丘国,有何不妥否?” 公子元言语支吾:“这青丘国好生神秘,其位于沂蒙山中,历来与世无争……从未见其作乱,也不骚扰周边诸侯,世人莫知其底细。” 周王静奇道:“这青丘国何许来头?竟如此神秘?” 公子元道:“所谓青丘,上古名曰‘空桑’。空桑有山,盛产琴瑟之材,又多盐碱,自古常有空桑民煮盐贩卖于四方,生活富足。” “空桑?可否是轩辕黄帝访力牧之地?”召公虎忍不住插嘴。 公子元露出异笑,道:“太保博闻!空桑之发祥,正是神农氏炎帝榆罔,他在此定居数十年,直到蚩尤作乱。蚩尤率众犯空桑,黄帝于此地访得名将力牧,并委以重任。力牧伐山取铜,以为刀货,毕其功于一役,击败蚩尤,炎、黄二帝杀之于青丘。 “由于蚩尤乃巫教魁首,死后冤魂不散,巫教亦视空桑为天下戾气之极,蚩尤亦多有显圣。后黄帝之孙高阳氏颛顼绝天地通,取缔巫教,东夷始祖少昊金天氏便在此地建都。其后,尧帝派羲、和于空桑,参悟天地四时变化,制定历法。 “时至舜帝,共工氏叛乱,水淹空桑,成大野之泽。后大禹治水数年,方平定大野泽水患,受禅称帝。夏后氏传位至夏桀,空桑有圣人伊尹出世,辅佐商汤灭夏建商。伊尹亦是巫教魁首,继承蚩尤大业,商朝亦以巫教治国,空桑再次繁盛。 “到商朝末世,巫教不兴,于是有妖姬妲己迷惑商纣,终至亡国。据说这妲己便是青丘之9尾狐附身而成,传说此狐乃蚩尤死后怨魂所变,为维护巫教之兴盛不衰而作。如此看来,大夏与大商二朝,皆可谓‘成也空桑、败也空桑’也。 “后来大周龙兴,立国两百余年,始终没能彻底收回空桑之地。圣贤如周公旦、齐太公者,都不敢对空桑之地用兵。历来所有君王名将兴兵于此,或是中邪、或得瘟疫,皆不克而还,回去后纷纷染上怪病,休养许久才能康复……” 公子元滔滔不绝,听得在场众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做声。 不得不说,这种鬼神、附体、投胎之说,上古时便很有市场,商朝时达到极盛。 周公旦弃巫作礼以来,已然摒弃许多,但不论在朝堂还是民间,私下祀巫拜鬼之风犹然。而召公虎最后悔的,便是应允楚国进献雨师妾祈雨一事,用巫术淫求法雨成功,使得大周两百余年来去巫教化的努力显得苍白。 周王静听得发毛,心中略有怯意。 不料鲁卿公子元又道:“不过,先祖周公旦在世曾卜得一卦——蚩尤元气作祟数千年不散,直到五百年后,此地出一位千古留名万世先圣,教法天下,才能抵消蚩尤之怨气。如今,已过两百余年耳。” 此话听得周王静默然,一时无语。 召公虎再也听不下去,斥责道:“大战在即,鲁卿切莫妖言惑众!自大周龙兴以来,巫教早已销声匿迹,又能成何等气候?” 在此之前,召公虎本不主张入青丘国作战。可如今鲁卿公子元这一轮又一轮的动摇军心,反倒激起老太保的求胜之心。 “陪臣遵命。”公子元并未反驳,而是道,“既天子执意征伐,陪臣不妨为天子言青丘国之地理风物,如何?” “速速说来。”周王静脸色铁青。 公子元道:“青丘国乃东夷始祖少昊都城、墓葬所在,东夷各部朝拜青丘之地,有如白鸟朝凤。然青丘之国究竟地望何处,竟无人知晓。周初封诸侯国于山东之时,唯独沂蒙山内、大野泽边毫无封国,想必其间便是青丘国所在。” 周王静将信将疑:“这么说,先祖武王、成王分封诸侯之时,便知青丘国之所在,故而不封?”周王静。 “陪臣不敢揣测,但空桑之地聚集黄帝、炎帝、蚩尤、颛顼、尧、舜、禹、伊尹、妲己等上古英杰,所谓集天地精华、造化育秀者也。或许,圣人分封时,亦有敬畏之心吧。”鲁卿公子元越说越玄。 不料,周王静突然雄心大发,一拍胸脯道:“青丘、空桑之地,东夷可往,周人亦可往!此战余一人亲自挂帅,鲁卿,便劳你当回向导!” 这一下,倒让老奸巨猾的鲁公子元叫苦不迭,看得召公虎暗自发笑。 想必,鲁侯君臣以为用重赂劳军之后,鲁国就可高高挂起、不用趟这浑水,甚至,公子元苦心积虑编出这一套青丘国的鬼话,便是想让周王静起了班师之意。没成想,周王静不仅不退兵,反倒执意带上公子元同行,让鲁国人的如意算盘落空。 公子元无奈,只得强作笑颜,从驾西征。 从鲁国西境进军青丘国,总共有两条路线可选——一条水路、一条旱路。 水路便是选择横渡大野泽。 在当时,大野泽算是中原大地上最大沼泽之一,可以与南方楚地之云梦泽媲美,北大野、南云梦,天下齐名。而到了后世宋朝,大野泽虽然面积大减,却因为一群替天行道的好汉而声名大胜,便是山东郓城边上、方圆八百里的水泊梁山。 然而,即便大野泽风光旖旎,却是兵家禁区。这里水路蜿蜒,水草遍布且多暗礁,舟船难行,乃杀人于无形之险地。若想绕大野泽,沿岸边行军,更是稍有不慎就陷入沼泽,尸骨无存。 既然水路无法行军,便只得旱路行军。 于是,周王师和诸侯国大军便选择横穿沂蒙山区,沿途寻找青丘国踪迹。由于战车无法进入山地作战,周王师及诸侯国大军只得将战车暂放于鲁国,选择徒步进山。可青丘国太过神秘,无人知其具体方位,就连东夷俘虏也莫知其所在,可谓大海捞针。 另外,召公虎担心补给线拖得太长,也不敢大意。于是拨出伤员较多的二师,交于仲山甫在后方督运粮草。同时,舒参也作为诸侯联军的督粮官,与仲山甫一道保证后勤。 此时正是雨季,阴雨绵绵,沂蒙山区泥泞不堪、崎岖难行。 漫无目的的行军、反复迂回的道路,皆让将士们苦不堪言,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青丘国乃是虚幻,这个神秘诡谲的国度让每个进入沂蒙山区将士深感不自在。好不容易穿过绵延数十里的丘陵,总算到达一片开阔盆地。 此地乃沂蒙山区腹地,虽是宜居之所,却没见到一丝人烟。恰恰相反,只有满目萧瑟,令人生怖。 又行军了几个时辰,前方出现两条岔路——北面之路通向泰山,泰山往北面便是鲁国都城曲阜;南面山路通往徂徕山,徂徕乃泰山之姊妹山,同样以险峻闻名。 鲁卿公子元道:“翻过徂徕山,便是大清河,鲁国曾有老山民曾言,于大清河流域见过大片桑林,不知是否便是空桑之地。” 周王静沉思许久,于是下令:“既如此,那便往南线进兵,先到大清河,再作计较!” 就这样,走了好几日,却始终绕不出沂蒙山区,也一直没能寻得大清河所在。 “鬼打墙?” 谣言在军中迅速散开,一传十、十传百,先是徐国、莱国这些流淌着夷人血统的诸侯国士兵开始迷信,纷纷打起退堂鼓。随后怨气和恐慌在大军之中弥漫,如阴霾般挥散不去。 而雪上加霜的是,大军仅携带十日干粮,而后勤补给却迟迟没有动静,不知道仲山甫和舒参的运粮队现在何方。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周王师军营中突然出现喧哗。 召公虎不敢大意,经验告诉自己,此时的哗变不仅危险,甚至会威胁到天子安危,进而影响社稷安定。这也正是他始终不愿让天子涉险亲征的原因。 很快,召公虎拍马赶到现场,师寰正在审问一位周王师的百夫长,被捕前正在散布谣言。 “青丘国真是鬼国,这里没有人,只有鬼……”那百夫长如同中邪一般,不敢正眼看人,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 “胡说!”师寰厉声呵斥。 “千真万确,前日有两位士兵跌落山涧身亡,昨夜他们托梦于我,说此地不可久留,没有人烟,有的只有孤魂野鬼,还有蚩尤怨灵。”那百夫长说得有模有样,面色惊恐。 “太保,这如何处置?”师寰问询召公虎的意见。 召公虎仔细端详眼前这个百夫长。他虽然叫不出百夫长的名字,但对这张面孔却颇为熟悉,知他平素作战勇猛,绝非意志不坚之人,怎就如此迷糊妄语?看他的模样,很像是被邪祟附身一般,其形可怖。 不过军法如山,加之敏感时期不徇私情,不得已下令将他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背后还有多少暗流涌动? 召公虎走出帐外,对着云层中的几颗稀星发呆。在恐怖诡谲的环境烘托下,或许再坚定的无神论者也会自我怀疑。他甚至开始懊悔,或许真如十日国主临终所言,出兵青丘国是大周命运的转折罢…… 数载征战,召公虎早已身经百战,周王师也不怵任何看得见的对手。可今日,周王师的敌人,是未知,是黑暗,是恐惧。 卷3-56章 方兴 ? 柒(上) 大军在青丘中迷失方向,找不到出路,于是身为职方氏大夫的方兴,便义无反顾承担起探路的职责。 临行前,召公虎再三叮嘱:“方叔,限你一日之限探得出路,代大军找到大清河及桑林所在!切记,务必全身而还!” 方兴领过军令,召公虎担心其安危,派出五百悍勇军士为其保驾护航。 而大军物资消耗倍增,只得暂时在阴冷潮湿之处安营扎寨,全军都把照明之物给了方兴小队。这一刻,探路者就是他们所有的光和希望。 事不宜迟,方兴连夜找寻出路,身边陆续出现各种野猪群、狐群,还有各类叫不上名字的奇怪生物,让人望之却步。 方兴肩头此刻有千钧之重,倍感任务艰巨。但他不能害怕,他身上系着数万军士安危,以及生还的最后希望。 夜空乌云密布,不辨星辰方向,方兴小心翼翼地取出司南。这是亡父给自己的最后遗物,每次出征,他都贴身收藏。可等了许久,却只见指针打转,迟迟指不出方向。 方兴吓出一身白毛汗:“此处莫非另有磁场?” 一名手下道:“方大夫,此地据传是轩辕黄帝取铜作兵器之处,若有矿产在地下,确会干扰磁石。” 方兴这才释怀,只得悻悻收起司南。就在这时,他瞥见身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闪烁着阵阵绿光。 “不妙,是狼群!”方兴低声道。 黑夜中,野狼眼睛明亮无比,只因它们慑于火把,这才一时不敢发起进攻。可火把在这阴雨天气里既烧不旺、也烧不久,方兴只得让士兵都刀剑出鞘,随时准备和狼群搏杀。 一边是未知方向的迷途,一边是环伺的狼群,此情此景,方兴不由得想起彘林。 只不过,彘林是一望无际的树林,青丘是无穷无尽的丘陵;彘林环绕的是凶残的赤狄人,而青丘雾气缭绕下的,是狼群,更是看不见的敌人。 方兴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这些天大军走过的路径,联想道昔日彘林中的古怪布局,突然灵机一动——彘林方圆不大,但外人涉足其间就会迷路,究其原因,便是树丛曲折,常人走不出直线。青丘的鬼打墙,想必也是如此远离。 想到此节,方兴略微安心。待到凌晨日出,狼群悉皆散去,方兴命手下士兵准备绳索,以格尺之法,拉成足够长的线段,并插旗标志,防止走迂回之路。就这样,手下部队一分为二,一队专门负责搓草为绳,另一队则负责把绳子拉直、探索前路。 忙活了大半天,随着绳索越伸越长,方兴确信自己已经离开原地许久。可当眼前重新了熟悉的大部队时,方兴的绝望也到达顶点——绕了一圈,竟然又回到了周王师和诸侯联军大营。 方兴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回营,向召公虎谢罪。 不过,召公虎听罢面无表情,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带着方兴来到后营。 原来,昨夜后营发生了更加骇人听闻之事。 只见有数十名士兵突然发了疯,如中邪般不停撕咬一切。起初,这些士兵先是咬伤了同伴,被绑起来后又疯狂撕咬绳索,不得已,师寰只得用木笼把他们囚禁起来。随之,这些士兵从口中发出阵阵吠声,似犬又似狼。 “此乃狐叫也。”召公虎叹了口气。 “青丘狐?”方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事情似乎越来越邪门,这青丘国便是鬼国之说,孤也不得不有几分相信。” “莫不是幻术?”方兴不信邪。 召公虎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身旁的师寰举起佩刀,在树上乱砍以撒气。他戎马半生,第一次遇到如此情景,不由窝囊,直把刀刃砍卷才算作罢。 然而埋怨并没有用,数万人孤军深入却寻不到出路,粮草很快就要告罄。饥寒交迫对将士而言,都是意志力的艰巨考验。 眼前依旧没有仲山甫和舒参运粮队的消息。派出几波斥候,不论从哪个方向出发,都与方兴境遇相同,最终还是会绕回原地。而那些派出去搜集野果、野味的士兵,回来后大多负伤,此地野兽横行,毒虫毒蛇也是不少,让人防不胜防。 又到了半夜,突然阴风阵阵,众将士于梦中惊醒。只觉一阵诡异臭味扑鼻而来,细一闻,乃是狐臭之味。就在此时,天空中仿佛传来女人说话的靡靡之音,如泣如诉,但又听不清所言何事。 “妖姬妲己?!” 越来越多士兵陷入无尽的恐慌,精神接近奔溃,流言蜚语遍布每个军营。 师寰大喊一声:“大家快用衣被捂住耳鼻,不可听此邪音、闻此恶臭!” 长夜漫漫,难以安枕,只是战战兢兢、枕戈待旦,不到三更,有几十名士兵因为恐惧过甚,竟用衣物把自己活活闷死。 然而,更大的意外出现了—— 只因周王静贴身侍从火急火燎地赶来召公虎大营,让帐内众将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周天子也遇到不测? 那侍从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太保不好,天子昏倒了……” “可叫随军医官否?” “已经叫上,卑职特来向太保禀报。” “速速带孤前往。”召公虎急忙唤上师寰和方兴,往周王静行宫拔腿飞奔。 进得帐内,只见周王静卧在榻上,神色涣散,早没了数日前英姿勃发之风采。随军医官还没到,召公虎口称“得罪”,一探周王静额头,烫得可怕。 待随军医官赶到,连忙命其检视周王静周身,只见他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汗珠,手脚颤抖。 召公虎看出反常,赶紧问周王静得了何病,那医官只是摇头,对召公虎道:“太保,请借一步说话。” 屏退左右,周王静榻前只剩下召公虎、卫伯和及三位布衣大夫。那医官小心翼翼掀开周王静后背衣裳,指着一块紫斑,战战兢兢道:“太保请看……” “此乃何斑?” “属下不敢说……”那医官浑身筛糠一般。 “快说,切莫耽搁。”召公虎目露凶光。 “这是……尸斑。”那医官声音如蚊蝇一般。 “什么?活人怎么可能有尸斑?”召公虎体似筛糠。 “属下不敢妄言。今夜已在其他军营中见过类似尸斑,而前些日里中邪的兵士尸体上,亦都是此种紫斑。” 召公虎几乎失声:“那有何法可解?” “属下无能,此病灶前所未见,已是束手无策也。”那医官扑通跪下,连连叩头。 召公虎即便愤怒,可此人毕竟只是寻常军医,哪里会有什么通天本事?召公虎仰天长叹:“要是神农传人蒲无伤先生在,孤无忧矣!” 这时,师寰也带着军医前去各师查看伤员,果然,身上有类似紫色尸斑者,竟然十有二三。 召公虎奇道:“这莫非与昨夜狐叫有关?难道鲁公子元所言蚩尤、伊尹、妲己之传说确有其事?” 方兴虽不信邪,一时也没了主意。召公虎正准备移步鲁卿公子元营中,却在门口与师寰撞了个满怀。 “师将军,何事惊慌?” “太保大事不好!鲁卿公子元……他卒了!” “什么?鲁卿方才不还好端端的?”召公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于是召公虎与方兴紧跟师寰,来到公子元别帐内,只见鲁卿尸横于地,口吐白沫。仔细检查之下,身上并无尸斑,却是死不瞑目,脸上挂满惊恐。 “禀太保,鲁卿是受了惊吓,肝胆俱裂而死。”那随军医官一脸如丧考妣。 “惊吓而死?”召公虎赶紧找来鲁国上卿的贴身随从,“奇也怪哉,方才鲁卿受了何等惊吓?” 那随从也惊魂未定:“太保恕罪,小人实是不知!” “那鲁卿方才可否有异样?” “起初一切正常,后来听闻狐叫,便喊了一声‘是你’,接着突然倒地暴毙。” “是你?是谁?”召公虎愁眉不展,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众人听得耳边突然金鼓齐鸣,大帐内外一阵恐慌。很快有哨卒入营禀报:“太保,远处有敌兵袭营!” 召公虎下意识地看了看天色:“这才四更十分,可曾看见是何路敌兵?” 哨卒道:“天黑雾大,难辨其旗号。” 师寰道:“难不成是青丘国军队?” “师将军所言极是,速速随孤披挂出阵!”召公虎留下二师保护周王静,自己转身带领其他四师出营迎战。 未几,众诸侯、王师将领皆来到阵前,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层层叠叠,数不清对方有多少人马。又听得对面喊声震天,似有数万之众,闻之心惊胆寒。 “青丘国何来如此之众?”召公虎心下疑惑。 这时,纪侯和莱侯颤巍巍道:“禀太保,那日攻伐十日国之时,我二军在?水边也是听闻此声。难道那夜不是水声,而真的是东夷幻术?” “怕什么,杀过去看看不就知晓?”齐侯无忌哂笑一声,不以为然。 纪侯厌恶道:“齐侯既如此英雄,太保何不请其出战?” “去便去,寡人不信这个邪!” 齐侯无忌胆气骤起,点起五千兵马,就朝敌阵冲去。刚到半途,只见天边飞石如蝗,齐军举盾奋力抵挡,很快就难以坚持、败下阵来。 “大言不惭,倒也这般脆弱?”这回,轮到纪侯幸灾乐祸。 “禀太保,敌军太过邪性。不见一兵一卒,却只敢发石来袭。”齐侯无忌喘着粗气,心下着恼。 这时,只见敌阵中影影绰绰冲出一将,身高丈余,甚是高大魁梧,离周王师不到两百步,大声叫阵。召公虎赶紧下令弓箭手向敌将放箭,几番箭雨过后,那人兀自站立,不受任何影响。 “是人是鬼?为何箭矢不入?”纪侯开始恐慌。 “莫不是阴兵借道?”莱侯颤巍巍说了一句,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传说中,古战场中总会聚集大量战死的士兵的魂魄,死后会化为阴兵,他们凶悍而团结,所思所想全停留在战争之时。故而在偏远极阴之地,会经常有阴兵结阵出没,他们误以为战争尚未结束、成群行军,此称为阴兵借道。 就在这时,又有哨兵来报——有敌军战书送到。 “战书?”召公虎很是疑惑,正准备从哨兵手中取过信简,那哨兵却突然七窍流血、倒地身亡。侍卫一拥而上,忙护住召公虎。 医官检查之下,却发现那哨兵虽是一身周王师装扮,却早已死去数日,面目并非王师中人,倒有几分东夷人轮廓。 召公虎满腹狐疑,翻开信简查看,此信由新草所写,字迹陈旧——“尔本西人,何犯我境。不请而来,岂可遽去?”再仔细一看落款,乃是“青丘国主丘翼敬上”。 “青丘国来信?”召公虎摩挲着书简,“真的是他们?” 卷3-57章 方兴 ? 柒(下) 正发愣间,敌阵中再次金鼓齐鸣,似乎有数千军士杀来,召公虎赶紧下令全军稳守,不可轻举妄动。 “太保勿慌,师寰去会会这邪门歪道!”眼看敌军越逼越近,师寰大喝一声、提枪上阵,带领周王师最精锐的五千精兵,往前迎敌。 见师寰杀入敌阵中,召公虎敬其壮烈,亲自擂鼓助威,只见师寰所到处,已杀得天昏地暗、不辨西东。 短短一刻钟后,尘埃忽然落定,战斗似乎戛然而止。 召公虎关心师寰将士安危,探头查看,只见烟尘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一手倒拖长枪、一手提着头颅,朝召公虎昂首阔步走来,正是师寰。 “禀太保,青丘国国主丘翼,已被末将枭首。”师寰口气平淡,似乎并不兴奋。 召公虎一看师寰手中首级,脸上笑容也瞬间凝固——那青丘国主丘翼的首级早已半腐,滴着暗红色污血,奇臭无比,显然是已经死去多日。 师寰一脸沮丧,道:“末将同对方乍一交锋就觉不对劲,战场上哪有什么活人,只有躺在地上的一具具青丘国人尸体。待找到这青丘国主尸首,末将一斩其头,突然喊杀声便突然中断。” “竟有此事?可方才这青丘国主丘翼才递来战书……”召公虎不知所以。 师寰指着不远处的满地残骸道:“这些青丘国军士,早已死去多日矣。” “这……又是何故?” 众人忐忑正不安,突见天边云开雾散、雨霁日出。透着清晨的微光,众人惊奇发现,遍布于大军周围、一困便是三日的丘陵瞬间消失不见,眼前赫然出现一片一望无际的桑林。 召公虎大奇:“这……莫非我们一直处于桑林之中,却误以为被困丘陵?” “空桑?青丘?”方兴沉吟着,“或许原先之丘陵便是青丘,而云开后这桑林乃是空桑。那到底何为虚幻、何为现实?是昨夜之青丘,还是今日之空桑?” 随着能见度越来越高,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处战场遗迹,横七竖八地埋葬着夷人装扮的士兵,显然是青丘国的军队。为首一人身高长大、衣着华丽,已被利刃斩首,便是方才师寰取来首级的青丘国主丘翼。 召公虎百思不得其解:“这么看,青丘国似乎比我等早行一步,却不料也失陷在这桑林之中?” 师寰点头道:“他们或许是想埋伏此地,偷袭周王师。却遭遇敌袭,竟一时全军覆没。” 青丘国军队固然覆灭,但不知灭其者为谁。联军将士毫无欣喜之色,竟起了兔死狐悲之感。颓丧的情绪遍布各军,许多人再也抑制不住伤感,纷纷嚎啕大哭起来。 “山!前方有山!” 突然,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峦出现在全军将士跟前,山上青翠无比、众鸟翱翔,山下甘泉潺潺、微风徐徐。 “这附近何时突现一座高山?”经过这几天的变数,召公虎须发皆白,苍老许多。 方兴指着半山腰道:“太保快看,那里似有一座庙宇。” 召公虎道:“不知供奉着何人祖先?或许与此地大有干系,你速去一观,务必多加小心!” “唯!” 方兴领命,便率领手下数百人往山前赶去。 初入山中,只觉山间鸟语花香、沁人心脾,方兴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顿觉神清气爽。更神奇的是,军士们越往上攀登,越觉得浑身起劲,连饥饿感都大大得到缓解。众人一鼓作气、提振精神,直爬到山腰。 “神仙……有神仙……” 眼尖兵士远远望见,庙宇前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白发飘飘,长须及地,一副世外高人模样。 方兴走上前去,翩翩拜道:“晚辈乃大周大夫方兴,不知老者隐居于此,多有叨扰,请老者恕罪。”l 那老者仰天大笑,声如洪钟、直上云霄,众人听此笑声,皆恍如隔世,浑身说不出的畅快。欣喜之下,众人纷纷下拜,口喊“神仙”。 方兴见状,更加坚信对方身负法术,赶紧叩拜:“神仙神通广大,若能救得天子及周王师将士,我辈定当感恩戴德!” 那老者笑而不答,只是道:“后生,可知此山何名也?” “晚辈实不知。” “此五柞山也!” “恕晚辈才疏学浅,不识仙山。” “你既不识,如何说得此乃仙山欤?” 方兴闻言,倒也莞尔一笑。可眼前周王静还昏迷在床,官兵们带伤者十有三四,不敢多耽赶:“望神仙施以援手,救济我辈!” 那老者抚着长须,赞许道:“后生如此谦恭,倒比那丘翼等辈好上万倍!” “丘翼?”方兴心头一凛,“莫不是那青丘国国主丘翼?” “正是那狂徒,”老者话锋一转,“十日前,丘翼大军先你周师一步,陷于青丘之地,亦深中邪狐之毒。然而那丘翼访得老朽,却以武力相逼、出言不逊,怨只怨这帮狂徒多行不义,玷污空桑圣地,最终落个无药可救,皆死无葬身之地。” “原来如此,那此地便是青丘?青丘国又如何全军发病而死?” “他们配妄称青丘国?只是夷人残余中的亡命暴徒而已!假借青丘之名,啸聚空桑圣地,却行烧杀抢掠之事,最终亡于青丘而不自知,倒也算死得其地也。” 老者说得轻描淡写,但言下之事却大大出乎方兴意料之外——原来所谓的“青丘国”并不存在,只是丘翼假借其名聚众于此、狐假虎威,十日前他们赶在周王师之前埋伏于此,准备施加毒手,却不料被恶疾先夺去了性命。 “那我周王师之疾,似与青丘国相类,神仙可不能见死不救!”方兴再拜稽首。 老者笑道:“周王师高举义旗,虽杀业极重,但也没滥杀无辜。只是尔等逼迫夷人太过,周王小子尽想着如何把东夷赶尽杀绝,成就其所谓虚名,故而得疾,岂不可笑?” 方兴为周王静讳,不敢表态,只是问道:“不知这种浑身紫色尸斑之病,又是何来?” “此非外力致病,而是各自心魔与此地磁场感应,引而后发也。” “心魔?”方兴不解。 “青丘之狐,最通人性,以其色、其声、其臭加之,则心魔愈强。心怀不轨者当即发病、陷入癫狂;如周王与几位诸侯般心怀恶念者,则紫斑上身、须臾等死;至于心正无邪者,自然百毒不侵。” 方兴恍然大悟——只因鲁公子元怀有不轨之心,故而一到此地就发病身亡;而周王静等人多有私心,故而重则昏迷、轻则身带紫斑;至于召公虎、师寰等人,忠心为君为国,自然无虞。 想到此,方兴又求道:“敢问神仙,那这些心魔作祟之人,可有法能解?” 老者道:“此地若邪气超过正气,则现青丘之象,被困于幻象之中,有来无回;若正气超过邪气,则现空桑之象,便万事大吉也。如今空桑之象已现,尔等将此五柞山中之清泉盛于瓮中,便可为圣水,分之于患者饮用,亦可逐渐痊愈。” 方兴闻言,五体投地,答谢老者救命之恩。起身后,赶忙安排手下兵士前去采水,只剩自己和老者站在那庙前。 “神仙,敢问此乃何人之庙宇?”方兴抬头望其庙匾,发现都是蝌蚪文,不识其字。 “此乃老朽之庙也!”那老者哈哈大笑。 “这……”方兴大骇,知眼前老者绝非凡人,肃然道:“敢问神仙名讳?” “老朽乃方回也,上古神农氏炎帝榆罔之子。” “神仙莫非就是我方氏始祖?”方兴听到方回的名字,顿时大惊,想起兮吉甫曾对自己说起得姓由来,“您可是尧帝时之大贤,隐居于山内为民炼制云母良药,普救万民于疾疫之神仙方回?” 方回老神仙抚须大笑:“原来小子识得老朽。老朽确乃尧帝闾士、舜帝挚友,毕生修习养生之术,后经高人指点、羽化得道。” “老神仙为何隐居于此间?”方兴问道。 “只因夏朝之时,有无知之权臣后羿、寒浞妄图囚我而学道,故老朽以泥丸封门,隐居到此五柞山内,好生快活!” 方兴大喜,心道原来自己祖上的老神仙方回早在夏朝时,便和后羿、寒浞有过交锋。于是拜道:“祖先在上,受晚辈三叩9拜。” 方回摆摆手道:“后生倒不忙。你既是我方氏的后人,又非我方氏后人。” 这话说得方兴不明就里,又问道:“既然丘翼所谓青丘国乃是托名,那青丘国到底存在与否?” 方回笑着道:“在,又不在。” 方兴一头雾水:“周王师迷路于此,又当如何出得此地?” “路,亦非路……小友,后会有期!”方回一挥衣袖,突然消失。 方兴抬头,也不见了眼前庙宇,只觉这位神仙所言太过深奥,难以琢磨。 就在此时,方兴只觉头晕目眩,双眼一闭,就感到脚下山崩地裂,自己悬空坠落地面,良久方醒。 睁开眼来,自己已是身处大营之前,眼前却再也不见了五柞山,而召公虎、师寰等一众周王师将帅围在自己周围,皆神色奇异。 “这……方才乃是梦境?” 召公虎点了点头:“天亮之后,只听闻你在大吼前方有山,便昏迷不醒。其间口中所说之言,皆神仙、五柞山、圣泉云云,不知所梦何事?” 方兴这才惊起,赶忙把梦中所见同召公虎一说,召公虎疑道:“方才清理战场,确在不远处发现潜埋数十口密封陶瓮,莫非就是方回神仙所言之圣水?” 连忙派人把陶瓮打开,果然其水甘咧、颇有异香,让病重兵士服下,果然紫斑退去、痊愈大半。又将此水灌入周王静口中,果然醒转。 “神仙救我王师!”召公虎喜不自胜、老泪纵横,朝天便拜。 这一刻,他似乎也不再唯物,变得迷信起来。 周王静服下清泉水之后,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身上奇异紫斑也逐渐消退。然而毕竟大病初愈,精神终归萎靡不振。召公虎把天子昏迷后所见所闻之怪事同其一说,周王静恍若隔世。 “不料余一人生平首次御驾亲征,却遭此大难,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周王静顿了顿,“幸而众卿家舍命相救,这才没有酿下滔天之祸,倘若余同当年周昭王那帮南征不复,那中兴大业岂不……” 召公虎赶紧劝慰:“天子切莫胡思乱想,为国为君分忧,此臣等之本分也!” 周王静闭上眼睛,微微点了点头。召公虎作礼告辞,退出帐外。 此时,只听得传令官来报——仲山甫和舒参督运之粮草车队已到营前。 “终于把他们盼来了!”召公虎喜不自胜,跣足跑到营前,紧握仲山甫双手,把他迎进营来。 卷3-58章 舒参 ? 贰(上) 舒参紧随仲山甫身后,跟随召公虎入了中军大营。 大营内的气氛十分诡异,上至各诸侯与周王师将帅,下到各营的士卒,要么面色憔悴,一副疲惫不堪之状,要么睡眼惺忪,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但乍见到两位后勤官,都双眸放光,如逢大赦。 按照原定的督粮期限,舒参和仲山甫并未耽搁片刻,准时将军粮送达,只是不知这几天周王师和诸侯联军遭遇了些什么,竟然如此异样。 众人依次坐定,仲山甫问及缘由,召公虎这才把这几日所见所闻之怪事,从头到尾都同仲山甫和舒参说了一遍。其间之事光怪陆离,就连舒参也始料未及,听得一头雾水。 召公虎疑道:“仲山大夫,二位在督运粮草时,就没有遭逢什么怪事么?” 仲山甫摇了摇头:“这几日雾气甚重,且调粮途中颇多风雨,故而耽搁了些时日,所幸未误期限。从鲁国边境前来此地,倒是未遇到任何奇异。” 这下,召公虎更为惶惑:“奇也怪哉,那联军这几日所见,倒是诡异。” 这时,只见诸侯们都纷纷把目光转向舒参,舒参被盯得发毛,心下忐忑不安。怎么?难道我脸上写着答案不成?我又如何知道这些日联军遭遇到的是什么鬼蜮伎俩? 召公虎似乎也猜到诸侯之意,转而问舒参道:“依舒谋主所见,青丘内所遇者,可否是东夷幻术?” 舒参一愣,让他意外的并非问题本身,而是他确是没想到问出此话的竟然是老太保。要知道,召公虎历来对巫教嗤之以鼻,舒参每次提到幻术,也都被此公归为“妖言惑众”一类。 于是道:“据参所知,若是寻常东夷幻术,大多为障眼之法。或有物以凭,或为时甚短,若受法者意志坚定,倒是极易破除。可今日听闻太保所言,这青丘化空桑之景象,怕是天地之造化神工,非人力所能及也。” 召公虎奇道:“天地造化?” 舒参皱了皱眉:“近水之地,或滨江海、或临河泽,每当雾气重时,便偶有有幻象现于天上,东夷称之为‘海市’,淮夷名之‘蜃楼’,皆此类也。青丘之地濒临大野泽,这几日又大雾弥漫,亦不足为奇。” 纪侯插言道:“那夜里怪狐乱叫,幻化女声,又如何解释?” “此乃青丘狐也,”舒参微微笑道,“青丘多狐,善作女声,其鸣颇淫,此乃其本性也。故而古人谣传妖妃妲己乃青丘狐所化,亦是传说。另外,青丘狐体型颇大,夜间目放蓝光,方大夫前夜所遇者并非狼群,或许便是狐群。” 方兴闻言,面露惭色:“多有领教,惭愧惭愧。” 莱侯又问:“那方大夫梦中所遇的老神仙方回,又可否有此人?” 舒参道:“方回之事,民间倒有传闻。据说他寿数百岁,羽化而登仙,并收伊尹为徒。” 齐侯无忌奇道:“可伊尹乃助汤灭夏首功之臣,成为殷商开国国师,高居巫教魁首。既然方回神仙是伊尹之师,为何助我大周?” 舒参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下才疏学浅,此事怕是不知。” 此后,众人又陆续问了些奇形怪状的问题,舒参应接不暇。说起来,舒参并不信鬼神之事,此前提及东夷幻术之类,固然是有意误导诸侯,聊以取乐。可今日不同,诸侯们如同中邪,杯弓蛇影,还得舒参为他们解释此乃自然现象,倒也讽刺。 当晚,舒参回到徐国军营,徐翎同样有一系列疑团。可饶是舒参自诩足智多谋,面对这几日发生的各种奇怪乱象,却也参不透其答案。 徐翎面带嗔色,质问道:“你此前说这四个东夷部落皆是弱旅,不足挂齿。可这青丘之地倒是凶险得紧,差点让寡人命丧于此!” 舒参愧道:“依参本意,只是借周王师之力将夷人分而治之,徐国或得其地、或得其民,仅此而已。没想到,这一次远征失了计较,差点让数万将士丧生于此,终究是失了计较。” 不论怎样,如今有惊无险,东夷四大残部已灭,徐国此次用了极少的代价,捞到不少好处。徐翎虽然在青丘之地虚惊了几日,但终归得大于失。 次日,周王静病情稳定,召公虎便令周王师整装待发,各诸侯国联军也清点伤亡,各自准备班师。大军埋葬了牺牲军士和青丘士兵,便沿着原路离开沂蒙山区,朝鲁国边境进发。 在队伍的最末,召公虎命人临时装饰了一乘灵车,装盛着公子元的尸体。虽然将士们恨透了这位把大军领迷路的鲁国上卿,但鲁国是大周的同姓诸侯,其上卿于野外暴毙,终归不好对鲁侯敖交代。 召公虎还没想好如何把噩耗送入鲁都曲阜,大军归心似箭,便早早赶到了鲁境。 边境线上,早有鲁国大臣摆下郊劳阵势,远远迎接。为首一卿笑脸盈盈,前来作礼。 可这人远瞧则已,近观却把联军将士吓得半死——来人非是他人,竟是鲁国上卿公子元。 全军上下炸了锅:“公子元不是在青丘中卒了么?如何还好端端活着?” 召公虎壮起十二分胆量,对其拱手施礼道:“鲁卿,别来无恙?” 只见公子元憨态可掬,动作迟钝,答礼道:“太保,初次见面,有失迎迓!失礼失礼!” “初次见面?”召公虎吃惊不小,“鲁卿何出此言?” 公子元一脸茫然:“周王师及各诸侯国联军过境鲁国之事,国君刚刚知晓。此前鲁侯遭逢母丧,正在宫中服丧,故而今日派陪臣前来郊劳。” 舒参也是一惊,这公子元似乎把随军出征之事忘得一塌糊涂。如果说此人真的是公子元,那大军末端灵车的棺木中躺的又是谁?如果说此人不是公子元,那他此时此地冒名设宴款待,未免也太过大胆罢? 几经盘问,公子元确实对过去几日之事一概不知,他坚称自己一直在都城曲阜,未曾远征。再细听其口音语调,也和几日前大不相同,根本不像老奸巨猾之人,恰恰相反,眼前这位鲁公子元却是一副谦谦老者模样。 “奇也怪哉,到底哪个公子元是赝品?” 于是召公虎一面让仲山甫出面与公子元继续寒暄,自己则带领几位将领前去公子元的棺木前,让兵士发棺而看,其尸尚在,其面貌同活着的鲁公子元相似。 “难不成有两个鲁公子元?这该如何是好?”召公虎一时没有主意。 舒参想查个究竟,于是强忍恶臭,抽出佩刀翻看尸体,果然疑点凸显。他指着公子元尸体腰间突出部,对召公虎道:“太保请看,这是甚么?” 召公虎定睛一看,原来那尸体腰间悬挂一块偌大玉佩,用刀将玉石撬开,里面赫然出现一块纯铜令牌。 “这是……商盟令牌?”方兴惊呼,再三翻看,“确认无疑,此牌与前番西征诸戎时缴获者相同。” “商盟令牌?”舒参眉头一皱,“莫非,这棺木中乃是商盟众人,假扮鲁卿公子元来引我们入青丘国?而方才郊劳大军的老者,才是货真价实的鲁国上卿?”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对此前那憨厚老头的身份不再起疑。 召公虎奇道:“这么说,假公子元献上三重厚礼,是商盟所赠?” “如果是真礼物,那也太下血本也,”舒参嘿然一笑,“怕就怕,礼无好礼!或许,这几日的种种蹊跷,便出在这三重厚礼上!” 召公虎幡然醒悟,赶忙让师寰下令,将周王师全军身上新穿着的铠甲、兵刃卸下检查。同时,又从周王静处借来夜明宝珠,仔细研查一番。 果然,这些“礼物”中皆有异样—— 舒参分析道:“铠甲、兵刃、夜明宝珠上皆被涂有毒物与致幻药物!这铠甲和夜明珠会让人皮肤溃烂、精神萎靡,并出现可怖紫斑,同尸斑相类;而兵刃之柄则涂有致幻之物,普通士兵终日手握刀柄,毒物入肌肤,便会突发癫狂,竟自撕咬!” 召公虎这才恍然:“这么说,那些发狂的兵士、夜间种种怪相,并非实际存在,只是我等日夜接触这些致幻药剂,故而使然?” 舒参道:“是也,而所谓圣水清泉,其实是解药——一可解紫斑,二可解幻毒。故而得病军士服之,自然无碍。至于丘翼之设伏,自然也与假扮公子元的商盟之人有关,他们串通好在青丘之地埋伏,设下陷阱,就等联军中计。” 有了新的线索,舒参略微推演,便把事情原委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那日,周天子率大军进入鲁境,正犹豫是进是退之时,假公子元前来劳军,献上颇多宝物,让联军放松警惕。谈话间,假公子元明着劝阻天子罢兵,实则欲擒故纵,诱使天子下定决心发兵沂蒙。 行军途中,假公子元将大军引入大清河流域,青丘国主丘翼早已伏下重兵。青丘之地丘陵遍布,而士兵衣甲中毒物发作,生幻而不自知,假公子元稍加诱导便使大军困在原地。士兵中毒,天子亦得奇病。 祸不单行,此时联军粮草告磬、军心涣散,商盟奸计便要得逞。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早已埋伏多时的丘翼大军竟突中异毒而全军病死,假鲁公子元也竟一病呜呼。就这样,联军竟然逃过一劫,逢凶化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舒参虽然不在现场,却能把青丘内外发生的一切分析得丝丝入扣,召公虎和众诸侯也不由为之赞叹。 卷3-59章 舒参 ? 贰(下) 听完舒参的分析,众人才知道假公子元和青丘国主丘翼所密谋之事,想来未免后怕。那他们的阴谋又如何破灭,最终皆落得身死人亡的下场呢? 最早提出疑惑的是师寰:“假公子元为谁人所杀?青丘伏兵又是为谁所破?” 纪侯猜测道:“想必有人暗中相助我军,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莱侯也搭茬道:“难不成,真是老神仙方回所为?” 舒参沉吟片刻道:“他们是为人所害也好,被鬼所杀也罢,至少,这股神秘力量想必是友非敌。否则,我大军数万将士早就成空桑枯骨,安能脱险至此?” 纪侯又忙问道:“那依舒谋主所言,若是有人真心助我等,其如何为之?” 齐侯无忌嘲讽道:“前日被困时,你惧鬼最甚,都快在营地里吓得失禁,怎知救你狗命者一定是人,而不是恶鬼、死鬼?”继而哈哈大笑。 纪侯一时怒起,正想发作,被身旁莱侯劝住。 舒参不予理会,继续分析道:“商盟与青丘国之计策,算得上罕有破绽。要破此计,若是人力所为,须是绝世高手方可为之。” 召公虎也忍不住加入话题,问道:“何等高手?愿闻其详。” “此人必身怀下毒与解毒绝技于一身,”舒参卖了个关子,微微一笑道,“随军医官验过青丘国所中的毒物,乃是寻常之毒,可就地取材。青丘国大军能在不知不觉中悉数毒发,这下毒手法可谓巧妙。同时,此人又能配解药,装于那数十个陶瓮之中,解了幻毒。” 众人奇道:“天下竟有此等高人?” “不仅如此,此人除了医术、毒术兼具,还会一项神秘绝学——托梦。”看了眼众人惊讶的反应,舒参很是满意,“不过,此托梦非彼托梦,”他转问方兴,“方大夫,可否觉得梦中之事怪异,与寻常之梦不同?” 方兴连连点头:“正是,此梦甚是诡异,疑点颇多。” 舒参继续侃侃而谈:“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方大夫此梦中所谓遇神仙、得解药之事,并非其日之所思。实则是有人趁方叔晕厥时,于其耳边反复告知此语,生生造出一梦来,故而醒来能复述如初。” 召公虎满面疑惑:“恕孤寡闻,天下竟有此托语入梦之术?” 舒参笑道:“此乃方术也,雕虫小技,并不足道。试想,此人知方大夫乃方回后人,故而编造方回故事,手段高明,毫无破绽,这又更高明一层也!” 师寰也不由插话道:“这么说,此人不但身怀异术,还身手超凡。要知道,周王师大帐历来防卫森严,他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方大夫帐内‘托梦’?” 说道这,师寰面露惭色。虽说这几日周王师中毒减员严重,但这绝非防务松懈的借口。倘若此人并非进方兴大帐,而是要行刺天子,岂不是也如探囊取物? 舒参答道:“此人潜入王师帐内,除了对方大夫托语入梦,还做了另外一件大事?” 师寰头上渗出汗珠:“什么大事?” 一旁方兴轻声道:“刺杀假公子元……” 众人沉默不语,显然,一个出入数万人军营好似鬼魅之人,如果是敌非友,后果不堪设想。王师尚且防不住此人,就凭诸侯国军大营的防卫水平,岂不是形同虚设。由己度人,舒参能感受到眼前所有人内心的后怕。 许久,召公虎叹罢,方道:“那……此人乃大周恩人、天子救星,究竟是谁?” 舒参摇头,他没有答案。而方兴似乎若有所思,难道说,他认识这样的高人异士? 果然,方兴道:“或许,这些事迹非是一人所为,而是二人?” 召公虎忙问道:“此话怎讲?” 方兴对召公虎道:“下毒与解毒之术,不才倒是识得一人,他乃神农氏传人,昔日曾在彘林内为周王师医治赤狄之毒;至于出入王师大营畅行无阻之人,想必非杨兄莫属。” 召公虎沉吟片刻,道:“依孤所料,亦是此二人。他二人皆是先王高足,帮助王师脱困自无疑虑。只不过,他二人既然就在青丘左近,为何不现身与你我相见?” 方兴摇了摇头:“他二人乃闲云野鹤,自然不愿过问俗务。” 召公虎不再起疑,只是感叹此二人之高风亮节。 和营内其他人一样,舒参并不知道召公虎和方兴言下神秘之人究竟为谁。但从二人话里行间,舒参能够猜测得到他们是已故周厉王教授的高徒。早听闻周厉王生前文武全才,又遍访名士、遍寻奇书,没想到他隐居彘林中十余载也未闲着,而是潜心授徒,实属深不可测。 不管怎么说,大周看起来国祚仍兴,十日国、青丘国皆已伐灭,东夷的威胁总算铲平。而对于徐国而言,如今东面的淮夷、东夷已然不再威胁国土,南方大片的战略纵深足够徐翎耕耘数年,已然达到此役最大目的,可谓心满意足。 那边厢,既然鲁卿公子元安然无恙,身死青丘的只是替死鬼,周王静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当公子元参见天子时,周王静无名火起,不由一阵数落。 “余一人御驾亲征,鲁侯推脱不来。如今周王师已然凯旋,回军过境时才想到来郊劳?更何况,郊劳本该鲁侯亲自前来,为何只是派出上卿代劳,草草了事?” 周王静虽然大病初愈,但是他对鲁国的偏见却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鲁国自诩为周公之后,常常以天下诸侯之首自居,可惜德不配位,在诸侯国心目中形象不佳。更何况,齐侯、纪侯、莱侯等诸侯对鲁国历来不睦,此时见周王静训斥鲁卿,自然乐得看热闹,没人替鲁侯说话。 公子元哪里知道天子近期遭遇了什么,只道是礼数不周,连连道歉。 关键时刻,还是召公虎出来调停,他劝慰周王静道:“天子息怒,切不可为此等小事大动肝火。” 周王静睥睨远处,见鲁国郊劳的车马稀稀拉拉,幽幽道:“太保,这鲁卿带了多少礼物劳军?” 召公虎瞥了一眼跪伏于地的公子元,面色尴尬:“这……只有数车军粮。” 周王静再次大怒:“哼!鲁侯好大架子!只有这区区薄礼,想郊劳王师联军?鲁元,你怎么说?” 公子元战战兢兢,磕巴起来:“于周礼,郊劳只是形式……不在礼之轻重多寡,还望天子不以此责怪鲁侯……” 周王静还要发作,召公虎赶紧示意:“天子,依周礼,陛下需要邀请鲁卿同乘……” “岂有此理!”周王静严词拒绝,“传令,周王师不在鲁境停留,开拔洛邑。届时稍作调整,便赶回镐京!” “这……” 召公虎和公子元都愣在原地,没想到周王静居然如此光火,对周礼规定的郊劳仪式都弃之不顾。舒参虽然对周礼没有很深研究,但是从诸侯们幸灾乐祸的样子看得出来,周王静此举如同践踏大周国本,窃以为不妥。 “那……诸侯联军如何?”卫伯和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王静不假思索:“将此次东征战利品分于各诸侯,便在此地散了,各自归国罢!待余一人回镐京之后,再行封赏。” “臣等领命!”召公虎和卫伯和不敢忤逆,退下安排。 见周王师没有要进鲁境之意,齐侯、纪侯、莱侯也觉没趣,各自整饬兵马,与周天子辞行之后,便匆匆拔马东去,回各自诸侯国不提。 而徐翎本想与这些侯爵诸侯同行,奈何仅是子爵,依周礼只能先目送众诸侯先行,最后才离开。 为此,徐翎愤愤不平:“有朝一日,寡人定要雪今日之耻!” 舒参略有无奈:“君上,徐国本是侯爵,与鲁、齐、纪、莱平起平坐,甚至在卫伯之上。只是昔日周穆王时,徐偃王僭越称王,才被天子贬为子爵……” 说到这时,舒参小心翼翼地观察徐翎的表情变化。 他了解自己的君上,徐翎历来以徐偃王为榜样,心心念念的便是东土称王,与大周分庭抗礼。奈何心比天高,力有不逮,虽负“天下第一勇将”虚名,却以微末子爵之位侍奉周王静,甚至是齐侯、纪侯那般草包诸侯,怎能不憋屈? “雪耻!雪耻!”徐翎只是重复这两个字,含恨扬鞭而去。 卷3-60章 召公虎 ? 柒(上) 周王师从鲁国归来后,在洛邑略作盘桓,整饬罢兵马,便折而西返,回到镐京。 自正月周王静御驾亲征以来,周王师先后驱淮夷、解徐国之围,于涂山会盟各诸侯以伐东夷,先后伐灭奢比尸、黑齿、十日、青丘四大东夷残余势力,扩土百余里,获人口、牲畜、宝物颇多,可谓是大获全胜。 然凯旋途中,周王静始终不露喜色。 他于青丘中了夜明珠之奇毒,毒性本就大大超出普通士兵,陶瓮中解药只解得其表,未愈其里。加之旅途奔波,身体虚弱,回到镐京大病一场,茶饭不思、形容消瘦,竟至于落下极重隐疾,数年后方显其害。 虽说天子首次御驾亲征即告大捷,但其过程却是苦多乐少,竟至于差点驾崩于青丘,步了周昭王南征不复的后尘,其雄心与锐气都大受打击。此后,他绝口不提御驾亲征之事,对于行军作战的兴致,也大不如初。 但赏功罚过还得继续,周王静对此役随王伴驾、立下汗马功劳之公卿大夫,倒不吝大加封赏: 太保召公虎坐镇中军,先解徐国之围,后又攻灭东夷四国,居功至伟。故增其召邑封地五十里、民五千户,并赠美玉、彤弓。 军司马、下大夫师寰,此役连斩东夷四部国主,阵阵争先、战功卓著,追加去岁考功之绩,追加晋升中大夫,封戎右一职,与南仲同级。并赐金五镒,作“师寰簋”,以表其功,彰其谋,壮其勇。 司市、下大夫仲山甫,于前岁起主持淮夷改革一事,收效颇丰,东征之粮秣得以充足。且自出征起,未曾有误补给。计今年考功之绩,加封小司徒、晋升为中大夫,担任大司徒虞公余臣副手。 职方氏、中大夫方兴,于征讨十日国、青丘国时入山开林以测山川地理,并屡率队破敌,立下功劳。以其考功之年未到(为官仅二年,未到三年考功之期),暂不加封。 众卿大夫谢过封赏,周王静只觉疲乏无力,神情懒散。 正准备退朝时,有召公虎出班奏报:“启禀天子,如今东面夷乱暂平,西北犬戎却节节进犯、兵锋正盛,此非大周安枕无忧之时,还望天子圣断!” 周王静掐着脑门,不耐烦地问道:“如今西线战事如何?” 召公虎道:“已然十万火急。西北犬戎正在太原一线同大司马程伯休父交战,南仲、兮吉甫二位大夫亦在各自阵线硬顶对方强攻。而西陲方面,西戎再次卷土重来,在陇西同秦仲大夫对峙。” 周王静有些坐立难安:“这么说,西戎已与犬戎勾结,同谋我大周西境?” “是否勾结尚未可知,犬戎、西戎各图其利,若周王师不支,则其定联手来攻。” “那依太保之见,当如何应战?” 召公虎“臣愿亲自走一遭,率宗周六师西出太原、邽邑,与犬戎、西戎交战,为天子分忧。” 周王静很是欣慰,随口问道:“自余一人继位以来,太保已挂帅出征几遭也?” 召公虎一愣,答道:“天子元年,臣东出崤函、南抵宛洛,平定五路犯周;三年,西出陇右,平定西戎之叛;今岁,平定东路淮夷、东夷贼众。” 周王静起身:“加之父王末年之赤狄彘乱,太保挂帅六载、亲历四场大战,劳碌不堪。余心甚愧,只觉有负于太保也!” 召公虎见天子如此体恤自己,不由老泪纵横,长作一揖道:“天子勿要见外。召虎自领戎事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怕上有负天子之信任、下有负于将士之用命。如今大周初现中兴兆象,召虎岂敢贪恋安定,而忘危避战耶?” 周王静皱了皱眉,又问:“然周王师刚随余远征,正疲沓困顿之际,又如何能再度西征?” 召公虎道:“天子可曾记得于琅琊台上,曾允诺西线将士双倍计勋之事?” 周王静思考半晌,连连点头:“未曾忘也!” 召公虎拱手道:“既有天子金口玉言,召虎愿讨此诏令,同西六师将士再赴西土,不克戎患,誓不还朝!” 周王静抚掌笑道:“既如此,余一人便亲撰诏书,晓谕三军。左右,为余起诏!”侍从连忙取来布帛,周王静大笔一挥,边写边念,“西土诸戎,逆天而行,犯大周疆界,使我王师将士耽于春耕,罪莫大焉。今余假节钺于太保召虎,兹日起兵,凡从军西征者,立功皆以双倍授予勋爵!” 召公虎大喜,接旨谢恩道:“天子英明!召虎领命,敢不尽瘁!” 周王静托付完大事,又是一阵眩晕,差点昏厥,在内侍搀扶下回到内朝。 出了王宫,召公虎不敢多耽,甚至忘却了爱女召芷还等着自己下朝,演说她未来夫婿齐侯无忌的事迹,便匆匆来到校场,准备点兵出征。 他知道,前番虽连克淮夷、东夷,但这二者皆实力弱小,不值一提。而如姜戎族长姜诚所言,大周真正的威胁深藏幕后,是巫教,是商盟,是他们煽动和扶植之四夷势力。如今东夷刚平,西戎、犬戎又乱,不能排除这正是巫教、商盟在背后捣鬼。这些反动势力一日未灭,大周与蛮、夷、戎、狄便永无宁日,周王师如同救火般四处奔命,何时是个尽头? 如今,周王师刚经历长途作战,歇息还不过日余,此时战事再起,士气和体力上是一大考验。但眼下西面战事紧急,召公虎哪有时间思考这许多。 此前,宗周六师有留下二师于南仲处,驻守邽邑、太原两座新城。而当下犬戎、西戎分头出兵,南仲首尾难顾,千里求援于远在琅琊的召公虎。老太保当机立断,一面让大司马程伯休父与兮吉甫增援太原,修书于西陲大夫秦仲处,命其坚守邽邑。 随着敌军日盛,两路守军战况吃紧,盼援军如大旱之盼甘霖。 然而,镐京如今缺乏守将,召公虎只得从洛邑虢公长父处抽调二师,留师寰与虎贲一道戍卫王畿,同时仲山甫需要留在京师筹划粮草。眼看又少了两员得力干将,召公虎心中苦闷。 事不宜迟,召公虎不及多想,便带上方兴,率领宗周其余四师,火速急行军,开拔西线驰援。 按照出发前师寰所献计策,召公虎并未分兵两路,而是直接奔赴太原要塞。 初到太原王师驻地,远远瞧见营垒上下旌旗鲜明、严阵以待,城墙之上满目疮痍,显然刚经历过一番紧张激烈之守备战。召公虎此前已从探马处得知,自前日起,犬戎主力便分为三队,昼夜连番对太原守军发动进攻,至今日黎明方退。 来到营前,召公虎便听闻兮吉甫离营追击犬戎的消息,不禁心下忐忑:“犬戎之兵数倍于太原守军,今日轻易退却、定然有诈,兮大夫料事如神,怎会如此轻敌逐北?切莫中了犬戎诡计才是。” 正犯难之时,营中走出一员老帅,正是大司马程伯休父。老将军一生戎马,如今年岁已高,虽身姿依旧挺拔,但行动已然老态龙钟,垂垂老矣。 召公虎走到近前,鼻头一酸,作礼道:“程老,别来无恙!” “孤无用之人……咳咳,特来向太保谢罪……”程伯休父由二子程仲庚、程仲辛搀扶,颤颤巍巍,要给召公虎行军礼。 “速速免礼,”召公虎搀过大司马,柔声道,“程老将军言重,何罪之有也?” “孤将就木,却尸位于此要职……咳咳,唉,攻不能攻,守不能守,废物相仿……”程伯休父说到此节,竟眼眶含泪。 召公虎有些心疼,望着眼前这位宿将苍老的面庞——他自从孝、夷二王之时便担任军职,于厉王一朝屡立战功、担任大司马长达数十年,如今更是四朝老将。虽说他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但数十载风雨勤恳、任劳任怨,堪称一代良将。 如今他年近耄耋,本该颐养天年,可此番犬戎入侵,他不顾病体从镐京出征,随军来到这风沙漫天之边陲,恶劣环境与紧张战局更加透支其风烛残年之生命,让召公虎好生于心不忍。 程伯休父似乎有些老糊涂,反复说着些莫名其妙的囫囵乱语。召公虎不以为意,看了一眼其身后的二子。 他知道老人大抵愿意谈论子女,于是岔开话题道:“程老,你这两位爱子正当壮年,功勋卓著、可继老将军衣钵,足以劝慰汝心也!” “太保缪言,老朽乃俗人也,”程伯休父干咳几声,苦笑道,“世人谁不爱子,谁不盼子成龙?昔日国人暴动之时,太保舍亲子之命,换回天子周全之壮举,才是万古流芳,令后人敬佩!” “老将军过誉!若程老身处孤昔日之境地,定会一般处之。”召公虎顿了顿,“倒是程老所育十子,皆从军戎,殁于王事者多达八人,堪称满门忠烈,孤甚佩服!” “此八虎子舍身为国,孤心甚慰!”程伯休父有了得色,指了指程仲庚、仲辛兄弟,“孤膝下只余此二犬子,已然壮年,却资质平庸,得连老朽都不如,更遑论那些后起的布衣大夫也!” 召公虎扶老将军坐下,安抚道,“程老何故如此菲薄?” “它日老朽归西,还望太保代我教诲此二犬子,让他们为国尽忠、报效沙场,日后好在黄泉与孤相见!” “程老言重,召虎自不付重托!” 程伯休父又说了许久,无非是怀念昔日疆场往事,召公虎听得唏嘘不已。 卷3-61章 召公虎 ? 柒(下) 午后,营帐外烟尘骤起,乃是兮吉甫风尘仆仆赶回,神色紧张。 召公虎出营相迎,他本担心兮吉甫孤军深入有了差池,如今见他军容整肃、士气高昂,显然自己之担心略有多余。 简单见礼后,兮吉甫直入主题:“太保,犬戎同我军相持月余,日前又出多路兵马轮番冲击太原防线,几近失守。可今日却诡异退兵,故而兮甲斗胆率军跟踪。” “兮大夫可知犬戎何故退兵?”召公虎问道。 “依末将猜测,犬戎此次贸然进兵太原、犯我周境,明乃强攻,实则试探。” “何以见得?” “太保请看,此乃方叔去岁所绘太原一线之战局图,”兮吉甫对方兴一笑,抖开地图道,“我军镇守太原,太原以北十五里乃是古萧关,犬戎此前占据萧关并驻大军于彼。而萧关所在,恰恰位于犬戎老巢与太原之中点处。” 召公虎看出要害所在,赞许道:“萧关所在乃险道也!独矗数百里陇东狭谷,可谓咽喉要塞。” 兮吉甫道:“我军如今死守太原,犬戎人故而不敢强攻。此前南仲将军只需区区二师镇守,犬戎便需五倍人马方可攻克。且犬戎多骑兵,机动有余攻城不足,若强攻太原定然损失惨重,故而犬戎逡巡不进,只是佯攻。” “那今日犬戎又为何退却?”召公虎疑道。 “此乃末将所疑之事,”兮吉甫露出难色,“太保率大军昼夜急行军、驰援太原,此事消息隐蔽,想必犬戎人并未得知。” 召公虎点了点头:“我军刚从东夷折返,便奔赴西线,犬戎必不知晓。” 兮吉甫道:“这正是末将担心之处——犬戎今日之退,必非惧怕太保军势,而是另有图谋!” 召公虎心中一凛:“另有图谋?” “正是!还望太保随我移步烽燧台上!” 于是,兮吉甫带着召公虎及众将登上烽火高台,从此处居高临下、俯瞰泾河河谷,一目了然。 兮吉甫遥指萧关方向:“太保请看,从太原发兵、沿此陇上要道北进十余里,便是古萧关险隘。那里是犬戎前线,易守难攻,我军欲攻萧关,如同犬戎之攻太原,需费五倍于守军之兵马,得不偿失。故而,如今我军与犬戎只得相互对峙,谁都无法占到便宜。” 召公虎极目远眺,望眼底峰峦叠嶂,乃兵家必争之地,不由感慨当初姜诚提议太原建城的高明。叹道:“姜首领乃帅才也,他提议孤经营太原,以防犬戎之狼子野心。今日观之,真乃灼见也!” 兮吉甫附和道:“然也,若无太原平地起塞,犬戎今日占据萧关,便可长驱直入岐山,及至镐京城下,而大周无险可守也。” 召公虎疑窦未消:“兮大夫,那犬戎意不在攻我太原,意欲何为呢?” “西戎。” “西戎?” “太保再看——此前关中大旱,犬戎之地亦被波及,萧关以北天干雨稀,草木不生、牲畜不繁,犬戎游牧为生,对其不亚于灭顶之灾。而关中易守难攻,且为耕种之地,犬戎得之无益。西戎水草肥美,诸部孱弱不合,犬戎定垂涎已久。故而末将揣测,犬戎此来意非关中,而是西戎!” 召公虎不解:“自王三年我军攻伐西戎,斩其渠帅速达后,西戎式微,此事不假。可萧关与西戎隔着一整个陇东高原,不通兵马,犬戎舍近求远,又如何图之?” 兮吉甫笑道:“此乃犬戎之计也。西戎与犬戎同时约定犯周,然犬戎大军明面围太原,实则趁西戎不备,绕道灭之!” “此言有理,然孤有一事不明,还望兮大夫赐教。” “不敢,太保请示下。” 召公虎道:“依昔日姜诚族长所言,犬戎觊觎西戎之地已久,更当对其百倍提防。可如今西戎诸部反联合犬戎进犯大周,岂不是引狼入室?” “此姜诚有意为之也,”兮吉甫微微一笑,“太保,莫小觑于这位姜戎族长,或许这就是他所布之局也。” 召公虎摇了摇头:“愿闻其详!” “西戎四部中,邽戎已为太保所灭,余下?戎、冀戎、狄戎实力尚在。而姜戎虽欲重振祖上羌方伟业,奈何实力弱小、人微言轻。因此姜诚所谋者,乃是借犬戎势力以削弱?、冀、狄等部,从而使姜戎势力崛起,此乃其‘养寇自重’之策也。” “如此说来,姜诚挑唆西戎诸部犯我边境,暗中勾结犬戎,反水而攻西戎诸部,从而削弱诸部落实力?” “然也!姜诚智谋广远,其所图者定非眼前小事,而是平定诸戎,重振其先祖霸业。” 召公虎眼前依稀浮现出姜诚的容貌,这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英才,如今姜戎部落孱弱,他能屈能伸,深谋远虑。幸而此人目前乃是大周盟友,而非强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片刻,召公虎对兮吉甫道:“诚如兮大夫所言,既然犬戎非是图我关中,反倒意在西戎诸部,此乃天佑大周也,那我等岂不是可以静观其变?” 兮吉甫微微摇头:“理是此理,但末将以为,周王师不可掉以轻心,反倒有所作为。” “何解?” “姜诚所谋虽大,但风险亦大——倘若犬戎远强于西戎,则可一口吞之,姜戎又如何幸免;反之,若西戎诸部发现姜诚密谋,亦能先下手诛灭姜戎部落。姜诚此举,犹如在刀刃游走,稍有差池,便会前功皆废,身死族灭。” “那兮大夫计将安出?” “若仅犬戎、西戎二部角力,则二虎相争必有一伤。试问太保,希望犬戎独大或西戎独大?” 召公虎面色为难:“此两害相权,非孤所愿也!” 兮吉甫道:“是也,正如姜诚前番所言——巫教、商盟所期盼者,乃是四夷各霸一方,方能对大周呈四面包夹之合力。对大周而言,只有西戎、犬戎一盘散沙,互相倾轧,边境方得安宁。” “那依兮大夫高见,周王师当如何部署?” “将计就计可矣。犬戎之攻太原为虚,取西戎为实;而我大周则可以攻西戎为虚,取萧关、攻犬戎老巢为实!”兮吉甫一边说,一边在作战地图上将其谋划推演一番。 召公虎大喜:“如此,即可防止犬戎尽吞西戎、独霸西域;又可帮助姜戎击败诸戎、统一西戎!真乃一举两得之妙计哉!” 兮吉甫道:“若姜戎吞并?戎、冀戎、狄戎,一统诸部,则大周可以怀柔之策对之,姬姜二姓自古亲善,今后可使其抗衡犬戎。则姜戎之于陇西,犹如秦人之于西陲,可解西境之忧也!” 召公虎大喜:“此计甚妙!正应兮大夫此前所言‘治戎如治水,宜疏不宜堵’之高论!便照兮大夫部署作战,孤无有不从!” 兮吉甫深施一礼:“谢太保,兮甲敢不效力!” 下了烽燧台,召公虎回到太原大营,与大司马程伯休父商讨下一步部署计划。 程伯休父听罢兮吉甫之谋,老泪纵横,捧出大司马将印,在手中摩挲道:“有太保与兮大夫主持大局,老朽又有何可忧?” 召公虎一愣:“大司马,你这是……” 程伯休父一咬牙,最终还是把将印递给召公虎,唉声道:“想当初,此周王师之军权在太傅虢公手中,老朽这个大司马有名无实,蹉跎半生。直到六年前,太保于彘林中将此印收回、转交老朽,这才得偿所愿。然受印以来,老朽总觉德不配位,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今见太保知人善用,大周将星云集,此印老朽不敢久据,便归还太保。” 程伯休父把这番话一口气说完,一个趔趄,差点往后栽倒。 召公虎赶忙相搀:“大司马何出此言,此印本归大司马所有。” “太保莫劝,老朽已想得通彻,”程伯休父叹了口气,“如今老朽时日不多,二子不肖,待班师回京,便当面向天子请辞,回封国安享晚年去也!” 召公虎见程伯休父垂垂老矣,已近灯尽油枯。此公为大周奉献一生,可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一边软言劝慰,一边推却将印,可程伯休父那里肯依。 无奈和,召公虎只得勉强答应,说是替大司马暂管将印。又连忙示意身后的程仲庚、程仲辛兄弟,让他们扶起老父,回大营中歇息不提。 卷3-62章 兮吉甫 ? 肆(上) 次日大早,三通鼓罢,太原周王师大营升帐点将。 与往日不同,主帅从程伯休父换成了召公虎,众将还有些不太习惯。但老太保并没打算亲自下令,而是让中大夫兮吉甫代为部署。 兮吉甫手捧令剑,朗声道:“南仲将军,今陇西战事紧急,命你率领二师,当即驰援邽邑,助西陲大夫秦仲抵御西戎。” 南仲领命,转身便去。 大帐之内的其他将领显然不解,议论纷纷——太原战事明明吃紧,此时为何要从太原抽调兵马?犬戎若全军围城,又当如何? 兮吉甫充耳不闻,又下令道:“众将听命。如今犬戎龟缩萧关之内,太原无忧。即日起,周王师自太原防线后撤三十里,退至岐山坚守。” “什么?” 这回,大帐内彻底炸锅。这些将领们以程仲辛、程仲庚兄弟为首,大多是程伯休父旧部、贵胄之后。虽说兮吉甫曾在周王师中立下大功,但毕竟出身布衣、又是蜀人血统,今日以一介中大夫之身代大司马发号施令,自然不服众。 兮吉甫不动声色,继续安排:“退至岐山防线后,程氏兄弟各帅一师镇守。剩余诸军随太保驰援陇右,在邽邑与南仲将军、秦仲大夫汇合。” “且慢,末将有异议!”程仲辛最先忍不住发言,他与其父一般急性子。虽然他平素敬重兮吉甫,但眼看要放弃苦战多日才守下的太原防线,不由暴跳如雷。 兮吉甫料到他有此反应,笑道:“程小将军,但说无妨!” 程仲辛道:“太原防线乃南仲将军辛苦两年铸就,犬戎数次来攻,始终无果。如今犬戎虽退回萧关,但其狡诈反复,怎知其不否佯退?岂能就此弃守太原防线,退而求其次,布防于岐山?此疑一也!” 兮吉甫微微一笑:“哦?其二呢?” 程仲辛更加愤怒:“其二!岐山乃关中抵御犬戎最后防线,其险要不如太原,若只留二师于彼,面对二万犬戎骑兵,如何抵挡得住?” 兮吉甫反问道:“程将军怯战耶?” 程氏兄弟同声道:“非为怯战!” 程仲庚站出来替弟弟说话:“太保、兮大夫,我兄弟二人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若有军令要我二人死守于岐山,定粉身碎骨也绝不皱眉眨眼。” 召公虎见二将忠厚,虽知兮吉甫有意激将,但还是出来打圆场:“此战事关重大,兮大夫如此安排,定有益于我军,孤深信不疑;程氏两位将军为国征战多年,身经百战,汝之勇气弘毅,孤亦深信不疑!” 兮吉甫欠身作揖道:“谢太保信任!” 程氏兄弟面面相觑,亦行军礼道:“谢太保信任,愿效死命!” 召公虎大喜道:“善哉,军心可用也!各师将帅便依兮大夫所言,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唯!” 众将虽依旧心中打鼓,但既然太保如此发话,也只得垂头丧气,领命而去。 安排妥当,周王师便依计拔营启程。太原之地仅仅留下数百名士兵镇守,而大军则沿泾河顺流而下,退居于岐山脚下。大军于岐山分兵,程仲辛、程仲庚兄弟与方兴率五千兵马留守,召公虎则带领兮吉甫及剩余王师前往陇山。 在西陲暂歇一夜,王师次日便出飞虎峪、午后到达邽邑。在那里,大军将同先行一步的南仲汇合,同时,秦仲与秦族士兵也在邽地与西戎苦苦厮杀。 此时已是初夏,天气日渐闷热,周王师一路跋山涉水,总算到达邽邑,军士已是汗流浃背。 南仲早在城郭外三里处郊迎,与召公虎行过礼,便主动担任其御者,驾车朝城内赶去。 “怎不见西陲大夫秦仲?”兮吉甫环顾左右,没有发现秦人身影,心里嘀咕,“莫不是出了何事?” 正想之际,战车已经到达邽邑城门,却见秦仲长子秦其带领其余四位弟弟,皆披麻戴孝,在城门外哭迎召公虎。再看秦部落士兵,全军皆束扎白色麻带,满面哀容。 难道,秦仲已遭遇不测?! 兮吉甫不由得心中大恸,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周王师终究来迟一步! 原来,就在西北犬戎装腔作势骚扰太原之时,攻伐邽邑的西戎诸部却显然动了真格。 虽说?戎、冀戎、狄戎三大部落互有龃龉,但面对共同的仇敌秦人,他们却迸发出空前的团结精神。两个月来,西戎联军轮番冲击邽邑,就是为了拔掉这块眼中钉,直插伏虎峪,最终杀尽秦人以复仇。 而秦仲奉命守邽邑,也知此地一旦丢失,秦族部落无险可守,定然不免于难。于是,秦仲率领五人,同仇敌忾,与西戎联军浴血奋战。 几战下来,秦兵受损严重,日夜鏖战,几乎人人疲惫,个个负伤。 就在这时,南仲率领周王师援兵从太原杀来,第一战便打了西戎诸部一个措手不及。秦仲见有了后援,便壮了几分胆色,也不顾南仲劝阻,执意夜袭?戎大营。不料秦军遭遇埋伏,折损惨重,秦仲也身中数箭而还。回到营中,终是伤重,于夜半不治身亡。 召公虎闻讯大恸:“孤来迟一步也!倘召虎苦心相劝,或许秦大夫不必身赴奇险,客死异乡也!” 众秦人本就痛不欲生,见太保动情,哪里还忍得住悲怆,秦军联营一片哀嚎。 兮吉甫长叹一口气,没想到上次与秦仲并肩作战,竟是永诀。想起那日秦仲为周王师饯行之时,秦人献《车邻》一诗,内有“今者不乐,逝者其耋;今者不乐,逝者其亡”一句,兮吉甫便觉不祥,不料一语成谶,秦仲果然今日果然战死邽邑,令人扼腕。 在秦仲停灵之处,召公虎对其遗体深鞠三躬,算是同老友作别。 身后,秦仲长子秦其朗声道:“太保,大敌当前,还望节哀!” 召公虎拭泪转身,看着秦其及四位兄弟。他们虽面容哀戚,每人脸上挂彩,身上带伤,但依旧豪气干云,不禁恻隐:“诸位公子,孤这就表奏天子,以彰秦大夫英勇殉国之事迹!” “多谢太保!”秦其怒目圆瞪,咬牙切齿,“西戎乃秦人世仇,势不两立!但凡赢秦一脉还有一人一息尚存,誓同西戎抗争到底!君父死得其所,勿需悲伤!” 召公虎见秦其此言虽然悲壮,但却似有不孝之意,面带不悦。还是兮吉甫看出端倪,私下告知老太保——秦人历来悍勇,血性十足,于中原守孝之礼法看得亦轻,故出此看似大逆不道之言。 秦其见召公虎沉默,继续道:“太保,周礼定大夫三月而葬,然依我老秦习俗,须让逝者尽快入土为安,此事还需太保成全。” 兮吉甫赶紧给召公虎使眼色,老太保沉吟半晌,叹了口气道:“死者为大,两军鏖战之际,也着实不必拘泥。便依小将军!” “谢过太保!”秦其等兄弟五人作礼而退,抬走秦仲尸体,料理后事去也。 兮吉甫怕召公虎悲伤过度,便提出让南仲领路,王师众将帅一道趁黄昏检视邽邑防务——在南仲一年多的精心营建之下,邽邑平地而起,确有规模。虽不算坚城大邑,但也能抵挡住西戎数轮冲击而屹立不倒。 召公虎大喜,果然心中宽慰许多。 次日,西戎大军再次前来搦战,言辞不乏辱骂秦仲之音。 秦氏五兄弟大怒,主动请缨出战,却被召公虎婉言拒绝。依兮吉甫之计,此次前来邽邑与西戎对峙,切不可攻,只可坚守,待西戎身后生变,方可长驱而进。 然而面对秦军上下日益旺盛的求战欲望,召公虎只得修书与天子,言明其中原委与对策,盼望周王静能劝住秦其兄弟。 果然,几日后王宫敕令送达: “秦仲殁于王事,余心甚恸。念其为大周戍守西陲数十年,居功至伟,特赐秦人先祖大骆、非子牧马之地西犬丘于秦,称秦邑。封秦仲之长子秦其继为西陲大夫,封幼子秦康为梁地大夫,守祖辈陵寝,其余三子各有封赏,以彰其忠勇。” 秦氏五子听罢封赏,皆拜谢周王之恩。秦其默默接过秦族族长权杖,开始安排本部军务。 不过,周王静的这封诏书还是没能阻挡秦部落新任首领的复仇之情。 秦其三十有余,正是壮年,如今已有家室,育有三子一女: 夫人孟姬,虽是周族之女,但久经沙场,帐下有数百秦族女兵,守家卫国。今日她全身披挂,一副女中豪杰风采,秦其当即让她带幼子回秦邑镇守,以安抚秦地之民,并筹备国丧。 长子秦世父,年长一十八岁,幼曾赤手空拳搏狼斗虎,能开十石强弓硬弩,射术高明,箭无虚发,年纪轻轻便功勋卓著,歼敌无数。 次子秦开,时年一十有六,敦厚稳重,少有老成,深受秦其喜爱,认为有先祖秦非子之风。秦仲在时,最爱这位孙子,言能光昌秦族者,必是此子。 长女穆嬴,乃是秦开孪生龙凤之妹,亦是巾帼不让须眉,身材与成年男子相似,膂力不逊异性,始终随父作战。这次目睹祖父战死,更是时刻嚷着为其报仇。 除去驻扎在邽邑的千余名秦国勇士,秦其又从西陲召来秦仲庶兄秦伯,带来剩余千余名壮勇,共计两千余人,正好一师编制。 就在此时,门外哨探来报,西戎起三万大军,前来进攻邽邑:?戎部落居中,冀戎在左、狄戎在右。看样子,这架势是要与秦人决一死战。 兮吉甫权衡利弊,知道如今周王师兵力万余,加上秦兵两千,只是对方一半。虽说战并非必败,但秦族士兵大多负伤,周王师则远征疲敝,一战过后元气必然大伤,甚至会将秦氏数代家业消耗殆尽。 “守!稳守待变!” 兮吉甫不顾秦族强烈的求战欲望,只是令南仲固守。 西戎联军日复一日地在营外叫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急得秦其兄弟、秦族士兵气得三尸神暴跳。 “太保,此乃我秦人之奇耻大辱,如何忍得?”秦其闯进召公虎主帐,须发皆张。 召公虎蹙了蹙眉,扬手邀请秦其入席而坐。可秦其哪里坐得住,臀部刚刚着地,又马上起身请战。可看到召公虎一脸气定神闲,犹豫半天终不敢开口,只得在帐内转来转去,来回踱步。 “秦大夫,何故如此焦躁?”兮吉甫明知故问。 秦其这才停步,摩拳擦掌:“太保,兮大夫,君父尸骨未寒,却遭营外那些戎贼如此辱骂!对子骂父,吾宁愿带领族人战死沙场,也不当缩头鼍龟!”l 兮吉甫继续激将:“秦大夫今继任部落之长,身系全族存亡,小不忍便乱大谋也!” “一日忍得,三日忍得,如今已是五日,”秦其一个箭步,转向召公虎,“恕秦其冒犯,太保究竟要我等忍到几时?” “秦大夫想要长胜,想要短胜?”兮吉甫见时机成熟,冷不丁问道。 秦其被问得一愣:“短胜何解?” “若秦族主力各个奋勇争先,闯入西戎敌阵,可以一敌几?” “以一敌十,尚且有余!”秦其一拍胸脯。 “以一敌十,壮哉!如此可歼敌二万!”兮吉甫笑而拍案,随之面色一沉,“但,兵卒殆尽,秦族一脉也彻底断绝,秦大夫有何面目于9泉之下见秦非子、秦仲乎?” “这……”秦其语塞。 “有勇无谋,虽以少胜多,但于战局何益?于秦族社稷何益?此乃‘短胜’也,切不可取!” 一番话说得秦其哑口无言,这位9尺汉子“扑通”跪倒,求道:“兮大夫恕吾鲁莽,敢求‘长胜’之策若何?” 卷3-63章 兮吉甫 ? 肆(下) 兮吉甫扶起秦其,笑道:“秦大夫,西戎诸贼劳师袭远,以客击主,不得地利;彼令出多门,定然心志不齐,军心不稳,不得人和。孤之所以下令固守,绝非怯懦避战,而是等待良机,其必自乱,一战而克,此方乃‘长胜’也!” 秦其拜服:“原来兮大夫早有庙算,反倒显得秦其气短。若是打乱王师部署,罪过大也!” 召公虎大喜:“秦大夫满门忠烈,全族英雄,更难得深明大义,孤佩服不已。” “吾这就回大营下令,若有再因求战而喧闹者,定不轻饶……”秦其言罢,行过军礼,转身要走。 “秦大夫且慢!”兮吉甫心生一计,“若要战,亦无不可,只是需如此这般……” 接着,他在秦其耳边一番,听得对方面带喜色,拜别而去。 次日一早,天刚四更,西戎又派骂卒前来王师大营前挑衅。 前几日,总有千余人前来骂阵,后见召公虎总按兵不动,便日渐减少,时至今日,竟只来了两三百人。他们料想周王师照例依旧高挂免战牌,倒也不作提防,阵型不整,只顾敷衍骂着。 突然,周王师大营鼓声大作,栅门打开,把这些骂阵的戎兵吓得不轻。 周王师在南仲指挥下,推出鹿角、拒马,两面弓箭手射住阵脚。中军内闪出一员小将,身骑战马,虎虎生威,头披孝带,身着白袍,正是秦其长子秦世父。 这波骂阵的戎兵统帅是狄戎部落一位百夫长,见来的只是员小将,身后不过十几名护卫而已,顿时轻敌,嘲笑道:“秦贼无人么,找个雏鸟来送死?” 秦世父大怒:“我乃西陲大夫世子,名世父者是也!”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孙儿,”那百夫长抄起长戈,仰天大笑,转身问道,“小的们,说说这孙子他爷爷是谁?” “死犬秦仲,死犬秦仲!”戎兵一阵哄然大笑。 “我是你爷爷!”秦世父怒不可遏,挺起长枪,策马冲那百夫长而来。 戎人素闻秦世父少年英雄,那百夫长骂归骂,也不敢托大,便举戈来挡。两人仅交锋三五合,那百夫长瞬觉不支,赶紧对身后大喊:“一起上,灭了这孙子!” 秦世父身后十余名秦族护卫大吼一声,也加入战局。一时间,在两军阵前,二将对垒,百余名兵士缠斗一起。只见秦世父一柄长枪舞动得水银泻地,枪尖所到之处,非死即伤。 召公虎远远看去,不禁拍案叫绝。兮吉甫也大开眼界,对方兴道:“北有赵族,西有秦人,此皆商纣猛将飞廉、恶来之后,果然勇猛异常者也!” “着!”说时迟,那时快,秦世父一声怒吼,枪尖直插那百夫长脖颈,再一撂,将其戳翻在地,血漫黄沙。秦族士兵果然也都能以一敌五,一阵砍瓜切菜,那队骂阵之戎兵十亡七八,残兵纷纷逃回本阵。 秦世父见己方大胜,便依兮吉甫之计,策马到敌军阵前挑衅,大吼道:“西戎贼子,我秦世父虽年少,但也听闻汝戎贼向来只敢倚多为胜,几无勇士,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此言一出,西戎大军一阵哗然。 兮吉甫料定戎人自恃用武,历来高傲,此时若是全军冲锋,便成了秦世父口中的“倚多为胜”,为人不齿。 “不服?敢不敢来个会喘气的,与我单挑斗将,决一死战?”秦世父声如洪钟,把方才那百夫长的首级高高挑起,气得西戎诸将怒不可遏。 “乳臭未干,口出狂言!”冀戎阵中怒了一位大将,他不顾族长劝阻,手提大斧拍马上前。 此人身状如牛,臂膀粗如乳羊,但秦世父丝毫不怵,一股英雄气概上涌,挺枪出迎。乍一交马,可谓是棋逢对手,针尖麦芒,厮杀数十合不分胜负。然秦世父毕竟年轻,且刚才厮杀过一阵后体力不支,败象渐显。 “以大欺小,好不要脸!”王师阵中,另一员小将拍马而出,乃是秦其次子秦开,胯下战马日行千里,刹那间便冲到那冀戎大将身前,举弓便是要射。 “安敢暗箭伤人?”那冀戎大将连躲两番,发现秦开只发空弦,并未搭箭。可就在这档口,秦世父便得以脱困,退回本阵。 “哪有暗箭?是你心虚!”秦开大笑,丢下长弓,提戟同那冀戎大将交锋,他武艺不如长兄,很快便告下风。 那冀戎大将欺他只是十六岁小将,这才放心追赶。正危机之际,秦开急中生智,突然疾勒马头,跳于马下,也所幸他骑术高明,并未受伤。 身后的冀戎大将正欲挥斧砍杀,突然发现猎物坠马,正欲拨马,只觉身子一沉,原来战马后蹄已被秦开剁飞,仰天跌倒。秦开举戟回刺,兔起鹘落,把那戎将戳了个透心凉。 连折两阵,西戎主将脸上无光,面面相觑。 冀戎首领见折了心爱大将,气得兀自跳脚。另一面,一员狄戎大将冷笑一声:“毛孩都打不过,丢人!”言罢,亦拨马上阵,手持砍刀,直奔秦开而去。 秦开强打精神准备迎战,却听身后一个清脆女声喊道:“兄长少歇,且看妹子本事!” 众人一看,来者正是秦开孪生妹妹穆嬴,她微微含笑,毫无惧色。兮吉甫知道此女向来勇气不逊男子,虽说力量恐非狄戎大将之敌,但她有门绝技独步陇右。秦其敢派爱女前来应战,定是心中有数。 “妹子多加小心!” “兄长就看好罢!”穆嬴嫣然一笑,拨马朝那狄戎大将而去。 那狄戎大将见跑了秦开,却换来一员娇滴滴女将,突然目露邪笑,拍马向前。猥琐道:“哟,这是秦家野闺女否?可曾婚配,速来大爷怀里下几个小崽!” “下流!”穆嬴剑眉直竖,两把长刀交错递出,刀刀直冲那狄戎大将面门。 “哎哟,野女人,敢对你男人动武。”那狄戎大将占尽口头便宜,但交锋几合便发现对方武艺不低,只得抖擞精神,沉着应战。 穆嬴毕竟女流,且年龄尚小,虽雌威可嘉,但抵不住对方攻势蛮横,不由刀法渐乱,几处纰漏显现,要不是身手灵敏,恐怕就要负伤。眼看那狄戎大将越战越勇,就要不敌,穆嬴掷出一刀,拍马要撤。 “哟呵,野蹄子要溜!”狄戎大将闪身将长刀躲过,心生邪念,竟伸手去擒穆嬴,二马并辔而行。 未曾想,穆嬴早从腰间掏出一物,暗中抄在手中甩了几番,转身一抛,直奔那狄戎大将而去。对方刚想提刀招架,却发现此物柔软无比,韧性十足。刚回过神来,发现周身一紧、无法动弹,只得被拉拽下马。 原来,穆嬴自幼善习索套,得祖父传授擒拿之术,且绳索用上好牛筋制成,寻常刀刃难以斩断,每当敌人近身之时便使之套人,百发百中。那狄戎大将本以为能擒得美人归,没想到却中了此招,被穆嬴牢牢套住,纵马倒拖回营,登时气绝身亡。 连伤两员大将,?戎老酋长似萌生退意,却恼了手下五方柱国猛将。五将齐声道:“我等去与秦人斗将,免得笑我西戎无人,日后还抬得起头?” 言罢,也不顾?戎老酋长反对,各持兵刃,拍马朝周王师大营冲去。 那边厢,王师阵中闪出秦其五兄弟,喊杀震天,同对方捉对厮杀。一时间,直杀得沙尘弥漫,斗得观众目瞪口呆。 交战十余合,秦其大吼道:“诸弟,此五贼正是射杀君父之人,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此言一出,秦氏五兄弟各个热血上涌,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宁愿暴露破绽,也要杀敌成仁,一副同归于尽架势。?戎柱国五将对这般搏命打法始料未及,兼之秦人五兄弟气势如虹,很快慌了手脚。 秦其把长枪一抖,枪尖嘤嘤作响,用力往前一递,将那?戎中路大将戳得通透,又一刀,削其首级。转身便去支援身边二弟、三弟,以夹攻对方左、右路大将,有了局部优势,对方哪有招架之力,很快就双双中枪,在黄泉路上结伴而行。 剩余前路、后路二将见势不妙,正策马要逃,秦其四弟眼疾手快,两箭齐发,二戎将应声落马。幼弟秦康马快,一槊一个,将其也送上西天。 秦族连出八将,斩杀西戎三大部落战将七员,周王师士气高昂,山呼万岁。 对面诸戎面如死灰,却见阵中一人大笑:“学艺不精,死则死矣,又有何憾?尔等退下,让秦人见识我元戎车兵之能!”言罢,此人跳上战车,手提二丈长矛,便朝秦氏五兄弟开来。 兮吉甫先是一惊,待那将靠近,却认出是姜戎族长姜诚。 秦其让兄弟们小心迎战,乍一交锋,姜诚的元戎战车以一敌五不落下风,二丈长矛看似笨重,却在姜诚手上举重若轻、上下翻飞,车马相交,刀枪铿鸣,此番搏杀精彩纷呈,见所未见。 兮吉甫见姜诚入阵,料其定有计较,于是赶忙让派南仲乘战车迎战姜诚,换回秦其五兄弟。 南仲领命,出了营帐,高声喊道:“秦大夫少歇,末将以车会车,你五人速回本阵!” 五位兄弟正杀得兴起,无奈军令如山,只得悻悻回营。 “南将军别来无恙!”姜诚微微一笑,手中长矛并未停歇。南仲先是一惊,但毕竟久经沙场,知道对方已经收手,只是摆样子而已。 “兮大夫言族长亲来,必有计较,不知有何见教?”南仲手中长枪也舞出花来,水银泻地。二人如表演一般,又交锋了十余合。 “哈哈!今日得与南将军交手,乃姜诚平生之快事也,等咱打够一百回合,再告诉你不迟。”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也!” 二将强忍笑意,如校场比武般打得有模有样。召公虎不知姜诚真伪,看得满头冷汗;兮吉甫则不慌不忙,乐得看这一出好戏。 “痛快痛快!”又打了百余合,姜诚大笑一声,借一次交锋间歇,对南仲道,“南将军,我有一信,烦南将军传于太保!” 言罢,姜诚瞬间出手三刺,动作极为迅速。南仲心领神会,错身取过信件,诈败而退。 兮吉甫赶忙让召公虎鸣金收兵,准备抵挡西戎冲锋。 果然,?戎老酋长见姜诚得势,大旗一挥,便发动全军冲锋,三万大军杀到阵前,无奈周王师早有防备,一阵箭雨过后,西戎联军没占到任何便宜,只得悻悻撤退。 回到大营,召公虎迫不及待拆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三日后卯时,王师可追亡逐北!” 兮吉甫览信大喜,对不明就里的召公虎作礼道:“恭喜太保,今得姜族长为内应,大事谐也!” 卷3-64章 姜诚 ? 叁(上) 与秦人斗将不利,西戎诸酋长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回到驻营地。美酒香醇,但?戎老酋长却怒气难平,在帐内大为光火,怒斥周王师诡计多端,也咒骂秦人断子绝孙。 然而一切都在姜诚预料之中,讽笑道:“诸位勿慌,不才倒有一计,可以一战而尽灭敌军。” 换做往日,姜诚之言定会被众人耻笑。姜戎实力于西戎诸部中实属弱小,其族长自然位卑言轻。然而今日情况略有不同,诸戎各部刚刚铩羽,枉送数位柱国大将性命,唯独姜诚与秦人斗车不落下风,全身而退,诸戎不得不服其勇力。 ?戎老酋长没好气道:“何计?说来听听!” 姜诚故意朗声道:“诸位首领,我等在陇右激战数日,虽射杀秦仲,却无法前进半步。如今之计,为何不改换路径,偏在此地受辱?” 帐内诸酋一片哗然,在西戎认知中,要杀入关中,邽邑——伏虎峪——西陲一线,乃是必经之路。 冀戎酋长挪动肥胖身躯,幽幽道:“呔,那依你之见,还有另外路径咯?” 姜诚冷笑一声:“诸位久居陇右,难道不知陇山内藏有密道么?” 众人一愣,连连摇头,纷纷把目光投向年纪最大的豲戎酋长。 豲戎酋长一捋飘飘银髯:“我虚度一甲子,也未曾听闻还有甚密道……” 姜诚哂笑道:“尔等自然不知,当初我姜戎部落纵横陇右时,诸部落安在哉?” 众戎酋愤愤不平,多有人想起身与姜诚呛火,但姜戎称霸陇右数百年,本来就是不争事实,而作为姜戎领袖,姜诚暗藏一些关于陇山的久远秘密,也不足为奇。 “陇山?横穿陇山,岂不是大周太原之地?”狄戎酋长摸着他的八字胡,沉吟道。 “正是!”姜诚点了点头,“不过,那里并非寻常山道,而是栈道,乃昔日姜姓先祖凿山铺木而成,名之曰‘街’(即后世三国之街亭所在),故而汝等不知。” “那可有些年头咯,”豲戎酋长略有不安,“岂不是年久失修,如何过得?” 冀戎酋长也发难道:“周人在太原筑城屯兵,我等过去岂不是送死?” 狄戎酋长同样骂骂咧咧,无非是翻些旧账,说姜诚脑后有反骨,此前反水了渠帅速达,不可轻信云云。 姜诚仰天大笑:“看来,诸位酋长对我姜诚始终不放心,也罢,也罢!”言罢,迈步便往帐门而去,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奸细休走!”那冀戎酋长弯刀出鞘,便要去拦姜诚,可他步法笨拙,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嘴里还嚷叫,“给我拦住这逆贼!” 不料姜诚却丝毫没有要离开之意,只是一撩帐帘,恭恭敬敬迎入一个中年戎人——此人身着貂裘衣帽、风度翩翩,服色文饰与西戎诸酋长颇为不同。 那人脱下毡帽,躬身施礼:“诸位首领英雄,别来无恙!” “这……见过国师!”众酋长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纷纷行礼。 原来,此人正是犬戎国主最亲信的国师。两月前,诸酋长在犬戎与西戎诸部结盟之时便见过此人,不想今日在此再次相见。 “国师远道而来,有失迎迓!”?戎老酋长满脸堆笑,迎对方坐了主宾位。 犬戎国师倒也当仁不让,大摇大摆入了席,开门见山:“诸位首领,姜族长所言确有其事,我这厢便是从栈道而来,代国主向诸位告捷!只是来得不巧,恰逢各贵部同周、秦蛮子斗将,不便打扰。” 众酋长面面相觑,犬戎虽是盟友,但今日斗将大败之窘态被其国师尽收眼底,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敢抬头直视犬戎国师。 犬戎国师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取出一块木板,递给?戎老酋长道:“头领,此乃我犬戎国主之国书,特邀各贵部移步太原,以图共同进兵岐山之事,不知意下如何?” “怎么?太原……已归贵军所占?”?戎老酋长赶紧接过木板,浏览罢,又传递给其他酋长,待众人都怅然点头后,拱手对犬戎国师道,“恭喜贵部,大败周师,此必国师之妙计也!” 犬戎国师面带傲色:“大周王师不过如此,见我军势大,吓得丢弃太原要塞,退回岐山龟缩防守也。” 姜诚见众戎酋眼中放光,大声怂恿道:“此良机难再逢,大军即刻奔赴街亭道口,不需半日便可翻越陇山,同犬戎大军会师。再顺泾水而下,便可兵锋直指岐山。如今岐山周人守军薄弱,岂是我等联军对手?一战克定,便可直插关中也!” 听罢此言,?戎老酋长拍案叫绝,狄戎酋长亦是连连点头。 冀戎酋长此刻也怦然心动,碍于面子,转而问犬戎国师道:“敢问,我部何时出动为妥?” 犬戎国师望了眼姜诚,笑道:“兵自贵速,今夜如何?” 于是,犬戎国师为西戎联军描绘出诱人的作战蓝图——连夜发兵陇山,用一日时间横穿街亭密道,随之与犬戎大军汇合后再兵锋南向,进逼周王师最后防线岐山。而周王师大部如今被牵制于邽邑,岐山仅区区五千守军,自然不在话下。而进入关中沃野,一马平川,不日便可攻破镐京,天下可图。 “妙哉!那诸位还等什么?何不当即出发?”冀戎酋长露出贪婪笑意,连连催促。 “且慢!”突然,?戎老酋长站起身来,浇起冷水来。 姜诚心中咯噔一下,不知对方意欲如何。 ?戎老酋长环视众人,对冀戎、狄戎酋长道:“二位,从密道进兵固然神鬼不觉,然我军突然在邽邑前消失,周王师岂能不知?若周贼、秦贼借此机会突进于我后方,又当如何?” 冀戎、狄戎酋长被问得愣神,连连摇头,表示不知。 犬戎国师干笑道:“首领何须过虑?贵部奔袭暗道,只需昼夜便可与我部会师,只消留下少许人马,虚张声势,不让召虎起疑便是。” 冀戎酋长这才释然,忙问道:“那……谁愿意留此地坚守?” 此话一出,众戎酋面面相觑。很明显,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脏活——跟随与犬戎会师,乃是美差一件,去迟了恐怕连战利品都分不到;而留在此地,无疑是担任“诱饵”,王师只需一个冲锋,便会全军覆没。 讨论许久,依旧没有定论。此时冀戎酋长瞥了一眼姜诚,不怀好意道:“我推举姜诚,这小子可以!” “为何是我?”姜诚佯作吃惊,心中则暗喜诸戎中计,假叹一口气,“也罢……既然诸位信得过我姜诚,我自当领命……” “非也,”?戎老酋长赶忙阻拦,“别部皆可留守,唯独姜戎不可。” “老族长,这是何苦?”冀戎、狄戎酋长不解。 ?戎老酋长痰嗽一声:“此前速答身死伏虎峪中,就是这姜戎殿后,邽戎部落最终什么下场,诸位莫不会忘了吧?” 姜诚闻言大惊,难道说自己和周王师的约定,已经被这老狐狸瞧出破绽? 冀戎酋长有些焦急:“前怕狼、后惧虎,如何做得大事?姜诚不留,还有谁肯留嘛?” ?戎老酋长苦笑道:“既如此,那就我部留下殿后。冀族为前部、狄族次之、姜族等其余小族再次,各位意下如何?” 冀戎、狄戎如何不允,皆大欢喜。 姜诚心中叫苦,这?戎老酋长果然老奸巨猾,虽说不知此人意欲何为,但不由心中对他多了提防。 一切安排完毕,犬戎国师为向导,冀戎、狄戎、姜戎皆拔营起寨,带齐十日干粮,连夜赶往栈道入口,准备横跨陇山。 披星戴月,诸戎沿着陇山山麓急行军,到了凌晨日出时分,才算到达街亭隘口。 栈道崎岖,好一个险要之处——入口极狭,只容一人一马通过,道路只是简陋栈道,且年久失修,大多崎岖难行,只容一人一骑鱼贯而入。 姜诚知道,但凡学过兵法韬略,便知此地凶险至极,栈道易进难出,与伏虎峪地形相当,只消两头有一师把守,便有去无出。然而这些戎人记吃不记打,深信富贵险中求,并未起疑。更何况,整个陇西也只有姜诚手中握有祖上流传的《太公兵法》,谋略上有天壤之别。 冀戎、狄戎酋长一心想着与犬戎会师,也没多耽,便欣然率部入山。 转眼到了午后。 密道虽然险峻,但一切还算顺利,先头部队眼看就要抵达栈道尽头,姜诚及其部族仍在入口。 就在此时,姜诚听到前方山谷内一阵骚动,像是遇到敌情。冀戎、狄戎的大部队被堵在险道之中,进退两难。只听得嘶吼声响彻山谷: “敌袭,撤!” “中计也!尽头有周人埋伏!” “狗屁周人,是他娘的犬戎,犬戎反水!” 姜诚听到这此起彼伏的惨叫,便知犬戎国师的毒计已然得手。 诚然,此刻在栈道尽头疯狂收割冀戎、狄戎部落士兵生命的,并非周王师,而是犬戎。 三日前,周王师诡异地退守岐山,犬戎不费吹灰之力便占据太原要塞。一切就如兮吉甫所料,犬戎国主此战意在吞并西戎,由国师定下一计,将西戎诸部骗至栈道中,来个一网打尽。 而在西戎诸部中,犬戎国师挑中了姜诚,这似乎也是唯一的人选——姜戎部落于西戎诸部中最弱,且与其余部族有宿仇,二者一拍即合,约定事成之后平分西戎之地。 此时,犬戎那头箭如飞蝗,密道内的西戎残兵如丧家之犬,疯也似的从密道中涌出,被踩踏、推挤摔入悬崖者不计其数。 冀戎、狄戎酋长毕竟勇武过人,他们不惜将挡路的族人赶尽杀绝,终于杀出重围。当他们看到栈道入口的姜诚时,便如同看到救星一般。 冀戎酋长不顾肥腻的身躯,声嘶力竭道:“姜诚贤侄,我等中犬戎诡计也,速速救我!” 姜诚冷冷道:“冀族长,你部兵士还剩几何?” 冀戎酋长回头一看,惨然道:“十余一二,大多带伤……” 狄戎酋长在其身后大喊:“都什么时候了,你问这个作甚?西戎诸部同气连枝……” “谁和你们这般蚊蝇同气连枝?”姜诚干笑道。 冀戎酋长似乎感到不妙:“姜诚,你什么意思?” 姜诚手握剑柄:“昔日,我姜族称雄陇右,尔邽、?、冀、狄四部穷途来投,历任族长可曾亏待尔等?” 狄戎酋长哀求道:“救命要紧,提这些作甚?” 姜诚剑眉一竖:“说,可曾亏待尔等?” 冀戎、狄戎酋长异口同声:“未曾……” 姜诚咬牙道:“那尔等为何勾结犬戎,害死老族长、迫害我部?我姜族如今苟延残喘,便是败尔等小人所赐!” 冀戎酋长“哎呀”一声,跪倒在地,把脚下栈道踩出裂缝,差点坠落。 狄戎酋长嚎道:“姜族长,姜爷爷,姜祖宗,这不怪我等……都是那速答出的奸计,与我等何干?” “速答?”姜诚仰天大笑数声,“既然你们如此想他,那边寻他去罢!” 冀戎、狄戎酋长嘶吼道:“你……姜诚,我咒你不得好死!啊!!!” 言罢,再也不理会栈道内山呼海啸般的惨叫,大手一挥,两千姜戎将士弓弩上装填火矢,将冀戎、狄戎二部的残兵败将悉数射死,燃起熊熊火焰,把栈道付之一炬。 卷3-65章 姜诚 ? 叁(下) 灭了二族,总算报了姜族的血海深仇,但?戎一部尚在,姜诚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戎老酋长虽然逃过一劫,并未前往栈道,但姜诚亦早有预案,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昨夜,姜诚将西戎联军营地空虚的消息传递入邽邑,于是,召公虎和兮吉甫连夜动员周王师大军,给睡梦中的?戎部落来了个突然袭击。 这场战役毫无悬念,周王师仅用了半个时辰,便将?戎揍得体无完肤。?戎老酋长如惊弓之鸟般,只带领五千残兵败将,飞一般地朝老巢方向撤退。 就在撤退途中,?戎老酋长“邂逅”了姜诚的大部队。 姜诚知道,光凭自己部族的实力,眼下还不能将?戎的残部一口气吃下,损失定然惨重。于是心生一计,将族兵一分为二,挑其老弱伤残者留在身边,用土灰抹脸,制造被犬戎偷袭溃散的假象;而择其精锐者,提前奔袭到?戎归途的必经之路上,埋伏等待。 “啊也,姜族长,你如何这般狼狈?”看到姜诚的手下似乎比自己更“惨”,?戎老酋长的心情略微好转。 “老族长,犬戎奸诈,放火焚烧栈道,冀族、狄族全军覆没,我部也损失惨重也!”言罢,姜诚痛哭流涕,其情悲怆。 ?戎老酋长一声惨叫,想到本部昨夜的大败,也放声大哭起来。而悲痛之下,老酋长似乎忘了,对方口中挨千刀的犬戎国师,恰恰是姜诚引荐而来的。 见?戎老酋长心智紊乱,姜诚心中略微放心。 二军合兵一处,撤退至半道时,突然狂风大作,竟把中军大旗拦腰吹断。 ?戎老酋长本就迷信,此时一个激灵,赶紧找来随军巫师,皆道此乃不祥之兆,预示后方老巢将遭遇敌袭。?戎老酋长不敢怠慢神灵旨意,突然不回本营,而是下令急行军往西,倒是让姜诚始料未及。 残军一路奔波,眼前出现祁连山延绵雄伟身影,再行数十里,便是西戎诸部经常狩猎、游牧之神山。 ?戎老酋长长舒一口气,问姜诚道:“此地何名?” 姜诚皱了皱眉:“高陵。”心中则是盘算着,对方绕道而行,避开了自己提前设下的伏兵圈,只得虚与委蛇,徐徐图之。 就在这时,前军士兵一阵骚动,?戎老酋长吓得一个激灵。 “不好,有敌军!” 姜诚举目一看,只见前方旌旗招展、人马攒动,当头一员小将,乃是西陲大夫秦其长子秦世父、次子秦开。姜诚心中惊喜交加,看来,兮吉甫终究棋高一筹,竟能料到?戎老酋长另行别道,不由佩服。 “奇也怪哉,”?戎老酋长百思不得其解,“秦人不在邽邑驻守,又为何长途奔袭到此处?” 姜诚想撺掇其出战,于是安慰道:“彼步兵为主,不足为虑也!”怕对方起疑,又补了一句,“?族人多,可正面抵挡;我部人少,便迂回其后,可夹而击之。”“甚好,本当如此。”但见对方只有不到区区千人,老酋长便放下心来,下令全军冲锋。 果然,乍一交锋,秦世父便拔转马头,准备撤军。?戎老酋长刚想下令去追,却又见从本部两肋出杀出左右两军,为首者正是秦其四个弟弟,各执兵刃、威风凛凛。 “秦贼怎何许多也?”?戎老酋长吃了一惊,只得硬着头皮和对手交战。 然而?戎此时已疲惫不堪,很快就落了下风,折了千余名将士性命。不得已,?戎老酋长下令全军躲进高陵山中,据险而守。 就在此时,之见眼前旌旗招展,原来早有秦兵占据山头,很快闪出一枝约三千人众军队,为首者正是西陲大夫秦其和爱女穆嬴。 “呔,?戎老贼!尔等害我君父性命,今日冤有头、债有主,还不纳命来!”秦其怒吼道。 ?戎老酋长魂魄吓出9霄云外,方寸大乱,也不顾身后士兵死活,只带数百亲兵,往老巢方向突围而去。只可怜那残存的数千名的?戎将士,在秦人四面八方的围歼下毫无还手之力,被全数剿灭。 一口气冲出数里之外,?戎老酋长这才停马歇息。而姜诚早已等候多时,便再次与对方会师。 老酋长仰天长叹——想这昼夜之间,两万余西戎主力消亡殆尽,全族男丁所剩无几。他此刻别无他想,只求尽快逃回老巢,保住性命便可。 稍作歇息,便折而向北,祁连山越来越近。 映入眼帘的是前方点点亮光,忽明忽暗。起初,?戎老酋长还以为这是天上星辰,可揉眼看清后,不由大惊失色——那分明是火光,莫非前方有敌军埋伏? 果不其然,三阵鼓响,前方缓缓走出万余人来,脚步迟缓,不知何故。 “乖乖,这又是何方军队?”?戎老酋长目瞪口呆。 “报族长,这……来着似非军队,而是我族人……”?戎部中有眼尖的亲兵看出端倪。 “噢?是族人来迎接我等?”?戎老酋长不由动容,“可我有何面目面对这些父老?” “非也,族人似乎有敌军挟持着……”那亲兵满脸惊恐。 “挟持?”?戎老酋长一口老血吐出,差点晕厥马上。 眼前,近万名西戎妇孺老幼被绑缚着,一排排地跪倒在空地之上,既有?戎族人,也有冀戎、狄戎族人。而他们身后,则是两千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弓箭拉满了弦,对准这些俘虏。 ?戎老酋长歇斯底里,地朝对面吼着:“此皆手无寸铁之人,何人如此残忍?” “老贼上了年纪,记性倒差矣!”一个高亢声音答道,“昔日我族人被邽、?、冀、狄四大部落联合绞杀,又何尝不是手无寸铁?” “原来……是你……”?戎老酋长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是我!” 原来,说话之人正是姜诚,他趁?戎酋长发愣之时,已把利刃架在他脖颈之上。 身后,其余姜族勇士纷纷抽出兵刃,把?戎残兵团团围住:“卧倒不杀!” “是你!你与犬戎勾结,是也不是!”?戎老酋长惊呼。 姜诚怒道:“呸!犬戎与尔等诸部一丘之貉,杀我老族长、屠我族人!姜诚此谋,不过借他们之手除掉尔等罢了,待送你归西,犬戎也命不久矣!” 就在这时,身后车马銮铃之声传来,原是秦其率领的秦族士兵杀到身后,与姜诚以军礼相见。 ?戎老酋长追悔莫及:“这么说,你是周贼的内应咯?” “老贼此言差矣,”姜诚手上加了力道,疼得老酋长咿呀乱叫,“我姜族一统西域数百年,历来与周王族缔结婚姻之好,助其伐纣灭商,立下汗马功劳,何谈内应?反倒是尔等诸戎,竟先勾结犬戎,毒杀我族长,荼害我族人,姜人等此刻久矣!” ?戎老酋长长叹道:“我早已疑你,你杀渠帅速答时便已疑你,昨夜引犬戎国师献计时也曾疑你,可惜,悔之晚矣。” 姜诚将剑往对方颈内刺进一寸,叱道:“老天开眼,我手刃邽戎速答,又略施小计灭你三部之兵。老贼你气数已尽,还有何话说?” ?戎老酋长吓得失禁,连连乞饶:“姜族长宽宏,我部愿依附于姜族,做牛做马……” “迟也,迟也,”姜诚含泪望天,“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姜族亡灵又向谁喊冤?” ?戎老酋长也再不顾气节,涕泗横流,瘫软在地。 “也罢,我饶你不死,”姜戎念对方年迈,终归不忍下杀手,“不过,?、冀、狄、邽四部族人,此后尽归我族,移风易俗,重新奉姜族为尊。” “依得,依得,统统依得。”?戎老酋长如逢大赦,连磕响头。 姜诚恨此人无德,怒火中烧,于是冷冷丢下一句:“我虽饶你,但不收你。至于秦人饶不饶你狗命,便看你造化罢!” 言罢,姜诚一声令下,姜族士兵们将俘虏的各戎族族人释放,退到一旁。 ?戎老酋长本以为讨回命在,不料一抬头,却看到眼前数千秦兵如狼似虎,整齐划一地朝自己杀来……很快,秦其枭其首级,?戎的残部也被尽数歼灭。 杀死仇人,秦其父仇得报,于是就地撮土作香,摆开祭坛,用?戎老酋长首级祭祀亡父秦仲。 祭祀已罢,秦其带领秦族士兵同姜诚作别,两位首领英雄相惜。 随后,周王师大军赶到时,已然晚了一步。召公虎大喜,于邽邑设宴款待,清点战利,统计军功。 此役姜戎、秦族两个部落联手,尽灭?戎、冀戎、狄戎三部主力,平定为害陇右数十年的西戎叛乱,大周西陲终于迎来安定的曙光。 注:山东滕州博物馆有一馆藏文物,名“不其簋”,是秦襄公(即文中秦其次子秦开)时物,上面记载着不其(秦庄公秦其)此战击退西戎之事。簋中所言穆嬴此役首功,作者稍事加工,写入本作之中。 此役过后,西戎四部元气大伤,虽在东周之初复叛,春秋时终为秦国所灭。《史记·秦世家》记载:秦武公十年(前688),秦伐邽、冀之戎,灭之置邽、冀两县。五霸秦穆公之时,狄戎、?戎亦相继为秦所并。至那以后,西戎四大部落的历史才彻底终结。 卷3-66章 方兴 ? 捌(上) 驻守岐山,是自方兴从戎以来,接到最乏味的任务。 弃守太原是兮吉甫的决定,以方兴对他的了解,这位仁兄定然已经想好万全之策,以退为进。然而,程仲庚、程仲辛兄弟俩却对此决定一直耿耿于怀,怨言频出。 当然,努力安抚日益暴躁的程氏兄弟,正是方兴留在岐山的工作内容。 周王师奔赴邽邑支援前,召公虎将令箭交于方兴,并吩咐道:“无论如何,都务必制止程氏兄弟轻举妄动。只可固守岐山,任何情况不得出兵太原。” 很快,北边便传来急报。就在周王师撤离的次日,犬戎便将太原占为己有。 三日后,北方有出人意料的情报传来——犬戎与西戎火并,尽灭冀戎、狄戎二部于陇山内的秘密栈道。 又过了三日,周王师也从陇右传来捷报,秦人、姜戎部落联手,尽灭?戎部落。 岐山将士闻讯,一片欢呼雀跃,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 这日,方兴正在营内研究萧关地图,却见程氏兄弟进得帐中,满面春风。 “方叔,我等错也!” 方兴微微一笑,明知故问道:“二位将军,何错之有也?” 程仲辛面有惭色:“是我等鲁莽,以为兮大夫退兵岐山乃是懦弱之举,没想到他早已运筹妙计,方有今日捷报频传。” 程仲庚则战意顿生:“既如此,我部何时出征犬戎,收复太原?” “二位将军稍安勿躁,”方兴哑然失笑,“如今犬戎士气高昂,不可力敌。待时机成熟,自有二位杀敌立功、报效大周之时。” 程仲辛忙道:“时机已然成熟也,犬戎如今忙着吞并西戎地盘,太原守势定然松懈……” 方兴连连摇头:“不可不可,犬戎兵多,我部仅有二师,固守岐山尚且不足,如何可主动进攻?” 见这兄弟俩愈发激愤,方兴无奈,只得请出召公虎留下的令剑,摆在案前。 程氏兄弟瞬间意兴阑珊:“方叔你也忒无趣,总拿它来弹压我俩。” 方兴起身拱手相送,二人垂头丧气,忿忿告退。 就这样又蹉跎了两日,岐山军营终于再次热闹起来——召公虎率领王师主力班师,留南仲二师驻守邽邑,余部则前来增援岐山。 这下,程氏兄弟如遇救星一般,兴高采烈拥出营去,欢迎召公虎和兮吉甫。 安顿已罢,召公虎擂鼓升帐。 念及岐山守将这几日的枯燥辛苦,召公虎刻意让兮吉甫讲述西线战事,听得方兴和程氏兄弟如痴如醉,逢精彩处不由击节赞叹。 言罢,召公虎道:“如今西戎已定,姜族部落掌控陇右。然犬戎一战而强,气势正盛,若不削弱犬戎军势,长远恐威胁大周。诸位,有何妙计可除此大患?” 众人闻言,自然纷纷把目光投向兮吉甫, 兮吉甫微微一笑,奏道:“太保,此事末将早已有谋划。我观犬戎虽占据太原,但留有破绽,不足惧也。” “此话怎讲?”召公虎和颜悦色。 兮吉甫朗声答道:“太保,犬戎一战击溃西戎,自会乘胜去取陇西之地。诚如末将此前断言,陇西之地于犬戎,远胜于岐山、关中,其国主必不会错过如此良机。” 召公虎问道:“既如此,犬戎当从何处去取陇西?” 兮吉甫道:“自太原西征陇右,只有三条路径——往南,突破我岐山防线而出西陲;往西,穿栈道而出陇山,此路最近;往北,回大本营再折而南下。” 召公虎沉吟道:“南出岐山必与我军主力恶战,往西之栈道亦已被毁。如此看来,犬戎国主只得选择往北迂回,然而此路又最为遥远……”说道这,召公虎突然迟疑,面带忧色:“孤料犬戎国主贪婪,即便兴师北上,也不会弃太原而去。太原易守难攻,我周王师又该如何行动?” 兮吉甫神色轻松:“这便是末将所说‘破绽’之所在——太原、萧关犹如唇齿,昔日犬戎从北攻太原,必占萧关;而今其想要从南守住太原,已必同守萧关。然而犬戎轻狡,既得太原,又想着陇西,其萧关防务定然空虚。” 召公虎又问:“兮大夫欲绕道太原,反去取萧关?” “正是!萧关位于犬戎老巢与太原之间,若我以五千人占据萧关,切断犬戎首尾之救应,则太原之犬戎守军必乱!” “怕是不妥,”召公虎连连摇头,“此前王师大军万余人屯驻太原,尚取不了萧关。此时若凭区区五千人马,又如何夺得?” “此一时,彼一时也!”兮吉甫笑道,“太保所忧者,正是犬戎之所恃。按照常理,周王师只有先夺太原,才能顺道强攻萧关;那倘若能绕过太原,而直取萧关,犬戎又当如何?” 召公虎倏然起身,奇道:“绕过太原?如何为之?愿听兮大夫奇策!” 兮吉甫手指方兴,笑道:“这便是方大夫之功也!” 众将皆目视方兴,看得他颇不好意思。 召公虎忙问道:“方叔,速速说来。” 方兴行礼道:“太保可曾记得,起初周王师从太原撤军时,曾留下五百兵卒守城?” 召公虎道:“是也!彼时孤甚奇之,当初王师从太原撤往岐山,兮大夫执意留下五百精壮将校守城,众将皆谓其送死,不知生死若何?”回忆起当时之事,召公虎面色颇为不忍。 方兴道:“这五百精兵并非用于守太原,而是兮大夫攻萧关之援也!” “此话怎讲?” “撤军之时,这些死士并未死守太原,而是备足半月之粮,各持斧、铲、钩、索,潜入密林深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如今半月已过,神鬼不觉为王师掘出通天密道,可从岐山直通萧关,畅行无阻。” 召公虎闻言,拍案叫绝:“果真如此?此计瞒得我好苦!” 兮吉甫笑道:“大事未成,不敢有泄。” 召公虎大喜,夸赞道:“古之弈棋高手,留一着伏手,十着后可有妙用。今观兮大夫用兵,有如高手弈棋,如此大才,孤佩服不已!” “太保谬赞!”兮吉甫走到召公虎切近,耳语道,“要夺萧关,便如此这般……” 召公虎面露笑意:“就依兮大夫安排布阵,孤无有不从!” 兮吉甫后退三步,对召公虎长作一揖,拿起令箭,对众人道:“程仲庚、程仲辛听令!” “末将在!”程氏兄弟意气风发。 “你二人各领一师,随兮甲去夺萧关!” “得令!”二人相视一笑,憋了多日的怨气,终于可以找犬戎人发泄一番。 兮吉甫继续安排:“方大夫,待萧关捷报传至,你便奇袭犬戎贮粮之处,其粮道断后,孤立无援,太原可计日而得也!” 方兴欣然领命。 兮吉甫又对召公虎道:“太保,末将还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成全。” “兮大夫但讲无妨。” “夺取萧关之后,末将需得便宜行事之权。” “此小事耳,”召公虎大笑,取过此前留给方兴的令剑,转交兮吉甫道,“此役,一切听凭兮大夫部署!务必多加小心。” 兮吉甫施过军礼,当下整饬兵马,挑了五千精兵,备足十日干粮。安排完毕,便向召公虎辞行北上。 且说方兴领过军令,带领一师兵马,埋伏于犬戎屯粮之处附近。 此前方兴助程氏兄弟守岐山之时,曾经多次派斥候来探此地,甚至欲施火计以焚其粮草,奈何犬戎人戒备森严,无法得手。 然而今日不同,犬戎屯粮之地守兵骤减,再一打探,期间屯粮也少去大半。 待方兴派出精干细作,假扮犬戎运粮队,竟能轻松混入其粮仓,带回最新情报—— 一切正如兮吉甫所料,犬戎国主贪图陇右之地,故而亲率一万兵马,溯泾水北上,准备绕过崆峒山去取西戎故土。而犬戎国主贪利,同样不肯舍弃太原,故留下五千守军,着其义子苌貅镇守,以抵抗周王师的反扑。 说起那苌貅,本是犬戎部一员普通战将,以其勇猛,又救过犬戎国主之命,故深受国主宠爱。犬戎国主因诸子幼小,故认苌貅为螟蛉义子,常带在左右,屡立战功,此役全歼西戎主力他更是居功至伟。 久而久之,苌貅恃宠而骄,自诩可独当一面,屡屡向国主讨求主将之位。国主为遂义子所愿,不惜与国师翻脸,执意派他镇守太原。苌貅大愿得偿,自是欣喜若狂。 此人倒也颇有将才,受命之后,日夜巡查太原各处防务,不敢有怠。 苌貅深知太原得来不易,故而加倍小心,成日修补城墙、建筑防御工事。即便如此还嫌不足,又分别从萧关和屯粮之地调来千余军士,加强太原守备。 方兴闻听太原城内的情报,不由窃喜。 看来,这苌貅不可谓不努力,但终究不是兮吉甫对手。他哪里会想得到,周王师从来就没有打算正面攻打太原,恰恰相反,王师精锐倏然出现在最不可能的方位——萧关。 卷3-67章 方兴 ? 捌(下) 三更,夜半。萧关捷报传来,方兴得知了兮吉甫夜袭得手的消息。 起初,犬戎主力刚占据太原之时,犬戎国师刻意在萧关留有五千守军,以备太原不测后,可以后路不断。 后来战事骤起,犬戎大军先是在陇山栈道内围歼冀戎、狄戎大军,后又引兵北上去取陇右,先后从萧关调走三千精锐。而苌貅固防太原之时,再次从萧关调走一千锐卒,仅剩下千余老弱守卫萧关。 苌貅确信,以萧关之险隘,只要守住太原,萧关定然无虞;而即便太原有失,犬戎依然有充足时间守住萧关不失。而且萧关据山而建、夯土而成,两侧依托陇山山脉,陡峭难行,不会有人甘冒奇险,从两侧光秃秃的山体开路,攀援来攻。 然而,兮吉甫是个例外。 是夜,就在关内守兵正高枕无忧地做着美梦时,如何料到此刻萧关两侧的高山之上,早已遍布五千周王师精锐,那正是兮吉甫率领的攻关部队。 从岐山出发后,兮吉甫始终避开苌貅的视野,抄小路绕过大半个陇东高原,与负责挖掘暗道的五百人小队汇合。穿过精心掩护的地道,神不知鬼不觉,攀附到萧关所在的高山之上。 夜半大雾弥漫,正是偷袭萧关的绝佳时机。 三更一到,兮吉甫挥旗为号,两侧挠钩锁套齐飞,程仲辛、程仲庚兄弟便各领一师,从萧关两侧齐攻,力图最快时间攻克关隘。这两日,五千锐卒以岐山为训练场,苦练引绳攀援之技,早已驾轻就熟,一个个如离弦利箭般窜到萧关城头,只有少数人失足跌落悬崖。 接下来的战斗,既无悬念,也略显枯燥——不到半个时辰,萧关内所有犬戎守军被一网打尽。兮吉甫以微不足道的伤亡,夺取了这座上古雄关。 萧关易帜,苌貅慌了。 他主动请缨驻守太原,本以为是个美差、闲差,如今却被周王师一刀两断,被切断退路,进退两难——北面是刚刚失守的萧关,南面则是驻扎岐山的召公虎大军,而东西两面,则是陡峭难行的巍巍陇山。 犬戎人原名猃狁,只因崇拜狼犬图腾、认神犬为祖先,故而被中原华夏贬称为“犬戎”。而此刻,苌貅和他手下的五千犬戎士兵,如同被关进牢笼,无路可逃。 “将士们,关门打犬!” 方兴按照兮吉甫的既定计划,令旗一挥,麾下两千余名士兵箭矢齐发,向犬戎屯粮之处发动奇袭。 闻听粮仓被劫,苌貅更是慌了手脚,连忙率城中主力出征,以寻求与方兴决战。 但方兴已然完成任务,并未恋战,不仅让气势汹汹的苌貅扑了个空,还顺道转而向西,截断了太原的水源。 这一下,苌貅彻底绝望了。 断了后路,断了粮草,断了供水。纵使太原的守军有三头六臂,也在劫难逃。 天光大亮,召公虎率领的周王师主力部队从岐山出征,与方兴会师,准备对太原展开最后攻势。 苌貅几近癫狂,他也知凶多吉少,主动出击也是死,困守无援也是死,索性组织太原所有守军,发动几轮形同自杀的军事行动。 他先与召公虎的王师主力死战,被乱箭射得溃不成军;又转而强攻萧关,同样损失惨重。几战下来,苌貅除了折损一半兵马外,别无他获。 困兽犹斗,苌貅最后想赌上一把——从街亭密道撤退。 夜黑风高,苌貅带领剩余的最后两千名残兵踏上栈道。栈道下,万余西戎大军刚刚葬身于彼,谷内堆积的尸体孵化,恶臭冲天,令人掩袂。 今日,深渊再次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只不过,牺牲品换成了犬戎人。 “报!前方栈道已断,无路可走也!” “报!身后栈道起火,无路可退也!” “报!太原已失,陷入周人之手!” 催命般的战报接连传来,苌貅已然麻木,他也知命在旦夕,索性铜剑一横,跌落栈道之下,粉身碎骨。见主将战死,剩余犬戎将士也万念俱灰,纷纷自寻死路,追随主将而去。 方兴率领的追兵就在近前,目睹眼前惨剧,也觉其情可怖,不忍直视。 烟尘散尽,谷中万籁俱寂,一阵雷雨袭来,山风咆哮,如同一曲挽歌: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兵不血刃,召公虎不到一日一夜,便同时收复太原、萧关失地,原本以为旷日持久的大战,不料结束得却如此轻松。 处理完太原要塞军务,召公虎便马不停蹄,与方兴同赴萧关。 关门大开,守将程氏兄弟迎出门来,大谈特谈夜袭萧关的壮举,手舞足蹈。然而在迎接的队伍中,唯独没看到兮吉甫的身影。 召公虎奇道:“兮大夫何在?” 程仲辛道:“乍一夺下萧关,兮大夫便点起三千精兵,匆匆北去也,只留我兄弟领一师守关。” 召公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兮大夫用兵入神,临行前向孤索要便宜行事之权,料其定有计较。”随之又问,“兮大夫有留何言否?” 程仲庚道:“兮大夫留有书简于此,让我亲手交于太保。” 召公虎取过书简,浏览罢道:“萧关防务便有劳二位将军,孤这就回太原驻防!” “末将领命!”程氏兄弟欣然领命。此役,他二人跟随兮吉甫奇袭萧关成功,对其愈加佩服,想程氏兄弟随父出征十余载,还从未得有如此酣畅淋漓之大胜。 辞别萧关守军后,召公虎与方兴同乘,轻车简从回到太原驻地,一路上二人感慨万千。 召公虎叹道:“这一年来,东夷、西戎已平,关中大旱亦不再为灾,乃老天垂怜大周。如今犬戎虽还祸乱西北,但此役经萧关、太原二战,已折损近半,元气大伤。然天下未平,孤仍是寝食难安也!” 方兴知道太保宵衣旰食,心心念念的都是大周中兴之业,只能软言劝慰几句。 待车驾就要回太原,行至栈道之处,方兴突然想起一事,对召公虎道:“太保,前日末将在街亭密道巡查之时,发现一奇异之事。” “何事?” 方兴道:“近日大雨倾盆,街亭密道所在山谷积水散漫、汇成洪流。两岸山壁久旱而风化,受此雨水冲刷,竟引发山体滑坡、此时泥沙俱下,已面目全非也。” “竟有此事?速领孤前去一看。” “唯!” 召公虎便不急着进城,而是转而向西,前往密道出口考察。 不看则已,却见得好一番神奇景象——两岸峭壁本是黄土为主,经常年风化腐蚀,变得表面坚硬、其内脆弱。犬戎占据太原之时,为了设套引西戎主力前来,“粗制滥造”这么一段仿古栈道,更是让这土壁濒临崩塌。 如今雷雨冲刷之下,密道两侧之绝壁岌岌可危,最终化作腐土烂泥,栈道被毁,崎岖之山谷也被砂石填埋。沧海桑田,前日还暴尸谷底的两万余枉死戎人,此刻有了一座天然坟场,也算入土为安罢了。 此情此景,召公虎感慨万千:“兵者,世间之至不详也。仁者用兵,止戈为武;暴者用兵,除了徒增皑皑白骨,又有何益?” 方兴对此感同身受。他自出得彘林以来,数年间跟随召公虎东征西讨,不觉间,也看惯战场上之死别生离。少年时梦寐以求的沙场驰骋,如今变成了日夜挥之不去的梦魇。只求天下平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世人再不受兵燹之荼毒。 召公虎叹道:“此栈道害人害己,犬戎虽大败西戎于此,其大将苌貅却也葬身其间。报应循环,古人诚不我欺也!” 不过,陇山栈道既已湮没,短期内也不必提防敌兵从此偷袭,太原防务倒有此轻松不少。 二人唏嘘一阵,回营不提。 卷3-68章 姜诚 ? 肆(上) 陇右。 当姜诚见到犬戎国主时,扑面而来的,是他的愤怒。 对方劈头盖脸叱道:“姜族长,你杀光冀戎、狄戎还嫌不足,烧我栈道作甚?” 姜诚不以为意,他知道对方因为栈道被毁,故而绕了一大圈才到达此地,白白耗费三日三夜行军,自然在气头之上。犬戎国主见姜诚沉默,还道对方惧怕于己,神态甚倨。 昔日,姜诚与犬戎国师有约,联手除去?戎、冀戎、狄戎三部之后,犬戎与姜族平分其地,及其人口、牲畜。但姜诚早料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今日犬戎国主率大军前来,定有撕毁盟约、驱逐姜族、尽居陇右的贪念。 不过姜诚早有准备,故而不动声色,反倒煞有介事,热情地为犬戎国主充当向导,给他展示陇西沃土之精华。论水草之丰美、牛羊之成群,西戎故地与犬戎历代栖身的苦寒山地相比,可谓数倍诱人。 犬戎国主野心毕露,狂笑道:“西戎大势已去也!从今往后,此地便为我犬族之土也!” 姜诚表面谦恭,心中嗤之以鼻:权且再寄你头颅与项上数日,看你还能张狂几时。 这时,犬戎国师似乎嗅到空气中的危险,劝其国主道:“君上,周王师大军还在邽邑驻扎,切不可掉以轻心!” “国师切莫吓唬自己,”犬戎国主仰天大笑,“召虎之流虽然有些本事,然陇西沃野千里,我部来去如风,周王师如何追得上我等?” 姜诚闻言,只是笑而不语。此前速答说过这种大话,?戎老酋长也曾说过,只不过他们最终都付出了惨痛代价,姜诚不认为眼前的犬戎国主有何德能可以幸免。 犬戎国师见主公轻敌,也不敢苦劝,只是提议派出斥候,四处探查周王师踪迹。犬戎国主历来不喜过问这些琐事,便兀自回到行宫,享受娇妻美妾的温柔乡去也。 军帐内,只剩下姜诚与犬戎国师二人。 犬戎这些年日益强大,进而敢同大周兵戎相见,与其国主关系不大,大小军务,反倒是由这位国师一力操持。故而姜诚所忌惮者,并非那狂妄自大的犬戎国主,而是这位足智多谋的国师。 说起来,这位国师之所以不惜一切与大周作对,乃是其身世使然—— 犬戎国师并非戎人,而是周人,更是周朝贵胄之后。据传,此人乃是国人暴动中被害的荣夷公之子,因嫉恨大周,故而明珠暗投,死心塌地为犬戎效力,寻报父仇。 凭姜诚的武艺,他自可以轻松刺杀此人,但他对这位大周叛徒不仅不反感,反而惜其智计。 谈话间,姜诚能感受到犬戎国师近日的担忧。 “我意本是取陇西而弃太原,然国主不听,非要留大将苌貅驻守太原。然苌貅此人愚钝刚愎,定然会弃萧关而死守太原,此颇为不妥。”犬戎国师忧心忡忡。 姜诚闻言,心中窃喜。虽然他不认为萧关会易主,但是犬戎此次分兵西进,实力减半,倒是个利好消息。 不多时,营外斥候来报,前方发现周王师踪迹。 犬戎国师惊道:“何人率兵?” “周将南仲。” “多少兵马?” “两千余人。” 犬戎国师沉吟片刻:“人马倒是不多,但南仲能征惯战,怕是有埋伏,再报再探!” 姜诚心中镇定,表面却装作忐忑之状,赶忙让犬戎国师禀报其国主,出兵迎敌。 一阵号角响起,犬戎国主披挂升帐。 看着对面稀稀拉拉的王师,犬戎国主哑然失笑:“区区两千周贼,竟把国师吓得失魂落魄?” 国师叹了口气:“此将名曰南仲,陇西戎人闻其名而丧胆,是个硬茬。” 犬戎国主不屑道:“别提那些无用的西戎人,如今早已化为腐臭尸水。左右,谁愿请缨破敌?” 见手下几位将领都不答话,犬戎国主在姜诚面前颜面尽失,怒道:“废物,若得义子苌貅在此,定能为我分忧。” 犬戎国师皱眉道:“禀国主,在下愿往。” “便予国师三千人马,前去讨敌!本王在此静候佳音。”犬戎国主端起几案上的生牛肉,大快朵颐起来。 国师支吾起来:“国主……这……” “不够?”犬戎国主就了口醇酒,把肉囫囵咽下,不快道,“便拨你五千兵马,这可是我部一半兵马,速去速回!” “遵命!” 犬戎国师知道无法再推却,点上五千人马,领命而去。姜诚领着两千族兵,也紧随其后。 两军对圆,南仲英姿飒爽,他虽然兵马不多,但有三十乘战车硕大无比。姜诚自然认得,这是元戎十乘,正是自己两年前赠与王师之礼。 犬戎国师虽然智谋广远,却不善作战,他哪里认得这等庞然大物,只是恃着人多,硬起头皮发动冲锋。 然而,元戎十乘向来是游牧骑兵之克星,即便犬戎人能骑善射,却也没能在车体硕大的元戎十乘上占得半点便宜。一阵冲击之后,犬戎国师手下士兵就有数百人带伤。 几个交锋之后,犬戎国师终于找到元戎十乘破绽。尽管车阵犀利,但也并非毫无弱点——其攻强守弱,很容易在两肋有机可乘。 “众军莫慌,听我将令!” 犬戎国师下令重整阵型,起三路骑兵,不与对方硬拼,而是利用机动能力迂回,冲击元戎十乘肋部,并很快有了效果,倒有十余名王师车兵被犬戎骑兵刺伤。 姜诚见势不妙,便也派出族兵前去救应。当然,他们明着是去攻击周王师,实则一个冲锋过后,反倒延误了犬戎国师的追击。 “鸣金收兵!”南仲没有恋战,匆匆率兵离去。 “切勿追赶,以防有诈!”犬戎国师也见好就收,立即下令归营。 回到帐中,犬戎国主早已酒足肉饱,听国师禀完战报,笑道:“本王早说过,周人不足为虑。” 犬戎国师却不敢大意:“奇也怪哉,南仲未败而退,不由令人担心。国主,此地无险可守,倘若周人倍数而来,又当如何是好?” “国师如此瞻前顾后,怕狼怕虎,何时成得了大气候?”犬戎国主以匕首剔牙,漫不经心道,“再者说,我族尽得西戎之土地、牲畜,人口亦倍增,有何惧哉?” 国师无奈,只得下令加倍巡查,随时汇报周王师动态。 “你啊,总是疑神疑鬼,”犬戎国主转眼又让手下切了一盘牛肉,递于国师道,“来,吃饱肉,方有气力杀敌!” 国师点头,接过肉盘,刚吃三两片,就听得帐外有戎兵来报—— “禀国主,帐外有秦人搦战!” “秦人?他们如何来得此地?”国师赶忙起身,对国主道,“属下这就出战迎敌!” “周王师尚且不惧,秦人又有何患?”犬戎国主笑问那戎兵道,“秦人来了多少人马?” “一千有余。” “哈哈哈,何其少也!”犬戎国主仰天大笑,“如此臭鱼烂虾,只会寄生于周人庇佑下苟且偷生,今日竟也敢来本王营前叫嚣?” 犬戎国师赶忙道:“主公不可轻敌,这秦人部族如今……” “嗨,国师少歇罢,不必为此区区小事费心费力,”犬戎国主粗暴打断国师之言,将腰间酒袋掷其手中,“你方才已出阵迎敌,此番本王要亲自出马,去会会这些不识天高地厚之辈。” 言罢,犬戎国主全身披挂,跨上卷毛青鬃宝马,手提大槊,点起两千亲兵,便出营迎战。 姜诚掠阵观瞧,秦人部队由族长秦其亲自率领,四位胞弟在左,二子一女在右,一千余人精神抖擞,便向犬戎国主杀来。然犬戎国主自负勇力,挺槊入阵,毫无惧色。 犬戎国师并不淡定,他此前在邽邑见识过秦将们武力如何高强,在与西戎一番斗将中,竟连斩多员西戎猛将。 两军交战,好一场惨烈肉搏,秦人历来好勇斗狠,犬戎骁勇也不在话下,直杀得天昏地暗、鲜血四溅。 “不可恋战,快撤!”秦其一声大吼,麾下众族将迅速从战场中抽身,以后队为前队,有条不紊地后撤。 “贼人无耻,休想从本王眼皮底下遁逃!”犬戎国主杀得兴起,大槊一挥,命手下兵士掩杀过去。 犬戎国师大叫不好,生怕秦人有诈。然而眼看自己主公已然追远,叫苦不迭,连忙留下两千士卒守营,自己则带兵杀出,救援犬戎国主。 秦人边打边退,很快就将犬戎国主诱至一处丛林。 此时鼓声大作,消失许久的周王师大将南仲突然出现在后方,与秦人合兵一处,催动元戎十乘,将犬戎国主及麾下两千余名戎兵包圆。 犬戎国主正追悔莫及,抬眼一看,只见身后烟尘四起,原来是国师率部前来救援,这才如逢大赦,抖擞精神,越战越勇。很快,犬戎二部合兵一处,王师和秦军队人数不占优势,瞬间又陷入僵持。 姜诚瞅准机会也加入战局,而周王师和秦军接收到信号,再次退却。 “主公,不可再追!”犬戎国师大声喊话,“速速回军,恐大营有失!” 犬戎国主这才止步,面有惭色:“本王不听国师劝阻,差点酿下大错!” 在飞奔回驻营地的途中,犬戎国师一路神经紧绷,生怕驻地为敌军所趁而失手。 卷3-69章 姜诚 ? 肆(下) 当大营重新出现在面前时,犬戎国主总算松了一口气——大营安然无恙。 “可否有周人来攻?”犬戎国师喘着粗气,问询守营卫兵。 “未曾。” “有惊无险而已!”犬戎国主笑道,“看来周人也是少智,若是派出大军来劫我营寨,我军必乱矣。” 国师点了点头:“或许周人已无多余人手矣……主公,我族已得陇右之地,下一步当如何打算?” 犬戎国主得意洋洋,脸上赘肉随着笑意乱颤:“自然是接族里老幼前来享福!此地肥沃,我犬族人口数万、牛马亦数万,正可大展宏图也!” 国师犹豫不觉,不由把目光投向姜诚。 姜诚毫无怒意,而是拱手对犬戎国主道:“姜族势弱,本当依附贵部,不敢起异心。” 犬戎国主正在兴头上,却听得营外传令兵大叫“不好”。 “何人喧哗?”犬戎国主旋即抽刀在手,脸色铁青。 “不好!大王,不好也!”声音由远而近,颇为凄厉。 犬戎国主大怒,提刀冲出帐外,与那传令兵撞了个满怀,举手就是一个耳光,“慌什么?奔丧么?” “大王不好,太原失守!萧关失守!”那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什么?”犬戎国主闻此战报,差点一口老血喷出,“苌貅那草包,亏本王对他如此信任,还有脸来谢罪么?速速把他绑来,本王要亲手剐了他!” “大王,苌将军已经殉难,五千守兵全军覆没……”传令兵已近哭腔。 “什么……”犬戎国主两眼一黑,连连倒退几步,差点一股脑栽倒在地。缓了老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五千……五千勇士就这么没了?” 言罢,犬戎国主一屁股坐在地上,挥了挥手,示意让国师出去,“本王倦了,想静一静。” 国师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垂头丧气,如霜打的庄稼一般,迈着沉重的脚步退出中军帐。 看犬戎君臣失魂落魄的样子,姜诚心中喜不自胜,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这几日,周王师和秦军之所以频繁小股袭扰,并非要与犬戎主力决一死战,而是虚张声势,使之确信周王师主力仍在邽邑驻扎。而与此同时,召公虎早已率领主力北上,攻克萧关、夺取太原。 然而,犬戎国师没想到这打半要拜姜诚所赐,反而向他求计。 “太原本非犬族之地,丢便丢罢,倒无甚紧要。可萧关又如何丢得?萧关一失,则我大后方必将无险可守……”国师怅然若失,懊悔不迭,突然大惊道,“不好,无萧关之险,我部后方必危矣!” 国师如触电般惊醒,拔腿便要往国主帐中急奔。他分寸大乱,也没通报,便径直闯营而入。这不看不要紧,国师到了帐内,被眼前的画面彻底惊呆—— 原来,犬戎国主遭逢大恸,竟借酒浇愁。几壶醇露下肚,已是酩酊大醉,犹觉心意难平,便呼来随军出征的几名爱姬,此刻正在榻上大展雄威,似乎要把战场上之诸多不顺发泄于佳人。 见国主在如此危急存亡关头,竟沉湎于温柔乡之中不可自拔,顿时呆立原地,不知是该劝还是该走。 就在此时,只见一人浑身血迹,连滚带爬闯入营内,口喊“紧急军情”。国师还在望着犬戎国主背影出神,此时被那人吓了一跳,拿眼一看,原来竟是犬戎国主胞弟。 “你不是在后方镇守,怎地如此满身血污来此?”国师显是受了惊吓,低声问道。 “国师不好,后方失守,犬族祖地已经沦陷矣……” “啊!”国师大呼一声,晕厥于地。 醉如烂泥的犬戎国主这才反应过来,发现身后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偷窥,不由得恼羞成怒。再仔细一看,此人正是自己胞弟,也不顾什么骨肉亲情,抄起床头的佩刀,手捻刀刃,朝兄弟胸口掷去。 “你……”其弟措手不及,被刺中要害,闷哼一声毙于当地,死不瞑目。 见犬戎国主下了杀手,榻上众美姬也不顾衣冠不整,吓得四处乱窜。犬戎国主杀了亲弟,也觉意兴阑珊,痴痴看着对方尸体,心里懊悔,嘴上却不甘,咒骂道:“别装死!你搅为兄好事,看我杀不杀你?” 此时,国师已然醒转,见犬戎国主竟对自己手足下狠手,面色惨白,不敢出声。 犬戎国主此刻也酒醒大半,瞥了国师一眼,淡淡道:“本王以为是刺客,故而失手杀之。” “唔……”国师艰难地挤出一个声音,颇有兔死狐悲之余悸。 “国师,他……”犬戎国主指了指地上尸体,“可知我弟所来,是为何事?” 国师战战兢兢,不得已,只好将后方失守之事对国主坦白。 犬戎国主惨叫一声,几乎晕厥。姜诚一愣,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搀扶住犬戎国主沉重的身躯。 姜诚一点也不同情这二位君臣,他只是没想到,周王师在短短三天之内不单夺取了萧关、占据太原,居然还奇袭成功犬戎老巢。此壮举想必又是出自兮吉甫之手,看来此人之才干,又要胜自己一筹。 犬戎国主缓过劲来,仰面看着帐篷顶,语气更咽:“国师,本王悔不当初,不听汝苦心规劝,也是被大胜蒙蔽双眼……” “主公休慌,我们还没输!”国师咬着牙,重燃斗志,“如今我等虽后方告急,但此时坐拥陇右之地,得失相抵。如今主公手头尚有万余精兵,只要能守住此地,不出十年,又可恢复如初!” 此话听得姜诚一身冷汗,如果犬戎国主真的听从此言,放弃本营而改为耕耘陇西,那对于姜戎部落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过万幸,犬戎国主可不是听劝的人。 犬戎国主缓缓起身,从兵器架上取来大槊,用衣襟反复擦拭,锋芒依旧:“后方告急,族人、妇孺、牲畜还在等待本王拯救。若丢失祖地,本王便是千古罪人,就算得了陇右,又有何颜面在世为人?” “妇人之仁也!”国师心中着急,却不敢再劝。 诚然,犬戎国师已然看出不妙。以召公虎、兮吉甫的才干,此时正在犬戎后方围点打援,巴不得犬戎国主回军去救,并一网打尽。 犬戎国主将大槊往地上一挫,怒吼一声,走出帐外:“本王意已决,全军拔营,回救后方!” 言罢,他翻身上马,带领着犬戎全军便往老巢方向疾驰。然而他越是归心似箭,却始终未能如愿以偿。 在犬戎大军的必经之路上,早有周王师严阵以待,为首一将,正是南仲。 而今日南仲手下的士兵人数已然加倍,达五千余众,给元戎十乘两翼提供了足够护卫,看起来,周王师也不断在总结教训,更进一步完善了元戎十乘的战法。 一声令下,五千名王师将士便形成一道防御大网,对犬戎大军来了一场干净利落的阻击战。 犬戎国主哪里想到这里会有伏兵,他也没有打算打持久战,便粗暴下令全军全速突围。 犬戎骑兵面对周王师战车,还是能发挥出机动优势,突围得倒也轻松;只苦了那些犬戎步兵,人腿哪里跑得过周王师战车车轮,很快就被冲击地支离破碎,成了南仲的俘虏。 斩杀了近两千戎兵,南仲心满意足,便鸣金收兵,带领大军继续回邽邑镇守。 总算摆脱了周王师的追逐,犬戎大军来到了崆峒山附近。这里距离自己的老巢渐进,犬戎国主见族兵已经疲惫不堪,也只得下令就地安营扎寨,次日再赶路回援。 此时,姜诚向犬戎国主献计道:“大军前部、后部行军快慢不同,如此撤离,何时才能赶回?” 犬戎国主愁眉稍展,连呼“好计”。犬戎国师心神不宁,也未曾发觉有何不妥。 于是,犬戎大军将后部改前部,国主率领精锐骑兵,星夜兼程,先去救援大本营。而国师则留下两千士兵,押运辎重粮草,徐徐后撤。 见犬戎国主渐行渐远,国师便与姜诚辞行。 国师大慰:“姜族长,此次我部进兵不顺,多亏你不离不弃,今日一别,颇有不舍。” 姜诚大笑道:“倒也不必不舍,陇西夜长,我还想邀国师促膝长谈。” “族长哪里话,”国师苦笑道,“我归心似箭,如何有心情与你畅聊?改期罢……” 不料,姜诚将腰间长剑抽出,身后族兵纷纷举起弓弩,指向国师手下的两千部众。犬戎大军今日吃了败仗,精锐又被国主抽走,剩下的都是老弱残兵,哪里是姜戎对手。 犬戎国师大惊:“姜诚,你这是为何?” 姜诚从怀中取出一道木牌,淡淡道:“奉太保将令,狙击犬戎。” “你!”犬戎国师不由大怒,“你是叛徒!你反叛速答、反叛西戎,今日又反叛我部?” 姜诚摇了摇头:“非也,我心始终,只为大周效命;反倒是你,你荣氏世代簪缨,乃父殁于国人暴动,可天子何曾亏待与你?你为何明珠暗投,反从犬戎作乱?”犬戎国师怒目圆瞪:“事已至此,还说这个作甚?”言罢,抽出佩刀,就要自刎。 “急什么?”姜诚举剑一架,将国师兵刃击落,“我不杀你,也不把你扭送王师,但你也别急着去死。” 犬戎国师闪过一丝疑惑:“难道,你要放我?” “或许,但非现在。” “那是何时?” “不出三日,那犬戎国主必兵败生死。这三日足够你考虑改投我部,我必重用,如何?” 犬戎国师低下头,陷入沉默。 卷3-70章 兮吉甫 ? 伍(上) 山的另一头。 时至初夏,六月的陇山依旧凉风兮兮,不似南方那般炎热。兮吉甫此时正全身披挂,站立在一处山头,眺望西南。 “兮兄,我等在此埋伏已近三日,你说犬戎国主是否会帅兵来援?”问话的是方兴。三日前,兮吉甫发函于召公虎,点名要让方兴快马前来助战。 兮吉甫拍了拍方兴肩头:“方老弟,为兄我虽未从与犬戎国主正面交过手,但却能猜透其心意。这位国主虽野心勃勃,但眼高手低。谋大事者,从不计较一城一地得失,故而太保同意我弃太原之险计。” “是也!”方兴一拍手,笑道,“这犬戎国主吞了太原,便不愿意再吐出来。宁可驻万人去硬守太原,也不愿弃此鸡肋而去保萧关,故而为兮兄所破。” “此乃执念也,王者万不可有此执念。”兮吉甫若有所思,“此乃犬戎国主性格之缺,其下场便也因此注定。” “可是,”方兴想起一人来,“我于邽邑曾听姜族长评价,言犬戎国主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自是无足挂齿。但其有一国师,却是足智多谋……” 兮吉甫沉默了片刻。“献计灭西戎,建言弃太原,绕道取陇西,唔!”兮吉甫耸了耸肩,还有些后怕,“此人算无遗策,只是其主不能用之,明珠暗投也。” 方兴道:“姜族长说其并非犬戎族人,故而其国主始终不信任于他。” “噢,这便难怪。”兮吉甫继续望着前方,他多么希望此刻犬戎大军倏然出现,“想必,此次这国师也是力劝其主公弃后方而保陇右罢!如此,我之计策便要落空也。” “那便可惜了兮兄好计!”方兴口气中透着失落。 “听天由命罢,”兮吉甫不愿多想,硬生生地转换了个话题,问方兴道,“方老弟,这几日你在此地勘察,可否有所斩获?” 勘测地理如今已是方兴所长,显然来了谈兴:“弟此来,终算得窥陇山之全貌也!” “稍等,稍等!”兮吉甫拦住方兴,用脚在地上磨蹭,划出一片软沙空地,又附身捡了些树枝、石块,笑着递给了方兴。 方兴会意,便席地而坐,用石块摆出陇山地貌,道:“兮兄你看——陇山狭长,绵延千余里,于南端一分为二,其中西段短、北段长。出西段便是伏虎峪邽邑,而出北段谷道笔直,沿岐山而北,依次为太原、萧关、固原,一线相连。” “固原?”兮吉甫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地名。 “这便是犬戎故地之名,”方兴指了指身后那片开阔的小平原,它在群山之中颇为显眼,“弟在绘制地图之时,唯独犬戎老巢缺名。幸而此次兮兄率元戎十乘偷袭其本营,大获全胜。捕获其族人后,我便从几名俘虏口中得知,犬戎人以其祖地固若金汤,故名曰‘固’。” “固,倒是名副其实。”兮吉甫点了点头,想起方兴口中所说这一战,至今还历历在目—— 夺下萧关之后,兮吉甫未及歇息,便动用虎符,调动一师亲自统领,连夜北上,想直插犬戎后方,欲给对方来个斩草除根。但当他到达固原附近,通过探查,大致了解了犬戎守军部署,发现对方本阵之防务可谓水泄不通。 犬戎守将乃是国主胞弟,他彼时虽然还未得知萧关、太原失守之战报,但依旧日夜巡查,不敢有所懈怠,实是难办。 “说起来,此人倒是比其国主兄长要英雄不少,是个硬茬。”兮吉甫还心有余悸。 就在破敌乏术之时,兮吉甫想到了昔日姜诚赠予周王师之利器——元戎十乘。犹记得姜诚之言:“元戎十乘乃犬戎骑兵之天敌,亦是昔日羌方称霸西戎之法宝也。” 早在兮吉甫于岐山驻防之时,便有意从镐京城调来数十辆元戎战车,皆是经过镐京城能工巧匠改造,可以适应黄土山地地形作战。于是兮吉甫派快马传信于召公虎,着方兴调来元戎十乘北上。 有了兵车,兮吉甫如虎添翼。便让两千五百名骁勇饱食一顿,兵车、衣甲、兵刃上全部系上白色飘带,用以辨别敌我。随着黎明将至,一声令下,兮吉甫亲率这支周王师中最精锐的虎狼之师奔赴敌后。 面对四倍于己的守军,大周男儿们毫无惧色,经过一番浴血混战,最终歼灭戎兵千余人,捕获俘虏数百,尽获其牲畜。其余戎人四散而逃、躲入深山,而犬戎国主之胞弟则率领残兵杀出重围,前去报信。 “此役兮兄出其不意,以区区二千兵马,大破犬戎强敌,据其祖地固原。”方兴认真地掰着指头算着,“弃太原而守邽邑,而引西戎、犬戎自相残杀;一战克萧关,二战复太原,三战取固原。兮兄神机妙算,可载史册!” 兮吉甫闻言只是微笑,继续眺望远方:“若犬戎国主杀来,不妨再胜他一战,亦不嫌多也!” 等了数个时辰,依旧没有犬戎大军的身影。 “方老弟,你便去稍歇片刻罢。”见方兴满脸疲惫,兮吉甫颇有不忍。 “不碍事,”方兴强打精神,“已等了二日有余,也不差这半日。” 兮吉甫很是欣慰。五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还是少年的方兴时,他一脸懵懂,心事重重。后来他跟随召公虎东征西讨,频仍的战事把他磨得坚毅、稳重。“方老弟,太保所言非虚,你乃可托大事之人!” “兮兄谬赞,”方兴举手抹脸,顺便掸去征尘,“老弟有强烈预感,兮兄说犬戎三日必到,那定不会错。战后自能高枕安睡,如若错过此役,岂不抱憾终身?” “这是第三日,”兮吉甫道,“犬戎国主若三日不来,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南仲将军立了大功,全歼敌军!” “看,红旗!”方兴没来得及附和对方,便看到对山旗语传来。 “犬戎果来也!”二人相视一笑。 设下重重伏击之前,兮吉甫让方兴在陇山北部末端的群山之上遍立岗哨,若见犬戎大军则举旗为号,山山相传。此时红旗摇曳,说明犬戎主力距此不到一个时辰。 “兮兄,我等这就上车备战!”方兴道。 “方老弟莫急,”兮吉甫很沉得住气,“还早。”进而转身对属下道:“速唤丙良。” 属下领命而去,不多时,勇士丙良来到兮、方二人跟前。 “末将丙良,参见……” “免礼,免礼!”兮吉甫笑着摆手,对方兴道:“老弟可还记得此人否?” “自是记得。王三年,太保出伏虎峪,首战于敌军阵前致师、以扬我军威者,便是壮士丙良。” 兮吉甫笑道:“好记性!兮甲爱其忠勇,故而特地留他于左右,如今已凭军功成为上士之爵矣。今日要破犬戎,全在丙良将军身上。” 丙良肃立,行了个军礼:“末将粉身碎骨,万死不辞。”他浑身铜色皮肤,青筋暴出,但凡有过带兵操练经验的将领,一眼就能从兵群中分辨出丙良,那一定是最刻苦训练的兵卒才会有的精气神。 兮吉甫正色,道:“丙良将军,你一人可同时搏斗几名犬戎勇士?” 丙良想了片刻,道:“十人。” “将军不可逞强虚言。” “军中无戏言!”丙良目光如炬。 “你手下可以一敌五者,还有几何?”兮吉甫接着问道。方兴不明就里,在一旁饶有兴致看着。 “百人上下。”丙良道。 “好,”兮吉甫继续安排,“你去将这些壮士召集于此,我有要事相求!” “唯!” “等等,再去犬戎俘虏中,挑来五百精壮汉子,速速喂饱他们。对,要挑气色好者!” “遵命!”丙良言罢,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看着丙良转身快跑而去,方兴终于按耐不住,问道:“兮兄这是何意?” “敌众我寡,只得以计赚之。”兮吉甫苦笑道,“犬戎国主虽归心似箭,但其国师却非鲁莽之人。你看我军埋伏之地势——三面环山,一面窄谷,如此险恶之处,犬戎国师不至于失察。” 方兴拍手称赞:“是了,所以兮兄要以饵诱之,使其松懈。” 兮吉甫道:“虚实、奇正,此本用兵者之精髓也。方老弟对兵法有如此悟性,在众卿大夫之中堪称翘楚,甚至在南仲、师寰将军之上!” “蒙兮兄指点,愧不敢当。”方兴一如既往地谦逊。 言谈间,丙良带来了一百名周王师勇士,各个英姿勃发,精神振奋。 “取酒来!”兮吉甫大手一挥,手下皆惊,面面相觑。“快去!”兮吉甫再次发令,以示其非玩笑。 不一会,一坛百余斤重的佳酿被抬到众人跟前,三日之前,这坛至少有三十年陈酿的老酒正是从嗜酒如命的犬戎国主帐中缴获。 兮吉甫打开酒坛,命人给眼前一百勇士盛酒,恰好把一坛老酒分完。这些勇士双手捧着酒碗,不知主将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卷3-71章 兮吉甫 ? 伍(下) “诸位!”兮吉甫正色道,“自昔日周公旦颁发《酒诰》以来,军中严厉禁酒,诸位想必明了。”他顿了顿,“但今日,乃是与犬戎决一死战之日,亦极有可能是各位殉难玉碎之日!此酒,是诸位的饯行之酒,亦是庆功之酒!” 众勇士齐声道:“万死不辞!”他们自被召集那一刻起,便知此决战乃凶多吉少,但没人面有惧色。 从太原驻军时起,兮吉甫就层层挑选,日夜让这些猛者接受特训,拔擢丙良为百夫长,随时准备赴死战。后来取萧关、袭固原,他们皆是先登死士,悍勇非常。 “好!”兮吉甫抬头看了看地上的日晷,道,“犬戎大军须臾便至,我会在固原隘口必经之路上释放五百名犬戎俘虏,汝等须与其搏斗并露败象,以诱其大军入我元戎十乘之包围圈。” “末将领命!”丙良眉头都没皱一下,“如若失机,请斩吾头!” 兮吉甫点了点头:“尔等皆万夫不当之勇,且经验丰富,对付五百多丧胆之犬戎俘虏,自然不在话下。”但马上又加重语气道,“然犬戎大军人数近万,你一百勇士须抵挡其骑兵之强攻冲锋,退入伏击圈以待援军。此间凶险非常,切莫掉以轻心。” 丙良抿着嘴,沉思刹那,大吼一声:“袍泽弟兄们,干了这酒,咱们上路!”言罢,仰头将手中醇酒一饮而尽,掷碗于地,“痛快!” 紧接着,他身后传来百响摔碗之声,勇士们束紧铠甲,刀枪出鞘,跟随着他们的百夫长,大踏步朝隘口杀去。 “敬礼!”兮吉甫悲壮之情从心头而起,几近破音。只因犬戎大军将至,埋伏于此间的两千五百名周王师精锐不敢高声为他们的孤胆英雄送行,只能默默注视着他们倒映在砂砾上的身影,在初夏的烈日下越拉越长。 在隘口,已经有五百名刚获“大赦”的俘虏在等待他们,虽然这些可怜的犬戎人并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并非自由,而是一场屠杀。 兮吉甫拉着方兴,在各自的伏击之地,紧张地关注着半里之外的一举一动。 “待犬戎大军陷入伏击圈,我等片刻不可耽误,”兮吉甫手心已然出汗,“能多救一名勇士性命,便少一分歉疚……”他轻声念道。 见对山红旗越舞越快,兮吉甫俯身将耳贴地,只听得犬戎大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通过砂砾石传到耳中。 自年初临危受命、协助大司马程伯休父到太原驻守以来,兮吉甫终于独当一面,成为周王师最前线的统帅。如今身经数战,戎马倥偬,他也从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吟游诗人,变成了杀伐果断的王师将领。 即便如此,今日即将面对犬戎国主麾下最精锐的主力,能否毕其功于此役?决战越近,兮吉甫心中越是忐忑。 他最挂怀的,莫过于那一百名敢死队勇士,他们已经在隘口开始与获释的犬戎俘虏搏斗。这些倒霉的俘虏卖力地突围,尽管他们人数五倍于对手,但却被牢牢围在圈中,即便死战也难以脱身。 “犬戎来也。”方兴低声道。 当犬戎八千精兵出现在隘口时,兮吉甫的心已然提到嗓子眼;不过不出所料,犬戎大军在隘口停下步伐,不再行军。兮吉甫周身一凛,难道说,犬戎国师识破我计?然而遍观犬戎大军,并没有找到国师身影,难道说,犬戎的智囊遇到了意外? 犬戎国主也没犹豫多久,一声令下,大军继续行进。兮吉甫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去也。”兮吉甫指着一个犬戎俘虏对方兴道,那人正跌跌撞撞跑向犬戎大军。 “漏网之鱼?那可不妙!”方兴很是焦急,“这戎兵若是将兮兄伏兵之计泄于其国主,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自己人,”兮吉甫不慌不忙,“丙良小队人人武力高强,寻常戎兵岂能突围?” “那他是?” 兮吉甫叹了口气,道:“我怕犬戎国主不上当,加了一道佐料。此人会犬戎之语,故派其去诱敌。” 果然,那伪装成犬戎人的勇士在阵前指指点点,对国主禀报了一番。不料风云突变,犬戎国主竟将大槊架于那勇士脖颈上。 “不好,”方兴牙关紧咬,“莫不是被识破身份?” “听天由命罢,”兮吉甫摇了摇头,“此勇士乃是死间。” “死间?”方兴不明就里。 “间谍有生间、死间之分,”兮吉甫一边紧张地观望局势,一面对方兴解释,“昔日我假扮商盟之人,设计诓西戎渠帅速答上钩,我安然无恙脱身,此为生间;而今日此勇士,无论计成计败,其必死无疑,故为死间。死间,必然是战场上最悲壮之人,亦是最勇敢者。” 沙漏中的流沙所剩无几,而那些与丙良小队搏斗的犬戎俘虏们看到国主归来,如见救星,反倒越战越勇。虽说隘口已经躺下近两百具戎人俘虏尸体,但丙良手下也已多半负伤,有七、八人战死。 “何处出了纰漏?”见犬戎大军迟迟不为所动,兮吉甫也略不淡定,“若此百人队失手,走漏了真俘虏,则埋伏被识破,定然前功尽弃。”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烈日当头,身后众将士已是大汗淋漓。幸而这两千五百名王师精锐训练有素,在炎炎夏日里一动不动地埋伏着,就为等待自己那一声冲锋令下。 “真是煎熬”,兮吉甫小声咒骂,把计时沙漏倒了一边,“勇士们,再坚持一刻钟!” “兮兄快看,犬戎大军动身也!”方兴眼神放光。 兮吉甫欣喜若狂,赶紧远望——犬戎国主果然先沉不住气,眼看隘口的犬戎俘虏就要全军覆没,他派了数百名骑兵为先锋,正朝隘口方向驰援。 “快撤,切勿恋战!”兮吉甫似乎有担不完的心,却苦于丙良无法听到。 当丙良手下百人队终于将最后一个犬戎俘虏击毙后,犬戎骑兵先锋已经杀到近前。丙良赶忙下令撤退,已是迟了几分,十余名勇士死于犬戎骑兵冲锋的长枪之下。 “唉!”兮吉甫仰天长叹,眼眶开始湿润。 从隘口到预设的埋伏圈有整整一里路程,而兮吉甫需要等到犬戎主力全部通过隘口后才能下令合围。他还需要等待,等待那千载难逢的一瞬间战机,而这,需要以山下那些诱敌深入的勇士性命作为代价。 丙良趁着犬戎骑兵冲锋间隙,带着残部跳上战车,便往埋伏圈方向赶去。可百人队所乘并非元戎,而是普通战车,犬戎马快,很快就将几乘战车摧毁,百人队折损过半。 兮吉甫抽出佩剑,紧握于手中。他只需轻轻一挥,埋伏着的元戎十乘便会倾巢而出。然而此时,犬戎大军才刚犹犹豫豫动身,慢慢悠悠地通过隘口,一千人、两千人、三千人,兮吉甫如坐针毡。 当最后一名犬戎士兵进入包围圈,兮吉甫终于不必再等。他高举佩剑,剑锋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大吼道:“擂鼓!冲锋!” 一百乘元戎战车,两千五百名周王师骁勇,从四面八方杀向犬戎主力,山谷间喊杀震天。兮吉甫亲自抓起鼓槌,在山前把自己压抑已久的情绪通通发泄在虎皮军鼓之上,砰砰作响。 犬戎骑兵即便强悍,可惜面对的却是天敌——骑兵被硕大的元戎战车团团包围后,即发挥不了机动性,又因兵器长度不及而只有防御的份。王师士兵们同仇敌忾,元戎战车大显神威,周兵一进入战场,便开始疯狂地收割犬戎战士性命。 大战从正午持续到黄昏,待到犬戎国师带着最后三千残兵败将逃离战场时,犬戎国主已被乱马踏成烂泥,面目全非。杀敌两千,俘获三千,兮吉甫此役以寡击众,以弱胜强,一战成名而四夷震恐。 残阳如血。尘归尘,土归土。 兮吉甫没有心情庆祝胜利,他放眼四望,似乎在寻找些什么。方兴看在眼里,他能理解这种心情。 那支百人小队早被犬戎打散,勇士们的尸体散落在战场的每个角落,大多残缺不全,难以辨认。而那位假扮犬戎俘虏的“死间”,被发现时已经身首异处,不知何时被斩杀在犬戎国主车驾之前。 兮吉甫眼圈早已泛红,咬着嘴唇极力克制。他背过身去,强忍泪水,不想让将士们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更咽着对方兴道,“此役过后,兮甲宁愿解甲归田、纵情山水,不复带兵也……” 方兴点了点头,同样情绪难平:“我辈非铁石心肠,不像他。”他指了指犬戎国主的尸体。 “这些士兵在野心家眼中,是数、是筹码、是炫耀之资。”兮吉甫强压悲愤,“而事实上,他们都是人。脱了戎装,他们是父亲、是丈夫、是儿子、是兄弟。周王师将士是,犬戎人也是!” “其主无道,这些人有何错?他们的妻儿老小又有何错?”方兴也是感慨万千。 “知我者谓我心忧,”兮吉甫拉起方兴手腕,紧紧握着,“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方老弟也!” 就在这时,二人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末将丙良,及二十三名敢死队员,归队!” 兮吉甫再抑制不住泪水,任凭它夺眶而出。但他并没有转身,只是故作喜悦道:“战争结束矣!袍泽弟兄的尸骸,务必要厚葬于故土,莫寒了英灵之心……” “遵命!”二十四个坚毅的声音齐声答道。 卷3-72章 召公虎 ? 捌(上) 陇山是条分水岭,北段的固原阳光明媚,而太原之地却一直雷雨不断。 已是入夜。豆大的雨点,敲打着中军营帐顶上用来防水的油布皮,犹如战鼓之声,激荡着召公虎心魄。他侧卧在榻上,反复翻看堆积成山的文牍,这些都是刚从镐京城快马运来的公文,幸而没有打湿。 “三日,”召公虎叹了一口气,揉着看得疲乏的双眼,上了岁数后,精力也显然不如壮年,“三日之约眼看便要到了。”l 三日前兮吉甫同他定下伏击之计,于固原设伏以阻击犬戎。如今已是最后一天,直到夜间却迟迟没能传来前方战报。 他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到帐外透气,只觉眼皮频跳,顺口问卫兵道:“从固原前线快马传书至太原,需要多少时辰?” “禀太保,两个时辰,”卫兵又有些迟疑,“若道路泥泞,怕要多于三个时辰。” “也罢,那再等等,”召公虎安慰自己,“信使想是已在路上也。” 他转身回到几案之前,按着发麻的太阳穴,企图驱走忐忑,眼前这些公文从国都远道而来,整整装了三车。费了老半天劲,他才算把这些简牍分门别类。其中涉及政事的部分倒是少之又少,无非是仲山甫汇报的粮饷事项,以及大司徒虞公那抄送来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人事函件。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那几堆摞得半人来高的简牍,那可都是清一色的匿名弹劾奏章。这些奏章本该由太宰呈于周天子批阅,不知为何,天子却将它们原封不动地运到太原。 起初,召公虎以为是廷臣们弹劾自己,可粗略翻了几篇却大吃一惊——所有奏章都在指摘同一个人,兮吉甫。 “匿名弹劾,唔……”想起这一切得追溯到大司寇王子望的那个馊主意,召公虎轻叹道,“没事找事,真是作孽!” 还记得在今年年初,周王静御驾亲征淮夷之前,这位老王叔不甘寂寞,又自作聪明地向周天子献策。他振振有词地提议:“昔日王兄厉天子在位时,因阻塞言路而致国人暴动,荼毒深远。故而当广开卿大夫言路,能让下意直达上听,也可减刑狱之讼。”云云。 王子望此举本意自是为了偷懒,这样能减轻大司寇工作量,许多狱讼可以绕过自己、直达天子。然此策被天子采纳之后,倒误打误撞演变成了匿名弹劾这一荒谬“创举”——爵位为中士以上的贵族,可以于每月上旬匿名提交建言于太宰府,由太宰呈送天子批阅。 言路确实因此而拓宽,可这种妄议朝政的风气一开,不免有小人借此机会公报私仇、恶意弹劾,其伤害性倒比国人暴动毫不逊色。典型的矫枉过正。 召公虎有意制止,但一来这半年军务繁忙,二来周王静似乎觉得这种制度很对胃口。“天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寄居太保府的少年王子也,”召公虎不止一次提醒自己,“与他父王一样,亦是迷恋权力在手之滋味。” 他再次坐下,又顺手翻了几份弹劾奏章,言辞都千篇一律,无非是些“卑位掌重兵”、“轻狡冒进”、“弃守祖上太原之地”的字眼。虽说不痛不痒,但三人成虎,谎话听多了,想必周天子也不免起疑。 “周天子为何要寄这些奏章于孤?”现在召公虎似乎有些明白天子之用意,兮吉甫毕竟于国人暴动中救过天子和自己性命,“可众口铄金,陛下或许是为舆论所厌,故而一股脑送来,给老太保醒醒脑罢。” 兮吉甫由自己一手培养,可谓得意门生。自周王静继位以后,召公虎力主提拔年轻有为的布衣大夫,想必触动太多贵族的既得利益。年轻贵族世袭不到高官重位,那些已有官位的贵族同年轻有为的布衣大夫相比,亦是相形见绌,岂能不招人嫉恨? 更有甚者,坊间有恶语流言:“太保子嗣断绝,心有不甘,故而断其余权贵之爵禄,结新党以另有图谋。”此话字字诛心,召公虎只是笑而不语,“清者自清,这些人不敢弹劾于孤,却只敢中伤兮大夫,下作!” 又转念一想——或许,兮吉甫只是小人们要清除的第一块绊脚石;而自己,太保召虎,则是最后的众矢之的。 “先祖康公,大周历代先王,”他闭目祈祷道,“贤若周公旦,昔日也惧朝中谗言而避于荆楚之地。后土在上,老臣只为大周社稷中兴,绝无二心,愿赐予召虎以勇气。”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信使来也?”召公虎一个激灵,也顾不上穿着鞋履,跣足走到帐前。 “太保,捷报!”来人满面红光,正是方兴。 “方叔,如何是你亲自前来?”召公虎一边帮他脱去避雨的蓑衣,一边把他迎进帐中,“速为孤说此捷报,要细细道来!” 于是,方兴就把这几日如何设伏,如何用计诱犬戎国主入包围圈,又如何大胜犬戎生力军之事,详细道于其义父听。只是兮吉甫让敢死队员战前饮酒之事,他踟躇半晌,最终选择略去不提。 “两千五百士卒,大胜八千犬戎精锐……”召公虎重复数遍,“妙哉,妙哉!” “兮大夫有勇气,有智谋,”他虽是心中狂喜,但转眼一瞥几案上的那些弹劾奏章,不禁又倒吸一口凉气,“重中之重,也有运气……” 方兴年轻,显然不懂召公虎话中深意,只是兴奋地附和:“兮兄允文允武,确是大周不可多得之栋梁大才!” “他乃谋略之鬼才,亦是短兵相接之天才,”召公虎坐回几案,“兮大夫攻克萧关之后,向孤讨要便宜行事之权。如今想来,才知其用意。” 方兴疑道:“如何用意?” 召公虎叹了一口气:“倘若兮大夫将此险计事先告知于孤,依孤之谨慎,怕是不会有这场以少胜多之大捷也!来,喝水。” 方兴接过水壶,一饮而尽,他显是经马不停蹄赶路,早已又饥又渴。 “萧关、固原,两地三战尽歼犬戎主力,皆兮大夫首功;太原、邽邑、皋兰山数役大捷,亦是源自兮大夫良谋。”召公虎知道,那些对兮吉甫的恶意中伤都随之不攻自破,“夜已深,你也速去歇息罢,明日摆下宴席,迎接兮大夫班师!” “唯!”方兴行过军礼,脸上犹喜不自胜,转身要走。 “等等,”召公虎叫住义子,接着从弹劾奏章中取出两份,小心翼翼放入怀中,这才抬头道,“今日大捷,军中无以为乐,便燃篝火助兴罢!” “篝火?”方兴很是疑惑。 召公虎指了指眼前那重达数石的简牍,微微一笑:“便以此为燃料,搬出去全烧了……” “得令!”方兴虽不明就里,但自是乐意效劳。 不多时,营外篝火升起,浇了油的简牍在雨水中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军帐。 召公虎这才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两份奏章中的“幸存者”,反反复复又读了几遍,面色越来越沉重。 次日巳时,周王师太原驻地外人声鼎沸。一大早,召公虎便开始亲自张罗,下令在太原驻守的两千周王师兵马列队于城外三里处,准备迎接从北方凯旋的英雄之师。 昨日此时,兮吉甫率领元戎十乘,大克数倍于己的犬戎主力骑兵部队,让这场旷日持久的西北攻防战完美收关;就在一个时辰前,这支英雄之师已过萧关,迤逦而来。 “万岁!”当胜利者出现在视线中,夹道相迎的周王师将士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那是对打出旷世胜仗的袍泽弟兄们由衷的敬佩。 兮吉甫的战车位于队列最前方,接受众人致礼。当他远远瞧见召公虎时,便跳下战车向老太保行礼。 “兮大夫,你这装扮?”召公虎不解地打量对方,眼前这位文武全才今日未着戎装,而是换上一套麻布文衫,一如其平素下朝后的装扮,再平凡不过。“莫非他已耳闻了那些朝野上下弹劾他之传闻?”召公虎忐忑。 “太保,”兮吉甫气色大好,“西境甫平,犬戎元气大伤,十年内无力犯边西北边境也!” “此皆兮大夫所建之奇功,”召公虎不愿居高位,特意下车拱手作礼,“孤已表奏朝廷以叙功,过不许久,四海八方便能闻此捷报,兮氏吉甫之威名,将响彻寰宇华夏,以至四夷也!” “太保谬赞,”兮吉甫很是谦逊,“食王之禄,为国分忧,分内事耳!何足挂齿?” 召公虎见他不居功,心中由衷赞赏。便邀其同乘,并执意要当其御者,带他绕太原一周,方才驶回中军帐。主帅亲自驾车,这可是周王师将领们能享受到的最高礼遇,乃至破格之殊荣,兮吉甫受宠若惊。 在太原守军将士们的簇拥和欢呼下,兮吉甫及其北征将士们到达辕门。在那里,从邽邑快马赶来的南仲将军严阵迎接,他按召公虎吩咐,已备好接风筵席,准备款待英雄们。 “兮将军,”南仲一边下令擂鼓,一边上前拉住主战车前四匹战马辔绳,行罢军礼,朗声道,“西线之西戎、犬戎残余大部,也已被南某几战肃清。此皆将军神机妙算,某佩服之至!” 召公虎大喜,一面挽住兮吉甫右臂,一边挽住南仲左手腕甲。这二人乃周王师冉冉升起之将星,此役,若非他们在各自战场指挥若定,隔空协作,又怎能击杀不可一世的犬戎国主,大破其族? 卷3-73章 召公虎 ? 捌(下) 简短接风仪式罢,大军便要入太原。召公虎计划在此整顿一日,次日便率领大军高奏凯歌,启程返回镐京面圣。 就在此时,只听远处马蹄声清脆而急促。 “天子特使到!” 众人抬头望去,烟尘起处,十余骑呼啸而来。为首的卫兵手中持有特使白旄,在疾驰时被塞外狂风吹成直线。 “特使?”召公虎心中一凛,心中暗忖,“此时天子遣使而来,又有何用意?” 不过当正使、副使同时出现在他面前时,召公虎才发现自己显然把事情想得太过悲观。 “大宗伯!”他赶忙下车相迎。 “太保别来无恙!”来人正是王子友。 王子友自去岁担任礼官之首大宗伯以来,频繁出使关外各诸侯国、会见四方国君。如今,他举手投足间已颇具王家风范,气质上甚至比王兄更胜一筹。 “见过太保。”副使乃是仲山甫,他如今已升任小司徒,“天子昨晚接到固原捷报,特地连夜派我等前来劳军,换了三次驿马,这才赶到。” 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眼中都布满血丝。镐京距离太原七十余里,若非快马加鞭,难以此时到达。 “天子挂念王师将士,召虎何以报答上恩!”召公虎对着二位特使长作一揖,“速请特使入营,庆功宴正待开席也!” “不忙不忙,要事未毕,”王子友刚把气喘匀,“王兄特地让太史寮署连夜写就一首颂诗,派孤务必亲口颂于兮大夫,以致天子之敬意!” 言毕,王子友终于露出大孩子般笑容,召公虎这才想起他与方兴同龄,也仅仅年方二十而已。 兮吉甫诚惶诚恐,正准备下跪接旨,却被好友仲山甫一把拉起:“兮兄平身便可!你平定西境,乃是大周社稷大功臣,何必枉屈?” 见对方犹不知所措,王子友笑道:“天子言兮大夫以布衣之身初仕,后受命于行伍之间,行非常之事,立不世之功。纵有流言蜚语,王兄皆视为妄言,还请兮大夫勿以小人之非议挂怀。此诗名曰《六月》,乃是少傅之仍叔之手笔。” 说起来,王子友乃大宗伯,还是兮吉甫直属上司。兮吉甫见话已挑明,便不再推辞,肃立拱手、面色恭敬。 王子友展开帛书,颂曰: “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 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 薄伐玁狁,至于太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 “此颂诗谬赞过矣,”兮吉甫接过帛书,感激涕零,对都城方向再拜稽首,“微臣何德何能,当此虚名也?!” “自然当得,”王子友忍俊不禁,“昨夜三更仍叔将此诗交于孤之时,已是心力交瘁,几近崩溃矣!” “何以如此?”兮吉甫疑道。 “论文彩华章,满朝卿大夫谁能出兮兄之右?”仲山甫笑道,“向来皆是兮兄作颂诗于朝,如今要让少傅须臾之间便作成颂兮兄之诗,怕是得一夜之间白头,灯尽油枯也!” 少傅仍叔乃贵族教师,人缘极好,众人皆闻言不禁莞尔。 兮吉甫连连摆手:“少傅之才远在兮甲之上。昔日祈雨之《云汉》一诗,感人动天,情至肺腑;今日《六月》一诗,虽兮甲不堪其夸,但文藻斐然,亦是佳作!” “兮大夫何必过谦,”王子友倒是亲和,“你允文允武,诗中‘文武吉甫’一词,实至名归也!” “重夺太原,兮大夫乃是首功,亦是今日庆功宴之主宾,”召公虎大笑道,“各位,我等皆客随主便,如何?” “悉听尊便!”众人欢欣鼓舞,簇拥着兮吉甫入营。 庆功宴从午后延续到黄昏,方才散席。上至公卿将帅,下到士官兵卒,皆尽兴不提。 筵席散后,召公虎先是安顿完大宗伯王子友歇息,接着突然想起一件重要之事。于是唤来方兴及十余名贴身卫兵,便举火来到后营探查。却不想在这里见到了兮吉甫和仲山甫。 召公虎奇道:“二位大夫原来早已在此?” 二人也颇感讶异,拱手施礼。 召公虎笑道:“两位大夫也是为战利品之事而来?” “正是。”仲山甫道,他虽然旅途疲惫,但还不忘先处理战利清点工作。 此役兮吉甫固原大捷之后,除了带回千余犬戎战俘并关押于俘虏营中外,还缴获两千马匹、数万头牛羊、兵器数千。此外,还收缴大量金银贵器、奇珍异宝等,大多是那犬戎国主从各处搜刮而来。 “幸而此战已毕,”兮吉甫不忘揶揄老友,“否则周王师连续半年征战,耗费海量粮秣军饷,可得把仲山大夫累出心病来不可。” “仲山大夫,你比起三月前从东夷班师时,又瘦了许多!”召公虎心疼地打量着仲山甫,“前方交兵,后方馈粮,此皆仲山大夫调度之功也。” “无妨,无妨。”仲山甫赶忙作揖。 召公虎指着战利品道:“此役缴获,可抵周王师多少用度?” 仲山甫对此自然如数家珍:“光是牛羊马匹,便可抵西线王师之战损;而这些金银珠宝,则足以支应周王师整整半年军饷。” “不料缴获如此之丰,”召公虎喜忧参半,“此前铲除淮夷之地,尽灭东夷、西戎四部,虽有斩获,但将其所有加总,竟不到此次犬戎国主处缴获之一半。” 一旁迟迟不发言的方兴若有所思道:“四夷何时如此富有邪?某不是……” “商盟!!!”众人皆异口同声,面沉似水。 “太保请看这落款铭文,”仲山甫拖出一匣装满青铜礼器的木箱,“似乎皆来自一处。” “铜绿山?”召公虎紧锁双眉,“难道楚人与商盟亦有勾结?” “北有赤狄,西有犬戎,东有淮夷。依姜诚之言,商盟于四夷皆有所扶植。那么南方之势力,非荆蛮楚人莫属!”兮吉甫推断道。 “兹事体大,孤当回朝告知天子此事。”召公虎嗅到极度危险之信号,“五路犯周后,荆楚方恢复进贡,若是战事再开……” 他没说完。众人知其心意,也皆缄口沉默,各自告辞回帐内歇息去也。 次日一早,召公虎便下令拔营,周王师点起大军,准备班师回镐京。 六师之中,仅留一师于固原筑城以修守备,以防他年犬戎死灰复燃、卷土重来。这是个苦差事,但是南仲却主动请缨:“末将不才,愿屯守固原。” 召公虎于心不忍:“此前南将军为营建邽邑、太原二邑呕心沥血,已逾二年未回京城。如今固原之城防,更需耗费时日方能见成效,南将军……” 南仲倒是洒脱:“为将者四海为家!末将之考妣,于国人暴动时殉难于宫门,而南某孑然一身,在镐京城内亦无牵念。更何况,末将已建二邑,此固原若非南某囊中之物,太保又能付于谁人?” 召公虎听得出南仲言下的悲壮豪气,却又想起一事:“孤听闻昔日国人暴动后,南将军与令姊死里逃生,后安置于镐京,怎能说无亲无故?” “这……”南仲突然面色尴尬,顾左右而言它,“姊大不由弟也……” 此话引来帐内一阵哄笑。 “此话有何可笑?”召公虎不明就里,捻须看着众人。 “太保有所不知,”兮吉甫满面笑意,“昔日于国人暴动中救南氏姐弟者,正是师寰将军。别看南将军功勋暂居师将军之上,怕是镐京城里打了照面,还得喊声‘姐夫’罢!” “孤还道是何事,原有此等良缘佳话?”召公虎起身大笑,把令箭递于南仲,拍着其胸甲道,“固原防务便交于汝!他日师将军婚宴,南将军这舅子,可别忘了邀请本帅!” “恭喜小舅子!”众人再次大笑。 各位将领精诚团结、情同手足,战时能同仇敌忾、卸甲则宛如家人,军旅之中能有如此氛围,让召公虎欣慰不已。比起镐京城朝议时那种压抑严肃、死气沉沉的氛围,他享受在军营中的时光。 班师途中,召公虎有意放慢步伐,好让将士们能饱览关中沃野的旖旎风光。 今年入夏以来,雨水颇丰,总算缓解关中整整五年大旱之荼毒。大军每行到城邑聚落,都能看到国人在田间劳作,召公虎不禁感慨:“王畿之地已许久不见如此农景矣!周人以农耕为本,后土庇佑,今年若是丰年,可算给仲山大夫帮了大忙!” 可随着镐京城渐近,召公虎想到怀中的两道奏章,不由如鲠在喉。奏章上罗织着各种罪名,字字诛心,矛头直指兮吉甫。 卷3-74章 姜诚 ? 伍(上) 镐京城外,迎接周王师凯旋的民众排成长龙,箪食壶浆,夹道欢迎大破西戎、犬戎的英雄们。 而在内城的西城门口,周王静身着华服,满面春风。他显然已从东征淮夷后染上的怪病中痊愈,此刻正率领着众公卿大夫,翘首盼望着召公虎、兮吉甫等一众王师将帅的战车入城。 在他们身后,师寰率领的虎贲卫士们精神抖擞,他们长兵在手,盔甲鲜明,时刻守护天子公卿安全。 此外,镐京城还来了一位稀客。 姜诚此刻正端坐在大有楼之上,他特地挑了视野最好的雅座,这里能把镐京城内之熙熙攘攘尽收眼底。 久闻不如一见,大有楼乃是镐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宴宾楼,亦是仲山甫大夫出仕前的产业。放眼而看,周边雅座皆是各地使臣贵宾、富商大贾,特意前来楼中一睹今日之盛景。 姜诚今日未着戎服,只一套普通衣裳,可他面容俊朗,明眸皓齿,一番英雄气概卓尔不群。与他对面而坐的,是一位年仅十岁出头的少女,身材修长、肤色白皙,今日扮起少年模样。 在二人身后,十余名姜戎武士肃立而侍。他们颧骨略高、鼻梁挺拔,面孔与华夏人略有不同。但由于都改换了中原商贾服饰,看起来倒和普通国人无异。 “二十年前,镐京城里国人奋起暴动,企图推翻厉天子政权;二十年后,还是这帮国人,见王师连战连捷,便认定大周天命尚在,反倒忘却当今天子乃是昔日人人喊杀之太子也。”姜诚呷了一口淡酒,感慨道,“得道则兴,失道则亡。此亘古不变之理也。” 那少女愤愤不平道:“族兄,此役我部立下汗马功劳,丝毫不亚于周王师。为何你不像他们一样入城,接受国人欢呼?” 姜诚放下酒爵,给那少女夹了一块肉脯:“来,尝尝这獐子肉,用糟菜腌制,很是美味。” “咱部落可没少猎到獐子,”那少女嚼了一口,便把食箸放下,不以为然道,“这腌肉虽然奢侈,用了许多贵重食盐,但滋味却比起火烤差得远了。” “是了,异乡则异俗,”姜诚微微笑道,“彼之蜜糖,吾之砒霜。我族方除尽异己,当韬光养晦、低调行事,切不可张扬!” 少女似懂非懂,指着从窗下经过的一支军队:“你看,秦其大夫倒是风光无限,他们为何就能张扬?” “唔。”姜诚瞥了一眼,确是秦族精锐赳赳昂昂地经过通衢大道。他不动声色又给自己斟了一爵粟酒,在鼻翼前晃了几下,淡淡道:“替周天子守了近百年门户,秦人倒当得起此殊荣。” “族兄,你说这次天子下旨召你和秦大夫入京,乃是所为何事?” “这可不劳你操心,看不出来,你对大周政事倒是热衷。”姜诚微微一笑,“也是你吵着要来镐京见见世面,为兄这几天便拨你几个卫士,让他们陪你逛个够!” “你好偏心,竟让我自己玩?”那少年嘴角下沉,眼神黯淡,“若陪你来的是姊姊,恐怕你会亲自陪她游山玩水咧,哪像对我这般爱理不理。” “为兄乃是公务繁忙,”姜诚摇了摇头,“她固然是我亲妹,老族长临终前把你托孤与我,我视你也如血亲,一视同仁。” 少女喃喃道:“你总这么说……” “行了,大军这便要去太庙饮至告庙,然后是献俘,日暮才能礼毕。”姜诚见周王师凯旋军队全数入城,便示意手下,“今夜便在官驿歇息,明日待我早朝事毕,再做计议。” “遵命!”众戎兵低声道。 次日早朝。 这是姜诚第一次面圣,觐见仪礼自然要重新学过。今日朝会隆重非凡,他在官驿换上朝觐华服后,一早便进宫,在侧殿受演礼官培训一番。 待钟磬奏乐已毕,在明堂正殿外列队侯朝的诸卿大夫鱼贯而入,殿外只剩姜诚和秦氏兄弟三人。作为外臣,他们须等到天子召见后才可上殿。 “秦伯、梁伯,姜诚恭喜二位也!”姜诚把玉笏放入袖中,缓缓踱步道二人跟前。 “秦伯?姜族长莫要耻笑于我等,”秦其笑道,“我二人仅为附庸国之大夫而已,岂敢逾制?” “西陲大夫,梁大夫,二位自祖上非子以来,数代有功于大周边陲,抗击西戎直至歼而灭之!如此大功,今日天子必封二位为诸侯也!”姜诚信心十足。 “恨没杀尽你们西戎余孽!”不料秦康怒目圆瞪,指着姜诚鼻子骂着。 姜诚知道秦康年轻气盛,父丧之后,对任何戎人都没有好感,倒也不介意。 “康弟,切莫胡言!姜族长替我等报了复仇,是友非敌。”秦其训罢胞弟,连连给姜诚赔礼,“吾弟鲁莽,姜族长莫与他一般见识。” “我族源出羌方,本非西戎也,”姜诚淡然一笑,“当今天子之母后即出身于我族,梁大夫此言,切不可让天子听闻。” “那也是叛徒!”秦康倔脾气上来,不依不饶嚷道,“你先后背叛西戎、犬戎,未来岂不是也要背叛大周?” 秦其吓得不轻,赶紧捂住胞弟之口。 姜诚淡淡道:“姬姜自古亲同一家,互通婚姻。昔日西周先王杂居与戎狄之中时,便与姜诚祖上羌方缔结盟约。此前姜诚之依附西戎、犬戎,仅是权宜之计。今日重回大周怀抱,乃是叶落归根,何叛之有?” “强词夺理!”秦康还在咬牙切齿。 “梁大夫,没记错的话,昔日汝秦族祖上乃是殷纣王之爪牙飞廉、恶来罢?”姜诚决定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此二人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大周诸先王却不计前嫌,封汝太祖非子、汝父秦仲为大夫。依你之见,口口声声谈忠论叛,莫非是要反周复殷不成?!” 秦其在战场上虽是勇猛战将,但如今身在王宫,闻言紧张得虚汗迭冒。至于那莽汉秦康,虽还想狡辩,却也说不出话来。 前来传令的卫兵打破了沉默:“诸位,天子有请,宣上殿议事!” 迈过大理石殿门,姜诚紧跟秦氏兄弟之后步入明堂之中。周王静在陛上端坐,各卿大夫手持玉笏肃立两旁,太保召公虎、太傅虢公长父分列左右上首,堂上气氛庄严肃穆。 姜诚心中默数了一番,9卿只到七人,大司马程伯休父乃是病重辞官,不知太宰卫伯和为何没到?他与太宰神交已久,却从未目睹真颜,也算一大遗憾。 “参见天子!”姜诚同秦氏兄弟跪拜于地,口称万岁。 “众卿平身!” 周王静看起来心情不错,王冠上珠玉摇曳,朗声道:“西戎结党营乱,犬戎虎视西北,自穆天子以来,此二患为害我大周数年。幸而内有王师众将士用命,外有附庸、部族效力,这才克定诸戎,宁我西邦,成不世功业,余心甚慰!” 召公虎出班道:“此乃天子洪福,社稷垂幸也!” “虽是天意,亦是人谋,太保不必过谦。”言罢,周王静转向姜诚和秦氏兄弟,“诸位外邦诸侯,此役忠于王室、立下战功,亦是大周鸿福也!” 姜诚等人作揖道:“此乃臣之本分也。” 周王静大喜:“汝等忠心,天帝可鉴!今日余一人便效仿先王分封之例,行裂土封侯之事!”言罢,扭头目视大宗伯。 王子友会意,迈步于阶前,缓缓展开帛书,朗声念道: “朕先王定分封之制,曰‘以王土赐命诸侯’。今有嬴姓秦氏兄弟二人,高祖曰非子,受氏为秦,获封秦嬴,以守西土。又有父秦仲,显军功,荣著于陇右,王三年封其西陲大夫以表其忠。然天不假秦仲之寿,英年逝于邽邑,天下吊之。 “兹秦仲长子秦其,奋先君余烈,大败西戎诸部于邽,歼其余党于祁连,功勋卓著,肆封其于在兹西陲,以为秦伯。嫡子秦康,年方弱冠而守其土,效其先祖遗风,贡御马于王囿,献战马于王师,肆封其于在兹河东夏阳梁山之地,以为梁伯。” 二位新任诸侯感激涕零,领旨谢恩。 秦氏子嗣历代忠于天子,以族人前仆后继的牺牲获得伯爵封号,确不为过。尤其秦其一支,身为嬴秦大宗,从高祖非子时受封地、为附庸,到秦仲时加封为西陲大夫,如今再立大功而封为伯,继续守西土要冲。五代三次晋爵,当属实至名归。 至于这有勇无谋的梁伯秦康,不,如今该称呼其梁康。他乃秦其嫡弟,虽说一跃而为伯爵,与大宗秦国平起平坐,但其封地为何却在秦国数百里之外的河东?且梁山封地贫瘠,夹杂在晋、韩等诸多姬姓诸侯之间…… “与其说是分封,不如说是人质,”姜诚心道,“别看周天子其貌不扬,城府却不浅,不能小瞧于他!” 姜诚也没空多想,那边厢,王子友开始宣读姜戎部落的分封诏书: “兹有姜姓炎帝榆罔后人,于夏时尊为四岳,于殷时建方国曰‘羌方’,夹辅兴周灭商之业。其族人东迁获封者,齐、吕、谢、许等国;留于西土者,则命其伯于西戎,已近十余世。后罹倾覆,逢邽、?、冀、狄四部反叛,并挟于犬戎而叛,宗族几灭。 “幸有其族长曰姜诚者,聚千余勇士于故土,兴兵而雪宗族之耻。先袭取邽邑故地,斩其贼酋速答之首;后归附于王师,献策尽除西戎余叛;其献元戎十乘于周,王师以此大败犬戎。余念其功,赐土于郿,营国曰‘西申’,以封伯爵。” 姬友合上帛书,往姜诚跟前一递,微笑道:“请申伯接旨!” “谢天子隆恩,诚愧领也!”姜诚接过诏书,再拜稽首。 受封伯爵,姜诚迈出了姜戎部落的重要一步——是个不错的开始,当然也仅是个开始。 卷3-75章 姜诚 ? 伍(下) 申地在郿,亦是王畿之内,位于镐京之西。和同是畿内诸侯的召公、周公等世袭三公的封邑比起来,算是天壤之别;至于虢公、毕公、荣公这些传统畿内公爵,也要比自己高上两档;仅和程伯休父、芮伯这些普通卿大夫封地相当。 土不过十里,邑不过百户。时至如今,周天子手头能封的土地已捉襟见肘。 “权当是个荣誉头衔罢,”姜诚寻思,“总比被当做蛮夷一般的姜戎之称好上许多。” 此时,周王静从王座中起身,降阶走到申伯姜诚跟前,满面含笑,口称“国舅”。 “国舅?”众卿大夫不解。 “不敢攀缘。”申伯诚自知天子所言何事,欠身施礼。 周王静笑道:“如何担不得?昔日,古公亶父娶太姜,而从豳迁都至岐,此大周龙兴之始,亦是姬姜联姻之始。姜姓子牙助武王灭纣,以女邑姜嫁王,开姜姓为王后之先河。其后诸王,皆娶诸姜为后。余母后戎姜,亦是申伯族人。” 申伯诚心中暗笑:“这正是老族长深谋远虑之处!”嘴上则道,“此皆天帝所赐良缘,使姬姜二姓生生不息,以垂范后世也。” 周王静执其手道:“有国舅为余守西土,余甚放心!” “天子,”申伯诚决定试探下周廷底线,“天子,诚有一言容禀。” “国舅请讲!” “姜姓之族性喜草原,若使之尽居于申,恐非吾族所愿,”他偷瞄了眼周王静和诸公卿,似乎皆面有不喜,“且如今西戎、犬戎虽遭大败,但余烬未灭。诚愿领族人仍居西土,为天子斩草除根,若何?” 周王静陷入沉默,敢在受封时讨价还价的诸侯,大周历史上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太保、太傅,如何看待此事?”天子终是放弃了独自做决定。 虢公长父出列,犹豫道:“此事亦无不可,陇右难以驻军,倒是可让国舅代劳以守……” 姜诚用余光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大周权奸——世人都说他是国人暴动的祸首之一。印象中此公仅四旬有余,身强力壮,今日所见怎眼眶凹陷、精神萎靡?看来东都洛邑的时日骄奢淫逸,他已被酒色所伤。 “太傅所言甚是,”召公虎难得同他的政敌达成一致,“只不过,西申既封,亦需营城建邑,可迁国舅族中妇孺老幼于郿,以免其众于西土奔波。至于姜族精锐,则可留于西域,以为西伯。” 召公虎言下之意很明确,姜戎部落一分为二:一半到塞外继续游牧,另一半到畿内受封。倒是个折中之策。 周王静喜道:“便依二公所奏议,国舅以为如何?” “诚及族人百拜归服,愿听天子驱驰!” 申伯诚领命,退到一边,不顾公卿大夫们如何惊讶。 下了朝,申伯诚便直奔官驿,将受封之事同随从一说,众人下跪口称“申伯”,皆欣喜不已。 “兄长,接下来可以陪我逛镐京城了罢?”他那十来岁的异母弟弟跳将出来,将兄长拦腰抱住。 “怕是不成,”申伯诚转过身,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为兄要去趟大司马府。” “去那作甚?”少年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听说大司马病入膏肓,你是要去探望他?” “你知道的倒不少,”申伯诚转身看着那几个随从武士,“我派这些干将来镐京探听消息,看来工作完成得倒不赖。” 侍卫长闻言,起身作揖道:“谢族长夸奖。然属下探得大司马并不在府邸,而是在其程国封邑卧病休养。” “那你还为何要去其府上?”少年不解。 “大司马府乃是公署,并非私宅,里面又不只有大司马一人。”申伯诚笑着解释,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份书简,递于侍卫长,“先将这封书信递交于大司马府内方大夫,我在府外等侯你佳音。” 侍卫长楞了片刻,还是把信接过,揣在怀中。“万一……方大夫不在府中?”他犹豫。 “这京城里,所有公卿高官都可能擅离职守,唯独两个人不会,”申伯诚笑着道,“一个是老太保召公,另一个嘛,便是他的这位义子螟蛉。” “我才不去,”那少女盈盈一笑,“我要去王宫玩,可以吗? “那你可得藏好,别露了马脚,”申伯诚逗趣道,“对了,把油布包裹递给我。” 那少女去带锁的箱匣中把包裹取出,递给兄长,嘴上道:“露也是露辫子,怎么可能露马脚?” 言罢,少女咯咯地笑着跑开,身影俏丽。 申伯诚摇了摇头,兀自叹道:“我这两个妹妹,一个淘气似火,一个文静似水。谁要娶了这位顽皮姑娘,指不定把婆家闹得天翻地覆……” 见手下已安排毕车马,申伯诚便装好包裹,扬鞭朝大司马府而去。 侍卫长入门通报后不久,职方氏大夫方兴便亲自出门来迎,脸上挂着惊讶:“申伯可是稀客,西土远道而来,有失迎迓。” 申伯诚笑道:“我在镐京无甚亲友,便想到老弟,不知可否叨扰?” “哪里哪里。”方兴赶紧把申伯诚迎入,对面而坐,“申伯光临敝府,有何见教?” 申伯诚笑道:“今日乃是故友相见,非为公务而来!” 言罢,申伯诚取出油布包裹,在方兴面前一层层打开。翻到最后,赫然出现两册竹简,一册简牍泛黄,一册崭新,还有竹青之色。 “这是?”方兴奇道。 申伯诚笑而不答,而是小心翼翼取出那旧简,递于方兴。 “《太公兵法》?”方兴认出篆字,难抑兴奋,“申伯何处得来?” “塞上多的是骏马牛羊,但想必方老弟不感兴趣,”申伯诚小心摩挲着竹简,“只有这兵法,才入得你法眼。此乃我姜姓秘传兵书也。” 方兴眼睛放光,目不转睛,屏气看着对方把竹简上的丝绳解开。 申伯诚笑着展开竹简,一篇篇翻阅,为方兴介绍道:“此乃目录和序篇,太公兵法实乃三部作成——六韬、金匮、阴符。这部书便是《六韬》,分文、武、龙、虎、豹、犬六部。可惜金匮、阴符二书大多散佚,着实可惜。” 方兴看得眼花垂涎,问道:“我听闻《六韬》言兵道,《金匮》言兵术,《阴符》言兵谋,可有此事?” “正是,除《六韬》外,齐太公所著述之占星、阴阳、奇门遁甲,尽数为其所毁,”申伯诚又把另一部新简取来,“经我数年找寻,总算还搜集了数卷残篇,便誊抄于此册中,其中便有元戎十乘和《握奇经》记载。” “《握奇经》?莫非是那部上古风后之阵法书?”方兴惊疑。 “然也,《握奇经》乃风后所著,而批注者却是太公吕尚,编入《金匮》之中。” “可否借来一观?” “不急,诚此来便是赠书于你,”申伯诚拍了拍他肩膀,“这部《六韬》,还有我誊抄的太公兵法残篇,尽归于你也!” 方兴喜上眉梢,惊讶地合不拢嘴:“如此重礼,如何受得?”转念一想,“申伯为何不交于天子?” 申伯诚故作愠色:“此书出我之手,便只赠你一人,切不可另授。” “可……”方兴受宠若惊。 申伯诚笑道:“我纵观众卿大夫,配受此书者,唯你一人耳!” “为何是我?”方兴小心翼翼道。 “当局则迷,旁观则清。”申伯诚把两部书重新包好,郑重道,“满朝臣工之翘楚者,各有所强。但物极必反,若其囿于长处,则早晚反受其害。” 此话太过深奥,方兴不明所以。 申伯诚微微一笑:“太保召公,大周之至仁者也,仁极则易陷于宵小;文武吉甫,大周之至智者也,智极则易招致毁谤;王子姬友,大周之至礼者也,礼极则易子孙毁誉。仲山甫以信治财,信极,则嫉于无道;南仲以严治军,严极,则刚而易折;师寰以勇服众,勇极,则失于谨慎。” 方兴一动不动,只顾盯着对方眼睛:“那我……” “你不同,”申伯诚斩钉截铁,“你之所长,乃义也——义重山河,义薄云天,若初心不退,又能为谁所害?” “义?” “大宗伯王子贵胄,太保世袭召公,其余布衣大夫亦乃世家大族之后,他们或许会急人所难,但这并非是‘义’。”申伯道,“侠义之气,定然发自于市井,砥砺于磨难,岂是权贵所能轻易有之?不溺于富贵、不易于贫贱、不屈于权威,落魄则弘毅自省,腾达则胸怀天下——此‘义’之谓也!” “可我……”方兴被申伯诚的口才震慑得支支吾吾。 “义,则仁、智、勇自发而齐备。假以时日,大周庙堂上,无人可出君之右也!”申伯诚把油布包裹塞到方兴怀中,“宝剑配英雄,宝物赠义士。诚告辞,请方大夫留步。” 言罢,申伯诚大笑出门而去,只留下方兴呆若木鸡,立于院内。 夜已擦黑。 申伯诚刚回到官驿,其手下侍卫长便递来一封书信。 “是他?” “正是,犬戎国师兵败后不为犬戎残部所容,故来投奔我族。”侍卫长道。 申伯诚把书信在火烛上烧毁:“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国师若能为我所用,真乃天助我也!” “还不是出于族长劝降之功,”那侍卫长面带喜色,“有他来降,我姜族如虎添翼也!” “是申国,”申伯诚嘿然一笑,一面着手整理行囊,一面吩咐属下道:“速把小妹唤回,我等星夜便回陇右!” “遵命!”侍卫长领命而去。 注:《史记》认为,秦国始封诸侯乃是秦其之子秦开(秦襄公)于平王东迁之时。然而考察秦国世系,其有诸侯谥号乃是从秦其开始(秦庄公)。故本作将认定秦国于周王静一朝获封。另,梁国自此时获封,史载确凿,乃无疑义。 卷3-76章 卫伯和 ? 叁(上) 卫国,都城朝歌。 周王师大败西戎、犬戎的捷报,连同周天子召集众卿大夫回朝议事的诏书,几乎同时快马送到卫伯和案前。他按奈不住喜悦,当即沐浴更衣,到太庙中祭祀历代先公,并将王师大捷的消息焚香告祷于天。 从始封君康公庙出来,卫国中大夫石允便迎上前去。 “石大夫,车驾准备如何了?”卫伯和气色正佳,将祭祀所穿的弁服除下,递于这位礼官手上。 “禀卫伯,已经准备就绪,”石允毕恭毕敬,“一切如常,五日便可抵达镐京。” “卫士安排妥否?” “二百精锐士卒已在宫门外集结完毕,就等卫伯启程。” 卫伯和点点头,上了轺车,正准备回宫室。行车间突然想其一事,问石允道:“令尊病情如何?” 石允神情突然暗淡,默而不语。 “寡人前日派去太医,他如何说?”卫伯和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医说……怕是就在这几日了。”石允年近五旬,想到伤心事,也以袂抹泪。 “走罢,你来替寡人驾车!”卫伯和赶紧在车上站好,给石允腾出位子。 “唯。”石允二话不说跳上战车,打马扬鞭,往宫门而去。 “非也非也,”卫伯和连忙拉住辔绳,“掉头,是去上卿府!” 石允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对方是要去看望自己老父。他不禁眼眶一红,随即又疑道:“国君,昨日卜出城吉日,这巳时须臾便到,如何能耽搁出行时辰?” “顾不了许多也,寡人要见公石老将军,莫留遗憾!”卫伯和索性夺过缰绳,亲自驾车朝反向而去。“误了吉时又有何妨,去镐京路上少歇息片刻便是。”他心道。 朝歌城虽然只是诸侯国都城,但毕竟是商朝最后的首都。不论规模还是人口,其与镐京城相比都不相上下,比晋都绛城、燕都蓟城加起来还大一倍有余,堪称河北第一大城。 卫国民风淳朴,但彪悍好勇,在历代卫伯治理下欣欣向荣。行人见国君亲自驾轺车,行色匆匆,虽是不解,但皆纷纷停步致意。 车马在上卿府前停下,卫伯和顾不得石允,匆匆进了内室。公石焕老将军躺在正寝之上,神魂涣散,奄奄一息。 听是国君亲自前来,公石焕老将军强挣扎坐起来。 卫伯和一个箭步上前:“老将军免礼!” “老朽戎马一生,不能死在沙场,却要老死正寝榻上……咳咳……”公石焕激动之下,近乎咳出血来。 “老将军哪里话。”卫伯和赶紧扶他靠在榻沿,眼神满是关切。 “人活七十古来稀……咳咳……老朽七十有三,已是高寿之极,无有憾矣。”公石焕老将军一字一顿,说得很是吃力。 “老将军侍奉寡人祖父、君父,如今又为寡人征战近二十年,可谓劳苦功高……” “主公宽慰老朽也,我自知时日无多……咳咳,其余人等退下,我有一言要与国君言说……” 屏退左右,公石焕起身跪坐床上。卫伯和见状,赶紧俯耳过去。 “君上观大周国祚何如?” “老将军何出此言?”公石焕一开口,便把国君吓了一跳,卫伯和迟疑道,“大周自是中兴在望,假以时日,可恢复成、康治世也。” 老将军吃力地摇了摇头:“今大周有召虎之贤,中兴并非难事。然中兴如夏花转瞬即逝……咳咳,要恢复贤王治世,若不易国本,必行不通……” 此话说中卫伯和心事,忙问道:“此话怎讲?” “大周国本——宗法、分封而已,”公石焕喘息渐急,“礼崩乐坏,则国祚必衰……咳咳,君上身为大周太宰,百官之首,岂能不知……” 卫伯和点了点头:“爱卿有何灼见,速指点寡人以迷津。” 公石焕道:“社稷危则四夷必乱,大周衰则诸侯四起。君上得为康叔子民着想,早做准备……” “可我……”卫伯和神色为难。 “主公,人这一生,本多两难,”公石焕似乎看出国君的心思,“自古忠孝难全……咳咳,君上是要为大周尽忠,还是为先公尽孝……” 卫伯和若有所思,屏气凝神继续听公石焕高论。 “君上,你虽然背上弑兄自立的罪名,但不影响你成为好国君。”老将军顿了顿,“二十年前国人暴动,你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兵入镐京勤王,也不影响你成为忠臣。” “老将军何出此言?” “然而,天子对其弟尚不能容……咳咳,如君上与太保召公这般贤臣,怕是……” 卫伯和尴尬一笑,他猜得到对方的言下之意,这正是自己最苦恼之事。 公石焕声音渐弱:“君上和太保皆宅心仁厚,可有朝一日宵小得势,天子亲佞远贤……” “了然,了然,”卫伯和听得一身冷汗,“老将军,寡人受教,此去镐京,必先明哲保身才是!” 言罢,他起身朝老上卿作了一揖。 公石焕面露欣慰,又颤巍巍道:“老臣还有最后一个不情之请……” “老将军请讲!” “吾儿石允老来得子,老朽行将就木,总算抱得嫡长孙,也算石氏有后也……”公石焕苍白的脸上露出期待之色,“如今其生已三月,正是加名之时……” “可是赐名之事?”卫伯和见老将军点头,连忙道,“乐意至极!” 听闻此子生后啼声雄伟,日后必为卫国栋梁。卫伯和想起当年卫康叔的开国贤臣子开、子昔父子,于是来了灵感:“此子石氏,‘石’、‘开’为‘研’,‘石’、‘昔’为‘碏’!老将军,汝嫡长孙便名之曰‘研’,嫡曾孙便名之为‘碏’,如何?” “石研,石碏,妙极!”公石焕拍手大笑,“谢君上赐名……”言罢便又要下拜。 “老将军切勿多礼,好生歇息!”卫伯和徐徐扶他躺下,轻轻盖上寝衣,告辞回宫。 卫伯和回到寝宫稍作歇息,便匆匆带着卫士出了朝歌赶赴都城。一路向南到黄河渡口,在延津渡河后,又折向西,经洛邑、崤函,过华山,直抵镐京。 紧赶慢赶,到达首都之时,还是迟了半日。此时周王静已经分封完秦、梁、申三国,刚刚下朝。错过朝议的卫伯和,只得回太宰府暂歇。 将用午食,只听闻署外快马来报,说是卫国上卿公石焕已于三日前病逝。卫伯和闻此噩耗,玉箸坠地,嚎啕大哭起来。他推开饭菜,眼眶噙泪,跪地朝国都方向拜了三拜。 “取笔墨来!”卫伯和吩咐道,“写!” 侍从展开竹简,只听卫伯和道:“上卿卒,则擢下卿以行上卿之事,佐世子监朝,直至寡人上奏天子以赐命上卿。至于公石老将军之丧事,务必隆盛。命其子石允继为石氏大宗,增其封邑地二十里,人口三百户!” 看侍从写就,他取过竹简,加盖卫伯大玺。把信简用融蜡封好后,又让快马送回朝歌。 安排完这一切,卫伯和茶饭不思,双手托腮,在几案上仔细回味公石焕临终前对他托付之言,一言不发。虽说今日缺席天子朝议,但没错过见老将军最后一面,倒是不悔。 天将擦黑,门外传天子特使前来——周王静临时召集三公,有大事相商。 “寡人片刻便前往王宫!”送走天子特使,卫伯和已然换上朝服。 此前,大周曾设有三公会议,由天子召集太保、太傅、太师,在书房商议国家大事。可如自周定公薨后,其孙年幼,太师之位暂缺。故而太宰卫伯和身为百官之首,自然递补参会。 卫伯和的轺车很快就到达宫门外,被虎贲卫士引入宫内。 天子书房设于明堂之侧,通禀进门之后,卫伯和同周天子、太保召公虎、太傅虢公长父行礼罢,自觉地走到下首,敬陪末座。 周王静瞥了一眼卫伯和:“太宰不远万里从卫都朝歌赶来,余一人颇有不忍。”“卫和有罪!” 卫伯和赶忙起身下拜:“天子恕罪!只因卫国上卿变故,故而误了朝议。” “爱卿节哀顺变,”周王静降阶相搀,“年初余亲征东夷时,还曾目睹公石老将军风采,不料天不假其寿。如今,卫国失一庭柱,大周失一栋梁也!” 天子说得诚恳,卫伯和不禁有些感动,不由回想起二十年来老将军随自己四处征战的一幕幕—— 公石焕先是力排众议,不顾卫伯和弑兄的传言,以托孤老臣身份拥立其登基。其后跟随卫伯和入镐京平定国人暴动,屡次与北方诸戎作战,屡立功勋。后听闻周厉王被围彘林,又是公石老将军随自己入太行、平赤狄,周王静即位后,又先后平定五路犯周、随御驾亲征东夷…… 如今斯人已逝,卫伯和也不复当年那个在质疑声中继位的稚嫩卫君,他不敢忘却老将军的辅佐之恩。 不过,人生还得继续。 此刻,周王静正襟危坐,开口说出今夜他亟需解决的议题。 卷3-77章 卫伯和 ? 叁(下) 今年是周王静五年,开春以来,大周接连打了几场胜仗,不论是贻害东方的淮夷、东夷,还是作乱西方的西戎、犬戎,都在周王师面前败下阵来。 而今,赏赐罢跟随周王静御驾亲征的东方各诸侯,又新分封了秦国、梁国、申国这三个镇守西陲的新诸侯,接下来,便是周廷的重头戏——对有功公卿的考功和晋升。 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议题,但恰恰是最剑拔弩张的敏感大事。 此刻,太保召公虎和太傅虢公长父正面红耳赤地争执着,这两位大周政坛宿敌依旧针锋相对,谁也不愿向对方退让半步。 卫伯和早已厌恶这般无休止的争吵,而且不得不承认,朝堂上的党争越来越激烈: 以召公虎和布衣大夫为代表的是进取的新锐贵族,而以虢公长父、虞公余臣为代表的是守旧的传统贵族,水火不容,愈演愈烈。他们对各自党羽的笼络,对朝中势力和舆论的争抢,好似两只斑斓猛虎,张牙舞爪地争夺着地盘。 每当这个时候,卫伯和作为畿外诸侯,只得置身事外。但他太宰的身份却注定了自己必须表态。 共和执政之时,虢公长父手握兵权,经常挑战周、召二位重臣的权威。到后来,逐渐演变成逢事便吵。是否出征彘林也吵,厉王驾崩也吵,议立储君还吵…… “党争必酿祸端,”卫伯和心中喟然,他抬头望了眼始终一言不发的周王静,“天子此刻所想,是想继续维持微妙的制衡?还是更偏袒他的老恩人召公虎?” 不过卫伯和心中还是为召公虎捏了把汗。窃以为,以召公虎之功绩和声望,完全没有必要同名声狼藉的虢公长父一般见识。老太保进无可进,老太傅退无可退,久而久之,吃亏的定然是召公虎。毕竟,君子如何斗得过小人?论干坏事和泼脏水之能,虢公长父不遑多让。 半个时辰过去,只得出大司马必须换人的结论。 大司马是如今9卿中唯一空缺之职——程伯休父如今已经病入膏肓,已然步前任大宗伯王孙赐的后尘,告老还乡去也。 “程伯休父既已请辞,那大司马之职照理当由其子程仲庚承袭!”虢公长父坚持9卿之位必须由大贵族世袭,目前布衣大夫风头正劲不假,但守旧派大臣们的底线就是寒门之子不可为卿。 听罢此言,卫伯和看到周王静脸上的苦笑。程伯休父担任大司马数十年,只能算是勉强胜任,中规中矩。至于其子程仲庚、程仲辛二位,连统领一个师的能力都勉为其难,如何统领得了成周和宗周的周王师? “太傅,军务大事岂可儿戏?”召公虎气得白发直抖,“程伯爵位尚可世袭,大司马乃是官职,自然择能而任,如何世袭?” “那太保举荐何人?”虢公长父脸上有些挂不住。 召公虎起身对周王静作了一揖:“先贤周公定百官之职,大司马职建邦国之法,掌王师之戎事,自古必由军功卓著者担任!” “比如?”虢公长父插话道。 召公虎道:“中大夫兮甲吉甫,自其出仕以来,屡献奇计——王三年灭邽戎,王五年献计平西戎,亲率元戎十乘伐犬戎,如入无人之境。其文韬武略,镇服全军;文武吉甫之威名,四夷丧胆。” “可……”虢公长父刚想插嘴,被对方打断。 “中大夫南仲,天子登基前两次护驾有功而为大夫。王元年平五路犯周,王三年平邽戎,皆身先士卒、履有奇谋。过去两年又接连营建邽邑、太原、固原三个西域重镇,亦是居功至伟。还有中大夫师寰……” “师寰不可,”虢公长父怒道,“他是国人暴动帮凶,既往不咎便可,岂能担任9卿?” 召公虎皱了皱眉:“那方才兮吉甫和南仲之功绩、能力,哪个不在程氏兄弟之上?” 虢公长父幽幽道:“此二人布衣出身,如何当得9卿?” 召公虎正色道:“兮吉甫乃是蜀相世家,南仲亦开国名将南宫适之后,虽是布衣出身,可也是贵胄之后!” “没落贵族之后,不是世袭贵族。”虢公长父斩钉截铁,“你召虎没有子嗣,故而一意孤行,提拔这些出身贫贱之人入朝为官。敢问,你可曾考虑过大周世卿贵族感受?大周江山乃是这些畿内大族打下,岂能忘本?!” “大周如今用人之际,不可以出身论英雄?”召公虎据理力争。 “用人之际?你是说大周已无人可用了么?”虢公长父很是不屑,“当今中兴治世,难道还不如共、懿、孝、夷这四王之时哉?” “太傅,此乃污蔑!”召公虎渐不淡定。 “天子圣明,将这些布衣平民破格提拔为中大夫,已是大开天恩,为何尤嫌人心不足?布衣为卿,置元老公卿于何地?置世家大族于何地?若是其中再出一个荣夷公,又当如何?” 虢公长父抛出如此诛心之语,竟说得老太保哑口无言。 卫伯和听不下去,便起身说了句公道话:“今天子圣明,太傅请注意言辞。” “哟嗬,”虢公长父把矛头指向卫伯和,“看来太保盟友甚众?除了与王子友结派、与布衣大夫拉帮,还和太宰交情匪浅嘛!” 这句话一石三鸟——不仅挑拨离间周天子兄弟之情,还加深了天子对召公虎结党营私之猜忌,还顺便抹黑了自己。卫伯和在政坛沉浮多年,只其险恶用心,此时必须沉住气,主动辩驳便是中计,只会越抹越黑。 此时周王静已不胜其烦,起身冷冷道:“众卿休矣!同殿为臣,自当一心为公。诸位若有私仇,请散朝再议罢!” “臣等失礼!”三位重臣连忙起身。 周王静倒是若无其事:“太傅,你久掌兵事,大司马继任之人选,有何高见?” 此话一出,倒是让卫伯和与召公虎无所适从——自天子继位以来,东征西讨的主帅皆是召公虎,而虢公长父只是窝在洛邑招募东八师而已,为何周王静反倒问太傅? “臣倒是有个两全其美之提议,”虢公长父斜眼偷瞄召公虎,“想必太保也能欣然接受……” “爱卿说来。” 虢公长父道:“小司马虢季,受任以来兢兢业业,如今拔擢为大司马,补足9卿之列,若何?至于大将南仲,以其筑城有功,倒是可以递补为小司马。” 周王静也不待召公虎反对,直接应允:“太傅此计甚善,便晋升虢世子为大司马!” “比之兮吉甫、南仲,虢季有何军功?如何服王师之众?”召公虎显然没想到,周天子居然站在太傅一边。诚然,虢季子白担任小司马以来,一直随父在洛邑驻军,毫无军功。 “笑话,”虢公长父反呛道,“服众?太保还记得弹劾兮吉甫的奏章么?那可谓堆积成山也。” “那是诬陷,”召公虎气不打一处来,“说甚么勾结商盟、勾结西戎,那皆是为破速达和萧关的权宜之计。如此赏罚不明,岂不寒了天下名士之心?” 虢公长父阴笑道:“兮吉甫胆大妄为,私自调动军队,轻狡冒进于敌后,决战前还让士卒破酒戒,这些又该当何罪呢?” 召公虎还欲辩驳,却被周王静拦住。 “可已矣!余意已决,便提拔虢世子为小司马,南仲递补为小司马。至于兮吉甫,功过相抵,暂无变动。左右,起诏!” “多谢天子!”虢公长父洋洋得意,还不忘对召公虎作了几个挑衅动作。 卫伯和见周王静如此表态,突然想到公石焕临终之言——天子似乎开始提防召公虎,不惜主动拉拢虢公长父以制衡太保,就像他当初提防自己的同胞手足王子友一样。寻思一番,卫伯和冷汗直冒。 倘若周王静真有此念,那兮吉甫、兮吉甫等布衣大夫是断无可能成为卿士,更遑论战功卓著、却多次得罪太傅虢公的大将师寰。相反,如今大周用人之际,周王静才有登庸布衣五大夫的“美谈”,倘若大业甫成,这些人不知会落得如何下场? 召公虎如何能忍小人得志,他恼羞成怒,向天子匆匆行礼,便拂袖推门而出。 “倚老卖老!”虢公长父还不忘再献谗言。 卫伯和心中暗叹,君子斗不过小人,没想到应验得如此之快。老太保为人宽厚,可惜在权术上略显愚钝,容易意气用事。当初他强谏周厉王,终被疏远,而今面对其子,却仍旧喜怒尽形于色,实是大忌。 更何况,周厉王是英雄天子,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而周王静自幼遭逢国人暴动,寄人篱下,登基后便会患得患失,疑神疑鬼,继而沾染迷恋权术、好大喜功的毛病。 “老太保还总把自己当父亲,”卫伯和心中喟叹,“可惜他忘却周天子已非昔日幼童。虽说召公虎对天子有救命和拥立之恩,可这恩情之大,周王静哪有办法报答?倘若报答不了……” 夏夜微风也能如此刺骨,卫伯和不敢再往下想。 周王静打破尴尬:“二位爱卿,还有事要奏否?” 虢公长父面带笑意:“臣告退!” 书房内只剩天子,卫伯和踟躇片刻,一咬牙奏道:“臣卫和,有本要奏!” 卷3-78章 方兴 ? 玖(上) 自从申伯诚走后,方兴伏案沉思,回想其适才所言,以及他对召公虎、还有自己这帮布衣大夫的评价,总是琢磨不透。 就在此时,大司马府卫士前来禀报,说门外小司徒来访。 方兴赶忙迎出,看到仲山甫满脸带笑走向自己。他的脸庞依旧精瘦,总是眯着双眼,这皆因其近视越来越严重之故。 “仲山兄长前来拜访,不知有何贵干?” 仲山甫开门见山:“愚兄在大有楼已设下酒宴,特请方老弟赴席,咱二人为兮兄好好庆功一番,如何?” “小弟正有此意,”方兴欣然应允,“此事仲山兄遣人来邀便可,何必亲自来此?” “嗨,愚兄难得如此兴奋,坐不住!”仲山甫拽着方兴便要出府门,边走边道,“兮兄此次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使大周西陲至少换来十年和平。” “兄长好忘性,”方兴笑道,“此事仲山兄已同小弟言说多次,从太原一路说回镐京。” “不同,不同也。”仲山甫摆出一副严肃面孔,“今日周天子龙颜大悦,重赏有功之诸侯——姜族族长姜诚封为申伯,西陲大夫秦其封为秦伯,连秦族另一个嫡子都破例封为梁伯……” “故而?”方兴不解。 “明知故问,今日封罢诸侯,明日自然是对西征功臣论功行赏。”仲山甫拧了一把方兴,笑道,“你可曾记得,我等年初随天子御驾亲征东夷,归来后当即记功而晋升。此前天子亲口承诺西征将士双倍计功,兮兄之功又远超三位新封诸侯。你说,天子该封兮兄为何等官职?” “兮兄已然是中大夫也……”方兴面露为难之色。 仲山甫拉着方兴上了轺车,“你食禄于大司马府,岂能不知程伯休父已递交辞呈一事?” 方兴确是没想到此节:“你是说……程伯大司马之位,将交给……” “大司马兮吉甫,”仲山甫眉飞色舞,“兮兄以布衣出身,却能出任大周9卿,你说是否可喜可贺?” 仲山甫显然很是兴奋,他由衷地为兮吉甫高兴。方兴虽被其情绪所感染,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预感。 “文武吉甫,大周之至智者也,智极,则易招致毁谤。”方兴耳边一直萦绕着这句话,此乃方才申伯诚对兮吉甫的预言。他企图不去想这些不安,可对于兮吉甫僭越用兵击退西戎、犬戎之事,朝野上下可不乏弹劾奏章…… 轺车停在大有楼下,兮吉甫的车马也次第抵达。 “幸好此楼乃仲山老弟产业,”兮吉甫微笑地摇着头,“否则就凭兮甲的俸禄,要自费如此一顿饕餮大餐,怕是得饿上三年罢!” “兮兄说笑,”仲山甫把二人引入楼上雅座,“自担任小司徒以来,不才为了避嫌,把白身时的产业全都抛光,仅余这大有楼咯。” 自从太原归来,三人还没能聚在一起畅聊,觥筹交错间,好不快活。 “方老弟,”仲山甫已有三分微醺,“布衣五大夫中,唯独你仕官年限最短,需明年才能考功晋升,甚是可惜。” “方老弟起点可不低,”兮吉甫附和道,“初入仕便是中大夫、职方氏,且是大司马手下要职!” “若兮兄高升大司马,”仲山甫微笑着看了方兴一眼,“方老弟倒反成兮兄手下也!” “那卑职便先参见主官!”方兴大笑着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他此时见兮吉甫神色轻松,想其心中已对大司马一职势在必得,反倒不再担心他为朝中流言蜚语所中伤。 “方老弟虽非今年考功晋升,反倒不是件坏事。”兮吉甫突然道。 “此话怎讲?”仲山甫问道。 兮吉甫放下酒爵,分析道:“纵观如今9卿之位,王子昱、王子望这二位老王叔身体今非昔比,想必一两年间便将效法大司马、以及前大宗伯王孙赐那般告老还乡。其大司寇、大司空之位,必会空缺。” “依兮兄所见,此位该由谁继?”仲山甫似乎对此很是关切。 “自是从少师、少保、少傅中递补。” “何以见得?”仲山甫道。 兮吉甫微笑道:“仲山兄身为小司徒,协助虞公执掌朝中官员任免考稽之事,看来还需多学习大周置官之学问也。” 仲山甫脸一红:“不才浅鄙,还望兮兄不吝赐教!” 兮吉甫道:“周初本无9卿之位,只设二寮——卿士寮在周王之左,置三公于其中;太史寮在右,置太史、太祝、太卜等礼官于内。至周公旦平三监之乱、践奄平薄姑、营建洛邑后,始作礼乐、置百官,方设三公六卿。” 仲山甫微微点头:“此事愚弟知之——改卿士寮为三公,统领六官。取消太史寮,将太史、太祝、太卜职事并入大宗伯之下。另设太宰、大司马、大司空、大司寇、大司徒,与大宗伯并列六官。六官之长,便为六卿。” 兮吉甫道:“正是,直到昭王、穆王时,始增设少师、少保、少傅三卿,位列其余六卿之后,为三公之佐。此后,朝中便有不成文之规矩——若六官有缺,大多由少师、少保、少傅递补。” 仲山甫恍然大悟:“如此说,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少傅仍叔,此三人则可递补大司寇、大司空之缺?” 兮吉甫道:“正是,少傅仍叔扎根泮宫从教,向来不愿过问朝事;显父、皇父皆由太保一手提拔,想必此二人是绝佳人选。” 仲山甫大喜,举爵来敬方兴:“如此看,方老弟想必不久后便将紧随兮兄之后,升任少师、少保乎?” 兮吉甫亦端起酒爵,笑道:“能胜任此二卿之位者,遍观朝野上下,舍仲山弟、方弟二人其谁哉?!” 看两位兄长一饮而尽,方兴尽管有些莫名不自在,但还是默默斟酒,仰头咽下。 恍惚间,酒劲上头,他脑中浮想联翩——依稀昨日,我方兴还是赵家村卑微的野人少年,没有未来。可短短五、六年内,自己就平步青云,成为职方氏、中大夫。命运如此造化,我有何不知足? 可眼前这两人……方兴微微抬起头,他们长自己十来岁,阅历和思想却都比自己复杂许多。同样从布衣之身跃迁为大夫,可他们对于政坛沉浮之事,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热衷许多…… 是卿大夫们大多抵不过权柄之诱惑?还是我不适合这乌烟瘴气的政坛? 他没有答案。 次日,周王静继续召集群臣于明堂朝议。 正如兮吉甫和仲山甫所料,今日天子要表彰西征将士,论征讨犬戎、西戎之功,行赏诸卿大夫。 升朝后,大司徒虞公余臣奉诏宣读: “此役王师奉天子之命征西,当居首功者,乃西六师元帅、太保召公虎也!其自平东夷归镐京后,未尝片刻歇息,便起大军驰援西线。先后于邽邑大挫西戎,于太原大败犬戎,终定西疆。兹念其功,特赐金十镒,铸盘以记其功,铭其德。增益其召邑封地至岐二十里,民众五百户!” “召虎有愧天子之厚恩!”召公虎在众卿大夫羡慕目光中出列,跪拜谢恩。 召公虎自共和末年领兵前往彘林勤王以来,先后居拥立周王静、平五路犯周、连克戎夷之首功,六年内已获天子三次加封。其食邑也一而再、再而三增地扩民,在畿内各诸侯中风光一时无两。 方兴抬头看了眼自己义父,他发觉老太保此刻表情似乎有异——他不但没有对受褒赏有任何欣喜之情,眼中反有股说不出的落寞。方兴起初不知所以,可当他听到虞公余臣念出下一道封赏诏书后,便知端的。 大司徒念诏书曰:“小司马、中大夫虢季,自王四年随太傅于洛邑征兵整编成周八师,历尽辛苦,使西八师终复前王规模,震慑东、南之叛逆。兹念其功,加封为大司马,以继程伯休父之位。” 此诏书念完,众卿大夫一片窃窃私语。 “虢世子?他怎么配继任大司马?”方兴听罢这道任命,心中一凉。 转眼看着身边的兮吉甫,见他虽露出难以置信之神色,但脸上的失落转瞬即逝,转而展出笑颜。不过方兴知道,他掩盖得很勉强。 除了召公虎外,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小司徒仲山甫也皆觉此任命不可理喻,他们都由老太保一手栽培,自然都为兮吉甫鸣不平——虢季只是在他老爹的庇护之下,招募了些战斗力未知的新兵,竟能抢走本该属于兮吉甫的大司马之位?这又是何道理? 在众人凝视下,虢季战战兢兢出列,接过诏书,叩拜谢恩。 方兴看着洋洋得意的虢公长父,心中憋屈。而虞公余臣、王子昱、王子望这些守旧派老臣们,本与虢公长父一丘之貉,同样喜上眉梢,纷纷出班祝贺新任大司马虢季,极尽谄媚之辞,听得方兴浑身不自在。 而唯一的中立派,当属太宰卫伯和、大宗伯姬友、少傅仍叔三人。他们洁身自好、喜怒不形,仿佛与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干系。 方兴知道,除了他们三人,朝中众卿大夫已然分为两派,召公虎、虢公长父各自对立,气氛剑拔弩张。明堂之上虽然还一片祥和,但是方兴却嗅到了逐渐弥漫的血腥气息。 卷3-79章 方兴 ? 玖(下) 随后的诏命,再次让在场公卿大跌眼镜——小司马人选依旧不是兮吉甫。 虞公余臣宣读道:“戎右南仲,自王三年起营建邽邑、太原,耗时仅二年,使此二城坚如磐石,西戎、犬戎无法越入关中半步。今亦主动请缨,北上营建固原要塞,筑城以守北疆。兹念其忠勇可嘉,晋爵为中大夫,递补小司马。” 南仲将军固然功勋卓著,可明眼人都知道,兮吉甫功劳绝对在其之上。与方兴抱同样想法之人亦不在少数,他们不时偷瞄着兮吉甫,企图在他紧绷的脸上看到不甘。然而兮吉甫没让他们如愿,他依旧保持缄默,时不时露出诡魅微笑。 方兴不安加剧,再次想起申伯诚对兮吉甫的预言。只不过,以兮吉甫之才学,若不为天子重用,将是大周社稷的极大损失。 虞公余臣腆着他的便便大腹,接着将剩余封赏诏令念完。 除方兴因仕官年限未及三年、只叙功而未加封官爵外,程氏兄弟获封左右师帅、中大夫,就连勇士丙良也因战功而加封虎贲氏、下大夫,却依旧只有对兮吉甫只字未提。 发生了何事?方兴不解,莫非周天子真的相信那些弹劾奏章的无稽之言?想起昨夜大有楼上,兮吉甫是如何意气风发,仿佛9卿之位唾手可得,今日受到冷遇,不知其心中作何感想。 就在这时,太宰卫伯和缓缓出班,手持玉笏,对周王静道:“禀陛下,臣卫和有本要奏!” 周王静皱了皱眉头:“太宰言之!” “天子,卫和祖上世受王恩,自始封君康叔获封殷商旧都为卫国,历代先君不敢丝毫懈怠,秉周公‘启以商政,疆以周索’之策,以商政来贯彻周法,拱卫河北。” 卫伯和一开口便追溯起老黄历,众人不知其用意何在。说起来,在周王室众卿大夫中,这位太宰是方兴于唯一捉摸不透之人,在朝内他身为百官之长,在外亦是大国诸侯,他的人生太过传奇而神秘,难以揣测。 卫伯和接着道:“昔日国人暴动,微臣提兵入京勤王,虽终定暴动,但却尸位太宰要职,德不配位。周、召二公不以臣鄙陋,邀以为太宰。如今,圣天子在位,大周之中兴兆象已现,又有太保、太傅等社稷老臣则夹辅左右,卫和特来请辞!”太宰要急流勇退?众卿大夫一片哗然,不可思议。 卫伯和乃是平定国人暴动之功勋,如果他执意在太宰之位上终老、甚至世袭于子嗣,想必朝野上下也无人敢说个不字。可如今他正当壮年,却不知受何刺激,居然决意要离开大周政治中心,回封地养老? “爱卿,”周王静脸色变得很难看,“昨夜余请你思考一夜,今日仍旧不改此心么?”看样子,昨晚周王静就得知此事,想必没少挽留。 然而太宰去意已定,坚决辞官。 周王静似乎有些措手不及:“太宰一职日理万机,骤然无人可替,爱卿请辞之后……” “卫和愿全力举荐一人,胜臣数倍!”卫伯和长作一揖,朗声道。 周王静略有不安:“噢?太宰历来有识人之明,能入你法眼者,想必是非常之人。” “太宰一职,非兮甲大夫莫属!” 此言一出,全场如炸锅一般,众公卿七嘴八舌。难道说,兮吉甫一直没得到分封,是因为天子有意让他继位太宰高位?可看周王静的样子,似乎也毫无准备。 “不可!此事万万不可!”依旧是虢公长父最先跳出来反对。 “虢公肠子似乎要悔青也,”方兴小声对身旁的仲山甫道,“早知如此,恐怕他宁让兮兄出任大司马,把太宰留给他的世子虢季。” 周王静面色铁黑:“太傅,有何异议?” 虢公长父一激动,话都说不利索:“禀天子,大周开国两百余年,可从未有过布衣出身、而担任9卿要职者,更何况太宰乃是百官之首,岂能颇此成例?” “太傅此言差矣,”卫伯和平静地看着虢公长父,“兮大夫乃蜀国宰相之子,岂是布衣?” “这……其父客死镐京,蜀君便尽杀其族,兮甲流落关中,便是庶人也。”虢公长父振振有词,倒显然少了些底气。 方兴知道,虢公对满朝公卿历来颐指气使,唯独对卫伯和敬畏三分。当初国人暴动爆发时,虢公身为王师主帅却临阵脱逃,反倒是卫伯和领兵入京,最终才平此乱。尽管卫伯和没有对老太傅追责,但自那以后,虢公对其又敬又怕。 卫伯和拱手奏道:“布衣身居高位者,自古有之!舜帝一介平民、大禹罪犯之子,伊尹、傅说出身低贱,齐太公磻溪隐士,就连古公亶父以上大周先王,亦非显贵达官。可恰恰是这些人,立下不世奇功,为后人称颂!虢公,你又如何能仅凭出身,就对贤才评头论足?” 卫伯和所言凿凿,掷地有声,任凭虢公长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反驳之语。 “太宰此举有失计较也,”虞公余臣有意为死党出头,出班道,“兮甲之才、之功或许有之。然而其出仕短短数年,便升任如此高位,怕是朝中众臣不服,大族权贵不服!” “或许有之?”卫伯和嗤之以鼻,“兮大夫年虽三旬,但老成持重,兼文武兼备、博学多才。且其孤胆入犬戎虎穴,大败贼酋,立下大功却未得封赏,如何能平天下众议?” “这……”虞公余臣同样语塞。 方兴看了眼召公虎,老太保此时正向卫伯和投去感激的目光。很显然,召公虎对卫伯和的这个决定也并不知情。要知道,卫伯和向来对太保、太傅的党派之争保持中立,不料他一发话,竟是举荐兮吉甫以自代。 “余一人意已决,”周王静显然经历了一番挣扎,“便依卫伯所奏,封兮甲大夫为太宰,位列9卿之首!” 见天子表态,虢公长父急不择言:“陛下,可众大夫皆弹劾兮甲……” “此事休要再提!”周王静走下御阶,走到众臣跟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兮大夫大周立下卓著功勋,又曾在国人暴动中救余一命。余若不知恩图报,岂不冷了众卿家立功报国之心?” 虢公如丧考妣,只得悻悻退下。 聪明反被聪明误,方兴心道——虢公本以为把世子虢季扶上大司马之位,便可彻底排挤召公虎倚仗的布衣大夫们。不料,兮吉甫却因祸得福,被周天子破格提拔为太宰,虢季反倒成其下属。 “兮大夫,”周王静来到兮吉甫跟前,“太傅对汝布衣之身颇有微词。” “微臣乃外邦罪臣之后,承蒙天子不弃。”兮吉甫毕恭毕敬。 “久闻兮氏乃古蜀国大族,如今已被蜀君尽革其族,余甚惜之。”周王静不无同情,“可余有意拜汝为大周之宰,再用此已废之姓氏,恐怕不妥。” “愿听天子圣裁。”兮吉甫小声道。 “既然有朝臣嫌汝为布衣之身,氏名又多有不妥,”周王静顿了顿,“余一人便赐氏与汝,不知兮大夫意下如何?” “臣荣幸之至!” “太宰于古时,又名大尹。今日余便以赐‘尹’为氏,并下诏于蜀君,命其寻访兮氏后人,迁于镐京,皆为太宰之尹氏封民。” “谢天子洪恩!”兮吉甫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尹吉甫。他急忙下跪,天子赐氏,此乃无上之荣光。 虢公长父等人见周王静不仅没有猜忌尹吉甫,反而为其家族平反,都如斗败公鸡般,默不作声。周天子此举,无非宣告其认同尹吉甫之贵族身份,而朝中眼红这位新人太宰之人,又少了一个攻讦的借口。 周王静缓步走上阶陛,对卫伯和道:“卫伯高风亮节,今功成身退,余甚不舍。” 卫伯和微笑作揖:“臣才疏学浅,妄领太宰高位多年,惭愧至极。” 周王静道:“卫伯这便归国?” “太宰之位后继有人,臣无憾矣!”卫伯和再拜稽首,“卫和这便告辞!” 周王静感念其于国人暴动、社稷倾颓时力挽狂澜,便下旨将卫国附近的鄘邑、邶邑正式划于卫国治下。 卫、邶、鄘三邑,在周初原归三监代管,以监视商纣王之子武庚。后来三监作乱,为周公旦平息后,封卫康叔于卫,邶、鄘二邑名义上收归天子,但交由卫国代管。此诏令一下,三监之地至此划入卫国囊中,卫国国力也大为增强。 “卫伯暂回封国,明年初春,余将于东都洛邑锡命诸侯,届时再有劳卫伯相会于东都。”周王静颇有不舍。 “臣领旨谢恩!”卫伯和接过诏令,告退而出。 众臣送走卫伯和,心情复杂。当下,由于太宰、大司马有了新任人选,朝中诸臣便调整位次,重新站列—— 三公中,太师之位依旧空缺,太保召公虎和太傅虢公长父分列左右上首。 9卿之中,天官太宰尹吉甫居首,地官大司徒虞公余臣紧随其次。其后七卿依次是春官大宗伯王子姬友、夏官大司马虢季子白、秋官大司寇王子昱、冬官大司空王子望、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少傅仍叔。 中大夫内,以芮良夫之子芮阜居首、为少宰。其后太史伯阳父兼任小宗伯,南仲为小司马,仲山甫为小司徒。其余师寰、方兴、程仲庚、程仲辛、丙良等,亦各居大夫之位。 宦海沉浮,几人欢喜几人愁?方兴听罢封赏,心中感慨万千。大周巨船在周王静的掌舵下能开向何方,他没有答案。 卷3-80章 召公虎 ? 玖(上) 王六年,公元前821年,春正月。 洛邑东郊,中岳嵩山。 嵩山主峰名曰太室。室者,妻也。据传,大禹王正妻涂山氏当年生其子夏启于此,山下建有启母庙,故而以此得名。 周王静想模仿先王大会诸侯,早已不是新鲜事。此前御驾亲征淮夷之时,天子已经在涂山过了一把小瘾。而今日,尹吉甫精心筹备,把赐命诸侯之地设于太室山脚,周王静对此十分满意。 “嵩高维岳,骏极于天。”尹吉甫在去岁卜地之后,便专程来太室山筑台,并赋诗于此。如今召公虎亲眼目睹嵩山之高峻雄伟,确是美不胜收。 登高揽胜,老太保怀古心起。 灭商以来,大周先王举行过几次规模浩大的赐命诸侯仪式,无一例外选在名山之阳——先是武王有孟津之盟,在洛邑分封文王诸子宗亲、异姓功臣和前朝后人;后有周成王在岐山之阳大蒐,分封武王、周公旦诸子;到了穆王天子之时,又大会诸侯于涂山,分封诸姬于汉阳。 今日,得见周王静效先王古法,在嵩山赐命诸侯,召公虎很是欣慰。上了年纪总容易伤感,他近来总是梦回二十年前那个惨绝人寰的午后,又从梦魇中惊醒。他至今还清楚记得,亲子被暴民摔于地时那无辜的哀嚎,以及躲在夫人怀中瑟瑟发抖的太子静,那时他们都仅三岁而已。 喧闹的鼓号声把召公虎从记忆中拉回,诸侯们已陆续到达会盟台上。此次周王静本意要召集天下诸侯,可最终因为尹吉甫的强谏,而不得不缩减预算,只邀请了洛邑周边的几个大诸侯前来。 尽管诸侯数量没能让天子如愿,但今日大会之排场依旧浩大—— 从洛邑到太室山脚,一路上旌旗招展,从镐京城调来的虎贲卫士全都换上最新衣甲兵刃,威风凛凛。而虢公长父耗费三年多重编的东八师,也日夜扫荡横亘此间的伊洛之戎余孽,保证大会安全。 召公虎主持礼宾,在台下接待远道而来的各路诸侯,将宋公、鲁侯、齐侯、晋侯、陈侯、蔡侯、应侯等各公侯引上高台,依爵位、年齿、亲疏列于两侧,这可是个繁复且不容有任何差错的差事。至于伯、子、男级别的小诸侯,则自然由大宗伯王子友负责接待。 待到众诸侯、公卿皆已就位,周天子銮驾这才姗姗来迟。 天子驾八,八匹骏马并辔而行,呼啸而来。周王静身着衮服、纹绣9章,头戴珠玉冕冠,脚踏虎皮銮靴,身披鎏金红袍,玄衣素衬、朱黄蔽膝,腰间玉带珍宝镶嵌,左配是祖传天子金剑,右带玉石爆璜,好不神气。 天子御者乃是大司马虢季,他双手扶周王静下车,随后太保召公虎和太傅虢公长父从阶下左右相迎。二公之后,9卿分为三列,再各领三列、共八十一名中大夫、下大夫,簇拥周天子登上象征着9五至尊的9十五级台阶。 登上高台,俯瞰众人,周王静意气风发。在其身后,太史、太卜、太祝三位天子内官垂手肃立;两侧乃是师寰统领的虎贲卫士,手持大钺、大斧,威风凛凛。 一声号响,赐命仪式开始,大宗伯王子友宣读策书。 曰:“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藩屏周。朕亦法昔先王以锡命,封嬴姓秦氏名其者于大骆之地,封嬴姓秦氏名康者于少梁之地,封姜姓名诚者于西申之地。使帅其宗室,辑其分族,分之土田、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因西土之民,守戎狄之墟。” 诏书宣罢,秦伯其、梁伯康、申伯诚三人从中台走向高台,接受锡命。 锡者,赐也。故而赐命于周多曰“锡命”。所谓命,便是加以诸侯之服,赏赐其礼器。三位新任诸侯去岁已经获得分封,但只有经历今日赐命仪式后,才能正式成为一方宗主、一国国君。 “天子有命,加锡!”王子友朗声道。 三位新伯五体投地,拜服在台上。 “一加车马,使之进退有节,行步有度,赐以车马,以代其步!” “二加衣服,使之成服文章,行成法则,赐以衣服,以表明德!” “三加弓矢,使之能征擅伐,昭示仁义,赐之弓矢,以讨不臣!” “四加斧钺,使之亢阳威武,志在宿卫,赐以斧钺,以允专杀!” “五加秬鬯,使之孝慈父母,敬享祖先,赐以秬鬯,以行祭祀!” 新诸侯们拜谢过周天子,便穿上衮服、赤舄,将鬯酒一饮而尽。随后左手执弓矢,右手提斧钺,先后乘上御赐的金车大辂、兵车戎辂,登车而朝天子三拜9叩。 依周礼,男爵加一锡,子爵加三锡,伯爵加五锡,侯爵加七锡,公爵加9锡。这9种赏赐皆是礼器,以表彰其荣光。三位诸侯加锡礼毕,便回到台上,正式加入诸侯行列,跻身各伯之中。 “天子宣卫伯和、徐子翎听诏!” 看起来赐命仪式并未结束,召公虎心想。周王静似乎并不满足只分封三位伯爵诸侯,召卫伯、徐子上台,莫非又动起加封之意? 自卫伯和辞官离京之后,召公虎足有半年没见过他。这期间听闻他回国后励精图治,将新赏赐的邶、鄘封邑治理得井井有条。至于徐翎,他依旧双目炯炯,即便是脱下戎装、换上礼服,也掩盖不住逼人英气。 王子友宣诏道:“昔,卫康叔获封于朝歌卫地,五锡命为卫伯,至夷王之时,加锡为侯爵。后因乱而废,复降为伯。然自卫和继位以来,内修政理,外赴王难,居太宰之位二十年。朕念其功,加二锡,晋封为侯!” “这诏书写得倒是客气。”召公虎心道。 卫国始终封为伯,到了周夷王之时,卫顷伯重贿天子,这才得到侯爵爵位。到了厉王继位之时,鄙视卫顷侯所为,便毫不客气地又将卫国侯爵之位剥夺,重新降为伯爵。直到卫伯和继位,知耻立功,终被重新封侯,也算众望所归。 卫伯和接过代表礼乐的乐悬,以及寓意民众繁盛的朱户漆门,正式恢复了侯爵身份。卫伯和,摇身一变成了卫侯和。 如此,卫国不仅扩张土地,还提升了爵位,一越跻身大国行列。山东诸侯中,除了虢、虞、宋三个公爵国外,卫国得以和鲁国、齐国这两大侯国平起平坐,堪称中原三大侯国。而事实上,除了爵位稍逊外,三大侯国的综合国力早就超出三个公国一大截。 而徐国也同样获得加封。 诏曰:“昔,徐以伯益、若木之后获封,以殷商诸侯建国,武王时加七锡封为侯爵。后因有徐偃之乱,为穆天子所平,降其爵为子。而今徐翎平淮夷、东夷之乱,功勋卓著,朕念其功,另加五锡,复其侯爵!” “谢天子隆恩!”徐翎接过五锡,再拜稽首。 新封三伯,加封二侯,大周自穆天子以来,再次于名山锡命诸侯。周王静志得意满,陶醉在台下众诸侯、臣工山呼万岁声中。 “春猎为蒐,先王于农隙演武,”周王静走到台上至高之处,振臂一呼,“余一人已于山下设王囿围场,今日邀众卿狩猎,以检阅车马兵卒!” “谨遵王命!”台下雀跃。毕竟,贵族们又有谁不喜欢狩猎呢? 大蒐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除了皇家园囿的那些鹿獐狐兔们大遭其殃之外,诸侯们大多满载而归,周王静许久没有如此尽兴,更是对尹吉甫夸赞有加。 狩猎结束后,按周礼,便要在洛邑内举行飨宴之礼,这又被称作天子饮酒礼,是周王静为数不多能和宾客们开怀畅饮的仪式之一。 周朝开国后,周公旦主张禁酒,他认为酒会招致大乱丧德,同时也是夏商亡国之根源。他写下《酒诰》,规定只有祭祀之时,才能饮酒,而平时聚众饮酒之人,需要被处死。 时至今日,《酒诰》虽已不再如周初那般严苛,但周朝贵族们大抵也能保持克制,平时不敢大肆饮酒。正因为此,去岁尹吉甫在固原决战前,用酒醪给勇士们饯行的举动,才会遭到朝内卿大夫们不遗余力的攻讦弹劾。 想及于此,召公虎于席间看了一眼这位新任太宰,他为了今日之诸侯大会奔波忙碌数月,已是消瘦不少。又观宴席上的周天子,他同各诸侯献、酬尽欢,面前已是杯盘狼藉,好不快活。 召公虎不好饮酒,在飨宴席间也只是象征性地举杯相酬。散席后,他端起一壶上好醴酒,踱步到尹吉甫在洛邑的办公府邸外。通禀之后,尹吉甫出门迎接。 “太保深夜前来,有失迎迓。”尹吉甫满脸疲惫,眼中布满血丝。 “可曾叨扰?”召公虎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酒觳,“去岁难得丰收,这甘醴可不能浪费。” “未曾,兮甲刚忙完手头之事,”尹吉甫不解,“太保这是……” “孤历来滴酒不沾,”召公虎拉着尹吉甫席地对面而坐,“可今日天子大会诸侯,皆太宰之功。孤心甚慰,特来找汝促膝一谈。” “太保好雅兴,兮甲便恭敬不如从命!”尹吉甫转身从匮中取出两个铜爵,斟满醴酒。 甘醴乃是麦芽酿成,香气扑鼻,其味清香且甘甜,历来就是祭祀礼仪必备之酒。 “当初是孤求你出仕,如今害得你日夜操劳,孤心不忍。”召公虎仰头一饮而尽。 醇露下肚,块垒渐开。他不禁想起五年前自己同尹吉甫相识之场景——五路犯周前后,方兴数次举荐尹吉甫之才,最终老太保委身进到大狱,才将他从冤案中救出,并力排众议推举为布衣大夫。 “五年白驹过隙,恍似昨日也。”尹吉甫也不禁感慨。 召公虎无奈苦笑:“上了年纪,反倒总能回忆起往事来。” 卷3-81章 召公虎 ? 玖(下) 尹吉甫突然道:“太保,可曾听闻北狄之近况?” “未曾。”赤狄曾是召公虎梦魇,听闻此名,神经就不由紧绷起来。 “是好消息,太保莫太过紧张,”尹吉甫微微一笑,“新晋侯继位后,任用赵札为卿,这位赵氏宗主是位英杰,他巩固晋国北疆、东部防线,使得赤狄人再无法越过太岳山而骚扰汾水以东之地。” “晋侯,赵扎。”召公虎默念了几遍,这二位可算是老熟人。 自从周王静三年老晋侯薨后,太子晋籍便成了绛城的主人。这位新晋侯虽资质平平,但他却能任人唯贤,把国中大事一股脑委于赵札,自己乐得游山玩水,莺歌燕舞。 “是位逍遥诸侯,无为有时恰是有为。”尹吉甫也不禁赞许起来,“赤狄人被晋国堵了西进之路,而往东穿越太行大陉,便会面对更加难对付的卫国。故而赤狄几个部落起了争执,鬼方余孽的东山皋落氏和廧咎如氏之威望亦一落千丈。” “看起来,赤狄之患,倒不攻自破也!”召公虎心情舒畅,又将一爵醴酒仰头饮尽。 “不仅如此,赵札不仅擅长防守,同时也擅长进攻。他去岁多次渡汾水而击,想要收复赤狄占领的蒲、杨之地。” “此人真乃大才也。”召公虎至今对赵札无法为大周效力而耿耿于怀,转念又想起蒲无伤和杨不疑。此前周王师在青丘遇险,还不知道是否如方兴所言,是他二人暗中相助。 “东面淮夷、东夷已苟延残喘,有徐国为镇;西面西戎、犬戎元气大伤,有秦、申扼守;北面赤狄各部貌合神离,被晋、卫夹于太行;南方楚国臣服,百濮群蛮被汉阳诸姬隔离于汉水之阴。短短数年,大周四面蛮夷戎狄之患,尽被太保肃清!”尹吉甫很是兴奋,举爵来敬召公虎。 “叛逆便是如此——大周弱,四夷便肆无忌惮;大周强,四夷自然不生异心。”召公虎点头微笑。 过去几年,大周国运可谓触底反弹。共和末年入不敷出,如今则有财力于东都大会诸侯;五路犯周之时兵力捉襟见肘、只能被动防守,如今西六师、东八师重新齐备,竟可以主动讨伐四夷。 召公虎虽不居功,但如今天下人皆可看出,大周在他的鞠躬尽瘁之下已现中兴之气象。更有甚者,已有溜须拍马之辈吹嘘——周王静短短几年之功业,已超过昭穆二王,直逼成康之治云云。 “孤怕是喝得上头了罢!”他突然沉默,看着爵中美酒发呆。 大周表面上歌舞升平,可真的强大到可以歌功颂德了么?国库依旧空虚,公卿大夫依旧各怀鬼胎,更别提那些见风使舵的诸侯——大周得势他们便云集而来啖血吸髓,社稷倾危便唯恐避之不及、只顾自保。 反倒是四夷,他们虽然看似暂时溃败,可巫教死灰复燃、商盟富可敌国,这才是深藏不露的最大威胁。他们与四夷勾结,羽翼若丰,定将为祸大周。 “如此,大周真可高枕无忧否?”召公虎愁上眉间,突然把担忧脱口而出。 “此话怎讲?”尹吉甫愣住,酒爵迟迟没有落下。 “太宰,你虽身居高位,但朝中人心险恶,”召公虎正色,叮嘱对方道,“近来太傅一党多有反常,防人之心切不可无,你凡事须多小心!” “兮甲谨记。”尹吉甫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今局势越是平静,暗流则越是涌动。外部敌人倏然间被清楚殆尽,接踵而至的,恐怕便是政坛上的血雨腥风。然而,这些话召公虎不敢挑明。 “对了,”尹吉甫突然道,“我听宋公道,其母僖夫人吵着要归宁于镐京。” “僖夫人?”召公虎大吃一惊、如临大敌,“她回来作甚?!” 召公虎本想同尹吉甫告辞,但听此消息,突然面露难色,迟迟迈不开腿。 “汝从何听说此事?”召公虎焦急问道。 “今日倒不止一人提起,”尹吉甫仔细回忆,“宋公覵亲口说过一次,大宗伯王子友也提过一次,其他诸侯卿大夫也偶有议论。” “看来真不是空穴来风。”召公虎眉头紧锁。 “这位僖夫人是何来头?”尹吉甫见太保如此紧张,料想这女人非比寻常。 “说来话长,来,若你我无事,便再取一壶甘醴,畅叙此事。”召公虎问过左右侍从时辰,答曰已是戌时。 “乐意至极!”尹吉甫又命人将案几重新收拾,二人继续促膝而谈。 “说起这位僖夫人,倒没少让孤头疼过,”召公虎咽下一口甜酒,又叹了口气,“她是厉天子胞妹、今天子姑母,亦是王子昱、王子望之妹。” “兮甲亦问过大宗伯,僖夫人乃当今宋公覵之母、前任宋君宋僖公之原配夫人,”尹吉甫道,“如此看,厉王天子昔日嫁她于宋国,是为了联姻?” “她虽为宋僖公明媒正娶,却非宋公覵之生母。” “那宋公覵?” “现任宋公乃僖夫人之媵妾所生,僖夫人并无子嗣。” “这便难怪,”尹吉甫若有所思,“说起这位僖夫人想要归宁,宋公覵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毫无母子眷恋之情。” “一言难尽。”召公虎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宋公母子关系闹得很僵,已然剑拔弩张、反目成仇也!” “如此严重?”尹吉甫咋舌。 “此事早在国人暴动前便埋下隐患,真乃一笔糊涂烂账也,”召公虎道,“只是此事多牵涉宫闱丑闻,出孤之口,入汝之耳……” “兮甲明白,愿闻其详。”尹吉甫正色。 “国人暴动前三年,一日,孤接到厉天子口谕,命孤前去接待一位远道而来之诸侯,便是宋僖公。”想到自己堂堂大周世代三公,在周厉王执政末年,居然被冷落一旁,只能负责迎来送往各地诸侯这样的闲差。 “宋僖公彼时便是来向厉天子求得联姻?” “正是,他是篡位者之子,”召公虎企图回忆宋僖公样貌,已然模糊,“当时其父刚薨不久,他又年未弱冠,在国内根基未稳,老臣们便建议他来王室求得外援。” “篡位者之子,其父乃是宋厉公,”尹吉甫道,“听闻宋厉公虽杀了先君继位,但其先君之位本就来路不正。” “然也,宋厉公正是夺回本属于自己的宝座,故而虽背弑君之名,但在国内声望很高,厉天子也并未苛责。只可惜天不假年,宋厉公即位后不久,便得急病而薨,只留下年纪轻轻的世子面对朝内如云政敌。” “这么说,厉天子应允了这门联姻?” “事是好事,但是对厉天子而言却陷入两难,”召公虎记得那年周厉王还年富力强,却对家事讳莫如深,“只因宋僖公所挑非人,厉天子又只有她一个胞妹。” “此话怎讲?”尹吉甫很是疑惑,“厉王看不上宋僖公?” “恰恰相反,他对宋僖公当妹夫倒无不可,”召公虎摇了摇头,“但凡厉天子有不止一位胞妹,那嫁于宋僖公者,定非其人。” “莫非这其中有何难言之隐?” “然也,厉天子这位王妹心有所属,”召公虎无奈地摇曳着酒爵,“只可惜是位有妇之夫,而且你还认识……” “谁?”尹吉甫瞪大了眼睛。 “太傅虢公,那时他年轻风流,好生倜傥。”召公虎说出这个名字时,心中还满是鄙视。不过单论相貌,他并不否认虢公长父乃公卿大夫之翘楚。 “大周祖训,同姓不婚。大周王师和虢国皆为姬姓,他们之间必不会有正果。”尹吉甫道。 “虢公长父自然深知此事,可他仗着厉王天子宠幸,屡屡对王妹有非分之举。而这位奇女子也非省油之灯,又哭又闹,乐得把此等丑事捅得世人尽知。幸而当时卫巫监谤,国人们道路以目,但凡有人敢谈论此事,便格杀勿论。”召公虎想起此事,倒抽一口凉气。“那段日子真是一场梦魇,挥之不去。”他心中咒骂。 “可最终厉王天子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尹吉甫打破沉默。 “僖夫人毕竟还是个尚未及笄之少女,这位宋僖公又懵懂无知,不谙男女之事。”召公虎起身踱了几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桩婚事便定了下来。就在国人暴动爆发前夕,待宋僖公行完冠礼,厉王天子便连哄带骗把这位不省心的妹子嫁走。是情缘还是孽缘,便只得自求多福也。” “想必是孽缘无疑。”尹吉甫若有所思。 “天子之妹成了宋公夫人,然她此时却想当贞洁烈女,说什么也不愿为宋僖公养育一子一女,而是时常……”召公虎欲言又止。 “去见虢公?可虢国和宋国有千里之遥。”尹吉甫感觉不可思议。 “此事孤也是道听途说,国人暴动之后,天下都已大乱,有此丑事亦不稀奇。”召公虎不愿扬王室之短,“总之,僖夫人未尽妇道,宋僖公也只是同其媵妾生了太子覵。十年前,宋僖公亦短命早薨,宋公覵即位时年仅八岁,比其公父登基时还要年轻。” “那这位僖夫人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尹吉甫道。 “彼时仍是孤和周定公共和执政,宋国国丧未除,僖夫人便吵着要归宁于镐京,这大为不符周礼,孤等当然严词拒绝,其必怀恨在心。直到三年后,今天子登基,孤又以厉天子国丧为名,将僖夫人归宁之事再次拒绝。此后倒是相安无事,本以为她已放弃此念,不料今日又往事重提。” “相安无事?”尹吉甫不可思议。 “这可并非僖夫人改变心性,而是其另寻到新欢之故也。”召公虎愈发难以启齿。 尹吉甫突然萌生一个大胆想法:“我听闻宋国去岁年底有几位大夫犯事被诛,难不成与僖夫人有关?” “正是,这几位大夫乃是僖夫人之面首,恃宠而骄,故而宋国大臣们杀之以儆效尤。” “因此僖夫人此时吵着归宁,便丝毫不觉稀奇也!” 召公虎不无担忧:“看起来,僖夫人在宋国已无法久留,宋公覵年纪虽轻,却颇工智计,僖夫人骄阳跋扈,不是其对手。僖夫人一走,宋国很快便会重归安宁,可大周,又少不了一场鸡飞狗跳……” “对这位王姑,不知周天子有和计较?”尹吉甫沉吟道。 “要担心的更应该是你我,”召公虎面沉似水,“唯女人与小人难以对付,太宰还需好自为之,多加提防。时辰不早,孤这便告退!” 尹吉甫起身相送,召公虎走出太宰府邸之时,已是深夜。 今日洛邑夜空暗淡,星月为阴云所遮,太保一行人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卷3-82章 虞公余臣 ? 叁(上) “洛邑之气势,丝毫不逊于镐京也!” 虞公余臣的轺车徐徐开过洛邑的通衢逵道上,感慨不已。 昨日周天子大宴天下诸侯,龙颜大悦,便恩准众公卿在洛邑间歇三日。而今日虞公余臣行色匆匆,他要拜访下扎根洛邑多年的死党太傅虢公。 昔日牧野大战灭商后,武王在回师镐京途中停兵洛水之郏鄏,因其地居天下之中,如轮之轴,武王便有意在此营都。武王驾崩后,周公旦继其遗志,在洛水之北卜建都之地——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建洛邑后,成王迁9鼎于此,是谓“宅兹中国”。 规制和布局上,东都洛邑与西都镐京别无二致——镐京城分为丰京与镐京,以渭水、沣水隔之东、西;洛邑亦坐落洛水之北,由瀍水分东、西二城。西为王城,乃大周宫寝之所在;东曰成周,为周王室宗庙所在。 王城内方圆9里,国中9经9纬十八条大道,左祖右社,前朝后市,比镐京城还要严谨划一。对于诸多公卿而言,即便是初来洛邑,也能感到此地与镐京如一模而铸,不觉陌生。 轺车在王城纬道上扬起尘土,虞公余臣能听得到国人们的窃窃私语。或许是和太傅的关系天下尽知,即便他在轺车上摆出亲民之态,也没少听到诸如“狼狈为奸”的谩骂之辞。 虞公余臣暗骂:“看起来,虢公在洛邑数年,同样没落下好名声。” 轺车驶过中央大道,在宫门前右拐,很快就到太傅府邸。虞公余臣望了一眼门楣,此府之恢宏比起东都王宫也毫不逊色,心道这老家伙真会享受。 “恭贺太傅,爱子升任大司马!”乍见死党虢公,虞公余臣开口寒暄。 “何贺之有?”虢公长父情绪不高,“天杀的卫伯和,他辞职便辞职,还推荐兮甲继任,反倒成了百官之长,气煞我也!” “人家现在成卫侯咯,虽然爵位依旧不如你我,”比起对方的愤怒,虞公余臣更在意自己身为公爵的荣耀,“卫和担任太宰之时,倒不过问政事,又有何惧?” 虢公长父开始摔东西:“此一时彼一时也!兮甲是何人?乃召虎从大狱提拔的爪牙,等这帮布衣大夫羽翼渐成,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天子本无提拔兮吉甫之意……”虞公挪动庞大身躯,躲过对方摔来的玉佩。 “天子?他精明得很,不复六年前那不晓事的孩童,权谋远胜其父!”虢公长父愤愤不平,“他只是在孤和老不死之间玩弄平衡之术——召虎一党若是势大,天子也觉掣肘,故而有意把我等作刀作矛,与布衣大夫们抗衡!” 虞公余臣若有所思:“唔。布衣大夫精明强干,却不如我等老贵族家底丰厚,忠心不二。” “你倒不笨!”虢公长父无奈笑着,“世人皆言大周中兴在即,天子好大喜功,自然不愿此旷世功劳旁落于公卿!”虢公长父振振有词,“他不愿后世史书所载大周中兴之伟业,皆出自太保召公与一众布衣大夫,而反而对天子笔墨甚少。” “唔,太傅想得倒多……”公余臣倒没想到此节。 “更何况,国人暴动之殷鉴不远。周天子虽然没见过荣夷公,但想必知其父王悲惨下场从何而来。大周先王于9卿之上置三公,绝非摆设——三公互相制衡,并监督9卿行政,方是长久之计。昔日厉王天子唯独宠荣夷公,疏远三公,9卿之权过大,终酿成暴动、身死他乡。” “今天子倒没有疏远三公……”虞公余臣试图提醒。 “那纯粹是因为那老不死的召虎作祟,他和周定公皆为共和重臣,又从孤手中骗取军权,架空于孤。周定公薨后,召虎大权独揽,执意辅佐失踪多年、来路不明的太子登基。又趁主少国疑,东征西讨,赢得民心、君心,甚至还鼓动周王御驾亲征,这是何居心?” 虞公余臣提醒道:“大傅到底忘了,御驾亲征乃是天子主动提出。” “所幸,周天子已然意识到大周权柄失衡,为时尚且不晚。老太保与王子友相敬,有先后提拔太宰兮甲、少保皇父、少师显父、少傅仍叔,9卿之中其党羽竟占五席。其余布衣大夫如仲山、南仲、师寰、方兴等,哪个不对卿位虎视眈眈?待他们集体得势,又哪还有我等子孙后代立锥之地?” 说到后代,虢公长父转身去寻找世子虢季身影,左右不见,便破口大骂:“这小兔崽子!派他去请大司空、大司寇,为何许久未归?” 虞公余臣不禁摇了摇头,也知苦劝无益。他端起酒爵,咽下大口琼浆。“太傅,孤先干为敬,边喝边等!” 虢公长父一爵饮尽,却依旧焦躁。过了半个时辰,门外才传来通禀——大司马虢季子白带着大司寇王子昱、大司空王子望,已到太傅府内。 “何如此之迟也?”虢公长父把二位王叔迎入席后,劈头盖脸便质问儿子。 “儿于宫门前碰到太宰,同他商议些兵事,故而有延。”虢季向来对父亲毕恭毕敬。 在虞公余臣眼中,虢季子白是个实诚孩子,他的脾气显然更像母亲——当年虢公长父传出与周厉王之妹有染时,虢公夫人正怀着虢季。面对夫君丑闻,她不卑不亢、泰然处之,宗室内部至今还对她赞誉有加。“她倒是个女中豪杰,”虞公心道。 虢公长父怒道:“兮甲?他又有何坏水?” “乃新政改革之事,”虢季子白噎了口凉水,“今日朝后,他分别召集六官,商讨改进政弊之方案。” “改革?有趣……”虢公长父恼羞成怒,“孤观这兮甲行事,倒越来越像荣夷公也。” 虞公余臣与王子昱、王子望尴尬一视,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接的话茬。 “分别召集六官议事,”太傅顿了顿,“也就是说,除了找犬子商谈兵政改革之外,也找过在座诸位?他又想要改甚么?” 王子昱道:“尹吉甫确实找过我二人,只是聊些粗略皮毛,未曾有甚大事。” 王子望附和:“或许,太宰之新政改革尚未涉及讼狱、土工方面。” 虢公长父不予置评,把犀利的目光投向虞公余臣:“也找了你这个大司徒咯?”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虞公耸了耸肩,“孤今日来,便是同太傅商讨此事。” “来人,上炙肉、好酒,”虢公长父点点头,对三位宾客赔礼,“倒是孤心急而失了礼数,众位请自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虞公余臣擦了油腻的嘴唇,整理了下思路,道:“据孤所知,兮甲此番提出新政之案,已得天子、太保首肯。涉及礼政、财政、军政三方面,并先后与大宗伯、大司马与孤通过气。” “天子、召虎、六官,”虢公长父嘟囔着,随即狠狠把餐匕插没烤鹿腿内,“也就是说,此事兮甲便只瞒着孤一人而已?他究竟是何居心?!” “太傅稍安勿躁。”两位王叔赶忙好言相劝。很显然,虢公长父邀众人洛邑赴宴是为了畅叙旧情,未曾想好心情被这突发之事毁损殆尽。 “虞公,细细说来。”虢公长父已放弃进食,在厅内踱来踱去。 “礼政者,便是重新整编周礼。其言礼乐乃大周国本,自共、懿、孝、夷以来,礼乐有崩坏征兆,又经国人暴动浩劫,四夷乱作、诸侯离心,正当重修《礼》、《乐》、《易》、《诗》、《书》、《春秋》等典籍,制乐舞、校五音、造编钟云云。大周强则礼乐兴,礼乐兴则圣人出,周天子似乎很吃这套。” “老生常谈而已,没有甚么新鲜,”虢公长父向来不喜周礼,对此毫无兴趣,“兮甲、召虎、王子友图虚名,想当圣人已近癫狂,便让他们折腾去。财政如何说?” 虞公余臣接着道:“这便是孤之职事。其言财政之弊,首在井田制之运作失灵。公田荒废,国人尽逐私田之利,甚至山林川泽,亦需重新分配。故而太宰提议废版筑之法,重定井田之例。” “这也无甚高明,当年荣夷公亦提过此策,”虢公长父心情略好,犹未忘诅咒,“他兮甲想效尤前人,想必也会落得一般下场!” “此事孤向来交于属官仲山甫执行,有他可谓省心不少,”虞公余臣品尝了一盅兔肉羹,“鲜美至极,洛邑最好的庖厨,想必都被太傅囊括府中罢?” “承大司徒夸赞,孤便赠你一句忠告,”虢公长父似乎没心情说笑,他把脸凑到虞公余臣耳边,“仲山甫亦是那老不死一党,你切莫掉以轻心!你体宽则已,心可别太宽!” 虞公余臣咧嘴悻悻一笑,便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喝汤。 “礼政、财政皆隔靴搔痒而已,看起来这兮甲也无甚大谋,”虢公长父走到世子跟前,“季白,为父最关心的便是这兵政,你速说与孤听!” 卷3-83章 虞公余臣 ? 叁(下) “君父稍等,”虢季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兵政改革之举措,他开始念第一条,“先是兵制,改师为军。” “倒是有趣……”虢公长父抚须不语,示意其子说下去。 “大周兵制,以二千五百人为师,西有宗周六师,东有成周八师,宫城内有虎贲师,殷商故地亦有八师。而今天下用兵之际,王师编制散乱,诸侯拥兵亦无定编。故而重修兵制,以六师为一军——天子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虢季说道此处,特意看了一眼君父的反应。 “孤戎马半生,颇懂兵法韬略,兮甲此策,倒颇合孤之心意。”虢公长父沉吟道,“当今大周兵势正盛,昔日兵制乃开国时所定,如今早已陈旧掣肘,势在必改。” 虞公余臣见他居然赞同尹吉甫改革兵制,也是颇为意外。 “不过,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兮甲可曾说起,何国为大国、何国为次国?”虢公长父算是提醒了虞公余臣,这才是要害所在——毕竟对虞、虢二公而言,封国之事显然比周王室更为重要。 虢季子白道:“大国者,三公国、三侯国而已——宋、虢、虞可拥三军,自不必说;齐、鲁乃太公、周公之封国、镇守东方,自然可坐拥三军;至于卫国,以卫侯和功勋卓著,又身处河北要地,故而亦允其三军编制。其余晋、燕、随、息、唐、陈、蔡、徐、纪、莱、应等侯国,可拥二军;伯、子、男以降,只可配置一军编制。” “倒是公平得很。”虢公长父面露些许得色。此策若行,虢国和虞国很快就会建立起地域军力优势,正中下怀,“兵政方面,还有哪些改革?”他继续问道。 “兵源改革,原先只用国人参战,如今增编野人序列,任何人可凭军功跻身为士。” “此事召虎早就在暗中尝试,只是未成文罢了。下一条?” “战法改革,原先王师车战战法单一,如今需综合徒兵、弓兵、骑兵作战,操演新阵法。” “唔,倒是不赖,”虢公长父有些不耐烦,“还有么?” “这……”虢季子白突然支吾起来。 “说!”虢公长父厉声道。 “兵权改革,重设兵符制度。命巧匠重铸各军兵符,一分为二,天子取其半,太傅、太保平分另一半,分掌西六师、东八师。其后只有天子和二公之符合一,方可发兵……” “什么?这是夺孤兵权!”虢公长父暴跳如雷,彻底失控,“孤辛辛苦苦整编成周八师,就如此拱手让于那毛头天子?孤如何甘心?!” “太傅请注意言辞!”虞公余臣赶紧提醒,他生怕此话通过两位王叔传到周王静耳中。 “太保肯交出兵权否?”虢公长父重重坐在席上,面无人色。 “召公已于今晨上交西六师旧符,天子亦已发出新符,”虢季子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只等君父上交东八师之旧符也……” 虞公余臣见死党如丧考妣的神态,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兵权虽还未完全旁落,但毕竟今后不能再随意出兵,这让虢公长父很是低落,一时茶饭不思,只顾倚着大门生闷气。 至于两位王叔,想必心情同样复杂。此时,虞公余臣的怀里还揣着另一封书简,其中之事对太傅而言恐怕又是一个沉重打击。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选择事情相告:“太傅,这里还有封书简。” “甚么书简?”虢公长父没好气道。 “是……卫侯和……”虞公余臣不敢直视对方眼神。 “他早已离任,”虢公长父不解地接过信简,“如今又会有甚要紧之事?” “太傅一阅便知。” 虢公长父将信简展开,脸色由晴到阴,渐渐布满阴霾,眼看一场暴雨将至。“卫和好不要脸!”太傅爆发了——他将信简重重摔落在地,跺了几脚,又跳到虢季跟前抽其随身佩剑,把信简剁了个粉碎。还觉不解气,想把此佩剑一折两段,若不是虢国制剑水平天下一绝,恐怕虢季子白这柄铜铁合金的宝剑便要被断送。 “卫侯所言何事,让太傅如此暴跳如雷?”二位王叔一左一右,过来劝虢公长父。 “信中说,他卫和去岁辞去太宰一职,天子夸他‘高风亮节’。这小子竟然大言不惭,建议朝内所有畿外诸侯也都卸下三公9卿之位,不再参与政事!”太傅忿忿难平。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他们知道,如今畿外诸侯还在三公9卿之位上的,只有在场的虢国、虞国国君二人而已。至于太保召公虎、少宰芮伯阜,他们则属于畿内诸侯,他们只有食邑、没有诸侯国,自然不在此列。 “此信只针对你与孤,”虢公长父狰狞地盯着虞公余臣,“他走得潇洒,没想到包藏祸心,还想把孤等拉下马来!” “这只是卫侯私人书简,又非天子敕令。”虞公余臣竭力安抚,“我二人只要不主动请辞,天子自不会免我等之职。” “你果然心大,难道不明白这其中利害关系?”虢公长父稍微冷静一些,“卫和此信,若非天子暗中授意,便是召虎那老东西暗中与其串通。卫和这弑君自立的小人,如今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气煞孤也!” 虞公余臣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对这位眼前这位死党的了解,远比对方对自己的了解要多。 和虞国坐拥极高的出身和辈分不同,虢国的祖先也不像虞仲那样曾禅位给周文王父子。虢仲受封之时也还不是公爵,而历代虢公奋发图强,替大周开疆拓土、鞍前马后,才得以跻身三公太傅高位、并使得虢国成为公国。虢国的历史,算得上是小国的逆袭史。 虢公长父虽不如先祖般强悍,但也不希望累世基业在他手中化为泡影。 他的曾祖在周穆王之时一跃成为周王师全军统帅,并把军权世代相传。可到了虢公长父手中,西六师此前已被召公虎于汾隰剥夺,而如今他辛辛苦苦重新整编的东八师,也很快要因兵制改革而被周王静收走。 “所以,依太傅之见,这信……”虞公余臣指着地上被剁为碎片的书简,试探地问道。 “回信于卫和,公卿乃社稷重位,恕孤不奉陪。”虢公长父不愿让步。 “那兵权?”虞公余臣小心翼翼再问。 “兵符自然要交,”虢公长父突然振作了精神,很是坚定,“否则便成谋反之徒也!” 虞公余臣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头又看了看虢季子白,此子也是如释重负。 “东八师要重编,便任由天子改师为军罢了,”虢公长父的反应出奇地平静,“只不过,怎么改可不是由他们说了算,孤要亲自操刀!”说罢,他仰天大笑,笑声充满诡异。 “太傅高见,此事甚谐,”王子昱、王子望嘿然一笑,“我等继续宴饮,可不能辜负这一席好酒肉!” “诸位速速入席,”虢公长父满脸堆笑,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扮,“在座各位同心助孤,便由不得召虎、兮甲他们为所欲为。” “来,敬太傅!”众人举爵畅饮。 酒至半酣,虢公长父拉住二位王叔之手,道:“天子信任二位王子,大事皆会垂询尔等。孤恳请二位务必劝告天子——改革须从长计议,切不可重蹈厉天子任用荣夷公之覆辙。召虎声望已如日中天、喧宾夺主,还需制而约之才是!” 王子昱道:“太傅忠心为国、为君,本王叔怎敢不尽力劝说王侄?” “多谢大司寇!”虢公长父大喜。 “太傅,”王子望则是一脸坏笑,“孤倒是想起一人,若要向天子说好话,其分量倒比我二位老王叔要重上几分。” “谁?”虢公长父很有兴趣。 “明知故问,”王子昱附和道,“王妹归宁,还不是为了同太傅再续前缘?她对你可真是一往情深,嫁往宋国一去二十年,实在是委屈她也。” “到时候再让她给王侄吹吹风,太傅岂不是心想事成?”王子望又接过话茬。 说罢,二位王叔不怀好意地齐声大笑。毫无疑问,他们说的便是虢公长父的老相好,这不是省油的灯。 虞公余臣尴尬陪笑,看来两位王子说话真是没轻没重,若不是虢公长父执意举荐二人为卿、拉他们同盟,怕是连大夫之职都难以胜任。 虢公长父微微摇头,无奈道:“陈年往事,二位休要耻笑于孤。” “若是虢公夫人还在,太傅说此话我们倒信,”王子昱打趣道,“可如今尊夫人已仙逝,太傅又未再续弦,怕是空虚得紧。” “才不会咧,”王子望说,“听朝野流言,虢公在洛邑明面上是整编东八师,实际上是屋藏娇娃,过上神仙日子罢!” “那等王妹归宁,太傅艳福不浅,可不能喜新厌旧。” 两位王子如连珠炮般,调侃个不停。虢公长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摆手。 虞公余臣见其子虢季脸上羞赧,他知道二位王叔所言之事太过不堪,赶紧举爵岔开话题:“诸位,既如此,便祝二位王叔贵体康健,祝太傅父子鸿运亨通!干!” “干了!”众人觥筹交错,许久尽兴而归。 卷3-84章 姬芷 ? 叁(上) 周王静从洛邑移驾回宫,冷清了数日的镐京城,突然又喧闹起来。 召芷倚着闺房的窗台,痴呆呆地望着门前街巷里攒动的人头。从小到大,她除了偶尔几次偷溜出太保府外,其对府外的了解大半只能透过这扇窗棂。 遗憾的是,太保府大小姐的闺阁也只有二层而已,她能看到的区域着实有限。每到街头巷尾车水马龙之时,她便嗟叹起自己的身世——“唉,如果芷儿不生于世家大族该多好,好羡慕那些普通人家的国人少女,他们可以尽情嬉戏、恋爱,既自由,又快乐。” 更让召芷感到绝望的是,自从被许配给齐侯无忌之后,公父加大了对自己的管教。不仅天天派来无聊透顶的老先生教授国君夫人之道,更是破天荒地在前后门都加派了门童,再不让自己有任何乔装出府的机会,更别说去找方兴嬉戏了。 “这家伙也着实可恶,不识好歹,”召芷心里暗嗔,“他躲着芷儿很久很久了,唉!”眼看同齐侯婚约将至,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方兴一面。 正百无聊赖时,只见太保府侧门吱呀一开,一个苗条的身影窜了进来。召芷见状大喜,赶紧蹦蹦跳跳下楼迎接。 “阿岚,外面为何如此热闹?”召芷迫不及待,张口便问。 “禀女公子,镐京城有贵客来也!”丫头眉目含笑。 阿岚如今也长到一十五岁,伶牙俐齿,总能把京城里发生各种趣事奇闻描述得绘声绘色。更重要的是,召公虎没有对丫头禁足,是召芷唯一的新鲜事来源。 “贵客?”召芷眼睛里挤满了好奇,“周王和公卿不都从洛邑回来了嘛,还能有甚贵客?” “天子回归才没这么热闹咧,”阿岚笑着把女扮男装的方巾取下,“是僖夫人,街头巷尾吵吵嚷嚷,如沸油锅里浇凉水一般呢!” “僖夫人?”召芷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嗨,她是天子姑母,阿岚也是早上才听说她的风流韵事,”丫头有意吊主人胃口,“二十年前,她曾经是镐京城头号奇女子咧,对咯,那时女公子都还没出生。” “这么老啦?”召芷有些失望,周王静的姑母想必已经人老珠黄。 “人家可是风韵犹存!”阿岚说得煞有介事。 “说得好像你见过她似的,”召芷佯装要打,“我向君父告你状,说你这小婢油嘴滑舌。” “别别,要是打坏了我,哪里再去找如此善解人意的小丫头?”阿岚故意扯出娇柔浮夸的嗓音,“人家还要陪女公子远嫁齐国咧,你可舍不得!” 召芷笑靥如花,阿岚可是这味同嚼蜡的闺房生活的一剂调味。最绝的是,这丫头在召公虎面前却另一副面孔——谦卑木讷、唯唯诺诺——比宫中的优伶们还会演戏。 阿岚见女公子来了兴致,极尽添油加醋之能事:“我虽然没见着僖夫人尊颜,但听旁人说,这位贵妇乘着车驾出了南门一路回王宫,那可是敞篷马车呢!她在车上对国人们频频挥手致意,据说面容还和十来岁姑娘一般水灵咧。” “敞篷马车?”召芷不可思议,“她可是个归宁女子,怎么如此招摇?” “那是因为女公子不了解她,”丫头咯咯笑道,一边把召芷往闺房里拉,“这种事,不能在外面说。” 召芷轻移玉步,跟着阿岚上了闺阁。她如今已是待嫁之人妇,早非方兴刚来镐京时的懵懂少女,渐渐地,她对男女之事也隐约有了自己的想法。 “快说,”召芷关上房门,“僖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阿岚对主人轻摇羽扇,娓娓道来:“据说这僖夫人还未嫁给宋僖公之时,可与太傅有一段沸沸扬扬的情史,那传得可谓满城风雨。” “虢公?”召芷心里咯噔一下。都说虢公长父是公父宿敌,她对这位风评糟糕的太傅自然没有好感。 “当时太傅已有夫人,可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不由己罢了,”阿岚似乎很擅长说言情故事,“但他内心深爱的还是僖夫人,她可是厉天子的胞妹,论样貌可谓镐京无双。” “那后来……”召芷好奇心起。 “不过比起女公子来,僖夫人容貌还是略逊一筹。”阿岚赶紧打断,吐了吐舌头。 “你这小人精,”召芷会心一笑,“后来呢?” “这虢公大人也是个情种,竟想抛家舍业,同这位僖夫人私奔咧。”丫头津津乐道。 “私奔……”虽然不知道阿岚所言真假几何,但此刻,虢公长父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只知道太傅年轻时英俊潇洒,没想到还愿意为了真爱而弃权力家室不顾,可这是怀春少女最梦寐以求的爱情故事。 “不像那个榆木疙瘩,”她转念一想,便拿心中的方兴作比较。 想他刚来太保府的时候,只是个穷途来投的小野人,出身卑微、衣冠褴褛,除了会说些山野玩笑,别的一窍不通……想到方兴当初落魄的样子,她不禁莞尔。 可当他跟随君父东征西讨,被认为义子、受封大夫、立下功勋之时,召芷这才发现,他符合她对男人的所有幻想——虽然他不算高大英俊,但是聪明好学,而且总能逗自己开心。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能忘记一切烦恼,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唉。她沉沉叹了一口气。看着梳妆台的铜鉴里那个俏丽的面庞,顾影自怜。“为何芷儿偏偏是太保的女儿?” 与诸侯通婚是她唯一的命运,她甚至开始羡慕起那个叫茹儿的少女——那个方兴至今还念念不忘的野人女子。每当方兴说起他们曾经的两小无猜,召芷心如尝醋,说不出的嫉妒。 那确实是个凄美的悲情故事,她甚至恶毒地希望茹儿已经不在人世。可如今,她反倒同情方兴起来——这个痴情的人儿啊!六年,他苦等茹儿的下落已经六年,天知道他还要等多久?如果一直找不到,他就一直枯守终老么?他们的誓言究竟如何,竟有那么大的力量? 反观自己,未来的夫君远在东海之滨,他长什么样?他是什么性格?他会疼爱自己么?不得而知。 召芷黯然神伤,她又想到了僖夫人——如果齐国再无我立锥之地,我恐怕也会义无反顾地回来吧?尽管这会招致万夫所指的流言蜚语,但芷儿不在乎。 “当芷儿成了齐侯夫人,便会在异乡终老而死去,再也回不到镐京……”她心如刀割,“再也见不到君父,再也见不到总是拘谨的他……府中上下十几口人,能跟芷儿东去的,也只有这丫头了罢……” 而阿岚静静坐在身边,好似会读心一般,心疼地望着主人,一言不发。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这是镐京第二波来客咯!”阿岚又一次兴高采烈地回来,迫不及待地给女公子分享镐京城内的新闻。 召芷白了她一眼,“这次来的又是谁?” “随国人,随侯亲自入京朝拜。”丫头脚步匆忙,大口喘气使得嫩脸红扑扑的。 “这倒是稀客。”召芷想到随国,心中一痛——这还是方兴的成名之地呢。 她如何不记得,当初五路犯周之时,方兴在汉阳的随国舌战楚国君臣,竟说得对方弃兵戈以重修于好,竟恢复了中断近百年的进贡,重新向大周称臣。事后就连公父都对他啧啧称赞,说他扬了大周国威,兵不血刃便换来汉水两岸数年之和平。 “女公子,”阿岚打断了召芷的回忆,开始卖关子,“可知随侯所来何事?” “哟,你何时关心起政事来了?”召芷佯装生气,刮了下小丫头的鼻子。 “才不是甚国家大事咧,他是来嫁女儿的,嘻嘻,”她补充道,“千里迢迢,就为了给天子送媵妾。” 召芷这才意识到,原来缤纷说的是周王静的大婚之事。她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周王静迎娶完齐侯的妹妹,便会轮到齐侯无忌就来迎娶自己。用公父的话说,这叫双喜临门,在她看来,是娶一赠一。 “这随侯可真下血本,不仅从南阳送来了好几车珠玉翡翠,还拉上吕国国君的两个女儿作为齐侯之妹的媵妾。”阿岚眉飞色舞。 “哦。”召芷敷衍着,她对这些小道消息并不感兴趣。她心里如何能平静?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过是周王室与齐国联姻的附属品,公父由不得自己说半个“不”字。“我一个弱女子,竟要受这许痛楚?” 想起召公虎,她心头又泛起一阵忧郁。 自打记事起,父亲总是那么严肃乏味,他的生活两点一线,没有任何乐趣可言——要么把自己关在书房,要么便是在王宫中废寝忘食。而在娘亲和小娘们相继去世后,君父就更加沉闷,他不近女色,一心扑在国家和宗族的大事上。 在此之前,他倒是从未染指军政,可自他突然下定决心要出征赤狄之后,又仿佛变了一个人。或许这就是男人们口中的事业吧——其后,公父独掌军权、南征北战,不仅变得坚毅果断,还变得不近人情。 “狠心的爹啊,你把芷儿嫁出去后,以后就没人照顾你了。”召芷不知道出嫁那日,公父会不会掉泪。不过他会说“君子成人之美”,为了大周中兴,想必召公虎义无反顾。 想到这里,热泪从召芷明亮的双眸中奔流而出。 “女公子,你……”阿岚慌忙寻找丝帕,给主人拭泪,“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芷儿可是好生羡慕你呢,”这丫头至少可以没心没肺地上街玩耍,而自己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黄莺,呼吸不到自由的空气,“我甚至不知道齐侯的样貌。” “不不,阿岚可没有夫君,”侍女扮了下鬼脸,颠三倒四地调侃着,“听闻齐侯在征伐东夷时作战英勇,到时候女公子别忘了帮我在齐国物色几个勇士作伴咧。” “几个?”召芷破涕为笑,“你这丫头好大胃口!” “一言为定!”阿岚伸出小指,想让女公子拉钩。 “好啊,芷儿一定把最矮最丑的勇士留给你享用,哼。”召芷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卷3-85章 姬芷 ? 叁(下) 二人大笑一阵,召芷这才想起一事:“你说随侯是来嫁女儿,可是随国也是姬姓诸侯,如何给天子做媵妾?”阿岚笑道:“他送来的两个庶女,可不是齐侯妹子的媵妾,而是女公子的媵妾。” “我的?”召芷不可思议。 “正是,等僖夫人张罗完天子的大婚,随侯的这两个闺女便会跟着女公子一起远嫁齐国,一起服侍齐侯……”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召芷的表情,或许她担心主人会因齐侯多了两个小妾而不满。 “又是这个僖夫人……”召芷并没有任何醋意,她所关注的另有其人,“她才刚归宁,周王居然让她来操办联姻大事?” “她可是天子姑母,姑母和侄子大抵天生就亲些罢,”丫头挠了挠头,“尽管他们才第一次相见。” “唔,芷儿也爱姑母。”召芷想起公父的胞妹来,她对自己倒是疼爱有加,每次来到镐京城,总会让自己感到母亲般的温暖,“只是芷儿讨厌姑妈的那几个儿子。” 召芷的姑父乃是召氏入赘的女婿,故而她的那几个表兄弟们总是挤破头想着过继给公父,这样未来便可以继承太保大位。 “女公子不喜欢,”丫头低头摆弄着手指甲,“阿岚便也不喜欢。” “唉,等芷儿嫁到东方,谁能服侍公父终老呢?”召芷心中闪过族中好几个同辈人的面孔,都一一被她否决,“这些人还不如那榆木疙瘩呢。” “他……倒是个合适的人呢。”缤纷只得支吾着附和,她知道“方兴”二字在主人面前是绝对禁忌。 “那是自然。”召芷喃喃道。她打心眼宁可公父把爵位、官职都传给方兴,虽然这一点可能性也没有。 至于周王静,公父向来对他毕恭毕敬,但是召芷从儿时起就对这个怪人没有任何好感。虽然他从小遭逢国人暴动而父母离散,身世可怜,但要是没有他,芷儿的兄长便不会被暴民残杀。 “他不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召芷心想,“更何况方……他说过,还不上的大恩,是世间最为可怕的事情。” 天子幼年惶惶不可终日地寄人篱下,想必给他的性格烙上了难以愈合的疮疤。公父虽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有扶立之功,这些恩情周王静不可谓不想还,可召公虎已位极人臣,天子又能拿什么来偿? 更何况,公父牺牲爱子来救他,可不是单纯为周王静一人,而是为了国家。如果当时躲入太保府的是王子友,相信召公虎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父亲就是这样,一心为公,先人后己。”她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可这种愚忠的性格并不会让天子买账。”或许,虢公长父这样的小人显然更招周王静喜欢,但这些规劝,她向来不敢对公父开口。 很快,镐京城的连续第三波贵客,也是召芷最不愿意看到的使团,终归还是来了。 这回来的是齐国人,他们的使命再明显不过——送来齐侯无忌的妹妹,接走齐侯无忌未过门的夫人。 “你今天又看到了些什么?”召芷忧伤地斜卧在榻上,如霜打的雏菊一般。 “大宗伯骑着高头大马,领着好几辆八骏驷车沿逵道入太庙呢,”阿岚努力回忆这恢宏的画面,“车厢全是端庄隆重的玄黑之色,四周挂满了珍珠美玉,被风一吹叮当作响,可好听咧!” “王子友?”召芷喃喃道。 “当然,”丫头继续自说自话,“他是大宗伯,所有王室大典自然都由他一手操办。” 召芷没有说话,她对这位王子的感情很是复杂—— 当她还是个八、9岁幼女之时,她第一次见到了王子友,他文质彬彬,和他说话简直就是如沐春风,他跟着太师周定公来府中造访。 那时王子友年纪轻轻便儒雅老成,举手投足间的魅力令少女难以抗拒,和他一乳同胞的兄长可谓是两个极端。一开始,召芷认定王子友便是未来周天子的不二人选——他会成为天下的王,而她,则会成为王后。 不过坏消息接踵而至。召芷很快从教书先生那学到大周“同姓不婚”的祖训,她哪怕贵为太保之女,也只能同王子友兄妹相称。 几年后,大司马程伯来太保府,接走了传说中死去多年的“太子静”——那个在后院住了十多年的怪人。当听说周王之位该由他继承而非王子友时,召芷不可思议。 而如今,王子友成了大宗伯,他在操办完周王静的婚礼之后,还要再亲手把自己送出镐京、送到齐侯的手里。 如果还有什么聊以宽慰,那便是齐侯并不敢与天子同时娶新妇,故而她还要等上一段时间才会远嫁齐国。 但这段时间不会太长。 可在家有能做些什么呢?公父一如既往地早出晚归,府里能说得上话的只有侍女缤纷。她只能眼巴巴地趴在闺房窗台,看着王城中的熙熙攘攘——“热闹是他们的,芷儿什么都没有。” 召芷学过周礼,王室的所有仪式都充斥着不厌其烦的繁文缛节。恰恰,周王静又是喜爱铺张之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镐京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阿岚,”召芷突然叫住了她的侍女,这丫头正想溜出门看热闹,“你要去哪?” “太庙呀,”阿岚不假思索,“今日可是周天子的迎妇仪式咧。” “不许去!”召芷摇了摇头。 “为何?今日这排场,据说比此前十任天子的婚礼都要浩大。毕竟,那些周王大婚之时,都不及今天子般,年纪轻轻便立下不世功业……” “不许去就是不许去!”召芷生气了。 “可……” “到芷儿出嫁前,”主人的口气出乎意料地坚定,“你都不许出太保府门一步!” 阿岚“哇”地一声哭起来,没想到禁足令有朝一日也会降临她身上。 召芷没有理会她,兀自陷入沉思。 “周王静一点也不像他父王,”召芷打心里看不上他。想当初,周厉王不愿迎娶任何所谓“出身高贵”的诸侯之女,而是执意要纳戎姜——姜戎部落族长之女为妻,这遭到朝野上下如潮水般的反对。 那时候厉天子出登王位,还没有后来的那些累累战功建立声望。他忍辱负重,但他不妥协,只是策马扬鞭到了岐山故地,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他的王后迎娶回宫。 老贵族们说,这种不受祝福的婚姻,是注定会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的。或许,事实证明了这些老乌鸦的先见之明。 但那又怎么样呢?周厉王的形象突然在召芷心中高大起来,和他相比,虢公长父为僖夫人抛家舍业的故事,反而逊色不少。 男人,不就该替心爱的女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么? 周厉王已逝,放眼当今天下,或许只有方兴是如此义无反顾的男人,只不过,自己不是那个幸运的女子。 “哎……”佳人一声长叹。 …… 镐京城沸腾了数日,终于重归宁静。 “齐侯之妹成了姜后,”召芷望着闺房中摇曳的烛光,心中被焦虑侵袭,“马上就要轮到芷儿当齐侯夫人也……” “可不嘛,”阿岚这几日闷在太保府里,两眼黯淡无光,“昨日齐国上卿来府里纳征,带了好几箱聘礼咧。” “好丫头,”召芷双手抓住缤纷肩头,不停地晃,“那芷儿出嫁之日是什么时候?” “女公子糊涂啦,唉哟,”侍女禁不住剧烈摇动,一个趔趄,她幽怨地撑着地,“学过周礼的可是你哇,齐国上卿明日还会来府里请期。” “老天爷,保佑婚期越迟越好,”召芷好似魔怔,“能拖到年底最好。” 阿岚无奈地泼着冷水:“婚期早定好在夏四月,请期嘛,只是从四月之中挑一个吉日过门而已。” “四月,天呐!”召芷歇斯底里,“现在是几月,快说呀。” “二月底……” “那……那……只有两个月时间?” “也就一个来月,”阿岚的提示很无情,“齐国距此千里之外,送亲车队又得晓行夜宿,旅途早晚得花上将近二旬时日。” “没时间也,”召芷在闺房里不停转圈子,“没时间也。” “女公子,你?” “走,我们出府去,”召芷到衣橱中一阵好找,翻出一套尘封许久的服装。 “这是要作甚?”阿岚满脸惊疑,她认得这套装束,这是主人女扮男装、溜出太保府的行头。 “去找他,”召芷脸一红,“芷儿有话对他说……” “府中多人守住前后门,女公子如何出得去?”丫头伸开双臂拦住主人,紧要关头,可不能让召芷干傻事。 “有些话再不说,”她急得快哭了,“今后再也见不着他了。” “不成!女公子今夜恐怕找遍镐京城也见不着方大夫……” “为何?”召芷心有不甘,“阿岚你莫唬芷儿!” “他刚跟随大军,南下征讨楚国去也。”丫头淡淡道。 “骗人,”她如何肯信,“公父今日还在府中接待齐国上卿……” “这次的主帅不是太保老爷,而是换成了太傅。”丫头的冷漠让人背后发凉。 怎么可能?召芷的脑袋“嗡”地一声炸裂——出兵大权怎么会从公父手中旁落?方兴又怎么会跟随太傅出征?虢公同公父可是死敌啊!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道。 “怕是已经出了函谷关了罢。”阿岚耸了耸肩。 “太傅会害死他的。”召芷狠狠把侍女推倒在地,又开始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 “女公子你怎么……你所寻何物?” “龟甲,”召芷带着哭腔吼道,“他是公父义子,太傅巴不得他死!” 阿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总算给主人找来龟甲,看着召芷用颤抖的烛火将其烤出青烟。 “此乃何卦?”丫头看着发黑的兆象,小心翼翼地问道。 召芷痴痴地盯着龟裂的甲骨,一言不发,她顾不上明亮的双眸被熏出血丝,眼眶中充盈的除了泪水,还有惶恐。 “女公子,你烧到手了……” 她天旋地转,感觉耳边出现幻听——那不是幻听,那是阿岚的尖叫。 “女公子,快醒醒!快来人呀!” 卷3-86章 召公虎 ? 拾(上) 一连几天,镐京城街头巷尾聊得最多的,便是天子的婚礼大典。 或许是齐国姜后贤惠的缘故,周王静婚后变得更为勤政,天子大婚的次日,便如期举行朝议。不由让众卿大夫大呼,此乃社稷之幸也。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天子临朝时满面红润,一副志得意满模样。 听太宰尹吉甫言罢一系列改革建议,周王静也并未觉得困顿,反而心情大好:“众位爱卿,既然对太宰的礼政、财政改革并无异议,那便着令大宗伯主持礼政改革,大司徒主持财政改革,限时三年,期满考功而评!” “陛下圣明!”众卿大夫唱和。 在今日朝会之前,召公虎与尹吉甫已针对此次改革有过多轮讨论。礼政、财政改革本就是老生常谈,周天子和诸公卿不会阻挠。但接下来要讨论的兵制改革,牵涉甚广,影响颇深,才是重中之重。 周王静从绣金衮服的宽袍大袖中伸出双手,翻读奏章道:“关于兵制改革,太宰建言甚繁。兹事体大,余一人想听太傅、太保、大司马之见,还请畅言!” “召虎无异议。”召公虎出班,率先表态。 “臣亦无异议。”大司马虢季子白附议。 “太傅,”周王静微微颔首,看向虢公长父,“你有何高见?” “兵源、兵法之改革,势在必行,”虢公长父不紧不慢,“兵符改革,虢长亦第一时间交回旧符,以响应我王。只是这兵制……” “兵制如何?”周王静开始显露不耐烦。 “大周立国以来,便是东八师、西六师之编制,已运行二百余年。如今太宰要改师为军,拆散周王师,改六师为一军,却是勉强。”虢公长父面露为难神色。 此言一出,朝堂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召公虎有些忐忑,此前尹吉甫提议此方案时,都觉有些大胆。虽然会触动虢公长父的利益,但把原先零散的师改编为军,能让行伍齐整、调度灵活,也是为大周王师谋求战力的提升。至于虢公长父的故作姿态,无非是想多为他自己争取利益罢了。 周王静转而问召公虎和虢季子白:“太保、大司马,若要变更兵制,二卿当如何着手此事?” 虢季子白道:“今大周坐拥西六师、东八师、虎贲一师,加上小司马南仲将军于邽邑、太原、固原三地招募的守军各一师,正好十八师,可整编为三军。” “如此整编,必会拆乱现有编制。”没想到,虢公长父竟当场辩驳其子,这倒是罕见。 召公虎则不打算客气:“不破不立,如今西六师强且经历百战,东八师新编且士气平庸,依战略轻重,分中军、上军、下军三军,东为上,西为下——中军拱卫镐京,上军驻守洛邑,下军布防西境。” “太保是非拆我东八师不可?”太傅没好气道。 “拆,非止东八师要拆,西六师也要拆。”召公虎斩钉截铁。 虢公长父又问:“那太保先说,西六师意欲如何拆分?” 召公虎答道:“西六师改编为中军,以拱卫各关中要地之安全。以孤之见,当并虎贲师入中军,以守镐京,另从西六师中挑选五师,轮守其余丰京、豳、潼关、岐山、陈仓等五处要隘!” “妙极,如此颇妥,”周王静赶在太傅之前抢白道,“便依太保!” 召公虎心中惊喜,看起来,周王静似乎对此方案十分赞成,以至于虢公长父还未及发难,便被打断。 虢公长父耸耸肩,悻悻问道:“那……东八师如何分拆?” 召公虎朗声道:“东八师中,挑选出精锐者六师,改编为上军——拱卫洛邑之王城、成周二地,另有制邑虎牢、函谷、宛洛、武关等四大隘口,皆需轮值把守。凭东都地势之险,加之如此调度,则洛邑必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下军如何?”虢公长父麻木地问着。 “南仲于邽邑、太原、固原三地本各署一师,今再从西六师、东八师抽调剩余三师,增援西线。小司马练兵有方,必可使此三处战略要地倍增其军,以固边防。” 这是召公虎和尹吉甫多次商讨后的最佳结论,三军各有所守,若能用人得当,其实力远超过原先成周八师和宗周六师的编制。毕竟,三军可以互相救应,相当于增加一道保险。 周王静大喜:“准奏,现有十八师便如此编为中军、上军、下军!” 既然众人对改师为军的变革没有异议,那由谁出任这三军主帅和将佐、司马,便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周王静早已准备好三条兵符,乃是原先西六师和东八师的虎符重铸而成。 中军和上军的主帅人选毫无疑义,自然由太保召公虎和太傅虢公长父担纲,二人本就是原先宗周和成周王师主帅,责无旁贷。 周王静手持兵符,缓步降阶。“中军固守镐京,为天下防务之重,必由太保出任中军帅不可。”言罢,将中军兵符交到召公虎手中。 “召虎鞠躬尽瘁,不辱王命!”召公虎领符拜谢。 周王静又取出上军兵符:“上军居王畿之东,防御夷、蛮于东南,镇抚诸侯于中原,余一人赐其名曰‘南国之师’,上军主帅一职,非太傅莫属!” “臣领命。”虢公长父也正色接符。 接下来,下军主帅花落谁家,便是最大的悬念。 按照大周祖制,最适合带兵者是三公之首的太师,昔日武王伐纣,便是由齐太公吕尚担任太师。成王之时,周公旦和召公奭分别担任太师和太保,直至世袭罔替。 如今周定公薨后,太师之职暂缺,代领兵权呼声最高的,无疑是在西陲履立大功的新任太宰尹吉甫。“文武吉甫”之声名远播,对于四夷有极强的威慑力,下军主帅之位,召公虎窃以为非尹吉甫莫属。 不料,周王静手持下军兵符,却从尹吉甫身旁走过,径直来到虢季子白跟前:“大司马,下军帅一职,便交你出任罢!” 此任命一出,明堂之上瞬间沉默——周王静没有选择尹吉甫,而是让虢氏父子各领一军,着实出人意料。这么一来,大周兵权有三分之二旁落,此举无疑是针对召公虎和布衣大夫的制衡之策。周王静君心难测,果然是个玩弄权术的好手。 虢季子白显然也对此始料未及。下军虽还未整编,但未来是六个师、一万五千人的编制,相当于整个西六师的兵力。要知道,按此前兵制,统帅六师是三公才有的荣耀。虢季子白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捧过下军帅兵符。 周王静不忘嘱咐虢季:“南仲将军升任小司马,正是你之属官,二位须当小心谨慎,确保西线无虞!” 虢季子白连忙拜道:“臣领命,万死不辞。” 授完三军兵权,周王静这才转向尹吉甫:“太宰,依汝军制改革之策,三军主帅之后,各设何职?” 众人望向尹吉甫,他的脸上难掩失落,但还是拱手道:“禀天子,三军各有军帅,则必设有军佐为辅,皆9卿方能任职;军佐之下,另设左右司马,以负责军中政务、军务,乃大夫方可担任。” “甚善,”周王静道,“各位爱卿这便举贤任能,从剩余八卿之中,推选各军佐人选!” 王子昱最早出班,抢白道:“臣二人年老体衰,不堪军务劳顿。” 王子望紧着着道:“我等愿推举大司徒虞公为上军佐,以辅太傅。” 此二人历来能力平庸,就算他们不主动撂挑子,也没有人会推举他们担纲军佐要职。不过,两位王叔与虢公、虞公一党,煽风点火还是拿手好戏。 周王静想必也知虢、虞一家,点头道:“既如此,太傅意下如何?” 虢公长父自然巴不得:“虞公戎马倥偬,又是社稷重臣,若大司徒不弃,孤愿与其同袍。” 虞公余臣向前一步:“臣荣幸之至。” 周王静取来上军佐兵符,冷笑道:“二卿为国分忧,真股肱之臣也,大司徒速来接符!” 虞公余臣深作一揖,从天子手中取过上军佐之符。 周王静又问尹吉甫:“上军帅佐皆定,至于中军、下军将佐,太宰可否有人选推荐?” 天子如此问话,显是有意不让尹吉甫自荐。所有人都知道,在所有9卿之中,只有尹吉甫最有军事才华。而周王静的一系列举动,用意已然十分明显,偏是不让尹吉甫涉及兵事——或许是那些弹劾奏章起了效用,天子终究不信任于他。 尹吉甫奏道:“大宗伯掌管宗事、礼仪、外交大事,少傅负责泮宫教习六艺,此二职历来不问兵事。大司空、大司寇二位王叔年老德高,也不适合出入疆场。故而,臣举荐少师显父、少保皇父担任军佐。” 周王静对回答很满意,转对显父、皇父道:“二位昔日也曾随太保出征彘林,便着少保皇父为太保之副,领中军佐;少师显父为大司马之副,为下军佐。二位意下如何?” “臣等愿为天子分忧!”二人欣然领命,接过兵符而退。 周王静发完符令,便徐徐登陛而坐:“众位爱卿,各军帅、军佐人选已尘埃落定,各军司马之位,则理应由帅佐举荐,从中大夫中取其贤能善战者,以操持军中之务。” 话音刚落,虢公长父大声奏道:“天子,臣有本要奏!” “哦,太傅推举何人?” “非为此事,臣另有它本。” 召公虎心中咯噔一下,周王静也有些意外:“速速奏来。” 卷3-87章 召公虎 ? 拾(下) 虢公长父所奏者并非好事,这不,他刚刚领到兵权,便动了伐楚的念头: “前日里随侯来朝,有言楚国图谋不臣之事,如今其国内四子争位倾轧,正可利用此良机以征讨其叛逆,定汉南之疆域,以慑群蛮。” 这恰恰是召公虎最不愿意看到的——去岁周王师先是春伐淮夷、东夷,随后夏征西戎、犬戎,虽说都是被动应战,但好在秋、冬王畿丰收,总算不至于入不敷出。然而荆楚强大,且远据汉水之南,昔日周昭王尚且难克,如今更是难以对付。 召公虎赶紧出班反对:“天子,此事万万不可!” “太保说来。” “楚国反意未显,不可轻易伐之,此未得天时;汉水此时水流湍急,粮草供应不济,此未得地利;王师南征北战,正是疲惫待整,此未得人和也。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可得,岂能轻易开此战端?” 虢公长父听罢,冷笑几声:“太保此言差矣!大周王师奉天伐罪,楚人何谈天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楚人何谈地利?而我下军乃东八师精锐改编而成,天子赐其美名曰‘南国之师’,便是南征之用,如何不得人和?” 此话虽强词夺理,但奈何周王静很是受用,频频点头。 召公虎急道:“可大周国库已然空虚,如何支得起这场战事?” 虢公长父哂笑道:“镐京之国库存粮,经太保五年南征北战,确是消耗殆尽;然而孤于东都洛邑经营数年、休养生息,粮饷足够支应上军一年作战所需。” “这……”这回轮到召公虎语塞。 周王静很是兴奋,起身问道:“伐楚一事,众爱卿还有何异议?” 召公虎暗叫不好,他知道周王静历来好大喜功,对征伐四方大有兴致,这也正是古来王者的通病。虽说去岁御驾亲征后,天子死里逃生,一度对此绝口不提,但派出大军展示军威,他倒是来者不拒。 这时,召公虎将目光投向尹吉甫,此时他亟需这位百官之长的表态。此前卫伯和担任太宰时,定会极力反对天子穷兵黩武的念头。但出乎召公虎意料之外,尹吉甫此时始终一言不发,低头沉默。 为此,老太保不禁有些失望——尹吉甫继任太宰之后,好似换了一个人,与召公虎和其他布衣大夫略有疏远,甚至刻意保持距离,反效法起前任卫伯和的中立态度来。加上今日没能得到兵权,或许让他颇受打击。 即便独木难支,召公虎还是要反对:“天子,自陛下登基以来,太傅还未曾出兵,更未曾……” 他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相信所有人都能料想的到,虢公长父久疏战阵,面对强大的楚国,胜算微乎其微。l 周王静倒安抚起召公虎来:“太保,你已连续为国征战数年,孤于心不忍。既然太傅有意请缨,余有何理由拒绝?” 好一个左右制衡之术!周王静把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老太保,又给他台阶下。召公虎政坛浮沉多年,自然无力反驳,只得缄口。 周王静大喜:“既然众公卿不再有异议,那便依太傅所奏,”大手一挥,下令拟旨,“着太傅择吉日于太庙授兵,命上军从洛邑出征,讨伐楚蛮!” 虢公长父连忙谢恩,随即提出新条件:“天子,伐楚非同寻常,南国之师亦是新建,虽有寡人与虞公坐镇,仍需两位得力的上军司马辅佐,方可无虞。” 周王静道:“爱卿尽管提议,余鼎力支持。” 召公虎心中咯噔一下,目前胜任军司马的人选,无非是南仲、师寰、方兴等人,虢公长父何等精明,定然不会选择有勇无谋的程氏兄弟。这老狐狸此时要人,定然不怀好意。 虢公长父促狭笑道:“这第一个人选,便是中大夫、小司马南仲,其久处行伍,深谙兵法,如得其出任上军司马,则士气必为之一振,此次南征定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 “不可,”召公虎差点跳起,“天子,西陲诸戎初定,南将军奉天子之命营建三邑,边防大员,岂可轻动?” 周王静没想到老太保反应这么大,愣了片刻,把目光投向尹吉甫。 尹吉甫方才一直沉默,现在终于开口表态:“太保所言有理,西地要害之处,南将军在彼经营多年,不可轻动。” 周王静点了点头:“调离南将军确是不妥,倒是师寰将军曾随孤御驾亲征,其作战英勇、身先士卒,堪为下军司马兼先锋!” 虢公长父大笑:“谢天子美意,臣愿命师将军为上军军司马!” 召公虎眼看爱将被虢公长父夺走,往后麾下中军便少了一员智勇兼备的臂膀,懊悔不及。可既然周王静已然指派,自己说什么也已不及。 “那另一位军司马人选,太傅如何定夺?”周王静继续问道。 虢公长父阴阴一笑:“另一人,非中大夫、职方氏方兴莫属!” 召公虎再也忍不住,怒道:“太傅,你欺人太甚!” 虢公长父闻言仰天大笑,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职方氏乃是大周大夫,又非你一人所私有,”他继续冷嘲热讽,“太保当为天子、为社稷分忧,可别太过自私!” “你……你!”召公虎急火攻心,说不出话来。 他一生为公,甚至不惜为周王静牺牲独子性命,到头来却被政敌污蔑为“自私”,如何不气出一口老血。 虢公长父振振有词:“职方氏乃是大司马府中要职,掌管天下地理山川勘测之事,可谓王师之眸。荆楚之地山高路远,自是少不了方大夫为佐助。此缘由一也。” 此言有理有据,不容召公虎反驳。 “五年前,方叔曾在汉阳轻摇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楚国君臣北面称臣,不战而屈人之兵,汉水两岸诸叛逆闻风罢兵,令虢长甚为佩服。若得其相助,上军伐楚一事,又多了几分胜算也!此缘由二也。” 虢公长父把方兴要走,倒是也周王静意料之外。沉吟片刻,问召公虎道:“方叔乃太保螟蛉义子,其之出征若有利于社稷,太保肯否忍痛割爱?” 召公虎长叹一声,心如死灰。 在原本改革军制的规划中,召公虎、尹吉甫各领一军,显父、皇父担任将佐,南仲、师寰、方兴、仲山甫分别担任军司马。而虢公父子、虞公余臣、程氏兄弟则凑为余下一军,虽不指望打胜仗,但戍守洛邑还是不差。 这么一来,虢公长父先声夺人,竟然乱挑将领,打破了召公虎的理想配置。这感觉,就像一枚铜钉楔入召公虎肋下,疼痛难捱。 一步错、步步错,军政改革本是抑制虢公长父军权的举措,却误打误撞,反让太傅一派成为最大赢家。大周王师不仅让虢公父子得其三分之二,师寰、方兴二位干将也被老太傅收入麾下,让老太保如吞了蚊蝇一般恶心。 周王静最终下令:“便依太傅,便任命方兴、师寰二位大夫为上军司马!” 随着三军各将领人选的落定,大司马虢季子白最终宣读名单: 中军六师,共一万五千人,曰‘虎贲之军’,驻所设于镐京。中军帅太保召公虎,中军佐少保皇父,左司马中大夫程仲庚,右司马中大夫程仲辛。 上军六师,亦一万五千人,曰‘南国之军’,驻所设于洛邑。上军帅太傅虢公长父,上军佐大司徒虞公余臣,左司马中大夫师寰,右司马中大夫方兴。 下军六师,亦一万五千人,曰‘西陲之军’,驻所设于太原。下军帅大司马虢季子白,下军佐少师显父,左司马中大夫南仲,右司马下大夫丙良。 宣读完毕,卿大夫心事各异,有人大喜,有人烦忧。 周王静犹未尽兴,竟命太卜当场焚香设卦,以占卜出兵伐楚之日。 明堂之上一阵氤氲,很快龟甲上便显示出兆象。 “禀天子,良辰吉日就在明朝。”太卜道。 “明日?”周王静有些讶异,“何其近也……” 虢公长父挺身而出:“天子休要疑虑,臣明日便于太庙受兵,前往洛邑整饬兵马!” 召公虎心中暗暗叫苦,此前,虢公长父即便手握兵权,却始终对征伐之事毫不上心,甚至说得上是能避则避。今日他如此急迫进军,哪里会有什么好事? 周王静则不识好歹地称赞其勇气:“兵贵神速,伐楚一事,还劳太傅费心。” “此臣之本分也,”虢公长父面露难色,“不过,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爱卿何事?” “此役臣定不避箭矢,以可定南疆。此事若谐,还望天子同意虢国迁封。” 果然,虢公长父之所以如此殷勤伐楚,原来是为了饱一己之私利。 周王静表情平淡:“太傅意欲迁封何处?” “三门峡,”虢公长父迫不及待,“臣经营洛邑数年,发现此险要之地扼守崤函要道,却无得力诸侯把守,还望天子将此地恩赐于臣。” 召公虎再听不下去,直谏道:“天子不可,先王已将此地封于焦伯……” 对于焦国,召公虎一言难尽。五路犯周之时,召公虎见识过其主之昏庸,不过再怎么说,焦国同样是召公奭后人的封地,与召国是兄弟之国。 虢公长父嘲讽道:“焦伯醉生梦死,焦国乌烟瘴气,太保如此相护,是要营私么?” 召公虎哪里受得了这贼喊捉贼的指控,正要发作。 周王静连忙打断:“二位爱卿无需再起争执,余意已决,若太傅平定楚乱,则便许其迁封一事。若虢国迁往三门峡,便以上阳沃土赐于太傅!” 虢公长父心花怒放,连连叩头:“谢天子鸿恩!”。 虢国迁封之心天下尽知,历经数代虢公不懈努力,如今终有眉目,虢公长父如何不狂喜? 大事已定,周王静拂袖退朝。 卷3-88章 方兴 ? 拾(上) 今日朝议上变数太多,方兴本就疑窦满腹。加之明日便要跟随虢公长父兴师伐楚,心中忐忑,正有千言万语找召公虎谈。 可是散朝之后,虢公长父不惜动用军令,拦住师寰、方兴,约定明日集结,一早便要到太庙点卯开拔。二人无奈,只得赶回大司马府中,将未竟之事匆匆交接,待到忙完一切,已是雄鸡报晓之时。 很显然,太傅有意不让方兴、师寰和召公虎见出征前的最后一面。 次日。 太庙授兵仪式一过,虢公长父率领南征各将帅快马加鞭出潼关、过崤函,径直赶往洛邑。又于东八师中挑选精锐士卒,重组上军。 出征前,方兴眼皮直跳,不由萌生不祥预感。此战自始至终十分蹊跷,他总觉得有糟糕的事情将要发生。 大军集结完毕,横渡汝、颍,过宛洛,入南阳,经五日行军,不日便要到达随国边境。 上军帅虢公长父坐镇中军,前锋交于左司马师寰,上军佐虞公余臣则负责殿后。至于方兴,自发兵以来,便一直被虢公长父留在左右,日夜设宴款待,好不热情。今夜安营扎寨,依旧如此。 虢公长父满脸堆笑,举爵来敬方兴:“太保赞叹你少年英雄,孤却一直无缘共事。此次南征,可谓大慰孤平生之期盼也。” “上军帅折煞我也。”爵中乃是泉水,方兴只觉甘咧。 虽不知虢公长父近来为何如此殷勤,但“仰慕已久”之类的鬼话,他决计是半分不信的。此公历来与召公虎和布衣大夫作对,方兴没理由相信他会良心发现。 “孤之子季白不肖,”虢公长父慨然,“虽尸位大司马和下军帅,但能力上哪及方大夫之十一?” “太傅谬赞。”方兴保持警觉,对方越恭维,他越如坐针毡。 即便这样,太傅似乎夜夜都有说不完的好话,每次都听得方兴脑仁发麻。话里话外之意,无非就是要让自己“弃暗投明”——追随老太保没有前途,若是改拜虢公为义父,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太傅,属下偶感风寒,先行告退。”方兴只觉一阵眩晕,找个借口逃出上军帅大帐。 回营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便跨上战马,转往师寰的前锋大营而去。 方兴趁着月色疾行,只觉脑后越来越涨,一阵痉挛,差点翻下马来。不得已,只得找到一条小溪,几口凉水下肚,才恢复些许精神。 此时,耳边恍惚听到似有女子讥笑,很是惊疑:“这里四下无人,怎地会有女声?” 定了定神,他抽出佩剑,横握在手,拨开草丛便往深处找寻。 随军征战数年,方兴早就不复当年那位胆怯的赵家村野人少年。几经磨砺,不仅膂力见涨,胆色也丝毫不逊于赳赳武夫。突闻不远处中簌簌有声,他赶忙挺剑再前,摆出迎战姿态:“甚么人?!” 隐隐约约,依旧只有女子“咯咯”笑声。 “什么妖魅邪女,速速现身!”方兴无名火起,怒吼道。 “哟,方将军胆怯也,”一个尖细的声音由远而近,“为何如此发抖?” 方兴仔细观瞧,一时间只看得出依稀一个女子轮廓,莲步款款,笑语盈盈,朝自己走来。 “何人如此大胆,安敢闯我周王师军营?”方兴突觉一阵眩晕袭来,以剑撑地,心中暗叫不好——“莫不是此地有瘴气?抑或是溪水之中投有毒物?” “这又不是你家军营?”一个妙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浑身黑纱,浅颦含笑,“我本就随贵军出征,哪里称得上‘闯’?” 她不到二十年纪,明眸皓齿,美艳无比。亵衣虚掩,在斑驳的月光下面,更是楚楚动人。 “你究竟何人?”方兴握紧剑柄,不敢有丝毫大意。 “方将军,别来无恙乎?”她嫣然一笑,秋波频传。 “你……你我可曾相识?”方兴脑海中闪过茹儿、召芷面容,再三思索,并不记得对方是谁。 “方将军贵人忘事,我却识得将军,”那女子娇媚道,“三年前,我在镐京南郊倒与将军有一面之缘。只不过那时你佳人相伴,眼中自不会有我。” “三年前?镐京南郊?佳人?”方兴努力回忆,“我在镐京只带召芷出门过一次……对了,莫不是是乞雨那天?” 想到这里,方兴赶忙问道:“姑娘那日也女扮男装、混于人群之中?” “妾身倒不玩那孩童游戏。”她噗嗤一笑,纤腰扭动,身姿极为妖娆。她的年纪并不比方兴大,却笑称他与召芷为“孩童”。 “你是那……那个雨师妾,”方兴突然认出那股媚劲,“楚国女巫!” “我们楚人从不说‘巫’字,而是说‘灵’!”她倒不否认,整了整衣襟,略微遮掩住凹凸有致的身材。 “你……如何会跟王师出征?你那日不是凭空消失了么?你难道……”方兴本来还想继续质问,却无奈头疼欲裂。 “没想到方将军也信灵术……” “让开!” 她刚想伸手来扶方兴,却被他一把推开。 “真不会怜香惜玉,”黑衣女子嗔道,“怪不得茹儿和芷儿都离你远去!” “休得胡言……”方兴感觉脑后针扎一般,也没细想对方为何识得他的过往。 “此乃雷公藤之毒也。”女子淡淡道。 “你为何毒我?”方兴疼得龇牙咧嘴。 “哟,我可舍不得毒方将军,”她柳眉一挑,“怪只怪,你那主帅大人不会使毒,想必把剂量给大咯。” “你是说……虢公害我?” “喏,解药,”那女子从袖口取出一粒红丹,“便宜你了,这药金贵着呢。” 方兴迟疑地看着她,犹豫着不敢接过。 “方将军看来不信我,”她托着下巴和他对视,一手不知从哪抽出把匕首,在月色下晃了晃,“看,此时我若要杀你,如反掌观纹一般,何必再用红丹毒你,岂不多此一举?” “这……”方兴点点头,不再疑惑,接过红丹吞下,“谢过姑娘!” 丹丸在口中化开,只觉喉头、胸腹一片清凉,随后浑身发热,出了一身冷汗后,这才感觉脑后渐宽,看来毒性已解。 “方兴拜谢姑娘救命之恩!” “欠着呗,”那女子撅着樱桃小嘴,咕哝着,“将来你得知这来龙去脉,别怪罪于我便是。” “哪里话,”方兴终于可以动脑子,“依你说,虢公为何要害我?” “这我可不知,”她一耸香肩,“只知将军今日虽幸免于毒,它日太傅还会再另行加害,方将军多加小心。” “你是楚人,我们要去伐楚,你又为何要帮我?”他问道。 黑衣女子噗嗤一笑,佯嗔道:“尔等高贵的华夏人视我楚人为蛮夷,蛮夷就一定蛇蝎心肠么?” 方兴局促地笑了笑:“自然不是……”他回忆起楚国君臣的模样,除了那莽夫熊雪,大多都算风度翩翩。 “也罢,我若不把此个中由来与你一说,将军怕是会问个没完。” “最好,最好。”方兴咧嘴尬笑。 “三年前,我受国君之邀,去镐京登台祈雨。没想到,雨成之后,你义父召公虎觉得我有妖法,定为后患,于是想恩将仇报、除我以后快,是也不是?”那女子剑眉一竖,另有一种高冷之美。 此事方兴如何不知,却道:“实未听说……” “你可知老太保为何没有得逞?原是虢公已提前派人保护,把我从高台上救走,谎称我已化烟而去。” “这么说,虢公与你同党?”方兴大惊失色。 “才不是咧,那老色鬼乃是见色起意,”那女子盈盈笑道,“只不过,那老癞蛤蟆可打错如意算筹也——他**不成,反倒丧了偶,嘿嘿,也是报应。” “这……虢夫人是你害死的?”方兴更加惊骇,心想这女子行事好生毒辣。 “老色鬼倒巴不得那老妇死,”她轻描淡写,“更何况,我在洛邑给他找了数十个美姬,没几日便乐此不疲也。妾身便又赠了他一筐丹药,以助其大展雄风。” “怪不得太保说他被酒色所伤,”他转念一想,又问道,“那他为何又转而向南,要讨伐楚国?你一介楚女,为何又不阻止于他?” “方将军对什么都好奇,这确是你的优点,”那女子笑靥如花,“有些事情你早晚会知道,只不过不是现在。” “此话怎讲?”方兴被绕得云里雾里。 “嘘,秘密!”她明眸含笑,缓缓后退,“将军小心好自为之,别再中了阴招……” “姑娘去哪?” “你我还会相见,后会有期!”言罢,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兴怅然,见身体状况略佳,便重新跨上战马,忧心忡忡地骑往师寰所在的前锋大营。 师寰闻听有人深夜来访,料定不是小事,赶紧跟着卫兵来到营门迎接。 “方叔,是你?”师寰又惊又喜,“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显然,他很难把眼前这个满脸煞白的憔悴青年,同昔日风度翩翩的中大夫、职方氏大人联系在一起。 “说来话长……” 方兴四下观望:“此地不是说话之处!”l 师寰领会,便带方兴进了大帐,屏退左右,轻声问道:“方叔何故如此憔悴?” 方兴叹了口气:“唉,此事难以启齿,容弟细细道来。” 于是,方兴把这几日虢公长父如何日夜款待,又如何在饮食中下了慢性剧毒,自己又如何遇到楚国女巫,最终吐了几口脓血才捡回一条命的经过,对师寰全盘托出。 师寰听罢,便陷入沉思:“太傅身为上军统帅,竟行如此下作之事,这在大周历史上确是闻所未闻,如何不让人细思而惧……” 方兴此时尚有余悸:“师将军,你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师寰缓缓道:“方老弟可曾记得,出兵前夜太宰的嘱托?” “当然记得,”方兴回忆道,“那夜尹兄深夜造访大司马府,言及太傅此次伐楚的种种异常。另外还反复提醒,荆楚之地不服王化,兼之地貌凶险,其民狡诈多变,嘱咐我等要多加小心。” 师寰又补充道:“太宰还特别叮嘱,要特别提防小人、邪术,不可掉以轻心。” 方兴似有所悟:“莫非,太保口中的小人、邪术,便是今日下毒一事?” “会不会是离间之计?”师寰突然皱眉,提出另一种可怖的可能性。 “难道是那楚国巫女的诡计?她知太傅猜忌于我,故而特意栽赃陷害于虢公?”方兴恍然大悟,“昔日于彘林之时,我也曾亲眼见赤狄之人擅使奇毒,这一切很可能都是巫教从中作祟!” “确是有理。”师寰点头。 “难道是我等错怪于太傅?”方兴犹豫起来,“那楚女媚态百出,我或许不该取信于她!” 师寰眉头紧锁:“依愚兄看,女子与小人皆不可信。” 方兴突然想起一事,赶忙告辞道:“我出营已久,若因此见疑于太傅,岂不是反倒正中那女巫离间之计的下怀?” 师寰也不挽留,二人互道罢珍重。一夜无话。 卷3-89章 方兴 ? 拾(下) 次日一早,大军四更开拔,不到半日便抵达随国城下。 “太傅率军前来,使我随国蓬荜生辉!”随侯早已在城外郊迎,对虢公长父就是一阵恭维,听得方兴一身鸡皮疙瘩。 “随侯多礼,”虢公长父笑着打断,“天子于太庙授兵于孤,嘱咐‘兵贵神速’。如今楚国内部有隙,我军正当一鼓而进,直渡汉水。” “可汉水如今正逢大潮。”随侯有些犹豫。 “周王师天命所归、祖先所佑,何惧小小汉水?”虢公长父仰天大笑,“随侯于国中静候佳音便可,待本帅克定南疆,再同随侯畅饮庆功之醴不迟,若何?” 方兴闻言,心里一万个不以为然——如此轻敌之言,不仅不能激励士气,反而容易懈怠军心,真是兵家之大忌也。若是沉稳谨慎的召公虎带兵,怕又是另一种气象,二人领军风格可谓天壤之别。 他又转头看着不远处师寰,他一身戎装抖擞,早已做好了随时渡江战斗的准备。 随侯对虢公长父倒是谄媚:“太傅真乃国之栋梁,既如此,寡人便静候捷报!” 言罢,随国郊迎队伍鼓乐齐鸣,好一番热闹场面。 虢公长父很是满意,大手一挥:“全军南进,夜黑之前,在汉水北岸驻扎,准备明日渡水!” 大军不作休整,继续行军于汉水之滨。此时正逢三月,春风已不再刺骨,汉水上游的冰川也已融化,水流湍急,浪花拍在石岸上,溅起一人多高。 临时搭建的帅帐之中,虢公长父召集上军佐虞公余臣、左司马师寰、右司马方兴议事。 “二位司马。”上军主帅准备发号施令。 “末将在。”师寰、方兴道。 “命汝二人明日各帅一师,三更造饭、四更渡水,务必于明日午时前于南岸寻得驻军之处,本帅随后便到。” “遵命!” 方兴见虢公长父如此排兵布阵,虽然深觉不妥,但老太傅总爱用军法压人,毫无情面,二将只得领命。 虢公长父继续安排:“上军佐留一师于汉水北岸殿后,本帅将率领剩余三师,于明日午时南渡!” “唯。”虞公余臣松了松发紧的束绦,沉重的铠甲同他庞大的身躯很不和谐。 虢公长父抽出佩剑,道:“善,那便请各位勠力同心,以大胜回报天子!” “遵命!”众将告退。 回到大寨之中,师寰有些疑惑,问方兴道:“方老弟,发兵以来你一直都伴于主帅左右,今日为何派你到前锋军来?” 方兴想了一阵,也不得要领,只是觉得虢公长父如此进兵,未免太过焦急了些。总之,这次出兵从开始到行军、再到如今的战前准备,总是说不出来地别扭。 师寰不安道:“楚国内部是否有机可乘,目前只是随侯的一面之词。这时如果贸然进攻,反倒会让楚人搁置争议,反而团结起来抵御外敌,这对王师非常不利。” 方兴无奈:“不论如何,明日只得先渡河再说也。” 次日天刚明,上军下令开拔。 师寰和方兴统率着先锋部队,扎阀渡过汉水,当五千名士兵到达对岸时,已到午后。时至黄昏,虢公长父率领的后续部队方才陆陆续续抵达,在汉水南岸安营扎寨。 刚有喘息之机,后方虢公长父便传来将令,命师寰、方兴连夜行军,赶至荆山附近埋伏,随时听候调遣,对楚军主力采取包夹战术。 “好一个‘兵贵神速’,”接到催命般的军令,师寰十分不快,“荆山距此有多少距离?” “少说也要一日一夜路程,”方兴一脸无奈,“荆山乃是楚人心中的神山,我等率军大张旗鼓前往,很容易就会被楚军斥候发现,孤军深入,又如何能够埋伏驻军?” 师寰开始抱怨:“部队刚刚渡过汉水,疲惫不堪,眼看又要入夜,夜晚寒风刺骨,这边厢士卒们还顾不上吃饭……” 虢公长父的使者冷冷道:“二位将军,主帅将令我已传达,还望二位早做准备。”言罢,扬长而去。 “哪能如此行军布阵?”师寰怒目圆睁,“我等只带三日干粮,这岂不是去送死?” “也罢,若不听将令,罪过更大,”方兴安慰道,“我等还是从命为妙。” 师寰忿忿不平,但于事无补。方兴只得连忙让各师旅埋锅造饭,在一个时辰内匆匆补给食物、水源,便马不停蹄一路朝西南方向行进,赶往荆山。 待到次日正午时分,荆山终于近在眼前。五千名兵士早已疲惫不堪,他们本就是从东八师中重编的入伍新兵,大多未经战阵,纷纷叫苦不迭。 而一战未打,减员竟开始出现——粗略统计之下,在渡水时坠船、行军途中掉队、到达荆山前临阵脱逃者,竟约五百人有余。 “作孽!”师寰自国人暴动前入伍,二十余年戎马生涯,罕逢败仗,却从没遇到这种状况。 “师将军快看,”方兴突然紧张起来,“前方似有大军出没。” “糟了,”师寰一拍大腿,“我等只顾行军,还没来得及派出斥候探查……” 话未说完,一支大军已然杀气腾腾围将上来,荆山附近林木繁盛,敌军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方兴拿眼望去,敌军大纛上画着的,正是熊氏图腾。 “这是楚国公族军队!”方兴认得。 敌军队伍一字排开,打头一员大将,身披藤甲,身高体壮。 方兴定睛一看,大叫不好——“熊雪!” 六年前,方兴与师寰随召公虎平定五路犯周,南征到汉水时,与楚国谈判的使团中,这位上将熊雪便在其中。他是楚国国君熊霜之二弟、号称楚国第一猛士。 两军对圆,师寰吼道:“叛将熊雪,所来何事?” 熊雪大笑道:“既知我名,安敢来犯我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方兴驱车向前,意欲再展辩才,“大周王师奉天命而来,尔等不但不迎,反来拦路,是何道理?” 熊雪似乎认识方兴:“小子,数年没见,依旧满口屁话!”他出言粗鲁,逗得身后楚兵一阵大笑。 方兴心里虽有些发怵,但嘴上喝道:“速速散开!” “我楚人虽蛮荒,但也不是傻子,”熊雪啐了一口痰,“你们北人率大军前来,定不是来游山玩水罢?能有甚好事?” “这……我等乃是来镇压南蛮叛乱。”方兴理亏,想糊弄过去。 “东夷、淮夷、西戎、犬戎,”熊雪握着手中板斧数着,“五年过去,你们灭的诸侯国还在少数?” “此乃叛乱不臣之部落,哪是什么诸侯国,”方兴据理力争,“你楚国方是大周法定诸侯,如何自甘堕落?速助王师讨伐不臣之百濮、百蛮叛逆!” “哼,百濮、百蛮乃是楚人盟友,何曾叛逆?”熊雪眼看要失去耐性,“据我所知,尔等南渡汉水,打得乃是楚国主意罢!” 方兴继续拖延:“二公子不必心急,请楚君前来一叙,便知端的。” “叙什么叙?纳命来!”熊雪大怒,挥手下令全军冲锋。 周王师先锋部队初来乍到,面对着敌军搏命式的突然猛攻,一时不知所措。熊雪瞅准破绽,就往方兴所部突击,那些新兵们瞬间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一阵箭雨射来,死伤惨重。方兴的御者为了掩护主将,直接被射个透心凉。 “主将快走,撤!”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百夫长跳上方兴战车,踢开御者尸体,驾车便夺路狂奔。 方兴认得此人。当初自己刚到镐京城,在坊巷中闲逛时便结识这位百夫长。寒暄间,他听闻尹吉甫用诗歌“调戏”其女,大怒追赶,要不是他,方兴也不会误打误撞,结识了风流倜傥的当今太宰。 战车左冲右突,但败局已难以逆转,方兴所部大半带伤。落在身后的兵士不是被射死,就是被活捉。可怜这些洛邑青年们,满怀报国热情从军,却不料在异国他乡作了孤魂野鬼。 混乱中,只见师寰率兵来救。 他乃一代猛将,一枝大戟舞得水银泻地,杀入敌阵来接应方兴。一时间,楚国步兵惧其勇武,无法近身。 “方叔快走,”师寰杀出一条血路,把熊雪的包围圈撕裂一个缺口,“我来殿后!” 还没等方兴下令,其手下溃兵看到生机便四散而逃,反而冲散阵脚。“擅自逃跑者死,”师寰一不做二不休,搠翻了几个逃兵,方兴这才得以脱困。 “方将军莫慌,”师寰已沾上满脸血渍,“你速往归途方向逃生,我来掩护!” “好,好,”方兴从未经历过败仗,强装镇定,“师将军保重!” 那位百夫长打马扬鞭,方兴的战车呼啸而出,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师寰越战越勇,指挥手下两千多名勇士且战且退。熊雪虽勇力非凡,但手下军队数量有限,兼之战损极大,并未全力追击。见战局渐渐有利,师寰下令原路退兵。 可上方兴残部的状态并不妙,半途突然杀出一枝蛮兵,人数亦有数千,正横亘在师寰所部和方兴之间。 “不妙!哪来的贼军?”师寰刚要反攻,转头却见手下将士已十伤七八。 迟疑之间,不远处已传来方兴所部连连惨叫之声。 此时,方兴及数百残部已被蛮兵逼往汉水之滨——意欲反抗的士兵们早被长枪搠翻,走投无路的小卒们则被推入悬崖,瞬间被湍急的河水吞没。 进退两难之际,只听远处师寰急声大吼:“快,速救方将军!” 可惜,还没等救兵杀到,蛮兵们一阵飞石、飞矛,竟将那百夫长当场击碎,血肉模糊。 方兴赶紧抢过缰绳,拼命勒马,可奈何战车轮毂已然崩坏,终是没能幸免此厄,连人带马栽入深渊…… “贼将已死!杀呀!” 蛮兵中传来一阵欢呼,也是方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卷完】 卷4-01章 序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方兴不知自己又沉睡了多久,可一到梦中,脑海中总能浮现出这支《蒹葭》。 这是尹吉甫在秦地采风时改编的西陲民歌,并为它配上了凄美婉转的曲调。谁都没有料到,民风彪悍而粗犷的秦地,竟然会有如此情感细腻的佳作。 “在水一方,”方兴似乎发不出声音,只心中默念着,“在水一方……”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没能清醒片刻,就又昏昏沉沉,熟睡过去。 睡梦中,他仿佛长上了翅膀,飞回到赵家村。他盘旋于彘林上空,云朵缭绕在巍峨太岳山的腰肢,杜鹃在耳畔低吟。那是个没有战乱的赵家村,眼前是绿草如茵的山坡,还有田田连连的桑林。 “茹儿……”方兴在空中大声喊着,但对方却听不见。 那是方兴熟悉的村外小溪,茹儿似乎变得更美丽,也长得更高,发髻绾成少妇模样。她笑靥如花,在溪边快乐地嬉水。 方兴想飞下去拥抱他的初恋,直到茹儿身边出现了一位异族青年,他和她手挽着手,举止亲昵。 “不……那人不是我,”方兴声嘶力竭地喊着,“那是个赤狄鬼子,茹儿危险……” 她依旧听不见。 就在这时,眼前的茹儿瞬间散若烟尘,赵家村也不见了旖旎风光,变成了残垣断壁,一片焦土。方武、赵叔、周厉王的面庞从方兴眼前划过,他试图抓住他们的手臂,但每当肌肤相触,就化为皑皑白骨。 再后来,镐京城突然闪现在方兴面前。他浮在明堂的半空,看着宫殿内张灯结彩。“这莫非是周天子的婚礼大典?”然而满殿君臣都是陌生面庞,直到新娘出现——“是召芷,这是在齐国?” 召芷浓妆艳抹,美艳得无以复加,正同齐侯把酒言欢。不对,太保的女儿怎么能女扮男装参加婚礼?再定睛一看,齐侯宫殿上赫然摆放着一具棺椁——里面装着太保召公虎,他死不瞑目,满脸哀伤。l 突然,殿外锣鼓齐鸣,是周王静带着众臣前来贺喜。尹吉甫和虢公长父携手并肩,他们怎会如此交好?卿大夫们在殿上觥筹交错,浑然没有觉察召公虎的灵柩就摆在身前……老太保,他难道已经仙逝?不,这不是真的! 噩梦,永无止境的噩梦,一个接着另一个的噩梦。 …… “滴答,滴答……” 当方兴再次醒转的时候,多少恢复了些许听觉。 耳边水流潺潺,自己正躺在某个水滨,或许就是坠崖之地附近的溶洞吧。方兴尝试过翻身,可惜剧烈疼痛让他动弹不得。 “从高崖跌落水面,或许此生非残即废罢,”这个想法萦绕在方兴脑海,“上天垂怜,死里逃生便已是个奇迹,幸好头脑并未受损……” 我到底昏迷了多久,现在又是什么时日? 唯一确定的,是自己显然被人救了。 在方兴模糊可见的视野内,他周身遍布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手臂、胸口、腿脚,似乎所有位都布满伤口。患处被处理得细致无比,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方兴决心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如果还能活下去的话…… “滴答,滴答……” 水滴声来自头顶,洞顶上,美丽的钟乳石犬牙交错,如同龙须长垂,别有一番意境。 原来这是一个溶洞,他微微扭动脖颈,洞外传来瀑布之声,正有规律地拍打着石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耳边传来这熟悉的曲调,歌声夹杂在溪流声中,若隐若现。这首歌想必流传甚广,这里竟被翻唱成楚语音调——他曾和楚国使团辩论过,南国人说话舌软,和生硬的华夏腔调大为不同。 这几日的睡梦中,似乎总有一个模糊纤细的白衣倩影,日复一日给自己换药、重新包扎。但此刻,他努力看向视野的尽头,洞口有个正在捣药的背影,却是黑衣,歌声便是出她之口,动听悠长。 她是谁? “或许是救命恩人罢?”方兴想喊,却说不出话。 他还没来得及再往下想,倦意再次如风卷残云般袭来…… 这次方兴没做噩梦,梦中出现水中出现仙女,一袭白衣,向他款款走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又不知过了多久。 方兴再次微微张开眼睛,稍许恢复些意识——我在哪?谁救了我?我昏迷了多久?伤势如何? “感恩荆山神灵,你终于醒了!”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传来,方兴觉得很是耳熟。 “是你?”一张俏丽脸庞映入眼帘。 “然也,”她一袭黑色纱衣,更映衬脱俗出众的样貌,“方大夫,你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多谢……”方兴依旧虚弱。 “这回你倒没忘了我!”黑衣女子从腰间拿出一个红色丹丸,塞到他口中,“还记得它么?赶紧吞下,可养元补血……” 方兴记得她:“姑娘是第二次救我性命了……”他多吐了几个字,便微微喘气。 “举手之劳也。”她见对方盯着自己,忸怩地把目光投向别处。 “当初……我还怀疑你是楚人细作……”方兴心中羞愧,“你说对了,这一切果真是……是虢公的阴谋……” “哼,你还说我女巫咧……”她今日穿着端庄,早不见了昔日的妖媚妆容,也不再打扮得花枝招展。 “方兴糊涂……还望姑娘恕罪……”方兴想微笑,但嘴角似乎也有伤痕,僵硬得很。 “你身受重伤,”黑衣女子心疼道,“姐姐叮嘱我尽量不要让你多说话……” “姐姐?” “自然是医治你的人,”她似乎有些不快,“不提她也罢。” “这么说,我的命是那位姑娘救的?”方兴心想,或许便是梦中的那位白衣女子吧。 “那倒不是,你是主人救下的,”黑衣女子不以为然,“姐姐是主人请来医治你的。” “主人?”方兴觉得事情比想象的复杂,“敢问……姑娘的主人是?” “等方大夫伤好透了,自然能见到主人,您可是贵客,”黑衣女子嘟着嘴,“还有,别叫我‘姑娘’,我只是主人的丫头而已。” “那姑……那敢问?” “叫我阿沅就行。”她嫣然一笑。 “刚才那支歌……”方兴找了个话题,想缓解溶洞中孤男寡女独处的尴尬,“你是从哪里学的?” “是主人教阿沅的。” “难不成,汝主乃是秦人?”他疑惑道。 “秦人?才不是咧,”阿沅摇了摇头,一头乌发左右摇曳,“主人可是土生土长的楚人。” “唔。”这倒颇为奇怪。 “方大夫,我说你不必胡思乱想,”阿沅扶他躺好,“这伤至少还得养一个多月,方可随意动弹。” 方兴眼中黯淡,喃喃道:“还需如此之久?” “伤筋动骨数百天,好在接下来只需要换药便可,”她开始拆除他腿部的绷带,“腿骨已重新接上,看起来痊愈得不错。” 冰凉的草药敷在患处,汁液浸入伤口,方兴咬牙坚持着,心想:“原来我双腿也被摔折了……” “方大夫真勇敢,”她小心翼翼,“阿沅毛手毛脚,弄疼了可多担待些。” “阿沅……”方兴叫住她。她刚换完药,正要转身离去。 “方大夫?”她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是你叫我?” “不知太傅的部队如何了?”方兴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嗨,你说那个老色鬼……”阿沅吐了吐舌头,“他损兵折将,又怕你们周天子怪罪,便私下同熊雪议和咯。” 阿沅直接称呼楚国大将熊雪之名,在中原可与骂人无益,乃是大不敬之事。但楚国化外,似乎没有这繁文缛节。于方兴听来,倒心情畅快。 “议和?”方兴不可思议。 “虢公赔了巨款,”她不以为然,“熊雪怕是没少要好处,便欣然同意议和。” “丧权辱国!”方兴咒骂着。虢公长父为了这次南征,空耗大周不知多少钱粮。不过,熊雪并非国君,却如何有权私下同太傅议和? “虢公嘛,他倒不会空手班师,据说他劫掠了汉水边几个蛮人村庄,俘虏千余名无辜平民,当做战功,回镐京领赏去也。”阿沅满脸鄙夷道。 方兴苦笑着:“这倒是他的一贯风格。” “咳咳……”想到虢公长父,他就觉心中一片翻涌。或许是跌出内伤的缘故,又说了好一阵子话,感到胸肺之间有说不出来的疼痛,竟咳出血来。 “就说你要多休息,少说话。” 阿沅一急之下蹦出句楚语软言,方兴这才想起来,她原非华夏之人,只因在中原生活几年,说得一口好官话。 “那便……咳咳……有劳阿沅姑娘。” “叫阿沅就好,在南国可不能乱喊女孩作姑娘。”她见伤员情况略微好转,盈盈笑道,“我捣药去,方大夫好好歇息!” 方兴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卷4-02章 尹吉甫 ? 壹(上) 担任太宰之后,尹吉甫总有愁不完的事情。 不得不说,所谓的“9卿之首”、“百官之长”并不是个容易的差事,事实证明,前两任太宰荣夷公和卫伯和都是上人之资,才能对把这些繁琐的大事处理得有条不紊。以至于尹吉甫感同身受,卫侯和的急流勇退,是卸下了一副难以修补的烂摊子。 而愁中之愁者,便是周天子无底洞般的花费。 今岁年初的那场洛邑赐命大典,耗费甚巨,恐怕要预支未来大周三年之收成然而周王静登基五年来,征战三载、大旱五年,国库已是捉襟见肘,如何预支?而祸不单行,虢公长父为了争权夺利,竟然还无缘无故南下伐楚,这下,大周财政更是穷匮。 无奈何,尹吉甫只得求助老友仲山甫。 “仲山兄,还记得你初仕之时,以低价购粮、高价转卖之策,如今可否再度奏效?” “此乃非常时期之非常手段也,”仲山甫不断挠头,“昔日愚弟官居低位,尚可使此雕虫小技,如今大周现中兴曙光,怎能再用这等卑劣之行为天子抹黑。” “如若假扮畿内商人,去关外贩粮呢?”尹吉甫还不甘心。 仲山甫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兮兄大抵忘了,如今临淄、陶丘、朝歌、帝丘等东方大邑之粮市,早已被商盟把持。即便我大周王室用全部币帑购粮,也再影响不了粮价也。” “什么?”尹吉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如此说,商盟实力已经强大如斯?这些殷商遗孓竟有如此能耐,确是大周心腹之患。” 仲山甫一语中的:“他们在屯粮,我们则在浪费……” “淮夷之地征粮如何?”尹吉甫没有接话茬,他绞尽脑汁寻找财源。 “前岁天子派我于淮夷屯军种稻,倒是连年丰收。可那些军粮在去岁天子御驾亲征时,早已十去七八。剩余部分也已运筹于太原、邽邑。”仲山甫道。 “粮草如此,淮夷所获之珍珠、玉石、玛瑙、犀角,还有几何?”尹吉甫不放过任何收入。 “兮兄,此间有一事,愚弟不得不提。”仲山甫压低了声音。 “何事?” “此前愚弟还在淮夷之时,命师寰将军之驻军前往溪泽之处寻获珍宝,数量不在少数。运到曹国国都陶丘贩卖换粮,亦可支应镐京二载所费。然自从淮夷之地交接给徐国驻军之后,便不再有宝物进贡。”仲山甫面露难色。 “你是怀疑,”尹吉甫有股不祥预感,“徐翎在其中做了手脚?” “徐君上奏天子,说是淮夷之地稻谷连年丰收,可掘地三尺,却再无贵物可寻。” “无稽之谈,”尹吉甫一拍桌案,“徐国人狼子野心,不知天子为何还如此信任。” 仲山甫连连摇头:“此事愚弟不敢奏于天子,徐君于淮夷之地产粮供奉并未敢少,只是把淮水间物产据为己有罢了。依天子之性格,若一怒而兴师……” “万万不可,”尹吉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大周打不起仗也!太傅虢公此次出征,无论胜败,大周至少五年不可再起刀兵……否则……”他不敢再往下想。 就在这时,王宫中突然派出使者,天子有大事相商。 “大事?什么大事?”尹吉甫和仲山甫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南征之事?” 尹吉甫心中萌生不祥预感,也不及细想,急匆匆奔赴明堂。 “荒唐!这打得什么仗?”周王静如热锅蚂蚁般,在明堂上踱来踱去,“太傅轻敌,辜负余一人如此信任!” 尹吉甫忐忑,自从战报递到天子手上后,朝议气氛如沸水凝冰一般,压抑非常。 卿大夫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战报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只能从天子的责骂和抱怨中听出,南征楚国的虢公上军似乎遭遇了一场大败仗。 “速速取来南国地图,”周王静气急败坏,“余倒要看看,这才刚渡过汉水,为何如此急切进军荆山?” 手下侍臣面色煞白,赶紧取来地图,铺张在周天子几案之上。 “荆山?”尹吉甫看了一眼召公虎,对方也正同样惊异地看着他。荆山是楚人神山,距离汉水至少需要两日行军方可到达,虢公长父不知何故,竟如此孤军深入? “愚蠢,损兵折将事小,”周王静继续咒骂,“折了周王师威风事大!” 尹吉甫冷眼看着天子,这位年轻周王登基后一直顺风顺水、屡战屡克——先是太保平定了五路犯周,随后天子御驾亲征又定了淮夷、东夷,去岁自己也在西陲接连平定了西戎和犬戎。一时间,四夷镇服,诸侯来朝,中兴大业初现曙光。 而如今,兵制刚刚改革,立功心切的虢公便把目光投向南方。天子年轻气盛、好大喜功,太傅便投其所好,执意出兵。太保责备自己身为太宰却不加以劝谏,可我兮甲便无苦衷么?天子在兴头上,又如何听得进劝? 尹吉甫又看了眼召公虎,或许是独女远嫁齐国的缘故,他近来魂不守舍,行事也不见了往日的从容和稳重。此时,老太保想必更为师寰和方兴而担心,所有人都知道,虢公长父执意让召公虎的两位爱将作为司马,实是不安好心。 直到下朝,周王静都没透露出战报中的任何伤亡信息。尹吉甫闻到了一丝诡谲的气息,恐慌正在卿大夫之间蔓延。 “太保勿忧,吉人自有天相。”尹吉甫追上了正欲回府的召公虎,“上军将士定会逢凶化吉,凯旋而归。”说实话,他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 “太宰,此结果你我早能预见,”召公虎颇有责备,“当初你若与孤一同力谏天子,怕是不至有如此之噩!”言罢,拂袖而去。 尹吉甫愣在原地,周天子下决心做的事情,又有谁能劝得住?这话他迟迟没有说出口,召公虎正在气头上,关心则乱。 尹吉甫无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王宫。 …… 在惴惴不安中等待了半个多月,虢公长父的上军终于结束了战斗,准备归国。 当周王静再次接到太傅的战报时,他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表曰:“臣虢长自出兵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倦怠。天子嘱曰‘兵贵神速’,臣日夜兼程,横渡汉水以抗敌。首战虽受挫于荆山,但臣知耻后勇,击溃濮蛮,杀敌数千,俘获数百。楚叛惧我大周兵威,与臣缔结城下之盟,誓言不复再反。今臣不辱使命,克定南方,陛下亦可高枕无忧矣!” 真是个辞藻浮夸的战报,通篇都是虢公长父不遗余力给自己表功,尹吉甫不以为然。但随即眉头一皱——为何只字不提师寰和方兴? “众位爱卿,”周王静扬眉吐气,“太傅未辜负余之期待,此战大胜,扬我国威!”他大抵忘了,半个月前,他是如何在朝堂之上怒斥虢公长父的无能与愚蠢。 三日后,镐京城内人声鼎沸——这是虢公长父回兵致师的日子。 虽是阴雨霏霏,但丝毫不妨碍周王静的好心情。他一身华服,率领着众公卿在城门等待。 他们身后,虎贲卫士将数千围观国人远远隔开。此次南征的上军兵卒大多为东都洛邑子弟,因此镐京的国人们终于可以只当看客,而不用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担心出征的亲友没能够平安归来。 虢公长父从楚国凯旋后,将上军主力留在洛邑,自己只率领一师人马,押送着数百名南蛮俘虏,大摇大摆地驾着兵车入城。 根据周礼,王师出征、致师仪式历来有严格规定——出征时,队列中年少者、微贱者在前,以示其勇力;凯旋时,年老者、尊贵者在前,以示其崇敬。 太傅虢公长父、大司徒虞公余臣自然走在队伍最前列,两位上军将佐神采奕奕,同国人们热情地挥手致意。尹吉甫知道,不论他们如何表演出爱民如子之状,也丝毫无改他们在国人心目中的形象和风评。 果然,国人们并不关心这二位做秀者,他们正翘首寻找着方兴和师寰的下落——布衣大夫们历来深入人心,他们才是百姓之精神寄托。 这些天来,镐京城内遍布各种流言蜚语,恐慌一边发酵一边蔓延,聪慧如尹吉甫者,都难辨其各种传言之真假。 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方兴、师寰已经遭遇不测,有人说他们被楚国人俘获而叛变,有人说他们被虢公就地正法,还有人说他们同周昭王一般、被淹死在汉水之中——周人历来对楚国没有愉悦的印象。 一乘接着一乘,战车纷纷从镐京外城门经过,唯独不见方兴和师寰身影。“到底出了何许变故?”一股不详预感袭向尹吉甫。 凯旋将士们身后,是数百名被押运的楚蛮俘虏,他们披头散发,脚底因长时赤足行军而血肉模糊。囚徒中有体弱昏厥者,更是被弃在地上拖曳得体无完肤,奄奄一息。见此人间惨状,围观者无不掩袂。 “虚报军功!”尹吉甫心中咒骂着,“太傅不知从哪里掳来这么多蛮族平民?”虢公长父这种障眼法骗得了普通公卿和民众,却瞒不过久经战阵的尹吉甫法眼。 囚徒队伍的最后,赫然出现一乘木囚车,只有一匹瘦马拖着,车轴吱吱呀呀,难听至极。车上关押一员高大战将,他虽穿着戎装,但面如土灰,垂头丧气,显是怕被人认出。 “师寰将军?”人群中开始沸腾,“他所犯何罪?为何要受如此羞辱?” 尹吉甫何尝不想上前问个究竟,他知道,师寰和虢公长父很久以前就不对付,此次虢公长父硬要师寰跟随他出征,定少不了打击报复。果然,这个结果被不幸言中。 但致师仪式历来神圣肃穆,尹吉甫不敢造次,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位布衣大夫好友身陷囹圄,在国人们的指指点点中,押入城门。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魁梧的身影从公卿中冲出,推开卫士,跳上囚车,歇斯底里地吼着:“方叔呢?方叔人呢?” 师寰微微抬头,昔日炯炯有神的双眸黯淡无光,他咬着皲裂的嘴唇对那老者道:“太保,师寰无能,方老弟他……” “他怎么了?”召公虎撕心裂肺地吼着,“孤没看到他!” “不在了……”师寰把头埋入囚车,痛苦地摇了摇头,泪如泉涌。 空气瞬间凝固,尹吉甫只听到雨水击打泥淖的闷响。 卷4-03章 尹吉甫 ? 壹(下) 顺着召公虎凄切的目光,队列最后的方阵出现了——那是十余辆灵车,每辆车上杂乱地堆放着些漆木棺椁,那都是魂归故里的将士们。 为首一乘战车尤为札眼,摇晃的棺木上,摆放着一套兜鍪和铠甲。尹吉甫呆立原地,他何尝不认得,军制改革之后,这是精心为各军司马挑选的装备。 待大军依次入城完毕,接下来是例行的饮至。 但虢公长父不会料到,他本以为这场太庙饮至典礼会风光无限,周天子定然会表彰自己此次南征立下的功勋。没成想,却演变成一场血雨腥风的批斗大会。 “你草菅人命,”召公虎红着眼,怒冲冲地指着虢公长父,“设计谋害朝中大夫,你该当何罪?” “此话从何说起?”老太傅犹强作镇定,“太保,孤实不知,你所言何指?” “师寰将军已把事情皆告诉孤也,”召公虎指着对方鼻子,“你对方叔下毒犹嫌不足,还让他深入敌后,身陷重围,最终跌落悬崖而死!” 虢公长父气急败坏,没有直接回答召公虎的问题,反而转身质问王子昱:“大司寇,孤吩咐你将罪将师寰单独关押、严密看管,为何放召虎私自探监?” “这……他可是太保……”王子昱支吾着,“再说,他又不是第一次去大狱探监……” 大司寇看了一眼尹吉甫,当初正是召公虎亲自下大狱中捞出尹吉甫、仲山甫,不仅平反二人罪名,还举荐成了布衣大夫,直至今日,一个荣升太宰,一个则担任小司徒。 召公虎冲冠眦裂,竟动手撕扯对方:“大丈夫敢作敢当,虢长,你还有何话可说?” “太保稍安勿躁,天子自有明断。”尹吉甫见老太保情绪失控,赶紧相拦。此地毕竟是太庙,周王静又在场,千万不能因一时冲动而授人以柄。 “让开,要你好心?”不料,召公虎一把将尹吉甫推开,“孤看走了眼,你当上太宰,反倒处处替虢长说起话来!你是帮凶么?” 召公虎本就身高魁梧,情急之下手中加力,尹吉甫被这一推,好久没缓过劲来。 “好你个召虎,”虢公长父唯恐天下不乱,“辱骂公卿,喧哗太庙,大逆不道!” “非也……”尹吉甫挣扎着站起来,他知道虢公长父不会放过这蹚浑水的好机会。此时召公虎投向自己的眼神,就好似看着白眼狼一般。 “太宰一心为国,自是与孤同仇敌忾。”虢公长父果然冷言冷语,大行挑拨离间之能事。 尹吉甫心中一凛,暗叫不好,这下免不了越抹越黑也! 周王静始终默不作声,他正在为方兴的殉国悲伤不已——正是这位少年陪伴他父王度过最后的彘林岁月,出仕之后也始终勤勤恳恳,为大周奔波操劳。 不过天子还没缓过神,怒气冲冲的召公虎已经完全丧失理性,他狂似地推搡着虢公长父,要不是众公卿挺身相拦,后果不堪设想。 “够了,”周王静忍无可忍,“太保速速退下,成何体统?” 召公虎转过头,眼神涣散,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拽着周王静的华服:“老臣恳请天子下旨,严惩逆臣虢长,释放功臣师寰!” “太保勿要心急,余一人自有公论。”周王静咬牙隐忍,企图挣脱召公虎。 “启禀天子,老太保他犯了疯病,虢长才是一心为国,”虢公长父突然跪地哭嚎,“师寰作战不力,方兴亦是抗命而亡,恳请天子明鉴!” “爱卿请起,”周王静不胜其烦,“余会让大司寇审理此案……” “天子!”召公虎歇斯底里起来,“大司寇是虢公、虞公一党,有何公道可言?” “余非昏君!”周王静一怒之下,也说了重话,“太保总说太傅结派,你就没有党同伐异乎?!” 偌大的太庙,刹那间鸦雀无声。 尹吉甫只觉两眼一黑——太保啊太保,你一生与世无争、隐忍谨慎,此时却为何出此大逆不道的不智之语?祸从口出,今日此言,怕是惹下杀身之祸也! “太保,”周王静长叹一口气,冷冷道,“都退下罢。” 虢公长父哪里愿意放过这好机会,借题发挥:“天子,召虎胆敢在太庙辱君,此罪如何可恕?更何况,结党营私……” “你亦闭嘴!”周王静面色铁青,呵斥虢公长父道。 “唉,”召公虎也觉失言,倏然下跪,“天子,老臣自知罪孽深重,恳请辞官告老还乡!” “你……”周王静又惊又怒,一时语塞。 “老臣一生为社稷奔波操劳,如今年迈昏朽,落得孤家寡人,恳请天子恩准老臣回封邑。”召公虎五体投地,叩首再三。 尹吉甫心疼地看着老太保,不知这是他的气话,还是真已心寒。召公虎年未及六旬,此时如苍老了十载一般,风烛残年。在老太保眼里,天子还始终是那个寄居于太保府篱下的少年……可惜,他已成王…… “太保劳苦功高,余一人恕你今日之过,准你离朝,”周王静开始善后,“中军兵符便交于太宰,由其统领京畿防务。” “老臣敢不遵命!”召公虎再拜稽首。 “另外,表中大夫方兴之功,赦师寰之罪,但贬官为民。”周王静又叹了口气,“至于太保之位,便同太师一般,暂且空缺吧。” “天子圣明!”众卿大夫齐声唱和。 言罢,周王静朝历代先王牌位拜了三拜,转身悻悻离去。 众公卿不是滋味,也默默各自散去。 太庙中,只剩下召公虎一人,他犹跪拜于在太庙中,向列祖列宗祈祷着些什么。 过了许久,老太保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入门时还老当益壮,出门时却老态龙钟。在皇父、显父二卿的搀扶下,召公虎踏上轺车,往府邸而去。太保府如今不复昔日欢声笑语,召芷远嫁、方兴战死,他怕是连个说话之人都找不到。 尹吉甫和仲山甫跟着轺车,目送了一段路,直到那个熟悉又苍老的身影埋没在镐京街巷之中。 云开雨霁,夕阳西下。余晖照在尹吉甫脸上,完美地掩盖住眼角的泪痕。 南仲久处西域,师寰革为庶人,方兴天人两隔……谁也想不到,洛邑大蒐时风光无限的布衣五大夫,短短几个月后竟便物是人非。 “恭喜太宰,兵权终在握也。”仲山甫望了一眼落日,冷冷道。 尹吉甫这才醒悟,对方原来说的是自己手中的兵符:“不,仲山老弟误会也。” “多希望是误会。”仲山甫话里有话。 “固原大捷后,我曾同方老弟表明心迹——兵事不详,兮甲宁愿此生再不碰军权。今日接过此兵符,乃是无奈之举,你难道希望三军兵权全落入虢氏父子手中?”尹吉甫连忙解释。 “方叔已逝,再作不了证也,”仲山甫幽幽叹道,“力排众议提拔我等的恩公,也落个黯然还乡的下场……” “仲山老弟,你莫非也责备我没替老太保说话?” “太宰大人乃识时务之人,行趋利避害之举,下官自然不敢质疑。”仲山甫不吝嘲讽。 “你……”尹吉甫悲愤地锤了锤胸脯,“不论兮甲如何劝谏,天子都必然会疏远……” “可你选择一言不发,”仲山甫打断他,语气渐激,“你寒了太保的心,哀大莫过心死,心死后,还会有何眷恋?” “我……” “你变也,”仲山甫一字一顿,“自你当上太宰之后,老太保说得不错。” “不,兮甲没有变,我们要变革时弊,要携手闯出惊天动地的伟业,”尹吉甫情绪激动,“可我们是布衣,要触动权贵利益,必然需要循序渐进,然后缓缓图之。” “这不是你纵容虢公作恶的理由,”仲山甫说了狠话,这很罕见,“方叔、太保都走了,这拜你所赐。” “仲山老弟此言差矣,你忘了是什么让你家破人亡了么?”太宰质问道。 “永生不忘,是那些该死的暴民!”仲山甫冷冷道。 “这是你的心魔,”尹吉甫目光坚定,“兮甲也没忘记仇敌,蜀王灭了我全族,这是我的心魔!” “唔……” “你我出仕,难道不是为了报仇雪恨么?”尹吉甫趁热打铁,“你可否忘了大狱之中立下的宏愿?兮甲没忘!” “仲山亦未曾。” “兮甲感激现在的一切,感恩太保,”尹吉甫咬着牙,“但那痛苦的回忆,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涌上心头,折磨着你,吞噬着你……” “尹兄,你我八拜之交,尽在不言中矣。”仲山甫显然已不再猜疑。 “故人已去,我等不可因噎废食。”尹吉甫坚定道,“跟我走!” “去哪?”对方略有迟疑。 “去停棺之处,好好去拜祭下方兴老弟,今夜我等为他守灵!” 二人飞速上了轺车,但尹吉甫心里想的却另有它事——今日见到的方兴棺椁着实蹊跷,颠簸之下,怎会显得如此轻飘?里面真的有人么? 卷4-04章 方兴 ? 壹(上) 七年,时光荏苒,方兴不禁感慨。 从北疆到南国,从彘林中周厉王栖身的溶洞,再到眼前这不知名的溶洞,人生跌宕起伏,好似一场轮回。而他心中,依旧忘不了和茹儿的七年之约。只不过,茹儿至今生死不明,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接下去的几天,阿沅一直对他照顾备至,不厌其烦地清理伤口、捣药换药。有佳人昼夜陪侍,方兴不再因失陷于南国而烦闷,伤情也由此日益好转。 很快,随着方兴的味觉渐渐恢复,阿沅开始给他烹熬汤羹,采菌菇、抓鱼、打果子,堆土汲泉而烹。别看她平日粗枝大叶、笨手笨脚,庖厨之艺倒还不错。 汉南之地不产粟麦,故而楚人以水稻为食。待他可以吞咽饭粒,阿沅就用铜甑给他蒸些稻米,再往后,餐食中甚至出现了兔鹿肉脯。随着他食量渐长,伙食花样也如走马灯般丰富。 看方兴心情不错,阿沅这才鼓足勇气:“方大夫,有个坏消息……” “坏消息?”方兴心中一凛。 “是关于方大夫你的……”阿沅顿了顿,“你的死讯……” “我的……死讯?” “几个月前,周天子已向天下昭告,中大夫方兴你已不在人世,还特意举办了隆重的国葬……”阿沅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方兴的反应。 “原来我‘死’得如此风光,”方兴自嘲着,“看来,世上已无方兴此人也……” “还有,”阿沅小心翼翼,“为了此事,老太保在太庙触怒天子,愤然辞官回乡了。” 方兴大惊:“甚么?那军权岂不是都归了太傅虢公?” 阿沅安慰道:“那便不得而知也。我们楚人所惧怕者,太保和方大夫你二人而已。其他人嘛,倒不足为惧!” “惭愧至极,楚人对我评价如此之高……” “那可不,楚国上下都这么传——大周所恃者,仅方叔、召虎二人也,”阿沅颇有崇拜之情,“而今老太保隐退、方大夫又重伤失踪,中兴大业怕是无以为继咯。” 方兴没有说话,楚国人怕是没领教过其他四位布衣大夫的厉害——比起身无长物的自己,尹吉甫、仲山甫、南仲、师寰,哪一个不更出类拔萃? 想到这,他脑海中又浮现出这些天挥之不去的那些噩梦,在梦里,尹吉甫和虢公长父称兄道弟,确是让自己不安。“也不知义父辞官后,朝中如今政局如何?”想到太傅一派至此得势,方兴心中忧郁。 “楚人可把你奉若神明,”阿沅语气崇敬,打断了他的思绪,“若楚人得知你不仅活着,而且此时正身在汉南,怕是会欢呼雀跃一番。” “如此夸张?”方兴自觉受之有愧。 “六年前,你在汉水北岸与楚国使团唇枪舌战,不论是楚国首屈一指的大智者莫敖屈虔,还是辩才楚国无敌手的少公子,都在你面前败下阵来。”她笑得真甜,笑中带着一丝不羁。 “好汉不提当年之勇也……”方兴叹道。可笑我劫后余生,如今不仅半废在榻,还是个“已死”之人。 阿沅莞尔道:“楚国国君、莫敖都曾说,楚人还赶不上你那般了解楚国,多少楚国女子做梦都想见你一面咧!” 方兴被说得脸红。他这才第一次近距离端详她的容貌,眼前的女子竟如此俏丽美艳。也难怪,当初阿沅在镐京南城祈雨之时,多少男人对她垂涎三尺,引以为天下尤物。 与阿沅接触久了,方兴和她变得渐渐熟络,南人不受周礼约束,楚国姑娘确比中原女子热情许多。阿沅本性大大咧咧,和自己很是投缘。她神经大条,也很健谈,使得这段溶洞养伤的日子不再枯燥乏味,真是个不错的调剂。 “阿沅,”方兴端着羹汤,冷不防地问道,“有个疑问,在我心中困扰已久。” “方大夫,但问无妨!”阿沅盈盈笑道。和他相处久了,她用词也不禁变得文雅起来。 “你当初被困于太傅府中,怕是受了不少委屈罢?”方兴心疼地看着她。 “虢公?他可没那本事,”她捧腹笑着,“阿沅没受过半点委屈。” “这么说,虢公自从去了洛邑,便变得诡计多端,莫非他的幕后主使是你?”方兴厉声道。绕了一个圈子,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抬举阿沅也,”少女满脸无辜,“我一女儿身,哪会知晓甚政事?” 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方兴自言自语道:“尹兄说太傅背后定有高人相助,真不知此人为谁……” “轮也轮不到阿沅,”她弱弱附和,“就算我想指使,虢公会听一个楚国丫头的话么。” “那凭你的本事,随时都可以从虢公魔掌中脱逃,可你在洛邑盘桓数年,是何居心?” “哟,方大夫是在审讯阿沅么?” “不敢。”方兴也觉冒犯,连忙赔礼。 “说了便也无妨,”阿沅鬼魅一笑,“那老色鬼居心不良,我便有意用计害他。” 方兴道:“所以你先是毒死虢公夫人,又替他夜以继日地找妇人,好让他沉湎女色?” 阿沅笑而不答,方兴越发看不透她,对方一定有意隐瞒了些什么。但不管怎样,她对自己并无恶意。 “那……你为何又跟着虢公南征,并来到了这里?”方兴的疑问实在太多,一口气问不过来。 阿沅嘟嘴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天子的那个老太婆姑姑。” “僖夫人?” “是叫这么个名字,她可是个醋女人,酸的紧。”阿沅耸了耸肩,“她前脚刚从宋国滚回来,后脚便把太傅府当成自家,还不到三天,便把我找来的那些美人扫地出门,好生厉害。” 这僖夫人确实有手段,方兴心道,别看她徐娘半老,虢公长父却拿这位老情人没有任何办法。 “难不成,僖夫人还想逼着老太傅再续前缘?”方兴揶揄道。 “那老女人倒巴不得,”阿沅幸灾乐祸道,“可笑那老色鬼,镐京城他一刻不想多待,恨不能赶紧找个借口,以逃离那老妇的魔爪。” 方兴苦笑道:“原来虢公长父急着征伐南国,是为了躲避僖夫人?” 想到自己差点送命,师寰被诬告而贬为庶人,召公虎又因触怒天子而被迫辞官,还有两千无辜士卒因此客死汉南——这一切归根结底,竟是因为老太傅想躲一桩风流债?这未免太过讽刺! “草菅人命……”他怒气涌上头,不觉肋下伤口迸裂,又渗出血来。方兴一手捂着伤口,痛苦道,“那你为何跟随其南征?” “还不是为了保护你,”阿沅蛾眉一挑,“虽说虢公伐楚纯属偶然,但点名要你和那傻大个将军当左右司马,会安什么好心?” “唔。”对方说的是实情,方兴连连点头,“那夜,还多谢阿沅解毒、示警。” “这都是主人的交代,”阿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碗浓汤,“再喝几天,便可以带你去见主人也。” “又是主人?”方兴突然对阿沅口中的主人充满好奇,她却总是避而不谈。于是心生一计,故意将药羹放在地上,决计诓她:“你再不透露你主人信息,那我就不喝这劳什子破药,真去死算咯!” “千万别,”阿沅吓得不轻,“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你带到楚国来见主人的。” “好你个丫头!”方兴佯装大怒,“你终于承认,你在大周潜伏三年,就是为了诓我来楚国?” “不不……”阿沅花容失色,连连摆手,“不是方大夫想的那样……” “那你如实交代,”他特意顿了顿,“你为何会乞雨之巫术?” “这和主人无关,”她冷汗直冒,“阿沅答应过恩师,不能透露此事……” “那便告诉我你主人是谁?”方兴一边趁热打铁,一边努力强憋笑意。任凭阿沅古灵精怪,单论辩术,她不是对手。 “哎呀,不行不行,”阿沅都快哭了,“主人会责罚于我的。”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讲,”方兴索性往地上一躺,“那我绝食罢!” “啊……”阿沅尖叫一声,看来她最担心之事便是没能照顾好方兴,“也罢,阿沅便告诉你主人是谁。” “那我便不急着死。”方兴闻言,“嗖”一下坐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阿沅。不料,剧烈的动作也让他饱受疼痛侵袭——权算作好奇的代价罢。 “阿沅偷偷告诉你,这可千万不能让主人知道,”阿沅左看右看,神秘兮兮,“主人会杀了我的……” “你家主人好生凶悍……”方兴吐了吐舌头。 “胡说,”她撇着嘴辩解,“主人温柔着呢。” “速速说来,否则……”他作势又要倒下。 “哎呀,说与你听便是,主人的兄长是楚国国君。”言罢,她赶忙捂住嘴。 原来是楚国公子!方兴还想再问,可阿沅早一溜烟跑出洞口。 “真是古怪!”方兴摇了摇头,端起地上的药羹,一口喝下。 卷4-05章 方兴 ? 壹(下) 又过了半个月,方兴终于感觉手脚能重新听自己使唤,他不仅可以随意翻身,甚至可以在没有阿沅的帮扶下下地站立。 谢天谢地!眼看身上缠着的绷带越来越少,想必过不了多久,所有因坠崖而受损的身体机能便会恢复正常——很明显,自己并未落下残疾,而且还恢复得很不错。 随着与阿沅主人相见的日子临近,方兴渐渐忐忑起来。 “可她的主人会是谁呢?” 楚国先君生了四个儿子,长子熊霜继承父位,便是现任楚君。 熊霜有弟三人,阿沅的主人定是其中之一。次弟熊雪,号称楚国第一勇士,算是方兴的老冤家对头,当初置自己于死地的便是他,绝不会费尽心思让阿沅来搭救自己。三弟熊堪则体弱多病,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唯一的可能便是楚君四弟熊徇。 说起来,方兴与熊徇还颇有渊源。周王静元年,楚国参与五路犯周,在汉水北岸派使团与召公虎议和,在于方兴舌战的楚使中,最难对付的便是这位熊徇。虽说此人舌战败于自己,但自此惺惺相惜,也未可知。 如果是熊徇,他大费周章地让自己流落楚国,又是出于什么目的?随侯说楚国内乱在即,莫非这位少公子有谋权篡位的打算?楚人选择国君往往不看年齿,而是有能者居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方兴越想越不安,他叮嘱自己:身为周室大夫,可千万不能干涉楚国内政。 不过,他又惆怅起来——天子已昭告天下,那位中大夫“方兴”已然成了烈士,那自己又成了谁呢? 就在这时,洞口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 “恭喜方大夫,”阿沅哼着歌,“你明日可以见到主人也!” “然后呢?”方兴欣喜之余,更多的还是失落,“我们还回来么?” “看来方大夫对此洞穴颇为眷恋咧,”她扮了个鬼脸,“自是去更好的地方!这里又湿又冷,到了冬天能冻死个人,有甚么好?” “也是。”方兴伸了个懒腰,依依不舍地又望了几眼洞内的钟乳石。 “今夜早早歇息罢,”阿沅道,“明日一早,我便带方大夫上山。” “上山?你主人住在山上?” 阿沅点了点头,算是回答,接着又蹦蹦跳跳出洞去了。 方兴被吊足了胃口,只得悻悻然和衣而眠。 天明,阿沅给方兴递来一柄刚削好梨木拐杖,他接过一拄,确是趁手。 “主人本想派人抬轿来接,”她今日穿了件黑色厚袄,打了个喷嚏,“只是如今楚国生变,只得委屈方大夫徒步上山咯。” 楚国生变?看来随侯所说之事正在应验。 不过方兴不动声色,嘴上则道:“无妨无妨,游山玩水倒也挺好。” “天气冷得很,快穿上,”阿沅抛给方兴一套厚衣裳,“山里可不暖和。” 方兴披上这兽皮大衣,讪讪地笑了笑。自己身为大周大夫,准确的说是“已故”的大周大夫,穿上这套半人、半兽的诡异衣服去见熊徇,未免也太过不成体统。不过阿沅就地取材,能给自己一套蔽体冬衣已算不易。 收拾罢行李,阿沅搀着方兴走出洞外。绕过水瀑,二人寻得一条幽径上山。 “原来,你家主人一直住在我们溶洞顶上。”他仰头望着峰峦高耸入云,眼看冬日将至,山顶上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只到山腰罢了,”阿沅在前头用竹枝探着路,“山顶嘛,自然是留给神仙住的咧。” “也是,这荆山乃是楚人神山,怪不得有神祗居之。”他不信鬼神,这么说只是为了哄阿沅开心,毕竟荆山孕育了楚人的祖先。 不料阿沅突然停步,一脸严肃地纠正:“这又不是荆山,荆山上可不许住人。” “那这是?”方兴咋舌,难道自己不在荆山? “神农架。”阿沅转身继续带路。 “神农架?” 方兴绞尽脑汁,试图搜寻自己对这个地名的所有记忆——上古之时,神农氏为尝百草途径此地,见这里山势陡峭,森林遍野,认定必有奇药密藏。 神农先教民“架木为屋,以避凶险”,又教民“架木为梯,以助攀缘”,终在这里采得良药百种,著就《神农本草经》。临终前他“架木为坛,跨鹤飞天“,后人为缅怀其恩德,便将这座高山唤作“神农架”。 提及神农,方兴不禁想起故友蒲无伤,彘林一别后,数年未再谋面。也不知他别来无恙,又可否将神农医术发扬光大? “你家主人为何隐居在此高山之上?”或许是卧床太久的缘故,方兴才爬一小截,便开始大口喘气。 “隐居?主人倒无甚必要隐居,”阿沅嫣然一笑,递来一根人参,“这可都是为了方大夫你。” “为我?”山参的汁液让他精神大振。 “你伤得如此之重,安置在神农架山下,才可就地取药材嘛。” “原来如此。”方兴恍然大悟,心想熊徇公子对自己好生周全,这次相见,定要当面道谢。 “神农架距离楚都有多少距离?”他有口无心地问着。 想必自己“死”后,周王静已然重新任命职方氏大夫,但他多年以来早已养成“职业病”,每到一处新地方,必先打听地理风物而后快。 “这里距离乔多城得有二百余里,”阿沅驻足四望,指了指东南方向,“喏,乔多城就在那里。” 乔多城后世又称秭归,“乔多”乃是楚语发音。方兴知道历代楚君乐衷于迁都,比商朝人搬家还要勤快。后来迁得多了,也怕外人记不住,就统一把首都称作“郢”都。 神农架上云雾缭绕,天空云层时厚时薄,阳光若隐若现,充满了神秘的色彩。这里山石嶙峋,冷杉遍布,灵长生物四处出没,尤其是漫山遍野的金丝猴,与山间秋色相映成趣。 方兴曾登临众多山丘,不论是太岳山、崤山、陇山、嵩山,还是东部的涂山、五莲山、沂蒙山,都不如神农架这般仙气氤氲、脱俗超凡,虽然山路险峻难行,但却能产生羽化登仙之幻觉。 “不曾想,南国之山竟如此神秘。”方兴不由得感慨。 “少见多怪,”阿沅盈盈一笑,“南国最神灵之山,可不是这里。” “难不成是荆山?” “也不是,”她指着西南方向,“是灵山!” 方兴想起此前在随国境外第一次遇见阿沅的场景,她说楚国人把“巫”称作“灵”,这座灵山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巫山无疑。据说巫山是巫教大本营,也不知自己可否有机会去那一探究竟。 又攀登了一段,方兴觉得寒意逼来,低头观瞧,已是身处山腰。这里如同一道分割线,把神农架拦腰截成秋、冬二季——脚下是满山黄叶,头顶是皑皑白雪,美不胜收! “方大夫,到了。”阿沅转身来扶。 他眼前赫然出现大片空地,一个偌大的院子依山势而建。远远看去,这建筑朴素无华,但走近却能感受到别有一番南国风情。 走过一片鹅卵石路面,一道花径延伸至脚下,清香扑鼻,曲径通幽,把二人引向那院子。 方兴皱着眉头走着,心情很是复杂。这地方脂粉味如此之重,熊徇公子如何住得惯?莫非他是个……他不禁想起另一个酷爱脂粉的男人——徐翎手下的谋主舒参。 “主人居室便在里头。”阿沅轻声提醒。 就在这时,迎面款款走来一位白衣女子。她年纪与阿沅相仿,美貌却更胜几分。匆匆一瞥,只见她绾着精致发髻,冰肌玉骨,柳眉丹目,皓齿明眸,好似月宫仙子一般。 “方大夫大驾光临,有失迎迓。”她声音如黄莺出谷,但语气却是平淡而高冷。 方兴不敢与对方眼神交接,低头忖度:“阿沅主人是熊徇,这位想必就是熊徇夫人,她代夫君来迎接自己,倒是与中原礼俗大为不同。” “方大夫?”白衣女子不似南国口音。 “见过熊夫人。”方兴小心翼翼地作了一揖,他满脑子想着,如何问候才能不失礼节。 “这……”对方突然脸红到脖根,迟迟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身后阿沅捧腹大笑,腰肢乱颤。她又是另一种奔放的美丽,方兴看得呆了。 “阿沅你笑什么?”白衣女子柳眉一皱,厉声道。 “方大夫认错人了罢,”阿沅又笑了好长一阵,“你说谁是夫人?” “她,不是么?”方兴窘迫异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姐姐可是黄花大闺女,”阿沅挤眉弄眼道,“你莫不是认错人了罢!” “姐姐?”方兴恍然大悟,看来,眼前这位白衣女子便是自己梦中出现无数次,为自己悉心疗伤、换药、调理病体之人。 “我不是你的姐姐,”白衣女子淡淡道,“我比你小,莫把人家喊老咯!” “那……” “姜艾,”白衣女子施了一礼道,“南阳,姜姓。” 方兴闻言,赶紧还礼:“拜谢姜艾姑娘救命之恩。” 南阳的吕国、谢国皆是姜姓,看来她是上古四岳之后。方兴突然恍惚起来,没想到,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恩人”,竟然是如此翩若惊鸿的大美人。 “方大夫不必谢我,”姜艾冷若冰霜,“要谢就谢此间主人,我这才耗费半年心力医你,否则……” “否则?” “你活不过三日!”姜艾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不经意的冷笑让方兴不寒而栗。 他愣在原地,没想到世间居然有如此高冷女子,就同这神农架山巅的冰凌一般,冷若寒霜。 卷4-06章 姜艾 ? 壹(上) 姜艾冷冷地看着方兴,就如同打量“作品”,不枉费自己呕心沥血地治疗,他恢复的还算不错。 随后,又冷冷地吩咐道:“阿沅,你先让方大夫入屋稍坐。” “喏。”阿沅瞥了一眼方兴,示意他入屋,引到一间会客厅堂坐下。 房间不大,但装饰极尽精致。一条大长桌几乎占据了一半空间,用的是神农架随处可见的冷杉木拼制,可谓就地取材。座椅皆是梨花木凿成,别有一番雅致。当然,屋内最不缺乏花草饰物。时至深秋,淡黄的雏菊和殷红的腊梅交错点缀,透出淡雅和温婉。 方兴瞪大讶异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姜艾听他一直和阿沅低声细语着,不知说些什么。 “方大夫,”姜艾清了清嗓子,“看茶!” “茶?”方兴东张西望起来,“怎么看?” “唉哟,可不是让你看东西!”阿沅“噗嗤”笑出声来。 姜艾忍俊不禁,这些中原黄土地上的粗糙男人们,成天除了喝酒就是喝水,哪里知道什么是茶?不过方兴这副腼腆无措的样子,倒是和他曾经大周大夫的身份颇为违和。阿沅端来镶嵌着白玉的象牙杯,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好物。 方兴接过,呡了一小口,在嘴里品味了一番。 这小心翼翼的动作把阿沅彻底逗乐:“方大夫,你大可放心喝茶。若我等要下毒害你,何必等到现在?” “哪里话,”方兴尴尬地笑着,“我未曾多疑,只是这水,好喝之极。” 姜艾在一旁冷冷看着,她怎么也想不到,好友为何不远千里执意把他“请”到南国,还让自己耗费心力把他医好,差点累坏半条性命。 “敢问这是什么神水?”方兴又呷了口茶,问道。 “这是神农架山顶的融雪,配上高山茶叶,自然好喝。”姜艾没好气答道。 “茶叶?我曾听闻那可是一种珍贵药材。” “倒是有点见地!当年神农氏尝百草,每有中毒,便嚼茶叶以解毒。”说道自己擅长的医术,姜艾口气稍有舒缓。 “那这等好茶叶要如何焙制?”方兴很好奇。 “神农架不缺上好茶树。春末冰雪消融,处女们上山采茶,山巅嫩芽尤为极品。初夏日,将茶叶轻微曝晒,再翻炒烘干,在窨窖内存上七七四十9日。待到初秋季节,用融雪之水烧沸冲泡,便入口甘甜,可强身健体。” 姜艾历来不苟言笑,但论起所擅之事,倒是很有谈兴。说完这一大段话,又觉失了矜持,也不等方兴回话,恢复高冷的语气:“方大夫好好品茶,我去请此间主人。” 方兴放下象牙杯,大喜道:“速速请出熊徇公子,我与他神交已久,今日一见可大慰平生也!” 还没等姜艾回答,阿沅大奇道:“四公子?他又不在神农架。” “什么?”方兴一脸不可思议,“你家主人不是熊徇公子?” “才不是呢。”阿沅连连摇头。 “难不成是熊堪公子?”方兴越猜越偏。 “也不是三公子。” “莫非是熊雪?!他不是要杀我而后快吗?” “想什么呢,当然不是!” “可你不是说,你家主人的兄长是楚国国君?” 姜艾见方兴几乎把他认识的楚国人都猜了个遍,却偏偏猜错了性别。心中暗笑,这憨大夫莫不是摔坏了脑子?说他是呆头鹅,都觉得侮辱了鹅。 “方大夫,此间主人兄长确是国君熊霜,”姜艾忍不住开口,“但熊霜就不能有个妹妹?” “什么?”方兴难以置信。 “什么什么?”姜艾给了他一个白眼,“你的命是她救的,你的伤是她央我医的。怎么,你倒嫌弃她是个女儿身?” “不,不不,”呆头鹅一个劲摆手,“我不是这意思……承蒙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我就说,这里不似男子居所……嗨,方兴愚钝,我怎么会猜是熊徇公子呢……” 他口不择言,姜艾哭笑不得,只得好言相劝:“方大夫稍安勿躁,等见了此间主人,你是要道歉还是道谢,悉听尊便。” 言罢,她挪动莲步,撩开珠帘,进了里屋,留下方兴在会客厅凌乱。 …… 里屋却是另一幅画风,少女的闺房内外全是琳琅满目的粉红干花。 少女酷爱芙蓉,可此花绽放时间很短,鲜花又难以保存,倒把这小姑娘快急哭了。好在姜艾替她配制了石灰硝石之物,将新鲜芙蓉倒悬晾干,这才制成干花,可以保存逾年。 “他来了!”姜艾敲着闺阁木门,“你又何苦闭门不出?” 屋内没有回答。 “说你呢,古灵精怪,”姜艾对此早已习惯,那少女的玲珑心思可不好猜,“答话呀!” 依旧一片沉默。 姜艾微微冷笑,故意提高音量让屋内听见:“方大夫,此间主人不想见你,你回镐京去吧!” “别!” 屋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少女稚嫩而清脆的声音传来。 “阿沅,送客!”姜艾假装走远。 “艾姐姐,别闹!”还是只闻其声,不见佳人。 “妹子,你真是个怪人,”姜艾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费尽心思把这呆头鹅弄到楚国,他差点没让你二哥害死,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今日相见?” “不许说他呆头鹅!”少女的娇嗔穿透木门。 “你呀你,乔多城住得好好的,四个兄长争相疼你,却偏偏要来这荒无人烟的神农架,一住就是半年。”姜艾戏谑道。 “艾姐姐,人家乐意!” “是,你乐意我可管不着,”姜艾揶揄,“可你这一番辛苦,却连呆头鹅的面都没见着,亏不亏?” “不许说他呆,再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他。” “是,你见过,可也得让他认识你罢?”姜艾忍俊不禁,“你见他的时候,呆头鹅不省人事,又被我用绷带缠着,只露出个鼻孔出气……” “人家,”里面快急哭了,“害羞嘛……” “姑娘,你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又不丑,”姜艾没好气道,“说起来,你比我和阿沅加起来还美……” “不许叫我姑娘!楚人把已嫁之妇才叫姑娘!” 原来如此,怪不得阿沅也不喜欢被人叫“姑娘”,姜艾也是现在才知道这古怪的楚人称呼。南国人就是奇怪,中原人说你们是蛮夷,却偏偏活得如此精致。 “艾姐姐,你还在么?”少女在门那头试探道。 “并不想在……”姜艾随时准备罢工。 “我这有块帕子,上面写着我要问方大夫的话,有劳艾姐姐替我转达。” 姜艾能脑补出木门另一边的忸怩和娇羞,无奈道:“我可不是传声筒,要说自己不会说么?” “别呀,艾姐姐……你还在吗?艾姐姐……别走呀,艾姐姐!” 沉默了有一刻钟,木门终于“吱呀”打开。 “嘿嘿!要骗你这小精灵出门真不容易!”姜艾从门后蹦了出来,一把抓住屋内少女,她的守株待兔之计终于大功告成。 “讨厌,艾姐姐你真坏……” 不由分说,边拉边扯着,少女被姜艾拽往会客厅的方向。 “他长得俊么?”少女边走边问着。 “你见了便知。”姜艾边推边哄。 “那,他声音好听么?”对方又问。 “你听了便知。” “他一定很聪明吧?” “呆头鹅能灵光到哪去?” “你不许这么说他……你……” 闺房到会客厅的路很短,少女还想再问时,已然被姜艾推到了门口,和方兴只有珠帘之隔。 “嘿,你的心上人就在跟前咧,”姜艾坏笑着耳语道,“别怪姐姐没教你,第一面可重要得紧。” “他……不是人家心上人。”少女一转身,差点从她艾姐姐手上挣脱。 姜艾也不顾她有多窘迫,改用冷若冰霜的语调朝会客厅道:“方大夫,此间主人、国君幼妹来见你也。” 方兴“嗖”一声窜了起来,手中象牙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既尴尬又局促。 这两个人还真是天生一对咧!姜艾心中暗笑,决心捅破这层窗户纸,一撩帘,让这二人四目相对。 方兴和少女匆匆一瞥,便齐刷刷低下头去,他们相距不到十步,却只能用余光看到对方的鞋履——少女穿着红色的长裙和绣花鞋,而方兴则更难堪,他的脚上因登山而沾满污泥。 少女体香浓重而甜美,很快漫布整个房间,姜艾心想,这丫头今日莫非把所有香粉都倒身上了? “方大夫,这位便是我家主人。”这回轮到阿沅来打破尴尬,她也是操碎了心。 方兴这才回过神来,匆匆放下杯子,便对那少女作了一揖:“方兴见过主人,多谢女公子救命之恩!” 那少女盈盈一笑,又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她十五六岁年纪,内穿浅黄色纱裳深衣,外披着上好的貂皮披风,脸蛋因娇羞而愈加红润,低眉垂眼,手足无措。 这姑娘算是绝色,姜艾暗叹不如,我若是男儿身,也会为她沉醉。至于那呆头鹅,他昏迷时不断念叨的茹儿、芷儿们,见了这少女怕得自惭形秽。 方兴恍如梦中,瞠目结舌。所谓“食色性也”,三位佳人走马灯般在他面前出现,就算是圣人君子,也难免陶醉其中。 阿沅又给方兴递上一个象牙杯,他想也没想便喝了一大口,其味甚苦,差点没吐出来。怕在众女子面前狼狈,强忍吞了下去。 “艾姑娘,此茶好生苦也!”方兴咋舌。 “这是参汤,名贵着呢。”姜艾不冷不热,扶那少女落座,使她与那呆头鹅大夫对面坐着。 他们不是一见钟情么?为何气氛如此尴尬? 卷4-07章 姜艾 ? 壹(下) 就在这种诡谲的氛围中,阿沅又接连给方兴递上了炖好的高山冰莲、雪蛤、冰蚕等一大堆珍稀补品,方兴应接不暇吃着,不敢抬头观瞧。 喝得半饱,方兴才觉失礼,他光埋头进补,却把三位姑娘晾在一旁。见三双美目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赶紧起身,向那少女道谢:“在下方兴,承蒙女公子相救,今日听闻有要事相商,在下惶恐,定当效劳,万死不辞!” 那少女嫣然一笑,不敢与方兴眼神接触,而是转身埋头与姜艾耳语一番。 “不要,”姜艾冷言拒绝,“人就在你眼前,有事为何不亲口说?” “别嘛。”少女满是乞求的眼神,姜艾不为所动。 阿沅也急在心上,不顾主仆之别道:“主人,贵客都来到面前,你扭扭捏捏多不得体?” 那少女转喜为嗔,用力捏了一下阿沅,阿沅“嘻嘻”笑着跳开,喃喃道:“当丫头没说便是,捏我作甚?” 少女小脸涨得通红,方兴不明就里,只是尬笑。 “诶,别走呀,”姜艾突然紧紧抓住那少女的手腕,“多不礼貌,至少和贵客打个招呼呀,啊——呀——”只觉那少女反手轻轻一扭,便把姜艾双手扣到身后,兔起鹘落。 好快的身手!那少女轻松挣脱,却瞬间又变得无比娇羞,匆匆夺门而出。 姜艾拉不住她,只得喊道:“你好歹留个名字啊!” “我是……芈芙!”那少女声如蚊蝇,匆匆躲开。 “芈芙?这名字真好听。”方兴意犹未尽——这名字确与满屋的木槿芙蓉相谐成趣。 “得了吧你,”姜艾方才胳膊几乎被扭断,“你们啊,真是一对闷葫芦。” 方兴愣了一愣,弱弱问道:“她……一直都这么羞涩么?” “才不是呢,”姜艾没好气道,“她平日里可是舞刀弄枪,寻常男人可近不了身。” “这……”方兴又是一阵沉默,又问,“似乎芙姑娘有事相求,敢问是何事?” 姜艾淡淡道:“既然芙妹如此腼腆,那我替她说与方大夫听也无妨。” 方兴点点头:“如是最好。” “六年前,方大夫在汉水边大展辩才,将莫敖屈虔、令尹熊雪、少公子徇一一辩倒,缔结汉水之盟……” “原来二公子熊雪已成了令尹?”方兴忍不住插嘴,“那可是仅次于国君、位居莫敖之上的二把手。” “诶,你能不能别打岔,”姜艾皱了皱眉,“所以,你这位方大夫的英雄事迹便在楚国上下传扬开了,最终越传越神,说你对楚人历史如数家珍,竟让楚族长老们黯然失色。” “谬赞,谬赞,”方兴摆手道,“在下对楚国历史只是略知一二。” 姜艾摆了摆手:“这都是芙妹夸你之词,本姑娘不过转告而已。至于是否贴切,方大夫自己斟酌罢。” 方兴吐了吐舌头:“惭愧,惭愧。” 与方兴接触愈深,姜艾愈觉得此人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倒有些趣味,和她心中那些周廷肉食者的形象大为不同。这才觉芈芙的眼光不错,对方兴多了几分好感。 姜艾微微一笑:“芙妹所烦忧者,乃是楚国前程。” “楚国前程?”方兴面露难色。 “你们中原人常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姜艾顿了顿,“楚国亦是如此,眼前就有场大灾祸要来。我等女流之辈,本不愿参与国家大事。可楚国国事对于芙妹而言,确是家事。” 方兴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姜艾道:“自从芙妹曾祖熊渠开始,连续两代国君为了争位而骨肉相残,楚国公室血流成河,全国上下一片血腥。芙儿君父熊严杀了兄长继位,熊严之父熊延亦是从两位兄长手中夺取君位。如今芙妹有四个兄长,想必方大夫已然猜到,楚国面临何祸了罢?” 方兴自然听得懂这弦外之意:“芈姑娘最担心的,便是其几位哥哥会效仿父亲和祖父,同室操戈,以夺取其长兄熊霜的君位?” “此其一也,”姜艾有意继续试探,“还有一节,不知方大夫可否知晓?” “其二,便是楚君熊霜亦会先下手为强,欲铲除三位幼弟而后快!不论是以下犯上,还是以上谋下,芈姑娘都不愿意看到兄长们互相杀伐罢。” 姜艾不由折服:“都说阁下聪明,百闻不如一见!”心道,芙妹不远千里把方兴“请”到楚国,的确很有远见。只不过,方兴愿不愿意趟这趟浑水,还得再试探试探。 方兴见对方沉默,于是问道:“芈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此时本义不容辞,可……” 姜艾剑眉微挑:“怎么?你不允么?” 方兴面露难色,“姑娘有所不知,我乃周室大夫,如何能干涉楚国内政?” “你‘死’了,”姜艾冷笑道,“再过几年,天下甚至不再有人记起你方兴其人。” “这……” 姜艾步步紧逼:“既然阁下不愿,那芙妹也不强求,我这便送你回镐京便是!” 说罢,便吩咐阿沅送客。 “姑娘且慢!”方兴赶紧起身,可又尴尬地犹豫再三。 姜艾似笑非笑:“方大夫,你这是要答应芙妹?” “唉,”方兴哭笑不得,不安地反复搓揉双手,“艾姑娘,你可真是个好说客!” 姜艾忍俊不禁:“能辩得赢大名鼎鼎的方大夫,本姑娘深感荣幸。不过,方大夫想必是承我疗伤之恩,故而相让罢?” 方兴苦笑道:“姑娘说话滴水不漏,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 姜艾替芈芙说服了方兴,心情大好:“既如此,那本姑娘代芙妹谢过方大夫,她已吩咐摆下酒宴,款待于你!” 方兴也不好推辞,只得跟随姜艾入席。 虽说满桌山珍海味,各色佳肴应接不暇,但方兴只是一个人默默享用,席间没再见到三位美女身影,只有一些中老年女仆在旁伺候。 酒足饭饱,姜艾终于再次现身道:“方大夫,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要日落,我这便让阿沅送你下山回洞。” “回洞?”方兴意兴阑珊。 姜艾佯嗔道:“怎么?难不成你想和一群女子住在山上?” “不敢,在下失礼。” “不瞒你说,方才你大吃大喝之前,芙妹就已经下山,奔赴乔多城而去。” 方兴大吃一惊:“乔多城?” “她迫不及待,早早回都城准备一切,明日她会在宫里等你,一道面见楚君熊霜。” “这,这么急迫……” 姜艾微微一笑:“所以还请方大夫尽快下山,晚上养精蓄锐,明日还有大事要办。”言罢,她也没打算让方兴多问,便让阿沅把方兴领回山下溶洞。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姜艾早早就在神农架山下备好车马,等待方兴大驾光临。 乍一会面,方兴已然换上了楚国人呢的装束,也不等寒暄,姜艾就驾起轺车,快马加鞭,半日便到达楚国都城乔多城外。 方兴目瞪口呆:“姑娘好身手,这驾车之技……” “嘘,”姜艾打断了他,“这便是楚国都城,近日乔多气氛紧张,你又是中原口音,少说话、多小心,务必处处留神,勿坏了芙妹大事!” 方兴愁云浮上面庞,点头不语,随轺车缓缓进入城内。 楚国芈姓、熊氏,出自上古祝融八姓之一,最早封地在祝融之墟,即中原虎牢一带。后来历经夏、商朝代更迭,却接连因站错队而被视作叛军,只得南迁流离,最终远渡汉水,才在荆山附近安定下来。 但荆山一带荒蛮,毒虫瘴气密布,又有百濮蛮族侵扰,楚国先君们只得来回迁徙于大山大河之间,颠沛流离。或许是因频繁迁都的缘故,楚国反倒对经营国都不甚上心——比起中原大邑,楚都乔多城简朴得更像是个军事要塞。 不过,楚人却并不贫穷。方兴进城之后,感慨于家家户户用得起青铜器太过奢侈。要知道,即便在富庶的镐京和洛邑,青铜器也只有贵族们才能享用。 而这一切,都与楚国一代雄主熊渠有关。他趁着大周共、懿、孝、夷四王昏庸,僭越称王,横行南国,履败汉阳诸姬,并占据铜绿山以垄断铜矿。直到周厉王继位,熊渠才起了敬畏之心,暂时臣服。 这位熊渠,便是芈芙的曾祖。要不是熊渠死后,楚国接连两代内乱频仍、耗费甚巨,国力想必能与大周划江而治,而不至于在周王静继位初年竟再度称臣。 轺车没有经过楚国宫城,反倒在社稷坛上边停下。 “难道,楚君熊霜不住在宫殿,反而住在社稷坛?”方兴大为不解。 “你别东张西望,国君乃是被熊雪软禁于此,”姜艾给方兴塞了一小块铜牌,她低声交待,“这里的卫兵非常严格,他们见了你这张生面孔,定会详细盘查。你只需出示此牌,万万不可出声,切记切记!” “这牌子是?”方兴似乎觉察社稷坛附近的压抑气氛。 “此乃铜山官吏之牌,你是去向国君熊雪作矿山事务的例行汇报。我和阿沅不能进入,而芙妹则在殿内等你。”姜艾又事无巨细地吩咐了一番。 方兴将信将疑,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迈步进宫。 见卫士几番盘查后,终于放其入社稷坛内,姜艾这才松了一口气。 卷4-08章 熊霜 ? 壹(上) 熊霜满脸愁容,斜倚在社稷坛正中的几案之上,有气无力。 楚国君位是个招人眼红之所在。熊霜如坐针毡,对他几位伯父和伯祖被篡位前的不安和挣扎,如今算得上是感同身受。 眼前,幼妹芈芙不安地走来走去,在等待她口中拯救楚国内乱之人的到来。 熊霜叹了口气,她毕竟还是个少女。楚国之乱,她本不该介入进来;而手足相残,对她来说也或许太过残酷。 “芙妹,你带来的那位‘高人’,究竟是谁?” “一会儿你就知道咯!”芈芙婉转答道,“要不君兄先猜一猜?” “唉,你还是这么调皮,和小时候一样,”楚君熊霜幽幽叹了口气,“假如,咱们兄妹五人从不长大,那该多好?” “要是君父不英年早逝,那便更好咧。”芈芙也黯然神伤,“都怪二兄,不知被何小人唆使,竟然把你逼到如此境地?” “这倒不怪他,”熊霜微微抬起头,看着两边摇曳的火烛之光,“二弟熊雪才是当国君之料,而愚兄不是,我只想纵情山野,那才风流快活。” 熊霜眼前又浮现出熊雪那张布满虬髯的凶悍面庞,不禁寒毛直竖。这位二弟向来野心勃勃,岂是甘居人下之辈?不像自己,和多情柔肠的楚女娇娃们享受床笫之欢,才是毕生追求。然而自己没有错,熊雪也没有错,怪只怪,当初群臣不该把自己推上国君宝座。 楚人尚勇力,向来都拥护真正的勇者为君,中原人那一套父死子继、嫡长继位的花把式,在南国丝毫没有市场。弑君?家常便饭耳。 芈芙美目黯然:“兄长哪里话!楚人乱了三世了,正需要你这般仁君。二兄他杀伐过重,楚国要由他掌权,定会穷兵黩武、血流成河,族人们折腾不起也!” 熊霜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小妹体会不到政治之残酷,一山不存二虎,就算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又如何?熊雪军权独揽,本就没把君兄我看在眼里,兄妹五人也再回不去无忧无虑的孩提时光。我们都是楚王熊渠的后人,血脉中流淌着篡位者的血液,除死方休,芙妹,你不该抱有幻想。 “禀国君,门外矿官求见!” 一卫士来禀,打断了兄妹俩的对话。 “唔,唤他进来。”熊霜略带歉疚地看着小妹,“我先处理下矿上之事,稍后再陪你等那位‘高人’。” 楚国军权旁落多年,其余权力也日益被二弟熊雪蚕食,只剩下这堪称南国经济命脉的矿山,依旧掌握在熊霜手上。只有在接见矿官之时,他才觉得自己多少还像个国君。 芈芙嫣然:“芙儿就不回避了!” “为何?” “芙儿带来的那位高人,就是这位矿官。” “他……乔装改扮,混了进来?” “正是!”芈芙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自从楚国出现内乱兆头,半年多来,她始终愁眉不展,早不见童年时爱笑的模样。 矿官上殿。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却不知为何一副恹恹模样,似是大病初愈,又好似重伤未痊。 熊霜满腹狐疑地看着小妹,不料她却早已面容绯红,躲到自己身边,正朝自己挤眉弄眼。熊霜心领神会,难道说,这个男子是芙妹的心上人?那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得到这千年一遇美人胚子的欢心。 “谈下何人?”熊霜试探道。 那人似乎毫无准备,只是笨拙地把代表矿官身份铜牌举高,然后不解地望着芙妹,不知在示意些什么。很显然,芈芙没有把社稷坛内的情况和他充分言明。 “哎呀”一声,芈芙羞得满脸通红,一股脑往熊霜的身后钻。 “来者何人?”熊霜声音严厉。他不像幼妹这般天真烂漫,也顾不上疑惑芈芙为何突然变得忸怩,他必须慎而又慎,谁知道这位矿官是不是熊雪的卧底? “矿官。”那人口音别扭,绝非南国之人。 熊霜拍案而起:“你不是楚人!你来楚国作甚,说!” “你别凶他,”芈芙忸怩地拉住长兄袖袍,小声道,“他是……方兴……” 言罢,她一溜小跑,躲到内殿去了。 “方兴?”熊霜看着小妹俏丽倩影,不知她抽什么风。 来人却似乎释怀,换回华夏口音,施礼道:“在下方兴,见过楚君!” “方兴?方大夫?”熊霜大吃一惊,赶紧降阶相迎,“听说你……你不是被熊雪追杀,跌死在悬崖之中了么?” 他走到这面黄肌瘦的青年跟前,仔细打量。依稀回忆起六年前他在汉水之滨轻摇舌剑,将楚国使团辩驳得哑口无言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虽然眼前人形容憔悴,但眉宇之间那股风度却并未消散。 方兴苦笑道:“承蒙楚君挂怀,不才跌落悬崖后,乃是为芈芙姑娘所救,在神农架上将歇半年,这才死里逃生。” “哎呀,再好不过,再好不过!”熊霜握起方兴双手,兴奋大笑,“芙妹说她带高人来拜见寡人,却不曾想竟是方大夫!” “愧不敢当!”方兴倒是谦逊。 “免礼,速速就座,你与寡人促膝长谈他几日几夜!”熊霜如同拉着他的救命稻草一般,与他面对面坐下。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方兴之所以身受重伤、流落南国,说到底便是拜熊雪所赐。在大败周王师的半年里,熊雪对外大放厥词,是他结果了周朝大夫方兴的性命,引以为大功。 更何况,方兴如今尚在人世,没有急着回镐京复职,而是答应芈芙来助自己一臂之力,看来幼妹在他心中分量颇重。有了这层关系,再加上芈芙似乎对他芳心暗许,此人若能为己所用,熊霜便敢有抗衡熊雪的底气。 熊霜一喜,问道:“方才门外,卫兵是否有多加盘查?” 方兴也是满腹狐疑,便问道:“门外的卫兵凶神恶煞,重重检查;进了内廷,卫兵们倒是和颜悦色,礼遇有加。不知为何?” “让方大夫见笑了,”熊霜长叹一声,黯然道,“门外的那些卫士,乃是熊雪手下正军爪牙;而内廷这寥寥数百卫士,是寡人仅剩的亲兵也!” 怕方兴不解,楚君又给对方简要介绍了楚国兵制与中原的不同。楚国兵力分为“军”和“广”两种,军为正军,乃是楚国最核心的武装力量,往往由令尹、司马、莫敖这样的大官统领。而广分左广、右广,大多是由公族成员组成,是楚国国君的亲兵。 然而熊雪通过权谋,先是胁迫自己,要了令尹的高位,后来排挤司马、莫敖,将正军据为己有。而后又通过威逼利诱,使得左广、右广的楚君亲兵分崩离析,要么背叛,要么被杀,只剩下最后的数百忠心兵卒保卫熊霜。 方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这熊雪野心昭然,便要为祸楚国也!” 熊霜心中一凛,此言着实扎心。他心中盘算,此时若要得方兴相助,肯定要将兄弟反目的实情相告,这无异于将家丑外扬,尤其是在大周大夫面前外扬。不过转念一想,对方何等聪明,自己若藏着掖着,反显得我熊霜有所保留。 想到这,熊霜重拳锤在几案之上:“实不相瞒,寡人是被叛弟逆臣熊雪软禁于此也!熊雪操持军权,干涉国政,寡人哪里还像个国君?” 方兴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愿闻其详。” 熊霜于是道:“君父所生四子,最宠爱老四熊徇,此子聪明伶俐,君父认定他才是继承衣钵的不二人选。毕竟,楚国数代骨肉相残,都是老幺最后顺利登位,南人的幼子终归要优秀一些……” “四公子确实伶牙俐齿。” “他与芙妹长得很像,爹娘偏心,最美的容貌给了他二人。” “唔。”提到芈芙,方兴似乎眼神有些闪烁,“那熊雪呢?” “二弟天生神力,从小带兵打仗,助君父攻伐周边部落,立下大功。父王认为熊雪继承了他的勇敢,武事十分倚仗于他。至于寡人和三弟则更像母亲,懦弱多病,不受君父喜爱。” “又是废长立幼故事,”方兴摇了摇头,“大周先王正是担心此事频发,这才确定嫡长继承之制。” 熊霜叹道:“方大夫有所不知,楚人历来不以嫡长为尊,故而弟弑兄、叔弑侄之事时有发生。加之君父之位亦是来得不正,所以他更为担心我兄弟四人骨肉相残,悲剧重演。故而君父迟迟未立储君,大臣们都建议其早做决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方大夫有见地,大臣们分为两派,一派暗中支持熊雪,大部分为武将,颇有势力。而王公贵族大都支持幼弟熊徇,认为他才是天选之君。”回忆起当时竟没人拥护自己,熊霜也是心冷。 “竟没有人支持拥立嫡长?” “呵,这便是楚国,”楚君的叹息声中埋藏着凄苦,“直到娘亲生小妹时难产,临终前跪求君父,她辛辛苦苦孕育四子一女,不想死后儿子们手足相残。君父答应了母亲,便立寡人为世子,让莫敖屈虔辅佐。” “先君夫人女中豪杰也。” “寻常母亲没有子女相残之烦恼,谁让君父是国君呢?”熊霜苦笑道,“君位已定,原先熊雪、熊徇的爪牙们,也不得已拥立在寡人麾下,舔着脸大喊‘世子千岁’。” “哼,南人也不乏墙头草。”方兴满脸鄙夷,他是个嫉恶如仇的人。 熊霜很满意对方的反应:“趋利避害,人之常情罢了。” 卷4-09章 熊霜 ? 壹(下) 紧接着,熊霜介绍起自己继位之后的点点滴滴。 “君父薨后,寡人顺利继位,同年周天子亦登基称王,遭逢四夷犯周。不料随侯却向年轻周王进谗言,言我楚国有叛心,于是太保发兵汉水,让我们交回铜绿山。后来的事情方大夫自然知晓——寡人诚心议和,渡过汉水和太保大人盟誓,这才换来了几年的安宁。” 方兴略有惊疑,恨恨道:“原来那次也是随侯挑拨离间?” 熊霜点了点头:“周王静登基后,王师两次兴兵汉水,背后都有随侯撺掇,这绝不是巧合。更何况,随侯口口声声说楚国有意进图中原,事实上,楚人忙于内乱,哪还有北上的能力?” “随侯是个小人!”方兴咬牙切齿,随后道,“恕在下打断,楚君继续。” “方大夫,你还记得当初汉水之盟时,寡人派出的使团么?” “正使是莫敖屈虔,还有楚君二弟熊雪、四弟熊徇。” 熊霜叹了口气:“方大夫可知寡人彼时用心否?” 方兴道:“此二人在国内根基甚众,各有羽翼,若楚君亲自前往随国而将他们留在国都,恐怕楚国生变……” “这才只是个开始,”熊霜怅然,“议和后不久,叛弟熊雪便开始琢磨着如何篡位。” 方兴大奇:“如此之快?” “寡人即位次年,西面百濮、南面百越来犯,熊雪却称病不出,这时,莫敖屈虔来找到我,告诉我熊雪犯的是心病。” “心病?”方兴啧啧道,“这莫敖屈虔可狡猾得紧。” “方大夫有识人之明,”熊霜无奈道,“这屈莫敖早就背着寡人,与熊雪狼狈为奸。他说熊雪称病不出,乃是担心寡人铲除他而后快,而这心病的解药,便是将楚国兵权全部交给熊雪,这样他才愿意全意退敌。” “好个奸臣,好张利口。” “寡人何等无奈,百濮、百越已然大军围城,先王信赖的领兵大司马又被熊雪和莫敖设计排挤。无奈之下,寡人只得将兵权交于熊雪,赐命其为令尹,全权委托他退敌。” “这可大大不妙。” “熊雪刚夺过军权,当场将所有忠于寡人的将领统统撤换,更易为他的亲随部众。很快,正军被他牢牢控制,东西两广的部队也很快落入他的手中。更讽刺的是,当熊雪夺取军权的那一刹那,百濮和百越的军队就瞬间退兵,再不进犯也。” 方兴差点跳起来:“阴谋,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熊雪的阴谋!” “从那以后,军权皆控制在令尹熊雪手中,朝政则由莫敖屈虔把持,寡人只留下数百亲兵,被软禁在这社稷坛内。以至于民众只知有熊雪,却忘了寡人才是真正的国君!”想及于此,熊霜心中不胜凄凉。 “熊雪真乃野心家也,其心昭然若揭,若再姑息,下一步便是篡位!” “他倒是想,”熊霜眼中闪露出一丝诡谲,“寡人被软禁数年,熊雪要杀早便杀了。可方大夫可知,为何熊雪始终不动手?” “难道是惧怕周天子……”方兴话刚说一半,也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熊雪向来不是尊王宗周之人。 “说与方大夫听也罢,这在楚国乃是公开之秘,”熊霜指了指方兴腰中的令牌,“那便是矿山!” 先秦时期什么最值钱?自然是铜矿——青铜在当时被称为黄金,产量十分稀缺,而且价格十分高昂。“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使用的青铜器具,以及作战使用的兵器、战车,都需要使用大量的青铜。 故而在当时,衡量诸侯国国力强大的标准便是——祭祀时能陈列、颁发多大规模的青铜礼器,以及作战时能出动多少由青铜武器装备的军队。 被楚国占据的铜绿山,便是当时天下最大的铜矿。自商朝人在汉水南岸发现这座漫山遍野青绿色的巨大宝藏后,中原人已经在此连续开采近五百年,其存量依旧看不到尽头。 起初,扼守铜绿山的是商朝南方最大的诸侯、三公之一的南伯侯鄂国(噩国),后来武王灭商后,鄂侯负隅顽抗,历经百余年鏖战,到周昭王、穆王之年才将铜绿山夺回,并分封汉阳诸姬,以守卫铜绿山运输铜矿往洛邑的各咽喉要道。 此后,鄂国中衰,地盘亦不断被楚国蚕食。再后来,周厉王再次伐鄂,使之彻底消亡。可惜,周厉王此举弊大于利——随着鄂国被灭,楚国失去节制,反倒一跃成为新的南国霸主。趁大周爆发国人暴动后,先君熊严一举夺下铜绿山,垄断矿藏。 即便后来周王静继位,太保召公虎与熊霜在汉水北岸缔结了盟约,但楚国只是承诺移交铜绿山产出铜矿,而实际上采矿、选矿、冶炼环节依旧是楚国人操持,有的是手脚可做。 说完这一切前因后果,熊霜欣慰一笑:“只要铜矿还在寡人手上,便还有筹码与叛贼熊雪、屈虔对峙,也就还有一丝胜算。” 方兴却毫不留情地问道:“熊雪手握大军,他随时可以挥兵东进,夺下铜绿山,岂不是轻而易举?为何迟迟不动手。” 熊霜早就料到方兴必有此问,但此事涉及楚国历代国君的不传之秘,自然不足为外人言道,毕竟,这也是熊霜最后的法宝。 熊霜嘿嘿一笑,还是决定透露一二:“这铜绿山,并非楚国所有,也非大周所有,其主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寡人只是替其看守此山罢了,当然,好处也落得不少。” “可是,既然铜绿山另有它属,那其主人为何不会改让熊雪来看守?”方兴的质疑一针见血,“他有权有兵,岂不是让这矿山更加安全?” “不……”熊霜始料未及,慌忙道,“这只有国君口口相传之密令,他人无从得知……” 方兴不依不饶:“那倘若周天子挥师南下,一举收复铜绿山,寡君又该如何?” “那……” 这位大周大夫果然犀利,熊霜头上冒出豆大汗珠,忙不迭连连擦汗。 方兴继续道:“恕不才愚见,这矿山并非免死金牌,楚君你若要当太平诸侯,还需主动出击,将军权、政权牢牢掌握,这才叫有恃无恐!” 熊霜闻言,频频点头。 又想了片刻,他起身对方兴作揖道:“寡人自被君父册封为世子之后,耳边全塞满言不由衷之辞。今日闻听方大夫忠言逆耳,熊霜茅塞顿开,还望阁下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方兴回了一礼,“不才倒要反问,面对熊雪咄咄逼人,楚君有何打算?” “唉,打算……”熊霜抬头看着摇曳的烛光,慨然惆怅,“寡人无后,叛弟熊雪就算按兵不动,等寡人归天那日,君位也还是他的……” 这是熊霜的难言之隐,他年幼活在熊雪和熊徇的阴影之下,身边无异性问津。待到被册封为世子之后,一夜之间身边变得莺歌燕舞。楚人历来推崇婚嫁自由,熊霜沉溺女色之中,玩坏了身体,竟服春药过甚,失了生育能力。 “那也未必,”方兴沉吟道,“你也可以传位于三弟、四弟,既然熊雪不仁,你为何要听命于他?” 熊霜苦大仇深:“唉,寡人身边既无贤臣、又无良将,甚至兵不过千,这要是把君位让给其他兄弟,岂不是害了他们?再者说,万一熊雪真的如愿篡位,他就能饶过熊堪和熊徇?” 想到三弟熊堪软弱无能,四弟熊徇看透一切而避祸于四方。我熊霜在位,尚能容他二人,若是熊雪夺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想到此,熊霜如干枯的庄稼:“方大夫,寡人无计可施,故而求计!” 方兴倒是坚决:“除恶务尽,怙恶不悛,楚君须先下手为强!须如此这般……” 熊霜听闻方兴献出除去熊雪之计,紧攥双拳,渐渐目露凶光。 “方大夫妙计,寡人这就假意禅让……” “不可!” 突然,熊霜只听身后刀光闪耀,恍惚间有个刺客身影冲来,直奔方兴而去。方兴见势不妙,慌忙侧身让开。 “芙妹,不可胡闹!”熊霜眼尖,认出这刺客非是旁人,而是幼妹芈芙。 芈芙继续挥刀刺向方兴,她身手矫健,与刚才的忸怩竟有天壤之别。 她边砍边哭:“我辛苦救你来此,是让你保我几位兄长相安无事!你倒好,一来就让长兄除掉二哥!你!你!” 方兴显然没料到芈芙会对自己动手,一时发愣,脸上被划出很长一道口子,血流满面。 “啊也,呆子,你为何不躲开?!”芈芙心疼方兴,把铜刀一丢,原地抱头大哭起来。 熊霜和方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安慰。 这时,一位卫士匆匆跑来。 “报,令尹求见!” “熊雪?他此时来这作甚?”怕什么来什么,熊霜略微慌乱。 卫士也是惊慌:“他叫嚣有奸细闯入,特来救驾,属下拦不住!” “奸细?难道他认出方大夫来?”熊霜大惊,转身对方兴道,“快躲进密室,他是冲你来的。” “好,好。”方兴唯唯。 “小妹,你也不能待在这里,快带方大夫躲起来。” 芈芙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方兴,拉起他衣袖,垫步拧腰,“蹭”地往屏风跑去。 卷4-10章 方兴 ? 贰(上) 芈芙看似柔弱,手劲却一点不小,怪不得姜艾和熊霜都说她自幼酷爱习武。倒和方兴爱好相反,想当初在尚武的赵家村,他可只爱学文。 想到赵家村就不免回忆起茹儿,方兴心中一阵酸楚。 后屋是的起居室,除了卧榻,便只有一个破旧橱柜。堂堂南国之雄的楚国君主,竟被叛弟软禁在此,好不凄凉。 不过方兴没时间考虑这么多,殿外熊雪脚步渐进,似乎带来不少士兵,来者不善。 “快,进去!” 橱柜门“吱呀”一开,方兴只觉被芈芙推进橱柜之中,一个瞬息不到,芈芙也纵身一跳挤了进来。她此时香汗淋漓,对着方兴吹气如兰。橱柜狭小,二人有了肌肤之亲,方兴心慌意乱。 “你!你别乱想!”她娇嗔道。 “我……”方兴心里委屈,他历来以正人君子自居,这“乱想”二字可不敢当。 不过二人无暇拌嘴,只是透过壁橱的缝隙,侧目观瞧。 “君兄,二弟护驾来也!” 方兴化成灰也认得老冤家的声音,想起当初差点在熊雪魔爪下丧命,至今心有余悸。 熊霜强作镇静:“护什么驾?” “听说这有刺客闯入,特率五百悍勇前来护卫!” “哪有什么刺客?” 熊雪仰天大笑:“休要骗我,喏,否则这是哪来的血迹?” 方兴暗叫不好,这是方才芈芙刺向自己脸颊留下的血迹,一摸脸上,长长的刀疤还隐隐作痛。 “来人,搜!” 熊雪罔顾熊霜的反对,一声令下,五百甲士如猛虎出笼,在国君行宫内便是一阵刮搜。 方兴绝望,闭目等死。这趟楚国之行真是流年不利,没死在江水里,却要死在橱柜中。唉,命该如此,我的命是美人芈芙救下的,今日再拱手送还也罢。 “来,缠上!”芈芙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绳索,开始捆绑方兴的双足。 “你这是……” 方兴话刚出口,却只觉突然失重,如同飞起来一般。原来,这房梁之上安有机关,竟通过一根长绳与橱窗相连,装有滑轮,故而芈芙稍一用力,二人便能轻松悬空。 “糟了!”行至半路,芈芙突然花容失色。 原来,这机关本是芈芙巧手设计,她常来暗访熊霜,早以此防备今日这般有外人闯入。然而这绳索从未承受二人重量,这下卡在半路,房梁距二人有五、六尺之远,二人一时无处借力。 眼看熊雪爪牙就要进里屋来搜,方兴决定孤注一掷,于是轻喊了声“失礼”,一把搂住芈芙,吓得她花枝乱颤。 而方兴要的恰恰是这挣扎之力,绳索如钟摆般晃动,芈芙会意,借力用双脚勾住房梁,继而腰肢使劲,终于成功着陆梁上。 虽然脱身,但一番亲密接触,芈芙已羞得说不出话来,只顾低头收纳绳索。方兴担心暴露,也不顾男女之防,紧紧搂住佳人躲在梁后。芈芙脸颊上云娇雨怯,身体却诚实地蜷进方兴怀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熊雪的士兵也杀入内屋,在壁橱上一阵乱捅。 逃过一劫,吓得方兴直冒冷汗。 熊霜见熊雪一无所获,冷言讥讽道:“令尹,奸细在哪?” “他娘的,”熊雪啐了一口痰,“刚才咱卫兵通报,明明就有一个冒牌矿官进宫!” “什么矿官?寡人被你软禁数年,此地哪还飞得进一只蚊蝇?”熊霜恨恨道。 “哼”地一声,熊雪也不说话,而是拉过熊霜贴身的卫士长,用剑抵住喉咙:“奸细在哪里?说出来饶你不死!” 那卫士长倒是硬气:“未曾见过!你这反贼,安敢对国君不敬?” 熊雪阴险一笑:“先君昨夜托梦,地底阴凉,需要你这种热血忠臣侍候。” 转手就是一剑,那卫士喉咙被割破,血溅当场,不多时气绝身亡。 “你!”熊霜气得差点晕厥,“寡人行宫杀人,你这是大逆不道!” “好啊,一命抵一命,咱家向来公平!” 熊雪言罢,将自己身边的一员卫士拖到跟前,不容分说便拔出其舌头,一刀斩下。他还不解气,训诫其余手下:“众人看着,此人谎报军情,惊扰国君歇息,咱杀他是为了抵命!” 话音未落,刀起头落,那可怜的卫士双腿一蹬,一命呜呼。 方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道:“好蛮横的权臣!” 熊霜已然气得浑身发抖:“好你熊雪,在寡人面前杀人不眨眼,是要篡位不成?” “哼!老兄,别以为你仗有商盟的干系,伴着个铜绿山,便敢与咱叫板!”熊雪用刀指着地上的尸体,“等到咱也攀上商盟,你便也是这等下场!” 言罢,又对手下道:“从今往后,这里加倍警戒,没有本令尹发的令牌,一只鹰犬都不能放进来!” “唯!”众手下噤若寒蝉。 熊雪恶狠狠盯了君兄一眼,愤愤然提刀离开。 房梁上,方兴把一切听得真切。原来,熊霜口中铜绿山另有所主,指的乃是商盟。 哎呀,我早该想到此节!能坐拥这天下第一矿山者,舍富甲天下的商盟其谁?这么说,楚国确实与反周势力交从甚密,看来此次虽为替芈芙分忧,但我也要小心行事,切莫为虎作伥。 思索间,熊雪已然气哼哼地离去。 “嘿,还不放开人家?” “失礼失礼!”方兴呆了半晌,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搂着芈芙腰肢,赶忙松手。 但芈芙却突然噤声,小声道:“别急,君兄还没出声,危险尚未解除!” 方兴心脏一阵扑通狂跳,倒不全是因为拥美人在怀,而是他才从重伤中恢复不久,此时四肢早已僵硬,身体逐渐颤抖,头上冒出虚汗。 “看样子,还需在梁上挨过今夜,”芈芙见了熊霜的手势,“明日一早,熊雪的卫队才会换班。” 房梁上的时光固然难熬,但好在有佳人在怀。可任凭方兴如何屏气凝神,都做不到坐怀不乱。他血气方刚,早已不是当年赵家村的憨小子,又如何不懂芈芙对自己的情意? 但是茹儿怎么办?七年之约眼看要到,却依旧没有赵茹儿消息。她还活着么?过得还好么?她若尚在人世,怕是已听闻我阵亡于南国的“噩耗”。可她如果还活着,如何始终不到镐京城找我呢? 方兴不愿背誓,召芷不能移其心志,芈芙也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 夜深人静,初秋微寒袭来。房梁上的二人早已疲累,竟双双依偎着入睡——这真是个难忘的夜晚。 黎明到来之前,终于传来楚君熊霜轻咳之声,这是危险解除的暗号。 “终于可以走了!”芈芙醒转过来,回眸瞄了方兴一眼。 他装作刚睁开眼:“熊雪的卫士换班了?” 熊霜在梁下无奈苦笑:“方大夫舍不得芙儿了?熊雪手下换班间隙极短,二位请速速离开,出去再缠绵不迟。” “瞎说什么呢,不稀罕帮你!”芈芙娇羞一笑,纵身跳下。又将绳索抛上,方兴这才得以从房梁上悬缒而下。 二人不敢多耽,和熊霜道罢“珍重”,便沿暗道穿过侧门,趁熊雪手下两拨卫兵交接之时,闪身出了社稷坛,匆匆出城。虽说熊雪一夜之间加强了戒严,但是守城卫兵都认得芈芙,倒也未加阻拦。 有惊无险,方兴暗叫侥幸,总算逃过一劫! 出了城,方兴问芈芙道:“我们现在去哪?” 芈芙腼腆一笑:“出城再说!” 经过一夜的“共患难”,这位古灵精怪的楚国女公子似乎对方兴不再拘谨,恰恰相反,话匣一开,她原是个健谈少女。 方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歉:“芈姑娘,我对不住你。” “怎么?”芈芙美目盼盼,再次脸红,“房梁上的事情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方兴见对方会错意,赶紧解释道:“我说的是,昨日献给楚君的计策,对付熊雪的法子。” “这不怪你,二哥确实越来越过份了!”芈芙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关心起方兴的伤,“脸颊还疼么?是芙儿对不住你才是。” 方兴心头一暖:“无妨。” 芈芙叹了口气:“昨夜芙儿想通了,若是二哥熊雪夺权,他定会杀了君兄,也不会放过其余二位兄长。”她面色痛苦,央求道,“不过……有朝一日你助君兄成功平乱,还望给二哥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别杀他!” “他?悔过自新?”方兴摇摇头,不忍戳穿。 芈芙显然也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昨夜惊魂,让她明白了政治必然伴随流血和牺牲。而手足相残,则是熊霜和熊雪之间必然的宿命。 二人突然沉默,不再交谈,直到眼前出现两乘轺车,以及阿沅和姜艾的身影。 “我们等得好生心焦!”冷美人姜艾松了一口气,“乔多城已加强兵力守备,幸好你们脱险。” 芈芙也恢复镇定:“艾姐姐,二兄熊雪已然起疑,我们速速离开乔多,迟则生变!” 姜艾点了点头,开始张罗:“我们四人目标太大,必须分开。阿沅,你带方大夫出城,从小路走;芙妹你跟着我走大路,你是熊雪之妹,料无人敢阻拦。” 众人皆无疑议,便分头上车。 阿沅的驾车技术略显稚嫩,但方兴本就元气未复,又经一夜折腾,很快倚着车辕昏昏睡去。再睁开眼时,已是正午。 “方大夫,到了。” 方兴听闻阿沅呼唤,一个咕噜爬起来,眼前景致并非神农架,而是一处城邑。 “这里是?” “夔国,有人已然等候方大夫多时也。” 方兴点了点头,他对夔国倒是略有耳闻。 夔国并非周天子册封的诸侯,而是楚国的附庸。想当初熊渠僭越称王,不仅让汉水南岸一众小国臣服于己,与大周王室抗衡,还过起了分封的瘾—— “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熊渠的口号霸气十足,不仅自称“荆王”,还册封长子熊康为句亶王,次子熊红为鄂王,少子熊延为越章王。只可惜,他晚年遇到了一世之敌周厉王,对方轻松平定徐偃王之乱,熊渠失了盟友,只得识趣地放弃王号,重新称臣。 熊渠死后,长子熊康早逝,次子熊红懦弱,自知不是三弟熊延对手,主动避祸。熊红在位仅仅一年后,便自断双腿,对臣民说:“寡人德行不配为君,故而触怒神灵,双脚得恶疾。残疾之人只得退位,寡人愿禅让于三弟熊延。” 熊延喜不自胜,欣然继位。为表大度,他将残废的二哥封到楚国故都旁屽城,更名为夔。从此,熊红便成了夔国国君。而自那以后,夔国便成了法外之地,历次楚国内乱爆发,便有大批贵族逃难夔国。 准确地说,比起君主专制的楚国,夔国更像一个自由城邦。 方兴跟着阿沅进入夔国境内,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达一个僻静之处。这里有三两间草房,鸡犬相闻,十足乡村风情。 “方大夫!有失迎迓!” 方兴刚走到门口,一位青年玄衣男子翩翩而来迎接。 楚国人待客热情,是他此趟南国之行最直观的体会。那男子衣着朴素,但器宇轩昂,拉碴的胡子难掩其英俊潇洒的面庞,举手投足间,似有贵族世家风范。方兴此时疲态尽显,与他一比,只觉自惭形秽。 “敢问足下是?”方兴不知对方来历,略显尴尬。 “我家阿芙说今日有贵客光临此地,我可翘首以盼多时,如何想竟会是方大夫!”玄衣男子抑制不住喜悦。 方兴一愣,突然一股醋意涌上心头——此人称芈芙作“阿芙”,关系显然非同一般。 “嗨,见过主公,”阿沅见到这男子,顿时也殷勤起来,“你们别光顾着说话,快快进里屋来,我给你们张罗饭菜!” “有劳沅丫头,”玄衣男子又伸手来邀客人,“方大夫,请!” “多有叨扰。”方兴有口无心答应着。 方兴怅然若失,阿沅称呼其“主公”,那么想必是芈芙夫君。这人容貌俊美,和芈芙确是天生一对。可芈芙为何与我那么暧昧?难道她只是骗我信任,好为她长兄熊霜出谋划策? 进了房间,方兴看到姜艾正坐在客座,却不见芈芙踪影。 “艾姑娘,”那男子又招呼起来,“有劳你沏上此间最好的春茶,这技术活旁人可干不成!” “他又品不出好茗,”姜艾朝方兴微微坏笑,对玄衣男子道,“哪像公子这般雅致,光看茶汤之色,便能分其三六9等!” 这下,方兴更觉如鲠在喉——姜艾始终对自己冷若冰霜,却对玄衣男子语笑嫣然,这更加坐实了此人与芈芙的关系之亲密。 “不好!”方兴心中暗暗叫苦,或许芈芙从来就没有表露过情意,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一刻,方兴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坠入情网,竟如此在乎芈芙。 如果她名花有主,那我昨晚也太过失礼也!他暗掐虎口,企图警醒自己。 不多时,阿沅把茶碗端到方兴跟前。这是姜艾用心泡制的好茶,方兴机械地喝了几口,味同嚼蜡,换来姜艾一阵白眼。 玄衣男子问道:“方大夫,何事如此心神不宁?” 这本是客套话,但方兴此刻听来却如讥讽。他不敢直视对方,只微微摇头敷衍道:“旅途劳顿,无妨。” 想到自己现在流落异乡,在周人心目中已是“死人”,眼下又卷入楚国内乱,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他看着茶汤里落魄又憔悴的倒影,愤然一饮而尽。 仰头的那一瞬间,茹儿的模样又浮现脑海。 方兴幡然醒悟——芈芙也好,姜艾也罢,她们美若天仙,又与我方兴何干?此二人既是我救命恩人,我又何苦对眼前男子怀抱敌意?当真可笑之极! 卷4-11章 方兴 ? 贰(下) “看芙儿带谁来咯!” 门外传来银铃般的少女笑声,荡漾在方兴耳畔。 “阿芙!”玄衣男子兴奋地冲到芈芙跟前,拉起她的手相拥问候,“你真让我一阵好想也!你真把屈老请来了!”芈芙和那男子似是久别重逢,有寒暄不完的话。 方兴心中又是一阵泛酸,只得尽力保持镇静。瞥见姜艾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一时不知是该继续坐着,还是起身迎接。 待芈芙和玄衣男子携手进得屋内,方兴这才发现门外还多了个老者。 这便是他们口中的屈老,此人身高体壮,虎背熊腰,目光犀利,一副赳赳武夫气质。他扫了屋内众人一眼,哼哼道:“嘿,我道芙丫头请我来此是何大事,原是小娃子开会!” 言罢,扬长而去,不知所踪。 芈芙不免沮丧:“为了请到屈老,芙儿可没少奔波!他这就走了?” “他不会不辞而别,”玄衣男子尴尬地笑了笑,“老将军就这脾气,我等先聊正事。” 众人悻悻,重新入座。方兴一瞥芈芙,刚好眼神交汇,她脸一红,又把头埋进那男子臂弯。“你和方大夫相谈甚欢么?”芈芙仰头望向玄衣青年,语笑嫣然。 “还行,”男子尴尬一笑,“不过似乎方大夫旅途劳累,颇感不适。”言罢,他宠溺地刮了下芈芙鼻尖,却深情望了眼姜艾。 方兴不由皱眉,芈芙对这男子如此亲昵,他倒似乎对艾姑娘别有情愫。唉,也罢,幸福是他们的,又与我方兴何干? 姜艾躲开男子眼神,转而对方兴笑道:“方大夫哪是旅途劳顿,他似乎对四公子有敌意哟!” “四公子?”方兴一时惊诧,脑海中飞速运转。 那男主人也一脸茫然,被问得愣在原地,只得苦笑道:“怎么?方大夫竟没认出我来?” “阁下是……熊徇公子?”方兴一掐大腿,原来是他! 都怪自己关心则乱,接连闹出误会——当初在神农架初见芈芙之前,还猜成是熊徇救了自己。如今,正儿八经的熊徇站在自己身前时,却把他猜成是芈芙的夫君。这下,必免不了姜艾的一阵嘲讽。 “人家是兄妹,”姜艾果然借题发挥,“方大夫怕是当成爱侣了罢!” 言罢,她笑得合不拢嘴,方兴脸上一阵殷红,芈芙则是掩面跑出屋外。 “无妨无妨,”还是熊徇爽朗洒脱,“我还以为方大夫记恨于我,原来只是误会!” “惭愧,惭愧。”方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时,方兴才注意到兄妹俩举手投足何其神似,还记得楚君熊霜说父母偏心,把好容颜都赐予幼弟、幼妹二人,果然所言非虚。熊徇和自己年纪相仿,汉阳一辩时都只是少年,如今容貌已大不相同,故而失于相认。 方兴整理罢情绪,问熊徇道:“四公子,你不是为二公子所不容,在国外流亡?” 熊徇面有得色:“最危险之处便最安全,熊雪和莫敖屈虔万没想到,他们四处通缉之人就躲在夔国,竟在咫尺之间逍遥。” 方兴又问:“刚才那位老者是?” 阿沅插嘴道:“方大夫不认得屈破败老将军么?” 方兴大惊,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可否是当年熊渠手下,人称‘於菟小将’的屈破败将军?” “你说对了一半,”熊徇抚须笑道,“如今他早非小将,而是‘於菟老将’也!” 众人闻言尽皆莞尔,刚才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方兴知道,“於菟”乃是楚语,即为猛虎。在周厉王时代,屈破败堪称南国头号猛将,江北诸侯闻其名而丧胆。论辈分,他算是熊霜、熊徇们的祖父辈,是莫敖屈虔的族叔。 当年,熊渠自称“荆王”,北渡汉水,进犯中原。屈破败时年方二十,勇武天下无匹,每入敌阵皆直取敌将头颅,所到之处敌军皆丢盔弃甲,大小数百战难求一败。楚人崇尚猛虎,故赠其美号曰“於菟小将”,后又改为“於菟神将”。熊渠壮其勇武,封其为楚国令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因太子早死,熊渠临终之前将次子熊红托孤于屈破败,然而未曾想其幼子熊延居心叵测,屈破败又不擅长权谋,熊红的江山竟被篡夺。熊红不堪其辱,故而自断双腿,让位与熊延,退居夔国。 当时屈破败领兵在外,新君熊延假借熊红之名,命其交回兵权、解甲归田。屈破败兵权旁落,一怒之下归隐山林,从此再不出山。楚人此众说纷纭,有人说於菟老将已被篡位者处死,有人说他羽化成仙,莫衷一是。 不过,方兴暗叹有幸,今日老将军竟被熊徇兄妹重新请出山,有幸目睹其尊颜。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一阵爽朗大笑。 “谁又在提‘於菟’之名号?好不恼人!” 来者正是屈破败老将军,身旁站着刚才羞怯外逃的芈芙。 熊徇大喜,扶屈老将军主位坐定。此君膀大腰圆,手上青筋遍布,虽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好一个“於菟老将”! “老将军,如今楚国势危,手足相戕,熊徇特请老将军出山主持大局。”熊徇毕恭毕敬,说明来意。 “老朽年高,早已不问国事,”屈破败白了众人一眼,说话毫不留情面,“更何况,言及手足相戕,还不是尔等祖父熊延之拿手好戏?荆王何等英雄,后代竟一窝不如一窝!此事休要烦我!”言罢便要起身离席。 芈芙赶紧起身相拦:“屈老将军,芙儿找你好苦,为何急着要走?不谈国事也罢,共饮一坛老酒如何?”言罢,吩咐阿沅去取好酒。 屈破败这才转喜,昂首将醇酒一饮而尽,眼神放光:“好酒!这可比楚国的酒好上几许!” “老将军识货,”熊徇大笑,“此乃杜康陈酿,乃是从徐国所得。” “徐国?”屈破败拈髯冷笑,“不提这徐人也罢,当初徐偃王与我荆王同谋大事,却先兵败如山倒。如今,他的不肖后人叫甚么徐翎,却舔着脸去巴结周王,混个侯爵虚名,可有此事?” “徐侯翎事出无奈,绝非世人所传闻。”熊徇有些紧张,一边指着方兴,一边转移话题,“老将军,可曾识得这位才俊?” 方兴见在场人突然神色有变,心下起疑。自己本就怀疑楚国与徐国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目睹熊徇的异常,突然想起一事——去岁在徐都彭城之时,曾见到一男一女两个楚人特使,如今想来,他们的样貌和声音与熊徇、芈芙兄妹多有相像。 难道当时出使徐国之人便是他们?徐国和楚国到底在密谋什么?方兴不由多想,因为屈破败将军对自己起了兴趣。 屈破败放下酒爵:“这位小友不似楚人面貌,不知是何来头咧?” 熊徇赶紧介绍:“这位乃是大周中大夫、职方氏方兴。” “原来是方大夫!老朽听说过你,汉阳一辩,便是你把屈虔那娃娃说得哑口无言罢?倒是后生可敬!” 方兴受宠若惊,赶紧回礼:“晚辈也听闻老将军威名,世人传言阁下不在人世,方知谣言荒谬……” “老朽死和没死,又有甚分别?”屈破败一扬手,打断道,“反倒是你,身为周臣,如何来得楚国?” 方兴闻言惆怅,老将军之言说中自己境遇——我如今流落南国,天下人道我已死,那我如今活着与否,又有何分别? 于是,他简单把如何南征遇袭,又如何被芈芙所救,随后潜入乔多与熊霜相见之事,同屈破败说了一番。接着,芈芙又添油加醋,把熊雪如何跋扈、逼宫之事相告。 “熊雪这小鬼能耐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屈破败把一块腌鹿肉嚼得津津有味,“还有屈虔,已然位极人臣,却还要助熊雪为虐,侮我屈氏名声。”他以长辈自居,当下楚国的当权者在他眼里都是娃娃一般。 熊徇见状,赶紧起身劝说:“楚人同情君兄熊霜,还望得‘於菟神将’相助,清除叛党。” 屈破败冷“哼”一声,睥睨熊徇:“助熊霜?还是助你熊徇?” 熊徇大骇:“老将军何出此言?” 老将军目光如炬,盯着熊徇好不自在:“你祖父熊延篡夺兄位,你父熊严亦是以幼子之身弑兄夺位,看来,楚国历来英雄出少子啊!” 这话分明是把熊徇比作其父、其祖,听得熊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无言。 不过,熊徇却很快恢复镇定:“老将军哪里话,这皆是您老归隐山林,楚国才三代内乱不断……” “可矣!老朽可没那能耐!”屈老将军兀自喝酒,不再搭理众人。 熊徇手足无措,接连目视芈芙。 芈芙会意,赶忙出面给兄长解围:“老将军不要说笑,四兄与国君情同手足,绝无觊觎君位之意。”言罢,又对阿沅道,“丫头,快去给老将军取宝剑来!” 这话果然正中屈破败下怀,此人天生武痴,最爱收集天下神兵利器,想必芈芙今日请的动他大驾,定然是以宝剑相诱。 不多时,阿沅从内室捧出一柄长剑。方兴匆匆一瞥,此剑通体金色,寒气逼人,自是出自大匠之手。熊徇取下几根头发,吹毛而断,锋锐无比。 方兴看得呆了,这工艺何以如此似曾相识?他不由想起三年前随召公虎征讨西戎时,从渠帅速达处缴获的青铜戈。难道说,这把宝剑也是出自商盟之手?联想到昨日熊霜说过铜绿山早被商盟控制,看来这一切的线索越来越清晰。 屈老将军摩挲着剑柄,眼睛放光:“这宝贝从何而得?” “宝剑赠英雄,晚辈重金购得此宝,特送于老将军!”熊徇双手一呈,投其所好。 “无功不受禄!”屈破败明知对方在拉拢自己,双眼却无法从宝剑上移开。 熊徇趁热打铁:“熊雪虽坐拥楚国正军、两广之军,可楚君若得老将军鼎力相助,何惧叛军?” 屈破败正色,喝道:“好你个娃娃,你送此剑于老朽,让老朽去斩我侄儿屈虔之首级么?” 芈芙赶紧拦在老将军跟前:“屈老哪里话,屈氏、熊氏血浓于水,莫敖屈虔也是一时被二兄熊雪蒙蔽,有您坐镇,定能使他们改邪归正,挽救楚国臣民于刀兵水火!” 她说得坚定而诚恳,与之前忸怩的女儿之态完全不同,看得方兴不由得呆了。他见过茹儿那般娇柔之美,也见过召芷那种名门气质,而芈芙此时这般巾帼风度,却是自己见所未见。比起阿沅的古灵精怪和姜艾的冷若冰霜,又显美艳几分,使人心生爱怜。 见老将军略有迟疑,芈芙继续含泪劝说:“熊雪虽是芙儿次兄,但他一意孤行,行此骨肉相残之事,芙儿不忍坐视。昔日,是我祖父、父亲待屈老将军有亏,还望您不计前嫌,看在楚国国祚份上,出山平乱!” 熊徇见状,也跪地叩头,乞求屈破败。 “罢!罢!罢!”屈破败沉吟半晌,长叹三声。 “这么说,老将军同意了?”熊徇和芈芙异口同声。 “老朽有愧于荆王托孤重任,没能保住熊红王位,已是万死犹悔!”屈破败老泪纵横,“如今,你兄妹如此大义,老朽从尔等身上重见昔日荆王模样。老朽若再不为国纾难,9泉之下有何面目见荆王乎?” 言罢,转而扶起熊徇,单膝跪地:“罪将屈破败,愿听楚君熊霜、四公子熊徇驱驰,万死不辞!” 熊徇大喜,赶忙相搀:“有老将军领兵,有方大夫划策,此事谐矣!” 于是,众人尽皆释怀,眼看夕阳西下,免不了一阵觥筹交错。 卷4-12章 姜艾 ? 贰(上) 用罢夕食,众人连夜挑灯商议,讨论如何起兵平定熊雪叛乱。 对姜艾而言,她和方兴这呆头鹅一样,本是这场风雨欲来的楚国政变的旁观者。只不过自己与芈芙曾有故旧,这才作为亲信参会,静观事态发展。 屈破败无疑是席间主角,他开门见山:“如今乔多城兵力部署如何?” 熊徇面露难色:“君兄熊霜手中已无兵权,本人也被熊雪软禁。大臣、军队都掌握在熊雪和莫敖屈虔手中。” 屈破败难以置信:“也就是说,整个楚国,国君调动不了任何军队?” “只盼凭屈老将军威望,振臂一呼,楚军定然风靡响应!”熊徇补充道,“他们可不知当年战神,竟还活在人事。” 屈破败摆了摆手:“当年跟老朽打仗的崽子,大多也老得拿不动兵器也。年轻的娃子,谁还记得老朽?少给老朽灌迷魂汤!”屈破败倒是不客气,“徇公子,你这些年可没少招募士兵,培植党羽罢?” 熊徇一愣,头冒冷汗:“什么都忙不过老将军慧眼……我在夔国已募集数百人,大都是被熊雪驱逐出楚国的贵族子弟……他们日夜都想杀回楚国,匡扶君兄!” “太少,太少,”屈破败又道,“汉南诸小国、诸部落,你能找到外援吗?” 熊徇略有惆怅,摇了摇头道:“那些小国摇摆不定,如今都唯熊雪之命是听,熊雪让他们做什么,他们才敢行动。即便借这些小国二十个豹胆,也不敢起反抗之心。更何况,他们巴不得楚国内耗,才得有安生日子。” 屈破败沉吟道:“如此看,就凭几百夔国残兵,要迎战熊雪万余精锐,岂不是以卵击石?” 熊徇黯然:“当初‘於菟神将’可以以一敌百,想必也能把这些夔国子弟训练成虎狼之师,以一敌十,亦非毫无胜算。” 屈破败冷冷道:“尔等也太看得起老朽也!” 芈芙听得快要急哭,不安地喃喃道:“那怎么办?再拖延几日,二兄长熊雪就要对君兄下杀手也!” 就在这时,只见方兴缓缓站起:“在下不才,倒是有一计。” “什么计策?”所有人异口同声,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 姜艾知道,这位大周“已故”大夫智计卓然,他不出谋划策则已,一旦献计,定是已有十之八9胜算。 她眉头一皱,脱口而出:“方大夫,莫不是离间之计?” 这回轮到方兴惊讶无比,大奇道:“艾姑娘冰雪聪明,在下佩服!正是离间之计!” “离间谁?”屈破败迫不及待。 方兴不紧不慢,徐徐道:“熊雪叛乱,乃是谋一己之利。可他手下那些兵卒,并非一定与其同心。我观楚军大部乃受熊雪淫威所迫,并非本意造反。而重中之重者,若能策反朝中一人,此事必谐!” 熊徇和芈芙纷纷摇头:“谁?” 倒是屈破败眼前一亮:“莫敖屈虔?” “老将军英明,”方兴继续道,“诸位换位思考一番,跟着熊雪造反,莫敖屈虔到底图什么?令尹、莫敖、司马,此乃楚国三公。莫敖已然位极人臣,熊雪即便篡位,最多封屈虔作令尹之位,为此虚名而助纣为虐,方兴不才,窃以为不值!” 屈破败颇为赞许:“老朽看着屈虔这娃娃长大,他自幼胆小,如今随着熊雪作乱,确是不像其作风。他日熊雪事成,屈虔非但混不成令尹,还有性命之虞。” 熊徇疑道:“那依屈老将军和方大夫所言,莫敖屈虔为何要听命于熊雪?” 方兴微微一笑:“故而,在下所献拙计,便是去探探屈虔虚实。” “如何探得?”熊徇迫不及待。 方兴道:“我以大周大夫的身份,亲自去莫敖府一趟!” “不可,万万不可,”芈芙大加反对,她吓得眼眶通红,“太危险了,莫敖府上下全是熊雪兄长的眼线,你去不成的,只会枉送性命!” 熊徇也来劝:“方大夫好意,熊徇心领。你固然为天下第一舌辩之士,但此举太过涉险。再说,你毕竟是芙妹心上……咳咳,你毕竟是芙妹贵客,岂能轻率?” 屈破败见状,也是连连感慨:“方大夫急人所难,真乃义士也!” 芈芙抢着要去,熊徇也是不允。 姜艾此前还置身事外,觉得这群人固然热血澎湃,却未必会是野心家熊雪的对手。可随着方兴献出离间计来,并愿意亲身赴险,不仅僵局出现了转机,她更被眼前这幕义气景象所感动。 最终,还是方兴平息了争议:“我乃‘死’过之人,又有何惧?诸位静候佳音,我去去便回!” 众人见他胸有成竹,虽于心不忍,但事急从权,只得松口同意。 姜艾心中一动,终究是自己小瞧了方兴,不由萌生敬佩之意。 这些年,镐京城流传着申伯诚对老太保和布衣大夫们的评价,召公虎占个“仁”字,尹吉甫以“智”见长,仲山甫之“信”、师寰之“严”、南仲之“勇”,正好是“智、信、仁、勇、严”五德。而唯独方兴的评价与众不同,占个“义”字。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 既已定下离间之计,熊徇开始筹备各项细节。 方兴道:“此去有上、中、下三策——上策,策反屈虔,使之成为我等内应,损敌而益己;中策,离间其与熊雪关系,不再同心;下策,若屈虔不为所动,便只得在乔多城内虚张声势,流言于屈虔,让熊雪猜忌并最终除掉屈虔。” 屈破败、熊徇深以为然:“愿闻其详!” 方兴又交代道:“无论我游说结果如何,各位务必在乔多城内散布三个消息——第一,流言屈虔和四公正图谋勤王,铲除熊雪;第二,张扬屈破败老将军尚在人世,并已起兵讨伐熊雪之事;第三乃与鄙人安危有关,要让乔多城人人尽知,方兴我正出使楚国,同莫敖屈虔私下会面。” 众人虽不甚明了方兴用意,但都面色凝重,郑重许诺。 不过,方兴还有最后的要求:“我孤身前往莫敖府尚有隐患,还需有一人辅佐!而且此人需是张生面孔,能瞒得过熊雪耳目……” 此话一出,熊徇和屈破败面面相觑,很显然,芈芙和她的侍女阿沅也不符合要求。 一时间,众人沉默不语,面露难色。 姜艾嫣然一笑,淡定道:“还能有谁?既然方大夫如此大义,我虽是女流,又如何敢惜命不往?” 此话一出,她能感受到在场所有人眼中流露的感激之色。芈芙正要相劝,姜艾摆了摆手:“芙妹子,我与你的方大夫同行,切莫起醋意才是!” 芈芙这下羞得不可方物,又钻到熊徇身后去也。 众人分头准备,一夜无话。 次日,姜艾和方兴一大早从夔地出发,方兴车技斐然,不多时便到达楚都城外。又过了半个时辰,轺车在莫敖府外数丈停下。 一层秋雨一层凉,昨夜下了一宿大雨,今日的乔多城凉气逼人。一路泥泞不堪,已把她裙摆打湿弄脏。但在姜艾看来,楚都的寒意绝不仅仅来自于天气。 “莫非,熊雪已提前预知我们今日计策?” 眼前,两百名楚军甲士威风凛凛,在莫敖府门前站岗。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处变不惊,但乔多城如此森严戒备,这种压抑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心里砰砰直跳,不敢东张西望,只能痴痴地盯着眼前的高挑身影——当初,是自己妙手回春,把方兴从濒危边缘救活;而今日,自己的生命则完全系于对方手上。 身犯险地固然忐忑,但每当姜艾看到方兴脸上坚毅淡定的表情,又觉得额外安心,如同一泓暖流在心头淌过,能驱走冬日里的寒冷。 方兴怀揣拜呈,今日他将以大周特使身份求见莫敖。但这需要运气,胆小谨慎的屈虔不仅可能让他吃闭门羹,甚至会把方兴拘为阶下之囚。姜艾今日扮作方兴丫鬟,自己擅长观察,但愿能胜任其得力帮手。 一个时辰过去,莫敖府门始终紧闭,姜艾不由得心慌起来。 “方大夫,莫敖不肯接见吗?” “自然不是,莫敖此时正在接见贵客。” “贵客?” “看,”方兴一指府门,“是他!” 姜艾定睛观瞧,不由吓得魂飞魄散——这“贵客”非是旁人,正是楚国的权臣熊雪。只见他气哼哼地从莫敖府出来,二话不说便上了战车,带着门口二百甲士匆匆离去。 “原来,这些甲士是熊雪带来的,”姜艾心有余悸,“我以为是莫敖府加强了守备,防范你我当说客咧。” “就凭他们?熊雪脑汁榨尽,也绝计猜不到你我会来,”方兴莞尔道,“更何况,天底下头号料事如神之人,可不在他们那边!” “头号料事如神之人?谁?”姜艾刚才紧绷的心弦略有松弛。 “你呀!”方兴盯着她,一脸坏笑,“艾姑娘何等聪明,总能猜透他人心思!” 姜艾愣了片刻,被对方撩拨得心神荡漾,哑然失笑。心道:“这命悬一线之时,你竟有闲情消遣本姑娘?”但这不经意间,她竟有些羡慕起芈芙来,这小妮子,真有眼光,真有福气。 方兴尚有心情揶揄:“原来你也会脸红?我还道艾姑娘是冰窖里长大的。” “胡说!”姜艾立马恢复高冷,却又瞬间破功。这可是人家的伪装,呆头鹅,多的是你不知道之事!从小到大,这还是她第一次被除兄长外的男子赞美,不禁芳心暗动。 她收摄心神,又问:“那你还要求见屈莫敖么?” “当然,看熊雪出门时的暴怒样子,想必莫敖此刻也正上火罢!” 方兴轻描淡写,整了整衣冠,迈大步走到莫敖府门前。大大方方递过拜呈,高声唱道:“大周特使、中大夫方兴,求见楚国莫敖!” 姜艾紧跟他身后,闻言大惊,脖颈发凉——他不要命了?如此高调自报家门,岂不是找死? 果然,这一吼把莫敖府的卫士吓得不轻,赶忙回禀。 没过多久,门分左右,这下大出姜艾意料,方兴不但没吃闭门羹,竟然还是屈虔亲自开门迎接。 “哎呀!方大夫,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莫敖声音做作,听得姜艾一身鸡皮疙瘩。 方兴淡淡道:“承蒙莫敖挂念,方兴哪敢有三长两短?” “若非亲眼得见,屈某不敢相信!”屈虔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左右观望。 “令尹已然走远,”方兴眨了眨眼,“天寒地冻,可否进府一叙?” 屈虔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赔罪,把二位来客迎进门内,匆匆命人把门关上。莫敖领着方兴在前头走着,姜艾则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走入正厅,只见地上有只被摔得粉碎的玉杯,下人们正手忙脚乱收拾着。这碎杯莫非与熊雪有关?想到刚才熊雪怒气冲冲的神情,她能猜到七八分,刚才二人似乎起了冲突。 方兴风言风语道:“可惜也,多好的白玉宝器,就这么被令尹摔碎?” “这……”屈虔脸露异色,让姜艾更信自己的猜测。 会客厅中坐定,方兴开门见山:“莫敖公务繁忙,在下便有话直说罢!” “最好不过,最好不过。” 屈破败老将军所料不错,这位莫敖外表刚强,内心却是胆怯。不知是对五年前舌辩惨败方兴心有余悸,还是担心熊雪随时杀个回马枪,治自己私通周使的死罪。 方兴轻摇巧舌,出口便是危言耸听:“在下此来,特给莫敖指条生路!” 莫敖心里有事,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方兴指着地上的碎片,厉声道:“屈莫敖,你真以为令尹能效法其父、其祖,取熊霜之位而代之?” 屈虔开始结巴:“这,方大夫哪里话,令尹他……他衷心辅佐国君,如何……” 方兴佯怒:“我远道而来,好心救你,你却如此不坦诚?” “方大夫,切莫乱言!”屈虔脸上阴晴不定。 姜艾心中一凛,难不成对方起了杀心?我二人今日自投罗网,如果话不投机,很可能就被屈虔转手扭送给熊雪。 方兴没有理他,只是冷笑:“莫敖是明眼人,鸟尽弓藏,熊雪即便夺了君位,你是功臣,还是一个二心事主的叛徒?你能背叛熊霜,就不能再背叛一次熊雪、拥立熊徇么?方才熊雪掷杯之时,想必莫敖也能想到自己未来的下场,明君尚且不容叛逆,何况是熊雪这等刻薄寡恩之人。” “这……”莫敖手一抖,又一个白玉杯失手摔得粉碎。 方兴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机会:“莫敖,你想必已对熊雪心怀不满,甚至恨之入骨。只是,你无能为力,此刻也觉得我方兴奈何不了熊雪……毕竟,谁有兵权,你听谁的!” 屈虔不安地搓揉着双手,姜艾知道,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卷4-13章 姜艾 ? 贰(下) 莫敖屈虔当下并未表态,而是再一次检查内室,确保隔墙无耳。 随即,局促地在方兴跟前踱了几个来回,小声问道:“熊霜有兵么?” “熊霜没兵,”方兴很坦诚,“他早已被软禁起来。” 姜艾心中暗笑,看样子,熊雪也并非完全信任屈虔,至少,熊霜如今手中还有多少家底,这位莫敖如今一概不知,熊雪也从未据实相告。 屈虔面露愠色:“方大夫,国君无兵,你便莫消遣与我。你不声张,我这便送你二人出城,回大周去罢!”看样子,楚国莫敖要下逐客令。 方兴不为所动,嘿然一笑:“楚君没兵,他人就没有么?” 屈虔满腹狐疑:“难道是公子熊徇?”随之又觉不对,“四公子流亡国外,能有什么兵?” 方兴摇了摇头:“夔国城外,已然集结五千余众!” 姜艾心里忐忑,好家伙,方大夫嘴皮子一动,凭空多出十倍兵力。他嘴上撒着慌,脸上兀自不改神色,反倒气定神闲。姜艾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免被屈虔看出端倪。 “令尹方才前来,便是要兴兵伐夔,莫非……”屈虔突然打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伐夔?天哪,这可是重大情报!姜艾心有余悸,幸好我们来得早,否则熊雪大兵出动,就凭熊徇和屈破败的五百人马,哪里能抵挡得住?她归心似箭,此刻只想着尽快把消息带回。 方兴却不仅不慌,反倒仰天大笑:“熊雪伐夔?这不是找死么?” “信口开河!”屈虔口气中透着些鄙夷,“令尹是楚国第一猛将,手下又皆是百战锐卒。夔国乃是楚国附庸,即便有五千人马,又如何抵挡?” “第二猛将!”方兴伸出两个指头,斩钉截铁道。 “第二?那第一是谁?” “莫敖好生忘事,”方兴嘲讽道,“当初令尊北渡汉水、战死疆场,便是跟随此人征伐。其后,若非他举荐你于熊渠,辅佐三代楚君,哪来今日荣华?莫敖,可知是何人否?” 屈虔一愣,随之疯狂摇头:“屈老将军?不可能,不可能,族叔早已仙逝,你休得诓我!” “那你看这是什么?”方兴拿出一块玉佩,这是屈破败临行前赠与的信物。 姜艾知道,这是屈破败贴身之宝,是屈氏祖传之物。屈虔一见,定不会再起疑。 果然,屈虔大惊:“难道,於菟神将尚在人世?” “然也!”方兴笑得对方很不自然,“依莫敖高见,五千夔国士兵在屈破败老将军麾下,熊雪能否取胜?” “这……”屈虔脸上喜忧交加,很是为难。 方兴提高音量,继续游说:“不才便送屈莫敖两条路,不知愿意听否?” “愿闻,愿闻!” “第一条道,便是速向熊雪坦白,说他手下败将方兴不仅活着,还敢前来莫敖府策反,赶紧抓走凌迟。莫敖也可观摩在下之死状,只不过,他日阁下亦是如此下场。” “方大夫说笑。”莫敖面露尴尬。 “第二条道嘛,莫敖大可在府中高枕完了,静候你族叔捷报。待夔国陈兵乔多城下,莫敖便杀入宫中,解救被软禁的国君熊霜,届时便是平叛头号功臣!如何?” 屈虔陷入沉思,焦虑地坐立难安,时而抬头叹气,时而低头沉吟。 如是再三,终于长叹一声:“也罢!方大夫,五年不见,汝之辩才不减当年呀!” 方兴淡然:“不才方才说此来是替莫敖谋条生路,可是虚言?” “不敢不敢!”屈虔显然已被说服,赶紧让左右上酒菜招待,又对姜艾道,“艾姑娘,你也入席罢。” 这下,倒把姜艾吓出一身冷汗——好你个莫敖屈虔,他居然早早认出自己,却隐而不发。此人有如此城府,不可小觑。 屈虔不似作伪:“实不相瞒,令尹早觊觎你美色多时也!” “可……可我并不认识他。”姜艾有些着慌,奇怪,熊雪和熊徇兄弟俩势同水火,为何却品味相同,同时垂涎自己? 屈虔叹了口气:“你和阿沅丫头都陪伴在女公子身边,三位绝色佳人同行,是个男人都会心生邪念罢……咳咳……” 莫敖不再多说,但姜艾隐约觉得不安。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看来,这乔多城并非无人认识自己,今后还是少来为妙。 方兴皱了皱眉,打断了这个无聊的话题:“楚人最信祖先鬼神,莫敖,我等歃血盟誓如何?” “盟誓?”屈虔似乎很不情愿。 “莫敖休想置身事外,”方兴邪魅一笑,“我等入府那一刹那,你道是还有退路吗?此时城外已然流言四起,说莫敖私通周使之言,已如沸汤也!” “这……方大夫,此计甚毒!害苦我也!” 屈虔固然胆小,但还算知时务,再无异议,只得与方兴撮土为香,杀牲祭天,歃血盟誓。 见方兴要告辞,莫敖赶忙发问:“方大夫走后,我如何行动?” 方兴低声道:“待我等出城,你便去面见令尹,务必要劝其不要出兵伐夔!” “不去伐夔?”屈虔一时不解,“令尹听闻流言,定然对我起疑,如何肯信?我这不是上门送死么?” 方兴摇了摇头:“你要是劝其伐夔,他才愈加起疑!放心,熊雪自负,定不把夔国放在眼里。对了,莫敖千万不能告知熊雪夔国有五千兵卒之实情。” “那……要说多少兵力?” 方兴阴险一笑:“五百!千万不可多报!” 姜艾听得一身鸡皮疙瘩,乖乖,这方大夫好有胆色!先是把夔国五百兵卒虚报十倍,又让屈虔给熊雪报实际兵力。虚虚实实间,方兴已将莫敖玩弄于鼓掌。 “为何要报如此之少?”屈虔不解。 “报多了熊雪自然会谨慎对待。而报少些,他觉得出重兵胜之不武,反倒只带轻兵讨伐,届时守城之事定然交于莫敖,你只需里应外合,献城于你族叔屈老将军,大事可成也!平定熊雪之乱的头号功臣,非莫敖莫属也!” 方兴的逻辑滴水不漏,姜艾佩服得五体投地,已经难用语言形容此刻澎湃的心情。 屈虔终于心满意足,与方兴拍掌为信。 方兴再三作礼,与姜艾徐徐退出莫敖府。 刚出府门,二人上了轺车,方兴面沉似水,对姜艾道:“快走,速回夔国!” 姜艾点点头,正要举起马鞭挥舞,却只觉手臂一沉,被方兴抓住。 “傻呀!这里是乔多,快马加鞭是出城以后的事情。”方兴一脸嫌弃。 “那现在……怎么驾车?”姜艾生平头一遭被人说傻,有些发懵。 “大摇大摆地开,”方兴朝身后一努嘴,“莫敖还在门缝里瞧着呢,我们越气定神闲,他越不怀疑!” 姜艾这才恍然大悟,于是便把速度放慢,让马匹悠然地在乔多城里散步。 “要不是为报你和芈芙姑娘的救命之恩,我才不趟这趟浑水,”途中,方兴还不忘开玩笑,“半年前刚死过一回,可不想连死两次。” “别,是芙妹子求我救你。”姜艾口中轻松,心里愈发泛酸。 “这么说,艾姑娘并不想救?” “本姑娘行医多年,可从没把人医死过,”姜艾白了他一眼,“要谢,就谢你自己命大。” 方兴吐了吐舌头,转移话题道:“艾姑娘,你方才怕吗?” 姜艾没好气道:“废话,方才太过凶险,你是在赌莫敖不起杀心么?” “我也没底,”方兴长舒一口气,“说起来,我也害怕……”转而又一脸坏笑,“没想到,叛臣熊雪竟然也看上艾姑娘咯,哈哈,你想不想当下一任国君夫人?” 姜艾瞬间脸红,嗔道:“你听屈虔那老贼胡说甚么?本姑娘后悔了,当初何必医活你?” “医者仁心呐,”方兴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如果你愿意,我倒想起一个对付熊雪的好办法!” “少来,别想拿我使美人计!” “我们真有默契,”方兴笑得更开心了,“我还没开口,艾姑娘也想到一块去也?” 姜艾恼羞成怒,见轺车已驶出城门,索性举手扬鞭,把马车驾得飞快,方兴哪受得了如此颠簸,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出车外。 这回轮到姜艾捧腹大笑,看着方兴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倒是开始享受与他拌嘴的乐趣,不由拉紧了马匹的缰绳,想让这趟有趣的旅程慢点结束。 方兴回过神来:“也罢,算我输与你也。趁屈虔还没反悔,我们速速回夔国。” “方大夫怕莫敖反复?” “人心难测,要不是我把屈老将军搬出来,他也不敢跳反熊雪。” “难道,你对屈老将军没信心?” 方兴摊了摊手:“屈老固然善战,可夔国只有五百甲士,我可变不出十倍人马来……到时候,熊雪攻破夔国,就由不得你做不做国君夫人咯!” 姜艾默不作声,赶紧打马扬鞭,轺车往夔国奔驰而去。 回到夔国郊外,众人在熊徇的隐秘住处再次会面。 方兴将今日之事说了一番,众人大喜。 “三个流言是否已散布?”方兴关切地问熊徇。 “自然,如今乔多城里想必已然风传,说我熊徇已然和屈莫敖结盟,於菟老将也重新出山,要联合铲除熊雪!” “好极,这下就算莫敖想变心,也开弓再没有回头箭也!” “只是这放出去的第三个消息,”熊徇略有疑问,“为何要对外宣扬方大夫你正出使楚国?” 方兴道:“骄傲如熊雪者,哪能容得手下败将尚在人世?无非是激怒于他,这时莫敖劝他不要兴兵伐夔,熊雪定然起疑。” 屈破败点了点头:“甚妙!方大夫此举两得,既激得熊雪伐夔,又离间了熊雪与屈虔这小娃的关系。” 熊徇尚有担忧:“如若熊雪不肯上钩,若何?” 方兴微微一笑:“这莽夫傲慢无比,打心眼里从未信任过屈虔。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真相越像假象,熊雪越不肯信!” “方大夫高见!”熊徇和屈破败大喜,再不怀疑熊雪出兵伐夔的决心。 入夜,众人分头行动,做好次日应战准备。 但芈芙却心不在此,而是拉着姜艾到自己闺房,缠着她问长问短——无非想知道她心上人今日如何施展辩才,把屈虔哄得一愣一愣。 换做往常,姜艾为哄她高兴,自然会添油加醋大说一番。但今天,她见好友笑靥如花,不由心中不是滋味,寥寥数言把事一说,便借口受风寒,转身佯睡,可又哪有那么容易入眠? 次日一早,阿沅从乔多城匆忙赶回。 熊徇忙问道:“好阿沅,熊雪可曾出兵?” “三千人,三千锐卒!”她气喘吁吁道。 熊雪动用了三分之一的兵马,而熊徇和屈破败手中只有五百新兵。二人对视一眼,神情凝重。是在夔国与熊雪决一死战,还是迂回前往乔多偷城?众人商量许久,皆无胜算。 但阿沅又带来了另一个坏消息:“熊雪没让屈莫敖守城,而是逼他随军出征……” 熊徇眉头紧锁:“熊雪终归不信任屈虔!” 但方兴和姜艾都知道,这是熊雪的最优出兵策略,也是己方面对的最不利局面——死守夔国,便要迎战数倍于己的兵力;要取乔多,城内失了屈虔这位内应,如何面对七千守军? 是冒险一搏,还是退观其变? 熊徇率先表态,他愿意冒险:“我等能等,君兄熊霜可等不及!” “依老朽愚见,亦当弃夔国而取乔多。”屈破败也下定决心。 “二位且慢,夔国绝不可弃而不守,”这时方兴站起身来,“若无人牵制熊雪,他必能在乔多城破前回援,我等腹背受敌,岂不束手就擒?” “那……”熊徇开始犹豫,“此间兵微将寡,岂可再分兵为二?” “无需分兵!”方兴很是坚定,“熊雪此来誓破夔国而灭之,城破必将屠城,故而夔国上下数千民众定会同仇敌忾,死守不降。” 屈破败也意识到其中要害,沉吟道:“那依方大夫高见?” “我愿留下来,带领夔人守城,只是,”方兴面露难色,看了眼姜艾,“我还需请一人相助……” 姜艾看到方兴眼中的坚毅,经过这几日的亲密接触,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愿意留下!” “不,艾姑娘不可冒险,”熊徇坚决反对,“我是说,你们……” 姜艾望了一眼方兴,斩钉截铁:“无妨,有方大夫坐镇,我放心!” 不知为何,她此刻无比信任这个男子,他既然能保护自己从莫敖府全身而退,也定然相信他能保全自己和夔国军民的性命。 屈破败再无疑虑:“壮哉!既如此,老朽豁出老命,也要在一日之内夺下乔多!”於菟老将久疏战阵,此时聊发少年之狂。 “三日,我可守得三日,”方兴毫无惧色,“徇公子,下令罢!” “也罢,”熊徇长叹一声,开始做最后分工,“方大夫和艾姑娘守夔都,芙妹和阿沅潜入社稷坛营救君兄,屈老将军……” “末将在!” “你我点起五百勇士,夺取乔多!只许胜,不许败!” “得令!”屈破败宝刀出鞘,雄姿英发。 卷4-14章 熊霜 ? 贰(上) “芙妹,你终于又来了!”烛影摇曳,熊霜看到了幼妹芈芙袅娜的身影。 他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觉。前天她给寡人带来了方兴,不知今日又会有什么好消息传来。 “君兄近日可好?”芈芙与熊霜对面坐下,让阿沅侍立一旁。 “无他,唯心惊胆战耳,”他很无奈,“自那日你和方大夫走后,熊雪加倍防范寡人一举一动,连饭食都再三克扣,唉……” “快过去了,”芈芙赶紧安慰,“今日熊雪派兵伐夔,乔多城空虚,四兄已然带领兵卒前来攻城了!” “是么?”熊霜眼睛放光,随即又黯淡,“可一来他不会带兵打仗,二来他又能有多少兵?” “你猜他找谁来领兵?” “谁?” “屈破败老将军!” “是他,”熊霜沉吟半晌,“他不是早已不在人世了么?” “老将军硬朗着呢,此刻正在乔多城外,奋力为君兄攻下都城。” “可是,屈老不是最恨我们这一支族么?他鄙视君父、君祖,说他们是篡位者。如今,他怎么肯到相助寡人?”想起执拗而愚忠的老将屈破败,熊霜心中一哆嗦。 “君兄,你的君位又非来历不正,反倒怯懦起来,”芈芙无奈地直摇头,“篡位者是次兄熊雪,屈老将军是来为楚国平乱。他都能放下过去,你更当无所顾忌才是。” “是,是。” 芙妹说得对,终归是寡人太过无能。熊霜叹了一口气,都什么关头了,竟然还如此患得患失?身为国君,气焰倒还不如篡位者。 “熊徇是个好孩子,当初不该猜忌他,这才给了叛弟熊雪机会。”想及于此,熊霜悔不当初。 “你也糊涂,”芈芙向来对长兄直言不讳,“看不出来谁是好兄弟,还看不出来谁是坏兄弟么?” 熊霜默默点头,又开始纠结:“你说这屈老将军……” “怎么?” “其将才远在熊雪之上,如果事成之后,又来讨要高官厚禄、执掌军权,岂不是换汤不换药么?他屈破败要是去扶持二爷熊红、大伯熊勇的后人,又该如何?” 熊霜想到了很不愉快的回忆——当初熊雪正是养寇自重,这才骗取楚国兵权。此番若能脱困,寡人定不会重蹈覆辙,让屈破败老将军有拥兵自重的机会。 “君兄别不识好歹,”芈芙脸上浮现愠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般心思?四兄和屈老将军要是吃了败仗,楚君之位便是熊雪来坐也!” “那,寡人该怎么办?”熊霜不禁着慌。 “君兄有多少私财?” “这……芙妹意欲何为?”熊霜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财散人聚,财聚人散。” “说罢,要多少?”熊霜也能猜到,妹妹已有计策,但少不了花钱。他虽心疼钱财,但和性命比起来,币帑毕竟是身外之物。 “熊雪今日领三千兵马讨伐夔国,这些人马皆是其亲兵爪牙。反之,乔多城里剩下的更多是忠义之士,并未有意谋反。”芈芙对楚都防务了如指掌。 “守城者是莫敖屈虔那老贼么?” “非也,他中了方大夫的离间计,被熊雪押着随军出征咯。”芈芙嫣然一笑。 “那熊雪留哪位将军镇守乔多?” “上将子阳。” “这反贼,他是熊雪心腹走狗,”熊霜皱了皱眉,“当初寡人待其不薄,谁知脑后竟有反骨,转眼卖主求荣!” “能卖一次,就能卖第二次。”芈芙盈盈一笑,似乎早有计策。 “芙妹,你用寡人的私财,是去收买他?” 芈芙嗤之以鼻:“不忠不义的小人,眼里只认钱财。想让子阳重新效忠于君兄,能达到他的价码便可!” “不成,不成,”熊霜拍案而起,“寡人眼中岂能揉的半点沙子!当初便是这竖子向寡人索贿,被我拒绝之后才转投叛弟熊雪!是可忍,孰不可忍!” “君兄好生迂腐,”芈芙快急哭了,“你要庆幸熊雪眼瞎,留这等刍狗守城。这千载难逢之良机若失,待你那叛弟夺了夔国,就要回来弑君也!” “这……”熊霜吓得倒退数步,沉吟许久,“罢,要多少钱?权当喂狗便是!” “甚好,”芈芙喜笑颜开,“速告知我财帛所在!芙儿要全部!” “唉,俯耳过来。” 熊霜说完藏钱之所,瞬间瘫软在地。妹子啊妹子,你这一开口,寡人数年经营之私藏,便要化为泡影也!散财能换个平安固然好,就怕此计不成,那真叫弄巧成拙,竹篮打水也! 芈芙盘问出币帑所在,也不再搭理熊霜,而是转头对侍女阿沅吩咐一番。交代罢,芈芙便留在社稷坛内,和长兄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能让婢女去办此等大事?”熊霜感觉受到了侮辱。 “阿沅如何是寻常婢女?”芈芙剑眉冷竖,“莫消说守将子阳,城上守将谁不对她垂涎三尺?” “那倒是。”熊霜啧了啧舌,他阅女无数,看得出此丫头确非凡品。 “放宽心吧,成败便在今日!” 芈芙的眼神意味深长,熊霜读不出那究竟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期待多一些。 一个时辰之后,只听见行宫门外似有兵马之声。未几,数百甲士提刀夺门而入,吓得熊霜噤若寒蝉。 “什么情况?花了钱,反倒保不住命来?”熊霜一脸怨尤地看着芈芙。 芈芙也是一头雾水:“莫非阿沅办事不力?或是方大夫的计策不成?” 来人为首者是员面貌丑陋的武官,熊霜认得他——前日熊雪在殿上行凶,杀了国君的亲兵队长,便让此人以代。这位新侍卫长是熊雪的爪牙,除了变本加厉虐待熊霜外,别无其他能耐。 “你来作甚!”熊霜声音颤抖,他很怵这张刽子手般的面孔。 “少废话,”那侍卫长叱道,“左右,带国君出宫!” “你要放了寡人?” “白日做梦!”对方凶神恶煞,丝毫不像被收买的样子。 “那是去……” “上城墙!”侍卫长没好气道,“乔多城外来了叛贼,口口声声说要见国君方肯罢兵!” “寡人不去,城墙上流矢无眼,有个三长两短……”熊霜不寒而栗,赶紧目视芈芙。 侍卫长并不打算给熊霜喘息之机,怒吼道:“此乃子阳将军将令,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言罢,他的手下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半推半架便把熊霜往宫外推。 “吾命休矣!芙儿误我!”熊霜仰天长叹,怨愤地盯着幼妹。 但奇怪的是,芈芙似乎毫无愧色,反倒面露笑意。什么意思?这到底是营救计划的一部分?抑或说,她和叛弟熊雪早就是一丘之貉,联合起来诓骗走我最后的财产? 踉踉跄跄,熊霜被架上乔多城的城墙。 继位六年来,他还是第一次站在这里。深秋风凉,国君颤巍巍站着,这感觉就像是被公开处刑,面对着城下数百“叛军”,说不出来的悲凉。 “城下叛军可见国君否?他还活着,尔等可退兵也!” 喊话的是上将子阳。 楚国并没有“上将”官衔,可熊雪历来如此称呼他这位爱将。事实上,这位守将是未经像样战阵的小白脸,也无任何过人之处,他之所以被委以重任,纯粹是献了背叛国君的“投名状”使然。 “你才是叛徒,”熊霜心里暗骂,“子阳你这卑鄙小人,见利忘义之辈!” “请君兄出城答话,方知真假!”城下叛军的首脑是四弟熊徇,他一身甲胄,倒是威风凛凛。 “出城?楚君贵体,岂可与叛兵相见,”子阳黑着脸道,“尔等区区五百人,乔多守军七千,安敢以卵击石?” 原来四弟只有五百人马,这如何夺得下乔多?熊霜扭头看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兵守将,也不知他们是否成功被芙妹收买。想到自己的钱财被这些败类分走,熊霜气不打一处来。 “少废话,城上兵崽子们认得屈破败否?” 只见城下闪出一员老将,虎背熊腰,老当益壮。周身金色兜鍪,一看便是当时最初“荆王”熊渠赏赐的贵重铠甲。 “於菟神将还活着?” 城上的楚军将士一阵哗然。 在屈破败面前,如今的楚国士兵都算其孙辈,对这位大名鼎鼎“於菟神将”的威名,大多也只是在儿时睡前故事中听闻。今日听闻这传奇人物重现人间,城上将士无不伸长脖子,争相观瞧。 熊霜也没见过屈老将军,当初自己祖父熊延篡位后不久,於菟神将便销声匿迹。此刻,他祈祷荆山山神赐予屈破败以力量,替楚国平定熊雪之乱。 “属下不才,愿去会会这老贼!”一员副将主动请缨。 子阳大喜:“壮哉,命你率二千军士出城迎战!” “五百足矣,”那副将胸有成竹,“这老贼有名无实,我不愿倚兵多而胜!” “真虎将耳,擂鼓助威!” 一阵鼓响,三十乘战车从城门呼啸而出,与屈破败两军对圆。熊霜紧张不已,不安地搓着双手。 “老贼纳命来!”也不等屈破败回话,那副将便发起冲锋。 在他对面,只见屈破败老将军不慌不忙,拉弓搭箭,定睛瞄准。 熊霜虽然未曾带兵打仗,但南人尚武,大多知晓些军事常识——当时寻常弓箭射程也就百步左右,有天生神力者可射至百五十步开外,可眼下,屈老将军距敌军足有三百步之遥。 “嗖——” 说时迟那时快,屈破败连出三箭,看得城上众人目瞪口呆。 第一箭,三百步开外,命中副将战车驷马眉心,战马当场毙命; 第二箭,两百五十步,射中御者脖颈,战车失控后侧翻于地面; 第三箭,距敌两百步,一箭射中那副将前胸,箭没入羽,那将瞪了瞪腿,死于非命。 其身后楚卒哪见过这等射术,吓得军心涣散。屈破败趁机大旗一挥,发起冲锋,杀得敌军溃不成形,纷纷往城内逃窜。 城门官慌了:“守将,是否打开城门?” “不可开门,违令者斩!”子阳斩钉截铁。 子阳心毒,眼睁睁看着城下楚军被屈破败追杀,被疯狂地收割性命。一阵腥气袭来,熊霜吓得几乎昏倒过去。 卷4-15章 熊霜 ? 贰(下) 只见屈破败战车已到城下,他精神抖擞,威风不减当年,举矛对城上吼道:“城上兵崽子们听着,你我皆是楚人,血浓于水,何必为叛贼卖命?” “谁是叛贼?”子阳见身边兵卒军心不稳,赶紧还口,“国君在城上督战,尔等竟敢攻城,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国君乃是被尔等叛贼挟持,请出国君一见,便知端的!”屈破败笑道。 “不……不可!”子阳显是十分心虚。 熊霜多少看出一些端倪——自己被子阳“请”到城上,无非是想让守城将士们认定熊雪并未谋逆,城下的熊徇和屈破败才是反贼。这时候,子阳定然不会让自己与屈破败对上话,否则熊雪夺位的阴谋就会变成阳谋,有伤军心。 “我等起兵并非造反,而是清君侧!”屈破败义正辞严,“只求与国君相见一面,我等当即罢兵,毫无二话!” “待令尹回兵,再见不迟。”子阳还想要拖延时间。 “请国君相见!”屈破败大喊。 “请国君相见!”城下五百个声音跟着齐声吼着。 左右为难,子阳坐立难安,在城门上踱来踱去。但事实上,他越是犹豫,越让人怀疑心里有鬼。 “守将,国君就在近前,让其招抚叛逆,有何不可?”子阳身边一军官道。 另一军官附和:“若再不请国君出面,城下五百士卒便性命堪忧也。” “尔等休要多言,”子阳强作镇定,转身对弓弩手队长吼道,“放箭,快放箭!”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弓弩队长似乎毫不为所动,城上数百名弓弩手也无一人照办。熊霜大奇,转头一看,这些士兵正惊恐地看着城下的屈破败,如同膜拜神将一般。 “反了,都反了!”子阳恼羞成怒,取来雕弓、搭上翎箭,便朝屈破败射去。 屈破败年纪虽大,身手却不减当年,在战车上一个鹞子翻身,瞅准来箭便用两指夹住,露了一手徒手夹箭的本事,城上城下的兵士不禁喝起彩来。 百闻不如一见,於菟神将果真名不虚传! “屈老将军怎么可能是叛逆?”城上的守军也开始窃窃私语。 子阳彻底慌了手脚,他似乎对眼前的变故束手无策。他不知道,屈破败在楚人心目中的形象是如此光荣而高大,此人素来忠心为国,说他会率众造反,自然无人相信。 “城上叛将听着,我只数十声,”屈破败把徒手借来的箭矢搭在弓上,瞄准子阳,“你若心中坦荡,便将国君请出,老朽为你求情之下,或许能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十!9!八!” “你……休得胡言,我没有……”子阳语塞。 “五!四!三!” “唉别!速……速请国君,速开城门……”子阳彻底投降,他甚至还没等屈破败进城,就让人把自己的守城令牌拱手交给熊霜。 熊霜一声冷哼,二弟也是瞎了眼,让这等毫无骨气和能耐的三流货色守城。 兵不血刃,熊霜在熊徇、屈破败的簇拥下,重新夺取了乔多城以及七千楚国勇士的指挥权。他恨子阳入骨,当即下令将其入狱,私下派出刺客,准备将其暗杀。 至于城中熊雪叛党,除了将几个首恶之人绳之于法外,其他情节尚轻者皆既往不咎。唯独熊雪狡兔三窟,家小全留在其封地新渐城,熊霜只得悻悻作罢。 回到明堂,熊霜重赏熊徇、屈破败及一众救驾功臣。随后,熊霜召来小妹芈芙,故意作色道:“寡人的私财,你没拿去收买子阳?” “君兄好生健忘,”芈芙嫣然一笑,“是你不愿意花钱收买那反复小人的。” “你……”这个小妹历来古灵精怪,熊霜没有办法,“那这些私财你没有动用?” “自然动了,”她眨了眨眼,“只不过,这些钱财并非买兵买将,而是买了更重要之物。” “什么?” “民心!”芈芙吐了吐舌头,“得民心者得天下,何况小小乔多城?” 熊霜仰天长叹,虽然心疼自己的小金库,但能重新呼吸到自由空气,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人来,又问幼妹道:“这偷袭乔多的妙计,可是方大夫想出来的?他如今何在?” 芈芙此时也是忧心忡忡:“他还在夔国守城,抵御二哥叛军的围攻……” “夔国?”熊霜吓得一个激灵,想到熊雪手中还有相当兵力,他不敢大意。 “国君要担心乔多才对,”一旁的屈破败皱了皱眉,“熊雪若听闻乔多失守,拿还会有心情攻夔国,想必此时正率兵杀回,须臾便到城下也!” 也没等熊霜回过神来,事实已被屈破败不幸言中—— 熊雪杀回来了。 三千甲士雄赳赳、气昂昂,在乔多城下列阵叫嚣。 “去看看!”熊霜顾不上饱餐,急忙忙带着熊徇、屈破败重新登上城墙。 看到城下叛军士兵整齐肃列,威风八面,熊霜不禁有些发怵。熊雪为了打造这支强悍铁军,已然倾注六年心血。这位二弟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为了练兵,他常年与将士们同寝同食,深得军心。 “屈老将军,如果出城与叛贼熊雪一战,胜算几何?”楚君问道。 屈破败面有忧色:“方才我等虽偷取乔多城,但事出侥幸。乔多守军虽两倍于叛军,但军心未服,若与熊雪正面对战,免不了有人临阵倒戈。” “连老将军如此帅才也不能克敌制胜?” “老朽并非怯战,只是此役若举全城之力与熊雪硬拼,楚军主力势必十去七八。楚国内乱多年,再经不起折腾也!” 熊霜怅然,屈老将军果然处处为楚国着想。 这时,熊徇前来献计:“愚弟不才,倒有一计,可让熊雪不战而退,君兄不战而胜。” “速速说来!” 熊徇指着城下道:“如今熊雪、屈虔大逆不道,已然丧失公道。国君当务之急便是宣判熊雪罪行,使其不得正名,自然人人喊打。” “好极,如何为之?” 熊徇皱了皱眉头:“子阳何在?” “提他作甚?这奸贼,寡人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熊霜心里有些慌,不知道派出的刺客得手了没有。 熊徇冷冷道:“子阳是条走狗,国君杀了他并不济事,让他活着,反倒可派上用场。” 这句话让熊霜吓出一身冷汗。这些年,自己只顾着提防熊雪,而熊徇则始终避祸外逃,今日重逢,不料想四弟已变得如此干练,不仅工于心计,甚至请得动屈破败老将军出山平乱,心中不禁被不安笼罩——假以时日,熊徇会不会效法其二哥,也来夺我君位? 但此时熊霜不及多想,赶忙派人去牢中押来子阳,所幸,他还没死。 策反子阳之事不用熊霜操心,熊徇这才刚提出条件,子阳便欣然应允——想活命,便只需在墙头上怒斥熊雪罪行,全体楚军将士面前痛骂叛贼便可。 此时的子阳如惊弓之鸟,展现出旺盛的求生欲,他一张口,便洋洋洒洒地数落熊雪的罪孽,从娘胎开始,骂不绝口。甚么“拥兵自重”、“软禁国君”的罪行都算轻的,“挖掘祖坟”、“秽乱后宫”这些莫须有之事更是信口拈来。 子阳罗织罪名的能力如此高强,不由得熊霜不服。城下的熊雪想必肠子已悔青,当初为何要提拔他做乔多城守将?主动献城不说,现在竟当着万余楚军的面咒骂自己。 “国君小心!”屈破败一声大吼,将熊霜从女墙上按下。 说时迟那时快,“嗖”地一声利箭离弦,从城下射出,直插子阳下颚,只见他闷哼一声,栽落城下,化作肉泥——这个小人,逃过了熊霜的刺客,却没能逃过熊雪的夺命箭。 屈破败趁机大吼道:“叛贼熊雪拥兵作乱,射杀命官,反心昭然若揭!” 熊徇也从女墙边闪过,宣读国君诏书:“令尹熊雪、莫敖屈虔,犯上作乱、其罪可诛!今寡人革其职、除其籍,永不叙用!从叛者若能改邪归正,既往不咎;获首恶熊雪之首级者,赏千金,封百户!” 城上一片欢呼,城下却死一般寂静。 熊霜本以为熊雪的手下会因此哗变,趁势诛杀熊雪,可现实再次让他失望了。 他低估了熊雪手下三千兵卒对主帅的忠诚,他们丝毫不为利诱所动,这三千铁血士卒眼里只有主帅,哪里还有国君?只要熊雪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前仆后继、义无反顾地攻上城来。 想及于此,熊霜不寒而栗。自己的民心要靠散尽私财才能买到,而熊雪的军心却不为金玉所动,或许这就是差距。 再观熊雪,他尽管气急败坏,但毕竟也是南国数一数二的将领,他似乎不吃眼前亏。熊雪只是丢掉了一座乔多城和手中的傀儡兄长而已,他手上依旧有熊霜难以企及的筹码,于是他大旗一挥,下令撤退。 “他们这是要去哪?”熊霜见叛军撤离,喜忧参半。 “自然是回封地新渐城,”屈破败连忙禀道,“国君休要放虎归山,此时正是追击良机!” 熊霜犯了嘀咕:“老将军方才不是说,我等区区七千守军,打不过熊雪三千精锐么?” “此一时,彼一时也!”屈破败急红了眼,“方才叛军士气正盛,可如今我军得势,正当追击,不可坐失良机!” 熊霜陷入犹豫,他不得不提防眼前的於菟老将——屈破败视寡人祖父、君父为篡位者,他又如何能死心塌地帮我? “屈某愿立军令状,若此战不胜,请斩某头!”屈破败的焦急写在脸上。 “这……”熊霜不为所动,脑海中回想着一句话——“寡人吃过大亏,从今往后定要把军权牢牢抓住,谁要也不给!” “君兄,除恶务尽啊!”熊徇也加入劝说队伍,“熊雪回到封地,站稳脚跟,再联合百濮、百越发兵来攻,又将如何?” 熊霜斜着眼,看了眼四弟,又看了眼屈破败。 你们也想养寇自重?熊霜暗忖,当初,莫敖屈虔也是这样替熊雪索要兵权的,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受够了,寡人真的受够了! “不成,”熊霜斩钉截铁,“熊雪已是无本之木,无水之源,掀不起大浪也。” “这是坐失良机!”屈破败情绪接近失控。 “卿等休要再劝,”熊霜油盐不进,“还记得芙妹求过我,有朝一日熊雪败了,寡人要放他一条生路吧!” “哈哈哈!”屈破败仰天长啸,将令旗怒摔于地,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妇人之仁!”熊霜隐隐约约听到对方口中骂着。 熊霜冷冷一笑,保得命在,又有军权在手,这才能让寡人心安。妇人之仁,那也好过被软禁在深宫之中的不见天日! 自由的空气,实在太过美妙! 卷4-16章 芈芙 ? 壹(上) 熊雪退守新渐城,乔多迎来久违的宁静。 对芈芙而言,这是个完美的结局——长兄熊霜重掌实权,次兄熊雪也留得生路,幼兄熊徇则立下护驾大功。而更让她欢欣鼓舞的,是方兴在夔国顺利守住了熊雪的强攻,全身而退。 当然,她自不敢找方兴嘘长问短,而是“盘问”起与方兴同行的密友姜艾来。 “艾姐姐快说,他在夔国如何退敌?” “他?呸,分明是本姑娘在退敌!”姜艾面带羞赧,咒骂道,“好一个方兴,竟然让我这弱女子抛头露面指挥守城,他倒落得清闲!” “让你守城?为何?”芈芙笑靥如花,“对了!莫不是熊雪怜香惜玉,看你守城,便不忍强攻?” “你别听他胡说,”姜艾佯嗔道,“总之,熊雪围城不到半日,听闻乔多失守,便匆匆撤围。” “就这样?”芈芙略有失望。方兴守城是无奈之下的险计,不料过程竟如此乏味。 想到这,芈芙突然神色仓皇。她隐约觉得不安,方兴此来楚国平乱,此事料想很快就会传回大周朝廷,只怕他心不在南国,早晚要与自己分别……这着实恼人,索性不去多想罢。 次日早朝,熊霜兴致勃勃,准备封赏救驾有功之臣。 方兴身为大周大夫,不愿领楚君赏赐。熊霜也不敢怠慢,奉他坐了次席,位于百官之前。“方大夫在楚国一日,便是楚人上宾!” 芈芙看着心上人,眼神游离,心不在焉。 紧接着,熊霜历数前任令尹熊雪反叛谋逆之罪,便让四弟熊徇取而代之。按照楚国惯例,令尹是最高军职,理应由能征惯战的将领担当,没想到熊霜今日打破先例,让不擅军事的熊徇继任,想必是要把军权牢牢掌握在国君手里。 令尹之下,还有莫敖、司马二职空缺。楚国官制本来就不完善,又经过数朝内乱,皆凭国君个人好恶授官——时而令尹为尊,时而莫敖居首,无人知晓三公之职有何本质不同。 “老将军,”熊霜走到屈破败跟前,“还望请你出任莫敖一职……” “且慢,”话说一半,就被屈破败一口回绝,“老朽将死之人,既然叛乱已定,我便告老还乡也!” 这下,朝上一片哗然,熊霜下不来台,面带怒容。 芈芙知道,君兄本来也不待见这位老将军,生怕他居功自傲。可如今熊雪叛乱未定,正是用人之际,想巩固君位,他离不开屈破败。 熊徇见状来劝:“莫敖之职累世由屈氏担任,望老将军三思。” 屈破败丝毫不给面子:“不必,老朽昔日连令尹都懒得当,国君另请高明!告辞!”言罢,於菟老将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不送!”熊霜没好气道。 朝上的气氛死一般寂静,芈芙深觉不安——屈老将军是楚国擎天柱,熊雪昨日败退,并非惧怕国君熊霜,而是震慑于於菟神将威名。若他听闻屈破败辞官而走,早晚会卷土重来,届时乔多缺乏战将,如何能抵挡得住? “君兄,”熊徇也看出不妥,“倘若熊雪再犯……” “他还敢来?”熊霜不知哪来的豪情壮志,“也不用等他来,三日之后,寡人起全国之兵,亲征新渐城!” 熊徇苦劝,不料熊霜心如坚冰,执意西征。其余众臣此前多是熊雪爪牙,本就人心不附,此时也都沉默不语,朝会不欢而散。 下了朝,熊徇提议送别屈老将军,方兴、姜艾欣然同意。 芈芙则一脸沮丧:“当初芙儿历经万难,这才访得老将军出山,不料他这就要走……” 熊徇安慰道:“屈老本就桀骜,国君近来孤僻,确是难以相容。” 众人闷闷不乐,驾车出了乔多城,与屈破败道别。 “老将军,”熊徇忧心忡忡,“你这一走,熊雪若来攻,又当如何?” 屈破败连连摇头:“昨日乃是追击良机,正可一战而毕其功,熊霜小儿竟坐失良机。今日熊雪已在新渐立足,城高池深,如何攻得?可战而不战,不可战而求战,真是蠢材!” 言罢,老将军仰天大笑三声,打马扬鞭,不知往何处去了。 夜幕将至,芈芙眉头紧蹙,郁闷地看着夕阳渐渐下沉。 芙儿要是生在寻常人家该有多好?为何要生在这君王之家?夜里,她常常梦到童年时四位兄长的宠爱,一家人其乐融融。可如今,兄长们却为了楚国的权力尔虞我诈,竟手足相残。这样以暴易暴的梦魇,何时是个头呢? 三天后,熊霜证明自己并非一时兴起,他在乔多集结大军,准备御驾亲征熊雪老巢。 乔多城内的军队仅仅七千余人,大多是从熊雪手下收编的二三流兵员,虽有人数优势,质量却差了一等。熊霜大怒,他脑袋一热,决定从牢狱中大赦囚徒,同时征发周边城邑兵役,七拼八凑,好歹拥有了一万军队。 士兵数量已解决,但领兵大将又成了难题——熊徇并非将才,方兴也不愿干预楚国内政。无奈之下,熊霜咬了咬牙,“寡人既已决定亲征,便亲自担任统帅罢!” 就这样,一切准备就绪,熊霜留下千余老弱残兵,把乔多城交给三弟熊堪镇守。而剩余军队则被分为左右两广,随国君亲征新渐城。 熊徇劝说不动君兄,只得带领夔国招募来的亲兵部队跟随。自从攻下乔多城后,借助屈破败威名,熊徇收编不少流落夔国的宗族壮勇,人数也已近千。 四更造饭、五更发兵,大军浩浩荡荡出了乔多,直奔新渐城。 “只留下一千多士兵给三兄守城,未免太过冒险?”出征路上,芈芙关切地问熊徇。 “说到底,君兄担心乔多再次易主,”熊徇话中有话,“既不放心乔多,又不放心熊堪。兵留少了守不住,兵留多了……” 芈芙若有所悟:“君兄终究没让你守城……” “所以我执意要虽君兄出征,否则身后这一千人的部队,可招人猜忌得紧。” 熊徇无奈地摇了摇头,侧着头看了战车里正襟危坐的方兴,他虽答应随军同行,但始终0不发一言、不献一策。 芈芙知道,他身为大周之臣,自然回避诸侯国的内政。不过,芈芙依旧对他心怀感恩,要不是他屡次亲身犯险,君兄熊霜又如何能脱离熊雪的魔掌?但眼下,她更担心熊雪的安危,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一触即发。 深秋时分,天气渐冷。车辚辚,马萧萧。 新渐城位于楚都乔多至神农架的半道上。此地山路崎岖,水网密布,行军颇有不便。此地原名“发渐”,乃是荆王熊渠称时营建的都城,以其为渐水发源之地得名。此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兼有王者气质。后因长江泛滥,大水一度淹没了发渐城,楚国这才迁都到乔多。 熊雪成为令尹夺权之后,征发大量徭役重新修建了发渐城,改名曰新渐。熊雪在此经营多年,深挖壕沟、广积粮草、刀枪充足,进可攻、退可守,城防比楚国都城乔多还要坚固数倍。 楚军行至新渐城外,熊霜当即下令安营扎寨。 此时,熊徇率领的一千夔军刚刚进入战场。 “不好!速通禀楚君,”方兴终于忍不住发话,“此地不可安营扎寨!” “如何?”熊徇知道对方担任职方氏大夫多年,定然深谙地形优劣。 “熊雪是个用兵奇才,新渐城本就居高临下,若我军扎寨于平原,大大不利!” 话音刚落,便听得前方中军大营一阵喧哗。 “不好!决水也!” 芈芙朝远处看去,不由吓得魂飞魄散——只见熊霜大部队驻扎之处,突然遭遇大水漫灌,一时间阵脚大乱。 原来,新渐城外的那片平原看似适合驻军,实则是熊雪将附近河流截水后形成的洼地。熊霜陈兵于彼,熊雪正好放水淹之。大水来势汹汹,去势同样如虹,很快新渐城下变成一片泽国。 熊霜大骇,赶忙下令大军后退,然后终究太迟,有数百名士兵葬身洪涝之内。 就在这时,只听得军鼓大作,新渐城门大开,熊雪排开阵势,三千人精锐背城列阵,准备杀熊霜一个措手不及。 决战一触即发。 芈芙听方兴介绍地势,才知道当初曾祖父荆王熊渠为何在此营城。新渐城易守难攻,守城者若闭门不出,敌军需以十倍兵力围城才能攻克;而守军居高临下,一旦冲锋,便能将围城军队冲杀得片甲不留。 今日熊雪并没有闭门守城,而是选择倾巢而出。这不代表他不懂兵法,恰恰相反,他只是视熊霜麾下的虾兵蟹将为草芥,只想一战而毕其功。 “此地凶险,只有一条退路!”方兴早已观察罢地形,在熊徇耳边低语几句,“多见机不妙,四公子还需早做准备。” 芈芙看着天空的一片死灰,心中感到阵阵寒意。 深秋的凉风中夹着细雨,天气就和对战双方主将的名字一般冰冷——一边是霜,一边是雪。 很快,战鼓咚咚,熊雪已然带兵杀来。 南国人打仗历来不讲什么规矩,号令一出,就是厮杀成一团,毫无征伐可言。乍一交锋,便是短兵相接的肉搏,一时间血肉横飞,喊杀震天。 人群中,只见熊雪身先士卒,他裸衣上阵,手中大斧饥渴难耐,不一阵就砍翻十几名楚军兵卒,恍如战神下凡。受熊雪鼓舞,他手下三千精锐士气大振,逼得熊霜大军边打边退,后撤数丈开外。 “不准退!死守!”熊霜在后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芈芙摇了摇头,这边的叛军头领身先士卒,又兼主场作战,那边的楚国国君只是躲在安全地带不痛不痒地喊着话。再这样下去,胜败似乎没有什么悬念。 在侧翼观战的熊徇也焦急不已,他并非战将,手头也只有一千新兵,紧张观察着战场局势。 “方大夫,快想办法啊!”关键时刻,芈芙也顾不上矜持,扯起方兴袖口央求。 “办法倒是有,”方兴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擒贼擒王!” “擒熊雪?谁去?”熊徇这是明知故问,因为方兴和芈芙的眼神都在他身上。 “四公子,只有你了。” “我?我怎么打得过熊雪?他可是楚国第一勇士……”熊徇的声音都在颤抖。 方兴倒是镇静:“熊雪再强,也已刀钝人乏,更何况,四公子麾下人马都配有利刃神兵,有何担忧?” “利刃?”熊徇面露尴尬,“你何以得知?” 方兴微微一笑,拔出熊徇御者的佩刀:“这刀寒气逼人,虽用的寻常木鞘,但难掩其芒。四公子,你早有备而来,现在以逸待劳;熊雪轻狡冒进,他身后的空当明显,你手中虽只有一千夔军,但人人手持利刃,此战必能全胜!” 见熊徇还在踌躇,芈芙哭喊道:“四哥,你在等什么?你想等他们两败俱伤再行动吗?” 这只是寻常话语,没想熊徇闻言勃然大怒:“阿芙你说甚么?你也觉得我和熊雪一样,觊觎君兄之位乎?” “不,芙儿从没这么想,”芈芙豁出去了,“你……你要再等下去,就容不得芙儿不这么想了!” 熊徇长叹一口气,他摩挲着手中的利刃,牙关紧咬。 “杀!!!” 熊徇拼劲全力,怪吼一声,率领一千夔兵杀进敌阵,直扑熊雪而去。 芈芙显然被兄长的反应吓到,不禁大哭失声。“哪位兄长要是遭遇了不幸,芙儿也不想活了!”言罢,她扑向方兴怀里。 哭了好一阵,芈芙这才发现自己失态,羞得小脸殷红,一把推开方兴。 姜艾冷冷地看着她,随之冷冷道:“芙妹,你伤了四公子的心了。” 芈芙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说了什么话。 “不,你没有怀疑错人。”方兴面无表情。 芈芙如听到晴天霹雳。“什么?你是说,徇兄真有反意?” 方兴点了点头:“熊徇手下亲兵队装备的利刃,并非来自楚国武库,而是商盟。” “商盟?”两位姑娘不解。 “包括上次芈姑娘赠给屈老将军的佩剑,也非凡品。”方兴沉吟片刻,“试想,这些利刃削金如泥,寻常刀剑无法为敌,想必价值连城。可为何装备这些神兵的不是熊霜、也不是熊雪,偏偏是熊徇?” “什么意思?”芈芙听得一头雾水,她不知道方兴要说什么。 姜艾却显然听懂了:“这么说,熊徇公子与商盟有勾结?” 芈芙急得快要哭出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艾姐姐,你怎么也怀疑四兄?” “猜测而已,”方兴叹了口气,“只觉得,四公子救熊霜为假,图楚君之位是真……” “不!这不可能!你们骗芙儿!”芈芙尖叫着,一转身不见人影。 远处,战场形势也因为熊徇的加入而峰回路转。熊雪及其所部固然勇猛,但刚才与熊霜正规军的拼杀过后已到体力极限,面对四弟的生力军,以及夔军手上锐不可当的利刃,很快败下阵来。 “撤!撤!”熊雪见势不妙,掉头便要撤回新渐城。 说时迟,那时快,熊徇手持长剑,不顾一切朝自己二哥挥砍,一剑便把熊雪随身多年的宝剑斩断。换做平时,熊雪倒是可以空手夺白刃,但四弟手中长剑锐利无匹,他哪里敢硬接。 熊徇虽剑剑意在夺命,但他的格斗术实在不敢恭维,熊雪只顾狼狈躲闪,却也暂时无性命之虞。 “四弟,你疯了吗?我是你二哥!”熊雪怒吼道。 这边厢,熊徇杀红了眼,也不答话,只是一味挥砍;熊雪一分心,竟被砍伤手肘,血流如注。熊雪偌大个汉子,吃疼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熊徇举刀,正想结果熊雪性命,却听耳后有女子尖叫声传来:“四哥,别杀二哥!” “芙儿?”熊雪强忍剧痛,大喊道,“你别过来!” 在他们身后,芈芙竟匹马闯入阵里来,直冲到兄弟俩跟前。而在她周围,是各方杀红了眼的士卒,以及无眼的刀剑流矢,芈芙一时险象环生。 而芈芙身后,方兴正驾着战车追来。只见他一手驾车,一手持盾,努力替芈芙掩护——为了救美人,大周大夫也拼命了…… “芙儿,别过来!啊!”熊徇也就是一错神的功夫,大叫一声,栽倒在地。 芈芙赶忙回头,四哥的左眼上多了一把匕首,鲜血将他的战袍染红。原来,熊雪趁熊徇关切幼妹、疏于防范之时,举刀将其一目刺瞎。 “熊雪,你怎么对四哥下手?”芈芙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熊雪并未搭理芈芙,只是狂笑,跳下战车,夺过熊徇手中的利刃,架在四弟脖颈之上。而他的左手已被熊徇斩断,血流遍地,深深沁入黑土地。 不远处,熊霜也已冲出重围,驾车来到了芈芙跟前,将她和方兴护住。 “昏君速速退兵,否则老子杀了熊徇!”熊雪咬牙切齿,对熊霜下了最后通牒。 卷4-17章 芈芙 ? 壹(下) 当芈芙再次回过神来时,她被眼前的血腥画面惊呆了。 两位兄长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矗立着,血红色的雕塑。方才那一瞬间太过残忍,芈芙努力不去回忆,画面却频频闪现回她的脑海—— 当她闯入战场中央时,熊徇只是瞬间的分神,便被武艺出众的熊雪徒手接住刀刃,可这宝剑锋利异常,竟将熊雪手腕齐根切断。熊雪强忍疼痛,右手抄起匕首,插入熊徇眼眶…… 满目殷红映入米芾眼帘,她生平第一次厌恶起红色,尽管那是芙蓉花的颜色。 “是芙儿害了你们!”她哭诉着。 早知道是这般两败俱伤,我为何要激四哥去和二哥搏命?芙儿只想兄长们相安无事,真就有那么难么?芈芙尚在发愣,方兴却丝毫没闲着,他大伤初愈,费了好大劲才把惊慌失措的芈芙拖回战车之上。 “果然是你,”熊雪直勾勾地盯着方兴,“你真的还活着!”他的眼眶中满是杀意。 要不是此刻战场上正处劣势,熊雪毫无疑问会顺手给上方兴一剑,斩首开膛而后快。 但他的眼前是熊霜的包围。自从熊徇率一千生力军加入,新渐城的三千锐卒腹背受敌,遭受重创。而楚君熊霜也有了喘息之机,带着手下残兵又杀了回来。 此时,楚军和叛军间横亘着一条“血河”,它由死难者的血水汇成,近千具横七竖八的死尸身上的金疮,是它奔流不息的源头。 空气中弥漫着腥血之气,阴郁,腐朽,令人恐惧。 熊徇被二哥扼住咽喉,吃力地喘着气,窒息和剧痛正肆虐着他。匕首还插在他的眼眶之上,创口从熊徇的额头划到右边脸颊,凶恶而深刻。 难题摆在了熊霜面前。 楚君眼看已然扭转了战局,熊雪虽勇,但此刻如强弩之末,难穿鲁缟。可眼下熊徇被挟持,如果自己把熊雪逼急,四弟必将命丧当场。 “脓包熊霜,还不退兵?” 熊雪手中的利刃却还在嗜血,已将熊徇的脖颈切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剑刃滑下而点滴不沾,这真是柄不世出之宝剑! 见熊霜迟疑,熊雪忍痛大笑:“芙妹你看,方才老大来杀我,老四也来杀我,这就是你说的‘一个都不能少’?你再猜猜,我们哥仨谁先去见咱爹爹?” 芈芙大哭失声:“不要啊!我们五兄妹一母同胞,何必自相残杀!” “芙妹,你好蠢,”熊徇愤恨不已,强忍疼痛,“要早杀了熊雪这害群之马,便无今日之行凶,你害我好惨……” “瞎老弟,少废话!”熊雪把四弟眼眶中的匕首拔出,鲜血飞溅,熊徇疼得晕死过去。 “啊……”这一刀就像扎在芈芙心头一般,她一阵晕厥,倒在方兴怀中。 方兴赶忙掐住芈芙人中,她这才渐渐睁开眼睛。她不敢正视眼前四哥熊徇的惨状,他那张曾经英俊的脸颊上,不仅在左眼处多了个骇人的窟窿,脸上还多了一道骇人的长疤。 熊雪抖擞精神,继续吼道:“脓包老大,最后问你一次,退兵否?” “我……我……” 还没等熊霜回话,这见新渐城城门大开,一彪军马徐徐朝战场而来。 “是他?”芈芙瘫软在方兴怀中,从旗号中隐约认出来者身份。 “是他,”方兴点了点头,“莫敖屈虔。” “他是来帮我们的么?他是来救四兄的?”芈芙神情恍惚。 “未可知也……”方兴显然也不确定,“此人忠奸难辨,或许,谁赢他帮谁……” 时间反复被凝固,熊霜、熊雪、熊徇都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屈虔。 只见莫敖带了数百名徒兵出城,慢条斯理地来到战场中央。看这感觉,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出城巡游。 “见过楚君,别来无恙!”屈虔的战车停在了熊雪身边,煞有介事地向熊霜作了个揖。 “叛臣,你所来何事?”熊霜气不打一出来。尽管此前熊徇已将方兴策反屈虔之事相告,但熊霜似乎没有原谅他的意思。 熊雪抑制怒火,责问道:“屈虔,你来此作甚?” 屈虔同样毕恭毕敬,而是对熊雪道:“主公稍歇,属下前来助战!” “你不好好守新渐城,助什么战?”熊雪断臂处还在淌血,没好气道。 屈虔两头都讨了个没趣,却不沮丧,只是阴阴一笑,俯耳朝熊雪说了一通,听得熊雪连连点头。于此同时,屈虔从城中也带来了医士,飞一般似地给熊雪的断掌包扎止血,雪白的纱带很快被染得殷红。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熊雪徐徐起身,松开了手中的俘虏,手下人一阵手忙脚乱,把熊徇押到屈虔的战车之上。 “你这是要作甚?”熊霜紧张地看着屈虔。 屈虔冷笑一声:“既然楚君不退兵,那主公只好请四公子回新渐城……” 话音未落,屈虔突然奋起一鞭,战车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熊霜。 “国君小心!”熊霜手下士兵大骇,赶紧结盾阵护住国君。 “自己人!”屈虔的马车和笑声同时抵达,他让御者把马车调头,又让姜艾给车上的熊徇包扎伤口。 这下变故,倒吓得熊雪不轻。他厉声喝道:“屈虔,你……你竟背叛与我?!” 屈虔仰天大笑:“叛贼熊雪听着,你胁迫我作乱,难道真以为能让我屈服么?呸!” “他娘的,找死!” 熊雪大怒,手中抽起宝刀,便要朝屈虔看去,却一个趔趄,突然跪倒在地,痛苦异常。 这一连串变故,吓得芈芙花容失色,再一次扑向方兴怀中。 屈虔嘿嘿一笑:“老贼,是否觉得断掌处奇痒无比呀?” “你!”熊雪强咬牙关,“你下毒了么?” 屈虔得意洋洋:“奉劝你尽快断臂,否则毒发入骨,你活不过今夜!” “下三滥!”熊雪抬肘一看,果然断掌处已然泛黑,正是中毒症状。 熊霜看出端倪,一边夸赞屈虔忠心,一边无情地嘲讽二弟熊雪。 熊雪大怒,先是提剑捅死那下毒医士,随之背过身去,看样子是要顺势斩断自己臂膀。片刻后,当熊雪大吼着再次转身时,却是用断臂搭弓射箭…… “国君,小心!”方兴突然大吼起来。 可已然太迟,瞬息之间,熊霜脸上的笑意凝固,一箭正中其面颊,楚君刹那间血流如注,栽倒车内,全身发黑。 “是毒箭!”姜艾手忙脚乱,如丧考妣,“熊雪把断掌上的毒涂到箭上……国君怕是……” “撤!快撤!”方兴也顾不上越俎代庖,连忙下令。 楚军和夔军此时主帅都身受重伤,除了听从方兴的号令,也别无他法。于是,方兴让熊徇所部一千名夔国士兵殿后,熊霜所部剩余的五千余名楚军护住两翼,朝他此前规划的撤退路线行军,有条不紊地退出战场。 好在此时熊雪也身中奇毒,见射倒了熊霜,也不顾剧痛,挥剑将自己的整个伤臂斩下,鸣金回新渐城,不再追赶。 楚军后撤十里,方兴这才敢让大军暂停,原地喘息片刻。 两乘主战车上,姜艾成为最忙碌之人。她片刻有未敢休息,为芈芙医治两位重伤的兄长而奔波。 熊徇的伤虽然重,但还算是皮外之伤。伤目被取出后,在患处敷上草药、缝合包扎,便扶他去阴凉处休养将歇。 熊霜中了毒箭,情况就棘手许多。箭簇之毒正是从熊雪断掌处而来,据屈虔交代,这毒物乃是南蛮最骇人听闻的鸩毒,此毒暂时还无丹药可解。 芈芙强忍着反胃,看着姜艾把毒箭箭簇从国君面颊中取出,黑色脓血如溃堤般涌出,整个面部如灌水的鱼鳔般浮肿。 “艾姐姐,如何了?”她见姜艾不断以袖擦汗,紧张地问了一句。 姜艾也不答话,只是从葫芦中取出两粒红色丹药,撬开熊霜紧咬的牙关,让他吞服下去。芈芙认识这丹药,当初方兴重伤垂危的时候,就是靠这神丹妙药续命。 果然,熊霜服下丹药后咳出一口黑血,神志稍微恢复。 “芙妹,君兄中毒已深,怕是……活不成了……”熊霜声音宛如散烟。 “别这么说,”芈芙再也忍不住泪水,啜泣起来,“你不会有事的,艾姐姐会救活你的,她手下还没医死过人呢……是吧,艾姐姐?” 她的艾姐姐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芙儿害了三位兄长……”芈芙痛心疾首,皆只自己妇人之仁,阻止熊徇斩杀叛兄。一念之差的结果,便是四哥失目、二哥断臂、大哥命在垂危。“一切都是芙儿的错!” “别这么说……”熊霜挣扎好久,才把气喘顺,“人之将死……叫四弟过来……” 芈芙连连点头,方兴搀扶着熊徇来到国君面前。 “四弟……”熊霜微张双目,挤出一丝苦笑,“方才熊雪若杀了你……寡人便可高枕无忧也……” “君兄怎么如此说话?”芈芙吃了一惊。都什么时候了,还挖苦四哥。 “说得对,”熊徇面色沉重,“老二和老四都是你的心腹大患,你方才若容他杀我,便有机会诛杀熊雪,你的君位便稳如泰山……熊雪愚蠢,竟拿我当人质来要挟,你完全可以弃我不顾……” “不,他不蠢……”熊霜又吐出一口黑血,“他猜透了寡人有恻隐之心……” “可这恻隐之心害了你啊,君兄!”熊徇难掩泪目,尽管只有一目有泪。 “寡人无后……三弟熊堪无能……汝之贤才远甚于诸兄弟……只有你,可带领楚国平定内乱……重现荆王熊渠之荣光……” “君兄别胡思乱想,你养伤要紧!”熊徇扑在长兄身上嚎啕大哭。 熊霜没有理会,兀自托付:“众人为证……寡人百年之后……楚君之位便由熊徇为继……” “谨遵国君之命!”左右大臣齐声道。 “诸位退出百步……让芙妹留下……”熊霜又支开众人。 众人默默走远,战车上只剩下国君和芈芙兄妹俩。 熊霜有出气,没进气:“芙妹你看……权力似春药……兄长们哪顾甚手足之情……” 芈芙心如刀割,泪似泉涌,泣不成声。 “寡人此去泉下见爹娘……君位便由他们争去……”熊霜握住芈芙的手腕,“芙妹,君兄撒了谎……商盟……与寡人确无干系……” “嗯。”芈芙点了点头,看来方兴和姜艾的推测被不幸言中,商盟的联络人并非熊雪,而是熊徇。 “但熊徇不知……更重大的秘密……寡人只愿传于你知……”熊霜说了太多话,已然精疲力竭。 “君兄请讲。” “关于巫教四方使……”熊霜俯在小妹耳边,声音越来越小,“切记……切记……” 芈芙握着长兄逐渐冰凉的双手,含泪点头:“君兄放心,这个秘密芙儿用命来守!” 熊霜微微一笑,想举手擦拭小妹的泪水,但已然没有力气,只能喃喃道:“方大夫不错……你要和他好……好好地……” 言罢,熊霜七窍流血,毒发气绝。 芈芙嚎啕大哭,抱着熊霜的尸体,哭了很久,直到天黑。 待她擦拭罢眼泪,稍整仪容,重新把众人召来,平静地宣布: “国君薨了!” 楚国卿大夫们闻言,皆伤心拭泪。 芈芙冷冷地看着他们,这群变色龙般的臣子们,又有谁在真心为熊霜哀悼?三天前,他们还是熊雪的同党;今日后,他们又摇身一变为熊徇效忠。熊霜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昏君、是暗主,是楚国政坛的短暂过客罢了。 尽管这些人的忠诚一文不名,但她倒也不会因此苛责这些反复小人。楚国内乱已然数十年未曾平息,侍奉国君者,谁又不是朝不保夕、战战兢兢呢? 变故让芈芙成长,也让她变得不再天真。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 反观熊徇,他倒是很快进入国君角色,虽然丧失一目,但继位的喜悦却使他亢奋无比。 “叛贼熊雪若知先君已薨,想必会袭取乔多城。诸位节哀,速速将先君遗骸盛殓,大军随寡人回国都固防!” “谨遵君命!”变色龙般的臣子们又很快侍奉起新君来。 全军再次手忙脚乱,把熊霜尸体收殓入棺,全军披麻戴孝,准备回国。 “君兄,”芈芙看着熊徇,不由改了称呼,“芙儿便不随大军回城了。” “你这是何意?”熊徇显然没有心理准备。 她冷冷道:“芙儿要去神农架。” “神农架?天寒地冻的,去那作甚?” 芈芙摇了摇头:“你的眼疾是芙儿害的,我去寻最好的医士来给你治伤。” “哪有比艾姑娘更高明的医者?”熊徇苦笑。 “国君说笑了,”姜艾把头压得很低,“我学艺不精,没能救回先君,只得上神农架,求得神农派之神医相助。” 芈芙知道,姜艾自学医有成后,所医之人从未丧命。然而熊霜是她的第一个例外,感觉得到,姜艾此时心中的无限苦楚,不亚于芈芙的丧兄之痛。 “神农派?神医?”熊徇突然捂眼,似乎药效已过,眼眶中渗出血来,“我的伤有如此之重?” “当然。”芈芙替姜艾答道。她心想,要不是你沉浸在夺得君位的亢奋之中,怕是早就高烧卧床不起了。 “那你早去早回。”熊徇强忍疼痛。 “方大夫,你随芙儿走这一遭罢。”芈芙转头对方兴道。她知道太了解熊徇的性格,他对大周的仇恨丝毫不亚于熊雪,定然不让方兴顺利离开楚国。 “唯!”方兴作了一揖。 熊徇捂住眼睛:“不可,方大夫是朝廷重臣、寡人贵客……” 芈芙的口气不容反驳:“朝廷重臣方大夫已死,这个方兴是芙儿救活的。” “那,便祝你小两口一路顺风,”熊徇见二人去意已决,也不再挽留。他又转向姜艾,挤出笑容道:“艾姑娘,你跟寡人回乔多罢?” “我也去神农架。”姜艾依旧冷若冰霜。 “你……寡人的伤离不开你……” “我做不了更多,宫中医士换药护理便可。” “你不能走,”熊徇急切之下又疼出声来,“你留下来当寡人夫人可好?”他突然卑微地祈求。 “此事还请楚君早断念想,另请高明罢!”姜艾头也不回,率先策马跑开了。 “你!你们!好!”熊徇突然性情大变,“你们都嫌弃寡人,要离我这瞎子而去!滚,都滚!” 言罢,他大手一挥,带领楚国大军便朝乔多城急行军而去,留下一地烟尘。 “他变了。”方兴安慰着芈芙。 “他没变,”她再也抑制不住奔流而下的泪水,“这军队,这江山,难道不是他梦寐以求的?”长兄说得对,这几个兄长对权力的迷恋,远胜于手足之情。 又一日的夕阳西下。 “走吧……”芈芙哭够了,上了姜艾的轺车。 阿沅也坐上方兴的车驾,两乘车马朝神农架方向疾驰而去。 卷4-18章 方兴 ? 叁(上) 夜幕将近,芈芙执意要赶在天黑前进山。 一路上,方兴心不在焉地驾着车,思绪却还停在楚国政局之上。 熊霜兵败身死,是他注定的宿命。此君志大才疏,不用屈破败之谋,执意与熊雪拼个两败俱伤,死得不值。而熊雪则刻薄寡恩,不得人心,最终大权旁落,功亏一篑。 于是,楚国政变的头号赢家,成了他们的四弟熊徇。 方兴相信,熊徇的继位绝非偶然。在此之前,他早已野心勃勃地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在夔国招募乡勇,暗访於菟神将,与商盟勾结获得兵器、钱粮支持。此外,他和徐侯翎关系非常,想必也没少暗通款曲。 早在周穆王之时,徐、楚便竞相称王,荆王熊渠和徐偃王联手在中原掀起惊涛骇浪。如今,熊徇与徐翎这两位野心家倘若效尤,对大周的威胁必远超熊霜、熊雪之流。更何况,失去左目的他如今性情大变,已非昔日那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 想到这,方兴不由得后背发凉。 好在大周尚有时间,经过几世内乱,楚国国力已然大不如前,如今熊雪之乱为平,众臣人心未服,这些都是熊霜留下来的烂摊子,熊徇数年内无暇北图。不过,如果商盟真的和熊徇颇有勾结,或许是一大未知数。 至于莫敖屈虔,他是楚国政变的另一个赢家。算上熊徇,他已经侍奉了四任楚君,在楚国的权力斗争漩涡中,长袖善舞、独善其身。方兴承认自己小觑于他,在莫敖府中的那一番游说,并非自己话术高明,不过是对方早有此意罢了。 想到这,方兴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芈芙。她斜卧在车辕上,双手撑颊,无神地看着远空。今天堪称是她人生中最阴暗的一天。 她的愿望何其卑微,只希望四位兄长能像寻常人家那样友爱孝悌,只可惜她生在君王之家,兄长们体内流淌的是篡位者的血液。三位兄长争位,一死二伤,这固然不是芈芙的错,但她好心办了坏事,这个结局让人肝肠寸断。 而姜艾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此前,她以医术为傲,以手下从未医死过患者为荣,故而熊霜之死,她深受打击。然而,医者并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害死熊霜的并非毒箭,而是他德不配位的心魔。 “凡人皆有心魔。” 方兴耳畔回想起周厉王在彘林里告诫自己的至理箴言。心魔不除,便如扬汤止沸,即便耗费心力,又能于事何补? 想到这,方兴不由贪看了两眼芈芙和姜艾的美貌,心头一荡。但他很快想起了茹儿,她那一颦一笑,他们在彘林的生死诀别,以及那情窦初开的“七年之约”…… 凡人皆有心魔,或许,这就是我方兴的心魔罢! 又过了一个时辰,两乘轺车在神农架山脚停下。 楚都尚在深秋,神农架却早已入冬。月光倒映在山涧上,一片银装素裹,别有秀色。 四人连夜徒步登山,不到二更便到达半山腰,收拾停当,众人是夜在芈芙的别院里休息。次日一早,各人带足干粮和拐杖,继续朝山顶开路。 旅途无聊,方兴随口问了一句:“神农架上真的有神农派?” “这你要问艾姐姐,”阿沅接道,“我一直以为,神农架顶端住着神仙呢……” 芈芙终于露出久违的微笑,但随即关切问姜艾道:“艾姐姐,你说君兄的伤,只有神农派才能救?” “刀深入眼,可创口伤于颅内,若不得名医来治,便难以回春。”姜艾依旧情绪不高,“若恩师在此倒是能救上一救,恩师不在,只得求助于神农派的神医。” 芈芙又问:“神医便住在这山顶么?” 姜艾摇了摇头:“只能去碰碰运气,但愿没打扰他老人家清修罢。” 方兴道:“原来艾姑娘不是神农弟子。” “神农派近年来甚是兴旺,只可惜不收女弟子,”姜艾首次谈及师门,“恩师乃是歧伯后人,是岐黄派传人。天下医术三大流派——神农、岐黄居其二。” “芙儿听说过,岐黄重针砭,神农重药石,那还有一派是什么?” “巫医,”姜艾冷冷道,“神农、岐黄是正派,历来不与巫医为伍!” 方兴知道正派医者都对巫医嗤之以鼻,看姜艾的神态,不由想到多年未见的老友蒲无伤。蒲兄自称神农弟子,他日我若得以离开南国,定要告诉他神农派本营便在这神农架顶,让他前来朝圣。 但眼下,方兴对姜艾的身世起了兴趣:“艾姑娘,你是南阳之人,为何会来楚国?” “说来话长,”姜艾叹了一口气,“六年前,前任楚君得了恶疾,他遍访楚国所有巫医,皆无法救治。彼时我跟随恩师四方云游,正好途径乔多城,恩师仁心,便欲一试。楚人历来只信巫医,不信其他医术,可楚君病入膏肓,是芙妹子哭闹着拦住恩师,求怹施救。” “后来呢?”方兴见芈芙目有泪光,知道已触及她的伤心之事。 姜艾继续道:“恩师医术高明,针砭放血之后,老国君便告好转。此时恩师却连夜告辞,说熊严并非得病,而是中毒。” “中毒?”方兴一惊,看来,楚国国君真是高危职业。 “慢性毒,却不知何人所下,”姜艾努力回忆道,“恩师不敢告知实情,只是叮嘱熊严尽快立下世子。果不其然,老楚君未及旬月便撒手人寰,世子熊霜继位。而这时,不巧芈芙妹子得了热病,恩师忙着云游,便留我在乔多照顾于她,我二人至此也结为异姓姐妹。” 芈芙欣慰笑道:“艾姐姐可没想到,这一待就是三年。” 姜艾点了点头:“三年后,恩师云游归来,说怹离开楚都后未去它处,而是在神农架上得会名医,学得炼药之术,炮制成红色丹药。他赠予我十颗,便继续带我云游四海,治病救人。也是机缘巧合,年初我重回楚国故地,再遇芙妹,她再次跪求我救一个人……” “谁?”方兴随口一问。 芈芙白了他一眼:“是个跌入深渊的呆子,若非芙儿相救,早没命在!” 姜艾也佯嗔道:“还用掉了恩师的七颗药丹!” 看阿沅笑得腰肢乱颤,方兴才意识到,她们谈论之人正是自己,不由羞怯。 “小子方兴多谢诸位救命之恩……” “这倒得谢你命硬,”姜艾咬着嘴唇,“不然,你就会是本姑娘医死的第一个人……”说到这,姜艾警觉地瞥了一眼芈芙,知道她想起长兄和君父之死,方觉失言。 就在这时,突然只见两道黑影闪现,横亘在半路。 方兴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黑衣人拦住去路,利刃出鞘,凶神恶煞般盯着自己一行人。 “什么人?竟敢擅闯神农顶圣地?”稍年长的大胡子黑衣人喝道。 芈芙剑眉一挑:“圣地?这神农顶就在我楚国境内,我们楚国人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姜艾闻言大惊,赶紧拦住芈芙:“妹子,我们是来请神医,莫起争端。” 那大胡子黑衣人干笑道:“大言不惭!神农架乃神农祖师之地,何时成了楚国之地?” 另一个较年轻的黑衣人道:“师兄,莫与她废话,钜子有令,不得放任何人上顶!何况神农派历来只有男弟子,这些妖女如何上得山去?” “甚么妖女?”方兴也被激怒,“有话好说,何必出言不逊?” “哟,倒是有个公的,你与巫教魔女混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大胡子黑衣人很不客气。 “什么巫教魔女?”方兴身后,三个少女异口同声。 年轻黑衣人挥剑近前:“我们和巫教势不两立,少啰嗦,动手罢!” 芈芙也不答话,瞬间便抽出兵刃,与对方动起手来。方兴只听闻芈芙年幼好习武,这还是第一见她展示武艺。别看她平素娇羞柔弱,一招一式却凌厉无比,剑尖直逼那大胡子黑衣人要害。 “竟敢动粗,奉陪到底!”那年轻黑衣人也长剑出鞘,直奔芈芙而去。 阿沅也毫不示弱,娇喝一声加入战局。和其他三人不同,她用的反倒是短兵——双手各执一柄弯刀,挥舞得如同水银泻地,专寻那年轻黑衣人厮杀。 不多时,芈芙和阿沅主仆便占了上风,一时逼得两位黑衣人只有招架之功,而无反手之力。 方兴虽然久经战阵,但对武术依旧并不精通。只是年幼曾得亡父方武点拨,认得这两个黑衣人用的是技击武术,并非寻常兵士操练的招数。且他们武功不差,手中长剑攻守得法,只不过应变上吃了亏,面对两位少**柔的招术,一时拘泥陈法,便落了下风。 又观敲了十多个回合,方兴看出两位黑衣人招数中正气凛然,看样子并非歹人,眼看他们就要落败,于是高声喊道:“都是朋友,切莫伤人!” 方兴话音刚落,芈芙和阿沅便不再进攻。那二位黑衣人也知不敌,悻悻停招。 芈芙一脸怨愤:“你说,谁是巫教魔女?” “她!”那年轻黑衣人一指阿沅,“她的身法功夫,分明就是巫教招数!” 这一下,众人都感意外,阿沅怎么会和巫教有关系? 阿沅一脸无辜:“我不是……我不知道……” 芈芙也觉奇怪,问丫头道:“阿沅,你的招数确实蹊跷,你是何时学的武术?又是得的谁人传授?”看样子,芈芙甚至都不知道阿沅身藏高明武学。 阿沅急得都快哭了:“阿沅武功确是得高人所授,他不让我透露其来历,但我保证,他绝对与巫教无任何干系!” “我见过你,”大胡子黑衣人吃了败仗,口气缓和许多,“在洛邑的太傅府里,你……你是虢公长父的人?” “呸,那老贼也配?”阿沅一脸鄙夷。 “就算你与巫教、奸臣无干,”大胡子黑衣人摇了摇头,“此处是神农派圣地,你们也不得进山!” 芈芙嘲讽道:“你打得过我们么?大言不惭!” “论单打独斗,我二人自叹不如,”大胡子黑衣人又施一礼,“可神农顶上还有数十名弟兄,我等不想倚多为胜,也烦请诸位下山自便!” “这神农派好大架子,不去也罢!”芈芙樱桃小嘴嘟得老高。 “为了楚君的眼伤,神农顶非去不可,”方兴小声对三位少女道,“但退一步海阔天空,我等不妨先暂避一时,再作打算?” “便依方大夫。” 众人有了主意,也不和两位黑衣人答话,佯装要下山。 四人往下山方向走了数十步,芈芙受气不过,把登山杖往地上一杵,坚冰应声迸裂。 “甚么神农派,我看要改成‘神气派’才是!” 这姑娘口无遮拦,方兴听得噗嗤一乐。 “芙妹说得对,他们不是神农派。”姜艾淡淡道,她的口气,始终如冰棱般高冷。 方兴点头表示赞许:“神农派历来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全是德高望重的神医,如何会豢养这群黑衣杀手?” “如果黑衣人不是神农派,”芈芙略有担忧,“那他们是敌是友?神医们会不会有危险?” 众人想不出个所以然,却已腹中空空,便从包裹中取出些肉脯干粮,将就着吃了几口。 “阿沅,你为何闷闷不乐?”芈芙见这丫头一路茶饭不思,关切问道。 阿沅再也绷不住委屈,痛哭流涕:“人家才不是什么巫教魔女……” “傻丫头,雪山上哭鼻子,可别冻断咯。”姜艾赶紧用手背给她拭泪。 方兴只是默默地站着,不敢说话。半年前自己随虢公长父出征时初见阿沅,也曾怀疑过她是女巫。她之所以去镐京做雨师妾、并接近虢公长父,或许都是芈芙安排的任务,目的便是把自己“拐”到楚国。 不管怎么说,阿沅是个直来直往的爽快姑娘,方兴相信她不会作伪——或许她真的与巫教无关,至少,她不知情。 芈芙依旧对阿沅的武艺渊源感兴趣:“教习你武艺的高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主人是否记得,六年前楚国那场大热病?” “自然记得,那场热病肆虐南国,年轻人大多染病,三死其一。多亏艾姐姐相救,芙儿这才捡回一条命。熊堪兄长就因医治迟了些,便落下残疾。”芈芙依旧心有余悸。 “阿沅也没幸免,丫头不愿成为主人累赘,便拖着病体出了乔多城,想死在荒郊野外一了百了……” “傻丫头,我就说那段时间怎么都找不到你,”芈芙眼眶湿润,“你大可不必这样,芙儿又不嫌弃你……” “当阿沅醒转之后,发现身处茅屋之中,原来已被一位世外高人所救。他蒙着脸,阿沅看不清其年龄样貌,他愿意传我些功夫以治愈热病,只是向我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他对你做了什么?”芈芙紧张起来。 “说什么呢,那位高人是位正人君子,”丫头顿了顿,“他的条件是,让我扮成楚国女灵,以雨师妾的身份,孤身一人去镐京祈雨。” 芈芙似有所思:“所以你答应他了?” “我那时重病缠身,为了能重新回乔多伺候主人,答应他这个条件又何妨?那高人大喜,便把练功治病的心法口诀相传。我将信将疑练了起来,只觉昏热渐退,神清气爽。” “后来呢?”说到练功治病,姜艾也来了兴趣。 “后来高人白日教授阿沅武功,夜晚便不见去向。一月之后,阿沅不仅热病治愈,还练会几招防身功夫。这时他定下北上镐京的日程,阿沅无法拒绝。主人,你不会怪我吧?” “好丫头,当然不会,”芈芙面露喜色,“得此机缘,学得上乘武艺,本也该知恩图报!” “可你又怎么会的祈雨之术?”方兴也按讷不住,加入提问。 “阿沅也怀疑这事,但高人却说——‘世上哪有祈雨之术,但观天象而已!’高人交代完前去镐京祈雨的各种细节,便从此消失,再未谋面。阿沅等了数日无果,便回乔多城寻主人了。”l “原来你出走的那个月,竟有如此奇遇。等你回来之时,艾姐姐也刚好把芙儿的热病治好……” 芈芙言者无心,方兴却见姜艾有了羞愧之色。姜艾花了一个月才把芈芙治好,阿沅遇见的高人却能靠传授武功使之热病自愈,这相比之下,足以让姜艾的医术相形见绌。 阿沅又道:“再往后,恰逢大周新天子继位,太保带着方大夫南征,与楚国订立汉水之盟时。几日后,莫敖屈虔便启奏先君,说楚国有女灵可祈雨攘凶,故而让阿沅扮作雨师妾,随他的使团一起进镐京见天子。” 听到这,方兴只觉芈芙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不觉心中一颤。 说起来,要不是那次汉水之辩自己名扬天下,芈芙也不会想到“请”自己来楚国平定熊雪之乱。说到底,一切都是阴错阳差。 卷4-19章 方兴 ? 叁(下) “莫敖怎么知道你会祈雨?这八成是那高人设的局。”姜艾冰雪聪明,一语道破玄机。 “阿沅不敢这么想,”丫头顿了顿,“不过阿沅随使团北上,祈雨只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 “什么任务?”姜艾看着方兴和芈芙,显然明知故问。 “你别听这丫头瞎说。”芈芙又羞怯得满脸通红。 “这个任务,阿沅倒是完成得不错。”阿沅挤眉弄眼,愁容已从她脸上消失。 方兴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苦了自己糟受这无妄之灾,差点成了熊雪的刀下亡魂,还落下个殉国的“美名”。当然,自从介入楚国政变,他不仅没帮上芈芙的忙,反而害得她的兄长们一死二残,倒是羞愧得紧。 “那场雨后来下了么?”姜艾对此事并不知情。 “侥幸侥幸,”丫头似乎心有余悸,“祈雨之时,阿沅生怕下不来雨。听说祈雨失败后,镐京人会把灵媒活活烧死。” “这倒是谣言,”方兴微笑着摇了摇头,“这还是商朝以前的事情。” “那场雨终究还是下了,不过老太保却动了杀心,”她朝方兴吐了吐舌头,“误打误撞,还是虢公那老色鬼怜香惜玉,要不是他,阿沅怕是在地牢里度过余生咯!” “太傅是弄巧成拙,竟被你这小丫头耍得团团转。” 方兴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一阵揪心——也不知虢公长父的幕后高人是谁,如今他排挤太保召公、拉拢太宰尹吉甫,把大周权柄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不知这一切,与搭救阿沅、并排她去镐京祈雨的“高人”有没有关系? 一阵闲聊之后,刚才被黑衣人打搅的雅兴逐渐恢复。简单吃罢午食,众人又开始规划如何绕过黑衣人,悄悄上神农顶。 “不好,”姜艾突然想起一事,忧心忡忡,“天下医道分黑白二支,正派医者尚白,岐黄、神农派皆如是,而服黑者,极有可能是巫医一派……” 方兴回想起赵家村的巫医,有种不祥预感:“这么说,神农顶上有巫医出没?” 芈芙也吓得不轻:“神农派会不会遇到了什么麻烦?” “走,再去看看!”众人皆有此意。 四人正想折返上山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似有窸窣脚步之声—— “有人上山,速速躲起来。”芈芙毕竟年少习武,耳力不同常人。 只见一个百人队衣甲鲜明,朝山顶方向疾步走去。他们手中利刃出鞘,寒光闪闪,方兴认得这些兵器,这是熊徇的亲兵队。 “楚君此时派亲兵上山,不知意欲何为?”方兴躲在一旁,不停靠扭动身子取暖,很是滑稽。 芈芙奇道:“难不成……君兄与神农派也有仇怨?” “怕是眼疾发作,疼痛难忍罢,”姜艾的推断最让人信服,“只是这么大张旗鼓派人上山,不像求医,更像抢人。” 方兴略有不安:“看他们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免不了和黑衣人们发生冲突。” “走,我们跟上去瞧瞧热闹!” 芈芙身手最快,很快就回到刚才黑衣人把守之处,继续在暗中观察。 果然,黑衣人又拦住了熊徇的这支亲兵队。 “神农派净土不愿杀戮,你们速速下山,以免刀剑无眼。” 说话的依旧是那大胡子黑衣人,只不过,此时他身后多了十来位黑衣弟兄。看来他方才没有撒谎,山顶上有他们许多同党。方兴不禁后怕,幸好刚才没有任性闯关,否则不好收场。 “我乃楚君亲兵队长,”说话者正是熊徇的贴身侍卫,“奉命来请神农派最好的医士,给我们楚君看伤!” 大胡子黑衣人依旧拒绝:“神农派与世无争,不想参与诸侯国的俗务,烦请下山自便。” “岂有此理,你们又不是神农派的人,闪开!” 说罢,数十名楚国亲兵队摆开阵势,就要闯关。 方兴见状,暗叫不好。他虽然在黑衣人这吃了闭门羹,但比起熊徇的亲兵队来,黑衣人们却又顺眼许多。楚兵兵器锐利无比,黑衣人则是寻常刀剑,且人数相差悬殊,怕是要吃大亏。 那亲兵队长也不再多费口舌,举刀便刺向大胡子黑衣人。叮叮当当,兵器相交。 方兴虽不是行家,但能看得出来这亲兵队长只是寻常把式,和芈芙、阿沅的武功相去甚远。他手中利刃虽然犀利,但黑衣对手却闪转腾挪,根本不让他近身。 很快,亲兵队长体力不济,开始气喘吁吁,败相尽显。 大胡子黑衣人开始劝导:“阁下,我等已经礼让克制了,再不歇兵,将染血光之灾!” 亲兵队长哪里听劝,恼羞成怒,疯狂挥刀乱砍,破绽百出。 大胡子黑衣人这才开始发力,只招架几个回合,轻轻一抖腕,将手中长剑往前虚刺,趁对方躲闪之际,另一手夺过其兵刃。那亲兵队长赤手空拳,赶紧退到阵中。 “快上!杀了他们!”那队长恼羞成怒。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近百名楚军士兵一拥而上,那大胡子黑衣人见势不妙,也不恋战,大喝一声:“结阵!” 言罢,身后十五名黑衣人同时出阵,加入战斗之中。他们分成两批,每八人结成一个阵型。虽在兵器、人数上都占劣势,但这阵法加持下,攻防严丝合缝,竟能抵挡住楚军整个百人队的猛攻。兵器乒乒乓乓,好不热闹,看得方兴等人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剑阵,好生厉害!”这场面,连芈芙都不禁啧啧称赞。 “这是风后八阵,”方兴见三位美女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去岁申伯诚受封之时,曾将《握奇经》相赠,此兵书乃上古轩辕黄帝之贤臣风后所作,方兴愚钝,只觉眼前剑阵与风后八阵暗合。” “申伯诚?”姜艾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怎么?艾姑娘认识他?”方兴心思缜密,似有觉察。 “不……不认识,”姜艾很快又恢复冰冷的口气,“耳闻而已,毕竟他也是姜姓后人……” 又过了片刻,芈芙看出不妙:“方大夫,这风后八阵快顶不住也!” “他们演练得不纯熟,”方兴沉思片刻,“八阵乃是参照伏羲八卦而成,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分别对应休、生、伤、杜、景、死、京、开。此阵的命门乃是在‘休’、‘伤’、‘死’三门,不知为何反倒让武功最弱之人守之。” 方兴一边对剑阵评头论足,一边捡起树枝在地上画起了阵法,以眼前的恶战来印证自己对风后八阵的理解。当时申伯诚以《太公兵法》相赠,方兴若获至宝,早已将其倒背如流,只恨未及在沙场上实践,便中了虢公长父和熊雪的道,落难楚国。 而《太公兵法》数十篇中,最晦涩难懂的无疑是吕太公整理的《风后握奇经》,经中精要乃是“以天地风云四阵为正,龙虎鸟蛇四阵为奇,四正四奇总为八阵。”此前方兴总参悟不透,但今日黑衣人的八阵给了他很大启发。 这八个人都可以以一敌多,一会儿各自为战,一会儿又两两配对,有时又交叉换位,颇得八卦要领。方兴真心希望他们多打上一段时间,但黑衣人的败象却是越来越明显了—— 这些楚国士兵本来就是熊徇精挑细选的精兵,大多都是亡命之徒,加上手中的兵刃锐不可当。虽然颇有伤亡,但浴血奋战,个个争先。 而在黑衣人这边,方才与芈芙、阿沅交手的两位黑衣人分别担任各自八阵的“阵眼”,立于“生”门之位。那位大胡子黑衣人功力略高,其八阵犹能坚持,而年轻的黑衣人已然不支,其八阵成员大多负伤。 “不好,一个八阵一旦被破,另一个八阵又能坚持几何?”方兴突然对黑衣人萌生同情。 可他虽急在心上,却武力平平,只是爱莫能助。 “芙妹子,”姜艾见黑衣人有危险,似乎也于心不忍,“要不,你去帮帮黑衣人?” “我?芙儿哪打得过这么多亲兵?”芈芙一脸茫然,“加上阿沅,怕是也不顶用。” “傻呀,又不是让你动手,”姜艾哭笑不得,“亲兵队长见到国君之妹,不会罢手么?” “怕……怕是不会,”芈芙猛烈地摇着头,面露难色,“君兄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至于这队长,他可是君兄的好狗,听话的很……” “那这些黑衣人命不久矣。”姜艾满脸忧愁。 这时,芈芙突然咬着牙道:“诸位,我们上神农顶,不也是为了君兄的伤么?既然他们混战一团,我们何不就此上山,求见神农派神医?” 一言惊醒梦中人,方兴方才只顾看亲兵队与黑衣人格斗,却忘了这是趁乱上神农顶的最好机会。尽管有些乘人之危的意味,但事不宜迟,众人决定绕过这场混战,换道上山。 就在这瞬间,有三、五个黑衣人中剑,眼看两个八阵就要被亲兵队击破。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八卦阵中飞起一人,手中一柄丑陋无比的黑色兵刃,挥舞得水银泻地般,手起之处,熊徇亲兵队锐利无比的剑刃悉皆断裂。 “好凌厉的打法,不知是什么招数?”连芈芙都没看清他的来路。 兔起鹘落,已有十几个楚兵被他一招击倒。此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年纪,身手轻盈,步法鬼魅,出招飘忽,显然武功深不可测。 方兴关切地看了一眼两个八阵,刚才被冲散的阵型此刻又重新恢复防守站位。仔细一数,依旧十六位,看来眼前这位黑衣绝顶高手乃是新加入战局者。 再一看,此人虽然也身着黑衣,但明显与其他结阵者不同——他的黑衣上镶有白边,且在袖口、领口、腰带上绣有北斗图案。 “这似乎是这些黑衣人的头目?”姜艾也看出端倪。 “你们快看他手中的兵刃,”阿沅是行家,着眼点则放在兵器上,“他的剑似乎并非青铜筑成,何以如此锋利无比?” “他的剑锋还没开刃,”芈芙纠正丫头道,“君兄所得商盟新铸之剑,已是天下无匹,寻常兵器逢之则断。除非……是玄铁,那可是上古传说才有的铸剑材料。” “这么说,他用的是玄铁兵刃?”方兴闻所未闻。 “兵刃,巧劲,缺一不可。”芈芙和阿沅不由得讨论起武功来,皆是如何借力打力,或是如何一招制敌的诀窍秘诀。 这对主仆是内行看门道,而方兴这外行只能看热闹——黑衣人头目加入战局之后,情势完全逆转。他并没有下杀招,先是废掉楚兵的兵刃,然后再用拳脚功夫将对手一击撂倒。很快,雪地上遍布翻滚着的哀嚎者。 擒贼擒王,那头目三步并两步,已然欺到熊徇亲兵队长身边,如拎鸡仔一般,把他举到半空,厉声质问:“你是管事的?” “是,是,好汉饶命……”亲兵队长不敢嘴硬,连连求饶。 “所来何事?”黑衣人头目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楚君伤重,特来求医……” “求医不派使者,派亲兵队?”那人言简意赅。 “这……”那亲兵队长语塞。 “滚!” “得令,得令。”楚军如逢大赦,一个个如斗败公鸡。 “就这般滚了,未免太便宜!” “这……难道要?”亲兵队长瞪大了眼睛,恐慌如积雪般笼罩在他头顶。 “右手,右足,右眼,”那黑衣人头目促狭一笑,“你总得留下一样,好给你主子长点记性!” 那亲兵队长吓得魂飞魄散:“别……” 方兴远远看着,眉头紧皱——此人亦正亦邪,下手倒是狠辣。 “不可!” 就在此时,方兴发现芈芙施展开轻身功夫,三两步来到那黑衣人面前。他暗叫不好,但苦于自己没有功夫,只得干着急。 “你又是何人?”见来了个美艳姑娘,那黑衣人头目倒是客气不少,“踏雪无痕,好俊的功夫!” “女公子……救命啊!”那亲兵队长好似见到救星。 “嚯,同党么?”黑衣人头目冷笑着。 “芙儿才不和这般走狗同伙,”芈芙对亲兵队嗤之以鼻,“不过,我也是为君兄来求神农派神医下山治病的!” 黑衣人头目爽朗大笑:“看看,这才是求医的姿态。” “放了这狗腿子,”芈芙鄙夷地看了眼那队长,“留下他的手、足、眼睛,岂不是玷污神农顶?” “姑娘颇有见地!”那头目道,把手中俘虏一抛,重重摔出丈余。 芈芙微微一笑:“切莫得罪楚君,对你们有好处。” “我们?好处?”黑衣人头目回头一望,手下同伴早已围成一个圈,把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各位前辈高人,论武艺,芙儿不如阁下,”芈芙顿了顿,“可你们再强,如何是诸侯国军队的对手?今日来的只是一百个蠢材,可楚国大军可是上万,若一齐围攻神农顶……” 她故意没说完,但很明显,黑衣人们面色已不如方才那般镇定。 “还有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芈芙从腰间取出贴身玉佩,转身丢给那亲兵队长,嗔道,“你滚下山去,转告君兄——求神农派名医自有他小妹操劳,在乔多城静候佳音便是。快滚!” 那亲兵队长如逢大赦,哪里还敢多言,赶紧带着手下一百残兵败将,连滚带爬逃下山去了。 “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黑衣人头目冷笑道。 “承让,承让!”芈芙小声咕哝。 这时,见战事结束,众黑衣人齐身前来向头目见礼。 “参见钜子!弟子多谢钜子救命之恩!” 方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壮士便是黑衣人口中的“钜子”,而且此人不但是黑衣人头目,看样子还是他们的师父。 “我这才出去几日,你们功力便如此不济?”钜子脸上透出不快之色。 那大胡子黑衣人突然指着芈芙道:“钜子,她是和巫教魔女一伙的!” “巫教魔女?” “便是在洛邑蛊惑虢公长父之女巫,弟子跟踪过她!” “巫教之人,人人得而诛之!”黑衣人们齐刷刷亮剑,那阵势,如临大敌。 “都现身吧,”钜子气定神闲一直不远处,“没记错的话,树丛中还有三位小友。” “这……你早就发现了?”芈芙咋舌。 既然被绝顶高手发现,方兴知道藏身也没用,他们心中坦荡,见这钜子一面料也无伤大雅。于是,三人走到芈芙身边,阿沅暗自握住手中兵刃,拦在方兴和姜艾身前。 钜子一指阿沅,哂笑道:“女巫,还不速速受死!” 阿沅刚要发作,却被方兴伸手拦住。他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在场所有人都不明就里。 钜子大怒道:“谁人大胆发笑?” “是我,方兴,”方兴张开双手,径直走向钜子,“杨兄别来无恙啊!” “你是……方兴兄弟?” 钜子把手中兵刃一丢,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与方兴紧紧相拥。 原来,这钜子并非他人,正是杨不疑。 卷4-20章 姜艾 ? 叁(上) 方才的恶斗,姜艾不会武功,插不上手。 眼前的钜子,姜艾也不认识,插不上口。 但旁观者清,这一切并不影响她飞速思考——方大夫居然结识如此武功高强之人,这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这位自称钜子的杨不疑,还有他手下神秘的黑衣人团体,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们与神农顶上的神医们是敌还是友? 这一切姜艾没有答案,但她有不祥的预感,如果方兴和这杨不疑是故交旧友,那他很可能便因此离开楚国,重新回到大周怀抱。这对芈芙而言,绝对不是好消息。 不过芈芙似乎后知后觉,她一边羞涩地偷瞄着方兴,一边仔细打量钜子杨不疑,准确地说,是打量那柄诡异但不凡的黑色兵刃。 杨不疑很是激动:“方老弟,全天下皆言你不在人世,不料竟能在神农顶上相会!” “杨兄,说来话长也……” 于是,方兴把如何受虢公长父迫害,又如何在楚国遇救,后来怎么卷入楚国君位之争,最终为熊徇上山求医的前因后果,大差不差,同杨不疑说了一番。 “这么说,这位女子是贤弟的救命恩人?”杨不疑转向芈芙,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 芈芙脸颊上泛起红晕,嫣然不语。 但杨不疑对阿沅却不客气,横眉冷道:“方老弟,你怎么与这巫教魔女同行?” “阿沅不认识巫教人,更不是魔女!”丫头很委屈。 “她不是巫教中人,反倒三番两次给愚弟示警,”方兴尴尬地笑了笑,“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杨不疑点了点头:“既然方老弟笃信,不疑便不再盘问,这厢赔礼了。” 方兴问道:“杨兄,你如何来得这神农顶上?” 杨不疑朝众人作揖:“诸位有所不知,只因近日神农顶上来了死对头,故而不疑安排弟子们为神农派守山,多有冒犯,还望见谅。方才打伤楚君爪牙,还望见谅。” “不妨,不打不相识嘛。”芈芙微微一笑,又偷偷瞄了眼方兴。 方兴这才释怀:“杨兄,不知神农派的死对头是何来路?” “巫教,”杨不疑面露愠色,“神农派历来与世无争,可如今巫教死灰复燃,四处暗杀神农派门人,手段毒辣。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我钜剑门不敢掉以轻心,便来神农顶相助。” “钜剑门?”方兴声音中透着惊喜,“不料上次与杨兄一别,何时竟自立门户也?可喜可贺。” 杨不疑拉住方兴的手,笑道:“方老弟,此地不是叙话之处,诸位便随不疑上山顶罢!” “钜子,”杨不疑刚要走,却被那位大胡子黑衣人劝住,“神农派不收女弟子,这……”他指了指姜艾一行三位女子,面露难色。 姜艾见他又拿性别说事,心中大是不快——谁说女子不如男,男医士的医术就一定高明?若不是为熊徇治伤,本姑娘还不稀罕来这神农顶呢。 “也是,”钜子略有迟疑,只得悻悻道,“不疑并非此间主人,不敢擅专,还得先通禀神农派首脑,请诸位见谅。” 方兴倒是豁达:“无妨,我等是客,自当遵循山主规矩。” “洛乙丑,”杨不疑吩咐那位大胡子黑衣人,“有劳你到神农顶走一遭,向神农派老先生通禀,就说不疑要引荐贵客相访。” “遵钜子之命!”言罢,那黑衣人便施展轻身功夫,往神农顶而去。 “洛乙丑?”姜艾噗嗤一笑,这人的名字似乎比本人有趣得多。 “姑娘见笑了,”杨不疑不以为意,“这是我钜剑门命名门徒的规矩——以生地为氏,以天干为科,以地支为序。” “那这位洛乙丑老前辈便是洛邑人,阁下乙科收的次徒?”姜艾觉得这种命名方式着实有趣,古朴气息迎面扑来。 “正是。” “杨兄枝叶繁茂,收徒都收到第二科了?”方兴也颇为好奇。 杨不疑面有得色:“天干十科,不疑按资质优劣来排,甲最优,癸最末。每科只收十二徒,以子至亥为次序,总计百二十徒。” “这么说,方才这位洛乙丑前辈,在钜子众徒中排行十四?”姜艾也没想到杨不疑年纪轻轻,竟一口气收这么多徒弟,教得过来么你? “洛乙丑实排在第三,”见众人面露不解之色,杨不疑继续解释,“甲、乙二科要求苛刻,哪容易收得高徒?目前甲科仅有一人、乙科也仅二人,宁缺毋滥。” “这位是许丙寅,众徒中暂排第六,”杨不疑又向众人介绍一徒,姜艾认识这是最早的两位拦路人中较年轻者,“其余十四位弟子,皆是戊、己科之后的小弟子。” “你让徒儿们抛弃了本名?”方兴奇道。 “他们本无名,”杨不疑目露忧伤之色,“我自幼失国流落江湖,了解浪子之苦,故而也只收流离失所于各地的孤儿为徒。钜剑门不认出身,只认剑术!” “恨不能拜在钜剑门下……”方兴若有所思,似乎也想起了他的身世。 “倒是名师出高徒!”芈芙冷不丁称赞了一句。 姜艾感觉得到,芈芙对杨不疑并非有意恭维,而是由衷的佩服。别看芙妹鬼马机灵,心中可高傲着呢,能折服她可得有真才干——钜子击倒敌人从不用第二招,自是堪称当世武学高手。 “过奖!不疑惭愧。” “敢问钜子,阁下手中之剑,可是玄铁制成?”芈芙找到当口,终于问出憋了她很久的问题。 “女侠好眼力,此剑名曰‘钜剑’,”杨不疑把剑双手捧在手中,“五年前机缘巧合,不疑于西域寻得千年陨石,取其中玄铁铸得此剑,亦是我派得名之由来。” “它没有开刃?”芈芙试着伸手一触,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钜剑无锋,”杨不疑道,“恩师厉天子曾告诫于我——高手过招在心不在器,用锐剑利刃,只会平添血债。” “凡人皆有心魔,”方兴点头赞许,“止戈为武!” 姜艾知道,眼前两位奇男子都曾得周厉王点拨,这位传奇天子隐居彘林十四载,可谓绝顶高人,可惜无缘拜会。 “刚才与楚兵格斗时,所结成的阵法可是风后八阵?”和芈芙相反,方兴更关心阵法。 “八阵源出于八卦,阵成于风后。不疑不才,又略微做了些改良,”杨不疑颇有得色,“只是今日初次临阵,众徒演练还不纯熟,贻笑大方。” 两人聊得入港,畅谈的无非是昔日镐京一别后,各奔东西的际遇和感触。一日不见尚如隔三秋,何况是三年?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两位男子兀自相谈甚欢,倒把三位姑娘晾在雪地里发呆。 准确地说,发呆的只有姜艾而已——芈芙和阿沅这对主仆也正聊得眉飞色舞,无非是切磋武学招数,姜艾也插不上嘴。 两边的话题自己都不感兴趣,姜艾百无聊赖,只得观赏雪景打发时间。 这时,隐约听见方兴抛出新话题,她瞬间来了兴趣——“杨兄,你可否有访得茹儿下落?” “茹儿?原来你还惦记着她?” “这如何能忘,当初在彘林突围之前,她与我定过‘七年之约’……” 七年之约?茹儿? 姜艾还记得,年初在给方兴治伤之时,他挂在嘴边最多的便是这两个词。可后来等他痊愈后再度问起,又讳莫如深,避而不言。 茹儿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方兴如此牵肠挂肚?姜艾装着继续赏雪,却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 从只言片语中,她多少听出些端倪——这位茹儿是方兴的青梅竹马,六年前,赤狄血洗了赵家村,二人在患难中定下婚约,这便是“七年之约”的由来。当方兴请来周王师救兵,解了彘林之围,茹儿却也音讯全无。 显然,这六年来,未婚妻茹儿成了方大夫最大的心结。原来他一直对芈芙的痴情不冷不热,并非木讷而不解风情,而是心有所属。 “待神农顶上冰雪消融,便是七年之约到期之日,方老弟届时又有何打算?”杨不疑替姜艾说出疑问。 方兴长叹一口气:“不是还有半年么……六年多都等过来了……” 姜艾突然同情起这对苦命鸳鸯来——痴情的人都不该被辜负,或许他们真的有重逢的那一天。尽管,在赤狄铁蹄下、在太岳群山中,茹儿生还的希望已经难用渺茫来形容。 “这位芈姑娘,似乎对方老弟芳心暗许……”正说到紧要关头,杨不疑突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姜艾心一凛,却再也听不到后续。 就在这时,她瞥见神农顶方向出现一个黑影,越来越近,没多久就来到跟前。原来是洛乙丑已然下山,身后背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叟。 洛乙丑对钜子作了一揖:“禀钜子,神农派刚有一位名医拜入派内,他听闻方大夫前来,便主动请缨前来迎接。” 姜艾一愣,再仔细观瞧这位老神医面目时,她大吃一惊——此人非是旁人,正是自己的恩师,名曰岐少师。 “参见师父,”姜艾一路小跑到老者跟前,也不顾天寒地冻,叩了三个响头,“你何时加入了神农派?” 见这老叟竟是姜艾师父,众人也皆瞠目结舌。 岐少师仙风道骨,扶起姜艾:“你来得正好,为师刚拜入神农派门庭,正准备下山寻你,却不料遇到巫教来犯!” 他年近9旬,本是大周懿王、孝王、夷王三朝御医,人称岐叟,曾甚至替厉天子治过恶疾。后来受卫巫迫害,心灰意冷后,便离开朝廷四处云游,而姜艾,则是他的唯一徒儿。 卷4-21章 姜艾 ? 叁(下) 大周之时,天下医术分为三大派——岐黄,神农与巫医。岐叟便是岐黄派传人中的佼佼者,主望闻问切之术,习针砭金石之法。姜艾觉得奇怪,岐黄历来自成一派,为何恩师要投入神农门下? 不过既然恩师就在眼下,如果他肯施以援手,那熊徇的眼疾便能治愈。 于是姜艾为岐少师引荐自己的密友:“恩师,徒儿此来神农顶,乃是这位芈芙女公子的君兄求医。” “你说的是楚君熊霜么?”岐叟显然不知山下的楚国政变,“当年老朽还医过楚国前任国君熊严咧。” “恩师,熊霜薨了,”姜艾心疼地看了芈芙一眼,“现任国君是其幼弟熊徇。” “唔,是他……总归比二弟熊雪好些。”看来师父也不喜欢那位野心家。 “楚君熊徇的伤,就是拜熊雪所赐。”姜艾无奈地摇了摇头。 岐叟没有回答,而是伸长脖子寻找些什么:“方大夫何在?” 方兴闻言,走到老者跟前,长揖到地:“晚辈参见岐叟。” “人中龙凤,人中龙凤,”岐叟仔细打量着方兴,连连称赞,“久闻方大夫与太保召公并称大周栋梁。今日一见,大慰平生!” 方兴被夸得满面羞涩:“前辈谬赞,我流落南国,如今已是‘已死之人’,多亏艾姑娘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岐叟没等他说完,便伸出瘦骨如柴的手,为方兴把起脉来。 “徒儿近来功力见长,为师欣慰,”半晌,岐叟对姜艾一笑,“幸而救治及时,没留下祸根。再将养些时日,待过了冬,便可痊愈如初也。” “多谢前辈,多谢艾姑娘。”方兴赶忙给二人行礼。 岐叟看起来心情不错,对钜子杨不疑行过礼,便要领众人上山:“来来,今日神农顶来了贵客,请速速随老朽上山歇脚。” “可是……神农派不是不收女弟子么?”姜艾试探问道。 她心思缜密,如果恩师拜入神农派,而门中又不收女众,那她显然就等于被革除师门,岂不是如断线纸鸢般无依无靠? “嗨,恩师历来不重门户之见、男女之别,”岐叟顿了顿,“今日是你师祖回山之日,为师替你向怹争取一番。” 有了恩师这句话,姜艾顿时放心。想到师祖有如此胸襟和见识,倒是让姜艾在寒冬里心头一暖。师父已然9十岁高龄,老师祖该是有上百岁了罢?想必应该和老神仙一般样貌。 能折服恩师之人定非凡辈,遇高人更不可交臂而失。想到自己即将有幸拜会师祖,姜艾心潮澎湃。 “钜子,请!”岐叟对杨不疑行了一礼,“掌门恩师在外未归,大敌当前,多谢钜子与众侠士相助。” 杨不疑笑着道:“分内之事,钜剑门与神农派同气连枝,自当同仇敌忾,共御巫教!” “没曾想,短短几年时间,巫教竟然已如此嚣张……”姜艾听见方兴在自言自语。 岐叟点了点头,带着姜艾一行四人上山。杨不疑也带上几名受伤弟子紧随其后,其余钜剑门徒依旧跟随洛乙丑扼守上神农顶的各处要道、隘口,提防巫教不速之客。 神农顶上早已冰封三尺,一片银装素裹,十几座木房错错落落,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岐叟领着众人到中央的屋内坐定,八名钜剑门徒则在屋外站岗放哨。 神农派亦有十余名弟子,早给客人们煮好了泉水。姜艾仔细观察,看来师祖不在山上的这段时间,自己的恩师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神农顶的半个主人,不由替他老人家高兴。 岐叟道:“山上简陋,接待贵客,只有粗茶淡水。” “不妨,不妨。”方兴毕恭毕敬地接过了茶水,被领着坐了客位上首。 姜艾这下倒是看出来,方兴是今日神农派和钜剑门的“贵客”。也不知他为何有这么大的面子,看来真是声名远播,是本姑娘此前小觑他了。 不得不说,芈芙带他上山是个英明决策,否则光是三位姑娘家来访神农派,十有八9得吃闭门羹。 聊到欢畅时,方兴才想到给岐叟和杨不疑详细介绍敬陪末座的二位楚国美女主仆。姜艾则坐在恩师身边,仔细观察众人反应。 当她的眼神和钜子杨不疑交汇时,突然一惊。他为何一直火辣辣地盯着自己?难道他发现了什么端倪?还是他对我有…… 姜艾强装镇定,自己天生丽质,早已习惯各色男子垂涎的灼热目光。熊徇这样看自己,熊雪也这样看自己,今的杨不疑似乎也是如此。 呵,男人。她阅人无数,普天下目睹自己美貌却无动于衷的青年男子,似乎仅有两人:一个是多年未见的兄长,另一个,则是眼前看似木讷的方兴。 事实上,方大夫显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数日下来,他身边始终有三位美少女环绕,可他的心,似乎还在那个叫茹儿的女子身上…… 不过姜艾很快敏感地发现,杨不疑对自己的眼神似乎更像是敌意——她隔着杨不疑数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不寒而栗。 但当钜子望向不久前还是他口中“巫教魔女”的阿沅时,目光却无比柔和,柔和地不像个决顶高手。难道说,他对阿沅动心了? 方兴聊兴正浓:“杨兄,可否有蒲无伤兄弟的下落?彘林一别,亦是六年未见。” 前几日,他为了报芈芙救命之恩,奔波于楚国政变的漩涡之中,是那么地挣扎,那么地沉默寡言。而现在重见旧友,这个健谈的青年才是方兴的本来面目, “蒲贤弟好着呢。”杨不疑看了眼岐叟,淡淡一笑。 方兴颇有遗憾之色:“当初太保平定西戎速答之乱后,曾向晋侯下诏,想寻你二位高人为朝廷效力,可惜杳无音讯。” 杨不疑大笑:“我兄弟二人乃闲云野鹤,早将功名利禄视做尘土。如有入仕之心,当初在彘林时,便已依附老太保也。” “对了,”方兴似乎又想起一事,“去年年初,愚弟随周天子御驾亲征东夷,在穷桑青丘之地中了邪毒幻术……” “青丘,你们去那鬼地方作甚?”杨不疑眉头紧锁,打断了他。 方兴心有余悸:“那里确是诡异邪性。” 杨不疑神色严肃:“西有天山,北有黎国,东有青丘,南有云梦——这些年来,不疑明察暗访,找出此四地乃巫教暗置四方使之地,是为巫贼四大分坛。” “四方使?分坛?”方兴不明就里,“哪里才是巫教总坛所在?” “暂时未知,”杨不疑微微侧目,他似乎觉察到芈芙眼中的异常,“很可能在……巫山!” 姜艾也观察到芙妹子的异样,她为何对这个话题如此敏感?巫山是与楚国有关,还是与她有关? 不过方兴却另有所问:“去岁周王师困在青丘,后来有幸得遇高人相助,不仅解了毒,还揪出了巫教伪装成鲁国上卿的商盟奸细……愚弟同太保复盘之下,认为此事或许是杨兄和蒲兄暗中相助。” “不,不是我们。”杨不疑斩钉截铁,证明了方兴猜测的错误。 方兴更加惊异:“不是二位仁兄,难道另有高人相助?” “不疑实不知,”钜子摊了摊手,“也定与钜剑门无关。” 听到这,姜艾心中暗笑——你们当然不知道,也自然与钜剑门无关。因为,当初救你们的人里,就有本姑娘的身影。方大夫,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鹤鸣,划破屋内暂时的沉寂。 杨不疑抚掌大笑:“哈哈,刚提他,他便来也。” “谁?”方兴也跟着站起身来。 “是恩师怹老人家!”岐叟赶紧迎出门去,一脸虔诚。 众人赶忙紧随其后,只见神农顶上,几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白衣飘飘走来,与岐叟见面施礼。 “二位师兄,师弟有失迎迓!”岐叟翩翩施礼。 姜艾认识这二位,恩师昔日带自己云游四方时,便拜会过这两位老前辈。他们都是岐黄之术传人,只是与恩师出自不同分支。可看样子,这二位老者竟也拜入神农派中? 这的确超出姜艾想象——与岐黄传人相比,神农氏早已式微,濒临失传。可如今岐黄后人中的几位耆老高人,为何纷纷自愿改换入神农派门中? 正道医术原本一家,神农氏炎帝与轩辕氏黄帝也同列华夏初祖。可在信奉蚩尤的巫教与巫医肆虐之下,岐黄、神农重新合并,或许也是大势所趋。可身为岐黄之术传人,如今要转拜神农派,不由让姜艾有损自尊。 可自从熊霜的生命在手上逝去,姜艾这才懊悔自己学艺不精。如今神农派掌门想必德高望重之辈,狭隘的门户之见可再要不得! “恩师何在?”岐叟问二位师兄道。 “怹来也!” 顺着几位老者的目光,姜艾看到一位白袍高士正和杨不疑相谈甚欢,想必怹老人家便是传说中的师祖、神农派掌门罢。 可…… “老人家?不对,怎么是位英俊后生?”阿沅好奇地问起姜艾来。 姜艾心中砰砰直跳:“我……我怎么知道?” 此人年纪与杨不疑相仿,拱手对钜子作揖道:“杨兄为神农派纾难,本掌门感激不尽,难报大恩大德!” 他真的是神农派掌门,是本姑娘的师祖么?看样貌,他只比方兴年长几岁;论年纪,恩师岐叟足够当他的爷爷,却如何拜此人为师?姜艾心中五味杂陈。 “老弟如此见外,”杨不疑一指方兴,“你还记得他么?” 神农派掌门一愣,端详半晌:“方老弟?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蒲兄?”方兴也是喜出望外。 “正是无伤,老弟别来无恙乎?”言罢,三个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看着方兴和自己师祖称兄道弟,姜艾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乱了,这辈分太乱了! 卷4-22章 蒲无伤 ? 壹(上) 与两位故友相见,蒲无伤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虽然他注意到,与方兴同行的还有三位佳人,但他自幼修习医术,早已清心寡欲,并未起尘浮之心。于是这位神农派掌门也不顾待客之道,把三位女子丢给三位耄耋高徒招待,自己则一手一人把杨不疑、方兴拉进木屋,促膝长谈起来。 一转眼六年多过去。 想当初,厉天子幼年逢隐侠指点亲传,论武功在历代周王中堪称第一。国人暴动后,杨国、蒲国被赤狄所灭,两国的落难公子被隐居彘林的周厉王出手相救,并收为儿徒。 他见杨不疑根骨清奇,便把浑身武艺倾囊相授。杨不疑也没辜负恩师教诲,这几年开门立派,钜剑门声势浩大。而蒲无伤喜静,又酷好学医,于是恩师将神农氏《治世经》、《本草经》相传,苦心修习数载,效仿祖师神农尝遍百草,也算小有所成。 方兴也是际遇颇深。他并非厉天子之徒,但恩师对他青眼有加——赠其《尚书》以学治国之道,荐其太保以成布衣大夫,托其遗孤以定主少国疑。如今方大夫年纪轻轻、誉满天下,“中兴栋梁”实至名归。 今日三人重聚,谈起厉天子当年的高瞻远瞩,皆潸然泪下,唏嘘不已。 随后,方兴说起他流落南国、卷入楚国内乱的坎坷经历,最终言归正传,说起此番上神农顶是为治疗熊徇眼疾之事。 “此小事耳,”蒲无伤大笑道,“医者仁心,病患并无善恶。忠臣孝子也好,佞臣奸党也罢,无伤必一视同仁。” “那便有劳蒲兄!”方兴欲言又止,“另外,小弟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听闻神农派不收女弟子,可岐叟在改投贵派之前,曾收过一位女徒……” “你是说艾姑娘么?她已然是我神农派弟子也!”蒲无伤淡然一笑,“在你之前,岐叟已然替她说过情。天下医者是一家,不可有门户之见。”世俗偏见在自己看来如同粪土,这点小事何须挂齿。 方兴很是兴奋:“那我替艾姑娘谢过蒲兄!” “还烦劳转告艾姑娘,凡人自有命数,无需执着,”蒲无伤微微叹了一口气,“楚君熊霜气数已尽,彼时即便是无伤相救,也回天乏术,不必自责!” 想到这,蒲无伤眼神黯然。他又何尝没有经历过这样绝望的瞬间——当初彘林解围之日,恩师也是在自己手中断气,那种回天乏术的痛楚,蒲无伤刻骨铭心。 三人又寒暄了一阵,话题又转到蒲无伤与神农派的掌门的渊源。 方兴至今还没缓过神来:“岐叟都已近八旬,小弟还道神农派掌门是何等仙风道骨的老神医。” 杨不疑拍案大笑:“怎么样,没想到是蒲老弟吧?” “杨兄取笑也,”蒲无伤倒有些不好意思,“杨兄自创门户,才是绝世大才。无伤只是机缘巧合,继承了神农派衣钵罢!”l 方兴满腹疑问:“我听艾姑娘介绍,天下医家分三大派别,为何岐黄后人会转投神农派门下?” 蒲无伤于是说起三派医术渊源:“三派之中,神农派创建最早,巫医次之,岐黄派最晚,但总体上,三派创立时间相隔不远。神农祖师尝百草以救万民,留《治世经》、《百草经》传世,神农派故以药石为尊;巫医首推灵山十巫,后蚩尤开创巫教,传下巫医一门,有《山经》、《海经》,但其医术甚邪;黄帝灭蚩尤,任用歧伯、雷公、伯高著述《黄帝内经》、《黄帝外经》,传下岐黄派,专攻针砭经脉之术。” 方兴大开眼界,旋即又问:“既然神农氏开派最早,何以日渐式微?” “唉,此亦我辈痛处也!”蒲无伤无奈地叹了口气,“医者治病救人,历来不该过问政事。可历代从医之人,醉心医术者少,趋炎附势者众。” “何以见得?” “轩辕黄帝为华夏始祖,虞、夏、商、周皆是其后人,岐黄之术自然光大;蚩尤遗孓散落四方,为戎、狄、蛮、夷先祖,至夏商时巫教为国教,巫医便大行其道;至于神农,其后虽有姜姓、四岳,但仅为虞、周两代附庸臣属,自然衰败。” 方兴若有所感:“没想到,医术流派之发扬竟与医术无关,而与执政者有关?” 蒲无伤悲从心起,默不作声。 杨不疑劝慰道:“那都是老黄历也!如今蒲兄光耀门楣,收了三位岐黄派高徒,神农派也算吐气扬眉也!” “杨兄说笑,”蒲无伤心情略有好转,“神农、岐黄皆为正道医术,互为参详,本就无高低优劣之分。二派摒弃前嫌,走向融合,乃天下医学一大幸事,无伤不敢居功。” 方兴疑道:“我听闻岐叟三年前便在神农顶修行,得高人传授炼药之法,那位高人便是杨兄罢?” 蒲无伤摆了摆手:“惭愧惭愧,岐叟乃岐伯后人,本就医术高超,若非执意来投,无伤不敢妄收。” 方兴一脸茫然:“可岐黄派与神农派本不来往,为何如今却要并派融合?” “这一切倒是拜巫教所赐!”杨不疑反倒笑了起来。 “愿杨兄赐教。”方兴忙道。 这回轮到杨不疑滔滔不绝:“医家三派本井水不犯河水。可到了商朝,巫教如日中天,巫医一家独大,开始迫害正派医者。故而神农派躲入神农顶自修,岐黄派中,岐叟、雷公、伯高后人各自栖居岐山、终南山与首阳山上,不敢出世行医。 “周朝龙兴后,巫医失势,周公旦便有意重立正派医术。然而,神农派医术晦涩艰辛,岐黄派则浅显实用,故而后者成为官家医学,神农派反倒式微。不过国人暴动后,巫教死灰复燃,巫医四处刺杀岐黄派名医,神农派倒逃过一劫。” 方兴惊道:“这么说,岐叟他们是为了避祸,才拜入神农派?” 蒲无伤苦笑道:“算是罢,多亏杨兄广派钜剑门好手,才把这些岐黄派遗珠护送上神农顶。” 方兴忧心忡忡:“如此说来,巫教的下一个目标自然便是神农派?” 蒲无伤点了点头,和杨不疑对视一眼,心情沉重。 “说来惭愧,恩师厉天子驾崩后,无伤便求杨兄带我来神农顶,以探寻神农祖师遗迹。不曾想,神农架上早就破败不堪,哪里还寻得到神农传人……”想起当初神农顶的萧索和凄凉,蒲无伤心中一阵酸楚。 “后来呢?”方兴小心翼翼问着,“蒲兄如何成为神农派掌门人?” “既然神农派已无传人,无伤只得重新开门立派,教授学徒。后来杨兄保护岐黄三老上山,我等大慰平生,日夜切磋医术之道。一日,三老借阅《神农本草经》,赞叹神农残篇、药方,早已远超岐黄派水平,相见恨晚。” 方兴欣喜道:“原来神农著作如此精妙,那蒲兄可否参读岐黄派的《黄帝内经》、《黄帝外经》?” “读过,”蒲无伤微微摇头,“但还不如不读。” “此话怎讲?” “岐黄派流传过广,《黄帝内经》、《黄帝外经》被累世誊抄。可几经转抄后,朴素的医理药理被抄成了华丽辞藻,早已变味。又因传世版本众多,终于真伪难辨,《黄帝外经》与失传无异,完全成了毫无价值之杂书。” 方兴感慨道:“世人愚钝,常常因小失大,愚不可及。” “岐黄派之不幸,正是神农派之幸,”蒲无伤欣慰一笑,“正因修习者寥寥,故而神农氏《百草经》、《治世经》孤本躺在大周典藏室内尘封未动。国人暴动时,恩师厉天子不愿经典毁于贼手,便挑选三部经典逃亡彘林。” “三部?” “其中两本便是神农祖师著作,”杨不疑笑道,“还有一本已然传于方老弟,便是《尚书》!” 方兴恍然大悟,拍手慨然:“先王高瞻远瞩,故而神农医术、先贤哲书才得以免于战火。” “换而言之,”杨不疑哂笑道,“大周典藏室的其他‘典籍’,可不入恩师法眼!” 方兴叹道:“为往圣继绝学,任重道远矣!” 蒲无伤接过话头:“神农派便是如此绝学——大道质朴。世人不知医术至臻境界,只在勤、熟二字。岐黄三老行医一世,晚年才知神农学说高明,他们毅然拜入神农派,倒让无伤受宠若惊。” 方兴脸露惊恐之色:“神农派收了岐黄后人,岂不惹火上身。所以很快巫教便杀上神农顶来?” “这是个厉害的对头,”杨不疑攒眉道,“岐黄后人拜入神农派才数日,他们便接连派了几波刺客上山。毕竟,天下仅存的正派医术后人已聚齐于神农顶,他们正可一网打尽。” “他们想让正派医术彻底消亡,”蒲无伤黯然:“幸而有钜剑门相助,否则不堪设想。” 不过,即便有杨不疑及其钜剑门弟子据敌,神医们虽暂无性命之虞,但也只能终日惶惶然躲在神农顶上——我等不能云游行医,正派医术如何传扬?这样巫医可以重新大行其道,巫教的目的便也达到。 聊完神农、岐黄并派的渊源,三人的话题定然离不开周厉王。 杨不疑道:“恩师生前,曾在太岳山内留下一个神秘情报网。恩师驾崩后,我遵其遗命去到太岳山巅,在其中发现恩师搜集的大量巫教情报,这是怹老人家在彘林蛰伏十四年的心血。” “巫教之秘?”方兴咋舌。 “说起来,你亡父方武还在其中充当重要角色——他是厉天子的忠实卫士,有他掩护,巫教十四年都没能找到恩师下落,更别说无能的周王室。” 提及亡父,方兴低头不语。 “无伤有一事始终不明,”蒲无伤挠了挠头,“大周十四年无王在位,老恩师为何不回镐京重登王位?” 杨不疑摇了摇头:“我原以为恩师是厌倦权位,实则不然,只因怹老人家在彘林中发现了巫教的惊天阴谋。” “阴谋?” “此前天下人皆言巫教死灰复燃,实则不然,巫教从未湮灭。为了颠覆大周,巫教已筹划两百余年。”杨不疑越说越激动,“共、懿、孝、夷四王昏聩,巫教便已抬头。国人暴动更是卫巫一手策划,为了颠覆大周,他们与商盟勾结,收买笼络内朝公卿、外朝诸侯。” 方兴惊从座起:“所以说,巫教和商盟的势力甚至渗透入了周王室?” “周王室,周王师,三公9卿,关外诸侯……都是巫教的策反对象,三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现在。”杨不疑口气不容置疑。 “虢公长父?”方兴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他今日的坎坷拜其所赐,没有理由不怀疑老太傅。 “最可疑之人,反倒最不可能,”杨不疑摇了摇头,“二十年前国人暴动前夕,他甚至在巫教铲除范围之列。不管怎么说,镐京城危机四伏,故而恩师宁愿躲在彘林隐姓埋名,也不愿重归王位。” 许久,方兴长叹一口气:“太保召公拥立新天子继位以来,伐西戎、犬戎,平淮夷、东夷,招抚徐、楚,本以为中兴有望,天下太平。可巫教不除,谁敢保证没有第二次、第三次国人暴动?存亡都堪忧,何谈中兴?” 气氛一下又凝重起来。看来,巫教和商盟的结合,威力远比想象中还要恐怖,手段也远比想象中高明。恐惧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恐惧究竟何在。 方兴沉吟片刻,突然问杨不疑道:“上次在镐京一别,杨兄说要来南国探寻巫教下落,可有进展?” 杨不疑点了点头,说起他侦查巫教的经历:“太岳山顶上,恩师已掌握大量巫教情报,可惜天不予其寿,怹老人家还没来得及梳理线索,便与世长辞。于是不疑离开太岳山后,便乔装混入赤狄本营,终于在黎国发现巫教北方分坛所在!” 蒲无伤不禁想起六年前追随太保召公入彘林勤王的场景。那时周王师还羸弱不堪,面对赤狄区区一万杂兵一筹莫展。后来五路犯周,更强大的敌人出现后,才发现当初赤狄实力也就不过尔尔,大周社稷摇而不坠,实属祖宗庇佑。 方兴奇道:“这巫教分坛是何许来头?” 杨不疑道:“商朝立巫教为国教。在中央,商王自领教主,左右相兼任巫教左右护法。在地方,政分四方伯侯,教亦设四方分坛,坛主名曰四方使。盘庚迁殷之前,分封鬼方、土方、人方、羌方为四方;迁殷之后,四方使却不知为何转入地下,罕见踪迹。” 方兴若有所思:“去岁我跟随天子御驾征东夷,也曾听闻巫教设教主、左右护法、四方使之事。却不料,原来北方分坛竟离彘林如此之近。我只知黎国多年未曾朝贡,不料却成了巫教贼窝!” 黎国位于古上党之地,为太行山门户。当年周文王勘黎,使商都朝歌失去太行之险,武王才得以以黎国为大本营,顺利伐纣灭商。后来周公旦平定尧帝后人封国唐国的叛乱,封唐地为晋国,又把尧帝后裔改封到黎国。 杨不疑点了点头:“的确,黎国已然名存实亡,成了赤狄城邑。待不疑潜入其城中社稷坛,发现那里祭祀的既非尧帝,也非赤狄的鬼方祖先,而是蚩尤!” “蚩尤?”蒲无伤打了个寒颤,蚩尤可是巫教公认的首任教主。 卷4-23章 蒲无伤 ? 壹(下) 杨不疑道:“上古之时,蚩尤所在的部落名曰‘9黎’,蚩尤在涿鹿之战败给黄帝,死后残部散落四方,化作蛮夷戎狄。其余9黎部族栖身于上党,直到尧帝定都陶唐,才彻底剿灭9黎。” 蒲无伤倒是听恩师厉天子说过这段历史。9黎在夏朝之时才被归化,称作“黎民”,即黎民百姓的由来。到了商朝,商王将黎民封给尧帝后裔大由,是为黎国,直至被周文王所灭。 杨不疑心有余悸道:“我还欲深挖黎国之秘,却被巫教刺客发现而围攻。我寡不敌众,若非恩师所传格斗之术高明,不疑早已不测。至此,我才意识到巫教势大,绝非等闲,若要彻底扳倒巫教,光靠单枪匹马绝对不成,必须开门立派,广收贤才!” “所以有了门外这些黑衣兄弟?”蒲无伤打趣道。 “不疑只收被卫巫迫害的孤儿后人,他们与巫教势不两立。我把众徒收回太岳山上,创建钜剑门,教授格斗之术,使之游走四方,收集巫教情报。”杨不疑回忆起自己的奋斗史,脸上颇有傲色。 方兴顺口插话:“杨兄的钜剑好生了得,不知是何由来?” “恰恰就是得益于这把兵刃,我才得知其他几个巫教分坛所在。”杨不疑很是得意。 “愿闻。” “一日,几位弟子在西域寻找巫教线索,得知?戎部落酋长在天山下得到一块稀世玄铁,不疑便前往一观。那老贼酋说什么都不肯给,那便由不得我夺其所爱也!”杨不疑大笑道,“蒲老弟,你会怪我此行不义么?” “盗亦有道,盗不义之物,倒是使得。”蒲无伤讪讪道。 方兴随周王师两次出征西戎,提起这?戎老酋长,还算是个老熟人。 “得了此稀世玄铁,不疑便暗访天下能工巧匠打造这柄钜剑,可惜皆言玄铁无法锻造。本万念俱灰,却,却无意中访出一处好地方——楚国荆山,那可是商盟打造天下神兵利器之处。” “荆山?商盟?”方兴很是新奇。” “荆山不是产玉之山么?如何能成造兵器之处?产铜的不该是铜绿山么?”蒲无伤不明就里,连问三个问题。 “这都是假象,”杨不疑问方兴道,“你还记得三年前,西戎速答部落的那批锐利无比的青铜戈么?” “自然记得,似乎与今日熊徇卫队手中的青铜利剑材质工艺相同。”方兴道。 “好眼力,它们皆是出自商盟之手,亦皆是出自荆山的冶兵之地。”杨不疑道。 蒲无伤感慨道:“没想到,楚国人心目中的神山荆山,居然会成为商盟扶持各地叛乱势力的。” “这一切也是在我暗访荆山和铜绿山之后才知道真相,”杨不疑一脸神秘道,“二位贤弟没炼过铜,怕是不知恶金、美金之分吧?” “不知,”二人摇头,“愿闻其详。” “所谓美金,乃是纯度极高的上好青铜,可用于制礼器、兵器,价值连城;若是纯度极差的杂质青铜,炼出来便是恶金。自古以来,恶金皆是废品,直到商盟出现……” “商盟做了何事?”蒲无伤问道。 杨不疑道:“我在铜绿山的废矿之中,发现原本堆积如山、无人问津的恶金废料,竟然源源不断地被运往荆山之上。” 这可是件稀奇事,“难道恶金也有什么宝贵用途?”蒲无伤又问。 “当我又辗转到荆山后才发现,原来恶金,才是锻冶神兵利器的上佳材料。而美金虽金贵,但毕竟质软易折,在战场上根本不是恶金兵刃的对手!” “原来如此!”二人恍然大悟。 “于是我在荆山潜伏了半年,伪装成工匠模样,开始修习他们的冶金之术——冶炼恶金需要极高的温度,比美金高上许多。事实上,这些恶金根本不是废品,而是以往冶炼的温度没能发挥出恶金的威力。 “商盟发明了一种叫‘块炼法’的冶炼之术,在冶炼铜块的炼炉内反复熔融恶金,这把劣质铜化水排走,剩下的金属材质数倍于铜,待其淬火冷却,便可锻造成兵刃。除了西戎之戈、楚国之剑外,不知还运送去了哪里。” “商盟果真了得,竟能找来如此巧匠!”方兴对商盟的话题很关注。 “论货殖之术,天下无人能出商盟之右,”杨不疑显然还没把冶铜的故事说完,“商盟低价收购恶金,炼化、锻造成利刃,而排出的铜水并不浪费,当做美金制成劣质礼器、兵器,再转贩于中原诸侯。” “给反周势力赞助利刃,再把劣质兵器卖给中原诸侯,商盟做的好买卖!”方兴恨得咬牙切齿。 “那是当然,商盟唯利是图,从不亏本,”杨不疑意味深长地看了方兴一眼,“货殖之才如仲山甫者,怕是远非商盟对手。” “为何?”方兴不甘心。 “财多不义,义不掌财,”杨不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王亥的名言。” “王亥是何方神圣?” 杨不疑叹了一口气:“王亥,商朝前王,商盟之始祖也!” “货殖之人,原本只是投机取巧的贩夫,地位低下;后因商朝重商抑农,才被尊称作‘商人’。而商人经商之传统,便可追溯到早商部落的首领王亥。”杨不疑道。 方兴若有所思:“我记得仲山大夫说过,商朝重商极盛,商盟、巫教并称两大立国支柱。” “正是,巫教首推伊尹,商盟便是由王亥所创,”杨不疑继续介绍商盟历史,“王亥乃是商朝始祖契的第七代孙,封地在如今宋国都城商丘。 “夏朝少康年间,商丘水患严重、难以耕种,商朝人只能通过为夏王治水才能获取粮食。可治水谈何容易,王亥之父冥就溺死于治水之时。王亥决定另谋出路——他发明了牛车,让牛车拉着货物,与其他部落交易。 “在夏朝,发展货殖可是个稀罕事,但王亥有着先天优势——商部落有强悍的武装力量,足以保证每次贸易都顺利获利。商贸使得商部落迅速发展壮大,王亥也建立商盟、以商业为立国之本。 “后来王亥来到有易氏贸易,其首领绵臣见财起歹意,用娇妻相诱,谋财害命。王亥虽死,但后人继承了他的遗志。商盟钱能通天——商人可以买奴隶、兵器、军队,甚至是巫教。到商汤继位时终灭夏自代,建立商朝。” 提起商朝,尤其是巫教,蒲无伤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敢想象那个巫医大行其道的时代,正派医术饱经戕害。退一万步来说,巫医真的能治得好病?蒲无伤严重怀疑。 “商朝兴于经商,也亡于经商,对否?”方兴问道。 “钱财迷心,自古恒理,”杨不疑历来也不喜欢商人,“商人富甲天下,便奢靡腐化,沉溺于酒肉之中。” “是也,周公旦开国时曾作《酒诰》,便说商朝亡于饮酒,引以为戒!”方兴道。 “酿酒耗粮,百户之粮仅酿一户之酒;肉食亦耗粮,牛羊食量远超黎民百姓。可商人不务耕作,又哪来那么多粮食?故而天下饥馑遍地,民不聊生。商纣王更是沉湎肉池酒林,故而牧野一战奴隶倒戈,作茧终自缚!” 蒲无伤疑道:“大周重农抑商,商盟已然分崩离析,如今又如何卷土重来?” “有差价,便有人逐利而行货殖之事,又如何能禁止?”杨不疑讪笑道,“就如丰收之地粮贱,谷贱则伤农;饥荒之地粮贵,其利则倍之。再说,大周以井田制为国本,以至于穆天子之后国库亏空长达百年,重农抑商也非万全之策。” 方兴表示同意:“太保也已发现重农抑商之弊端,故而拔擢镐京大贾仲山甫,以主持财政大事。” “还是那句话,”杨不疑不置可否,“他或许可以让大周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终究不是商盟对手。” “商盟是要复辟商王朝吗?”方兴略微紧张。 “复辟商朝倒不是什么好主意,”杨不疑道,“商盟和巫教虽然都是殷商遗孓,但商朝的灭亡,与这两个反动势力互相不对付颇有干系。” 方兴眼睛放光:“这么说,商盟和巫教不会颠覆大周?” “我可没这么说,”杨不疑无奈一笑,“复辟商朝和颠覆大周是两码事!” “此话怎讲?” 杨不疑道:“商朝覆灭多年,商王后裔在宋国成不了气候。商盟和巫教没必要拥立一个毫无前途的傀儡,但尽管他们目的不同,大周却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巫教究竟有什么目的?”蒲无伤皱着眉头问道。 “自然是灭了大周,再建一个政教同体的新政权,”杨不疑朝蒲无伤诡谲一笑,“顺便,把你们这些正派医术一网打尽。” “那商盟呢?他们不想这样么?”方兴接着问道。 “未可知也,但或许商盟并不想要太平盛世,”杨不疑叹了一口气,“发国难财显然对他们更有利——天下越乱,越是奇货可居。” 蒲无伤听得云里雾里,自己只知道行医救人,政治上的事情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但看方兴低头沉思的样子,想必杨不疑的断言颇有几分道理。 “怪不得当初在彘林之时,赤狄鬼子突然有了价值连城的珍稀毒物,想必这一定是商盟的杰作无疑!”方兴感慨。 “商盟的小动作罄竹难书——给四夷赞助钱粮、兵刃、车马,不论之前的西戎、淮夷,还是现在的楚国,商盟都在孜孜不倦地输送利益。”杨不疑屈指数着。 “这些无私馈赠,可是不小开销……”方兴咋舌。 “商盟可从不做亏本生意,”杨不疑加重了语气,“赞助四夷叛乱,王畿中原便动荡不堪,这可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拱手送出去的财物,商盟会加倍从别处赚回来。” “那商盟如此恶劣,杨兄可曾发现其踪迹?”方兴问道。 “如果荆山那冶炼之所算是商盟驻点的话,”杨不疑摇了摇头,“他们比巫教还要神秘。商人游走四方,夸张地说,每个货殖商贾或许都是商盟一员。” “杨兄后来又如何从荆山中逃脱?”蒲无伤问道。 一提起荆山,蒲无伤就觉得诡异。荆山是楚人神山,怎么会允许商盟在其中捣鬼。 “逃脱?用不着逃脱,我是在学艺,”杨不疑抽出自己的钜剑,“这才锻造出了它!” “原来这把钜剑是荆山炼成!”蒲无伤很好奇。 杨不疑摩挲着宝剑,叹道:“陨铁是天外来物,自与凡间金属不同,荆山里的所谓‘巧匠’们肉眼凡胎,又如何能锻造出这把稀世宝剑?” “莫非,这钜剑的锻造,乃是杨兄亲力亲为?”方兴问道。 “那是自然!”杨不疑骄傲道,“那些匠人无知,只觉得但凡天下之剑,必须要被锻打得扁平、磨得锐利。哪知我钜剑门之武学,强在招式,而非兵刃。” “所以,”蒲无伤忍俊不禁,揶揄道,“杨兄锻造成这柄乌黑、丑陋又不开锋的钜剑来?” “钜剑无锋,不识货!”杨不疑白了蒲无伤一眼,“那些匠人们刚看到此剑时,也和蒲老弟这般嘲讽,不过嘛,他们可不是不疑的莫逆之交。” “所以?”蒲无伤有种不祥预感。 “我这个学徒,便把几十个巧匠老师们全结果了,算是给钜剑发市!”杨不疑轻描淡写。 “你!”蒲无伤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的杀戮怎么还是如此之重!” “蒲老弟可别妇人之仁,”杨不疑满不在乎,“你治病救人,我杀人救人,殊途同归。”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杨不疑反问道,“我杀了巧匠,熔了数千柄恶金兵刃,毁了荆山所有冶炼之物,商盟整整三年没能再产出一刀一剑……你说,我救了多少人?” “这……”蒲无伤语塞。 方兴瞪大了眼睛,迟疑道:“这么说,太保召公过去五年能顺利东征西讨,未遭败绩,杨兄此举功劳不小?” “你说呢?”杨不疑促狭一笑。 “那是,那是自然。”方兴笑得尴尬极了。 “钜剑真是吉祥之物,钜剑门至此顺风顺水,找到了巫教在青丘的东部分坛,至于西部、南部分坛,早晚也会水落石出。”杨不疑踌躇满志。 “那杨兄何时动身?”方兴关心起杨不疑前程。 “分坛不打紧,总坛才是重点,”杨不疑突然神色严肃,对方兴道,“方老弟,你对未来可否有打算?” “等蒲兄治疗楚君熊徇之伤,我这便重回镐京,向天子、太保请罪。”方兴似乎早有此意。 杨不疑仰天大笑:“怎么去?空手回去?你可是个已死之人,更何况,你还卷入了楚国内乱。” “这……”方兴眼神黯淡,“请杨兄指条明路!” “巫山,有意随不疑与蒲老弟同往巫山否?” “巫山?为什么?”方兴不解。 “我也去那鬼地方?”蒲无伤也不解,杨兄此前可从来没和我通过气呢。 “正是,不疑怀疑,巫山正是巫教总坛所在,”杨不疑拍着方兴肩膀,“等发现巫教之秘后,方老弟再回镐京,岂不是戴罪立功?” “那,”方兴显然被说动了,“什么时候动身?” “自然是明年开春,”杨不疑早有计划,“这个冬天忙着呢,熊徇要治伤,神农派要转移到更安全的太岳山。而方老弟嘛,你好好养伤,巫山之旅奔波着呢。” “愿听杨兄安排。”方兴作了一揖,便要告退。 “对了,”杨不疑叫住他,“探秘巫山之事,切不可对任何人言说——不能与镐京人言,亦不可透露你的三位美人知晓。” “杨兄放心!”方兴脸瞬间涨得通红,点了点头,走出门外而去。 卷4-24章 芈芙 ? 贰(上) 芈芙望着眼前紧闭的柴扉,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师爷甚么毛病?三个爷们关门里聊天,把我们几个弱女子晾在破茅草房里?” 姜艾闻言揶揄道:“芙妹子,你算甚么弱女子?” “哪里不弱,”芈芙“噗嗤”一笑,吩咐阿沅道,“你去附近找些鲜花来装饰,这茅草屋不但简陋,还都是霉味!” 阿沅无奈,姜艾也是哭笑不得:“神农顶上大雪封山,叫阿沅哪给你找鲜花去?” “没有鲜花,干花也行呀!” “草药倒有的是,”姜艾转身去翻找随处可见的药罐,“这又不是你的山腰别院,我们也不在山顶过夜,就别挑剔啦。” 芈芙嘟着嘴:“为什么要回去?蒲神医还没答应给君兄治眼疾呢!” “方大夫和师爷有旧,自然能请得动神医下山。” 芈芙望眼欲穿:“那他怎么还不出来,这神医很难请么?” “你的方大夫和二位仁兄久别重逢,定然有很多话要叙。你呀,稍安勿躁,静待着方大夫领着神医。” 想到方兴,芈芙脸一红,问姜艾道:“你说,他们会聊什么?” 姜艾心不在焉:“既然是叙旧,十有八9便是彘林之事。” 芈芙心中一酸:“彘林,是在聊茹儿的事情么?” “茹儿?”姜艾明知故问。 “哼……他重伤昏迷时念了无数次的名字,还有那甚么‘七年之约’,恼死芙儿了!” “所以芙妹就把醋罐子打翻咯?”姜艾咯咯笑道。 “艾姐姐,快给我想想办法!” “我哪有办法?”姜艾给了她一个白眼,“本姑娘连心上人都没有过,哪里会懂?” “哎呀,那个茹儿到底什么来头?” 姜艾没好气地笑道:“你没听出来么,她是呆头鹅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二人似乎还有过婚约。只是遭逢赤狄屠村,已有六年多不知下落。明年便是‘七年之约’的期限……” “七年之后呢?就作废了么?” “这我说不上来,”姜艾苦笑道,“方大夫可是个痴情的人儿。” “她是死了罢?”芈芙没想到,这么恶毒的话竟然脱口而出,“不,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个茹儿不在人世的话……”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姜艾皱着眉头,“要让方大夫断了念想,得看缘分。” “缘分?”这个词倒是新鲜。 “若只有相见之缘,没有鸾凤之分,那也枉然。不过事在人为,本姑娘倒也看好芙妹子从那茹儿手中横刀夺爱。”姜艾的话算是安慰。 芈芙陷入犹豫:“他人归我咯,心却放不下茹儿,又如何是好……” “这可是好品质,”姜艾叹了一口气,“世间用情专一的男子怕是屈指可数。当方大夫心中有了你,便也不会再装得下别人咯!” “是么?那要怎么让他心中有芙儿?”芈芙眼前一亮,这倒是自己梦寐以求之事。 “问错人了罢,”姜艾美目微闭,幽幽道,“在这方面,本姑娘还和这雪花一样纯白……” 也是,艾姐姐这冷美人,怕是很难对谁动儿女私情吧?即便如此,芈芙还是有意逗她一逗:“话说,这蒲无伤和杨不疑两人,艾姐姐不考虑考虑?” “你说甚么?”姜艾似乎有些不开心。 “芙儿没有别的意思,”哎呀,这下有些尴尬,“艾姐姐,你也可以给自己找个心上人啊!” “我又不抢你的方大夫,”姜艾佯怒道,“这么急着把本姑娘从你身边支走啊?” “不,不是这个意思……”芈芙吐了吐舌头。 “得了吧,师爷是神农派掌门人,高山仰止,我不敢有任何想法,”姜艾顿了顿,“至于这位钜子嘛……” “钜子如何?”芈芙起了猎奇之心。 “他对我俩可没好脸色,倒似乎对阿沅额外关切咧……”姜艾话中有话。 “怎么可能?他还说阿沅是巫教魔女呢!”芈芙倒是没注意这个细节,更何况,难以想象杨不疑冷若冰霜的犀利眼神,是怎么表现出“情意”的? “这位钜子城府极深,被他看上真不见得是好事。”姜艾的神情似笑非笑。 “不行,我要把阿沅叫来,让他离这杨不疑远点!”芈芙突然烦躁起来,“芙儿不喜欢他!” “得了吧,”姜艾笑得合不拢嘴,“你先管好你自己罢。” 聊着聊着,黄昏将至,才把方兴从木屋中等出来。他伸着懒腰,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芈芙方才还想着怎么数落他一顿,可看他出现的那一刹那,怨气却都神奇地凭空消失。 “女公子,蒲兄已然答应,明日下山为楚君治眼疾!”方兴毕恭毕敬行了个礼。 “多谢你……额,多谢蒲先生!”芈芙心情舒畅不少,这对君兄来说真是个好消息。 熊徇昨日眼睛受伤,今日派出的亲兵队又铩羽而归,必是火冒三丈。芙儿昨日连夜上山,就是为了请神农派神医下山,谁知神农派掌门人竟然赏脸亲自前往。不得不说,方兴的面子还真大。 “那就明日卯时,山腰别院处相见!”方兴微笑拱手,有作别之意。 就这么急着送客吗?芈芙脱口而出:“那你呢?不随我们回别院?” “别犯傻,”姜艾看不下去,拉住芈芙的手揶揄道,“别院都是女子闺房,神农派也不留宿女众,自然各有各的去处。” “有道理。”芈芙吐了吐舌头。 方兴不以为意,微笑作揖:“诸位,请多加小心。” “你也要留意,神农顶近来可不太平。”芈芙顺口一答。 “瞎操心,”姜艾指了指不远处的杨不疑,“有钜子在,普天下还有比神农顶更安全之地?” 芈芙讪讪笑了笑,瞥到杨不疑的眼神正直勾勾地看着阿沅,心中一凛。诚如姜艾所说,这位钜子似乎真对自己的贴身丫头颇有情意。但她顾不了这许多,依依不舍地与方兴挥手道别。 芈芙讨厌告别,尤其是和方兴告别,尽管明日一早便又会与他重逢。不论是他前番私访莫敖府,还是留在夔国镇守,都让芙儿提心吊胆。她舍不得离开他,就像冬夜舍不得离开暖炉一般。 一路无话,三位女子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半山腰的别院住下。 当晚,阿沅早已睡着,芈芙却翻来覆去,心情澎湃。 她想起了昨日长兄熊霜的遗言—— 大哥临死前虽然把君位传给四哥,但是却选择把另一个重要的秘密告诉芈芙。自“荆王”熊渠开始,楚国国君暗中一直担任巫教“南方使”,在云梦泽内执掌南方分坛。 然而国人暴动之后,巫教突然与楚国断了联络。让人君父被莫名毒杀、君兄又死于手足政变,其中太多疑点,或许只有去巫山一探,才能揭晓其间奥秘。 巫山是巫教的发源地,也是传说中巫教的总坛所在。熊霜相信自己的妹妹能在那里获得际遇,甚至成为妹喜和妇好那样的奇女子。芈芙知道,妹喜是夏朝亡国艳后、商朝开国元勋伊尹的情人,妇好则是殷商中兴之王武丁的王后,皆是女中豪杰,可她们与芙儿有什么关系? 芈芙想得头疼欲裂,索性不再去想。都怪自己小时候痴迷练武,反而脑子越来越笨。或许,这就是艾姐姐常常嘲笑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罢。 此刻,她需要方大夫和艾姐姐为自己梳理头绪,可方兴是大周大夫,姜艾是神农弟子,都是巫教的死对头,这种事情又如何能告知他们?他们又怎么会陪自己去巫山探秘? 想着想着,芈芙只觉眼皮发沉,迷迷糊糊便进入梦乡。 梦中,她仿佛置身云雾缭绕的巫山之中,夏后妹喜、商后妇好笑脸相迎,拥她坐了第三把交椅。她身后站着曾祖熊渠、祖父熊延、先父熊严、君兄熊霜、熊徇五代楚君,姜艾和阿沅侍立左右。 而眼前,方兴正骑着高头大马,从镐京城远道而来迎娶自己…… 梦是美梦,如果不被吵醒的话。 “有刺客!” 阿沅的声音传来,芈芙一个激灵,瞬间听到屋顶有窸窣的脚步声。 芈芙利刃出鞘,施展轻身功夫,与阿沅同时跳上屋顶。 皎洁月光洒在房顶积雪之上,对习武之人而言足够光亮。眼前赫然出现两位黑衣男子,他们见来人是女子,冷笑着提剑来战。 “阿沅,我就说钜剑门不怀好意!”芈芙见刺客服色与钜剑门相同,开口便骂。 可那二位黑衣人并不答话,只顾进招。刀刃相交,芈芙主仆便觉这二位身手不凡,显然要比昨日上山时交手的洛乙丑之流要高出一大截。 芈芙突然一惊,想到昨日杨不疑提及洛乙丑只在众弟子中排行第三,说明钜剑门甲科、乙科还各有一位首徒,名曰甲子、乙子,想必就是眼前这二人。 “钜剑门敢做不敢当吗?有能耐脱下蒙面!”芈芙嘴上不饶人,手中更是杀招频出。 这时,一位黑衣人突然从恶战中抽身,闪走不见。剩余另一位同伴以一敌二,在芈芙主仆的夹击下,很快就落了下风。 “阿沅,速速结束战斗!”芈芙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出招速度,两柄铜刀罩住那黑衣人周身要害。 可就在这时,只听得楼下一声惨叫。 芈芙分心一瞥,暗叫不好,只见一个黑影从屋中闪出,手中挟持着一位女子——正是犹在睡梦中的姜艾。自己和阿沅只顾着在屋顶拼杀,却不料对方使出调虎离山之计,声东击西。 “不好,艾姐姐被抓咯!” 芈芙追悔莫及。她顾不得许多,朝眼前对手面门虚晃一招,便收刀追赶姜艾而去。 “主人稍等!”阿沅正准备脱身,却被屋顶上敌人的剑招缠住,分身乏术。 芈芙自幼自诩轻身功夫超群,可追了许久,却总是距离眼前劫持姜艾的歹徒数丈之远。但她不会放弃,想当初自己得了热病,是艾姐姐数月不离不弃的照料才得以康复,如今姜艾有难,她不会抛下闺中密友不顾。 那黑衣人一直往山下狂奔,时不时还不忘回头用暗器“招待”芈芙。 芈芙心中火起,抖擞精神,咬牙紧赶。眼看就要追到山脚,她却愈发担心对方若埋伏同党,那便太过凶险。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那黑衣歹徒就要消失在岔路之上,却突然如被雷劈般,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艾姐姐,不好!”芈芙哭喊出声来。 那黑衣人跌了一跤,他手上的姜艾却因为惯性飞出数丈,眼看她就要跌落山谷、粉身碎骨,芈芙万念俱灰。 生死一瞬,只见姜艾身体突然如蒲公英一般,飘飘然稳稳落下地面。“难不成艾姐姐会飞?”芈芙不敢大意,几个箭步便往前冲。 待芈芙赶到切近,才姜艾原是被另一个黑衣男子伸手相救。 “是你?”芈芙打量一眼这男子。 此人和刚才交手的两个黑衣人服饰不同,他衣襟黑衣白边,绣着北斗七星和八卦图案,正是杨不疑。 “是我!”钜子冷冷一笑。 “你……你为什么掠走艾姐姐,嘿,还不放手?”芈芙也不多说,拔刀相向。 “失礼,失礼。”杨不疑这才发现自己还搂着姜艾,赶紧松手把她放下。 姜艾呆若木鸡,似乎还没从噩梦中惊醒。而钜子尽管使了一手俊俏的救人功夫,但似也吓出一身冷汗,长长出了一口气,连呼“侥幸”。 “虽是你救了她,”芈芙没有要谢的意思,幽幽道,“可你为什么让徒弟掠走她?” “呵呵,你说他是我弟子?”杨不疑用手中钜剑指着瘫倒在地的黑衣人。 芈芙这才注意到,方才还身手不凡的黑衣人已然丧命,死前仍旧瞪着不可思议的惊恐眼神,显然是一招毙命。杀人不用第二招,这是杨不疑的杰作。 “你好狠,连自己徒儿都杀?”芈芙心有余悸。 “你什么眼神?”杨不疑哭笑不得,他用钜剑挑开尸体胸前衣襟,赫然露出一个黑色羊头标记。 芈芙吓得把眼睛蒙上,喃喃道:“这是什么标记?” “巫教!”杨不疑不冷不热,“他们假冒我钜剑门的装扮,你们是非不分,果然中计。” 芈芙也知错怪好人,吐了吐舌头,心有余悸问道:“巫教……为何要掠走艾姐姐?” “我如何知道,”杨不疑突然神色一变,“不对,巫教不会只来一人,还有同党呢?” “不好!阿沅!”芈芙突然尖叫起来。 “阿沅怎么了?”杨不疑也流露出刹那的的慌失措。 “她还在别院和巫教刺客搏斗……” 芈芙不由得紧张起来。刚才自己只顾解救姜艾,却忘了阿沅还在山腰别院屋顶与另一位黑衣刺客搏斗。想自己主仆二人联手时都敌那黑衣人不过,此时把阿沅一人落下,怕是凶多吉少。 “啊呀,你真是心大!”杨不疑一跺脚,也不顾和眼前二位美女道别,飞也似地朝山腰飞奔而去。 芈芙和姜艾面面相觑,这位钜子好生性急。她们又何尝不挂念丫头安危,于是芈芙一咬牙,背起姜艾,紧随杨不疑脚步上山。 但比起刚才那个巫教刺客,杨不疑的身手更让芈芙望尘莫及,很快就没了踪影。 “阿沅!” 但芈芙赶回半山腰别院之时,差点哭出声来——阿沅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胸前受了极严重的刀伤,只剩微弱的呼吸。幸亏她并未倒在雪地之中,否则任凭她习武体质,也免不了冻死当场。 姜艾见此惨状也是吃惊不小,她赶紧进屋取出医药,手忙脚乱地给阿沅治伤。 “伤口太深了,只能先用恩师的药丸将就一时,”姜艾惨白的面庞上含着泪水,双手颤抖,“我才疏学浅……怕是……” “艾姐姐不可说丧气话……杨不疑呢?你给我出来!”芈芙歇斯底里地叫着。 阿沅此时药效起了作用,微微张开双眼,道:“主人……快去帮钜子杀敌……” “好,好阿沅,我答应你!”芈芙这才回过神来,魂不守舍地找到了兵刃,冲出屋外。 不过杨不疑似乎根本不需要帮助,芈芙出门差点与他撞了个满怀。 他已然把凶手绳之以法——那是另一名巫教刺客,伤了阿沅后还没逃窜多远,便被钜子活捉,如拉雪橇般被倒提回来。 “快杀了他,给阿沅报仇!”芈芙见到仇人,分外眼红。 “姑娘家天天喊打喊杀,”杨不疑白了她一眼,“他伤了阿沅,我比你还恨他三分!”看得出来,杨不疑是有多在乎阿沅。 “他为什么要偷袭我们?他为什么要抓走艾姑娘?”芈芙有些歇斯底里。 “他不肯招,嘴硬得很。”杨不疑恨恨地踢了他一脚,“借你宝地一用,剥他的皮,再看这死狗招与不招!” “别在这!”芈芙又恨又怕,“去屋外树林问去,别……别弄脏芙儿的别院!” “也罢,女人……”杨不疑也不多说,拎着那抖得筛糠的俘虏,走入夜色之中。 卷4-25章 芈芙 ? 贰(下) 阿沅伤得很重,刀口极深。 伤者是自己好友,反倒让姜艾不敢轻易治疗,紧张得不断拭汗。 “芙妹子,怕是只有去请师爷,或许有救……”姜艾弱弱道。 芈芙点了点头,正想动身上神农顶,只听门外又传来杨不疑的声音。 “芈姑娘开门!” 芈芙心烦意乱,没好气道:“阿沅被巫教刺客伤了,你还会说他是巫教魔女么?” 阿沅强挣扎道:“不要说钜子……他是好人……” “现在不是拌嘴的时候。”钜子内力深厚,他声音不大,却能穿透房门。 “功夫好了不起?显摆什么?”芈芙气归气,但还是默默地把柴门打开。“有何贵干?”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阿沅如何了?”杨不疑探出半个头,关切问道。 “这可是女子闺房,”芈芙正要关门,心念一动,便指挥杨不疑道,“愣着干嘛,快去请蒲神医啊!” “他这不是来了么……” 杨不疑挤出一丝苦笑,芈芙这才发现,在他身后,洛乙丑正背着蒲无伤匆匆赶来。 “蒲神医,快快进屋!”芈芙惊喜交加,赶紧开门。 蒲无伤刚刚到达,便神色惊慌,一头扎进别院屋内,眼神中满是关切。芈芙敏感地觉察到一丝异样,莫非,这位神农派掌门也对阿沅有意? 迎入蒲无伤后,芈芙又把大门一关,将杨不疑晾在门外,气得他直跳脚,却无可奈何。 “你又不会治病,进来也没用,”芈芙拦在门口,“对了,那巫教刺客审得如何了?” “说了能进去么?” “不行。” “也罢,”钜子耸了耸肩,“他们是奉巫教之命,前来捉拿艾姑娘。” “巫教为什么要打艾姐姐主意?”芈芙半信半疑。 杨不疑只是摇了摇头,带着芈芙来到别院门外,在一堵土墙上出现刀刻的痕迹。 “这是……黑羊头?”她眉头紧锁,这和掠走姜艾的巫教刺客胸前刺青的形状一样,“巫教?” “你这别院不安全,”杨不疑补充道,“就和神农顶一样。” “神农顶上也出现了黑羊头?” 杨不疑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你这别院,很可能被神农派所连累。” “那怎么办?”芈芙心中渐渐不安。 “你也搬走,”杨不疑建议道,“神农派明日就将暂别神农架,转移他处。” “明日就走?这么严重?”情况似乎比芈芙想象地还要糟糕许多,连钜剑门都害怕的对手,巫教真的有这么厉害?那芙儿还去不去巫山? “巫教是个棘手的对头,神农派也只得暂避其锋芒。” “那我君兄的眼疾怎么办?”芈芙突然想起熊徇还卧病在床。 “蒲老弟已然答应过为楚君治病,自然不会食言。只不过,我更担心阿沅的伤势。”杨不疑和芈芙有口无心地对着话,眼神却一直瞥向屋内。 “走罢,让你进去看看。”芈芙心一软,终于点头同意。 屋内,烛光昏暗,姜艾也不顾双手血污,急得托腮恸哭。而蒲无伤却站在她身旁一筹莫展,似乎在等待什么。 “女公子,你终于来了。”蒲无伤见到芈芙如见救星。 “怎么了?”芈芙心中咯噔一下,难道阿沅的伤连神农派掌门都治不了? “阿沅说什么都不让师爷瞧伤……”姜艾无奈道。 “为……为何?” “她……她说自己还是黄花闺女,怎么能让男子……唉,她宁可死,也不让师爷看她伤口……”姜艾欲言又止。 芈芙知道丫头的心病在哪,她伤在胸前和肋下,确是羞于启齿的私处。 “阿沅,”芈芙也顾不上许多,厉声训斥,“你是芙儿的丫头么?” “主……主人,阿沅不能……再伺候……”阿沅虚弱地都快说不出话来。 “糊涂,”芈芙佯怒道,“你不就是怕被蒲神医看见身子么,那好,芙儿这就把你许配给蒲无伤!” “什么?这怎么使得?”蒲无伤一脸惊慌。 “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你想看她等死么?”芈芙在神农派掌门背后狠狠拍了一掌。 “好罢,只是阿沅她……”蒲无伤痴痴地望向阿沅。 “她是芙儿丫头,芙儿说了算!” “嘿!这婚配得也……也太草率了吧。”杨不疑几近绝望,如丧考妣。 这位钜子向来意气风发,此刻却窘迫如此。芈芙略有不忍,便悄悄地对他耳语:“权宜之计而已,芙儿能许婚,自然也能悔婚……” 看到杨不疑眼中露出欣喜的那一刹那,她立马后悔——我真是糊涂,怎么能给他这不切实际的希望…… “那倒不必,我等着喝蒲老弟喜酒便是!”钜子朝天干笑三声,飘然走出门外。只听他在门外吩咐徒儿道:“洛乙丑,为师这便回神农顶,此屋中若再出任何意外,定那你是问!” “谨遵师命!”洛乙丑怅然答道。 言罢,屋外再也听不到动静,杨不疑踏雪无痕,已然走远。 屋内依旧一片混乱。 姜艾一边小心翼翼地割开阿沅衣裳,一边柔声对她道:“丫头,你都听到了,芙妹子已经把你许人,治伤要紧,切莫任性。” 阿沅咬牙忍痛,这时突然流下泪水,芈芙还是第一次见她哭泣。 此时芙儿多么希望方兴在场,给自己以勇气和安慰。不过转念一想,他此刻或许还在梦乡中与他那臭茹儿相会吧?他哪里会知道,别院里发生了多少凶险之事…… “有酒么?有多少要多少!” 芈芙这才结束神游,回头一看,说话之人正是蒲无伤。 “蒲神医?”芈芙不解,你不好好治你的阿沅,要什么酒。 但芈芙也不敢多问,本想使唤阿沅,却醒悟丫头已然身受重伤,只得亲自去地窖搬酒上来。阿沅这一伤,还真是令人不习惯。 不多时,芈芙把窖藏的十多坛老酒搬到蒲无伤身前。这些可都是她偷偷为方兴准备的佳酿,只是没想到这位中原大夫谈酒色变,一点也不像楚人那般好饮。 “要给你温酒吗?”芈芙幽幽道。 “师爷这不是为了饮酒,而是要用酒液消毒。”姜艾拦住了她,取出一个陶瓮,将酒坛打开,酒液与水冰点不同,很快就从冰中分离开来,汲入瓮中。 芈芙凑近一嗅,只觉酒气盈香,她只觉头昏脑涨。 蒲无伤取出铜刀、铜针,把酒液擦拭其上,在火焰上烤了一阵。 “请二位回避罢,”蒲无伤示意两位女子出屋,又转头柔声对伤者道,“阿沅,这酒液倒下去可疼得紧,你得忍忍……” 姜艾自然听师爷吩咐,半拉半扯把芈芙推出门外。 刚把门关上,就听见阿沅凄厉的惨叫声。 “她没事吧?”芈芙为丫头心疼不已,“都是芙儿大意,把阿沅丢给了强敌。” “我信师爷,更信神农派医术,”自从蒲无伤前来搭救,姜艾如释重负,“伤口碰上酒液,会疼痛难忍,但是也好得快。” “唉,她会留下刀疤吧?”芈芙叹了口气,她知道阿沅是个爱美的丫头。 姜艾为难地点了点头,“你们这些爱玩刀剑的女子,免不了……”她没有说下去。 “刀剑无眼。”芈芙倒是看得很淡。 姜艾转移话题道:“阿沅和师爷今天才刚认识,你就给他们做媒……” “怎么?舍不得你的小师爷?”芈芙苦笑道。 “这……哪里话。”姜艾倒是并不生气。 “蒲神医虽然有些迂腐,但终归比杨不疑好上许多,”芈芙自我安慰了一番,“虽然刚才要不是钜子及时赶到,阿沅怕是早已丧命……”“钜子也救了我,”姜艾唏嘘道,“他们二人都对阿沅有情意,丫头也左右两难……” 芈芙不打算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沉着脸问姜艾道:“为何巫教之人要拿你?” “我怎么知道?我和巫教又有什么关系?”姜艾一脸无辜,“对了,钜子盘问过那巫教刺客?有何进展?” “好像没甚要紧事。”她刚才挂念阿沅的伤势,杨不疑说的话她已然忘却。 “你失策也,怎能让钜子一个人审问?”姜艾此刻恢复镇静。 “芙儿怕弄脏这里,他要动用私刑。” “糊涂,他若是问出重要情报,会跟你说实话?”姜艾的推断一向犀利。 “他是方大夫朋友,”芈芙满脸无辜,“我们也是方大夫朋友。” “但你是楚国人!杨不疑对楚国有多戒备,你看不出来么?”姜艾道出实情。 “这么说,他会骗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说得清,”姜艾有些无奈,“总之,今夜一切太过蹊跷,决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 “对了,我听钜子说,神农派要搬走?”芈芙问道。 “嗯,太岳山,”姜艾也是刚听蒲无伤说起,“那里是钜剑门的大本营,自然安全不少。” “那你也跟着去吗?”芈芙必须要挽留住姜艾,尽管她已是神农派弟子。 “或许吧。” “不行,”芈芙赶紧抓住姜艾衣袖,“芙儿需要你同行,还有方大夫。” “同行,去哪里?” “巫山!”芈芙一咬牙,决定把计划告知她的艾姐姐。 “恩师也曾说过,巫山便是巫教总坛,”姜艾有些花容失色,“可巫教是神农派死敌,这……” “也是,巫山之行凶多吉少,芙儿自己去便罢,何故拉上你们。”芈芙已经横下一条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去巫山,与你君兄的遗言有关罢?”姜艾何等聪明,她一语中的。 “不……是芙儿自己要去的。”芈芙撒了个谎。 姜艾哑然笑道:“芙妹子,你如此不坦诚,怎么让本姑娘去巫山帮你?” “这么说,艾姐姐愿意去?”芈芙欣喜道。 “虽然危险,但我也并非胆怯之人,”姜艾目光坚定,“既然巫教一心同我神农派为敌,我身为祖师爷传人,又如何能只顾自己安危?” “太好了,艾姐姐!”芈芙大喜之下,给了姜艾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芙妹子打算何时动身?” “怕是需要等待些时日,毕竟阿沅的伤……”芈芙突然想到原计划或许会就此耽搁,神色黯然。 “伤筋动骨一百天,”姜艾安慰阿沅,“蒲师爷医术精妙,且阿沅已许配于他,如何能不尽力?”说到这,她与芈芙相视一笑。如果二人能就此成就一段姻缘,或许也是阿沅因祸得福罢。 “这么说,怕是要等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之时,才能前往巫山探秘。”芈芙算着日子。 “只不过,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个人。”姜艾剑眉一挑,朝山顶方向示意。 “你是说他?”芈芙心领神会。 “钜子神通广大,既然他已知晓方大夫尚在人世,此事很快也会传到天子公卿耳中。很快,方大夫就会被请回镐京,官复原职,又如何去得巫山?”姜艾的话如晴天霹雳。 “那怎么办?让杨不疑缄口不言?”芈芙慌了神。 “我可没那本事,”姜艾“噗嗤”一笑,“你有么?” “那怎么办?艾姐姐快说呀,你一定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一个,可以让方大夫暂时断了回朝廷的念头,而跟随我等西行巫山!” “那还不速速说来!”芈芙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兴奋。 “写信,”姜艾胸有成竹一般,“模仿方大夫的字迹、口吻给镐京城写一封信,就说他要留在南国探究巫教之秘,还需一年半载时日方可归国,同时请收信人务必保守其行踪之秘。” “这么复杂?”一想到这些舞文弄墨之事,芈芙就觉头大。 “这才哪到哪,”姜艾的计划远没这么简单,“光有去信还不够,还需要送信人带来回信。呆头鹅看了来信,这才能死心塌地跟我们去巫山。” “送回来信?”这是芈芙这辈子听过最繁琐的计策,“写信人怎么会按我们的意思给方大夫回信?” “自然不会按我们的意思,但这不重要,”姜艾攒眉一笑,“不管这封回信内容如何,都会换作我们篡改的内容,定教方兴不起疑心。” “艾姐姐的意思是,连回信的内容都要重写?” “那是自然!要做得天衣无缝,才有机会瞒过方大夫。” 这又是伪造去信,又是伪造回信,简直把芈芙绕晕了。“何必如此费事,直接伪造回信不就成了?” “芙妹子,你真是关心则乱,”姜艾嘲讽道,“没有这一番来回,你从何处拿到来人的字迹口吻?镐京公卿如何咬文嚼字,有哪些通信暗语,你自然不懂。” “可这样一来,镐京城岂不是更快知道方大夫尚在人世?” “这取决于写信给谁!” 芈芙恍然大悟:“此人必须对方大夫极为重要,同时又能守口如瓶,会是谁呢?” “自然是太保召公,”姜艾毫不迟疑,“他乃方兴义父,又一手将其提拔为布衣大夫,有他来信,方兴必不起疑;而如今召公虎被太傅虢公排挤,赋闲在家,去信于他,也不担心泄露于朝野!” “妙计,妙计!”芈芙突然对姜艾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其中有一最要紧之事,找不人选。”姜艾忧心忡忡。 “也是,这第一步就比登天还难,”芈芙似懂非懂,“谁又能模仿方大夫的字迹、口吻呢……” “你真是不懂其中玄机,这反而容易。”姜艾忍俊不禁。 “谁?竟有如此之人?”芈芙惊奇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艾姐姐,你可以?”芈芙始料未及。 “这自然不难,就和你模仿阿沅武功招数一般。” 有此类比,芈芙顿时醒悟,拍手大笑:“那艾姐姐口中的要紧事是什么?” “送信之人,阿沅本是最好人选,她受伤后,倒是棘手。” “这……楚国我也再无心腹之人也,钜剑门如何?不行,不行!”芈芙还没说完,就被她自己否决。 “成败尽在此送信人手中。或许,只能重赏之下出勇夫也……”姜艾长叹一声。 这时,蒲无伤推开柴扉,满面喜色对二位女子道:“好消息,阿沅她已然无恙也!” “多谢蒲神医相救!”芈芙难掩心头狂喜,夺门而入。 阿沅已然沉沉睡去,但身上伤口已然缝合,看样子,她已然恢复些气色,性命无碍。 “接下去换药疗伤之事,艾姑娘想必可以胜任。”蒲无伤已然筋疲力竭。 “师爷放心,徒孙定不负所托!”姜艾面对只大自己十岁的师祖,始终毕恭毕敬。 蒲无伤微微点头,对芈芙道:“女公子,明日一早,无伤便随你前往乔多城治疗楚君。” “感激不尽!” “此外,神农派明日便搬离这神农顶,这山腰别院也不宜久居。阿沅姑娘她……” “放心,明日我带阿沅去夔国养伤,那里她很安全。” “谢过女公子!”蒲无伤眼中露出感激。看得出来,他有多在意阿沅。 言罢,蒲无伤在洛乙丑的保护下上了神农顶,芈芙和姜艾也进屋照料阿沅不提。 卷4-26章 尹吉甫 ? 贰(上) 和南国相比,镐京城的冬天可谓酷寒。 太宰尹吉甫刚向周王静告了几天假,在京畿内游山玩水一番,此刻正乘坐轺车返程,驶经终南山。山上白雪皑皑,渭水已然结冰,览此美景,尹吉甫心旷神怡。 年底适合盘点。 自年初周天子在洛邑大会诸侯之后,全年还算过得波澜不惊。除却开春太傅虢公长父率军南征楚国不利、损兵折将之外,其余都还顺风顺水。 即位六年来,周王静总算找到君临天下的感觉。 齐国三年的国丧已毕,天子与王后齐姜也算鸾凤和谐。姜后贤惠,不论是后宫的宫娥才女,还是镐京城的臣民百姓,都对她爱戴有加。除了她的小腹至今还未隆起外,其余之事,姜后都称得上母仪天下。 后宫稳定,周王静又很快闲不住了。他本就是个颇有想法的年轻君王,继位以来有了些许微功,便不由得倒腾些他心目中圣主贤王都会做的事情——或是大张旗鼓地巡游,或是心血来潮地私访。尽管他比起夏桀、商纣那些浮夸的亡国君主收敛不少,但还是免不了空耗民脂民膏之嫌。 原本,天子身旁还有诤臣,无论是太保召公虎还是前任太宰卫伯和,总会献言给周王静泼冷水。可如今卫伯和辞官就国,成了卫侯和,老太保也心灰意冷告老还乡,天子身边少了掣肘。而如今朝中的实权派当属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一派,他们不仅奉迎顺遂天子心意,还趁机雁过拔毛,刮搜钱财。 只要天下太平,周天子就会乐衷于折腾礼乐,自从大周开国以来,概莫如是。 周公制礼作乐,光是祭祀的种类、礼仪的繁复就数不胜数,若每月都筹备一场,三年都可以不带重样地轮上一遍。其中最常规而隆重的,无非春礿、夏褅、秋尝、冬烝这四时祭祀。 这不,尹吉甫休假之前刚刚忙完秋天的尝祭,这才歇了没几天,很快又要赶回镐京城,准备冬天的禘祭,忙得可谓连轴转。 天子习礼演武本是先王倡导的美事,只是如今大周财政入不敷出,币帑器用也是捉襟见肘,只是苦了尹吉甫和仲山甫,一个忙着操持大小事宜,一个则忙着筹措各项费用。 马车沿着渭水一路往东,结束了游山玩水的短暂愉悦,宏伟的镐京城又出现在尹吉甫眼前。 尹吉甫很清晰地记得,五年前自己还是一位吟游诗人,每要去往畿内采风,全靠双脚行走,堪称风餐露宿。但那时自己很快乐、很有成就感,可如今贵为太宰,却被纷繁复杂的政事搅得心力交瘁。 他终于能理解前任太宰卫侯和为什么会急流勇退,只因太宰之位看似荣耀,实则却是迟累。 与此前的两位前任荣夷公与卫侯和不同,尹吉甫既不像前者出身世代公卿,也不像后者那般是手握兵权的畿外诸侯,说起来,自己只是一个流落镐京的异乡人,得蒙圣恩被天子登庸的布衣大夫而已。没有根基,没有党羽,只能在朝中各大势力之间曲意逢迎,左右摇摆。 尹吉甫讨厌这种拘束和羁绊,但他大业未成,心有不甘。 马车进了镐京城内,顺着逵道驶往太宰府而去。当轺车到府门前,却见到一位神秘黑衣人正在门口等待。 “参见太宰!” “你是?” 尹吉甫并不认识来人,此人年纪有四十岁往上,黑衣下是一身健硕的腱子肉,显然是练武之人。 “我从楚国而来,特有太宰故人消息相告!”来人毕恭毕敬。 “故人消息?”尹吉甫吃了一惊。 他绞尽脑汁,似乎自己历来不认识任何楚国人士。今年太傅虢公南征楚国铩羽后,镐京城内外谈楚国色变,仿佛重回当年“荆王”熊渠作乱时的那种恐慌。大周太宰与楚国使者通信,这要是被人知道,可是一个要命的大罪名。 更何况,尹吉甫听闻楚国近日遭逢政变,原国君熊霜与身为令尹的次弟熊雪兵戎相向,最后两败俱伤,君位被幼弟熊徇继承。不知眼前人所传消息,与楚国政变是否有关? 那黑衣人见尹吉甫沉默,又道:“太宰若有疑问,见过这封信便知……” 只见对方递过一个竹筒,在竹节腹部开一小条缝隙,上面用熔蜡密封。尹吉甫认识,这乃是楚国传递密信的物件。 就在尹吉甫即将接过这密信之时,突然瞥见一彪车马正朝太宰府方向前来,定睛一看,正是虢公长父车驾。莫非这位老太傅算准了时间,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正好结束休假? 尹吉甫看了一眼黑衣男子,示意对方暂避。黑衣人会意,把密信匆匆塞给尹吉甫后,匆匆告辞,只留下一句“三日内等待太宰回信”,便一闪而去。 这真是个奇人,尹吉甫不知他何许来历。但眼看太傅府轺车片刻便到,他也无暇拆信,只得将传信竹筒藏在袖中,迎接太傅。 虢公长父笑盈盈地走到尹吉甫面前,热情地寒暄起来。尹吉甫难以拒绝对方,只能无奈地虚与委蛇。 自从太保召公告老还乡后,他一直极尽拉拢尹吉甫之能事,并且总是行为高调,巴不得全天下都认为当今大周太宰与太傅结成盟友,情比金坚。但尹吉甫自视清高,即便表面上与对方保持同僚之情,私下则是小心翼翼划清界限——千万不能被此人拖下水,更何况方兴前车之鉴在先,自己不能大意。虢公长父大摇大摆地跟着尹吉甫进入府内,二人分宾主落座。尹吉甫习惯了对方没话找话的闲聊,无非都是些政坛上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每隔几天便会来拜访几次,内容大同小异。 不同的是,今天老太傅倒是问了些关于采诗方面之事,但对于尹吉甫这行家而言,对方分明纯属附庸风雅,他只能佯装饶有兴致,与对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又在太宰府磨蹭了将近一个时辰,虢公长父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去,尹吉甫终于可以恭恭敬敬地把老太傅送走。 府中重归宁静,尹吉甫才从袖口中取出方才黑衣人所送来的密信,一看之下,迟迟回不过味来。就在这时,门外来报仲山甫求见。 “有趣得紧,”尹吉甫自言自语道,“这才几日不见,怎么大家都急着见我。” 仲山甫是太宰府常客,入门之后自然没有什么拘束。 来客开门见山,问道:“太傅虢公又来?他这动机可丝毫不纯。” “哦?愿闻其详。”尹吉甫故意问道。 “他是太傅,三公中唯一在朝者;你是太宰,位列9卿百官之首。他知你是老太保亲信的布衣卿相,故意与你结交,自然是让天下人非议你与太傅同流合污。”仲山甫历来直言不讳。 尹吉甫看好友说得诚恳,也知对方是真心替自己着想。老太傅的名声已然臭了大街,与他结交,自会惹一身腥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尹吉甫也有些无奈,“太傅世代三公,他来拜访,难不成请他吃闭门羹乎?” 仲山甫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你这次休假,可否去了召邑?” 尹吉甫点了点头。 仲山甫眼中放光:“可曾见到老太保,怹老人家境况如何?” “并不太妙,”尹吉甫叹了口气,“权力是个可怕之物,老太保离开了大周权力中心才半年,便如同苍老十岁,不见了往日之风采。” 仲山甫十分关切:“他可曾对你有何怨言?” “怨言?此话从何说起?”尹吉甫撒了个谎。 他如何没有耳闻,太保召公得知尹吉甫近来和老太傅走得很近,私下抱怨尹吉甫忘恩负义。别有用心之人得知,更是添油加醋,谣言说召公虎的辞官,乃是受到尹吉甫和虢公长父联手排挤云云。 “这,没有就好,”仲山甫神色有异,良久方道,“方叔的离世,对他打击不小罢!” 尹吉甫闻言,突然想起刚才黑衣人送来密信所言之事,问道:“仲山兄,你可曾听闻近来楚国政变之事?” “略有所闻。楚国熊雪叛乱,据新渐城而自守,楚君熊霜攻打未果而身死城下。如今熊徇即位,却始终没有向天子递交国书,天子也未策命新的楚君,很是诡异。”仲山甫道。 “不错,”尹吉甫笑道:“看来仲山兄筹措钱粮之余,还有闲暇关注南方诸侯国之事。” “太宰说笑,”仲山甫倒是不苟言笑,“你常说当今大周潜在之威胁,唯徐、楚最甚,仲山牢记在心!” 尹吉甫突然神色一变,严肃道:“在这场楚国政变之中,似乎有一个老熟人的影子。” “熟人?”仲山甫不解。 “仲山兄,请看此信!”尹吉甫点燃庭燎,把刚才从黑衣人手中获取的信件展开在几案之上。 仲山甫不明就里,接信便读,不由眉头紧皱,许久方才长叹一口气,惊喜交加:“看来,方叔真的还活着?” 卷4-27章 尹吉甫 ? 贰(下) 尹吉甫点了点头,屏退左右。继而对仲山甫道:“你如何看待此信?” “这封书简字体隽永,遣词造句亦是方兴风格。”仲山甫说出自己看法。 尹吉甫似笑非笑:“天下奇人甚多,伪造方大夫字迹、口气,这并没有甚么大不了。” “难道尹兄认为此书信乃是伪作?”仲山甫讶异道。 “写信人在信中说道,方叔年初随太傅南征,遇到楚国叛臣熊雪围剿,最终失足跌落溪流之中。天予其幸,他被楚君幼妹所救,最终为报其恩德,帮助楚君熊霜揭露了熊雪反心。”尹吉甫又把信简反复读了几遍。 “太宰是认为,此事未免太过光怪陆离?”仲山甫似乎也开始质疑信件真伪。 “越看似荒诞之事,往往越不可能作伪,”尹吉甫顿了顿,“写信人为了取信于我,故而信中所言方大夫流落南国的际遇,想必不会歪曲。更何况,太傅虢公回兵之日,你我夜探太庙,方叔的棺椁中可是空无一物。” 仲山甫的眼神充满不可思议,他眯着眼反复又读数遍,只是喃喃:“方叔真的还活着……” 尹吉甫面露喜色:“方叔必然还活着,至少有三处证据!” “三处?”仲山甫吃惊不小。 “这么着吧,”尹吉甫微微一笑,“你我不妨先断定此信为伪造,再反推其缘由。此乃反证之法也!” “愿闻其详。” 尹吉甫滔滔言道:“若此信为伪造,那么写信人无疑想让我们知道方叔未死。全天下都已然确信他在南征楚国之时遇难,此事想要翻案,除非方叔确实活着,否则难上加难。其证据一也!” “然也。太傅虢公从楚国来回来的只是空棺,方叔实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知者甚少,若非见到方叔本人,写信人决不敢如此断言。”仲山甫附和道。 尹吉甫继续推理:“信中对楚国政变描述翔实,写信人定然参与其中,并非臆造。且信上说方叔被卷入楚国政局后所行之事,倒符合其行事作风,此细节亦难编造。其证据二也。” “此言甚是。”仲山甫又信了几分。 “此信中言辞、笔迹皆是方叔风格。写信人若与方兴非亲非故,定然模仿不来。如若方叔诚如太傅虢公所说死于军中,那写信人如何获取其字迹与措词?此证据三也!” 仲山甫沉吟片刻,又问道:“既然有此三条证据,尹兄为何断言此信作伪?” “这三条证据只能证明方叔尚在人世,并不能证明此信为其亲手所写,”尹吉甫抚掌大笑,“恰因方叔还活着,封亲笔信才露出三处破绽!” “三处破绽?何以见得?”仲山甫被绕得云里雾里。 “动机!”尹吉甫斩钉截铁,“如果你是方叔,你会如何写这封信?” 仲山甫思考了好一阵:“仲山愚钝,虽看不出其真伪,但只觉此信写得太过造作,不似方叔风格。至少,方叔会先问候太保召公、周天子近况罢?信中对此却只字不提。” “这正是破绽之一,”尹吉甫打断对方,“写信人虽模仿得方叔字迹、口吻,却对镐京政坛之事一窍不通,且其必不知方叔平素如何与我等通信,故而露出马脚。” “此言有理,此信形似神不似,故而读起来很是别扭。”仲山甫若有所悟。 尹吉甫继续分析:“方叔尚在人世,对大周朝野而言乃是天大好事,何故遮遮掩掩?且信中末尾交代,说我等如不对此事保密,方叔怕会有性命之虞……” 仲山甫摇头不解:“方叔与尹兄乃莫逆之交,若要保密,一笔带过即可,无需以性命相挟,确实可疑。” “此乃破绽之二,写信人不知方叔与我等关系深浅,故而出言唐突,有悖情理。” “那破绽之三又在何处?” “去向,方叔的去向。” 仲山甫若有所思:“方叔在信中说,于巫山发现巫教总坛踪迹,需前往一探。” 尹吉甫点了点头:“假如方叔想要前往巫山,或囿于情面、或困于所迫,皆属其个人行为。我并非其主官,何需特意请示于我?而这恰恰是自相矛盾之处——假使方叔想去巫山探秘,他大可等行动过后再告知于我,既然有难言之隐,又何必万里传书来请示?” “此言甚是,”仲山甫一拍大腿,“若非尹兄明察,仲山差点就信以为真也!” “欲盖弥彰,反倒弄巧成拙也。”尹吉甫抚须笑着。 “既然此信并非方叔所写,那写信之人又有何动机?何故费尽心力造此伪信?”仲山甫继续问道。 尹吉甫道:“此信有三大证据表明方叔未死,又有三大疑点暴露其出于伪造,而写信人必然也会有三大动机。” “请尹兄示下。” “其一,自然是告知我们方叔幸存的喜讯,说明来信人是友非敌,此动机在于示好——不论我等是否辨别得出此信伪造,至少让我们确信方叔不仅活着,而且活得不赖;其二,信中让我等为方兴行踪保密,此动机在于不想让方叔当即回归镐京。” “这么说,写信人是有求于方叔?” 尹吉甫点头道:“很可能。方叔一心忠于周王室,他既不愿卷入楚国政局之变,也不愿以身犯险去巫山探秘,一心所想只会是早日回归镐京,向周天子请罪。而写信人正是担心方叔就此离开楚国,故出此计策,借我等之手挽留于他。” “我们替他挽留方叔?”仲山甫越听越觉得不安。 “这便是第三个动机——索要回信。” 尹吉甫想起方才送信的那位黑衣人。那人一身浩然正气,看起来不像奸邪之徒。他让自己在三日内把回信交于他手中,便是索要回信无疑。 “回信?怎么回信?”仲山甫不得要领。 “我们怎么回信并不重要,”尹吉甫淡然一笑,“既然此人能伪造方兴信件,自然也会伪造我等回信——只要伪造者模仿得我的笔迹和措辞,必会再次改写成假信,转交方兴。” “伪造回信?” “然也,”尹吉甫已全然弄清对方意图所在,“方叔可不知道我们收到了假信,只道是我等探听得其下落,故而通信。” “那回信会被如何篡改?” “方叔会收到一封来自镐京城太宰的密信,内容大致如此——已有密报得知你尚在人世,且卷入楚国政变。如今周王室得知巫教大本营正在巫山,需要你继续隐藏身份,前往巫山探秘。云云。” 仲山甫听得瞠目结舌,神色慌张:“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尹兄万万不能回复此信!” “恰恰相反,我会回信。” “这又是何故?” “我不但会回信,还回按对方想法回信,倒省了他们重新伪造的麻烦。说实话,发信于我之人虽有智计,但造假功底着实一般,假信瞒不过方叔。” “这如何使得,”仲山甫大出意料,“岂不是让方叔陷入危险境地么?” “方老弟看似危险,实则稳如泰山,”尹吉甫胸有成竹,“至少,来信之人并无恶意。” “何以见得?” 尹吉甫笑道:“来信人若是其冤家对头,如今方叔在他们手上,定会勒索我等,绝非如此说辞。” 仲山甫恍然大悟:“是也,这并非勒索信,而是求助信。” 尹吉甫继续解释:“伪造者或许早已料到此信会被我等看穿,故而不断释放善意,只是为了求得我们回信,让方叔安心前往巫山,助他们一臂之力。” “这……”仲山甫听得有些迷糊。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伪造信件者之所以邀请方兴前往巫山,定是去寻巫教晦气。既如此,何不成全对方?” “这么说,尹兄乃是支持方叔前往巫山探秘?” “不仅支持,我还希望方老弟能走得更远!” “更远?” “入巴地,去蜀国,”尹吉甫想起心中悲痛之事,“若方叔能定楚国内政,探巫山之秘,并最终为大周克定巴蜀之地,那时才是他重归镐京的最好时机!” “难道尹兄不认为他此刻应该回到镐京?”仲山甫大为疑惑。 “最忌讳的便是此时归国,我会在信中说其利害!” “何以见得?” 尹吉甫道:“方叔失踪已半年之久,倘若此时归国,天子问起这半年去向,他该如何回答?难道要如实说他身为大周大夫介入了楚国政变?这可跳进汉水都洗不清咯。” 仲山甫沉吟半晌,连连点头。 尹吉甫总结陈词:“故而,只有等他真正在南国建立功勋,做出让周天子龙颜大悦的成就,才是他向天下昭告‘复活’,荣归镐京之时!” “尹兄高见,仲山佩服佩服!”仲山甫长揖到地,由衷敬佩。 “闲话少说,我这就修书一封,说以利害,辛苦方老弟一遭,到巫山一探究竟!” 言罢,尹吉甫拉着仲山甫进入书房,三两下将回信写就,装进竹筒,派人去寻那黑衣侠士去也。 卷4-28章 方兴 ? 肆(上) 鸡鸣三唱,天外天已灰蒙。 方兴伸了伸懒腰,以为自己起了个大早,却发现杨不疑和蒲无伤早已忙碌了半晌。 他出门一看,目瞪口呆——神农顶上一派忙碌景象,不论是神农派的弟子,还是钜剑门的门徒,都在整理行囊,一副即将远行的架势。 方兴一脸疑惑,找到蒲无伤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这是要出行?” “巫教步步紧逼,杨兄认为神农顶危险,需要暂避一时。”蒲无伤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丹炉,一边回答着方兴。 方兴皱了皱眉,看起来,这巫教对头似乎比想象中还难对付,眼下连钜剑门都保护不了神农顶,恐怕麻烦不小。又想到明年开春自己要跟随杨不疑、蒲无伤二人前往巫教总坛巫山探秘,更觉得心中忐忑。 “神农派要搬到何处去?”方兴继续问道。 “太岳山,哪里是钜剑门总坛,”蒲无伤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方兴,“方老弟,恐怕你还不知道昨夜神农架别院发生何事罢?” “神农别院?”方兴心中咯噔一下,不会是三位姑娘出了什么意外罢? 蒲无伤黯然道:“昨夜巫教有两名刺客突袭别院,想要掳走艾姑娘,还好杨兄及时赶到,将刺客截杀。” “艾姑娘现在如何?”方兴赶忙问道。 “她只是受惊,并未受伤。”蒲无伤嘘了一口气,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不过阿沅就没那么幸运了,”杨不疑突然出现在方兴身后,他眼神凄颤,“她被刺客砍中前胸,伤势极重。幸而蒲老弟医术高超,那丫头终于保得命在。” 蒲无伤连连摆手:“侥幸侥幸,这天寒地冻对伤口的愈合倒是有利。应该庆幸丫头不是在夏日受伤,否则在这南国湿热的夏天,伤口要是化脓,可就麻烦得紧了。” “还叫人家丫头,”杨不疑苦笑道,“方老弟有所不知,你应当恭喜蒲神医觅得佳偶。” “此话怎讲?”方兴很是好奇,看来自己昨夜睡得太香,似乎错过了不少事情。 “你家芙妹子为了让蒲神医安心治病,便把阿沅许配给了蒲老弟。”杨不疑口气调侃,但双手却无处安放。方兴难得看到杨不疑如此不安,知其心事怕是不小。 蒲无伤摇了摇头:“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天职,无伤若不应承下来,阿沅她……她不让我看伤口。”说完,他脸红得无地自容。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杨不疑话中泛酸,喃喃道,“说起来,阿沅还是我救下的呢……” “恭喜蒲兄……”方兴刚把这话说出口,就看到杨不疑痛苦的眼神。原来如此。尽管方兴自认为对男女之事不甚敏感,但旁观者清,他从杨不疑的眼神中捕捉到他对阿沅的情意。 于是,方兴硬生生地改口道:“多谢二位仁兄对阿沅照顾有加。” 二人都没提到芈芙,想必这位女公子安然无恙。可他此刻挂念着要去山腰别院探看情况,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骤去,只得默默看着神农派收拾行囊。 神农派不愧是医术大家,光从他们行李的丰富就可以窥得一斑——草药成摞,医书成叠,还有数不胜数的瓶瓶罐罐。当然,这些正是天下正派医术最后的家当。 方兴感慨万分。自从昨日蒲无伤介绍医学门派之争后,方兴对天下大势越来越不觉得乐观——尤其是巫医、巫教的嚣张气焰,早已远远超出想象。 别看反周势力转入地下,却是深谋远虑。自从周王静继位后,他们暂时还无法在四夷扶植强大的政权对周王室一击致命,但他们却不遗余力地在民间渗透自己的势力。不论是关系民生疾苦的医药方面,还是牵扯一国一邑经济命脉的货殖领域,巫教和商盟正在悄然瓦解大周的统治基础。 更加糟糕的是,大周公卿们似乎还沉浸在一片“中兴将成”的歌舞升平之中,周王静更是不听逆耳忠言,疏远了犯颜直谏的太保召公,而重新宠幸只会逢迎溜须的虢公长父。 肉食者似乎太过于后知后觉,方兴后背发凉,如果自己没有流落楚国,倒还真小觑了巫教与商盟势力。他们的目标虽然并非恢复商朝统治,但定然将颠覆大周统治作为第一要务。可这些敏感情报,自己又如何告知朝中当权者呢? 方兴还在犯难,不觉巳时已到。 神农派终于整顿完毕,准备开赴太岳山避巫教之乱。虽然路途遥远,但有钜剑门众徒一路保护,想必并无大碍。 大部队浩浩荡荡下山,武力高强的钜剑门弟子们化身为挑山工,扛着大包小包。只是在护送的人群中,方兴始终没有找到武功高强的洛乙丑身影。杨不疑已然要随蒲无伤前往楚国,不知为何护送神农派的队伍中反倒不见了这位钜剑门高徒。 不到半个时辰,方兴再次来到了山腰别院。芈芙和姜艾早就准备好行囊,在半路等待大部队的到来。 而在她们身后,方兴看到了阿沅的身影。她昨夜虽然受了重伤,但倚仗其多年习武的体质,此刻倒也恢复得不错,强挣扎着拄仗站立。 “这怎么成,”蒲无伤一看到阿沅,心疼就挂了相,“阿沅你需要卧床静养,不可站立。” 言罢,他从葫芦中掏出三粒丹药,强行塞到阿沅口中:“这三粒丹药,一粒活血化瘀,一粒清刀疮之毒,一粒怯寒疗伤。”没想到,蒲无伤柔情起来如此腻歪。 不过从身后姜艾和岐叟等神农派门徒无比羡慕的眼神中,方兴能感受到,这些丹药看似不起眼,实则有多么金贵。想当初自己南下楚国,先是在路途中遭遇虢公投毒,其后又跌落悬崖命悬一线,全是靠这红色丹药续命。更何况,这些丹药是由蒲无伤亲手炼制,其药效堪称神农派之翘楚了罢。 送师千里,终有一别。 看着神农派离开神农顶,姜艾似乎有些感伤。 她和师父依依作别,告知岐叟她此番无法随师门一道北上,还需留在楚国一段时间。 岐叟倒是开明:“教徒授业本就是为了开枝散叶,你本聪慧,师父颇为欣慰。你要留在楚国便留无妨,还需多注意安全才是!” 姜艾含泪,在雪地里朝恩师叩了三个头,起身拜别。 神农派先行一步,钜子杨不疑、神农派掌门蒲无伤则陪同方兴、芈芙一行人,准备前往楚国。 至于阿沅,她尽管不想连累大伙,但杨不疑说什么也不愿让她劳累,特地安排两位钜剑门弟子赶制一副担架,一路把阿沅抬下神农架。 在山下,芈芙早已派人准备好马车——方兴驾车载着蒲无伤和姜艾,芈芙则亲自给阿沅驾车,两乘车马便往楚都乔多城飞驰而去。至于杨不疑,他的脚力历来不逊于车马,只是带着两位弟子徒步前往楚国。 半日过去,晌午时分,一行人再次来到乔多城下。 故地重游,方兴感慨颇多。还记得上次离开乔多城,楚国国君还是熊霜,他不顾众臣劝阻,执意起全国之兵开赴新渐城讨伐叛弟熊雪。最终,这场兄弟相残三败俱伤——熊雪少了一只手臂,熊徇损失一颗眼珠,而熊霜则是中毒箭身死。 乔多城在短短几天时间内三易其主,若再加上熊霜、熊徇讨伐新渐城时镇守乔多的三公子熊堪,这熊氏四兄弟竟先后轮番当过乔多城的首领,也是天下一桩奇闻。 在方兴看来,楚都数次易主之下,还数当今楚君熊徇对乔多城的防务做得最好。守备得法,用兵得当,既不像熊雪那般外强中干,也不像熊霜那般过于随意。 车驾在乔多城外被卫兵拦下,守城官盘问一番后,见是女公子芈芙带神农派名医给国君治伤,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就放行。 车马就要到达宫城之前,眼前却有楚国高官前来相迎。 为首一人满面春风,方兴定睛一看,认得此人正是自己的老“朋友”屈虔。 这位屈莫敖没了前次相见的愁容,而是面色红润,前来见礼:“方大夫,三日不见,气色不错呀!” 三日?方兴愣了愣,心中暗数日子,果然距离熊霜身死、熊徇继位才不到三日。只不过,这短短三日内,自己经历过太多事情,似是过了三月之久。 “莫敖别来无恙!”方兴不敢怠慢礼节,下车相迎。 “嗨,说起这莫敖,唉,”屈虔无奈地晃动他的大脑袋,“我刚回乔多时,可是当过两日令尹。” “那现在?”方兴有些好奇。 “这不,族叔回来了,我这小辈自然得把令尹高位让给他咯。” “屈破败老将军回来了?”方兴和芈芙对了对眼神,她也是一脸诧异。 屈虔点了点头,便开始东张西望起来:“我听闻方大夫请得名医前来,这便出门迎迓,敢问……”他用小眼睛扫视一眼方兴身后众人,“哪位是老神医呀?” “这里没有老神医,”方兴无奈得笑了笑,一指蒲无伤道,“这位蒲神医,便是神农派掌门人。” “神农派掌门,”屈虔的反应在方兴意料之中,他抚须端详着蒲无伤,啧啧称赞,“好生年轻的掌门人。” 这也难怪,六年前老国君熊严病入膏肓,那时是给他看病的是七旬开外的岐叟。或许自那时起,屈虔眼中的神医都是仙风道骨般老者形象。别说屈虔,大部分人初次见到蒲无伤,都很难把这位三十出头的男子与神农派掌门联系在一起。 “人不可貌相,医道不在年高嘛。”方兴揶揄道。 “蒲神医,有请!”屈虔满腹狐疑,但表面上犹然毕恭毕敬。 这老狐狸毕竟是权力场中游刃有余的老江湖,在权力倾轧尤甚的楚国,他先后经历过三代楚君,卷入五次政变后依然稳如泰山,想必有他立身之道。 众人被迎进楚国宫墙之内。当然,除了芈芙和蒲无伤外,其他人都被拦在楚君寝室之外。当然,众人也没心情看熊徇治伤,姜艾正忙着给阿沅换药,而杨不疑更是自入城后便不见了踪影。 方兴百无聊赖,便和屈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非都是说些这三日的奇遇境况。方兴有意试探,但屈虔防备心很强,不论如何都对上次莫敖府密谈后发生的事情避而不谈。 他究竟是如何说服熊雪前去进攻夔国?熊雪又是为何要带他随军出征?而后他为何又追随熊雪退守新渐城?最终如何反水抢回熊徇、回国重新担任莫敖等等,他缄口不言。 这些问题,或许只有屈虔自己才心知肚明,这也是老狐狸在楚国八面玲珑的立身之本,自不可外传。 蒲无伤的医术确实高明,没用多长时间,他便从熊徇寝宫出来。 “楚君伤势如何?”屈虔“嗖”地从座中惊起,他对国君伤势很是上心,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无碍无碍,”蒲无伤则是淡定如常,“庆幸刀上无毒,且艾姑娘那日急救及时,这才没有耽误医治。如今虽损失一目,毕竟保得命在。” “多谢神医医治,”屈虔心情大好,“国君已命我摆下晚宴,为神医和方大夫接风洗尘。” 蒲无伤向来不喜欢热闹,方兴刚想推辞,可莫敖不由分说,已然拉着二人前往宴会之所。 此时已时近黄昏,没等多久,晚宴便告开席。 作为宴会主角,蒲无伤和方兴自然是所有宾客中的焦点。而熊徇得了神医救治,心情看起来也很是不错。他亲自主持宴席,领着众臣给二人敬酒。l 起初,熊徇还遵循蒲无伤的医嘱,以药水代酒给众人致辞。可身为楚君,豪饮历来是他们的本色,他几番克制,终究在洋溢的酒香中败下阵来。 “喝什么药!拿酒来!”熊徇的豪言,赢得手下众臣的一阵欢呼。 蒲无伤劝不住他的患者,芈芙也劝不住她的君兄。方兴自然没有要劝的打算,在他看来,这些起哄的臣子们没有一个真正爱戴他们的国君,或许麻木不仁的附和和逢迎,才是这些臣属们的生存之道。 乔多如此,镐京亦然。周王静越来越大权独揽,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久而久之,身边如召公虎这样敢言敢谏的忠直良臣会被渐渐排挤,换成虢公长父那样的阿谀小人。 “凡人皆有心魔。”方兴又想起周厉王天子告诫自己的名言。当初老周王用一生伤痕、十四载彘林苦行换来的醒悟,如今到了他的儿子周王静继位,看来又要走一圈老路。 卷4-29章 方兴 ? 肆(下) 方兴还在神游,熊徇就端着酒杯来到蒲无伤和自己面前。 “昨日寡人的亲兵队长被打得鼻青脸肿,寡人还骂你神农派好不留情面!” 楚君的话笑里带怒,蒲无伤神情尴尬,不知是接话还是不接话。芈芙看在眼里,赶紧笑盈盈过来解围。 她道:“那是你那亲信太过于无礼,这才被保护神农派的朋友赶下山去呢。” “是么?”熊徇望了一眼身边羞愧难当的亲兵队长,将信将疑。不过他也没深究,就是一个劲地给方兴和蒲无伤敬酒。 楚人豪饮,方兴很快就不胜酒力,席间不知吐了几次,才发现宴席刚刚进行不到一半。席间的歌舞伎乐让方兴应接不暇,别有一番异域风情,但他没心情欣赏,而是时刻关注蒲无伤的安危。 虽说蒲老兄今日为熊徇医好了眼疾,但熊徇毕竟与商盟多有勾结。商盟与巫教又是天然盟友,所以蒲无伤在楚国一日,危险就如影随形。 不过芈芙显然也料到了这点,她和姜艾寸步不离蒲无伤左右。有国君之妹在场,那些腆着脸来给蒲无伤敬酒的虾兵蟹将都被她厉言呵斥开了。 方兴尽管眩晕,但神志倒还清醒。他时不时看着熊徇手下众臣,和三日前熊霜的执政班底相比,新君倒是大刀阔斧,撤换了不少先侍奉过熊雪、熊霜二主的臣子。那些往往都是墙头草,卖主求荣的宵小之辈。 老将屈破败兀自坐在令尹位上自斟自饮,“於菟神将”置身事外,仿佛与这场宴会格格不入。熊徇能重新请得动这位耄耋宿将出山,想必野心不小。 眼下熊雪伤了一臂,困守于新渐城,早晚不再是熊徇的心腹大患,而有了商盟支持的熊徇,似乎也始终与徐国眉来眼去。这两个国家倘若联手,再来联合商盟和巫教,后果不堪设想。只是面对这暗流涌动的天下局势,大周的天子公卿又有几人意识到危险? 在楚都国宴上,方兴不胜酒力,众人皆醒我独醉; 在天下棋局中,方兴管中窥豹,众人皆醉我独醒。 杯盘狼藉,宴席终于在不堪入目的男女艳舞中达到气氛的巅峰。方兴听说过楚国人最喜欢的祭祀便是在云梦泽求子的禖祭,那是楚国青年男女一年一度光明正大**的日子。但今日在国宴之上,方兴也终于目睹了类似场景,不禁瞠目结舌。 宴席散去,方兴熬不住沉沉睡意,便与熊徇告辞。 一行人正要回官驿歇息,“失踪”了一整天的杨不疑重新出现。 钜子神情严肃,皱眉道:“诸位,不出不疑所料,乔多城发现巫教踪迹。” “竟有此事?”方兴吃惊不小,酒醒了一大半。 杨不疑带着大家到了官驿外围,果然发现黑色羊头的标记,这是巫教的标记。 “虽说这些巫教宵小知道钜剑门出没,不敢轻举妄动,但是留在乔多城便是夜长梦多。”杨不疑如临大敌,众人也被他的紧张情绪所感染。 “那怎么办?”方兴问道。 芈芙沉吟片刻,道:“如果乔多城不安全,夔国或许是个不错去处?” 杨不疑摇了摇头:“那里我同样不放心,要知道,熊徇可是在夔国蛰伏多年,那里更像是他的老巢。更何况,阿沅丫头受了伤,我们需要去一个能过冬静养之处。” “什么地方?”众人不解 “重回神农顶!”杨不疑回答得斩钉截铁。 “神农顶?”众人开始七嘴八舌。 昨天杨不疑还在说神农顶危险,让神农派转移到太岳山,今日如何又要回神农顶? “危险的地方反而安全,”杨不疑狡黠一笑,“再说,巫教已然知晓神农派转移,他们短期内不会有闲心再上神农顶!” “有道理,杨兄高见!”方兴最早发话,自己熟读兵法,知道杨不疑此计也颇得兵家虚实之要领。 “不要担心,神农顶其实藏有密道,”蒲无伤道出神农顶之秘,“只要不起炊烟,想必没人会发现。在那里,阿沅可以安心养伤,方大夫也需要调理身体。待到开春,再作计较。” “哈哈,看来我们得和熊蛇一般冬眠也!”芈芙显然心情不错,她向来喜欢猎奇,至少比闷在乔多城要有趣得多。 “你不留在乔多?”方兴疑惑地问她。 “当然不,”芈芙面对方兴时依旧忸怩,“君兄伤了一目后,似乎性情大变,芙儿有些惧怕他。” 方兴无奈地笑笑,这是人之常情。熊徇历来对自己样貌十分得意,可受伤眇去一目之后,他似乎破罐破摔地不再打理仪表,换成胡子拉碴、形容惫遢的颓废形象。 “既如此,我们今夜分头行动,”姜艾见众人决心已下,便开始张罗起来,“我和芙妹子去准备过冬干粮食物,蒲先生和方大夫便好好歇息。明日楚君还要召见你二人早朝。而钜子嘛……” “不用你说,众人的安危便是不疑职事,”杨不疑面带苦笑,“昨夜别院之事,不会再次发生。”看起来,阿沅的受伤令他很是自责。 计议完毕,众人很快分头行动起来,准备明日重返神农顶。 次日早朝,熊徇延续了昨日晚宴的好心情,下令重赏蒲无伤,但却被这位神农派掌门婉拒,告退出宫。 眼前“贵客”只剩下方兴,楚君对这位大周前大夫依旧礼敬有加,又嘘寒问暖,又求谋问计,一副礼贤下士模样。 方兴和他接触过几次,对他这些小算筹心知肚明。对方虽然爱惜自己才华,但实则更想让我方兴隐姓埋名,甘心在幕后当他的谋主,这可万万使不得。毕竟,楚国崛起和大周中兴显然大有冲突。 熊徇兴致勃勃,竟起心动念让方兴设坛讲课,给殿下众臣教授治国之道,指明楚国未来出路。 方兴无奈,楚君兴头自然不能拂了,可如今自己偏偏归心似箭——众人还等着我一同回神农顶呢。眼看讲坛已然布好,方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治国之道是没有的,楚国出路也不想说,于是方兴以这种方式开场: “圣人治国,从礼教始!礼为纲,乐为常,礼乐兴则百姓安乐……” 于是,方兴整整滔滔不绝讲了一个时辰的礼乐教化,要多迂腐有多迂腐。观众的反应倒是让方兴大为满意,哈欠连连者,垂头丧气者,交头接耳者,数不胜数。 最后连熊徇都听不下去,只得婉言打断方兴:“今日方大夫金玉良言,让我南国君臣茅塞顿开。时候不早,他日若熊徇有幸,便再请阁下开坛讲学。” 不会有下次了。方兴强忍笑意,与对方致礼告辞。熊徇又象征性地挽留一番,才悻悻放方兴离开。 刚出楚君宫门,众好友早已等候多时,一行人马不停蹄,便朝神农架方向而去。 才隔了仅仅两天,神农架上的景象已然大大不同——不论是半山腰的别院,还是山顶的神农派的朝堂,早被一场大火烧为废墟。 “巫教,天杀的巫教。”芈芙气不打一处来。 她和巫教本无瓜葛,可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其伤害。先是巫教派出刺客伤了她贴身侍女阿沅,而今日巫教又把她辛辛苦苦、费尽心力搭建的神农架别院付之一炬。 “你其实更舍不得屋里的好花、好酒罢。”姜艾揶揄,众人哄然。 芈芙破涕为笑,这个姑娘并不难哄。 说话间,一行人又登上神农顶。方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攀登神农顶时有多疲惫,可今日第二次上山,竟然神清气爽,不觉乏累。 蒲无伤站在瓦砾废墟前面,也是长吁短叹,好一阵感伤。 “蒲老弟,这可是好事!”杨不疑在他身后哑然失笑。 “好事?神农顶都被烧了,我这神农派掌门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 “因祸得福嘛,巫教毁了神农顶,自然想不到你这掌门人竟会重归此地。此时,他们或许正在往太岳山方向追击你的徒子徒孙们呢。”杨不疑狡黠一笑。 “巫教会北上追杀神农派?”蒲无伤关心起门徒安危来。 “这你放心,我布下诸多疑阵,巫教还没强大到可以反客为主、在钜剑门总坛撒野的地步。”杨不疑倒是毫无担忧。 蒲无伤略微放宽心,开始寻找起山顶密道来。不多时,他在神农派总坛的后山上找到机阔,稍一挪动石块,便有一条暗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便是当年神农祖师辟谷修习之处,”蒲无伤开始祷告,“祖师爷,徒孙辈不肖,今日只得亵渎宝地,权且避难。” “亵渎?”芈芙闷闷地嗔道,“你还是觉得,神农顶不该有我等女子出没?” “你就会冤枉好人,”杨不疑酸酸地对芈芙道,“蒲掌门腾这地方可是为了让他的阿沅养伤,我等有个遮风避雨之处,已算是沾光也!” 蒲无伤看了眼阿沅,二人哭笑不得。芈芙则转怒为喜,差点笑得岔气。 杨不疑干笑两声,便要出门,临走前还不忘交代:“你们好好过冬,记得,切莫燃起炊烟。” “那杨兄何去?”蒲无伤赶紧问道。 “放心,我不会离开神农顶,”钜子瞥了眼芈芙,“只是我不习惯穴居,需要找块雪地练功。” 方兴知道杨不疑注重养元,故而向来只靠打坐养神,并不需要睡眠。但洞中人则不同,除了芈芙还算精力充沛,其他人早已被旅途疲乏击垮。 于是,五个人便在密室中住下,从乔多城里带来的食物足以过冬。蒲无伤悉心照料着阿沅,随着她的伤口逐渐痊愈,二人的感情似乎也渐入佳境,方兴由衷替他们高兴。 密室中没有昼夜,山巅酷寒彻骨,时间倒是过得很快,不觉十几日已经消逝。 这一日,突然有人敲密室之门,方兴心下警惕,出门一探。 “什么人?” “方大夫,是我,”来人原是杨不疑高徒洛乙丑,“有镐京来信!” “镐京来信?”方兴觉得匪夷所思,“镐京城中怎么会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怎么是你,信使何在?”芈芙神情有异,她似乎对这信异常关心。 方兴知道芈芙在担心什么。如果镐京城中有人得知他尚在人世,此信多半便是召集其回王畿复职,今后恐怕就要和芈芙、姜艾、阿沅三位美女天各一方。坦诚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方兴也不舍得分离。 “信使已经离去,”洛乙丑面无表情,“钜子说此山不得让外人前来,于是我给了信使些赏钱,便把他打发走了。” “你看你,”姜艾笑着拉住芈芙,“这是给方大夫的信,又不是给你的,你这么着急作甚?” “这是太宰尹兄的信。”方兴看到封蜡上的印戳,认得这是太宰府的信笺。 “尹吉甫?”芈芙和姜艾同时露出讶异的表情。 这两个姑娘什么毛病?他们似乎对这封信额外关注,方兴摇了摇头,燃了支火烛,在灯下读起信来。 “信上说了什么?”这句话,芈芙接连问了三次。 “尹兄说,他已然探听得我尚在人世的传闻,而且知道我卷入了楚国政变……”方兴沉吟许久,眉头久久不能舒展,“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他也有杨兄这般获取情报的本事?” 很诡异,楚国和汉阳诸姬向来不对付,南国的消息要想北渡汉水、传到镐京城三公9卿的耳朵里,至少得经过一年半载。“随侯?会是随侯走漏的消息么?”方兴沉吟道,他想起了这个爱嚼舌根的汉阳诸侯。 “这个姓尹的让你回镐京?”芈芙继续盘问,她焦虑到了极点。 “倒也不是,”这更让方兴觉得疑惑,“王畿之内就尹兄知道我还活着,而且,他劝我不要急着回去……” “这太好了,”芈芙兴高采烈,“他让你留在楚国么?” “非也,他让我先去巫山,后去巴蜀。”方兴托腮沉思着。 杨兄、蒲兄二人邀请我开春后到巫山前去探秘,说那里疑似巫教总坛。可太宰尹兄远在千里之外,竟也让我前往巫山一探。这到底是英雄所见略同的巧合,还是他们暗中已有安排? “再好不过,”芈芙看了眼远处给阿沅换药的蒲无伤,在方兴耳畔轻声道,“我和艾姐姐也准备去巫山,既如此,明春我们便一起同行可好?别让蒲先生和姓杨的知道。” 突如其来的欣喜,让芈姑娘不再忸怩矜持,她在方兴耳畔吹气如兰,倒让方兴心中小鹿乱撞。 怎么她们也想去巫山?还不想让杨、蒲二位兄长知道? 方兴定了定心神,为何谁都想去巫山?这一切越来越神秘,越来越扑朔迷离,方兴捋不清思绪。 “你随我等去巫山,我们也陪你去巴蜀,”姜艾也凑了过来游说,“春暖花开,莫辜负游山玩水的好时节!” 是啊,方兴心中慨然。明年开春,正是我和茹儿七年之约的限期,我真的还要痴痴地等下去么?茹儿真的已经不在世上了么? 信中尹兄特地交代,我在天子公卿心中是“已死”之人,劝我不急着回镐京,而且失联期间之事,切不可向天子坦白。 方兴自然也知晓其间利害,他卷入楚国政变虽身不由己,但终究会授人口实。如今太保召公失势,虢公等辈最见不得我尚在人世,加上掌管刑狱的大司寇是太傅同党,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回镐京,怕是9死一生。 尹兄是明白人,他劝我西行巫山、巴蜀,为大周立下功劳后再荣归镐京,必能戴罪立功,洗刷冤情。不仅如此,我若能在巫山探得太傅与巫教勾结的证据,恰恰是扳倒虢公一党的最好机会。 “我答应你们,”方兴决心已定,“明年开春,便去巫山一探究竟罢!” 他的话音刚落,只感觉嘴唇一热。 “这是芙儿的初吻,”她嫣然一笑,羞得夺门而出,“你可不能辜负芙儿……” 言罢,芈芙早已不见踪影,只余盈盈笑声在密室内回荡。她的动作轻灵而写意,竟在亲吻上也用了轻身功夫…… 方兴一脸无辜,看着身边同样吃惊的姜艾。 “恭喜方大夫咯,”艾姑娘很快恢复镇静,以及不冷不热的口气,“你好艳福也!” “这……”方兴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唉,这何尝不是方兴的初吻…… 卷4-30章 蒲无伤 ? 贰(上) 南国的冬天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转眼,神农顶上的时光,已过去将近三个月之久。 初春时分,神农顶依旧银装素裹,但山脚已然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阿沅姑娘的伤势恢复如何?” 蒲无伤正在赏雪,这才发现杨不疑闪到身后,冷不丁问了一句。 “吓煞我也,”蒲无伤刚才差点没站住脚,“你怎么来了?” 自从众人重回神农顶过冬以来,倒也再不见巫教前来骚扰。故而杨不疑也从原先的一日一现身,变成三日一现身,再到如今的十天半月一次现身。 “看你气色不错,红光满面,想必那丫头的伤应该接近痊愈了罢?”杨不疑说得毫无表情。 “已然可以行动自如,不过要重新练武,估计还需些许时日。”蒲无伤说及阿沅,忍不住嘴角上咧。 杨不疑嘲讽道:“那可不,为了给她治伤,你蒲掌门可把所有压箱底的丹药都用上了。想当初我才向你求一颗红丹,你竟掰成三份才给齐。” “杨兄哪里话。”蒲无伤见盟兄口风不对,没有接话。 “这么说,她们的巫山之行很快便可以动身?”杨不疑用钜剑在地上锉冰,看样子,山顶积雪已越来越薄。 他这话其实是催促自己,蒲无伤皱了皱眉:“杨兄也下定决心非去不可咯?” “怎么?你动摇了?”杨不疑揶揄道,“瞧你那样,还不如那三位姑娘有胆色。” “她们带方老弟走明道,我们暗中跟随?”想起要和阿沅分别,蒲无伤心中颇有不舍。 “你又不是看不到她,只是说不上话而已,”杨不疑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蒲掌门,你肩负着正道医术振兴大业,是要与巫医抗衡的领袖,可不能变得婆婆妈妈。” “杨兄教训的是,”蒲无伤正了正衣冠,精神略微振作,“巫教总坛,唔……”说实话,即便有杨不疑这般高手护佑,他还是有点犯怵。 “方老弟和那楚国女公子,近来如何?”钜子问道。 “杨兄似乎对此事很是上心,”每次见面,蒲无伤都要被杨不疑问到相同问题,“老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方叔的性情,他还念念不忘‘七年之约’……” “七年快过去了,到期之后呢?再来七年?”杨不疑冷冷道,“他等得起,芈姑娘可等不起。” “那又能怎么办?感情之事如何强求?”蒲无伤耸了耸肩,他相信关于儿女情事,自己比眼前这位心若坚冰的钜子更有发言权。 “你找机会同方老弟说,嬴茹死了!”杨不疑冷酷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又骗他?” “又?”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 蒲无伤开始同情起方兴来:“七年前,你明知茹儿下落,却隐瞒于他,这一瞒就是七年。时至今日,你又要骗他说茹儿不在人世?” “我这是为了恩师遗愿。”杨不疑一脸满不在乎。 “茹儿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被赤狄头目掳走,你对方贤弟隐瞒了真相。后来恩师小殓前你不辞而别,就是为了跟踪她的下落……你为何不告诉他实情?”蒲无伤越说越激动。 “我当初把实情告诉你,不是为了听你朝我发牢骚,”杨不疑冷笑着,“让方老弟知道茹儿还活着,对他有什么好处?徒增烦恼罢了!” “可你……”蒲无伤总觉不妥,但一时又找不出理由反驳对方,“方老弟总该有知情权罢。” “是,七年前我跟踪嬴茹,她被鬼子带到黎国,”杨不疑反倒得意起来,“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发现巫教北方分坛,探得四方使之秘。其后,顺藤摸瓜找到商盟踪迹,如今,又得知巫教总坛就在巫山。恩师生前想知道的秘密,我们就快揭开谜底也!” “少拿恩师搪塞我,”蒲无伤并没有被说服,“所以你打算再利用一次方贤弟?” “利用?这从何说起?” “你对他隐瞒茹儿的存在,又要利用芈芙对他的爱慕,竭力撮合他们?” “这恰恰是为方老弟着想,你真以为他能和茹儿破镜重圆?他们现在是敌对阵营之人,难道还能重叙旧情?不若就此忘却旧情,追求新的姻缘。”杨不疑反倒振振有词。 “少来,”蒲无伤的反驳不留情面,“你只是为了更好跟踪芈芙,让她‘指引’你去巫山,就和当初茹儿‘指引’你去黎国一般,是也不是?” 杨不疑尴尬地笑了笑,拍着结拜兄弟的肩头:“她的曾祖‘荆王’熊渠当初就是巫教南方使,她的祖父熊延、父亲熊严、长兄熊霜也是,唯独熊徇不是。” “所以你就妄猜,认为芈芙是巫教南方使?”蒲无伤想到巫教,又稍微恢复冷静。 “现在还不是,但不代表以后不是,”杨不疑不置可否,“熊霜一定把这个秘密传给了她小妹,而熊徇对此毫不知情。” “你又怎么知道熊徇不知情?”蒲无伤话一开口,便觉多余——熊徇的一举一动,早就在杨不疑监视之下,“莫敖屈虔,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别看他一把年纪,办事倒是干脆。”杨不疑颇有赞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杨兄还是得对他多加提防。更何况,你竟然把他纳为甲科首徒,要是他下面那些师弟们知道,神秘的大师兄竟然是不会武功的楚国莫敖,会作何感想?” “蒲老弟过虑了,”杨不疑讪讪笑道,“为了查明巫教真相,不疑死犹不悔,区区首徒席位,何足挂齿?” 看到杨不疑如此胸有成竹,蒲无伤也不觉担心。话说回来,神农派如今面临巫教死敌犹自顾不暇,钜剑门的事情轮不到自己操心。 “你在担心你的徒子徒孙?”杨不疑似乎会读心术,再次说破蒲无伤心思。 “唉,实不相瞒,神农派离了神农顶,我这心便如同浮萍般飘散。” “无伤、无伤,无需感伤,神农派只是到太岳山暂避一时罢了。神农架被巫山、荆山包围,太过凶险。更何况,神农派如今能重振门楣,并不是因为这个荒废了千余年的神农顶,而是因为蒲掌门你!” “杨兄恭维。”蒲无伤摇着头,心情依旧复杂。 “那些前往太岳山的徒子徒孙们,你完全不必担心,反倒是那位艾姑娘……”杨不疑话只说一半便打住。 “艾姑娘如何?” “神农顶上三个女子,我唯独看不透她。” 有意思,蒲无伤来了兴致:“难得,天下还有杨兄看不透之人? “她远比你我想象得复杂,别看她天天板着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那可都是伪装。不疑断言,她怕是有一副七窍玲珑心。” “你对她评价如此之高?”蒲无伤咋舌,杨不疑几乎从不夸人。 “普天之下,除了藏在暗处的那位巫教大对头,怕是就数她最为聪明!”杨不疑的脸色阴晴不定,一副棋逢对手的样子。 蒲无伤也开始不安起来:“那这位艾姑娘到底是敌是友?” “不知,”杨不疑嘟了嘟嘴,“她似乎既不与方老弟一道,也不与楚国人一道,那她到底是何来头?” “她是岐叟弟子。” “再之前呢?”杨不疑撇着嘴,“我不认为岐叟会教出这等高明的弟子。” “假以时日,她的医术确实可以成为岐黄派翘楚。”蒲无伤一直对姜艾的医术颇为赞赏。光是她能把跌落悬崖的方兴从瘫痪边缘治愈如故,已然很了不起。 “我不是说医术,而是谋略!” 这就涉及到蒲无伤的知识盲区,转而道:“不过,她似对方老弟也颇有情意。” “唔?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当然看不出来,是听阿沅说的,”蒲无伤无意偷听了她们的闺中对话,说出来倒有些不好意思,“芈芙姑娘偶尔对她这位艾姐姐妒意渐浓……” “嗬,女人,”杨不疑狡黠一笑,意味深长,“看来,要知道艾姑娘底细,我还得再打打方老弟的主意。” “你别,”蒲无伤无奈一笑,“我说,羊毛也不能就着一只羊薅罢?” “方老弟倒是只肥羊,”杨不疑忍俊不禁,“都说女子动情便会愚钝,她伪造信件挽留方老弟,差点适得其反、误了大事!” “伪造信件?你是说尹吉甫的那封信?”蒲无伤吃惊不小。 “我就说艾姑娘怎么会百密一疏,在信件上出了纰漏。原来,她是关心则乱……”杨不疑恍然大悟。“她如何能伪造出如此信件?”蒲无伤打算刨根问底。 这些天,方兴也曾找蒲无伤聊过这事,二人都对这封突兀的来信颇为疑惑。可方兴确定此信绝非伪造,不仅用的是周王室公卿特制的信筒、封印,而且笔迹、口吻甚至是暗语皆是出自太宰尹吉甫无疑。 “信是真信,千真万确,这是洛乙丑亲手从太宰府要来,”杨不疑点头承认,“除了封印,其他都原封不动。” “你拆过信了?”蒲无伤奇道。 “那是自然,”杨不疑洋洋自得,“想必,方老弟怀疑的并不是这封信的真伪,而是疑惑为何尹吉甫会知道他在南国罢。” “杨兄神算,”蒲无伤随即小心试探,“原来是你派洛乙丑前往太宰府告知方老弟下落?”蒲无伤没有说谎,方兴猜测,有关于他尚在人世的消息乃是钜剑门走漏。 “洛乙丑是我派的,但有意泄露方老弟行踪者,另有其人。” “谁?” “姜艾,”杨不疑顿了顿,“遗憾的是,她差点就把事办砸了。” “艾姑娘,她为何要向太宰尹吉甫通风报信?她是周王室的人?”蒲无伤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姜艾难道是尹吉甫安插在楚国的眼线? “呵呵,蒲掌门,”杨不疑哂笑道,“就凭你的推理能力,怕是入不了我的钜剑门。” “杨兄玩笑,我历来不通权谋,”蒲无伤又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再说,钜剑门杀人太多,神农派救不过来。” 杨不疑白了他发小一眼:“艾姑娘不是朝廷之人,她也无意让方老弟的行踪天下尽知。” “那她想干嘛?” “她只是单纯地想伪造方老弟笔迹写了封信件、递给其朝中熟识之人,骗来回信中的字迹、措词,再伪造这封回信。目的嘛,自然是为了让方兴安心留在南国,陪她们前往巫山。”杨不疑很努力地不把这事说得太复杂。 “好心计,”太绕了,蒲无伤听得费力,“这倒更像是芈姑娘作风,那纰漏出在何处呢?” “艾姑娘蕙质兰心,伪造的信笺天衣无缝,便如方老弟亲笔一般。不过,”杨不疑伸出两根手指,“只可惜,还是有两处失算,差点功亏一篑。” “哪两处?” “信是好信,计是好计。只是送信人和收信人嘛,值得商榷……” “哦?”蒲无伤是个好听众,杨不疑则天生适合讲悬疑故事。 “她没选对送信人,但这事纯属出于无奈。本来呢,你的阿沅姑娘是最适合的信使——忠诚可靠,武艺高强,同时也对镐京城轻车熟路,可惜她伤重难行。退而求其次,艾姑娘只得另寻信使。”杨不疑道。 “钜剑门弟子是不错人选嘛,所以她选了洛乙丑?”蒲无伤随口答道。 “错!她没有选择钜剑门,说明她拒绝把钜剑门当做盟友,这也是我对艾姑娘起疑心之处——她并非我等同路之人。” “即非周王室之人,也非我等辈人,似乎也不属于楚国阵营,难道她是巫教或是商盟之人?”蒲无伤骇然,莫非巫教都把卧底派到身边来了。 “那倒不是,否则我不会留她在神农顶,”杨不疑无奈揶揄道,“我看不透她,或许,自成一派罢。” “后来伪信又如何换为洛乙丑来送?” “艾姑娘病急乱投医,错信了芈芙姑娘在夔国的某位‘亲信’,出高价让此人去镐京走一遭。只可惜,这位‘亲信’原是钜剑门弟子,伪信自然到了我的手上。”杨不疑弟子眼线满天下,各个身怀绝技,蒲无伤不得不服。 “选错了送信人,那收信人又错在何方?”蒲无伤继续问道。 “我拆信一观,吓了一跳——此信内容并无问题,但却万万不该送给太保召公!” 卷4-31章 蒲无伤 ? 贰(下) “召公虎?”蒲无伤看不出破绽,“艾姑娘想送信给方大夫的义父,能有什么问题?” “大错特错,恰恰不能送给这位老太保,”杨不疑把头摇得飞快,“召公虎是个忠直良臣,其人品毫无疑问。但他最大的弱点,便是沉不住气,容易犯言直谏。” “唔。”蒲无伤努力回忆起召公虎的样貌,略显模糊。 “太刚则易折——老太保在国人暴动前劝谏恩师而被疏远,新天子登基后倚老卖老终告老还乡。他若是得知义子方兴尚在人世,欣喜若狂之下,难保不去镐京通禀天子,此事岂不闹得满城风雨?若让周天子得知方兴苟活于南国,还卷入楚国政变、盘桓半年不还朝,这是什么罪名?叛国通敌之大罪也!就算天子饶恕,虢公长父又岂会饶他?” 英雄所见略同。蒲无伤这才暗自感慨,方老弟也是这么想的,尹吉甫信中也这么说,今日杨兄同样持此观点。看来伴君如伴虎,镐京城的凶险,不是自己这个醉心医术的痴人所能看透。 于是问道:“所以,杨兄将信转送给了太宰尹吉甫?” “正是,我只是削去书简之首的称谓,另改为大周太宰官讳,便委派洛乙丑去镐京城走了一遭。” “尹吉甫,”蒲无伤略有一丝担忧,“世人都说他与虢公长父沆瀣一气,甚至联手排挤太保召公,难道他值得杨兄信任?” “不信任,”杨不疑用很否定的语气点头,“这是一次豪赌!” “赌什么?” “人心?人性?或许吧,”杨不疑继续阐释他很有条理的悖论,“我们最大的对头,是一位隐藏在巫教和商盟幕后作祟的高人。此人才智天下无双,踪影难寻。而大周王室中,便数太宰尹吉甫为智之魁首。” 蒲无伤不止一次听到杨不疑提到过这位“幕后高人”,此人看不见、摸不着,但深为杨兄忌惮,他到底会是谁? “所以杨兄是在怀疑尹吉甫?”蒲无伤倒吸一口凉气。 “生在蜀国,长在镐京,布衣为卿,文武全才……要么是最好的盟友,要么就是最恐怖的敌人。”杨不疑表面轻描淡写,蒲无伤知道他的心中并不平静。 “所以,豪赌的结果呢?” “是敌是友不好说,”杨不疑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唯一的结论便是,这位尹吉甫确实聪明无比。” “何以见得?”聪明人的世界很费脑。 “他的回信就和串通好似的,正中艾姑娘下怀,也省了她再去伪造。想必,尹吉甫早已料到我们去信的目的——他会为方老弟行踪保密,全力支持其留在南国、探访巫山,更有甚者,让方老弟前往巴蜀,说那里才是建功立业的地方。” “建功立业?” “只有暗中为周天子立下功劳,方老弟才能将功赎罪,宣告‘复活’。这恰恰说明,尹吉甫与虢公长父只是貌合神离,当方叔荣归镐京之日,便是虢公长父失势之时。”杨不疑开始称赞起尹吉甫来。 蒲无伤似懂非懂。但素来视天下凡夫俗子为草芥的杨不疑,短短半个时辰竟连夸姜艾、尹吉甫的智力超群,倒是罕见得紧。 “伪信在尹吉甫那假戏真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罢?”蒲无伤弱弱问道,他已经隐约觉得自己脑仁发疼。 “算罢。” “那即将到来的巫山之行……”蒲无伤开始关心起前程。 “尽人事,听天命罢,”杨不疑突然面露诡异,笑着问道,“蒲掌门,神农派会造春药么?”l “杨兄你想作甚?”蒲无伤一惊,差点背过气去。 “你问这个干什么?”蒲无伤不屑一顾,“春药是巫医才干的事,美其名曰‘仙丹’,实则害人害己的把戏。”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杨不疑轻狡一笑,“这才是我问话的目的。” “这又是什么理论?”蒲无伤心中略微释怀,对方原来是拿春药作比,尽管这个比喻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你说,巫教到底在追求什么?”杨不疑抛出问题。 这问题可难回答得紧,就自己的认知范围而言,巫教巴不得正派医术统统灭绝,但这绝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顺着你的话由,”蒲无伤卖了个乖,“便是追逐权力罢?” “什么样的权力?”杨不疑显然不满意笼统的回答。 “颠覆大周政权,坐上周王静的宝座?这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了罢?” “你觉得当今天子有权力么?”杨不疑反问道。 “当然,至少比我这神农派掌门有权力得多,”蒲无伤不假思索,“掌握生杀予夺大权,权倾朝野……” 杨不疑似笑非笑:“你确定?” 蒲无伤被对方盯得发虚,观点发生动摇:“或许也不全是,他正在失控——至少,公卿们派别林立、诸侯们各怀鬼胎,四夷更是不听他的,巫教,商盟……”稍微一数,蒲无伤便发现这周天子的权力未免也太受制约。 “他连娶谁家的女儿当王后都没法决定,”杨不疑也觉得好笑,“这不是真正的权力。” “可得要看跟谁比,”蒲无伤不愿太快被说服,“跟大多数人比,他能做自己想做之事。你看那些平民百姓,还大多为糊口谋生而奔忙……” “巫教是少数派,蒲老弟,你可别拿巫教和芸芸众生相比。巫教颠覆大周,是为了当顺民,春种秋收么?” “那是为什么?”蒲无伤有点蒙。 “庙堂里的权力,只是绣花枕头,十足中看不中用。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可不算真正的权力,更何况是凡事身不由己的周天子。远的不说,蒲老弟重振神农医术,不疑也开宗立派,便是做成自己想做之事也。” “有道理,巫教也能为所欲为,”蒲无伤挠了挠头,“那什么才是真正的权力?” “为所欲为不是权力,不为其所不欲为,才是权力的真谛!”杨不疑提出了自己的新理论。 “唔。也就是说,能拒绝不想做之事?”蒲无伤琢磨了好一阵,旋即宣告放弃,“杨兄,你还是说点浅显的道理罢。”自己不是哲学家的料,绕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罢,问你件再简单不过之事,恩师遗愿为何?” 这倒是简单,蒲无伤张口就来:“大周中兴。” “不错,怎么中兴?” 这轮不到我来考虑,蒲无伤托着腮帮道:“这是周王静和三公9卿们该考虑的问题罢?四海平定,百姓安乐,国家富强,诸侯来朝。” “就凭朝廷里的那些人也想中兴大周?这帮草包连大周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杨不疑嗤之以鼻。 “对哦,”蒲无伤又补了一句,“真正的对手是巫教和商盟,。” “周天子谁来当都一样,因为他手头握有的并非真正权力——权力在笼子里,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连为所欲为都做不到,遑论不为其所不欲为。出身,从来赢不得真正的权力。” 这么说似乎有些道理。“那大周该如何中兴?”蒲无伤回到主题,“如果朝廷那帮贵族靠不住的话。” “向敌人学习。”杨不疑说得轻描淡写。 “敌人?巫教?”蒲无伤感觉不可思议,“我们学巫教什么?” “商朝覆灭后,巫教便销声匿迹。可百余年后,巫教如今又卷土重来,能不能算得上中兴?” “算……算吧。”算是算,可拿巫教来作比方,蒲无伤总觉得太过古怪,浑身说不出来地难受。 “要学习巫教如何中兴,必先知其为何衰败。蒲掌门,你们死对头巫教是如何衰败的?”杨不疑问道。 “盛极而衰,物极必反,”蒲无伤插了一句,“这是恩师教的。”杨兄你还不至于反驳恩师吧。 “呵呵,”杨不疑轻蔑地摇着头,“你可不能当糊涂掌门,想必你从未深入研究过这个死对头。” 他早已有答案,却来揶揄我。蒲无伤递过去一个白眼,等待对方开口。 杨不疑好为人师,开始滔滔不绝:“据我所知,巫教源自灵山十巫,后蚩尤一脉相承,创教为教主。涿鹿一战败后,轩辕黄帝便清算巫教残余,到其孙颛顼帝‘绝天地通’后,巫教更是濒临灭绝。直到空桑有伊尹横空出世。” “空桑,方老弟曾言周天子在这里被困过。”蒲无伤仍有印象。 “废话,那里是巫教首次中兴的贼窝,”杨不疑语气略带嘲讽,又继续道,“伊尹自青丘空桑出,助商汤灭夏桀,开创了商王朝伟业。其后,伊尹推举商汤为巫教教主,自己则担任大祭司。可这恰恰正是巫教走向下坡路的根源。” “为何这么说?”巫教在商朝可是如日中天,怎么会每况愈下? “出身!出身赢得不来真正的权力。商汤、伊尹白手起家,最终成就王霸之业,可他们虽然把王位和巫教传给子孙后代,但权力随之戛然而止。后续商王德不配位,巫教权威也自然一落千丈,成了装神弄鬼,衰败在所难免。” “我懂了,”蒲无伤顿悟,道,“所以你是说,周武王、周公旦、召公奭等人开创大周功业,可随着他们离世,真正的权力并非随着王位继承而转移?” “正是。恩师在位之时亦当局者迷,怹老人家在避位彘林之后,才旁观者清。天子之位不代表真正的权力,故而恩师宁愿选择在彘林了却残生,也不愿回到那名不副实的王位之上。” “那巫教在周初衰落后,如今为何又死灰复燃?” “这才是愚兄最为担心之处,巫教如今第二次中兴,非常人所能为之。比之蚩尤创教、伊尹定国教,我怀疑巫教又有了不世出的大人物。”杨不疑神色严肃。 “这就是杨兄提到的那位智力天下第一的神秘人物?” “正是。” “那他这次又如何让巫教再次中兴?”蒲无伤关心道。 “这便是此趟巫山之行,你我要挖掘的天大秘密也!”杨不疑望了眼远方,“蒲老弟,三日后待方老弟一行动身,你我便紧随其后!” “听凭杨兄安排。”蒲无伤言罢,便见杨不疑纵身一窜,又消失在雪地之中。 卷4-32章 姜艾 ? 肆(上) 眼看就是约定奔赴巫山的期限,三位姑娘已然整理好行囊。 这时,只见方兴一脚浅、一脚深地踩在雪地上,从密室内吃力地走了出来。姜艾这才发现,他身后背着整整四大袋行李。虽然经过蒲无伤一整个冬天的调理,他已然从坠崖重伤中恢复,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堪行囊之负。 “诸位,”方兴总算把呼吸调匀,“你们确定带这么重的包裹一路去巫山?这是去办正事,还是游山玩水?” “当然是办正事,”姜艾接过自己的包裹,“这不,阿沅受了重伤,你忍心让她负重么?自然你多担待些。” 芈芙也将自己的包裹背在身后:“我们的自己背,阿沅的嘛……” “当然,阿沅的行囊我乐意效劳。”方兴眼见负担已经减半,面露笑意。 “多谢方大夫,”阿沅款款对他行了个礼。 看得出来,丫头在师爷蒲无伤的精心照料下已经痊愈,只是气血尚虚,还要时日康复。 姜艾一扫眼前的旅伴们,自己毫无武功,方兴也只能干些“苦力”,阿沅如今身体不适合动武,也只有芈芙能保护众人。此行巫山山高水远,又是巫教老巢,不禁有些担忧。 芈芙望了眼密道:“蒲神医人呢?我们都走了,他怎么办?” 方兴刚要开口回答,姜艾冷冷笑道:“芙妹子,这问题不该问阿沅么?” “这……”阿沅很是难为情,变得忸怩起来,“他……他没去。” 姜艾暗觉好笑,阿沅和芈芙皆是一向快意恩仇的女侠,可自从各有心上人后,纷纷显露出女儿之态。唉,哪日我才能遇到自己的姻缘?她偷偷看了一眼方兴,顾影自怜。 “蒲兄和杨兄会结伴前往太岳山,和神农派、钜剑门汇合。”方兴帮阿沅解了围。 但就在这一刹那,姜艾从闪烁的眼神中看出端倪——杨、蒲二人必非北行,而是很可能跟着我们去巫山。她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不单单出自天生的敏锐预感,而是三个月前那有惊无险的诡异事件。 自己伪造的信件,本是投往太保召公处,可为何却收到太宰尹吉甫的回信?这其中只会是杨不疑在做手脚,尽管如此,想到此去巫山有钜子暗中保护,倒也不用担心巫教刺客,又心安不少。 春暖花开,神农架山中大都冰融雪消、生机盎然。 下了神农架,若是驾车一路西行,不到三日便会到达巫山附近。只是这趟旅途不短,芈芙不敢再用两乘轻便的轺车前往,而是从君兄处“借”来一乘两马战车,可供四人同乘。 姜艾驾着车,身后则是方兴和芈芙的欢声笑语。经过神农顶整个冬天的朝夕相处,芙妹子渐渐不再娇羞,方大夫也慢慢敞开心扉,他们甚至聊起了他的“初恋”茹儿。 或许,随着方兴七年之约的期满,他正在渐渐摆脱心魔。时间能磨平一切,而这段少年时懵懂的承诺,也该到了挥手告别之时。 姜艾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听着二人呢喃,只觉心头一酸,不禁加快了挥鞭频率,马车疾驰向西。春风拂面,吹来了沁人心脾的花草清香,冲碎了身后传来的你侬我侬…… 神农架往西,很快就到了风光旖旎的大9湖。众人决定在湖畔歇脚,一览湿地美景。 这里一溪串9湖,天光云影一鉴而开,还依稀能望道熟悉的神农顶。此地云雾浓淡相宜,湖泊山岭错落有致,春花荡漾,青苇依依,香气氤氲,如仙子降临瑶池。 “嘿,你们听过大9湖的传说么?”芈芙今日兴致很高。准确地说,她自从出发以来,樱桃小嘴就没歇过。 据传说,古时候大9湖是一片大湖,天上常常有仙女下凡沐浴。一日,这里突然被9条恶龙霸占,湖水被一分为9,搅成一团泥浆,腥气冲天。从此,仙女们再不敢来,周围百姓也不得安生。此事恼了9龙湖边一位少年猎手,听闻只有神农的斩龙剑才能杀死巨龙,于是前往神农顶借剑。 少年没找到神农踪影,却在梦中见一白发老翁道:‘孽龙皆是山中巨蟒久炼得道,你用此剑将其斩尽杀绝!’少年醒转,手头多了把寒气逼人的宝剑,知是神农托梦赠剑,于是下湖连杀9龙。后来,9条龙的遗骸突然化为9座石山,便是“9道梁”,而斩龙剑成了“石剑峰”! 说到神农,芈芙意味深长地看着阿沅。丫头知道主人又要拿自己和蒲无伤开玩笑,脸色绯红,怯生生把头低下。接着,芈芙又揶揄姜艾道:“这是你祖师爷的传说咧!” 姜艾露出无辜神色,心想自己当初可是拜岐叟入的岐黄派。如今二派并而为一,对我而言却好似更换门庭,别扭得紧。 于是芈芙提议,今夜暂作歇息,明日驾车经过大9湖,一道欣赏千奇百怪的石林景象。 众人自无异议,手忙脚乱搭完帐篷,方兴则在附近找个树洞,和衣而卧。 次日,一行人继续西行,放眼望去,巫山山脉已经举目可见。 “艾姐姐,都说巫山峻岭绵延,群山耸立,到底哪一座才是巫教总坛所在?”芈芙冷不丁问姜艾道。 “本姑娘怎会知道?”姜艾驾着车,有口无心应承着,“我们此来,不就是为了探知此秘么?” “也是。”芈芙悻悻道。 姜艾告诫自己,必须要时刻保持清醒,这趟旅程并非游山玩水那般轻松。眼看目的地越来越近,她也能感受到旅伴们也越来越紧张。 她知道,四人虽是一车同行,但众人前往巫山的目的怕是不尽相同—— 芈芙妹子自是为了她君兄遗命而去,历代楚君与巫教想必颇有瓜葛;方兴则不然,他身为大周大夫,暗中又有杨、蒲二人相助,自然是去探究巫教本来面目。至于阿沅,她心中本无城府,但姜艾却很关心当初教授她武艺的”高人”,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传授阿沅武艺,并派她去镐京祈雨? 姜艾参详不透,或许,谁心中又没藏着难言之隐呢? “这就是大巴山?”芈芙望着眼前湍急的水流,“听老人们说,巴东有三峡,其中最长的便是巫山下的巫峡。” “不知前方能否找到村庄聚落,我们人生地不熟,还需尽快问明道路。”方兴若有所思。 “听说此处有个小国,名唤鱼国,这里的人把鱼当做部落图腾。”芈芙又道。 “大周可没分封过什么鱼国,怕只是一个小部落而已。” 方兴言罢,便驾车寻找起附近人烟来。他在担任职方氏多年,在这崇山峻岭中顺藤摸瓜,倒是能找到人迹。果然,在日落前,众人寻访到一个小聚落。 不过,村民们见四人身穿楚国服饰,眼中却满是敌视。 姜艾看出端倪,小声问芈芙道:“为何这些人对我等如此仇视?难道他们惧怕你们楚国人?” 方兴也很是不解:“难道楚国和这个部落有仇怨么?” 芈芙摇了摇头,不置可否:“自楚国发祥以来,历代先君都推崇以战养战,与周边小村庄发生摩擦,怕是在所难免。” 不过看起来,这个小村庄不过才十来户人家,且多为老弱妇孺,对不速之客颇为防备,也在情理之中。这时,芈芙笑靥如花,毕恭毕敬地对村民说明来意,并开始问路。 姜艾倒没想到,芈芙竟然些许蛮语,虽不精通,但边说边比划之下,竟然和村中几位长者相谈甚欢。聊了好一阵,芈芙对村民们作了一揖,便要告辞。 “咦,你问出什么来了?”方兴柔声道。 芈芙嫣然一笑,道:“村民们说这里是江北,附近并没有什么巫山。但在江南面,倒是有关于灵山的传说,他们建议我们渡江。” “灵山?”方兴看了眼阿沅,“你们楚国是不是把女巫都唤作女灵?” “正是。”阿沅微微点头。 方兴又道:“所以,这些村民口中的灵山,便是巫山无疑。” “可这大江滔滔,此地又是水流最急的大峡口,我们要如何渡江?”姜艾说出自己的担忧。 江、河、淮、济为天下四渎,而其中江水最为湍急。作为其支流的汉水就已经波涛汹涌,这长江更是不遑多让。 “这有何难?”芈芙笑道,“艾姐姐,你和方大夫都是旱鸭子,所以觉得不易。但这扎阀渡河之事,可难不倒我们楚国人!” 姜艾看了一眼方兴,耸了耸肩,神色尴尬。 不过芈芙并没打算当即造船,而是让方兴继续驾车西行,沿途在不断寻找着些什么。 “芙妹子,眼看就要天黑,我们难道不安营寨扎准备渡河事宜么?”姜艾疑道。 芈芙倒是不慌不忙:“江流湍急,我们自是要从上游顺流而下。再说,造船需要寻求好木头,这一带树木粗大,若要砍伐太耗时辰。” “那我们是要寻找什么木料?”方兴转头问道。 “杉木最佳,只是这里的杉木都高大粗壮,光是造个船就要数日,太过耽误时辰。”芈芙对此地植被略感失望。 “如果退而求其次呢?”姜艾问道。 “松木,柏木……” 芈芙话刚说出口,方兴便已然皱眉。姜艾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方兴在犹豫什么——在迷信的中原人心目中,松、柏常常与死亡相关联。 “不打紧,那就斩斫松、柏以造船吧!”没想到,方兴似乎并不在意。 “你不担心它的寓意么?”芈芙不禁欣喜。 “方兴去年此时刚死过一回,哪有那么许多忌讳?”他回头狡黠一笑,对芈芙耍起贫嘴来,“再说,要是真的跌入水中,女公子不会见死不救吧?” “呸,黑鸦嘴,”芈芙娇嗔道,“谁稀罕救你?” “够啦,这还有两个外人呢,”姜艾给了二人一个白眼,一把拉过阿沅的手道,“要说情话私底下说去,别带坏我们阿沅丫头。” 阿沅吐了吐舌头,怯生生把手抽开,剩下姜艾在风中凌乱——也是,你们三个都心有所属,就剩我孑身一人么?姜艾心中真不是个滋味。 “看,松叶林!”就在这时,芈芙好似发现新大陆一般。 方兴快马加鞭,不多时,战车就停在一片茂密的松林之下。这里林木繁盛,既有适合制作龙骨和船桨的松木,也有可以搓绳扎筏的藤条,是个可以就地取材的好地方。 当晚,众人便在这林外安营扎寨。次日一早,四人分为两拨,分头造船——芈芙和方兴用刀斧砍伐松木,而姜艾和阿沅则负责把藤条编织成绳。不到一天功夫,一艘可承载四人、二马与一乘战车的大木筏便大功告成。 有了木筏,四人有恃无恐,一觉睡到次日天明,便收拾行李,准备起身顺流而下。 长江流出大巴山后,便流速加快,湍急无比。江水就在身下翻涌,吓得姜艾花容失色。她这才知道长桨根本不是用来划行,而是用于调整方向。 旱鸭子们历来羡慕会水之人,芈芙和阿沅水性了得,在大江上把木舟驾驭得四平八稳,犯不上他人操心。 姜艾索性欣赏起沿途美景来。都说巴东有三个大峡,上游的瞿塘峡以雄伟险峻著称,西陵峡滩多水急,而巫峡则以“幽深秀丽”为特征,山脉绵延,云腾雾障。 河边两岸山风料峭,怪石嶙峋,艳阳拨不开浓雾,别有一种神秘感。山路婉蜒崎岖,密林染透浓绿,山坡怪石凸起,在水雾缭绕中若隐若现,一睹群峰秀色,只觉心旷神怡。 “巫山景色如此秀丽绝伦,为何偏偏同邪恶的巫教联系在一起?”方兴不禁感慨。 不到一个时辰,木筏便在峡口一处浅滩上搁浅,四人弃舟,便准备上山。 山路崎岖蜿蜒,陡峭非常。加上春天潮湿多雾,攀登起来倒也颇有些难度。 “这山为何名唤巫山?”芈芙随口问道。 “听蒲兄说,这里是上古巫咸的封地和陵墓所在,故称‘巫山’。”方兴接话道。 “巫咸又是何方神圣?”这倒是个诡异名字,芈芙玩味着。 “据说他是灵山十巫之首,灵山十巫助上古魁隗氏夺取三皇江山,才有了巫教的发祥。后来,神农氏又击败灵山十巫,其便退居在巫山之上,直到蚩尤创立巫教。”方兴道。 姜艾点了点头,她知道神农派和巫教之间恩怨由来已久。 “灵山十巫是十个人么?”芈芙又问道。 “或许是十个人,或许是十代人,或许是十个部族,”方兴也没有准确答案,“此事太过久远,已没人能说得清楚,或许这趟巫山之行,能否寻得些线索。” 姜艾若有所思:“不论如何,这巫山看起来奇异诡谲,我们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对了,前日那部落的村民有提到,灵山有十二座山峰,各个不同。只因巫山一带云雾缭绕,常年下雨,所以没人能准确说出十二峰到底是哪些。”芈芙又道。 “巫山十二峰,灵山十巫,”方兴沉吟着,“唔,或许此番探秘可以从这入手。” 阿沅也加入群聊:“小时候曾听人说,巫山上住着瑶姬神女,不知道是真是假。” “瑶姬?瑶池不是在昆仑山吗?”方兴疑道。 “昆仑山确是西王母的圣地,她与南方赤帝育有一女,名曰‘瑶姬’。”芈芙接过话茬。 “这又是什么神话故事?”姜艾微微一笑。 芈芙又说起故事:“瑶姬是楚人心中的女神。红颜薄命,未嫁而死,葬于巫山之阳,魂神化作芬芳的瑶草。西王母怜其孤寂,便求天帝降旨,册封瑶姬为行云布雨之女神,巫山自此云雾缭绕,阴雨连绵。” “哈哈,那我们一行人不请自来,岂不是搅了瑶姬清梦?”方兴笑道。 “不能乱说,瑶姬娘娘灵着呢,”芈芙神色严肃,“楚国女孩有了心上人,就会暗地里祈祷瑶姬娘娘,给自己和爱人降下云雨之福。” 方兴抚掌大笑:“楚国少女真有趣,平白无故祈祷一场云雨作甚?岂不把自己淋湿咯?” 芈芙刚才说话时就轻语呢喃,听到方兴的揶揄突然脸颊一红,转头羞涩不言。方兴不解,又把狐疑的目光看向阿沅,丫头也是闭口不语。 姜艾看着好笑,冷冷道:“你真是呆头鹅,莫非你不知云雨指的是……男女之事么?”话刚说出口,姜艾也觉后悔。 “好吧,”方兴也觉尴尬,咋舌道,“或许我问得太多了。” “这倒也不妨,南国女子本就没有你们中原那么多臭规矩。”芈芙嘻嘻笑着,“楚国女子可以自由恋爱,不用受到族长、家长管辖约束。哪像你们中原人推崇的礼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麻烦得紧。” “唔。”方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说起来,这还和瑶姬娘娘显圣有关呢。”芈芙道。 “又是……瑶姬娘娘?”很显然,又有一段故事在等着众人。 卷4-33章 姜艾 ? 肆(下) 芈芙谈兴正浓:“此前,南国女子都深受婚姻包办之苦,无法与爱人婚配,直到落花女出现……” “落花女又是哪路神仙?”姜艾揶揄道,“楚国人就是喜欢编故事。” 芈芙吐了吐舌头:“落花女不是神仙,而是一个普通女子。她无法嫁与心上人,常常在江边哭泣,直把花草哭谢,故人称‘落花女’。终于,瑶姬娘娘显圣,教她绝食抗婚,很快奄奄一息,临死前,落花女主动要求与江神婚配,把丧事当做婚事来办。 “落花女濒死之际,面色灿若桃花,眼睛亮如星辰。族人不敢怠慢江神,便把她放在铺满鲜花的婚船上顺江漂流,直到消失。落花女走后不久,她的心上人也凭空消失。更神奇的是,越来越多女子也效仿落花女,乞求把自己献给江神。 “部落长老惶恐万分,以为江神降罪,只得举族迁徙。几十年后,落花女在巫山被族人再次见到,已然儿孙满堂。她这才道破秘密——一切并非江神作祟,而是瑶姬娘娘让痴情女子们服下瑶草装死,逃离部落。从此,青年男女们得以自由恋爱,大家都感念瑶姬的恩德,奉之为女神。” “这个故事倒比9龙湖的传说有趣,”姜艾很快又调侃道,“这瑶姬娘娘生前未得婚配,成仙后反操心起凡间男女情事来?” “艾姐姐,你要亵渎了瑶姬女神,怕是一辈子遇不上心上人……”芈芙不怀好意地看着姜艾。 “小妮子胡说八道!”姜艾佯怒,瞥了一眼方兴,又觉一阵扎心。本姑娘又不是遇不到心上人,而是……唉,看来真得在巫山好好拜祭瑶姬娘娘一番。 听罢故事,众人继续赶路。 长江南岸荒无人烟,没有宽敞马道,只有茂密的原始丛林,战车此时派不上用场,反倒成了累赘。于是众人在山下就忍痛割爱,放马入林。 眼前之山并不算太高,但险峻湿滑,难以攀援。 “像这样的高山,附近少说也有百来座,”芈芙有些沮丧,嘟着嘴抱怨着,“真不知道巫教总坛藏在哪里?” 姜艾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干粮不够,但这里野味倒是不少,麋鹿、獐子、野兔、飞禽……” 几人欢声笑语地聊着,突然天降大雨,把四位淋了个透心凉。 突然瞧见一个山洞,众人便仓皇躲进去避雨。山洞早已荒芜,毫无生气,连随处可见的巴山猴子都毫无踪影。 巫山历来云雨无常,今日也算深有体会。姜艾好不容易将衣服拧干,却发现姑娘们都因衣裳浸水而贴身,现出凹凸有致的身材,不禁一阵羞涩。 “嘿,你!”芈芙喊住了正在生火的方兴。 “我知道,”他低着头应道,“我升完火就到洞口歇着去,你们留下烘烤衣裳吧。”别看方大夫平日里一本正经,木讷迟钝,这下却心细如发。 果然,他将篝火升起后,便头也不回踱到了洞口。 “方大夫还真是个正人君子,”姜艾由衷地感慨,周礼倒把他调教得挺好。 芈芙嘴上的笑意难以自抑:“或许,他纯粹是打不过我和阿沅……” 女子们莺声燕语地笑着,篝火很快就把她们的衣服烘干,这才一边张罗食物,一边让冷得发抖的方兴进来烤火。几碗热粥下肚,总算把这场春雨带来的寒气赶走。 这么一折腾,很快又到天黑,众人便在洞中过夜。巫山春夜阴晴不定,溶洞虽然狭小,但好在干净整洁。 睡到正酣,姜艾尚迷迷糊糊,只听得洞外似有鸟叫。 “什么鸟,半夜三更只顾烦人……”芈芙转了个身子,咕哝着又睡了过去。 姜艾心中一惊,这是鹧鸪叫声——原来是他来了! 她又装睡了一阵,听得其余三人呼吸均匀,这才蹑手蹑脚出了山洞。由于担心杨不疑和蒲无伤就在附近,所以姜艾不敢点燃火烛,只是撩起裙袍,顺着鸟叫的方向往洞外走去。 大约一刻钟后,一个男子出现在面前。 “果然是你,你怎么这副打扮?”姜艾奇道,对方今日黏上几缕白胡,显是扮作长者模样。 “妹子别来无恙,”男子低声道,“这不是为了躲开你带来的两位新伙伴嘛。” “两位?”姜艾心想,自己明明带来的是三个人。 “钜子杨不疑、神农派掌门蒲无伤,他们一直尾随在你们身后,难道你无丝毫察觉?”男子语气平静。 “他们果然跟来了,”姜艾点了点头,“你能躲过杨不疑的视线?倒是不俗!” 男子干笑了两声:“钜子虽然自信武功超群,但难免太过自负,更何况,我的武艺又如何在他之下?” “也是。”姜艾笑了笑,于是把自己拜入神农派之事相告。 男子冷冷道:“恭喜你心想事成,你自幼就想修习上等医术。” “我访得恩师岐叟,拜在他门下潜心学医,本以为学到岐黄医术至臻境界,却不料比于神农医术,才知其不及也。”姜艾感慨道。 “你们是正派医术,提甚么巫医?”对方淡然一笑。 “对了,你一心恢复巫教,莫不是与神农派作对?”姜艾突然一凛,如临大敌一般。 “自然不是,”那男子干笑两声,“你忘了,我这是假巫教之名办大事而已,与巫医没有干系。” “巫教连连派出高手,刺杀神农派之人,不仅差点还把我掠走,还刺伤了阿沅姑娘。这是你派人干的好事?”姜艾继续质问。 “当然不是,”男子频频摇头,“阿沅伤势如何了?” “你认识阿沅?”姜艾觉得不可思议,但思考片刻,顿时恍然大悟,“阿沅说她的功夫得自高人传授,难道说,这个高人是你?” “别忘了,你和岐叟给楚君熊严治病那年,我也在楚都乔多。”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嘿嘿一笑。 “果然是你!你为何要教授阿沅武艺?派她假扮女巫去镐京城乞雨之人,想必也是你罢?”姜艾感觉到,阿沅身后的秘密越来越清晰。 “阿沅是个好姑娘,也是个好徒儿,”男子颇为得意,显然承认他与阿沅有旧,“我交代她去镐京城办的两件事情,也都圆满完成。” “你交代的什么事情?” “这说来话长,你早晚会知道的。但今日我来寻你碰头,并非为了阿沅。”男子压低声音。 “那是何事?” “记得上次我们在何处碰面么?”男子问道。 “空桑?”姜艾努力回忆了一番,“那次周王师失陷在青丘,有人冒充鲁公子元给周天子下毒。” “正是,要不是我们出手相助,周天子他们怕是要全军覆没于那鬼地方。” “冒充鲁公子元之人究竟是谁?”姜艾想到当时的场景,还是心有余悸。 “他是东方使之一。”男子轻描淡写。 “东方使?巫教的东方使?”她很是讶异。 “东方使是东方使,但不是巫教的东方使,”男子狡黠一笑,“巫教早已名存实亡,要不然,我也不会冒巫教之命到处寻觅新的四方使人选咯。” “不是巫教,那你可否查明原先的四方使是谁任命的?” “你冰雪聪明,想必能猜的出来吧?” 姜艾点了点头:“是了,定是商盟无疑——卫巫是他们的人,国人暴动也是他们煽动的,赤狄围彘林、策划五路犯周,这些都是商盟在背后作祟。故而任命几个反叛势力的头目作四方使,倒不稀奇。” “正是,”男子抚着假须道,“国人暴动之后,商盟便向东、西、南、北、中册封了五路十位四方使,五路犯周便是来自他们的策划。” “四方使怎么是五路?”姜艾没想明白。 “哈哈哈,”男子仰天大笑,“还是那句话——巫教早已名存实亡,商盟便假其名而扶植反周势力,管他四方使还是五方使,能颠覆大周统治便可。” “这么说,上次空桑一别,想必你已找出这十名所谓的五方使是何人了罢?” “那是自然。”男子促狭一笑,很是骄傲。 男子道:“最早暴露的自然是北方使,乃是赤狄部落的皋落芒遮和隗魃,他们早在围攻彘林时便露出端倪。其后五路犯周中,中原使其中之一便是伊洛之戎的酋长,而另一位,则是虢公长父。” “太傅?他竟然也是巫教中人?”姜艾不可思议。 “早在二十年前国人暴动时,他就已然投奔巫教。只不过他并不知道,巫教只是商盟利用的壳子而已。同时他藏得很深,故而我派出阿沅前往洛邑陪他‘玩’了几年,才露出马脚。” “原来你费尽心思派阿沅去镐京和洛邑,便是为了此事?”姜艾恍然大悟。 男子微微摇了摇头:“不止这些,虢公长父也远非天下人想象的那般简单——表面上,他是一副喜欢拉帮结派、损公肥私的小人形象,实际上,这老狐狸狡猾得很!” “也是,我就觉得,她不可能无缘无故要害方兴,定有它图。”姜艾咬着牙道。 “那也得多亏你保住了方大夫性命,方兴对我等所谋大事颇为重要!” “明白!”提到方兴,姜艾心中一荡。 那男子继续道:“东方使中,淮夷国主为徐翎所弑;而东夷首脑则化妆为鲁公子元,被我用毒所杀。两位西方使乃是犬戎国主与渠帅速答,如今也身首异处。只余两位南方使,花了我好长时间才找出真身。” “其中一位是楚君熊霜,他死后将此秘密告知其妹;另一位嘛,不是熊雪就是熊徇,对与不对?”姜艾推演道。 “不错,正是熊雪,”那男子道,“商盟本意是让熊霜和熊雪同心协力、共同反周,没曾想,这二人竟草草与太保召公缔结了汉水之盟,便忙着内斗,太让商盟失望。” “乌合之众而已。”姜艾颇为不屑。 “不光楚国这对内讧兄弟是乌合之众,这些所谓的五方使,也皆是些歪瓜裂枣。五路犯周声势浩大,却虎头蛇尾,居然连召公虎都打不过。”那男子语出讥讽。 “商盟煞费苦心,赞助这些五方使,就是为了五路犯周?” “比国人暴动还糟糕的阴谋!既然颠覆不了大周,这个计划便告失败,商盟也断了资助,”男子揶揄道,“可笑那商盟,也是越来越乏术也。” “所以你要借此机会召集新的四方使?”姜艾开始试探对方的计划。 “西方使、东方使已经确定,此番来楚国,便是要拉拢熊徇,最后才是实力最弱的赤狄。”男子显然早有计划。 “申国,徐国,楚国,”姜艾屈指数着,“你下的好一盘大棋。” “巫教虽然灭亡,但其死而不僵,在四夷之间依旧颇得人心,自然可以为我所用,”他渐渐有了阴谋家的口吻,“四方使可是金字招牌,既然商盟用不好,我就却之不恭也!” “那你可否成功拉拢熊徇?”姜艾关心道。 “尚未,他有些棘手,”男子眼中露出少见的难色,“我假借巫教之名,找到新的四方使之后,你可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自然是找商盟赞助,”这可瞒不住姜艾,“你虽冒巫教之名,却无巫教之实。商盟富甲天下,你定然离不开其资助。” “正是,这恰恰是难处所在,”男子顿了顿,“据我所知,熊徇便是商盟中人。” “有道理,我听方大夫分析过。”姜艾凛然。 男子点头赞道:“方兴是个人才,料敌于先,你要多防备与他,别让他看破真实身份。” “那是自然。” “这熊徇嘛,他既然已在商盟之中,若拉拢其为新南方使,怕是会露馅……” 姜艾颇为认同:“或许商盟已然许其继承他两位兄长的南方使一职,也未可知。” “但南方已无更高明之辈,此人选非熊徇莫属。更何况,我可是费尽心思让他坐上了楚国国君宝座,必须迎难而上。”男子略有愁色。 果然,楚国政变的背后,正是出于眼前人的谋划。“对了,你要提防屈虔,他不简单,方大夫看不透他的来路。”姜艾提醒道。 “他藏得很深,不过瞒不过我的法眼——他是钜剑门的人!”对方沉吟道。 “什么?他与杨不疑有关?”姜艾难以置信。 “我所料不差,他是钜子的长徒!”男子斩钉截铁。 “可他丝毫不会武功……”这个消息太过出乎与姜艾意料之外。 “这不重要,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杨不疑也并非等闲之辈,”男子若有所思,“我们还有时间,倒也不担心熊徇和屈虔。” “对了,方大夫收到朝廷要员的信件,有提到此行又关巴蜀之事。”姜艾又提醒道。 “巴蜀?是尹吉甫的信吧?” 姜艾心中一惊,对方确实料事如神,“正是!” “巴蜀,巴蜀,”那男子咕哝着,狡黠一笑,“看来,这是个不错的提议,这是次不错的旅行。” “你可千万别害了方大夫。”姜艾赶紧交代。 “放心,他稀罕着呢,我也舍不得他出事。尹吉甫说得对,他需要立功后才能回镐京,而当他回到镐京,对你我都有好处!” 姜艾尚有疑惑:“话说,你凑齐四方使,到底想干什么?” “凑齐了四方使,就拥有了四夷最强大的军事力量。这样便可钓商盟上钩,只有除了商盟,才能让大周真正中兴——这也是老天子交代我等的遗愿。”男子笑道。 “看来你倒是没忘却初心,”姜艾皱了皱眉,“只是四方使真的会听你摆布?” “走一步,算一步罢。” “既然大家的都为了中兴大周,你又何苦躲着方大夫和杨、蒲二人?”姜艾说出不解。 “虽说同归,但毕竟殊途,”男子微笑道,“老天子为了中兴大周,下了三手大棋——方叔召虎于朝廷,钜子神农于江湖,你我族人于四夷。他老人家高瞻远瞩,自然不是毫无道理。” 姜艾点了点头:“朝廷天子公卿鼠目寸光,成不了大气候,但杨、蒲之野心倒是不小。” “谁都有野心,”男子道,“野心可大可小,可善可恶。不过你我在暗,还需多加小心。” “此来巫山,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姜艾见时辰不早,怕洞中人醒来发现自己不见踪影,赶紧问了最后的问题。 “假象,我负责制造假象,”男子神色严肃,“而你,要带他们看到这些假象。” “十二峰?”姜艾小心翼翼。 “不错,便从十二峰开始,从这个溶洞开始。你我这便分别,后会有期!” “这个溶洞?莫非这里就是……”姜艾没来得及往下想,而是问道:“后会有期,只不知何时何处?” “还是老时间,两年后春夜以鸟叫为号,”男子神秘道,“地点嘛,就选在赤狄上党之地罢!” “一言为定,多保重!”姜艾向对方作礼告别。 “保重!” 言罢,那男子一跃而起,瞬间消失于夜色之中。 卷4-35章 芈芙 ? 叁(下) 方兴继续说起人类造字的历史:“结绳记事也好,刻画符号也罢,显然太过复杂。直到轩辕黄帝统一天下,发明舟车、弓弩、锅甑、蚕桑,而他的大臣仓颉则发明了文字。仓颉随黄帝南方巡狩时,在‘羊马蹄印’中找到灵感,便用脚印代表野兽,用其他符号代替天下万物。 “于是乎,仓颉将天上星宿、地上山川、鸟兽虫鱼、草木器具,皆描摹绘写其形状,造出不同符号,把它们命名为‘字’。后人在此基础上不断改良,夏人刻字于石鼓之上,便是石鼓文;殷商人把字刻在甲骨龟壳上作卜辞,有了甲骨文;而周人则把字刻在鼎铭之上,便是当今之金文。” 姜艾补充道:“传言说仓颉天生异象,长有重瞳,正是得到上天垂青,才让他把文字传入人间。据说仓颉造字之后,鬼神齐哭,只因人类可以用文字告御状,直达天听咧!” “这听得瘆人……”芈芙抿了抿嘴,问方兴道,“这么说,这里的先民年代在黄帝之前?那他们是谁?” 方兴沉吟道:“按时间推测,很可能是灵山十巫出没的年代……” 顺着方兴的讲解,众人发现,壁画中人的样貌穿着与中原华夏人大为不同——他们在祭祀中戴着面具,体型矮小,身旁的鸟兽也不似中土风物。 “会不会是我楚国人的祖先?”芈芙弱弱问道。 “自然不是,”方兴莞尔,“你可知楚国祖先是谁?” “是熊氏,叫熊绎。”芈芙挠头道。 “对,熊绎是熊氏先祖,那熊氏的祖先又是谁?” “我在祭祀的时候听过,叫芈连,是我们芈姓的祖先。” “对了,芈姓就是祝融八姓之一,”方兴微微一笑,“你们芈姓熊氏的元祖正是祝融,祝融祖先乃高辛氏颛顼大帝,而颛顼正是轩辕黄帝的孙子。” “所以,我们也是黄帝子孙?楚国也与周朝人同宗?”芈芙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当然,只是你们历代楚君不愿承认罢了。”姜艾也觉得好笑。 这可谓触及芈芙知识盲区。自她懂事以来,楚族人都喜欢重复她曾祖“荆王”熊渠的名言——“我蛮夷也!”故而,芈芙一直认为,楚国人和华夏人乃是骨子里的天壤之别。 “那么说,”芈芙不敢直视方兴和姜艾,“壁画上这些人,和楚国也不同宗?” “显然,他们和我们不是同一个种群。”方兴答道。 “那他们属于什么?”芈芙又问。 “这是我职方氏大夫的强项也,”方兴面露笑意,“我遍览浩若烟海的上古史料,读过许多前朝风土人情与历史风貌。故而得知早在三皇之时,中原之地便有三大种族。” “哪三大种族?”三位女子都对这话题倍感兴趣。 “华夏、东夷、苗蛮,”方兴顿了顿,“三大部族在三皇之前便角力中原,后经五帝至虞夏商周,各朝、各国、各族之民人,无非这三大族群之后人。” “那能从壁画中看出,这巫山的祖先,是其中哪一个族群么?”姜艾问道。 “反正不是我们华夏族。”芈芙自从听方兴说楚、周同源后,便不再说自己是蛮夷之后了。 方兴道:“如果壁画中所载属实,那此地先民祖地并不在此,而是在高原之上——那里崇山峻岭,生存唯艰,严寒的气候使他们不得不离开祖地,迁徙到此。经历过数次苦难与战争,消灭了不少部落,最终定居在这座山上。” “好残忍。”芈芙看着壁画上刀兵和屠杀的画面,不由觉得心中发颤。 姜艾也唏嘘感慨道:“远古之时物质匮乏,为了猎物和栖息地,先民们不会把闯入者当做同类,一碰面便是你死我活,与西陲草原上的狼群一般。” “你又没见过狼群,”芈芙揶揄姜艾道,“说得你和西戎人一般。” “我,”姜艾愣了片刻,“那不说狼群好了,这大巴山里的猴子,不也是一样么?” “确实,”方兴又来平息争执,“你们看,这副壁画上,他们在吃什么?” “这是……啊!!!”芈芙吓了一跳。她看出来了,壁画中的先民竟在吃敌人的躯体。 “是了,这便是人类最原始的状态。”方兴微微点头,以示赞同。 “为什么这些壁画里大多是女人?除了这戴帽子的族长外,其他全是在哺乳、生产、带着孩子采集的女性形象?”姜艾问道。 “是啊,部落里的男丁去哪里了?”芈芙也不禁附和。 “在上古原始阶段,男丁可是部落最稀缺的资源,他们负责打猎、打仗,保护家园。部落要发展壮大,便离不开男性后代,一夫一妻制虽伦理,但繁殖太过低效。只有部落中的男性无固定配偶,这样女性才得以不断繁衍。只是这些孩子出生后只认生母,却不知生父何人。”方兴解答道。 “羞也不羞,”芈芙捧着自己发热的小脸蛋,“怎么和人家讨论这种事情。” “所以,壁画上画的就是母系氏族咯?”姜艾若有所悟。 方兴赞道:“上古时期,华胥氏见巨人足迹有孕而生伏羲氏。黄帝、尧帝也皆生母受上天感应而妊娠所诞。这显然都是传说臆造,实则是因母系氏族中婴孩不知生父之故。” “所以先民们发明了‘姓’,用来区分不同母系对吧?”姜艾道。 “正是。由于先民们发现,若一直在部落中繁衍,后代存活率不高——不是夭折,就是天生残疾。所以部落间用‘姓’为标识,只与外姓通婚。”方兴答道。 “这叫同姓不繁!”芈芙终于插得上嘴,心中小鹿乱撞,兴奋得不行。 方兴朝芈芙笑了笑,道:“所有华夏民族祖训皆为同姓不婚。‘姓’者,‘女生’也,这便是母系氏族的标志。” 姜艾柔声问道:“华夏族最早的姓,是上古八姓吧?” “是是,艾姐姐说得都对!你太厉害咯!”芈芙酸不溜秋地抢白一番。但在芈芙看来,姜艾的每一句问话她早已知道答案,之所以再说出来同方兴一道显摆而已,无非是为了衬托芙儿肤浅罢了。 但方兴却似乎很享受这番对话:“三皇之时,燧人氏、伏羲氏、女娲氏皆风姓,为最古老之姓氏。后来风姓分支太多,便又再分出八个大姓——除了炎黄的姜、姬二姓外,还有黄帝后代的妘姓、姞姓,舜帝后代的妫、姚二姓,皋陶嬴姓,大禹娰姓。这上古八姓,代表三皇五帝一脉的正统血缘。” “这里有艾姐姐的姜姓,怎么没有我们楚国的芈姓?”芈芙有些不乐意。 “你们祝融氏后人亦有‘祝融八姓’,除妘姓外,其余己、董、彭、秃、曹、斟、芈等七姓在五帝之时人丁不旺,故而不列与‘上古八姓’。此外,商朝国姓子姓、群舒偃姓、赤狄隗姓等,亦是后世才逐渐兴旺起来。”方兴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今人以姓、氏并称,那氏又是从何而来?”芈芙又问。 方兴道:“母系氏族用姓来区分血缘,而氏则是用来区分家族。黄帝定一夫一妻之制,大族群不断繁衍支系,这些支系便以‘氏’来区分,大多以族长的官职、谥号或是封地命名。” “有点乱……”芈芙挠着头,一知半解。 “举个例子,你为什么叫芈芙,不叫熊芙?而你的兄长名曰熊霜、熊雪、熊堪、熊徇?” “难道说,姓是给女性用的?而只有男性才能称氏?”芈芙猜道。 “正是,所以你叫芈芙,艾姑娘叫姜艾,茹……”方兴发觉失言,赶紧捂住嘴巴。 “我知道你要说谁,”芈芙给了他一个白眼,“所以,茹儿叫嬴茹!” 好在祭坛光线昏暗,方兴脸上的红晕并不明显。他赶紧转过头,接着道:“三皇五帝直到虞夏,大族一直称氏——如神农氏、祝融氏、共工氏、羲和氏。商朝改氏为方,如人方、鬼方、羌方、土方。而到了大周封邦建国,诸侯便以国名为氏,卿大夫以封地或官名为氏。” “所以,壁画中的部落为了变强,便同其他部落频繁通婚咯?”姜艾又有了新发现。 “这是聪明的做法,”方兴点头道,“协作远比仇杀更长久,通婚后的氏族便自然而然组成了部落同盟。” “那壁画上的族群,到底是什么姓氏呢?”芈芙问到关键点。 “这个‘字’反复出现,”方兴指着一个符号道,“它很像夏商文字中的‘灵’。” “又像我们姜族人文字中的‘巫’。”姜艾补充道。 芈芙认的字虽然不多,这时也能看出个大概:“怪不得,这片巫山,常常被当地人称作‘灵山’咯!” “姑且把巫山部族称作巫姓罢,”方兴思索片刻道,“这山中的先民部落以凤鸟为图腾,但其氏族是何名字,恐怕与这个符号有关——” 芈芙好奇地循声看去,发现方兴指向一个奇怪的图案。 “这是鞋履?”芈芙笑道,“你又胡诌,哪有用鞋履作为氏族名字的?” “你可别小看这鞋履,在他们生存的时代,大部分人可没鞋履可穿,”方兴在壁画上找到了佐证,“看,穿鞋履者定是身份尊崇,只有在祭祀典礼上,族长才有权利穿鞋。” 芈芙吐了吐舌头,果然,壁画中只有位于祭坛中央的族长才不是赤足。 “这鞋履的形状好生奇特,”姜艾接过话茬,“似乎像是一个华夏字符。” “礼,正是礼字,”方兴来了劲头,“这点上,看来巫族人和华夏人倒是殊途同归。鞋履并非先民必用品,而礼器恰恰都属于非必需品。穿此鞋履以祭祀,便代表这支巫族人已然超脱物质,上升到精神层面咯。” “那这里的祖先,就应该叫巫礼氏?”姜艾提议。 “不错,这正是个好名字。”芈芙一拍手,她觉得这很有趣。后人反倒给先人起名字,稀奇得紧。 姜艾突然道:“快看,这里有一次规模盛大的祭祀,似乎有许多部落一同参与。” 方兴赶紧举火把赶到姜艾身旁,仔细观察过一番后,道:“这似乎不像是祭祀场面,更像是部落联盟正在盟誓。” “让我来数数,”芈芙吃力地辨认起了这些部落的族徽,“一、二、三……9、十,有十个部落之多呢!” “十个?” “是十个呀。”芈芙又数了一遍。 “灵山十巫?”方兴和姜艾异口同声道。 “这么说,灵山十巫不是十个人,而是十个部落?”芈芙似乎又发现了些什么,“等等,这确实有十个部落,那为何画着十二座山峰?” “是了,这是灵山十二峰。”方兴频繁点头。 “也就是说,我们再找到剩余的十一座山峰和剩下的9个巫族部落,便可以确定巫教的最早来源了罢?”姜艾自问自答。 看两位同伴确信的眼神,芈芙觉得真相似乎离大家越来越近——十个巫族部落联合起来,各占山峰,山顶从事祭祀和重要活动,山底则是部族居民的生活场所。 “那还等什么?我们下山去找其他山峰呀。”芈芙迫不及待。 “不急,”方兴打断芈芙的兴头,“这壁画当中还有很多重要信息,我们先看完再说。” “哦。”芈芙皱了皱眉,微叹一口气道。看来,自己还得和这满地骷髅多相处一段时间。 方兴继续探索着壁画的奥秘:“这些巫姓的部落联合起来,定然是想找华夏部族的麻烦。这些壁画详细记录了巫礼氏部落的历史大事,而部落联合之后,其余9大部落簇拥着的这位领头者,想必是巫咸无疑!” “咦,这首领莫非是巨人?”芈芙第一眼就从壁画中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形,但很快听到姜艾的嬉笑声,“怎么?芙儿又说错了?” “古人把人物画得高大,一般只代表地位尊崇,并非身高长大。”姜艾解释道。 “很显然,他们集会于巫山群峰,是为了北上作战,”方兴又走向下一幅壁画,“这场战斗很激烈,这里有十个图腾,便至少有十个部落参加。在上古时期,这般规模的大战实属罕见!” “他们进攻谁?”芈芙看着壁画上的战斗场面,虽然简陋朴素,但是能感觉到一股杀气。 “是个风姓部落,”方兴若有所思,“看,这是个蛇身人首的图腾,想必就是女娲氏无疑。蒲兄曾与我说起过神农氏与魁隗氏争霸中原之事,壁画所刻的或许就是这段历史。” “看,这些巫族人看起来很崇拜虫、蛇这一类的毒物?”芈芙叫出声来。 方兴笑道:“还记得我刚说过的三大族群么?华夏部族崇拜猛兽,如黄帝便自称有熊氏;东夷部族崇拜百鸟,如商朝便是玄鸟为图腾;而这些崇拜毒虫之物者,必是苗蛮部族,他们也是蚩尤的先祖。” “巫族和蚩尤有关系么?”姜艾顺势问道。 方兴道:“此时还没有,蚩尤还得在这壁画千年之后出世。他发祥于东南,自称‘9黎’,后来创建巫教,成为教主,想必便是出于对巫族远祖的怀念。后来蚩尤兵败被杀,9黎分崩离析,一部分融入华夏文明,另一部分在江汉区域化作‘三苗’,与百濮、百越、诸蛮融合。” “巫族的这场大战结果如何?”芈芙问道。 方兴咬着嘴唇道:“女娲氏败了。” “那巫族岂不是得到了中原,称霸天下?”芈芙又道。 “非也,”方兴摇了摇头,“你看,参与此战的部落如此之多,巫族只是其中参与者而已。灵山十巫固然在战斗中作用很大,但为首的,却是一个以骷髅为图腾的部落。” “骷髅?”芈芙讨厌骷髅。 方兴解释道:“准确地说,是魁隗氏炎帝的部落,他们是鬼方远祖。蒲兄曾说炎帝共有三代——朱襄氏为第一代,魁隗氏第二代,第三代才是神农氏炎帝。” “再后来呢?”芈芙又道。 “后来魁隗氏夺取了女娲氏江山,灵山十巫也跟着北迁到中原。只是后来一场大瘟疫降临后,神农氏就此兴旺,魁隗氏兵败后躲入北方,而灵山十巫也只得败退回巫山。” 方兴研究壁画的样子几近走火入魔,芈芙看得发怵。 “时辰不早了,我们几个女子陪你看了大半天壁画,早已腹中空空也。”她抱怨道。 他充耳不闻:“无妨,我们不是带了三天的肉脯干粮?不打紧,我继续研究会儿。” 芈芙可片刻不想再待着。他是无神论者,我们楚人却迷信巫术——这里多得是惨死的冤魂,而且多为女人孩子,死后怨念最重,这些怨灵关在祭坛之中千年不散,谁知道会变成哪样的厉鬼? “你接着发呆吧,我们走了!”芈芙嗔道。 “好,你们在溶洞中过夜,我们明日再汇合!” 没想到,方兴正求之不得,他似乎早已打算在这里过夜。 卷4-36章 方兴 ? 伍(上) 方兴盘腿坐在壁画之前,从兽皮囊中取出几块干肉脯,就着山下汲来的泉水,胡乱地嚼了起来。待填饱了肚子,便在祭坛上踱起步来。 虽说这趟巫山之行颇为周折,一开始毫无头绪,所有关于巫教的信息都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已。如今误打误撞,竟找到这个巫礼氏的废弃祭坛,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灵山十巫原来是巫族十个分支,”方兴自言自语道,“如果把这个重大发现告知蒲兄,他想必会欣喜若狂罢?” 壁画的内容详实,与蒲无伤在彘林中说过的魁隗氏炎帝历史完全契合——灵山十巫助魁隗氏夺取女娲氏江山,长期占据上古中原的核心地带。他们擅长通灵之法,堪称魁隗氏的爪牙。 后来,随着神农氏的兴起,魁隗氏炎帝最终式微,失势的灵山十巫也重新退回巫山。但他们潜心钻研巫术,还是启发了后人蚩尤,使之成为巫教的创教魁首。 “壁画的后半部分为何如此费解?” 方兴拿出一枝新火把,把快要燃尽的火苗续上。此前的壁画浅显易懂,也与史实相契合。可后半部分的壁画内容,就让方兴感到一头雾水,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参悟壁画中的未解之谜。 按照常理,作为魁隗氏的叛逆余党,灵山十巫的族人们都应在失势后重返巫山,可壁画中的巫礼氏族人却似乎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显然是投奔了神农氏。更有甚者,巫礼族人手上拿着药材作兵刃,同一只蛇身人面的怪兽并肩作战,最终打败“老盟主”魁隗氏。 “神农氏收编了巫礼氏?那灵山十巫岂不是只剩9巫了?”方兴苦笑着自言自语,看来上古时期的政治斗争之反复,丝毫不逊色当世。 此后的壁画不吝篇幅,表达了对神农氏的赞扬,那是简朴的原始崇拜。 神农氏出自女娲氏分支,女娲氏被魁隗氏击败,神农氏只得带领三皇后人另寻出路。 他先是改良了“刀耕火种”的原始耕作方式,不再用草木灰作为肥料,这样土壤便不会营养,族人也得以不再频繁迁徙,最终定居中原。此外,神农还尝尽百草,开创神农派医术,增加了族人寿命。 天助神农氏,当那场大瘟疫降中原时,不可一世的魁隗氏炎帝被瘟疫击溃。此消彼长,神农氏施药救人,反倒一统天下。中原人民从魁隗氏压迫的阴影中走出,百姓重新安居乐业。 而就在巫族大部队退回巫山之时,巫礼氏被神农氏彻底折服,协助神农重整巫术,去除其中的奇技淫巧,留下占星、卜筮、本草等内容,《神农本草经》也在这个时期写成,并流传后世。 “从某个角度说,巫礼氏算是灵山十巫中的叛徒!” 方兴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大周政坛浸淫多年,知道背叛者的下场大多凄惨。 果然,再往下看,壁上的画风果然突变,灵山十巫的其余部族对巫礼族进行疯狂报复,屠戮那些留在巫山的巫礼氏无辜族人。而在最后的壁画上,满是诅咒和谩骂,显然来自于入侵者的手笔。 这一切,便和祭坛上那些可怖的骸骨联系到一起,被巫族灭族除名,是巫礼族最终的宿命。 想到此,方兴唏嘘不已。 既然从壁画上洞悉了巫礼族的历史,那只剩下一个未解之谜——灵山十巫到底是哪十个部落,巫山十二峰又到底是哪十二座? 方兴百思不得其解,便索性把壁画上未知的符号誊抄一份,或许与蒲无伤、杨不疑再次会面后,能有新的线索。就这样,方兴一直忙到了后半夜,才大功告成。 正要离开祭坛,他不忍满地尸骸之凌乱,于是把这些收殓在一起,整整齐齐摆放在祭坛之上。 行罢三个大礼,他才从祭坛中徐徐退出,临行还不忘把石门重新掩上。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缓缓下探,待摸索到避雨溶洞时,他才发现天已鱼肚白。 “你忙了一宿?”芈芙睁开朦胧的睡眼,尽量不吵醒身边两位梦中的女子。 “嗯呐,总算把巫礼氏的前尘往事琢磨清楚了。”方兴心情不错。 “你真是个呆子,累坏了吧,”芈芙压低声音,口气前所未有地温柔,“那你赶紧歇息。” “天都亮了,如何睡得着。”他显然毫无倦意。 “那你要赶路?”芈芙略有心疼。 “当然,巫山十二峰、灵山十巫,还有不少秘密在等待着我们!”方兴望着洞口黎明的微光,踌躇满志。 巫山阴雨霏霏,显得春日额外金贵。太阳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 四人出行没准备足够的雨具,只能临时用树叶编成蓑衣准备下山。上山容易下山难,加之山路湿滑,众人费劲千辛万苦才安全到达山脚。抬头仰视这座栖息了两个日夜的秀美山峰时,三位女子感慨万千。 芈芙心情倒是不错:“看来咱们开局不错,方大夫,你想必已经解开不少巫山之秘了罢!” “以小见大而已,”方兴礼貌地笑了笑,“至少知道了巫教祖先的一些历史。前方路长着呢,这巫山群峦叠嶂,还不知前方有什么在等在我们呢?” “大家说,这山这么美,我们不该给它起个名字,以留个念想么?”芈芙玩心大起。 “好主意,”阿沅拍手称道,“就叫它巫礼峰如何?” “得了吧,用部族的名字命名山峰,也亏你想得出来。”姜艾无情地表示反对。 “艾姐姐雅量高致,就由你来起个名字,如何?”芈芙提议道。 “别抬举本姑娘,我们当中就数方大夫学问最高,请他来取名吧。”姜艾笑着看方兴。 “我?”方兴拗不过三位美女,只得挠着头望向山巅,“有了,你看这山峰的形状,像不像一只凤凰?这座山里的巫礼氏先民们用凤鸟作图腾,要不就叫它凤凰峰?” “凤凰是楚国神鸟,”芈芙似乎不太满意,“要不叫‘飞凤峰’如何?” 姜艾拍掌大笑:“飞凤峰!好名字!” 方兴和阿沅皆生性随和之人,对给山峰起什么名字自然没有异议,皆大欢喜。 离开了飞凤峰,众人继续向西行。 方兴记得壁画上曾标出灵山十巫的大致位置——大江以南共有三座山峰、三个巫族聚落,除去飞凤峰外,想必还有他处。他仔细回忆壁画中十二峰的样貌,大多秀美绝伦,故而巫族人栖息的其他山峰,定然不会是低矮、鄙陋的小山丘。 有了这个搜索标准,众人便刻意寻找突兀而新奇的高峰。相比此前的毫无头绪,这下便有了游山玩水的兴致。 望山跑死马,众人行了半日,总算找到又一座险峻的高山,此时已是午后。 芈芙感慨道:“此山与刚才的飞凤峰好似孪生兄弟一般,或许有巫族人出没的痕迹。” “和飞凤峰很像?何以见得?”方兴不似楚国人那般浪漫,没看出端倪。 “你看呀,这山峰像是一只仙鹤。瞧,这是翅膀,那是尾巴,纤长的是脖颈,险峻的是嘴喙。”芈芙东指一下,西点一番,在她的讲解下,众人大开眼界。 姜艾忍不住叹道:“芙妹子真有你的,这平淡无奇的高山,竟被你形容得颇有意境。” “走吧,”方兴迫不及待,“上面或许也有祭坛和壁画!” 这座山峰的格局居然与飞凤峰如出一辙,众人自然驾轻就熟。到了半山腰,果然也有一个相同的溶洞,而洞内的薄壁后面,果然再次出现了通往山巅的石阶。 顺着石阶绵延向上,很快就到达峰顶。 “芙妹子说得对,这两座山峰就宛如孪生一般,只是朝向相反罢了。”姜艾心细如发。 “想必峰顶也有个祭坛罢!只不知壁画上会记载些什么。”方兴就抑制不住兴奋之情。 “开门小心点,芙儿怕蝙蝠。”芈芙捂住眼睛,一副胆小的样子,看不出她竟身负上乘武艺。 “你怕的只是蝙蝠?”姜艾揶揄道。 “当然,”芈芙又想了想,“最好也不要有那些骷髅……” 待姑娘们聊完了天,方兴也总算把石门打开。 众人将火把聚在一起,拿眼观瞧,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既没有人迹,也不见祭坛,更惊奇的是,这里竟然能看到天空。 “壁画,果然也有壁画!”方兴难掩兴奋之情。 由于这密室露天,虽然光线不错,但壁画受风雨的侵蚀也更加厉害。幸亏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这才让壁画的刻痕得以保留下来,依稀能辨别出其上的图案。 “这上面说的不是故事,”方兴先是走马观花般地遍览所有壁画,尴尬的是,他竟然无法找出哪一幅壁画的创作时间最早,“我看不到任何与巫礼氏壁画相似的内容。” “难道这里的先民们不是巫族?”姜艾问道。 方兴摇了摇头:“倒也不是,我依稀能辨认出他们的图腾,也是巫、灵一类符号。” “那这个部族叫什么名字呀?”芈芙嬉皮笑脸道,这里的环境一点也不恐怖和压抑,她心情别提有多好了。 “巫……巫抵……姑且叫他们巫抵氏吧!”方兴指着一个难以辨认的符号道。 和飞凤峰不同,姑娘们对眼前的峰顶很是满意——这里没有骷髅和祭坛,可比潮湿阴冷的溶洞适合宜居多了。因此,众人就地选了个遮风避雨的角落,生火、搭帐,准备过夜。 方兴心中亢奋,也不顾旅途疲惫,举火把又踱道壁画跟前。 这里的壁画远不及昨日巫礼氏的壁画那般清晰,一个时辰过去,他依旧毫无头绪。一股难以抑制的困顿再次袭来,他索性熄灭火把,和衣再次躺倒在茅草堆上。 仰望夜空,星辰格外耀眼。方兴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把壁画中的那一幕幕景象映上脑海。 在壁画上刻画的所有图案中,最庞大的当属一副“地理图”。方兴自诩为大周公卿中最通晓天下山林川泽之人,也想不出这壁画上记录的到底是何方景象。 他记得蒲无伤介绍过天下医术三大派别,各有医书著作传世——神农派有神农之《本草经》、《治世经》,岐黄派有黄帝之《内经》、《外经》,而巫医最奇特,其医书名曰《山经》、《海经》。 难道,这壁画上所记载的便是《山经》或是《海经》的内容? 方兴望着苍穹出神,一睁眼便是满天星空,一闭眼便是杂乱无章壁画。 一闭一睁之间,方兴只觉得精神恍惚,不由自嘲:“我都累魔怔了,这脑海中的壁画,怎地和星空图案一模一样?” 他侧过身去,刚欲入睡,突然“蹭”地一下蹿身起来。 “不对!不对!” 见三位姑娘差点被吵醒,他赶紧捂住嘴巴,兀自兴奋地喃喃道:“星象图,壁画上画的是星象图!” 他难以抑制兴奋,赶紧又回到壁画之前,果然一切豁然开朗——墙上那幅确实不是什么“地理图”,而是画的天上星辰罡斗。 “难道说,这里的先民们是在观测星象么?” 顺着这个思路,方兴果然参出了壁画中的玄机。上古之人通过观星来占卜吉凶,预测未来,而这座山峰里的巫族先民便是以此为立身之本,正应了巫祗氏的得名由来——祇者,通天地之神也。 如此看来,灵山十巫各部落都有明确分工,巫礼氏负责祭祀和记载历史,而巫祗氏负责占星和预测未来。 自己初入巫山,便能同时找到记载过去和预测未来的两个部族,这运气不是一般的不错。 方兴重新整理思绪,壁画上巫祗氏先民通过星象做出的预言,便浮现眼前。 巫抵氏壁画所记录的第一个预言,便是巫教的创立。 方兴认得魁隗氏的骷髅族徽,就在他们灭亡三百年后,巫教正式创立。三百年,看起来是巫族人最崇尚的纪年单位,在所有预言中反复出现。 在成千上万的教众簇拥下,一个身高过人的战神将成为世间的主宰。他带领着所有巫族的后人占据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并与三皇的后人划中原而治。而这位战神也将在巫教的庇佑下,名垂千古,开创伟业。 “他是蚩尤。” 方兴对此没有疑问,能集巫族英雄、世间战神和巫教始祖于一身之人,非他莫属。 在预言的最后,蚩尤也如史实般身首异处,而神灵并未泯灭,化于四方继续战斗——他被黄帝分尸之后,头颅、躯干回到巫教总坛,化作左、右护教法王,四肢化作四方使,掌管戎、狄、蛮、夷四叛,而其血液则化身9黎…… 这一切,都与巫教如今的架构相类,如何不让方兴毛骨悚然? 而其后所有预言中最惹眼的,便是方兴最熟悉的标志——黑色羊头。这个象征巫教的符号,出现在蚩尤头顶,出现在后世每一任教主身上,如幽灵般随处可见。 “看起来,这些壁画全是关于巫教的预言。” 方兴忐忑不安,他发现后续的每个预言,竟都能与史实对应得严丝合缝—— 蚩尤死后三百年,有巫教圣主出,命四方使散布叛乱,民不聊生。 方兴按自己所知的史实推断,料想这便是尧舜时期的四凶作乱,为祸数十载,最终被舜帝平定。 又三百年后,有巫教圣主出,巫山总坛遇中原之国袭击,命左、右护法报复而灭之。 方兴据此推断,此事件想必印证于禹启建夏、平定扈观之乱后。而所谓的左、右护法的报复,很可能就是指后羿、寒浞叛夏以自立的这段史实。 又三百年后,有巫教圣主出,巫教掌天下之权柄,取旧国而代之。 这段预言最为明显,说的无疑是商汤灭夏之事。而所谓的圣主,便是中兴巫教、辅佐商汤的名臣伊尹无疑。 又三百年后,有巫教圣主出,中兴神教,平四伯之叛,统领八方。 方兴按商朝历史推算,商朝立国三百年后有且只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商王武丁的中兴。 再往后,历史的车轮便滚到当下,驶向未来。 又三百年后,有巫教圣主出,巫教死灰复燃,派四方使肆虐中原,终战而胜之…… 又三百年后,有巫教圣主出,天下四分五裂,中原天灾、兵燹交加,民不聊生…… 又三百年后,有巫教圣主出,天下重归一统,但又被左右护法颠覆,重归战乱…… 又三百年后,有巫教圣主出,以甲子为岁,播乱于河北、南阳之地,更弦易辙…… 看到这里,壁画戛然而止,而方兴心中的惆怅也到达极点。他已然顾不上未来9百年里的那三个预言,他只关心当今之世,数起来,今时今日,正是武丁中兴后三百年。 这四方使肆虐中原,难道应在国人暴动和五路犯周之上?预言说,大周终将被巫教彻底颠覆,难道也会与此前所有已兑现的预言一样,被不幸言中么? 此时此刻,一向不信宿命的方兴,再也说不出话来。 卷4-37章 方兴 ? 伍(下) 次日天明,姑娘们相继醒来,不用猜就知道,方兴又连续熬了第二个大夜。 “大才子,你在记什么呢?”芈芙看了眼方兴手上的泥板。 “壁画上的符号,看不懂的先记下来,日后在好好研究品味。”方兴头也没抬,继续专注地记录着。 巫山上条件简陋,方兴又没有提前带着记录文字用的工具,只能就地取材,临时做了一块泥板,用树枝末端在上面小心记录着些壁画的内容。 “所以你已经知道这墙上的玄机咯?”芈芙满脸期待地问着。 方兴微微一笑,于是简单介绍了参透巫祗氏壁画的经过,听得三位女子听得如痴如醉。但说到巫祗氏预言的具体内容,方兴隐而不言——兹事体大,涉及大周国运,他不敢多说。 姜艾似乎也正饶有兴致,她指着星象图道:“咦,这不是二十八宿么?” “二十八宿?”方兴仰头望去。 姜艾眉目带笑:“堂堂大周大夫,竟然不识二十八宿?” 方兴摇了摇头,这确实超出他的认知范围。若论远近三千里地理,上下两千年历史,方兴知者甚众,但对于天上星辰罡斗,他知之甚少。 于是他虚心求教道:“艾姑娘,你说这二十八宿,究竟有何深意?” “像是禳解之法,”姜艾沉吟片刻,“壁画上,定然有什么厉害的诅咒吧?” 方兴略有迟疑,但这瞒不过姜艾的眼神。于是,他只得把巫祗氏的预言择些不痛不痒的部分相告:“壁画上说,每三百年,便有巫教圣主出现。” “那便是了,”姜艾微微笑着,“巫者,阴也,而巫教更是天下至阴之聚。每逢三百年,便会有一日无日无月、无星无辰,这是阴气极盛之时,有巫教圣主很空出世便毫不足奇。” “原来如此,那二十八宿又如何禳解?”方兴问道。 姜艾继续解答:“二十八宿者,乃苍穹中最亮之星辰,分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象,乃夜空中极阳之物。对于巫族人而言,想必二十八宿也与之最为相克,故而可禳解巫族人的预言或诅咒。” 方兴这下不得不佩服姜艾的博闻,她的话或许打开了新思路——壁画上未必一定是预言,也可能是巫族人对华夏族的诅咒。唐尧虞舜也好,夏商大周也罢,这些朝代皆是三皇五帝之子孙,自然也是巫族、魁隗氏,以至于蚩尤及其巫教的仇人。 “那又该如何用二十八宿来禳解这些诅咒呢?”方兴关切道。 “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姜艾摇了摇头,“这答案,或许只有巫祗氏族人才知道吧。” “唉,他们就算知道答案,又如何肯告诉我们这些中原仇雠?”方兴颇为失望。 “未必,”姜艾道,“巫祗氏可比巫礼氏聪明多了。” 这话没头没尾,方兴听得一头雾水。 “你难道看不出来,巫祗氏和巫礼氏的关联么?”姜艾笑着问道。 “关联?”他当局者迷。 “看来方大夫百密一疏,还是漏了飞凤峰中的一个重要细节——魁隗氏失势后,灵山十巫只有七个部族回到巫山?” “是……是只有七个,”姜艾提醒了方兴,他顿时也举得不解,“除了巫礼氏被灭族外,还有两个去哪了?” 姜艾道:“这就是巫祗氏比巫礼氏聪明之处——他们具有预测吉凶的能力,故而在巫族人报复之前就把留守的妇孺老幼接走,故而逃过一劫。” “这么说,投靠神农氏的一共有三个部族?”方兴这才醒悟,又问道,“那除了巫礼氏和巫祗氏,还有一个部落是?” 姜艾莞尔一笑:“你忘了大江南岸共有三座山峰么?” “哎呀,我果然愚钝,”方兴兴奋地拍起自己脑壳,“看来江南三峰的先民都背叛了巫族,我们这就去好好探索一番咯!” 一听到又要出发探险,芈芙说不出地愉悦,连忙催道:“那我们赶紧出发么?” 方兴和姜艾相视一笑,点头表示同意。 “好也,”芈芙笑起来像个孩子,指了指壁画,“那这座山峰,我们给他起什么名字呢?” 姜艾沉吟片刻,道:“古有百鸟朝凤,凤飞鹤聚,我们就称之曰‘聚鹤峰’,何如?” “妙哉!就叫聚鹤峰!”芈芙拍手叫好,心满意足,欣然离去。 离开聚鹤峰后,江南三峰中只剩下最后一峰,等待四人揭开其神秘面纱。 有了飞凤峰壁画上的方位图作指引,方兴知道江南三峰呈现“品”字型排列,聚鹤峰、飞凤峰所夹辅者,便最后一峰之所在。四人折而向东,一路上不住赶路,很快就到达一座秀美山峰脚下。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座山峰?”芈芙不免有些沮丧,“它比前面的飞凤峰和聚鹤峰都高上不少,光是爬到山顶,或许就需要一日一夜。” 众人抬头一观,此山通体翠绿之色,高耸入云,美不胜收。 “这次我们先起名字,然后爬山,如何?”芈芙又出稀奇点子。 “好好好,请芙妹子赐名。”姜艾和方兴相视一笑,无奈地附和着。 芈芙煞有介事地思索许久,方道:“你看,这山遍体透绿,没有一点杂色,好似一面碧色屏风。要不,就叫它‘翠屏峰’如何?” 方兴嘴上奉承,但他的关注点并不在起名上——只觉此山位置险峻,山势凶险,是个兵家用武之处,不由多了个心眼。他本想让芈芙多加防备,但不忍拂其游兴,只得作罢。 和前两座山峰相比,翠屏峰虽高,但并不陡峭,而且植被众多,反倒容易攀爬。 “这翠屏峰,怎么感觉与神农顶有几分相似?”芈芙奇道。 “你说得对,因为这也是座药山,”姜艾道,“我们这才攀登一小段,我便找到不少药材。本以为巫教的大本营应该遍布毒虫毒药,没想到居然藏有一座上好的药山。” “药山?”方兴看了眼姜艾手中的草药,笑道,“若是蒲掌门在此,怕是要高兴坏咯!” 一行人嘴上聊着,手脚却不敢有闲。别看这山上景色旖旎,稍一不慎便会滑倒。 到了黄昏,夕阳斜照,四人这才攀登到山顶。 “啊!这里到处都是骸骨!”芈芙再次尖叫起来。 “什么?还没找到祭坛,就已出现骸骨?”方兴很是诧异。 “这些骸骨少说也有上千年,”姜艾凑近检查,“但他们死前的姿势很是诡异,他们……更像是被种进土里去的……” “种人?这是什么鬼习俗?”芈芙捂着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直身葬,”方兴想起自己曾在大周守藏室的风俗志中读到过,这是南蛮常见的一种陋习,“百濮人有一种刑罚,把人活埋入土内,这是极为恶毒的诅咒,使死者魂魄永不得超生。” 姜艾继续检视遇难者遗体,很快发现这里和飞凤峰一样,被杀的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孩子。 “看来,他们也是死于巫族人的秋后算账。”方兴心中已然明晰,这留在中原依附神农氏的三大部族,都先后遭到了巫族其他七个部落的围攻。最终,只有巫祗氏先知先觉,幸免于难。 方兴把尸骸收殓掩埋,便准备顺着痕迹寻找山洞入口。 但此山植被繁盛,到了夜晚又有野兽、虫蛇出没,直到深夜才找到洞窟。 进得洞内,眼前赫然出现一条直梯,石阶直通山巅,可谓巧夺天工。 方兴笑道:“有意思,翠屏峰正好在飞凤峰和聚鹤峰之间,而其石梯分布排列规律——飞凤峰是右旋梯,聚鹤峰是左旋梯,而这里是直梯。” “这么说,翠屏峰主人的地位要比那两座山峰主人的地位尊崇?”芈芙问道。 “那就不得而知咯。”方兴举起火把,便要往山顶走。 一路荒芜、破落,但他已然确定,三座山峰在格局上相差无几。山下是族人聚居地,半山腰是集会之处,而山顶的溶洞必有石阶通往“神圣之处”——巫礼氏是祭祀坛,巫祗氏是观星台,而这里,更像是个医药作坊。 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瓷瓶罐,然后是石杵、石臼这些打磨药材用的器械。 姜艾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这里定是巫族最早的医家。你看,这些石杵石臼用来处理加工药材,那些瓶瓶罐罐都是为了存放药材。” 言罢,姜艾开始摆弄这些瓶瓶罐罐,尽管其中许多药材已然腐烂殆尽的药材,但她还是能辨别出山参、茶叶、地黄等等,不一而足。 方兴好奇问道:“这些便是上古之时的药罐?”l 姜艾点了点头:“此间之人制药之事才做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了,想必当时突然被施暴者闯入,被屠杀殆尽殆尽,这些上好药材倒是被如此糟蹋。” 方兴皱着眉,很轻易就找到了壁画:“这上面画了不少花花草草?” “哇!这才不是花花草草,而是一部活生生的药典啊!”姜艾兴奋无比,“上面画着药山上的各种药材,性状,药效,还有许多药丸的炼制方式,应有尽有!” “那这药典和神农派的药典有什么不同?”方兴问道。 姜艾赞叹道:“毕竟是两千年前的事情,那自是简单朴素不少,但在那个年代已经很是难得。或许,神农祖师之所以从中原南下,到神农架尝百草,与这个部族有莫大关系。” 对方兴而言,翠屏峰上的壁画实乃无聊至极。而姜艾则恰恰相反,她在这刻满各种珍稀药材的墙底驻足徘徊,久久不愿离去。 “你们两个痴迷时的样子,倒挺像一对亲兄妹!”芈芙背着手,言下满是嘲讽。 任凭芈芙如何揶揄,都吸引不到姜艾的注意力。她专心致志,在壁画下一待便是半日。这废寝忘食的劲头,让方兴都自叹不如。 眼看到了又一日的日落,芈芙不想再被这满墙的“花花草草”耽误行程,便向姜艾下了最后通牒,只愿意再给她一宿时间,明日一早便离开这座翠屏峰。 方兴给芈芙泼冷水:“江南只有这三座山峰,明日离开翠屏峰,我们下一步又该去哪里?” “去哪里?”芈芙显然也被问懵了,嗔道,“这不该问你么,你可是智谋广远的方大夫。” “不对吧,”方兴有意拿对方逗闷子,“是你们邀请我来巫山一道探秘,什么时候又变成都听我的了?” “咦,这墙上怎么有一个马身人面的怪物?难道是翠屏山先民的图腾?”芈芙转移话题,突然指着壁画问道。 方兴凑上近前,道:“不是图腾,这个图案我在飞凤峰和翠屏峰都同时见过。” 他话还没说完,只感觉身前一闪,原来是芈芙在转瞬之间,便窜到了自己身后。 “你这是作甚……” “嘘,别说话,”芈芙侧过身子,露出半张脸,紧张地打量着洞口,“有人影!” “人影?”方兴被这话吓出一身冷汗,“你确定是人影?不是鬼……鬼魂?” “阿沅,保护好方大夫和艾姐姐,我去迎敌!”芈芙自己宝剑出鞘,迎出洞口。 丫头此时还没完全恢复武艺,只是抽出兵刃,卫护在方兴和姜艾身边。 芈芙纤足轻点,两步跳向洞外。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她已然和几位黑衣人交上手。拳脚相向,刀剑相交,虽以寡敌众,芈芙却丝毫没有惧色。她灵动的步法如同舞步一般,倩影投在墙上,与壁画相映成趣。 “又是巫教的刺客!”阿沅显然认识这些黑衣人的招数。 从丫头频蹙的眉梢和紧张的表情中,方兴不难猜出她的主人遇到的对手算是硬茬。刺客呼喝声频传,他判断对方至少有五人。 “以多打少,好不要脸!”芈芙口中咒骂着,但已然落了下风,连连后退,竟又被逼回洞内。 “主人少歇,阿沅来助你!”丫头虽然大伤初愈,但一来护住心切,二来与巫教刺客仇人相见,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到芈芙身边。 两个女子迎战五名壮汉,一对铜剑迎战五柄弯刀。 方兴小心翼翼地握着火把,这是洞中唯一的亮光。他偷偷瞄了一眼芈芙,她周身已经有多处被刀刃割伤,虽然伤口不重,但鲜血已然微浸衣襟,方兴心疼不已。 “你们这些巫教余孽阴魂不散,所来为何?”姜艾厉声质问,她似乎比其他三人淡定不少。 “汝等擅闯我巫山圣地,还敢多问?”一个黑衣人头目冷冷答道。他蜂目蒙面,声音如同豺狼,难听得紧。 方兴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心中暗自叫苦。悔不当初自己重文轻武,不向先父多学几手搏击功夫,以至于到了临敌之际,竟然百无一用。 “少废话,杀!”那头目举刀就朝芈芙劈头盖脸扫来。 芈芙和阿沅一对眼神,皆出一虚招,架开那黑衣人头目,便各自卖一破绽,绕道身后,各自击毙一名此刻。但那头目也并非凡手,他似乎对孱弱的阿沅不感兴趣,而是提刀直奔芈芙要害。 “主人当心!” “芙妹子当心!” “芙儿当心!”三个人几乎同时喊出声来,方兴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中竟然唤出对方闺名。 但这时那头目已然欺到芈芙近前,左手持刀,用肘力将她铜剑击飞,又伸出右手来抓芈芙后心。说时迟,那时快,芈芙回身一闪,从衣袖中抽出一个黑木令牌:“且住!” “这是什么令牌?”那头目一愣,赶紧收招。 “亏你是巫教中人,见了南方使还不下跪?!”芈芙很是得意,将打散的头发一甩,在火焰下美艳动人。 方兴看得呆了,但他并不是陶醉于芈芙的美貌,而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楚国女公子怎么会是巫教的南方使?若不是今日遇险,他如何能知道,自己居然和巫教中的重要首脑人物相处许久,还相互爱意绵绵? 他突然想起巫祗氏壁画上的预言——巫教有圣主出,发动四方使伐周。而芈芙,难道就是这四方使?方兴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神,他怀疑人生。 “甚么南方使?” 没想到,那头目举刀将芈芙手中黑木牌一斩两段,嘴上骂着,“四方使怎么可能传给女子,你是赝品!” “赝品?”方兴松了一口气,这是他最愿意听到的真相。 芈芙一怒之下,从阿沅手中接过丫头的铜剑,再次与那头目搏斗起来。但这回对方似乎早已洞悉她的招数,举刀连劈三下,将这把铜剑也一砍两段。 “商盟!”方兴叫出声来,他这才看清对方手中削铜如泥的利器,定是商盟在荆山出产之物。 “哼哼,”那头目似乎没有否认,“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又一指姜艾,对身后同党道:“只留下这个女子,其他人一个不留!杀!” 此话未落,剩余两位黑衣人点头提刀,与首领一道,三把利刃同时向手无寸铁的方兴等人斩将过来…… 卷4-38章 蒲无伤 ? 叁(上) “杨兄,快动手呀!”蒲无伤差点叫出声来。 此时此刻,他和杨不疑正猫在翠屏峰山巅的溶洞门外,看着芈芙以一敌五,与黑衣人们厮杀在一起。蒲无伤不晓武功,望着眼前阿沅陷入危险,却只有干着急的份。 “不急,再看看。”杨不疑微声道。 “哎呀,你要等到什么时候?依我说,一发现这帮刺客之时,便当把他们一刀一个宰了,你偏等到现在还不动手。”蒲无伤颇有抱怨。 “不急,我保你的阿沅无虞!”杨不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其他人也不能有事啊!” 蒲无伤眼看自己有力使不上,不断地在衣襟上擦拭着渗出的汗水。 “尾随”方兴一行到巫山以来,一路历程太过艰辛,这位神农派掌门不愿过多回忆。 在大江北岸倒还一切顺利,只要和方兴等人保持一定距离,倒也还能游山玩水。可当四人折而南下,前往江南三峰时,蒲无伤的痛苦旅程便告开始。 比起芈芙和阿沅,杨不疑扎木筏的水平显然差了许多,钜子虽然躲在树上“偷师”了一个晚上,但最终只是模仿出了个姑且称之为独木舟的小艇。 大雾垂江,为了不把四人跟丢,不习水性的杨不疑孤注一掷,撑起长蒿便驾舟往南岸追去。大江波澜起伏,波涛汹涌,蒲无伤不是被颠簸昏迷,就是被惊吓晕厥。如是昏昏醒醒数次,腹中三日饭食早吐一空。 紧赶慢赶,独木舟到了次日晌午,这才勉强在南岸搁浅。可此地如何寻得到方兴等人踪影,杨不疑沮丧不已。 二人沿着岸边寻了整整三个昼夜,功夫不负有心人,杨不疑总算在飞凤峰下,找到四人遗弃在山下的车马。 两匹战马虽然被放生,但因其在军营吃惯了草料,在这潮湿的山林竟难觅食物,饿得皮包骨头。蒲无伤用水化开丹丸,这才把两匹牲口救活。 就在二人准备上山之际,却撞见五名鬼鬼祟祟的黑衣人在密谋些什么。杨不疑敏锐地发现,他们的行事作风、兵刃武功皆与前番在神农架别院劫掠姜艾、刺伤阿沅的刺客相同,故而特意留心窃听。 跟踪了一阵,这才搞清对方意图,他们原要前往捉拿私闯巫山之人。杨不疑喜出望外,知他们定然知道方兴等人踪迹,故而决定一路跟踪。 果然,黑衣人们最终找到了这座通体翠绿的药山,并在山顶洞内与芈芙、阿沅交上了手。 “杨兄,再不救人就来不及了!”蒲无伤拽着发小的衣袂,“你在等什么?” “看,熊徇这幼妹居然有巫教南方使的令牌!”杨不疑的苦等果然有收获,芈芙亮出了其兄身份。 “那又如何?”蒲无伤不解道。 “这商盟的刺客居然不认此令牌,这倒是印证了本钜子的想法。”杨不疑喃喃道。 “什么想法?” “咦,奇怪,他们又是冲艾姑娘而来?” 蒲无伤刚还要发问,杨不疑已然钜剑出鞘,直奔那黑衣人头目而去。 “来者何……” 那黑衣人话刚开了个头,就再无后文。当蒲无伤看清他时,已被割破喉头、倒地殒命。兔起鹘落,另两名黑衣人也被杨不疑一剑一个击毙当场。 “杨兄,”劫后余生的方兴激动万分,“我就知道你会来相救!多谢多谢!” “方老弟客气!”杨不疑拍了拍方兴肩膀,又对芈芙邪魅一笑。 “嘿,我说你这么猴急干嘛?一个活口都不留下来盘问盘问?”芈芙并无感恩之意,而是白了钜子一眼,不冷不热道。 “芈姑娘,你这口气可不对,”杨不疑不以为忤,皮笑肉不笑道,“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呐?” “要你救,”芈芙语气略微软了半截,“三个毛贼,芙儿自然能对付!” “行了,”蒲无伤见危险已然解除,这才放心走到众人跟前,与阿沅相视一笑,“你主人和钜子怎么一见面就拌嘴不停?” “芈姑娘,你伤得不轻,赶紧让蒲老弟给你治疗,”杨不疑佯装关切,嘲笑芈芙道,“顺便把你这不服输的嘴巴也缝上。” 芈芙皱着眉头,转向姜艾:“我有艾姐姐,劳不上神农蒲掌门大驾!”言罢便背过身去,让对方治伤。 阿沅见到蒲无伤,屈身行了个礼:“恩人。” “嗨,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见外?师爷对你用情至深,你这么生分,他老人家可是要伤心的呢。”芈芙死里逃生,一边等着姜艾上药,一边开起阿沅玩笑来。 蒲无伤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扫视着洞内的诸人,也觉莞尔——芈芙和杨不疑从一见面便拌嘴,姜艾和方兴都在一旁看热闹。而自己的心上人阿沅,则忸怩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老弟。”蒲无伤悻悻笑着,没话找话同方兴聊起来。 “蒲兄,有何见教?” “这几日你都去了哪里?让杨兄和无伤颇为牵挂。” 于是,方兴把这几日在飞凤峰、聚鹤峰和翠屏峰的经历与蒲、杨二人简要一说,也介绍了巫礼氏、巫祗氏的壁画,以及其他与灵山十巫有关之事。 “你呢?自神农架一别,你二人怎么也来这里?”方兴对蒲无伤眨了眨眼,反问道。 蒲无伤微微一笑,自己和杨不疑同行前来巫山之事,方兴自然早就知情。只是此时对方有意替自己隐瞒真相,故而明知故问。 “他们呀,早就预谋跟踪我们了呢!”芈芙经过姜艾简单包扎,手臂已然能活动自如,她嘴上又闲不住,又怼起杨不疑来。 “跟踪?你这姑娘好生不识好歹!”杨不疑故意激芈芙生气。 “你!”她果然中计,面带怒容。 “我和蒲老兄早就想来巫山找巫教踪迹,又不和你们同路。只不过沿途遇到这五位刺客,听他们说要来找你等晦气,只好改变行程,专门上山相救。要怪,就怪你打不过他们呀!”杨不疑故意调侃芈芙。 “强词夺理。”芈芙没有方兴那般口才,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瞪眼嗔怒。 “你不是问我为何不留活口么?”杨不疑噘着嘴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路偷听他们对话,何须额外盘问?不信你问蒲老弟。”杨不疑转头,对蒲无伤抛来诡魅的眼神。 无缘无故招惹我干嘛,蒲无伤一脸无辜,只是点了点头。 “那这些毛贼所来为何?”芈芙追问道。 “当然不是为你,”杨不疑故意卖着关子,指着她手中还握着的半截黑木牌,“再说,你这个巫教的南方使,只是个赝品而已。” “这……”她恼羞成怒地把木牌摔在地上,“哼!” “那他们是为了谁?”方兴接着问道。 杨不疑收敛了笑容,对姜艾道:“艾姑娘,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神农架也好,翠屏峰也罢,巫教刺客两次都点名要活捉你,是何缘由?” 听闻杨不疑质问姜艾,众人皆看向了她。 “我?”姜艾惶惶然道,“巫教刺客难道不是冲着神农派来的么?怎么可能只针对我?” 蒲无伤也不解地看着杨不疑。这位发小自始至终都对姜艾充满了怀疑,他总是提防他看不透的人。杨兄总是会给他的猜忌找许多佐证,但在蒲无伤看来,未免防备心过重。 姜艾的眼神并未闪烁,蒲无伤看不出端倪。当然,她若真是别有用心,那她的伪装功夫也早在杨不疑之上,自己更不是对手? “嘿,钜子大人,你可别乱扣帽子。”芈芙听不下去,站出来给姜艾鸣不平。 “你少来添乱。”杨不疑没心情搭理她。 “我说,”芈芙似笑非笑,“我可能打不过你,但我不怕你!” “不用可能,你就是打不过我。”杨不疑哂笑道。 芈芙嘿然一笑:“那我问你,你与蒲大掌门煞费苦心地跟踪我们到此,岂不是嫌疑更大?你急着把这几个黑衣人灭口,在芙儿看来,你们才是巫教同党咧!” 蒲无伤闻言,大吃一惊。更糟的是,阿沅似乎对主人的话如奉圭臬,也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己。 “不,不是我!”他赶紧摆手朝丫头示意,“你们这两个冤家斗嘴就斗嘴,平白无故把我牵扯进去干嘛!” “好一张伶牙俐齿,”杨不疑鼓了鼓掌,“不过,你不知艾姑娘是何来头,就这么信任于她?” “少来挑拨!”芈芙有些生气,“七年前她救了我,去岁她又救了方大夫,我不信她,难道信你不成?” 方兴见状不谐,只得出来劝架。“杨兄,你说他们是巫教刺客?可为什么又拿着商盟的兵刃?”他擅长转移注意力,众人果然都把目光改投地上的五具死尸。 “他们不是巫教刺客,而是他人假扮。”杨不疑摇了摇头。 “嘿哟,上次在神农架山腰别院,信誓旦旦说黑衣人乃巫教刺客的也是你。喏,他们身上也有黑羊头标记咧!”芈芙举起利刃,挑开这些黑衣人衣襟。 “死者为大!你别……”蒲无伤最反感他人对尸体不敬,但话说一半,就被芈芙瞪了回去。 “我不想说第二遍,”但杨不疑还是很快松口,“但他们确实是他人假扮,千真万确!” “为何?”芈芙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杨不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那黑木令牌是真的?是巫教之物?” “当……当然,”她犹豫了下,“是君兄给我的,千真万确。”芈芙偷偷瞄了一眼方兴,她也知道对方忌惮巫教与她的关联。 “哪位?你君兄那么多。”杨不疑语带讥讽,故意问道。 “亡故的那位!你问这个干嘛!”芈芙有些不高兴,所有人都知道她与长兄熊霜最亲近。 “有关联,”杨不疑双手叉在胸前,斟酌道,“南方使,巫教南方使,是也不是?” “是!”芈芙眼光有些闪烁。 蒲无伤看不懂,她眼眶中吐露的究竟是思念亡兄的泪光,还是有意隐瞒的秘密? “熊霜,巫教南方使。如果这些刺客真是巫教教众,如何会对这令牌不敬?”杨不疑自言自语。 “芙儿哪里知道?!”她咬着牙,但更多的怨愤被发泄在那几句尸体身上,芈芙又用力踏了几脚死者。 杨不疑继续分析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的令牌是假令牌,要么巫教刺客不是巫教的刺客。” “当然是真的,君兄让我带令牌来巫山,或许芙儿能接任他的南方使……”芈芙突然发现自己说漏嘴,支吾道,“咳咳,不可能,令牌是真的!” “你比熊霜还天真,你不可能接任南方使!”杨不疑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蒲无伤认识这种微笑,他总爱设计从别人口中套话,而成功之后都会有这般促狭的笑容。 “为什么?”芈芙瞪大了惊疑的双眼。 “哪有女人当四方使之理?”杨不疑摊了摊手,故意对芈芙作遗憾之态,“熊霜似乎搞错了,南方使又不同于楚国君位,想传谁就传谁呀?” 芈芙似乎很受打击,嘟囔道:“那我来巫山干嘛?我就是来接替君兄……不,芙儿就是来巫山探寻南方使之事的……”她都快要哭了,双手不安地搓揉着衣襟。 方兴一直在沉思,弱弱问道:“既然令牌是真的,那依杨兄方才推测,只有另一种可能咯?” “对!这几个死鬼不是巫教的刺客!”杨不疑斩钉截铁道。 “不是巫教的刺客……那会是谁?”许多人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方兴、蒲无伤、姜艾皆在此列。 “商盟,除了他们,谁还会有这种利器?”杨不疑捡起黑衣人手中的兵刃,挑了两把,分别递到芈芙和阿沅手中。 “给我干嘛?”芈芙白了他一眼。 “好刀配女侠,二位收下吧。”杨不疑说得轻描淡写。但蒲无伤瞥见二位姑娘眼中,感激和兴奋之情交织。 “谁说只有商盟有的,我四兄也有!”芈芙嘴上不服,但双手很诚实。她摩挲起这把削断自己佩剑的宝刀,并配在腰间。 “呵呵,你开心就好,”杨不疑又挑了两柄宝刀,递给方兴和姜艾,“你二人虽不会武功,但巫山之旅凶险,留着这兵刃防身也不错,寻常刀剑不是它对手。” “多谢钜子!”二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又各自羞涩地背过头去。 蒲无伤仔细观察方兴和姜艾的神态,艾姑娘尽管努力掩饰对方大夫的情意,但毕竟少女怀春,她脸上的红晕瞒得过芈芙主仆,却瞒不过自己。 “拿着,剩下的这柄给你。”杨不疑把最后的宝刀递给蒲无伤。 “我才不要,打打杀杀的破玩意儿,拿来干嘛?”蒲无伤连连拒绝,他最讨厌这些锐利的不祥之物。 “拿着防身!”杨不疑哭笑不得。 “有你在身边,我还不够安全么?”蒲无伤笑道,“再说,你留着多好。” “保不齐,大部分时候我并不想保护你!更何况,我有陨铁打造的钜剑在手,这些铜刀又如何用得上?”杨不疑深吸一口气,不耐烦写满脸上。 “那我也不要,这么长如何带得!”蒲无伤继续拒绝。 杨不疑二话不说,拔出钜剑朝这柄铜刀便是一剁,刀锋应声两段。 “哎哟!”溶洞中传出轻声叹息,那是芈芙和阿沅的惋惜声,她们显然识货。 “你这是?”蒲无伤一脸不解。 “嘿嘿,你不是嫌弃它太长碍事么?给你改造下——利刃可以割草药,断裂处磨平了,也是个不错的药锄!怎么样,这回你这神农派掌门用得上了吧?”杨不疑揶揄道。 “哈哈,早说嘛,”蒲无伤欣然接过,兴奋地在地上铲着,“杨兄你别说,还挺趁手!哈哈哈!” 众人皆忍俊不禁,溶洞上空一片笑声飘荡。 卷4-39章 蒲无伤 ? 叁(下) 方兴小心翼翼地捡起被一劈两断的巫教南方使令牌,把碎片重新拼接在一起,道:“当初我先随周王师西征西戎,又东征东夷,见过两次商盟的令牌,与这巫教南方使之牌相比,倒是大差不差。” “然也。”杨不疑点头道。 方兴微微颔首,问道:“杨兄说过商盟与巫教同盟反周?为何这些刺客完全不把南方使令牌放在眼里?难道有结什么仇怨?” “是我疏忽了,”杨不疑有些不安,双手紧攥钜剑,轻声叹道,“早知道我该留个活口……”他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刻意避开芈芙的注意。 “这倒无妨,这帮刺客想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只要他们还来,凭杨兄之能,定会顺藤摸瓜,找到其由来。”方兴安慰道。 “实不相瞒,自出恩师仙逝以来,不疑一直在追寻巫教四方使下落,如今好容易有些眉目。” “噢?愿闻其详!”方兴眼神放光。 “商盟常年赞助巫教四方使,扶持、煽动赤狄犯彘、四夷五路犯周。不疑经数年明察暗访,查得西方使西戎渠帅速答、南方使楚君熊霜、东方使淮夷国主皆死,仅余北方使尚在人世,想必便是黑衣赤狄中两大首领之一。” “旧四方使死后,会有新的四方使递补么?”方兴顿了顿,又道,“为何我觉得这几个巫教四方使死后,反叛势力不弱反强?” “方老弟担心颇为有理,”杨不疑帖耳轻声对方兴道,“东方使、南方使要是换成徐翎、熊徇,怕是要比原先的人选难对付许多。” “我听申伯诚对太师召公说过,大周平定四方叛乱,反倒是替巫教做嫁衣裳。”方兴若有所思。 “申伯诚?就是原先姜戎的族长?” “正是。” “他倒是个智者,”杨不疑皱眉沉吟,“北方赤狄实力在四夷中最弱,西方诸戎亦为大周彻底平定。只怕……” 他们三人刚才这番谈话很是低声,芈芙等三位姑娘对政治话题不感兴趣。但等得不耐烦了,芈芙便凑了过来催促。 “嘿,下一步我们去哪?”她重重拍了下蒲无伤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 “这座山是座药山吧?”蒲无伤吃疼之下,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正是!蒲兄请看这壁画,”方兴见芈芙在场,便也不再谈论四方使之事,“上面画满了当初巫族人各种本草药物,你定会喜欢!” “无聊!”芈芙见他们又聊起壁画,失望地又扬长而去。 但蒲无伤却兴奋不已,踱步到壁画之前观瞧。才看了片刻,便已然心潮澎湃。 “这……这是《神农本草经》里的内容啊!” “看来我猜的不错,”方兴也来了兴致,“先圣神农当年的医术,曾同巫族人有过融合?” “这是巫彭氏的洞穴?”蒲无伤想起来《神农治世经》中的内容,“当初神农祖师击败魁隗氏和灵山十巫后,有三个巫族部落改邪归正,投奔神农祖师,巫彭氏便是其中之一。” “那另外两个部族,可否是巫祗氏和巫礼氏?”方兴道。 “正是,神农祖师吸收了这三个部族的智慧结晶——丰富了华夏族的祭祀、占星和药理之学说。对了,贤弟你是如何知道的?”蒲无伤很是好奇,对方说得一点也不差。 “哈哈,他们都把本族事迹刻画在壁画之上,”方兴眉飞色舞,“我方才和你说的飞凤峰和聚鹤峰,便是巫礼氏与巫祗氏的发祥地!” 蒲无伤惊喜交加:“原来如此!这么说,投奔祖师神农的三大巫族部落,其本营就是这江南三峰?” “不错。其中巫礼氏的壁画内容丰富,翔实介绍了其族之历史。”方兴道。 “此话当真?速带愚兄前去一观!”蒲无伤迫不及待。 “那倒不必,”方兴嘿然一笑,取出一大摞泥板,“我已将其壁画大部分内容都拓在其上,正待蒲兄前来破译其中密码。” 蒲无伤连连称妙,便将这些拓片在地上摆开。方兴的记录非常细致,而且分门别类,其中最吸引眼球的,毫无疑问是巫族人的派系与族徽。 “这是窫窳!”蒲无伤一样就认出地上那个马面人身的怪物。 “窫窳?原来蒲兄识得它,”方兴眼中放光,“这江南三峰的壁画中,有且只有这个符号同时出现,我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认识,说起来,当初神农氏击败魁隗氏,便是靠这个神奇的怪物呢!” “愿闻其详。” “史载窫窳是个赤身、人面、马足的怪物,体型与牛一般大小,声音却细如婴儿。它本生性祥和,一直被魁隗氏历代炎帝奉若瑞兽。直到魁隗氏末世,其部落中出了强悍的勇士,名曰贰负,奔跑极快,残忍好杀。 “魁隗氏里有个叫‘危’的小人,经常挑唆贰负干尽坏事。一日,危向贰负献谗言,说窫窳长着人脸,乃是天下至不详之物,故而二人一起设下埋伏窫窳。没想到,窫窳死后怨气化作瘟疫,降临到中原大地,夺人命无数。” “所以,这就是那场让魁隗氏由盛转衰的天灾人祸?”方兴问道。 “正是,就在此时,魁隗氏末代炎帝并未责罚贰负和危,而是不分青红皂白,把这场瘟疫怪罪到巫彭氏、巫礼氏、巫祗氏三个部落身上。”蒲无伤道。 “这又是为何?”方兴不解。 蒲无伤道:“事有反常必有妖,魁隗氏末代炎帝已然昏聩不堪,事事倒行逆施。瘟疫肆虐,其便怪罪于巫彭氏无药可医,怪罪巫礼氏失敬于鬼神,怪罪巫祗氏未能提前占卜预知。” “好不讲理的君王。”方兴讪讪。 “魁隗氏炎帝要屠戮他们三个部族以谢罪,故而他们弃暗投明,转投祖师神农。” “怪不得,原来这三个部落并非背叛,而是谋求自保。”方兴若有所思。 “正是如此。这三个部族给神农氏部落带来福音——他们知道瘟疫乃是因窫窳而起,故而带领祖师神农前往寻找窫窳尸体,最终根除了毒源,瘟疫自解。百姓对祖师神农感恩戴德,奉其为中原共主,最终击败了魁隗氏炎帝。” 方兴听罢,沉吟许久:“原来如此!看来这三个部族的改邪归正,才是神农氏夺取中原的关键转折。” 蒲无伤道:“正是,《神农治世经》中有记载‘开明六巫’的事迹,巫彭、巫抵、巫礼及其后代支族巫阳、巫凡、巫相,共六个氏族,皆为神农氏功臣,受后代子孙祭祀顶礼。” “开明六巫,灵山十巫……唔,巫族人的历史也真是纷繁复杂。那蒲兄可否听闻灵山十巫将这三个改投门庭的族人斩尽杀绝之事?”方兴问道。 蒲无伤惊疑道:“这倒没有听说,怎么,开明六巫的族人被屠戮殆尽了?” 于是方兴便把在飞凤峰和翠屏峰看到的骸骨惨状描述一番,蒲无伤闻言掩袂,唏嘘不已。 “书到用时方恨少,”蒲无伤努力辨认着脚下琳琅满目的拓片,“当初每读到《神农治世经》中介绍上古部族部分,无伤都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如今才追悔莫及……” 好在这些氏族符号都极富特色,又经过方兴仔细整理和归类,蒲无伤很快找到头绪。 飞凤峰壁画上最早出现的一系列族徽,来自于三皇治世时代,都是散落于中原及四方的上古部落。 除了燧人氏、伏羲氏、女娲氏这天、地、人三皇外,还有容成氏、大廷氏、柏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连氏、赫胥氏、尊卢氏、沌浑氏、昊英氏、有巢氏、葛天氏、阴康氏、无怀氏、东扈氏、帝鸿氏等等部落。 这几十个氏族或早或晚、或远或近,都归附于三皇,为其子民。只因时代久远,大多不知其详。 而飞凤峰壁画的第二部分,则是三皇之后的炎帝帝系——朱襄氏、魁隗氏、神农氏三族相继称帝。 率先称炎帝的乃是朱襄氏部落。朱襄氏继有巢氏而立,定都于朱,创号“炎帝”,传三世而亡。朱襄氏历来神秘,但其以飞龙为图腾,故而蒲无伤不难认出。 朱襄氏之后,夺取其炎帝之位者乃是魁隗氏。 魁隗氏发祥于终南山麓之常羊山,故而以黑色羊头骷髅为族徽。其兴起于南国赤水,经灵山十巫辅佐成一方霸业。后灭朱襄氏、夺三皇江山,最终定都陈仓。魁隗氏首领曰魁,在位五十八年而殁。其后炎居、节并继位,最终因遭逢瘟疫,而把政权拱手让给神农氏。 但魁隗氏炎帝后代并未彻底消亡,其后戏器、祝融等相继即位自立为炎帝,与神农氏分庭抗礼,直到五帝时代,末代君主共工才被尧、舜彻底剿灭。魁隗氏后人被舜帝流放幽州,成了鬼方,化身北狄诸部的始祖,这便是后话了。 最后的炎帝世系,便是世人最为熟知的神农氏一脉。 神农拜悉诸为师,依托烈山氏、归臧氏残部,与魁隗氏炎帝节并争夺天下。最终,因灵兽窫窳死后化作瘟疫,开明六巫转投神农,神农氏才得以最终击败魁隗氏,成为中原共主。 神农之后,传位临魁、姜承、姜明、姜宜、姜来、姜克,直到第八代炎帝榆罔即位时,蚩尤兴起,中原大乱。榆罔不能独有天下,阪泉之战败于轩辕黄帝,这才与其携手,最终在涿鹿之战击败蚩尤。 榆罔死后,炎帝时代彻底宣告终结。而轩辕黄帝则成了华夏始祖,他开启了五帝时代,以及其后的虞、夏、商、周诸朝。 但巫礼氏族人显然并没有等到这个时代,他们在魁隗氏失势、灵山十巫重回巫山时,便被当做“叛徒”而遭屠戮殆尽。 壁画的第三部分,便是介绍巫族世系。 巫族人发祥于灵山之上,除了归附中原的巫礼氏、巫祗氏、巫彭氏之外,还有其他七大氏族。 其中,身为灵山十巫之首的,便是巫咸氏,蚩尤据说便是其后人。但巫咸作为巫教的远祖,其大本营也最为神秘,在壁画中并不知其所踪。 而剩余的六巫,皆发祥于江北,所处之地乃是江北六峰。其中以巫姑氏为尊,其下有巫即、巫盼、巫真、巫谢、巫罗五族。 至于留在中原的三个部族,也都各有际遇。巫彭拜神农氏为师,互相切磋医术药理,终成上古神医。而巫礼和巫抵擅长祭祀和占卜,也把这些特长融进中原文明,成为华夏礼乐教化的前身。 费了9牛二虎之力,蒲无伤终于把方兴带来的所有拓片都翻译一遍。但所有人都对他的“研究”成果一头雾水,毕竟,上古历史实在太过枯燥,毫无生气。 “不对呀,不对!”芈芙摇头晃脑,似乎发现了些什么。 “什么不对?”蒲无伤奇道,难道自己说错了? 芈芙道:“当初我们在江北之时,碰到一个鱼氏小部落,其族长告诉我等,说巫族的大本营在江南,我们这才折而渡江南下的。” “所以呢?”杨不疑也凑了过来。 “可蒲掌门说,大部分巫族人生活在江北啊!除了不知所在的巫咸部落,江北至少还有六个山峰咧!”芈芙略微激动。 方兴也品出一些异常:“你的意思是,鱼氏部落有意把我们引到江南?” 芈芙道:“既然他们都知道江南有巫族部落出没,又怎么会不知江北亦有六峰?他们在隐瞒些什么!” “芙妹子此言有理,”姜艾也连连点头,“我们下一步该去哪,应该没有悬念了罢?” 众人频频点头。不论是寻找剩余巫族部落的下落也好,还是探索巫教身后的不解之谜也罢,这个并不起眼的鱼族部落身上,看来藏有大玄机。 “你们也去吗?”芈芙看向杨、蒲二人。 蒲无伤支支吾吾,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去,当然去!”杨不疑并未打算遮掩,黠然笑道,“我们如果说不去,你信么?” 芈芙也忍俊不禁:“多谢钜子的坦诚。” “不过呢,去归去,但我们最好还是不要结伴同行。”杨不疑接着道。 “为什么?你不保护我们?”方兴疑道。 杨不疑收敛起笑容:“假扮巫教的刺客早晚还会跟上来,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可危险得紧。再说,我们分批行动目标小些,我与蒲老弟暗中追随你们便是。” “有礼,那我们这就下山!”芈芙喜笑颜开,她不是闲得住的姑娘。 “等等。”蒲无伤打断她道。 “怎么?” “江北与江南不同,你们需要这个……”蒲无伤从药匣中取出几包草药来。 “这是防瘴气?”姜艾一眼就看出端倪。 “正是,江北不同于江南。江北多毒虫蛇蝎,故而瘴气侵体,你们要多加防范!”蒲无伤一边分着药包,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阿沅。他讨厌离别。 “多谢蒲神医!我们这就告退!”芈芙迫不及待。 “等等!”这回轮到杨不疑打断她的雅兴。 “又怎么了?这么多事?”她眉头紧蹙。 “哈哈哈!我们……能蹭你们的船么?”杨不疑尴尬地摊手笑着,“我们扎的筏子,会出人命……” 卷4-40章 姜艾 ? 伍(上) 众人决定一道下山,倒是让姜艾略微心安——巫教的刺客接连两次寻自己晦气,真是提心吊胆,有苦难言。 来巫山探秘前前后后已有大半个月,转眼已是仲春月,天气回暖,没走多久竟然香汗淋漓。 与初来乍到时不同,离开江南三峰时,众人心情很是愉悦。毕竟有杨不疑和蒲无伤两位江湖大佬在旁同行,方兴和芈芙主仆都觉得安心许多。 但姜艾是个例外。一来她早已得知此二人会暗中相随,二来,钜子杨不疑对自己的猜疑从未停歇,她还需时时刻刻提防。 一路上,方兴同蒲、杨二人手舞足蹈地总结此番江南之行。显然,在方大夫和蒲师爷的努力下,巫山探秘已然颇有进展,巫族的来龙去脉逐渐清晰。 既然江南三峰的先民因“背叛”巫族而被彻底清算,那巫教创立一事自然与他们无关。 而姜艾知道,要探寻巫教之秘,终极目标必是找到其总坛所在。而这一切,要从巫教创教始祖蚩尤处下手。 按方兴的说法,上古中原有三大部族集团——华夏出自太昊伏羲一系,经三皇、神农、五帝,其后便是炎黄子孙;东夷源于少昊一系,亦是中原旁支;唯独蚩尤的苗蛮集团自成一系。 而巫教从巫咸处萌芽,蚩尤亦是巫咸族后人,若要对巫教刨根揭底,便要寻得巫咸山踪迹。 在飞凤峰的壁画上,只标注江南三峰和江北六峰的位置,缺漏的想必便是巫咸氏一峰。与此同时,而巫山十二峰中还有三座不知所在。 进展虽然可喜,但离真相大白尚有差距。 不管怎么说,江南三峰有了可喜收获,众人没理由对江北六峰之旅丧失期待。 毕竟,车到山前必有路。 但人到江前,就有些棘手了…… 好消息是,杨不疑寻得被芈芙遗弃车马,并重新物归原主。此次重回江北,能省些脚力毕竟是好事。 坏消息是,当初芈芙和阿沅熬夜赶制出来的大木筏,怕是早被江水冲入海里。 “扎筏子倒是不难,”芈芙长叹一口气,“只是这江南的木材,不太顶用啊!” “还要找松树、柏树么?”方兴放眼望去,似乎找不到像样的森林。 江南不像江北那般树木茂盛,这里地貌大多是低矮灌木与草本植被。一路找来找去,都没有合适的材料。 “除了造船,这马车经过几日风吹雨淋,也要好好修补一番了。”姜艾撅了撅嘴,好一个“屋漏偏逢连夜雨”。 经过两日两夜的寻觅,众人终于找到了几颗杉木,这可是造船的好材料。 虽说杉木高大难斩斫,但所有人此时皆已配有商盟刺客那缴获的利刃,要砍树凿船,倒也轻松不太费力。即便如此,当一个大木筏大功告成之时,还是用废了两把宝刀。 “我和艾姑娘反正用不上兵刃,断了就断了罢。”方兴倒是洒脱。 杨不疑却心疼不已,斥责蒲无伤道:“叫你前几天浪费一把兵刃,这回你满意了吧?全折给你当药锄得了!” 蒲无伤吐了吐舌头,他不知道如何反驳,低着头编绳索去了。 “诸位,打起精神来,”芈芙着手收集布料,“顺流而上可比逆流而下难得多。” “你要这些布何用?”方兴不情愿地把自己的衣裳截下一段,交给对方。 他的一袭长衫成了短打,哪里还有半点大周大夫那风度翩翩模样,看起来和楚国村汉一般,那窘态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芈芙白了他一眼:“你有文化,但是好没常识!” “这……”方大夫瞬间又化身呆头鹅。 芈芙道:“这可是大江,水逆流而湍急,可不是我们六个人用木桨能划得动的,我们得靠风!所以,只能委屈你们三个汉子,多贡献些布料来,缝成帆布,待到东南风起,便可下水溯行。” “你们不是有备用衣服么?”方兴挠了挠头。 “傻呀!我们的可是纱布、绸布,这些布料能当风帆?”芈芙哭笑不得,就差没把方兴胖揍一顿。 “东南风,”方兴高举右手,徒手测风向,“好运气,今夜便有!” “此话当真?”芈芙将信将疑。 “我可是职方氏大夫!不信我信谁?”方兴得意不已,他努力挽回面子。 “瞧他那德性!”芈芙再也忍不住,趴在姜艾肩上大笑起来。 月黑风高,果然东南风骤起。 虽说深夜行船太过凶险,但春日里的东南风也是稀罕之物,加之此时正是大江退潮,众人不愿坐失这难得的渡河良机,七手八脚把行李、马车搬上木筏,花了好几个时辰功夫,终在北岸一处浅滩搁浅。 “嘿,我说芈姑娘……”杨不疑看了一眼芈芙脸色,赶紧改口,“不对,没有姑娘。” “何事?”芈芙没好气道。她刚把木筏用绳索绑在礁石旁,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那啥,我们怎么这么早就靠岸了?这里离江北六峰还远着吧?”杨不疑看了眼晕船后吐得七荤八素的蒲无伤,弱弱问道。 “钜子,你陆上武功一流,但在这水上嘛,却是个外行。”芈芙嫣然一笑,又和杨不疑斗起嘴来。 杨不疑显然不服气:“外行才要问,你说为啥这么早靠岸?” “我们可是逆流,逆流!风向、潮汐、人力,想要安全靠岸,得靠天、地、人这三才同时具备才行。有河岸能搁浅就谢天谢地咯,要求那么高?”芈芙心中不悦。 “哎呀,你们先别吵了!” 姜艾再也听不下去,她此刻最关心的还是师爷。虽然自己也晕船,但是蒲无伤的情况显然严重许多,频繁的呕吐让他面色憔悴。 芈芙和杨不疑见状,这才暂缓怄气,也围到蒲无伤身边。不过加上方兴和阿沅,所有人皆束手无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姜艾身上。 “这要怎么治?我才疏学浅,学艺不精呀!”姜艾说的是实话,他从没见过这等景象。慌忙之中,便要去囊中掏丹药。 蒲无伤伸出颤巍巍的手,拒绝了丹药,只是指着自己喉头:“水……水……” “我去取水!”阿沅吓得快哭了,取来陶瓮,准备去江边汲水。 “不可,”姜艾赶忙拦住丫头,“江水不行,要泉水,泉水!” 阿沅点了点头,这才火急火燎地到处寻找泉水。众人见状,纷纷分头行动,一起去找饮用水源。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还是方兴经验丰富,他常年行军在野外,找泉水倒是不难。很快,一泓清泉被端到蒲无伤跟前。 蒲神医也不顾形象,仰头便让阿沅往他喉头里倒。 可才喝了两口,蒲无伤便如同被天雷击中一般,暴跳地狂叫起来。 “怎么了?”姜艾和阿沅都吓得发呆。 “咸!咸!”蒲无伤语无伦次。 “咸?巫咸吗?”杨不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巫教。 “咦,是这泉水咸,”方兴尝了一口,皱眉道,“这是盐泉!” 一番手忙脚乱的治疗之后,姜艾再看师爷蒲无伤的脸色,已逐渐从恐怖的枣紫色中恢复红润。她长出一口气,这才如释重负,用衣袂擦拭额头上的豆大汗珠。 “别,千万别擦汗!”杨不疑突然跳出来,伸手要拦姜艾。 “为何?”姜艾不知他为何突然神色紧张,便下意识地后撤一步。 说句心里话,她有些畏惧眼前这个总喜欢一惊一乍的男人。 杨不疑道:“这难道不是神农派的忌讳?” “什么忌讳?”姜艾心中咯噔一跳,她虽说已随师转投神农派,但还没正式修习神农医术。 “每当蒲老弟给人治病,他就最忌讳擦汗,”杨不疑说得一本正经,“他只要擦汗,就代表患者没救也!” “有此事?师父可没告诉我呀?”姜艾拿看不透对方,不知是说笑还是真是。 “不信?你问师爷。”杨不疑朝蒲无伤一努嘴。 “胡……胡说八道……”蒲无伤强挣扎着,“杨兄,快扶……扶我起来……” 杨不疑伸手一搀,再也憋不出得意之情,仰天大笑起来。 姜艾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戏弄,不禁大为恼怒,呛道:“钜子,你这般大笑,难道不怕把刺客再引来?” 杨不疑突然黑下脸来,质问道:“你说什么?要不是你这个奸细,刺客也不至于跟来……” “你凭什么怀疑我?”姜艾剑眉直竖,气不打一处来。 巫教也好,商盟也罢,他们的刺客两次三番地要捉拿自己,到底谁才是受害者?她懒得猜测杨不疑这到底是又一次恶意试探,还是真心笃信如此。从小到大,我何尝受过如此委屈?酸楚涌上心头,泪水不争气地流下。 “杨兄,你总……总爱猜疑。”蒲无伤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毕竟对方怀疑的是神农派门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杨不疑微微摇头,冷冷道。 关键时刻,还是芈芙跳出来为闺中密友出头,她挡在姜艾身前,满面不屑地看着钜子。 “姓杨的,你什么意思?翠屏峰上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为何老针对艾姐姐?你到底怀疑她什么?你说,她是巫教的人呢,还是商盟的人?”芈芙的质问如连珠炮,掷地有声。 “她嘛,倒和巫教、商盟都没啥关系……不过……”杨不疑嘟囔着。 “不过个屁!”芈芙情急之下爆了粗口,脸上一红,嗔道,“南岸之时,你不是信誓旦旦说暗中尾随吗?现在芙儿已带你安然渡江,该分道扬镳了吧?” “这……”杨不疑一时语塞,指了指蒲无伤,“你忍心丢下他?” “我可以把阿沅留给你们,总之,我看你就烦!”芈芙双手一叉胸前,扭头只顾娇哼。 “不,不行……”杨不疑把手一摊,装作无辜的样子,“阿沅和蒲老弟是一对,我夹在中间成何体统?” 这可不是个好建议,姜艾也赶紧跳出来反对:“万万不可,芙妹子和方大夫也是一对,我也不想……” 好家伙,我可见不得这对有情人郎情妾意、你侬我侬。本来自己就心中暗妒,这下要真把阿沅抽走……本姑娘才不受这酸劲! “你们俩不是刚才还剑拔弩张么?”芈芙一下没憋住笑,转怒为喜。 “是啊,这下又想到一块去也?”方兴接过话茬,揶揄二人。 “要不,我们索性分三批得了?两两一对也挺好,各自都有一个会武功的。”蒲无伤也来凑热闹。 阿沅没有说话,只顾捂着嘴“哧哧”笑着——受重伤之后,她元气尚未恢复,且感自己身份卑微,很多话题插不上嘴,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杨不疑,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疑倒是无可、无不可。”杨不疑一脸坏笑,看着姜艾。 众人闻言,皆哄然大笑。 他这可不是好意!姜艾冰雪聪明,知道这些人在拿自己和杨不疑瞎起哄——你们这是要乱点鸳鸯谱么?本姑娘要是和杨不疑落了单,怕是早晚省不了一顿严刑拷打吧。 当初,阿沅在二人之间选择了蒲无伤,着实让姜艾长舒一口气。至于杨不疑这样野心家,姜艾再熟悉不过。她心中暗自诅咒,孤独终老才适合你! “怎么样?艾姐姐?”芈芙见姜艾板着脸,便笑嘻嘻地试探她。 “阿沅,蒲掌门医者自医,我们凑甚么热闹?”姜艾白了一眼杨不疑,也不由阿沅分说,直接把她从蒲无伤身边拉走。 “残忍,你好残忍!”杨不疑假装无辜。 “猫头鹰哭耗子,假惺惺!”姜艾不想理他,但方才那剑拔弩张气氛已经不见,她便有心把众人注意力转回正题。 于是道:“不过,你刚才的话倒给本姑娘提了个醒。” “什么话?”杨不疑皮笑肉不笑。 “你刚才说巫咸,难道巫咸和这咸泉水有什么关系?”见杨不疑摇头,她又问方兴道,“这里为何会有盐泉?” “说明有盐矿,”方兴沉思了片刻,“这倒不稀奇,你们听说过盐的历史么?” “没有,愿闻其详!”三位姑娘皆摇头不知。 “盐可是个好东西,”蒲无伤也忍不住道,“贵族用之烹饪,而无伤用之治病——把盐涂抹伤口之上,疗效可好得很。” 姜艾只觉脊背发凉,她有听恩师岐叟说过“伤口撒盐”之说法。将粗盐涂抹于刀疮箭脓出,很快就会消肿痊愈,只不过盐粒会加剧疼痛,以至于许多病患难忍疼痛,竟昏死过去。 “你这才是暴殄天物,盐多么金贵,乃是商人最爱之货殖,亦是商盟发家的根源。”杨不疑也不禁感叹。 方兴点了点头,道:“我也是听仲山甫兄长说过,天下之盐有三大出处——其一来自海水晒盐,大多产于东海之滨的齐、纪、莱三个姜姓诸侯国,古称‘鱼盐之利’;其二乃是卤水煮盐,而其产地便是虞国最著名的盐池。” “这大盐池可是历代虞公的摇钱树,”蒲无伤想起故国往事,“少时曾听恩师厉天子说过,当初轩辕黄帝与蚩尤大战涿鹿,乃是‘煮卤’之音谬。这场上古大战,争夺的也正是虞国那盐池。” “物以稀为贵,”方兴道,“谁人不需要用盐?贵族征盐,商人贩盐,而百姓只能焚新成盐。不论是东海海盐,还是盐池煮卤,都产量不及用量,只供中原使用,如何到得了南方?而南方之盐,则全出自巴山,称巴盐,后人又称‘盐巴’,这便是天下第三大盐产地。” 卷4-41章 姜艾 ? 伍(下) “难道这附近就是古代巴地?那这巴盐又和巫族有什么关系?” 眼看天色渐晚,姜艾升起篝火,轻声问方兴道。 方兴道:“尚未可知,还需明日天明,我等前去探寻究竟。不过,有盐的地方必然会有战争,而有盐泉之处也必有先民制陶器以煮盐。故而,此处盐泉附近必有人烟,稍一搜寻,定有收获。” 蒲无伤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方才吃了些干粮,腹中有物,此时嚼了几片生姜,倒也清醒不少。 “神农老祖的著作里面,可否有提过巫族人与盐的关联?”杨不疑见蒲无伤状态恢复得不错,便问道。 蒲无伤努力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没提到盐,但是提到丹砂。” “丹砂?这是什么毒药?”芈芙随口一问。 “丹砂可不是毒药,而是名贵药材。”姜艾解释道。 蒲无伤道:“当年灵山十巫降巫山采药,发现丹砂既可作红色涂料,又可入药。服之便镇心养神、益气明目、通血止恶,后神农祖师在《本草经》中将其奉为药之上品。更有甚者,上古先民一度将丹砂视作长生不死之仙药。” 一听蒲无伤又引经据典,芈芙意兴阑珊。姜艾知道,历史向来不是芈芙关心的话题,眼看天已擦黑,这位楚国女公子已是睡意朦胧。 “阿沅,我们去搭帐篷吧,该歇息咯!”她吩咐丫头道。 “是!”阿沅手脚麻利,很快帮主人扎好营帐。但她并没有倦意,而是主动请缨,用商盟佩剑斩下几个木枝,准备先在左近的盐泉叉些大鱼,再给众人施展烤鱼的绝活。 至于姜艾,所有关于巫族的话题,她都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插不上话,但还是很认真地坐在篝火旁,透过跳跃的火光,时不时偷瞄方兴的反应。 他此时正被疑云笼罩,还在纠结丹砂的问题,道:“长生不死?丹砂真有这般奇效?” 蒲无伤道:“这也只是传说而已。古书记载,说天地间的神药都被天帝藏在巫山的八个斋舍之中。只因巫山常年云雾缭绕,属大阴之地,故毒蛇泛滥。天帝留黄鸟于此地照看,以防止贪婪的玄蛇窃食灵药。” 掌门师爷说得很玄,在姜艾听来,这些传说实在玄幻地紧。 方兴将信将疑:“这是什么古书?记载得如此怪诞?” “这可不是正派医术的记载,”蒲无伤微微一笑,“神农派重药理,岐黄派重医理,只有巫医派的《山经》、《海经》,才会有这种荒诞不经的神话,可惜无伤只听过其中只言片语而已。” 杨不疑冷笑道:“说句蒲兄不爱听的话,天下医术三派中,岐黄派最晚,乃受神农派所启迪;而神农派医术居中,没少得巫彭氏精髓。相比之下,巫族人的原始医药之术堪称天下鼻祖,只是其徒子徒孙走了邪道,才成了如今这罪恶模样。” “不错!”蒲无伤倒不以为忤,“杨兄所言非虚,上古医术大多脱胎于巫彭氏,只是龙生9子,各个不同,这便是各派的造化咯。”l 方兴又问:“蒲兄说的丹砂又在何处?说不定能顺着这条线索,找到江北六峰之所在。” “丹砂深埋土里,这可不好找,”蒲无伤摇了摇头,“但是另外还有一条线索,倒是可以给我们指引。” “什么线索?”方兴道。 蒲无伤道:“《神农治世经》有提到早先巫人之葬俗——他们喜欢凿山为悬棺,族中长老、功臣、勇士的尸首放入悬棺之中。故而如果我们找到有悬棺之处,便是巫族人所在之圣山。” “不对吧,那为何江南三峰没有见到悬棺?”杨不疑提出质疑。 “这倒是有一种可能,”蒲无伤托腮道,“这种葬俗很可能是巫教建立之后的事情,而江南三峰的先民们早就被屠戮殆尽了。” 方兴皱眉道:“早听闻化外之人不将逝者遗体入土为安,这悬棺葬俗更是闻所未闻。” 蒲无伤道:“巫人葬俗奇特,不崇尚土葬。据说巫山云雾极有灵性,在高处悬棺,死后便可以永生。但往往只有尊贵者和勇敢者才能享受悬棺待遇,至于普通族人,死后则通过船棺,顺大江而下漂流入海。” “船棺?”方兴看起来很惆怅,“天下之大,古怪之事倒也不少。” 蒲无伤补充道:“对了,《神农治世经》中还提到过华夏族人死后含玉石,而上古巫人死后含的则是腌鱼……” “腌鱼?”刚说到这个话题,只见阿沅捧着三只垂死挣扎的大鱼来到篝火旁。 “你真是捕鱼能手!”蒲无伤啧啧称赞。 “人家可贤惠了呢,”姜艾打趣道,“捕鱼不算什么,她烤鱼才是一绝呢!掌门师爷,你可捡到宝咯。” 蒲无伤腼腆地笑了笑,痴痴地看着丫头剖开鱼腹、取出内脏、用盐水腌制起来。 “蒲老弟,说到腌鱼,”杨不疑干咳两声,口气有些泛酸,“你说巫族人为何用腌鱼来侍奉死者?” 他是故意的,姜艾心中暗笑,阿沅在腌鱼,他却重提用腌鱼下葬之事,着实有些恶心。 这位钜子看起来豪气干云,实际上内心却毫不豁达——他能赢得每一场比武,却在阿沅芳心的争夺战中,惨败于发小手中。 蒲无伤还没回答,方兴突然双目放光:“咦,杨兄,你这倒提醒我了!” “你又发现什么了?”杨不疑的注意力总算移开蒲无伤。 “我找到巫族人与盐的关联了——腌鱼需要大量的盐粒,上古时期,食盐何其贵重,巫族人若没有掌握精湛的制盐技艺,又如何能如此奢侈地腌鱼下葬?故而愚弟可以断言,这巴盐的前身,想必就是巫族人的创举!” 方兴言罢很是兴奋,手舞足蹈起来。 “难道,巴国与巫族人也有渊源?”蒲无伤若有所思。 “还记得太宰尹吉甫千里迢迢送来的信笺么?”方兴继续推演,“他见多识广,之所以让我顺道前往巴蜀之地,很可能也早已知晓巫教与巴蜀之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话音刚落,阿沅已然在鱼腹中加入香料,涂上一层蜜汁,架到篝火上炙烤。 不多时,香味四溢,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噼啪作响。 “鱼!鱼部落!”方兴是唯一对烤鱼香味无动于衷的人,“巫盐,腌鱼……前次北岸所见的那个以鱼为图腾的部落,与巫族人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呆头鹅还陶醉在无尽的推理之中,但很显然,他此刻毫无听众—— 就连姜艾都馋得腹中难耐,不禁垂涎欲滴,只等尝上一口这外焦里嫩的烤鱼滋味。 吃饱喝足,众人各扎营帐,准备安歇。 杨不疑对众人施礼道:“明日天明,我与蒲老弟便先于诸位分道扬镳!此去同行但不同道,不疑定会暗中保护各位无虞!” “这么快……就要走啊?”方兴回礼,颇有不舍之情。 姜艾看向阿沅,她虽默不作声,但显然不愿二位就此离开。但相较于前番二人在神农架的不辞而别,这次至少算是提前打过招呼。 “歇息吧!杨兄你怎么了……”蒲无伤刚要抱拳拱手,却突然神色大变。 姜艾赶忙循声望去,却见杨不疑突然栽倒在地,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趴在岩石上。 “杨兄没事罢?”方兴伸手便要来搀。 “嘘!”杨不疑侧过头来,示意众人安静。 他显然并非摔倒,而是趴在石头上,不知在听些什么。 过了好一阵,杨不疑突然跳起,边拍手中泥土,边急匆匆道:“熄了篝火!快!” “怎么?发生何事?”方兴也跟着紧张起来。 “今晚怕是没得睡了,”杨不疑悻悻道,“有大军朝我们这个方向前来,听这脚步声,少说也得不下千人。” “是楚军么?”姜艾脱口而出,“能出动这么多军队,肯定不会是巫教刺客。” 方兴道:“若是楚军,想必不是冲我们而来,或许与鱼部落有关?” “未可知也。不过楚国人这一来,这或许能为此番巫山探秘之行带来意想不到之收获!”杨不疑提出他的观点。 “那我们该如何行动?”蒲无伤弱弱问道。 “分头行动,”杨不疑开始张罗,“我与蒲老弟先行,混入楚军大营查看究竟。你们则稍后行动,尽快前往你们口中的鱼部落之处,看楚军此来是否冲他们而去,如何?” “愿听杨兄安排!”方兴和蒲无伤齐声道。 安排妥当,杨不疑赶紧收拾行囊,准备好数日干粮,趁着夜色,背起蒲无伤,飞也似的朝深山方向飞奔而去,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之人,姜艾叹了口气。虽说杨不疑总想着和自己作对,但论救人于水火,这位高义侠士确实堪称世人楷模。 “我们这就赶路?”方兴转向二位姑娘,轻声问道。 “好,我这就去叫醒主人。”阿沅言罢,便朝帐篷方向而去。 “方大夫,我们整理行囊!”姜艾又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努力掩饰自己心中的小鹿乱撞,自她认识方兴以来,这还是二人难得的独处机会。尽管短暂,她却不敢露出任何情愫,让对方察觉。 成就她人美姻良缘,自然是功德无量,只是最后免不了落得个寂寞人下场。既然不能公开妒忌,那便学会大方接受罢。善良之人埋着坏心眼,若他们有劳燕分飞之日,我会取而代之吗? 当姜艾从神游中被唤醒时,芈芙和阿沅早已把一切行囊收拾完毕。虽说这位女公子历来不喜被打搅清梦,但一听说有热闹可看,早就倦意全消,精神得如同夜莺。 “此行向西,只有羊肠小道,”方兴鞴马之时,突然暗叫不好,“看来,我们又得再次舍弃马车咯。” “只有两匹马,我们两人一马如何?”芈芙提议。 方兴看了眼身边众人,三男一女,确实有些为难。“这小道颇多砂石,马蹄负重之下,定然会损耗严重……” “事不宜迟,还管这么多?赶紧去救援那小部落,否则等君兄发动进攻,线索就彻底断了。”芈芙很是焦急。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兴也不便再拒绝,只得与芈芙跨上战马。有佳人倚在怀中,方兴回头看了眼姜艾和阿沅,颇有几分尴尬神色。 这场景、这眼神,看得姜艾心如刀割。要祝福,不能嫉恨,她告诫自己不能动情。于是一咬牙一横心,踏着上马石,把阿沅拉上马来,策马紧随其后。 披星戴月,四人双马很快就穿山越岭,沿着山间小路,很快就能看到大军的行踪。 “杨兄说得没错,看起来楚军行军方向很可能就是鱼部落所在。”方兴指着远方道。 “你记性真好!”芈芙含情脉脉地看着情郎。 方兴微微一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翼。 经过此番巫山之旅几个日夜的相处,方兴已然将他与茹儿到期的“七年之约”忘却,而芈芙也再不像此前那般忸怩羞涩。他们的比翼连理,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碍于外人在旁,他们并没有更亲昵的举动而已。 唉!姜艾微弱地叹了口气,比起“欣赏”眼前的恩爱,她宁可花时间思考。 至少,思考能让她转移这该死的注意力。 楚国为什么出动兵马袭击这个不起眼的小部落?难道也是为了巫教?她想了很久,可当下心乱如麻,哪有任何头绪。 一阵冷风吹来,姜艾突然回忆起那夜在飞凤峰溶洞外听到的,那些出人意料的情报—— 熊霜、熊雪这对兄弟自相残杀,可他们却是商盟借巫教之名册封的两位南方使。熊徇不知何时却攀上商盟而发家,他的继位绝非意外,而是早有预谋。 至于神秘的屈虔,他的身世更令姜艾始料未及,他不仅是钜剑门之人,更是杨不疑的大弟子。如果此事属实,便不难解释为何杨不疑如此急迫地奔向楚国大营。 此前的楚国内乱,杨不疑竟然也参与其中?钜剑门也对政治纷争感兴趣?那封突兀的尹吉甫来信,很可能也是这位钜子的杰作…… 事态变得越来越有趣,但姜艾不敢细想,她已然不寒而栗。 天下风云变幻,她不知道谁才是在暗中对弈之人。 我该相信方兴么?能相信杨不疑么?还有他,他早已变得陌生,变得神秘莫测…… 本姑娘胸无大志,只想安安心心地学习医术、救死扶伤,再找一个如意郎君托付终身。这简简单单的梦想,却为何与自己渐行渐远? 大周、荆楚,哪里都不是我的归宿;神农、岐黄,哪派都逃不过巫医追杀;巫教、商盟,更是像梦魇一般如影随形。 我上辈子到底造的什么孽?为什么我被不明不白地卷入这场波谲云诡的阴谋当中?为什么? 姜艾在晚风中凌乱,欲哭无泪。 卷4-42章 芈芙 ? 肆(上) 自听闻有楚军前来,芈芙心中五味杂陈。 她先是觉得亲切,但担忧之情又很快涌上心头——楚国军队为什么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是征伐还是撤退?楚国又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正思索之时,大军已然杀奔鱼部落而去。 杨不疑所料不差,楚军正是冲这个小聚落来的。但杨不疑也有失算之处,所来楚军远不止千人,而是足足有三倍之多。 芈芙清晰记得半月前她初访此地的情景,这里民风淳朴,黄发垂髫,怡然自乐。而聚落中毫无成年男丁,只有羸弱的妇孺老幼,如何能抵挡得住如狼似虎的楚国大军? 果然,鱼部落毫无反抗之力,楚军乍一进村,就一片哭天抢地之声遥遥传来,鸡飞狗跳。 而芈芙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在眼皮底下发生——楚军已然开始施暴,他们驱赶老人,屠戮孩童,侮辱妇女,惨叫声不绝于耳,哭嚎声直冲云霄。 “这般猪狗不如的畜生!”姜艾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芈芙羞得面红耳赤,她如何想到,在君兄熊徇治下,楚军竟做出这等卑劣行径。但任凭她急得跳脚,却束手无策。 “不对。”方兴皱着眉头,沉吟道。 “是不对!楚军怎么可以如此残暴?”芈芙见心上人不悦,懊丧万分。 “是旗号和服色不对,”方兴摇了摇头,“这不是楚国的正规军。” 姜艾看了好一阵,疑道:“天色昏暗,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那才是楚国军队!”方兴一指远处。 三位姑娘循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果然几里之外又有一处烟尘,亦是数千余众。 芈芙更加疑惑,怎么会有两股楚军……“对了!施暴的是熊雪的叛军!”她恍然大悟,大喊道。 这下,山脚的形势突然变得有些眉目。熊雪的叛军不知出于何故,离开了据地新渐城,而大举西征,来找这个鱼部落的晦气。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熊徇的楚国正规军紧随其后,正准备与叛军打一场歼灭战。 “或许新渐城已然失守,老巢陷落的熊雪不得已往西撤退,”方兴提出推论不久,又很快自我否定,“可新渐城哪有那么容易陷落?更何况,看熊雪叛军的军容严整,并没有溃退迹象。” 芈芙陷入痛苦之中,自从长兄熊霜逝世,次兄和四兄又各受重伤后,她的楚国大家和公族小家已然支离破碎。她之所以急迫地前来巫山探秘,何尝不是要忘却这段伤心的往事? 可天帝就是这么不开眼,同室操戈、兄弟相戕的悲剧,又要上演。 “不是溃退,而是捕猎!”姜艾看出端倪。 方兴连连点头,巫山之行以来,他已然蓄了髭须,看起来就像个老学究。 “捕猎?”芈芙没心情猜谜。 姜艾道:“新渐城坚固,要想彻底平叛,熊徇的下策才是攻城,而上策,定是将熊雪主力诱出,并歼灭其有生力量。” 没想到艾姐姐还颇通兵法,芈芙不愿承认她这是受方兴熏陶。 “此言甚是有理,”方兴思索片刻,“这是捕猎,也是垂钓,而鱼部落很可能是预伏的诱饵。” “什么意思?”他们越说越玄乎,芈芙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也许,这是钜子的杰作。”姜艾冷冷一笑,她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芈芙怒道:“我早就觉得杨不疑不对劲!他是唯恐楚国不乱吗?”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方兴温柔地拍了拍芈芙的肩头。 芈芙这才略微恢复些平静,问道:“你说,次兄熊雪为何要来这里?” “这可是个好地方,”方兴似乎答非所问,“你看山下四周都是高山,唯有鱼部落所在之处是片谷地,还有两道水流经过。你看,这块谷地形状像什么?” “像……像只鱼?”芈芙拍手奇道,“怪不得他们以鱼为图腾,这块沃土就完完全全是鱼的形状也!” 方兴继续道:“鱼部落所在之处,正是这条大鱼的腹部,且正是两条河流交汇入江之处,正是‘鱼腹之浦’。” “鱼腹浦,这个名字好听!”姜艾附和道。 芈芙睁大了好奇的眼睛:“那这个方位有什么讲究么?” “讲究很大,”方兴道,“你看,鱼腹浦往北只有一条小路,那是我们此番要去江北五峰的必经之路;而往西,亦是出入巴蜀之地的唯一陆路咽喉要道。且此地易守难攻,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芙儿懂了,熊雪兄长想夺取此地,难道是有西图的谋划?” 方兴颇为赞同:“按我们前番推测,巴地盛产食盐,且与巫族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熊雪若夺取鱼腹浦,西进可以谋巴蜀,东进可以连新渐坚城,其间数百里沃土盛产卤盐,自可富甲一方。” “如果熊雪占了这等地盘,恐怕楚君熊徇早晚不是他的对手。”姜艾点头赞同。 “楚国国内也不乏高人,怎能坐视熊雪叛军独大。这不,他们要趁熊雪大军远征、立足未稳之际,把强敌扼杀在摇篮之中。” 方兴说得轻描淡写,但芈芙却听得心惊肉跳,两位兄长到底还要明争暗斗到何时才肯罢休?她望向东边,那是故土的方向,她向君父祈祷,向楚国列祖列宗祈祷着。 “我们接下来又当如何?”姜艾问道。 “下山!”方兴斩钉截铁。 芈芙这才回过神来:“可我们只有四个人,如何能止歇这场战争?” “我可不想再卷入楚国内乱,上次新渐城下的惨痛教训,还不够终身难忘么?”方兴点到为止,满脸心疼地看着芈芙。 “那我们能做什么?”芈芙忧伤地问道。 “救人,”方兴苦笑道,“别小看这个鱼部落,他们世代在鱼腹浦这等军事要地守望,绝对不是普通聚落那般简单。我相信,在他们的背后一定藏着重大的秘密!此前他们有意对我们隐瞒巫山之秘,今日正是一个潜在难逢的好机会。” 言罢,方兴如此这般,简单为众人谋划了一番。计议完毕,便打马扬鞭,乘着黎明前的微光朝山下驰骋而去。 两匹战马连夜赶路之下,已经疲惫不堪、马蹄损毁,不住发出低吟。 但方兴、姜艾救人心切,只得狠心咬牙,把手中皮鞭高举着猛催良驹。不到一个时辰,四人总算来到鱼部落附近。 将战马拴好饮水,四人抹黑接近熊雪的营寨。透过营门前的火光,紧张地观察着局势的变化。 经过叛军一番肆虐,安逸恬然的鱼部落已然面目全非——仅存的几个壮年男子被枭了首级,冒充军功;孩童皆被残忍地处决作乐,剜心剖腹;最凄惨的还是妇女们,体弱者早被蹂躏殒命,一息尚存的便被充作营妓,供士官们享乐,生不如死。 原本,芈芙还抱有幻想,这等暴行并非熊雪指使,乃是熊雪手下嚣顽、军纪涣散所致。可当她近在咫尺看得真切,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非是旁人,而正是二哥亲自坐镇时,她彻底绝望。 鱼部落的这笔血债,都拜熊雪所赐。芈芙看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 这还是芙儿血浓于水的手足同胞?不,他只是个长着人类皮囊的骨肉禽兽!芙儿没有这样的兄长,熊雪还活着,但他在芙儿心中已经死了! 她痛苦到了极点。追悔莫及时,才发觉自己曾经多么愚蠢。 新渐城下,我不该阻拦熊霜、熊徇两位兄长杀熊雪以清理门户。只因芙儿妇人之仁、一念之差,熊霜为此殒命,熊徇也毁容失目。更糟的是,熊雪如今变本加厉、倒行逆施,竟将魔爪伸向鱼部落的无辜男女老幼。 “不是你的错……”方兴暖言劝慰,他紧握着芈芙冰凉的双手,替她抹去泪痕。 “嗯。”芈芙泪眼婆娑,斜倚在他肩头。 诚如方兴所言,熊雪认准了鱼腹浦是个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他指挥若定,一边派兵原地修筑防御工事,一边四处搜寻军事物资。守备得法,军容严谨,毫无可乘之机。 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反观楚国这边,其统帅也绝非凡辈。芈芙极目远眺,她认出楚军主帅大纛上醒目的猛虎图案—— “於菟老将”来也。 想当年,屈破败驰骋江汉平原、扬名立万之时,熊雪还在娘胎里蠕动。但老将军从不倚老卖老,他何尝不知叛军占据了地利。于是他麾下的楚军并未轻举妄动,很务实地与敌军相隔五里,在水源处安营扎寨。 “屈老将军高明得很,”方兴啧啧称赞,“叛军粮道已然被断,退路也被楚军封死。熊雪即便搜刮得鱼部落的存粮,怕也坚持不到十日。只需抵挡住叛军几波狂攻,屈老将军便能不战而胜。” 方兴在砂石地上推演了几番,他历来谨慎,得到的结论自然颇有把握。 “你是说,熊雪必败?”姜艾问道,语气中透出几丝兴奋。 “不出意外的话。”方兴补充了一句。 芈芙看透了祖辈、父辈、兄弟手足之间为了权位的相残,她如今早已厌倦,只觉恶心。 兵者,自古便是不详之事。归根结底,眼前的这场兵燹之乱,芙儿又如何能逃得过干系?即便芙儿没有好心办坏事,三位兄长就不会互相残杀吗? 黑夜中,阿沅突然闪现,带来最新的情报。 “我已探清,鱼部落中还有几个长老幸存。只不过,他们被重点看管、严刑逼供。”阿沅武功尚未恢复,但潜行侦查对她而言,依旧如探囊取物般轻松。 “辛苦了!”芈芙拍了拍丫头的肩膀。 “似乎叛军有意留他们作活口,”方兴沉吟道,“这恰恰证明,熊雪远道而来绝非劫掠这么简单,定是别有用心。” “或许,这几个长老身上有重要秘密?”姜艾问道。 方兴点头赞同:“或许与巫教有关,或许与商盟有关,甚至与巴盐、巫咸、巫族人有关……无论如何,这些长老与我们巫山探秘干系甚大,务必要救他们出来!” 芈芙尚有担忧:“他们不诚实,前番就隐瞒过我们一次……” “不妨,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方兴似乎胸有成竹,“上次我们是生人,自然会被提防。这次不同,我们是熟客,或许有意外的惊喜!” 芈芙听到这,便不再犹豫。眼下绝世高手杨不疑不在身边,劫营救人之事,自是非自己莫属。 “阿沅,你留下来保护方大夫和艾姐姐,我去去就来!” 言罢,芈芙束紧腰带,扎上足衣,抽出利刃,便要往营中冲去。 “此事太过凶险,”方兴神色紧张,迟疑道,“还是让阿沅跟着去吧,也有个照应!” 芈芙看了眼姜艾,心念一动,不,芙儿不会给你和艾姐姐独处的机会的。 “阿沅留下!我是熊雪胞妹,他不会伤害我的!” 言罢,她情不自禁地吻了下方兴的脸颊。 “为我祈祷吧!”芈芙默念着,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黎明拂晓,芈芙来到熊雪叛军驻扎的营门之外。 她顺着阿沅探知的方位,蹑足潜踪,很快就绕到后营的牢房附近,那里有个年深日久的地窖,正是关押几名鱼部落长老之所在。 芈芙轻声功夫虽未臻上乘,但对付几个寻常军汉丝毫不成问题。加之昨夜熊雪大军折腾一宿,日出后想必又要与楚军对圆,此时正是叛军最为困顿之时,定然有机可乘。 不费吹灰之力,她打晕几名卫士,用商盟利刃斩断牢门锁链,闪身入了地窖。 “长老们,醒醒!” 五名长老被绑在审讯架上,早已被折磨得不省人事。地上遍布各式刑具,都是极具楚国特色的逼供家伙,夹板、烙铁、木钉、撬棍,数不胜数。 “得罪了!”芈芙强忍恶臭,就地找来一桶冷却烙铁用的冷水,辨认出半月前给自己指路的那位白发长老,当面泼将过去。 这一泼,救人心切占了三分,对其前番有意隐瞒的怨气倒占了七分。 “谁……谁……”老者徐徐醒来,双目无神,唯有惊恐。 “还记得我么?”芈芙一边低声询问,一边举起利刃将其枷锁斩断。 “孙女……你也被抓进来了?” 唉,这老头一把年纪遭受牢狱之灾,显然已被打得糊涂。可当下救人要紧,芈芙没时间解释,只得从权道:“是我,我来救你们的!” “不成了,他们不成了……”长老喘着粗气,竟咳出血来。 “嘘!你先暂歇,别说丧气话!” 想到熊雪暴行,芈芙心中无名火起。她强忍悲愤,将所有怨气发泄在木枷铁索上,她疯也似的挥剑劈砍。但当其余四人脱离枷锁后,竟然一动不动地僵直在原地,面色黑紫,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十分骇人。 “他们怎么了?”芈芙惶然,又把那老者拍醒。 “蛊……蛊毒……”老者指着龟裂的唇舌,“水……有水没有?” 蛊毒?这可是古老苗蛮人的秘术,想起儿时听到巫婆放蛊骇人的传闻,心中竟打起退堂鼓来。她一摸衣袖,找到临行前姜艾相赠的丹药,取出一粒丢入长老口中。 不多时,他精神略微好转,说话也多了几分气力。 “你……你不是我孙女?” “不重要,我会救你出去,”芈芙赶忙问道,“他们四个还能活?” “救不活了,”长老喘顺了气,“你……我在哪里见过你……” “闲话少叙,我先带你走!”芈芙知道多说无益,把老者背在身后,提起利刃,便出了地窖。 在牢房中折腾了挺久,当二人出了牢门时,天已微白,叛军士兵已有不少醒来活动。 糟了,这下怎么出去?若芈芙只身一人,来去定然自如,可眼下多了累赘,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唉!楚狗屠村咯,孙女也糟蹋了,老朽活着还有什么劲?” 背上的老头子还在怨艾,而且不分青红皂白就骂起楚国人来。芈芙听了火冒三丈,呵斥道:“老废物,不想报仇啊?” “嗨,怎……怎么报?” “告诉芙儿,你们鱼部落有什么暗道可以逃出去的?”芈芙咬着牙坚持。别看老头子瘦骨嶙峋,此时却比死人还沉。 她见聚落中的大路早已有重兵把守,定然无法招摇过市,可苦于不熟地利,不知如何脱身。 “有是有,不过得回地窖……” 老东西怎么不早说!芈芙哭笑不得,转了一大圈还得回到原地。好在地牢门前被打晕的卫士既没醒转,也未被他人发现,她长舒了一口气。 重进地窖,按照老者的回忆,芈芙翻找了十余个菜窖后,终于找到一个暗门。 “快进去!”她听到地窖门口一片喧哗声,赶紧把长老塞了进去,自己也闪身跳进暗道。 果然,不多时,小小地牢内变得嘈杂不已,数十名叛军将士吵吵嚷嚷,有的说劫牢,有的说越狱。但好在没人想到逃离之人竟还在原地,都一股脑冲出地窖搜查。 卷4-43章 芈芙 ? 肆(下) “这里堵住了,要怎么出去?”芈芙提刀在暗道中撬了好一阵,可进展有限。 “唉,你只说要进密道,老朽就只想到这里。” “然后呢?” “这密道少说也有几十年没用过了,灵山雨水繁多,怕是已经坍陷。”长老如丧考妣。 “你可把芙儿坑苦也!”芈芙接近崩溃,怎么能碰到这么不靠谱的队友。 “好芙儿,稍安勿躁,老朽再想想办法……” 时间飞逝,老头子依旧没半点主意,而芈芙也早就放弃了幻想,凡是求己,她一直没有停下挖掘的进度。 耳边突然传来鼓号铮鸣,一地之隔的沙场上喊杀震天。显然,熊雪所在的叛军和屈破败率领的楚军正准备交战。 “唉,手足相残!”芈芙叹了一口气。 但转念一想,此时叛军正面迎敌,想必防备多有疏忽,她有心趁乱从地窖中杀出一条血路。于是芈芙心一横,决定铤而走险一回。 她悄悄推开暗门,见地窖中已然无人把守,其余四位老者已然气毙,停尸在地上。她又蹑手蹑脚探出牢外,这下惊喜不已,附近已然不见卫兵踪影。 “嗨,瞎耽误工夫!”芈芙放下了心,又回暗道背起鱼部落长老,飞也似地冲出地窖。 地窖旁正是马厩,外面正在对峙,厩中只剩下一匹病马。 “病马就病马吧,也总比没马强。”芈芙咬了咬牙,先把老者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一跃,扬鞭催马便往外冲。 叛军营中守备确实空虚,为数不多的几名看营的老弱残兵又是示警,又是射箭,却对芈芙没有任何威胁。 她跳出营门,心中喜不自胜。 说时迟那时快,芈芙只听身后风声不对,回头一看,大呼不好——三柄铜刀同时朝自己后心搠来,她不敢大意,转身拔刀出鞘,仗着手中利刃锋锐,就是以硬碰硬。 换往常,寻常刀刃完全不是商盟宝刀的对手,但这番却只是“铿锵”一声,各无损伤。 “还是你们!” 芈芙不敢大意,空中转体跳下马来,用宝刀护住周身。她看得真切,眼前这三位追兵,不是旁人,又是巫教黑衣刺客。仔细数来,这已然是他们第三波来人了。 “芙儿,我怎么办?”鱼部落长老双手扶着马髻,吓得快没人形。 “骑马一直往前跑,自有人接应!”芈芙头也不回吼道。 老冤家,一切都是为了你!她悲愤交加,声音竟然开始颤抖。 “上!”三名黑衣人见她胆怯,果断同出重手,举刀砍向她周身要穴。 前两次,这帮巫教黑衣人都欲杀自己而后快,芈芙自知今日定然无幸,只求拖住刺客,不让他们追上那长老。 她挂念方兴安危,又恨自己红颜命薄,再也没能与情郎得配连理,不禁心中大恸。 芈芙本就寡不敌众,加之心有杂念,很快刀法渐乱,破绽百出。 “当啷”一声,她只觉虎口震裂,手中兵刃已被击落。 大限将至,芈芙长叹一声,索性引颈就戮…… “住手!”一个浑厚阳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名刺客似乎很是听话,听到声音,立马停止进攻早已精疲力竭的芈芙。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芈芙心中一惊。她略微回过些神来,感觉说话者并非自己心心念念的方兴,也不像是神出鬼没的杨不疑。 “芙儿,别来无恙啊!” “是你?”芈芙一转头,一张凶神恶煞的丑陋脸庞映入眼帘。 此人没有右臂,满脸虬髯,面容拙丑,只是对自己不怀好意地笑着——与其说是笑,倒比哭还恐怖。正 是叛兄熊雪。 “你……你没在指挥打仗?”芈芙刻意看了一眼战场方向,那里依旧甚嚣尘上,喊杀声震。 “屈破败是只难缠的老狐狸,想困死我熊雪,但我不会中计。”熊雪的脸上毫无波澜。 “唔……”芈芙低着头,暗自佩服方兴的先见之明。 此时,熊雪大军孤军深入、进退两难,粮饷补给捉襟见肘。屈老将军只要堵住其退路,不出旬日,叛军自会不攻自溃。 芈芙看着兄长空空如也右边袖管,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楚。对方脸颊上布满沧桑,哪像一个年仅三旬的血性汉子?其内心遭受的煎熬可想而知。 早知今日凄凉,何必当初兄弟反目?芈芙话到嘴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说起来,这断臂嘛,还得谢你才是!”熊雪甩了甩空荡荡的衣袖,皮笑肉不笑。 “谢我?”芈芙听话锋不对,不由心惊肉跳。 熊雪不像在开玩笑:“当时,熊徇那小鬼趁人之危要取我性命,是你驾车冲出制止。也是天不亡我熊雪,最后只是受了断臂之厄……倒还算划得来!” “可长兄死了,四兄也被你射瞎一目。”芈芙强忍悲愤,她不愿回想那痛苦的画面。 “哼,熊徇这小子命大!”熊雪似乎毫无悔过之意,“可笑熊霜这糊涂蛋,他到死都没琢磨过来,真正想篡夺他君位的可不仅仅是他二弟,还有狼子野心的熊徇!” 芈芙无言以对,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几个月来,方兴给他复盘过楚国政变的诸多细节,她这才知道,熊徇与熊雪是一样居心,觊觎着长兄熊霜的君位已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方兴常把这句大周古谚挂在嘴边。楚国的君位不属于弱者,只有强者——她的曾祖熊渠、祖父熊延、父亲熊严,还有现在的四哥熊徇,才能笑到最后。 芈芙脱身心切,决定赌一把,便小心翼翼道:“你真的觉得,是芙儿救了你一命?” 她努力挤出孩提时的纯真微笑,希望熊雪还残存最后的兄妹温情。 “算是吧!”熊雪点了点头。 “那……你快放了芙儿?”她朝兄长吐了吐舌头,又恶狠狠地瞪了那三位黑衣刺客一眼。 这几个冒充巫教刺客之人原来是与熊雪沆瀣一气,怪不得连杨不疑都猜不透他们的来路。可熊雪为什么派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捉拿姜艾,又对其他人格杀勿论?芈芙想不通。 “本来我不想抓你,可你放跑了我的俘虏,这很不好!” “是你屠杀了鱼部落!”她只觉义愤填膺。 “你坏了我的好事!”熊雪微微一摆手,三位刺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芈芙绑住。l “你!你难道丝毫不顾及骨肉之情?”芈芙挣扎着怒吼道。 “骨肉之情?你与熊徇小儿引周王师来伐楚,又千里迢迢请来方兴对付于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时有顾及骨肉之情吗?”熊雪嗤之以鼻。 芈芙见对方怀恨,不由怒道:“你抓了芙儿,又待要怎样?” “冤有头,债有主,”熊雪阴着脸干笑两声,“叛弟熊徇的君位本来就该属于我,你又是他自幼最疼爱的妹子,用你来换他称臣,倒是划算!” 这是什么狗屁算计,芈芙哭笑不得。 “怎么?我说得不对?” “大错特错,”芈芙鄙夷道,“你机关算尽要害熊霜,熊霜一门心思要除掉你,而熊徇早就盼着你们互相残杀、好从中得利。熊雪你可别忘了,你的这几个兄弟们,谁的脑子里曾装过‘人伦’二字?” 她破口大骂着,再也不顾及兄妹情面,对三位兄长都直呼其名。她被他们伤透了心,希望变成失望,失望又变成绝望。爹,娘!你们在天有灵,快来责罚这几个逆子吧! “少废话,”熊雪高高举起仅存的左手,扇了亲妹一个耳光,“能谈则谈,不能谈再杀你不迟!” 芈芙“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熊雪!从今往后,芙儿再也不会认你作兄长,你连畜生都不如!”她含泪咒骂着。 “关起来!”熊雪丝毫没有心疼之意,他大手一挥,命三位黑衣人将她锁入地窖之中。 午后,芈芙故地重“游”,又被押入那阴暗湿臭的地窖。 地上四具尸体已然七窍流血,蛊毒发作的惨状令人胆寒。而芈芙则被枷在刚才属于鱼部落长老的刑架上,成了熊雪的新囚犯。她讨厌逼仄的空间,更厌恶尸体。这种阴森的感觉,让她不由想起飞凤峰上巫礼氏祭坛的惨状。 她不敢胡思乱想,不知熊雪是否也会用蛊毒对付自己,也不知自己拼死救出的鱼族长老是否已见到方兴他们。 刚才那三位黑衣刺客轮番看守芈芙,她的利刃被缴获后也“物归原主”——前两番,他们七名同党先后死于杨不疑和芈芙之手,只要熊雪点头,他们定然乐于报仇雪恨。 芈芙插翅难飞,犹自叹命蹇。 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只听地面上两军对垒的金鼓声响了又歇,歇了又响,雷声大雨点小,终究没打起来。用方兴的话说,这是屈老将军的疲兵之计。 就这样,交战双方又折腾了大半天,约摸到了入夜时分,才算偃旗息鼓。 但这对芈芙而言却绝非好事——当熊雪从战场前线抽身之时,他就该集中精力来对付自己了。 果然,地窖外很快就有锁链开动之声,脚步声由远而近。 吱呀一声,地窖的木门被人打开。 “谁?”芈芙在暗室待了半日,乍见火光,双目被刺痛得难以见物。 “是我。” “方兴!!!是你么?”是他,这是芈芙魂牵梦绕的声音, “是我。”来人重复道,言中带笑。 “芙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是来救我……” 话说一半,芈芙的血便凉了一半——她瞧见方兴同样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而在他身后,赫然站着凶神恶煞般的叛军头子熊雪。 “你……你也被抓了?”她拼命想伸手去触碰对方,却总被链镣阻止。 芈芙这么一挣扎,手臂、脚腕都被刑具刮得鲜血直流,疼痛才让她想起自己还被禁锢在刑架上。被心上人看到她如此狼狈的形容,芈芙羞怯得生不如死。 “我来了,你就能出去了!”方兴说得云淡风轻。 “傻瓜,你疯了吗?!”关心则乱,芈芙吓得不轻。 “我来当人质,比你有用多了,”方兴仿佛把这当成荣耀,“你没办法让熊徇息兵撤退,但我能!你熊雪兄长还需要我来对付屈老将军!” “你要帮熊雪对付楚国……”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芈芙几近更咽。 “放心,他不敢杀我,”方兴对她眨了眨眼,“我是大周大夫,熊雪真得了楚国君位,他还得靠我向天子美言几句呢!” 听到这,芈芙才算明白方兴用意——他开出了熊雪无法拒绝的条件,以换取自己的自由。 如今叛军被屈破败困于鱼腹浦,缺的便是方兴这般身经百战的军师。尽管熊雪对方兴恨之入骨,但此时死马当活马医,他不得不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这太危险……”芈芙想到对方舍身相救,感动得热泪盈眶。 “行了,你们聊得够多了!”熊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人将芈芙松绑。 芈芙看了眼那三位巫教刺客,他们尽管有千百个不愿意,但还是无奈照做。 “雪公子是守信之人,对芙儿须既往不咎!”方兴若无其事,很自觉地倚在刑架上。 “方大夫是贵客,”熊雪干笑两声,“岂可用枷锁?也就委屈阁下今夜在此将歇,明日便相请往战场上一观。” 方兴同芈芙温柔一笑,又对熊雪道:“雪公子,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我要这三位黑衣壮士今夜相陪。” “这是为何?”熊雪面露疑色。 方兴苦笑道:“我有个死对头名曰杨不疑,乃是当今武功数一数二者。要是他知道我在此地,今夜必来取我性命,还望雪公子周全。” 熊雪也没多想,顺口应承道:“那好,就依方大夫!” 言罢,熊雪便留下三位黑衣刺客守住地窖,依照约定,他也并未为难芈芙,便将她放出营中。 芈芙仰望着夜空长叹一声,不敢多耽,赶紧往姜艾、阿沅所在之处寻去。 虽说方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被困在叛军阵中,绝非长久之计。芈芙急在心上,却一筹莫展,一路跌跌撞撞。 “主人!”阿沅远远看到,惊呼着迎上前来。 芈芙点了点头:“那老东西没事吧?” “他中毒不深,艾姐姐已然让他脱离危险了,”丫头环顾左右,“你见到方大夫了吗?他去救你来着……” “见是见到了,”芈芙心中一紧,幽然道,“是他自投罗网,把我换出来的。” 阿沅闻言咂舌,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主人。 说话间,二人看到前面火光,栖息地已在跟前。 见到姜艾后,芈芙再也抑制不住伤感,把事情简要经过一说,伏在她身前痛苦一场。 许久。 “你说,方大夫临走前提到杨不疑?”姜艾似乎听出端倪。 “是啊,芙儿觉得奇怪,他怎么说钜子是他的仇敌。”芈芙道。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此话有两层深意——一是要稳住熊雪和那三位刺客,这样就能确保你安全回来;二来,便是提醒于你,他的困境,恐怕只有请来杨不疑才能解得。” 姜艾说完,芈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方兴寥寥数言,竟传递如此多信息。 “艾姐姐,还是你了解他……”话出嘴边,她便觉醋意袭来,便把头扭开,痴痴望着鱼腹浦方向。 又过了一会儿,一直在篝火边将息调养的老者这才醒转,乍一见到芈芙,便缓缓走到她跟前,深施一礼。 “恩人呐!老朽还没来得及谢你救命之恩!”他毕恭毕敬。 “老人家免礼,”芈芙定了定神,举手相搀。 “老朽刚才梦到神女下凡,果然醒来就见到你了!” “说笑了。”芈芙并没有心情听对方恭维。 没想到那老者却一脸虔诚,突然朝西北方向跪下,不住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说自己部落开罪上天,这才降下灭族之灾;一会儿又感谢神女相救,这才没有被叛军所杀,云云。 芈芙只觉无聊,没有心情听他啰嗦。转头一看,却见姜艾、阿沅都朝老者说话方向呆呆凝望着。 “怎么了?”芈芙看不出个所以然。 “神女!”阿沅道。 “什么神女?” “快看那块石头,像不像你?”姜艾也指着远山道。 芈芙这才顺着二人目光所致处眺望,果然江边有一座山峰兀自矗立,山间云雾缭绕,在月影婆娑间,一块巨石亭亭玉立,宛若一个女子形象。 再一细看,确与自己有几分神似。芈芙一个激灵,问道:“那是什么山?” “神女峰,”老者虔诚道,“江北六峰之最高者。” “那里是江北六峰?”姜艾突然兴奋起来,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上面有巫族人的踪迹么?” “早就没了,”长老淡淡道,“他们很早就离开巫族,成了巴人的祖先。” “巴人?”芈芙难以理解。 老者并没有回答她们,而是忧郁地自言自语:“巴人本以为能就此置身事外,没想到,还是被卷入战乱里来……” 卷4-44章 方兴 ? 陆(上) 芈芙走后,三位黑衣人果然并未追赶。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想报前番七名同伴被杀之仇,而是忌惮杨不疑。方兴见状,便渐渐放下心来。 虽在叛军营中身陷缧绁,但熊雪有求于己,危险的地方反而更安全。故而虽然地窖中阴暗湿冷,方兴却被好吃好喝款待,反倒比过去月余在巫山中风餐露宿要惬意许多。地窖安静地很,方兴乐得把这些天纷乱的思绪梳理一番。 来到鱼腹浦之前,巫教探秘的线索就接近断绝,方兴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鱼部落身上。这个小聚落竟然扼守住荆楚通往巴蜀的必经之路上,本就十分诡异,方兴相信此地一定藏着许多重要秘密。 如今,熊雪占据了这个入蜀的交通枢纽,并残暴地将鱼部落几乎屠尽。他的目的是什么?看中此地易守难攻的地形以筑城?还是看中巴盐的经济利益?还是说,这背后有巫教的纠葛? 想到这,方兴不由怀疑起门外的三位黑衣人来。 数起来,这是第三波寻衅的黑衣人了。神农架别院要劫走姜艾的二人是第一波,翠屏山上偷袭溶洞的五人是第二波,现在与熊雪勾结的三人是第三波,也是武艺最强的一波。 他们到底是谁?杨不疑说这些刺客并非巫教之人,很可能是商盟中人假扮。可既与商盟有关,他们为何不替熊徇办事,反来这鱼腹浦与熊雪勾结? 方兴理不出头绪,便回忆起鱼部落长老的话来—— 这位老人家也是命大,芈芙为了让他脱险,反倒被熊雪俘虏。而身中蛊毒的鱼长老跌跌撞撞找到方兴的藏身处,得了姜艾的丹药续命,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待缓过气来,老人家说起鱼部落的前世今生。 很显然,鱼部落是巫族后代,并以此为荣。但他们属于别系旁支,故而对祖上灵山十巫的历史语焉不详。 自从巫咸、蚩尤相继在中原争夺战中败于华夏集团,剩下的六族巫人不得已退回巫山老巢。南国多山地,巫族无法耕种为生,只得选择更务实的营生——鱼盐。 盐乃百味之主,既可烹饪调味,又可腌制肉品,保证食物充盈。三峡盛产盐泉、盐矿。巫人因地制宜,便将制盐产业钻研得炉火纯青。烧陶瓮、制竹篊、焚材新、作井盐,以至于当时“巫盐”名声天下闻名。 有了好盐,鱼腹浦便成了最大的盐商集散地,巫族盐贩从大山之中徒步背盐出来,而天下盐商又从这里贩向四方。到后来,食盐被当成硬通货,或沿蜀道入川,或顺江流而下入荆楚,以至中原。 贩盐远比产盐来钱快,故而鱼腹浦所在迅速富庶繁华,鱼部落也是人丁兴旺。 除了巫盐之外,巫族人同样擅长采药,而盐矿附近又有充足的丹砂,既可以入药,也可制成红器,同样深受各处商贾欢迎。巫族有了巫盐、丹砂经济来源,加上人口丰盈,自然就能催生一个强大的政权。 江北的六个巫族部落在巫姑氏神女的率领下,在巫峡以西建立了巫臷国。而鱼部落,便是巫臷国的遗民。 “巫盐、丹砂、悬棺,此乃巫臷国之三至宝。”老族长道。 原来,最早的巫族人在峭壁上凿洞,乃是为了用空心竹竿运送盐水。但久而久之,巫臷国的先民们便认为将逝者也安葬于峭壁之上,这才是侍奉盐神的方式。此后,悬棺习俗便深入巫族民心。 虽然都带“巫”字,但巫臷国与巫教并无关联。巫臷国人只崇拜盐神,却对巫教教众供奉的“教主蚩尤”嗤之以鼻。 只不过,巫臷国虽然富饶,但生活也太过安逸。这时,西部崛起了巴族部落,尚武惯战,不断蚕食巫臷国领土,最终在大周初年灭亡了巫臷国,建立巴国。而这巴国后来还加入了武王伐纣的大业,是参与孟津会盟的八大蛮族势力之一。 尘埃落定,经过百余年的蚕食掠夺,巴人最终成了巫峡的主人,巫盐也就此改名巴盐,后人叫得顺了,也把食盐称作“盐巴”。 讽刺的是,巴人的祖先非是旁人,亦是灵山十巫的后代。只不过,巴人虽占据盐山、盐矿,却不会制盐。把巫臷国存下足够支应两百年的余盐用完后,巴人也山穷水尽。这时“荆王”熊渠帅兵来伐鱼腹浦,巴国大败。 而从鱼部落是巫臷国的遗民,在巴国败后,重新回到故地鱼腹浦安顿下来。没想到,今日却遇到熊雪,遭受灭顶之灾。 也是从巴国长老口中,方兴知晓了熊雪此来的终极目的——熊雪要推翻熊徇政权,需要寻求与巴族人联盟。作为交换,熊雪要夺取鱼腹浦,让鱼族人教巴人制盐。 听到这,方兴有了眉目。于是他心生一念,辞别姜艾、阿沅和鱼长老,毅然决然来到熊雪大营,自愿担任人质,只求换走芈芙。 方兴决定赌一把熊雪的人性。同样是俘虏,一个是自愿替叛军出谋划策的方兴,一个是心心念念皆骨肉之情的芈芙,熊雪会选择前者吗?事实证明,方兴赌对了。 熊雪放走了胞妹,同时也没有为难方兴,除了禁锢他的行动自由外,一切好吃好喝好招待。俨然把他当上宾对待,甚至忘却了半年前,两人还是沙场上分外眼红的仇人。 方兴乐得享受这份惬意——他已经很多天没合眼了,今晚正好美美地补上一觉。 次日,天刚破晓,营外又传来金鼓齐鸣之声。 很显然,屈老将军又来搦战,这是他的疲敌之计。 很快,地窖门“吱呀”一开,三位黑衣人把方兴“护送”入叛军主帅大营,熊雪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与众叛将议事。 “方大夫,昨夜歇息如何?”熊雪皮笑肉不笑。 “不错,倒是不错。”方兴嘴上应承着,暗地里则举目端详着帐中诸将—— 熊雪手下的这帮爪牙,可谓是清一色的鲁莽壮汉。论战场搏杀,他们定是个顶个的好手,但要论运筹帷幄,则太过勉为其难。这正是熊雪不计前嫌让自己当谋主的原因。 “屈破败这老匹夫,昨儿折腾我军一日,今朝还来聒噪,”熊雪阴阴地对方兴道,“方大夫有何妙计,可以退敌?” 方兴如何猜不到熊雪的试探之意,叛军还没开始信任自己。 “我倒有一计,”方兴有意吊起对方胃口,“能保雪公子此战无虞。” “噢?速速说来,看座!”熊雪一摆手,自有小兵给方兴取来一方草席。 熊雪此时定然想不到,方兴已然从鱼部落长老口中得知叛军的全部意图。而方兴昨晚也谋划出连环计来,只不过,这一系列计策并非助熊雪成功,而是将他步步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连环计的第一步,自然得让熊雪吃到甜头,博取其信任。 方兴席地而座,许久方道:“我观此鱼腹浦地势易守难攻,以雪公子之统兵大才,固守三年也非难事。将军所苦恼者,必是粮道被楚军所断,与新渐城首尾不能相顾之故,是与不是?” “老生常谈,不算稀奇。”熊雪面无表情,口气略有失望。 方兴又呷了一口茶水,接着道:“巫山以西乃是巴地,曾是上古巫臷国地界,盛产渔盐。倘若雪公子能求得巴人为援,共同抗击楚军,则大计可成也!” 熊雪略微动容:“说下去!”他开始上钩了。 方兴继续试探:“前日雪公子占据鱼腹浦要塞后,便已然与巴族首领取得联络了罢?不过……” “不过什么?”熊雪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据我所知,巴人乃是大巴山地众多部落族人之统称,并非一族一枝。”方兴有意顿了顿,“几大巴族部落之间倾轧严重,互相征伐。也不知,雪公子相邀的是哪一支族?” 对于巴人历史,方兴所知并不甚多,但还算记得当初在镐京城时,尹吉甫曾对自己谈论过些许巴蜀风情。不过从熊雪的反应来看,对方的愁容似乎也因此事而发。 “自是请最强的廩君族人前来!”熊雪的口气弱了不少,双手不安地搓揉了几下。 “不可,万万不可……”方兴故意倒吸一口凉气,装出大吃一惊状。 熊雪果然一凛:“为何?” 方兴脑海中迅速思索对策,事实上,他心中绝非表面上这么若无其事。要知道,巴人部落众多,其中武力最强者无疑是廩君族助阵,若得其助阵,屈破败老将军怕是会吃大亏。 熊雪不能胜,方兴才能活下去,直到等来杨不疑相救。 “廩君族在巴地不得人心,”方兴开始编瞎话,“雪公子若与其合作,会激得其他巴族人与楚军合兵一处,又当如何?” “此言倒是不错,”熊雪果然被说动,“只是,这廩君族酋长已然在来的路上,这……” “请神容易,送神可难咯!”方兴吊足了对方胃口,“此地廪君族为主,贵部为客,若是二部联手击退屈破败,雪公子虽是强龙,能压得过地头蛇么?” 熊雪沉吟半晌,摇了摇头:“那计将安出?” 方兴趁热打铁:“将军需先借助廩君族兵力,赶走於菟神将所部楚军,并自鱼腹浦至新渐城连成一线,据险而守。其后便可西图,挑唆巴人各族倾轧争斗,趁机蚕食其地,终得鱼盐之利。有地、有民、有盐,楚都乔多可计日而待也!” 这是个诱人的大饼,熊雪不可能不心动。 方兴又道:“待雪公子尽得巫、巴之地,便可东取乔多、南联诸蛮,随后北渡汉水,汉阳诸姬又岂在话下?届时与大周划江而治,伟业与‘荆王’熊渠齐肩,岂不号令天下,扬名青史?” 在楚国的历代野心家眼里,“荆王”熊渠是望其项背的存在。方兴何等辩才,熊雪显然被撺掇得热血沸腾,身子不由得频繁前倾。 “计是好计,”熊雪倏然站起,拔剑在手道,“你是周人,为何帮我?” 方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让帐内的叛军将领面面相觑。他早料到熊雪会来这一出,此人是个恃强凌弱的奸雄,此时越是诈唬,实则证明我方兴已然博取其信任。 “其一,我要活命!”方兴索性开诚布公,“你胜,我尚有活路;倘若兵败,焉能饶得过我?” “算你识趣,其二呢?” “第二,我要回镐京。身为大周大夫,既已介入楚国政变,已是死罪。我只有替大周平定巴蜀,才能戴罪立功,回京复命。”这是方兴的心里话,尽管熊雪不会爱听。 熊雪果然不喜:“放你回镐京?想得倒美!” “做个交易如何?”方兴假意为难,故意放低姿态。 “怎讲?” 方兴幽幽道:“我替雪公子击退屈破败,可换得活命机会;若再替雪公子谋得巴、蜀沃土,可否换得我自由之身,重归镐京?” “你想谈条件?那可是与於菟谋皮!”熊雪摆出威严架势。 方兴毫无怯意,继续道:“仅仅击退屈破败,如何显出我方兴之能?若替雪公子谋得荆楚、巴蜀,天下谁能与你争锋?别说区区巫教南方使,将军功劳堪比蚩尤、伊尹,巫教教主宝座又非君谁属呢?” “妙极!妙极!”熊雪几乎摩拳擦掌,“事成之后,本帅为巴蜀之王,便封你为国师,如何?” “不然,我只求回镐京!”方兴斩钉截铁。 熊雪厉声道:“为何?” 方兴自忖,此时他要对熊雪给出的高位表现地极为热衷,反倒显得居心叵测。于是暗下决心,准备摆出一副颇具气节的士大夫姿态来。 “方兴是个‘已死’之人,”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熊雪,“早已厌倦尘世纷争。待到辅佐雪公子功成名就,便只想回到故土,到镐京城辞别了君亲,便回到故乡太岳山下,当个农夫老叟,渔樵耕读,终此残生。” 说罢,方兴不由动情。这正是他的肺腑之言,只不过,为熊雪谋巴蜀只是委蛇之辞,大周中兴才是本意。 “哈哈!说起来,也是你命大,”熊雪转怒为笑,“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当初,本帅与虢公长父那老狐狸谋划除你灭口……” “咳咳,主帅!”三个黑衣人“嗖”得起身,连连暗示熊雪。 熊雪这才发现自己失言,连忙顾左右而言他。 也就在这一刹那,方兴恍然大悟——原来,虢公长父早就和熊雪串谋,其执意帅东八师伐楚,定是有意寻我方兴和师寰将军晦气。幸而阿沅及时示警,这才两次逃过其暗算。 而眼前的这三个黑衣人,此时也瞬间露出马脚。看样子,他们与虢公长父也颇有关联。杨不疑说这些刺客是商盟假扮的巫教教众,由此可见,虢公长父与这两个反周势力早有勾结。 方兴企图从熊雪脸上找答案,但是这叛军头子很快就恢复镇定,似乎这个小插曲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一般。 “你好好谋划你该谋划的事情,”熊雪恶狠狠地威胁方兴,“倘若让我知道你耍什么小心机,我定剥你的皮,剜去你的心!” 方兴点头称是,作出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哄得熊雪很是满意。 他此刻最庆幸的事情,便是对方营中缺少智谋之士,无人识破自己下的这局大棋—— 我就像一根搅泥的木棍,巴人、蜀人、楚人,把这趟浑水搅得越乱越好。借助巴、蜀的力量牵制荆楚,再借助熊雪、熊徇之手,让巴、蜀势力尝尽苦头。 尹吉甫老兄说得对,巴蜀之地才是自己建功立业、将功赎罪的好机会。 那何不就从这个叛军阵营开始,让天下人看看,一个客居他乡的中原人,是如何长袖善舞,把这些番酋叛贼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 此外,巴人是巫族人的后代,楚国上下又都与巫教、商盟有或多或少的关联。随着巫教的神秘面纱渐渐浮出水面,方兴也越来越觉得这趟巫山探秘之旅虽然艰辛,但绝对不会一无所获。 想到这,方兴的心情变得无比美丽。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一阵鼓响,响彻云端。帐内众将听闻,也都面露异色,看来屈破败的疲敌之计已然奏效,叛军已渐成惊弓之鸟。 “楚军杀过来了?”熊雪最先恢复镇定,问传令兵道。 “非也,是巴人来了……” “巴人?有趣,来就来,捣鼓这么大动静,有请!”熊雪摇头苦笑。 “遵命!”传令兵转身出营。 熊雪对方兴道:“方大夫,你好好参谋参谋,怎么既利用他们,又削弱他们?”他的可怕之处在于,虽不以谋略见长,却永远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不急,”方兴苦笑道,“将军得先下令去掉我的枷锁,在巴人面前要以上宾之礼对我,我才好问他们几个问题,得知其利害。” “好说,给方大夫松绑,”熊雪大手一挥,“诸位将官,随本帅出帐迎接廩君族长!” 卷4-45章 方兴 ? 陆(下) 时已至春末夏初,南国的烈日初露狰狞。 刚走出帐外,方兴被阳光晒得晃眼,但更让他目不暇接的,是营帐外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奇景”—— 数百名赤膊上身,涂满油脂的蛮族士兵,正成行、成列地尽情在营帐之间载歌载舞,不亦乐乎。熊雪大寨附近方圆三里的尘土都被卷上天际,嚣嚣然扶摇直上云端。 方兴心中苦笑,这些战士,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巴人武士罢。好一个异域风情,敢情自己此来叛军阵营,是上这欣赏民族歌舞? 见熊雪等人来迎,巴人歌舞团唱起了类似战歌般的乐曲。一人领唱,众人合唱,虽然都是用的巴语蛮言,但传递出来的磅礴气势完全不需要翻译。 这声音响彻耳际——领唱之声犀利嘹亮,清扬婉转上9天,而合唱之声则雄浑刚强,仿佛能压过大江的惊涛拍岸之声,穿越到大江对岸而去。 这还仅仅只是开胃菜,很快,肉嗓被欢快的鼓点代替。 巴人乐器不像大周典礼上常见的金玉钟磬之音,而是什么响亮用什么。各种竹制乐器大显神威,有竹鼓、有竹笛,更有甚者,直接用竹筒对敲,好生热闹。 好戏还在后头。 方兴还没分辨出巴人乐器中的宫商角徵羽,耳边突然传来清脆嬉闹的铃铛之声。不看不要紧,这定睛一看之下,那些赤膊上身的彪形大汉身前,出现了数百名妙龄少女。 难道说,巴人上战场还随军带着歌舞姬?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集体舞,不论男性士兵还是女性舞者,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皆是双脚交替踢踏。孔武有力步伐和婀娜多姿的舞步交相辉映,这算是和谐还是不和谐?方兴欣赏不来。 “蛮鼓声坎坎,巴女舞尊尊。”方兴低声潜吟,传说中的“下里巴人”,果然名不虚传。 方兴看了眼身前的熊雪,他似乎对此很是陶醉。这样的乐舞表演,在同为“南蛮”的楚国亦是见所未见。也只有在这一刹那,方兴才愿意相信,其实楚人也是流着炎黄血统的华夏人。 大营的对面,屈破败大军依旧严阵以待。 对於菟神将而言,上策只有一个——用“困”字诀困死熊雪。方兴虽擅长换位思考,但他却难以想象老将军此刻面对叛军营中的歌舞升平作何感想。 看着眼前巴人的载歌载舞,方兴终于体会到周朝史书上记载武王伐纣时,巴人“歌舞以凌殷人”是何等场面。 一片欢呼声后,廩君族长在巴人武士、舞姬的簇拥之下,赳赳昂昂来到熊雪跟前。 “巴鲁见过熊雪将军!”此人乍一开口,便用上丹田中气,振聋发聩。 他身长达9尺,全身横练肌肉,双臂青筋暴出,脸上一道寸余宽的刀疤格外显眼。巴人尚武,选这等勇士作族长,实至名归。 “久仰,久仰!”熊雪尴尬一笑,把对方迎入帐中。他自诩身材魁梧,但在廩君族长巴鲁身前,却相形见绌。 众人在营帐内坐定,熊雪开口便赞道:“皆言巴人好歌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巴鲁爽朗大笑:“我巴人并非为歌而歌,为舞而舞,曾有中原智士美其名曰‘踏咏武功,’依我看,很是恰当极也!” 听这蛮族族长刻意附庸风雅,想说些文绉绉的辞藻,效果却适得其反,说不出的别扭。 方兴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的乐舞,他突然感觉似曾相识。仔细回想了一阵,似乎与几日前在飞凤峰的巫礼氏壁画中相似,甚至是一脉相承。再看廩君族旗帜上的白虎图腾,也是似曾相识。 见熊雪一直朝自己示意,方兴知道,是时候发言了。 “族长,你们这乐舞,乃是源自巫族祖先罢?”方兴作揖问道。 廩君族长巴鲁很是惊讶,如遇知音一般,大笑道:“难得难得,荆楚也有人识得巫族乐舞?” “略知一二!”方兴大言不惭。 “敢问大名?” “我叫……”方兴特意看了眼熊雪,顿时有了主意,“不才乃是芈姓熊氏,单名一个‘芙’字。” “熊……熊芙?”巴鲁将信将疑。 “正是舍弟,”熊雪见方兴用了自己幼妹的闺名,不由强憋笑意,介绍道,“如今是我军中谋主,替某出谋划策。” “久仰!久仰!”廩君族长略一欠身,行了个蛮荒之地的俯身礼。 “不敢,不敢。”方兴赶紧抱拳拱手,回了个揖。他随口胡诌了这个名字,没想到反博熊雪会心一笑,看来,这野心家倒没完全忘却兄妹之情。 巴鲁谈兴正浓,又絮絮叨叨地介绍起巴人乐舞来。他口音极重,即便有人翻译,方兴也才听得个七八成。 原来,巴人祭祖,以歌舞致哀,以叫啸祭奠,其歌必号,其众必跳。而乐器则大多取竹而作,配上《竹枝》之词,乐手吹奏短笛,击打缶鼓。故而巴人歌舞节拍鲜明,震人心魄。 “行军打仗也如此歌舞?”方兴奇道。 “那是当然,”廩君族长骄傲异常,“巴人有战舞,可以整齐军队,鼓舞士气,就算是祭奠战死将士,也要跳舞尽哀。” “甚善,甚善,”方兴听乐舞之事听得头大,准备把话题岔开,一指其纛旗问道,“族长,廩君族以白虎为图腾?” “这可不是普通白虎,”这9尺大汉突然虔诚地像个巫师,“乃是我族的始祖廩君!” 方兴顿时来了兴致,他倒想知道巴人始祖廩君究竟是何来头。 “‘廩’者‘灵’也,”说起始祖,巴鲁一脸恭敬,坐得笔直,“巴族源自灵山,祖上便是灵山十巫。此事族中史诗歌谣多有传颂——‘魁隗载德创世,十巫从帝北征,七巫荣归凯旋,三巫殁于帝业……’”巴鲁手舞足蹈,差点又要跳起舞来。 方兴连连点头,这一切,都与江南三峰壁画上所载之事相同。 “重回巫山的七巫,创立了巫教?”这是方兴最后的疑问。 “非也,”巴鲁连连摇头,“创立巫教的是巫咸,其余六族则建立了巫臷国。” “巫咸?”方兴品味着这个名字。 巴鲁好为人师,说起巫教渊源来毫无保留:“巫咸国内汇集9苗、9蛮、9黎、9濮、9越部落,组成苗蛮集团。联手东夷,推选蚩尤为战神与教主,与炎黄华夏叛民对抗。” “蚩尤?”方兴步步引导。 “蚩尤有兄弟八十一人,号称‘神’之后裔。这八十一人皆兽身人面、铜头铁额,不食五谷,只吞河石充饥。又擅长制造兵杖刀载大弩,毕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廩君族长说得绘声绘色,神乎其神。 “可他还是战死了?” “还不是中了中原蛮子奸计……”蛮酋说得义愤填膺,“但他最后还是在净坛峰封了神,尸身成圣。” “净坛峰?”方兴捕捉到一个重要信息。 “那是巫咸族的圣地,”巴鲁脱口而出,“灵山十巫,巫山则有十二峰。其六于江北,其三于江南,而巫咸氏为灵山十巫之首,故得其余三峰,名曰上升、起云、净坛。其中净坛峰最高,乃是巫教总坛之所在!” 灵山十巫,巫山十二峰,巫教总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方兴此刻的兴奋之情难以用语言形容,这趟来叛军大营当俘虏,竟有如此意外收获,可谓不虚此行。 他脑中飞速旋转,江南三峰想必是自己刚刚探索过的巫礼氏、巫祗氏、巫彭氏三族,分别掌管祭祀、占卜和医药。江北六峰,毫无疑问便是建立巫臷国的六个部族。而巫咸一族建立巫教,其本营有三座三峰,定然便是巫教老巢。 “敢问族长,廪君族可否是巫臷国后人?”方兴再次发问。 “小兄弟真见多识广者也!正是神女带领剩余的六个巫族一同建立了巫臷国。”巴鲁又向方兴行了个怪礼,以示尊敬。 “神女?可是巫姑氏圣姑?”方兴明知故问。 “嗨呀,熊老弟为何对我巫族历史如此了解!”廩君族长兴奋地要跳脚。 方兴点了点头,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已是汹涌澎湃。巫山之行虽然艰险,但巫族的来龙去脉,他如今已熟稔于胸—— 灵山十巫跟随魁隗氏征伐中原,灭了女娲氏,助魁隗氏荣登“炎帝”。后来神农氏横空出世,大败魁隗氏和灵山十巫,并策反其江南三部。后来巫咸组建巫教,奉蚩尤为尊;其余六巫则建立巫臷国,遁回江北六峰中,成了巴人和鱼部落的先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报,打断了帐内平静。 “慌甚么!成何体统!”熊雪勃然大怒。 “楚军来攻!” “可恶,又是屈破败这老儿!”熊雪提起佩剑,便要出营。 “别忙!”廩君族长巴鲁倒是气定神闲,“巴族好汉远道而来,岂是来吃素的?” “那依族长之见?”熊雪疑道。 巴鲁微微一笑:“我手下有两员猛将,身长十尺有余,单人力博二虎不在话下,何不看看他们本事?” “甚好,甚好!”熊雪如释重负。 “来人,去唤巴明、巴朗前来!”廩君族长大手一挥,自有手下出营请人。 不多时,只见两位彪形大汉撞进营内,二人身长都在十尺开外,比其族长巴鲁还高出一头。营内众将大开眼界,都默不敢作声。 “命你二人前去迎敌,只许胜、不许败!”巴鲁下了死命令。 “唬!唬!”二将用巴人特有腔调答应。 方兴只觉此二将声如虎啸,定是勇力非凡之辈。 打发走两人,廩君族长继续拉着方兴的手坐下,似乎外面的争斗与他无关。 “族长不去督战?”熊雪哂笑道。 “不忙,”巴鲁冷对熊雪,却对方兴和颜悦色,“刚才聊到哪了?” “巫臷国……神女……”方兴定了定神,脑海中巴明、巴朗的雄壮模样还挥之不去。 巴鲁又开始滔滔不绝:“神女说她夜梦盐神,能带领巫族人以煮盐致富。果不其然,巫臷国靠着鱼盐之利而繁荣,一时人丁兴旺,民众和乐!此地往西北而望,有一峰孤立独矗于云海之上,有神女之石像之山,便是神女峰!” 方兴这才醒悟,原来神女峰是巫姑氏之山,后人以讹传讹,却成瑶姬神女之谓也。 “敢问,这江北六巫是哪六族?”方兴顺口问道。 廩君族长想了许久,终告放弃:“我只记得巫姑氏和我们巫罗氏,其他几个部族,记不得也罢……巫姑氏便是神女所部,巫罗氏便是我等巴人祖先。” 方兴继续问道:“巴人似乎有很多分支,都是巫罗氏后人么?” “巫臷国末年,诸族不和,其余巫族竟联手吞并我巫罗氏,巫罗氏几近灭族,唯有一对兄弟幸存。兄长躲入深山,以‘罗’为姓,结合其余七姓蛮族,共称‘板楯蛮’;而其弟则顺大江漂流至南岸的钟离山,便是始祖廪君。” “原来板楯蛮也是廩君族同宗?那你们还打得不可开交?”熊雪好奇地插了一嘴。 但巴鲁没有理他,继续介绍始祖的事迹:“始祖名曰巫相,以大巴山的‘巴’为姓,凭借‘投剑中石穴、造土船能浮’之智勇,赢得当地其余四姓蛮族拥护,改山名为‘巫罗钟离山’,被民众奉为‘廩君’。” 方兴已然猜到结局:“后来,巫罗氏兄弟俩联手起来,尽灭巫臷国之民,是也不是?” “正是,廩君巴人与罗姓板楯蛮联手誓师,率部西征巫臷国,最终摧毁盐神神庙,终于取而代之。”说到这,巴鲁总算长出一口恶气。 后来的事情,方兴已从鱼部落长老口中得知——廪君族和板楯蛮得了巫臷国地盘后,却只会武斗,不会制盐贩盐,很快就坐吃山空,巴人各部也四分五裂,各自为政。 “你们巴人有多少个分支?”熊雪始终对巴族态势更感兴趣。 “正统巴人只有我廩君后人!”巴鲁说得斩钉截铁,“廩君死后,魂魄幻化为白虎,世代保佑其后人。板楯蛮虽与我部同源,但不开化得很,纯属蛮子!” 熊雪微微一笑:“我倒听说,巴人有四大分支,还有两支如何?” “不足为虑也!”巴鲁很是不屑,“其一是巴地最早的先民,后被巫臷国抢了地盘,便西迁成了蜀人先祖,‘巴蜀’一家,自此而来。” “还有一拨巴人是何来头?”熊雪道。 “姬姓巴国人,”巴鲁嗤之以鼻,“投机小人罢了。他们自称太昊伏羲后人,有姬姓血统,在周武王伐纣一战中以‘巴人’自居,周武王那老糊涂是非不分,竟封他们为巴国正统。只不过,他们只敢龟缩在大巴山另一侧,哪敢来我真正的巴地讨好处?” “原来姬姓巴国是这么来的……”方兴陷入沉吟,怪不得巴国这个子爵诸侯历来存在感极低,原来他们的发家史如此不堪。 巴鲁数着指头算着:“廩君族为尊,板楯蛮次之,老巴人已入蜀,假巴人则不敢造次。巴地四部便是如此,其余小部,如此地鱼部之流,皆不足挂齿也!” 熊雪很是满意,别有用心地看着方兴。 方兴会意,熊雪的眼神正在提醒自己,知己知彼,是时候谋划叛军取巴蜀而代的“大计”了…… 正说话间,帐外一阵军鼓齐鸣,紧接着,廩君族人那象征性的歌舞表演又在耳畔大作。 “诸位,跟我出去恭迎巴人猛士凯旋!”巴鲁反倒更像主人,他竟开始使唤起熊雪来。 “好快,不到两刻钟……”方兴跟在身后,如痴如醉。 熊雪对巴鲁的无礼咬牙切齿,低声对方兴道:“速速利用完这蛮子,老子夺了他们地盘,再把巴鲁的首级割下当夜壶!” “我尽力而为!”方兴心中窃喜——既然你与廩君族长不对付,那就别怪我使出离间之计也! 当晚,熊雪安排筵席,一为廩君族接风,一为巴人勇士庆功。 席间,廩君族长巴鲁大放厥词,只因巴人熟悉水战,故而定下夜间乘船偷袭屈破败营寨之计。 “今夜可否出发?”熊雪迫不及待。 “你也恁心急,”巴鲁干笑几声,“大江行舟可不易,我们既要等风向,也要在江边祭祀,祈求江神庇佑……” “那要多久?”熊雪显然对那些求神拜鬼的仪式毫无兴趣。 “三日!”廩君族长伸出三根手指,轻蔑地在熊雪跟前晃了晃。 方兴就在一旁察言观色,看来,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三日。但三日足矣,他心中已然为屈破败老将军定下破敌之计。 又转念一想,与其一战大败廩君族,倒不如策反他们转投楚军——这样既削弱了熊雪,又增强了屈破败,两全其美。此后若再把板楯蛮、蜀人、姬姓巴国牵扯进来,那这滩浑水,便越搅越热闹也! 计是好计,可是方兴突然陷入惆怅…… “唉,我该怎么把计策传出去呢?”方兴长叹一气,陷入沉思。 卷4-46章 蒲无伤 ? 肆(上) 眼前是巫族人心中颇为神圣的神女峰,但此山美则美矣,却陡峭异常,难以攀登。 蒲无伤曾自诩是个登山能手。虽不以筋骨为能,但是不论是攀登太岳山还是神农顶,他都不觉疲累。 但这几日不同,刚刚结束江南三峰的攀援,杨不疑又赶着自己前去江北六峰探查,他如何能赶得上钜剑门掌门的步伐?钜子企图在短短六天内攀登完江北六峰,这个计划太过于考验体力,让蒲无伤叫苦不迭。 “杨兄,等等我!”蒲无伤上气不接下气。 这句话,他这两天说了不下百遍。 杨不疑头也不回,只顾取笑:“你知道神农医术忽视了什么吗?” “嗯?”蒲无伤喘着粗气。 “没有重视强身健体,”杨不疑兀自健步如飞,“神农派一味强调以医药之术救人,却忽略了不论是医是患,身强体健才会让百病不侵,就如我钜剑门一般,你说是也不是?” 这话不无道理,蒲无伤一时想不出如何反驳。 又走了好长一段山路,杨不疑才停下脚步,给了蒲无伤一个难得的喘息机会。 杨不疑摇着头道:“按你这走走歇歇的进度,我们要何时才能把江北六峰搜一遍?” “我就没想通,”蒲无伤喝了几大口泉水,“你和方老弟说要去楚营,怎么反带我来这神女峰?你又一次骗了他?” 杨不疑微微一笑:“咸么?” “嫌?无伤没有嫌弃之意。” “我是说泉水,咸么?” “当然,呸……”蒲无伤这才觉察口中发齁,连连吐出,“江北六峰就没有甘泉?都只有盐水可饮么?” “看样子没有,”杨不疑觉得好笑,“你听过‘白鹿舔泉’的传说么?” “这又是什么典故?”蒲无伤舔了舔嘴唇,盐水虽咸,但却提神补体。 “说的是巫族人如何发现盐泉的故事,”杨不疑滔滔不绝道,“巫山山麓有盐泉,却罕有人知。一日,巫咸族内有位勇士追逐一头白鹿到此,那白鹿竟不顾势危,停足不前,在泉水渍地舔食不停,依恋不去。 “巫咸勇士将白鹿射杀后,便觉其舔泉之事太过古怪,也去泉边捧饮泉水品尝。只觉其咸味甚是甘美,于是心中大喜,跑回村落招引同族人迁来泉边聚居。此后族人伐木焚新煮熬泉水为盐,巫咸氏便至此繁盛。” “巫咸氏之所以称为‘咸’,与盐泉真的有关?”蒲无伤想起对方曾无意中说过此事。 杨不疑道:“那是自然!巫咸族‘不绩不经’、‘不稼不穑’,却能富甲南国,成为灵山十巫之首,自然是得益于盐泉。此后,白鹿便成了巫咸族的族徽,流传至后人。”“可是巫教的标志不是黑色羊头么?”蒲无伤不解。 “巫教确是源出于巫族人,可到了蚩尤之后,便与灵山十巫没有太大关联。” “话虽如此,但巫山附近总是透着邪性。” 杨不疑道:“那是因为最早的巫术,确与巫咸氏有关,更是与这盐泉之水有关。” 蒲无伤一个激灵,赶紧跳开一步,离泉水远远地,心有余悸道:“巫术和盐泉有什么关系?” “瞧你紧张的,你喝的是盐水,又不是巫水,”杨不疑哑然失笑,“盐水熬煮晒干便会结成晶盐,此事今人皆已知晓。但倒退两三千年,先民们自然觉得煮盐之术如同魔法。而巫咸氏,便是靠这个来掌握灵山十巫之民心。” “原来如此,”蒲无伤如释重负,“我早就说过,巫教那些邪术都是骗人的障眼法,原来渊源出自于这盐泉之中。” “走吧,接着赶路!”杨不疑转身要走。 “急什么,你还没回答问题呢,”蒲无伤拦住结义兄长,“顺便再让我歇歇。” “什么问题?”杨不疑总喜欢明知故问。 蒲无伤倒是耐心,又问了一遍:“你与方老弟分别之时,说你我此去乃是到楚营止战么?可你连楚军都没见一面,就匆匆带我来探这江北六峰,又是为何?” 杨不疑冷笑道:“你也觉得,我总是不辞而别?” “我们与他们一道来这里探秘不好么?”蒲无伤弱弱道。 “我看你呀,就是舍不得阿沅罢!”杨不疑仰天大笑,“不过,芈芙和姜艾可不太乐意你我与他们随行!” 瞧你这话说的,分明姑娘们是嫌弃你与她们同行,怎么把我也扯进去? 不过这话蒲无伤可不敢明说,只是讪讪然点头。 “再说,我们本来就约定好分头行动,”杨不疑又补充道,“江南三峰我们去得迟了,这次江北六峰我们可要赶在前头!” “你真是好胜心切!”蒲无伤无奈。 他太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一者,杨不疑独来独往惯了,从不喜欢与他人合作;二者,他自尊心强得很,历来不甘落于人后。 当然,杨不疑的好胜心还体现在姜艾身上,钜子至今还没能看透她的底细,这位奇女子让他难以释怀。更何况,蒲无伤尽管不敏于情事,但钜剑门主对自己这位神农徒孙是否会因恨生爱,就未可知也。 “蒲老弟,你是担心他们的安危吧?”杨不疑冷不丁道。 “算是吧……毕竟,阿沅重伤之后,功力还未恢复。这巫山之地凶险异常,而鱼腹浦所在又是大战在即。”蒲无伤实话实说,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杨不疑冷笑道:“所以你我还需尽快赶路,待江北六峰的秘密浮出水面之后,我们赶紧回去保护他们!” “也罢,那便依杨兄。”蒲无伤也歇息足够,起身便继续朝神女峰顶进发。 蒲无伤虽觉对方很多时候太过功利,但他的目的无可厚非,毕竟找出巫教的来龙去脉,对钜剑门和神农派都有极大好处。 休息差不多了,杨、蒲二人便继续往神女峰顶上赶路。 神女峰在江北六峰中并不算最高,但常年有氤氲雾气环绕,故而显得神圣莫测。峰顶的那尊神女圣像已然被风雨侵蚀,只剩轮廓,在云中若隐若现。 上山只有一条凿壁鸟道,冰冷的岩壁上全是水珠,头顶薄雾倏忽聚散,脚下水声翻滚雷鸣,目中所见,少见了满山的青翠碧绿,反倒更觉缥缈迷茫。 身边时而出现的悬棺,提醒着蒲无伤此地必是巫族人奉若神明的所在。只不过年岁已久,承载悬棺重量的椽木几乎被腐蚀分化,悬棺也大多不见踪影,想必是掉落江河。 待到二人终于攀援到山顶之时,已是日落。 神女峰的主人是巫姑氏,乃是灵山十巫中唯一以母系为族长的部族,充满神秘色彩。 当巫咸氏后人蚩尤创立巫教,后又在逐鹿之战中被炎帝、黄帝击败之后,灵山十巫便再一次分裂。而带领江北六峰的残存巫族子民西迁,建立巫臷国并安居乐业的,也正是神女峰的巫姑氏。 因此杨不疑坚信,在神女峰上,他定然会大有斩获。然而事与愿而,从山脚到山腰,再从山腰到山巅,任凭杨不疑如何小心谨慎,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奇也怪哉,”杨不疑似乎有些气馁,“为何方老弟总能发现壁画、星象图,而这神女峰上,却是空空如也?” 蒲无伤略觉好笑:“这又不稀奇,上山之前你不是说过,让我别对江北六峰有太大幻想么?” “话是这么说,可真当你空手而归时,心里又如何好受?” 杨不疑振作精神,决定在神女峰顶挑灯夜搜,他此时正在和自己较劲。而恰恰相反,经过一天奔波的蒲无伤巴不得清静,便找了个洁净干燥的角落和衣而卧。 次日,垂头丧气的杨不疑宣告放弃,杨不疑便跟着他下了神女峰,来到临近的圣泉峰。 和江南三峰不同,江北六峰十分显眼,不需要从群山当中挨个筛选。可即便如此,杨不疑似乎延续了他在大江南岸的糟糕运气,不管到哪座山峰之上,始终都是一无所获。 接下来的两天,又将其余四峰光临一遍,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最后一峰名曰登龙,正是尚武的巫罗氏曾经出没过的地方。巫罗氏作为当今巴人中最大的两个分支廩君族与板楯蛮的共同先祖,但在这朝云峰上,却连石刀、石斧的残片都没能找到。 “也罢,到此为止罢!”杨不疑很是绝望。 “妙哉!妙哉!”蒲无伤虽然也失落,但想到这趟痛苦的深山探秘之旅即将结束,精神反倒为之一振。 杨不疑白了他一眼:“妙?何妙之有?” “这也不奇怪嘛,”蒲无伤开始安抚对方情绪,“方老弟在江南找到的那三个山峰,正好是因族人报复而荒废,故而留下壁画、图像,也很正常。” 杨不疑当即反驳:“照你此理,江北六峰的巫族之民存续时间更长,反倒留不下壁画存世咯?” 蒲无伤悻悻道:“你不是说这六个巫族部落与巫教无关,而是继续西迁,创立了巫臷国。那这几座山峰自然久无人居,残存的记号便被风雨侵蚀,亦是可能。” “对了,你还记得灵山十巫何名么?”杨不疑话锋突转。 “记得一些,怎么?” “背出来,让我捋一捋。” “稍等,我要酝酿下……”蒲无伤开始闭目回忆。 卷4-47章 蒲无伤 ? 肆(下) 蒲无伤自幼在彘林之中得周厉王传授神农祖师的《治世经》和《本草经》,在恩师的督促下,他日夜用功,将两本经典倒背如流。 只是后来他年岁增长,周厉王便让他渐渐入世历练。蒲无伤一心多用,既要悬壶济世,又要开门立派,反倒在记诵文章上功力大减。《神农治世经》中自有关于上古灵山十巫的相关记载,但这部分内容拗口枯燥,蒲无伤早已忘却许多。 直到前些天在翠屏峰上与方兴重逢,从他拓下的壁画中,重新见到灵山十巫的图腾符号,以此为提醒,再与早年熟记于心的灵山十巫名录印证,反倒更加印象深刻。 “巫咸氏为灵山十巫之长,主管巫术;巫姑氏为其辅,主掌盐事。”蒲无伤回忆道。 “这两个部落也是巫族中最为人所熟知者,”杨不疑点了点头,在地上用石子摆出巫山两岸的地图来,“巫姑氏位于神女峰已然明确,只是不知巫咸氏所在……” 蒲无伤又摆了三个石子:“接下来,是方老弟在江南三峰的发现——巫礼氏掌祭祀,巫祗氏掌占卜,巫彭氏掌医药,这三个部族被神农祖师收纳,在中原大地上开枝散叶,成了华夏礼乐文明之先驱。” “巫罗氏所在便是脚下此山,位于江北六峰最西侧之登龙峰,其部落所掌者,乃是武事。”杨不疑又加上一个石子。 “剩下四个部族,”蒲无伤努力回忆,“巫真氏掌冶炼,巫谢氏掌百工,巫即氏掌丧葬,巫盼氏掌乐舞……”拼图完成,杨不疑长舒一口气:“这就是上古巫族人之所在!早先我还以为灵山十巫都是些神棍,没想到巫族文明已然如此先进,他们分工严密、智慧深远,怪不得能诞生蚩尤这般大人物。” 蒲无伤也感慨道:“若不是祖师神农收编了江山三峰之部族,中原大地如今会不会在华夏族手中,还未可知也!” “灵山十巫已有9巫浮出水面,巫山十二峰也有9峰揭开面纱,剩余只有巫咸族和其余三峰不知所踪。可恰恰是这最后的一环,牵涉到巫教的前世今生,还不得要领。”杨不疑总结道。 “虽然巫教之迷还未可知,”蒲无伤倒是释然,“至少范围越来越小了嘛。” 杨不疑不甘心:“关于巫咸氏和巫山最后的三座山峰,《神农治世经》中就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蒲无伤又绞尽脑汁回忆了一通,“不过倒是有蚩尤的故事……” “也好,速速说来!”杨不疑催促道。 要想知道巫教之源流,必先知蚩尤之故事。 蒲无伤清了清嗓子,向杨不疑洋洋洒洒介绍起蚩尤历史: “自古三大文明皆出自丘陵——华夏族出自黄河南北之山岭,以太昊伏羲氏为祖;东夷源起于泰山以东之丘陵,奉少昊金天氏为宗;而苗蛮出自于巴东两岸之巫山,便是巫族后人。 “蚩尤乃巫族后人,有弟兄八十一人,皆以勇力著称于世,尊奉蚩尤为部落之酋长。神农氏炎帝夺取天下之后,威服四方,蚩尤亦曾依附于末代炎帝榆罔,为主金之官,负责铸铜以制兵器。 “只因蚩尤崇尚鬼神,自然与中土文明格格不入,不久就公然与炎帝榆罔决裂,率众回巫山谋划造反之事。蚩尤联合9黎、9苗、百濮、百越之民,冶铜铁,制五兵,欲起百万大兵北伐。 “蚩尤继承巫咸氏所有巫术,取其长,补其短,创立巫教,自命曰‘创教始祖’。此前巫族人所拜神灵颇杂,有盐神江神等神祗、有祖先父母等亲人、有日月星辰等天象、有禽兽鱼虫之动物。 “而蚩尤尽摒弃之,改多神教为一神教,巫教有且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祗,那边是蚩尤自己。他立风伯、雨伯为左右护法,封四个得力助手魑、魅、魍、魉为四方使,巫教大行其道。 “巫教恩威并施,加之苗蛮族人皆信奉武力,故而推蚩尤为首领,深得民心。蚩尤东出淮水、西出江汉,从两路北上进兵,神农氏炎帝部落哪里是对手,很快分崩离析,蚩尤几近统一天下。” 蒲无伤说了许久,才算把蚩尤的发迹史说了个大概。 杨不疑耸了耸肩,略发感慨:“想当初,灵山十巫协助魁隗氏从三皇手中抢夺中原江山,没曾想他们的后人卷土重来,反倒不逊其前辈。” 蒲无伤哂笑道:“巫族人对中原之觊觎,可谓是一脉相承咯。” “这不奇怪,”杨不疑不安地搓了搓手,“自创教至今,巫教始终尊奉蚩尤为唯一神祗,故而巫教教徒视中原所信奉之天帝、社稷、祖宗皆为眼中钉、肉中刺,便不足为奇也。” 蒲无伤道:“巫教固然视任何中原文明为异端,但蚩尤擅长蛊惑人心,信教之教众愿意为教主出生入死,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惜。” “好在蚩尤最终为炎帝、黄帝所败,这段渊源究竟如何?”杨不疑接着问道。 蒲无伤道:“说起来,这轩辕黄帝与末代炎帝榆罔,还是同族兄弟。” “新鲜!这倒头回听说,”杨不疑微微一笑,“炎帝、黄帝竟有血缘关系?” “这就略微复杂也。上古之时乃是母系氏族,黄帝姬轩辕父族乃是有熊氏,炎帝姜榆罔父族乃是神农氏,此二族皆与有蟜氏通婚后生下黄帝、炎帝,从这个角度看,二帝算是娘家兄弟。 “昔时,有熊氏族长名曰少典,与有蟜氏之女附宝结合,于姬水边生下轩辕黄帝;无独有偶,神农氏也与有蟜氏之女任姒通婚,于姜水边剩下末代炎帝榆罔,年纪略长于轩辕。 “榆罔长大后,神农氏部族将其推举为炎帝,可神农氏式微,已然无法阻止蚩尤入侵,只得边打边退,从中原腹地往西北方向撤退,而那里,正是有熊氏新族长姬轩辕的地盘。 “姬轩辕继承先父少典的基业,以黄土大塬为根据地,异军突起,打败周边不同的部族,使其首领亦纷纷归附。为了生存,炎帝榆罔在阪泉与有熊氏部落发起进攻,企图占据其地。 “不过炎帝榆罔显然不是有熊氏姬轩辕的对手,几战过后,已然兵败如山倒。然而姬轩辕发现,这位日薄西山的炎帝竟然是自己同族兄弟,这才赶紧息兵,结为同盟,共同对抗蚩尤。 “姬轩辕乃不世出之雄主,得了炎帝相助后,势力大增。他拜9天玄女为师,向广成子求道,与歧伯、雷公为友,拜仓颉、封巨为左右师,并常先、力牧、大鸿、风后四名臣,如日中天。 “另一边,蚩尤夺取炎帝领地之后仍不满足,便把目光投向有熊氏所占据的肥沃土地。同有熊氏与炎帝部族联盟三年打了9仗,皆无败绩,最终两军集结于涿鹿,准备决一死战。” 听到这,杨不疑拍手称快:“终于等到涿鹿之战,速说其详。” 蒲无伤继续道:“涿鹿之战中,蚩尤施展巫术,布下百里大雾,三日三夜不散,至使炎、黄兵士辨不清方向。姬轩辕令风后造指南车以辨方位,又向9天玄女学习三宫秘略五音权谋之术,推演遁甲之法。 “蚩尤又命风伯,雨师纵风下雨,命应龙蓄水以攻有熊氏大军。姬轩辕便请来女魃于东荒止雨,请北隅诸山黎士羌兵驱应龙至南极。任命力牧为大将,驱虎、豹、熊、罴、狼、貙,最终击败蚩尤。 “此战过后,轩辕率兵杀奔蚩尤南国本营,尽平其乱。随即在泰山之巅会合天下诸部落,举行隆重封禅仪式,告祭天地。突然天现大蚓大蝼,色尚黄,于是轩辕便以土德称王,土色为黄,故称黄帝。 “蚩尤死后,广成子惧其有不死之身,且邪法强大,早晚会再起祸端。便授秘术于轩辕黄帝,命人将蚩尤分尸,手足四肢运送到东、西、南、北四方下葬,而将其首级以咒语封存。 “不过蚩尤手下也不乏能人——巫教左右护法风伯、雨师抢走蚩尤首级,接回巫山之巫教总坛。而四方使魑、魅、魍、魉则到四方煽动叛乱,便为戎、狄、蛮、夷之始祖。” “然后呢?他们抢走蚩尤尸首作甚?”杨不疑等了半天,见对方并无下文,便迫不及待问道。 “《神农治世经》记载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毕竟,神农氏在末代炎帝榆罔死后,便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也。”蒲无伤悻悻然道。 “唉,你们神农氏炎帝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杨不疑颇有怨言。 蒲无伤道:“不管怎么说,蚩尤首级之于巫教,定然大有用处。” “线索又断了,”杨不疑沉吟半晌,“既然江北六峰毫无发现,你我这就下山罢!” “杨兄意欲何往?” “自然是去找方老弟,”杨不疑摇了摇头,“我们上山找了四日四夜,这山下的战事不仅没停,反倒愈发热闹咯……” 卷4-48章 姜艾 ? 陆(上) 要论大江南北侍奉神灵最虔诚之人,姜艾心中认为,非鱼部落的长老莫属。 他每在日出前便会遥望着神女峰上的神女石像,对其三拜9叩;日落前也要五体投地,对着偶像祝祷半个时辰,每日餐前餐后、睡前寝后亦是如此。 起初,三位姑娘还对他的行为一笑置之,可久而久之,也多少生出几分敬意来。 “我们部落之人,生来就是为了守护神女峰圣地!” 这是老者的口头禅。只可惜,他们部落中的绝大多数已在熊雪的魔爪下殒命,这位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成了凤毛麟角的幸存者。 他风烛残年,行动已然十分不便。但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用岁月年华来顶礼膜拜那尊神女石像,尽管她已被巫山无情的风雨蚀刻得轮廓模糊。 关于这位巫姑氏神女如何年少英明,又如何带领江北六巫西迁,最终建立巫臷国、并让臣民安居乐业的故事,姜艾自听过两遍后,已熟稔于胸。 然而,故事早已成了神话。过了两千年,巫姑氏神女演化成巫族女神,后来又成了盐神,再后来竟又成了西王母的瑶姬下凡……巫族人把她的形象刻作石像,矗立在神女峰之巅供后人景仰,而鱼部落就是他们中最虔诚者。 不过,姜艾可没心情听鱼长老絮絮叨叨的陈词滥调。 眼前,熊雪与屈破败的楚国内战,依然坚持着。廪君族的加入,让这场对峙多了些变数,但是也仅是互有胜负而已,战况依旧胶着。 阿沅每天都会去探听消息,众人最关心的还是方兴的安危,好在熊雪似乎把他奉若上宾,应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老话。 但芈芙却愈加焦躁,她开始抱怨突然消失的杨不疑。 “杨不疑这缩头鼍龟,”她平均每日这般咒骂他数十次,“关键时刻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去哪了!” “钜子与方大夫是旧识好友,他若得知方大夫有难陷在叛军之营,定会伸手相救!”阿沅不断地安慰主人。 “他就是喜欢坐视情况十万火急之时方肯出手相助,”芈芙抱怨道,“不到关键时刻,自然显不出他钜剑掌门的威风来,犬改不了吃……” 姜艾哭笑不得:“你这话可别让他听到。” “听到就听到,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芈芙越说越气,抢过阿沅的宝剑在凌空中胡乱劈刺一番。 在翠屏峰上,杨不疑从黑衣刺客手中抢来五柄宝剑,分给众人佩戴。其中一柄被蒲无伤糟蹋成药锄,姜艾和方兴的两柄又在造船之时用于砍树而折断,芈芙的佩剑在熊雪营中被三位黑衣刺客斩断,阿沅的佩剑成了绝响。 “咳咳!”不远处传来干咳声。 “什么人?”芈芙剑眉直竖,提剑循声而去。 姜艾哪里拦得住她,只吓得提心吊胆,趁着夜色小心观瞧。 只见刀光剑影之际,一柄乌黑重剑逼得芈芙节节败退。不过看得出来,芈芙似乎很忌惮对方这其貌不扬的兵刃,不敢用自己的宝刀相隔。 “我输了!”打着打着,芈芙“噗嗤”一笑,捻了个剑花,跳出好远。 电光火石间,姜艾这才看清来人,原来这不速之客并非别人,正是杨不疑。 “几日不见,你的剑术依旧没任何进步嘛。”杨不疑揶揄笑道。 “这才几天,怎会突飞猛进?”芈芙又开始和对方拌嘴。 姜艾知道她此时有求于杨不疑,故而嘴上已经很是留情。再看杨不疑身边,自己的祖师正一袭白衣,也悄然紧随其后,与阿沅相视而笑。 “我们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芈芙佯嗔道。 “是你说得太过大声,”杨不疑狡黠一笑,“再说,听到就听到,我能拿你怎么样?” “好啊!你学我说话!”芈芙右手将利刃一扬,左手又拈了个剑诀。 杨不疑一动不动,冷冷道:“你杂念太多,再练十年也打不过我。” “行了,你们一拌嘴,我们就头疼,”蒲无伤笑着走到芈芙跟前,“听你们刚才闲聊,似乎方老弟遇到了些麻烦?” “还是蒲掌门晓得事理,”芈芙白了一眼杨不疑,又把这几日自己如何失陷熊雪大营中,方兴又如何以身自代,把她给换了出来之事,大差不差地对蒲、杨二人说了一番。 “蒲兄,你怎么看?”蒲无伤听罢,很快就陷入沉默,他向来少有计谋。 “事不宜迟,方老弟在熊雪叛军中一日,危险就如影随形,”钜子坚定道,“既然那三个神秘黑衣刺客如此忌惮我杨不疑的声名,那我不妨这就去会他们一会!” “如此最好,”芈芙拍手称快,“我随你同去,解救方叔!” “就你?”杨不疑哂笑着,上下打量了芈芙一番。 “怎么?不配么?”芈芙将剑还鞘,信誓旦旦。 “得了吧,我去去就来,”杨不疑促狭一笑,又回头补了句,“芈姑娘,这里还有三个人需要你保护呢。” “是四个人……”鱼部落长老这时才颤巍巍地现身。 “哦……四个人就四个人,”杨不疑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不疑先行告退!” 言罢,钜子垫步拧腰,转眼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位少侠可真是个大义之士呐!”老者抚须感叹着。 “他那叫爱现眼,”芈芙不以为然,又转头对蒲无伤道,“你们不是去楚营了嘛,情况如何?” 蒲无伤面露尴尬,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们没去楚营,而是探访了江北六峰……” “啊也!这如何使得,你们岂不是亵渎了神女峰?罪过罪过!”鱼部落长老一口大气差点没喘过来,又扭头向他的神女娘娘祷告去了。 芈芙赶紧问道:“收获如何?” 蒲无伤摇了摇头,眼看夜色渐浓,众人升起篝火,一边填饱肚子,一边听蒲无伤诉说这趟收获甚微的江北六峰之行。 整个夜晚,芈芙再也无法安歇。 姜艾知道,她那是为方兴忧愁,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叛军营中怕是没人拦得住杨不疑,但她知道方兴的秉性,或许他没打算这么早回来。 一夜无话。 天刚翻鱼肚白,淡淡的雾气中,出现了杨不疑矫健的身影。 “怎么?方大夫人呢?” 芈芙一个箭步冲到杨不疑跟前,姜艾也紧随其后。 杨不疑没有答话,摇了摇头。 “你没找到他?”姜艾赶紧问道。 “找到了。”杨不疑苦笑道。 “你救不出他?”芈芙扯住钜子的衣袖,使劲摇晃。 杨不疑仍旧是苦笑着,又微微摇了摇头。 “难道说,”姜艾眼眶一红,脱口而出,“难道他遭遇什么不测?” “莫急,莫急,”杨不疑努力甩开芈芙的纠缠,长出一口气,“容我慢慢讲来!” 芈芙哪里肯放,她歇斯底里地朝杨不疑咆哮了起来。“方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芙儿跟你拼了!” “得了,”杨不疑这才露出笑意,“他没事……” 这一番争执,又把蒲无伤、阿沅依次吵醒。 “发生什么事了?”蒲无伤睡眼惺忪,“咦,方老弟呢?” 见听众来齐,钜子这才清了清嗓子道:“我找到方老弟了,他在叛军营中倒是毫发未损,熊雪也够义气,好吃好喝好招待,除了没有佳人在旁、美中不足,倒是乐得清净快活!” 听闻方兴安然无恙,姜艾这才松了一口气。 “熊雪哪里是义气,分明是要利用方叔!”芈芙挂念方兴,竟直呼其兄之名。此时在她心中谁亲谁疏,已然分明。 “这么说,是方大夫不想跟你出来?”姜艾忍不住问道。 杨不疑鼓了鼓掌,赞赏道:“还是艾姑娘聪明,说对了。” “钜子谬赞!不敢与阁下相比。”姜艾知道他对自己历来提防,于是冷冷地还了他一顶高帽。 芈芙迫不及待:“他为什么不想出来?” 杨不疑似乎有心逗芈芙一下,她越着急,他越不紧不慢:“他还有大事未办,不可轻易离开熊雪身边。” “岂……岂有此理!”芈芙气得直跳脚,“什么大事,比和芙儿团聚更重要么?” 杨不疑无奈地耸了耸肩:“方老弟答应过熊雪,要替他击退屈破败。” “什么?方兴为何正邪不分?竟替叛党出谋划策?”芈芙拍案而起。 “不好,”姜艾此时想起一事,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有了廪君族加入,熊雪兵威大盛,屈老将军怕是要吃亏!” “廪君族……”鱼部落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他们是凶神恶煞,是我们巫臷国的死对头!” “廩君族来干嘛?”芈芙不知不觉牵起姜艾的手,不安地搓揉着。 “他们自然是来帮熊雪,从而从叛军那得到好处;可熊雪是什么人,他也随时准备利用巴人。”杨不疑道。 “那方大夫岂不是更加危险?”姜艾皱着眉头,战况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方兴的危险也成倍地增加。 “放心吧,”杨不疑耸了耸肩,“论行军作战,方老弟可谓是小小行家,他自有计较,轮不上我们瞎操心。” “此言有理,”姜艾沉默了片刻,“那……他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聪明!”杨不疑向姜艾投来赞许的眼神,“你怎么知道,方老弟有要事交给我等?” “什么要事?”芈芙来了兴致。 见大家关切的样子,姜艾心中一股暖流涌起——方兴此刻身陷敌阵,却能通过杨不疑传出妙计,俨然是众人心中的精神领袖。l 方兴武不及杨不疑、芈芙、阿沅,医术也不如蒲无伤和自己,论江湖本事,他实在身无长物。可自他来楚国之后,事事皆有计较,事事井井有条,虽非算无遗策,但这般才智却让自诩聪慧的姜艾折服。 更难得的是,他总是急人所难,当得起“义士”之美名。 想当初楚国先君熊霜被软禁,是方兴答应芈芙冒奇险潜入社稷坛相见,并为其定下平叛大计;需要策反莫敖屈虔时,又是方兴不避箭矢前往莫敖府,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其里应外合;当熊雪叛军倾巢而出围攻夔国都城时,又是方兴挺身而出,率领老弱残兵困守孤城。 仔细回想,方兴才是楚国平叛头号功臣。倘若他不是始终忠于大周朝廷,恐怕已然在楚国庙堂上位极人臣了罢?但身在楚营心在周,本身又何尝不是家国大义? 而今,楚国内乱争端再起,芈芙因救人被陷叛军营中,又是方兴为义赴险,以身作质将芈芙救出。他之所以滞留熊雪营中不出,想必已是定下计策,借此机会彻底平定楚国内乱。 更何况,当初尹吉甫送来的密信中,便已交代方兴“平荆楚、巴蜀以还朝”,尽管她至今还没参透自己伪造给召公虎的信件如何被换成太宰回信,但如今巴人已被熊雪卷入战局,对方兴而言,这反倒是他为朝廷立功的绝佳良机。 她定了定神,又把注意力转到杨不疑身上。 钜子清了清嗓子,对芈芙道:“芈姑娘、艾姑娘,还有阿沅,方老弟劳你们前往屈老将军营中走一遭。” “去楚营?”姜艾一愣。 “正是,”杨不疑对芈芙促狭一笑,“方老弟想出一套劝降廩君族长巴鲁的话术,只是苦于无人传达……” “我来!”芈芙自告奋勇。 杨不疑摇了摇头,哂笑道:“我怕你记不住!保险起见,我还是告诉艾姑娘吧。” “也罢,便依你一回。”事关方兴安危,芈芙竟然没有生气,反倒乖乖地退到一旁。 于是杨不疑对姜艾耳语一番,把方兴料敌于先的计策对她说了一遍。姜艾自幼记性极佳,很快就复述一遍,毫无缺漏。 言罢,杨不疑瞥见鱼部落的老长老,登时大笑:“对了,差点把你老人家忘了!” “我?”老者颤颤巍巍斜倚在拐杖上,他昨晚服用了蒲无伤特配的养元汤药,今日气色好了不少。 “对,就是你,”杨不疑扶住他佝偻的身躯,“方老弟说了,这个计策少了你还不行。” “怎么?”老者受宠若惊。 “巴鲁是巫臷国后人,你也是巫臷国后人,只有你出面说降,这位廩君族长才能死心塌地转到楚国阵营。老人家意下如何?”杨不疑问道。 “廪君虽是巫臷国叛徒,但熊雪夺我部族土地,杀我族人,此仇不共戴天!老朽自然愿意!” 老长老说得捶胸顿足、义愤填膺,姜艾看着心疼,生怕他把自己那副老骨头给锤散架咯。 “既如此,那我们何时出发?”芈芙迫不及待。 “越早越好,”杨不疑点了点头,“方老弟说,今夜东南风起,廩君族便要起百余艘战船偷袭屈老将军营寨,你们务必要刚在天黑前赶到楚营示警!” 芈芙奇道:“东南风?为何廩君族长要等东南风?那不是逆风行舟么?” “此言谬矣,”杨不疑哈哈大笑,“连我这军事白痴都知道其中缘由——东南风一起,江上便有大雾,屈老将军自然疏于提防,是也不是?” “唔,芙儿倒是没想到,”她低头沉吟道,“现在离天黑还有五、六个时辰,艾姐姐、阿沅、老先生,我们出发吧!” 阿沅和老长老闻言点头,自无不允。 姜艾思索了片刻,又问杨不疑道:“那你呢?你要去哪?” 蒲无伤被问得一愣,也对钜子道:“是啊,你又要带我去哪?” “你我再去江南走一遭!”杨不疑淡淡道。 蒲无伤闻言如临大敌,倒退数步,连声道:“不!不去!打死都不去!” “你还没问去哪、为何而去,便被吓成这样?”杨不疑也觉好笑。 “这……”蒲无伤被话呛住,面色尴尬。 神农派掌门没说出他的难言之隐,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怕什么——这位可怜的人儿,每次乘船渡水都会吐得七荤八素,以至于只要提“过江”二字,便吓得胆寒。 更何况,杨不疑的撑船技术实在不敢恭维,此去江南再回程,蒲师爷还得再受整整两次苦。 “无妨,”芈芙拍着蒲无伤的脊背,吐了吐舌头道,“上次回江北的大木筏还在江边停着呢,你堂堂天下正派医术的执牛耳之人,怎么能如此失态?” 蒲无伤战战兢兢,显然在努力说服自己,咬牙问杨不疑道:“那……我们去南岸作甚?” 杨不疑突然正色,道:“这便是方老弟探听到的另一个重要消息——江南三峰!巫咸氏便是在江南之地!” “也就是说,巫教的老巢就在那里?”蒲无伤来了精神。 “正是!巫教老巢不在江北,必在江南!” 杨不疑说得斩钉截铁,姜艾心中也多了计较。在场六人分头行动,一拨出发楚营里应外合,一拨前往巫教总坛刨根究底,方兴身处困境却能运筹帷幄,不得不让人佩服。 想到他已有所属,姜艾心中一酸,不由自主地看了眼芈芙——此时此刻,她是如此令人艳羡。 卷4-49章 姜艾 ? 陆(下) 不过蒲无伤的问题还远没问完。 “江南那么大,方贤弟有说那三座山峰到底在哪吗?” “这……”杨不疑显然没有答案,“边走边找呗!” 蒲无伤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喃喃道:“你就会折腾我……” “咳咳,老朽知道!” 说话的是鱼部落的长老,这个苍老的声音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划亮众人的心扉。 “身为巫族后人,这等秘密老朽本不该泄露于外人,”老长老顿了顿,“但是……唉,各位都是侠士高人,老朽再不说,此事怕是要跟老朽腐于土中也!” “老前辈真知灼见也!”杨不疑抱拳拱手,眼中放光。 老者点了点头,拱手施礼对众人道:“非是老朽信不过诸位,实在是限于巫族祖训,此秘只可单传于族内后人,不可外传。可如今我族中长幼妇孺皆丧生贼子熊雪之手,老朽实在无人可传……” 杨不疑眼神略有闪烁,沉默不语。 其余众人则是面面相觑,猜不透这老人家到底是打算说,还是不打算说。 “不过事急从权,老朽今日只得破例也!” 言罢,鱼部落长老吃力地转过身去,朝神女峰的神像双膝跪倒,三拜9叩一番,口中念念有词,无非都是“不孝”、“无能”、“饶恕”之类的字眼。 待他虔诚的仪式告一段落,杨不疑赶忙屈膝将老者扶起,掸了掸他身上的尘土,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 老长老收起哀容,对芈芙道:“女公子,此秘只能传于一人知晓,不知在场诸位,谁来……” 姜艾知道,芈芙是老者的救命恩人,他自然先征求她的意见。换作方兴在场,众人肯定毫不犹豫推举他来接受此秘。可如今方兴身处敌营,姜艾猜不准芈芙会如何抉择。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芈芙,其中,当属杨不疑的眼神最为殷切。 “老先生,此事便托付于钜剑门掌门吧!”芈芙看了眼杨不疑,嫣然一笑。 杨不疑大受触动,就差没把感激涕零写在脸上。他惊讶地指着自己,又看看芈芙,两只手不自然地在身前揉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答谢。 “去呀,”芈芙佯嗔,噘着嘴对杨不疑道,“别耽误大家时间!” “喏,喏!”堂堂钜子这才如释重负,连连向芈芙拱手作礼。又小步趋近鱼部落长老身边,俯耳听对方面授机宜。 姜艾瞬间觉得芈芙变得成熟,为了方兴,她愿意放弃一切。 再看蒲无伤和阿沅,他们显然对芈芙与钜子的恩怨不感兴趣,而忙着轻声叙说临别前的悄悄话。只羡鸳鸯不羡仙,此情此景看得姜艾迟迟回不过味来。 那边厢,杨不疑突然单膝跪下,拔出他从不轻易离身的钜剑,双手捧给鱼部落长老。那长老吃力地接过,这柄沉重的神兵差点让他散架。老者努力抬起钜剑末端,在杨不疑肩上点了一下。 “他们这是在玩什么?”芈芙对此忍俊不禁。 “像是某种交接仪式,”姜艾揣测道,“毕竟老人家说,巫教总坛所在的秘密不传外人嘛。” 芈芙噗嗤一笑:“难不成说,以后钜子就不当钜剑门掌门,反倒改成每日三次对神女石像三拜9叩?那倒有趣得紧咯!” 话音未落,鱼长老把钜剑交还熊雪,朗声呼名道:“杨不疑!” “晚辈在。”杨不疑虔诚地抬起头。 鱼长老道:“外族人得传巫族之秘,按我族成例,你须答应得老朽一事。” “愿听前辈吩咐!”杨不疑再拜稽首。 “巫族人莫大之荣光,便是死后得以葬于悬棺之上,得天地之灵气,云雨之精华,方可与祖先于天国相聚。只恨如今鱼族部落残败,已无人再能为老朽收殓残躯也!” 言罢,鱼长老涕泗横流,哀不自胜。 杨不疑缓缓站起身来,扶起老者道:“不疑对天起誓,待前辈百年之后,我定不负所托,将您之遗体敛葬于悬棺之上。若有所负,不疑必遭天谴,陷于万劫之不复!” “少侠言重,老朽死有所葬,便心满意足也……”鱼长老难掩纵横之老泪,这一刻,他显然如释重负。 死生乃人间大事,“事死如事生”绝非虚言。 姜艾见杨不疑如此起誓,显然已以叔伯之礼侍奉这位萍水相逢的异族部落老人。钜子历来铁石心肠,可这一刹那的温情,反倒让姜艾对他少了几分敌意。 又过了片刻,鱼长老终于平复些许情绪,他擦干泪痕,毕恭毕敬对芈芙道:“女公子,老朽忙完了,但听下一步吩咐!” “不敢不敢,”芈芙连连答礼,“既如此,我们这就出发楚营罢!” 姜艾、阿沅扶着鱼长老,点头称是。 芈芙又转向杨、蒲二人:“江南三峰探秘巫教总坛之事,就有劳二位了!” “那是自然。”蒲无伤微笑道。 杨不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道:“方才多谢芙妹子……”他此时面带歉疚,倒是让在场众人有些不习惯。 “不必多谢,大伙都是为了方叔。”芈芙露出欣慰的笑意,拱手与杨、蒲二人作别。 于是,众人各自收拾行囊,忙碌起来。 不多时,杨不疑和蒲无伤已然踏上竹筏,扬帆前往大江南岸而去。而三位女子与一位老人也熄灭篝火,整饬罢营帐,也准备绕过交战区,绕道前往屈破败所驻扎的楚军大营。 路上,姜艾望着芈芙的背影,心中不由感叹对方经过这一段段历练后的显著成长,她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位一味意气用事、遇事冲动的妹子。 也许,她已经从四位兄长争权夺位、互相残害的阴霾中走出,也慢慢习惯了政治的残酷,以及公族成员间亲情的淡泊。又或许,叛兄熊雪在她心中已不配再当亲人,而他权欲熏天的兄长们,也不再是一个都不能少。 途中一行人倒是欢声笑语,解决了善后大事的鱼长老心情大好,正努力融入姑娘们的话题。尽管,他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神女峰左近,多少有些落寞、伤感之情。 行至一条溪边,芈芙突然脸色一变,俯身抽出阿沅的随身利刃,示意众人压低声音。 “出什么事了?”姜艾心中一紧。 “刺客!”芈芙左顾右看,“上次那三个刺客,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跟踪我们!” 阿沅显然与芈芙心有灵犀,她虽还未恢复武功,但听声辨物的能耐却是天生。她用眼神给芈芙指明方向,看样子,东面、西面、南面各有一位劲敌。他们似乎埋伏已久,等待杨不疑走远,这才敢出来发难。 “来人请现身!偷偷摸摸算什么英雄!”芈芙捏了个剑诀,厉声喝道。 “哈哈哈!手下败将,别来无恙啊!” 一个尖细的笑声从草丛中传来,听得众人毛骨悚然。 姜艾眉头一皱,她对这种腔调并不陌生——神农架山腰一次,翠屏峰山巅一次,今天,则是第三次。 阴魂不散,冤家们又来了! 霎时,姜艾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似有异物飞来。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间,只见芈芙仗剑挥舞,一阵劈砍后,三枚暗标被利刃击落在地。 “哟,功夫挺俊嘛!”说话间,三名黑衣刺客从草丛中一跃而出,将众人团团围住。 “你们恃强凌弱,竟然还用暗器,要不要脸?”芈芙怒不可遏。 这时,阿沅突然大声惊呼起来,她的衣袍上沾满了鲜血。 “阿沅,你受伤了?”姜艾一惊之下,也手忙脚乱起来,赶紧替她寻找伤口。 丫头面如死灰,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他……” 姜艾这才低头,原来倒地的乃是那鱼部落长老,他喉头中了一标,已然血流如注。血色刹那变黑,其脸色瞬间发紫,想必标上带有剧毒。 芈芙愣了半晌,方才发现中计,怒不可遏吼道:“小人!原来你们向我发标乃是虚招,而趁这老者不备,下黑手毒杀!” “留着他干嘛?”一位黑衣人道。 “当然是碍事!”另一人搭茬道。 “你们仨,还不乖乖束手就擒?”第三人奸笑道。 姜艾将老者平放在地上,伸手一探脉搏,早已回天乏术。出师未捷身先死,人算不如天算,方兴在叛军营中定下的说反廩君族的大计,还未实施,便已然化作泡影。 “都是我们不好,连累了你老人家!”姜艾替老者合上了不瞑的双目,仰天长叹。 芈芙最看不得这场景,她秀眉直竖,拔剑便朝黑衣人攻去,可对方结成剑阵、防守严密,芈芙哪能占到半点便宜?她倔脾气上得头来,反倒置自身破绽于不顾,招招都寓含杀意,一副鱼死网破架势。 但阿沅似乎看出端倪,低声对姜艾道:“这三人虽然与前两拨黑衣人路数相同,但他们却并无意置我们于死地……” “是么?几日不见,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姜艾还在沉吟,便听得“蹡踉”一声,芈芙手中利刃一折两段。至此,那日杨不疑从前一拨黑衣人处缴获的五柄利刃,全部都折损殆尽。 芈芙此刻手无寸铁,只被三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倒退。 “你们要抓的是我,”姜艾也来不及多想,拦在芈芙主仆身前,“与她们二人无关,放了他们!” “非也非也!”一个刺客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另一人再次接茬,三人说话的强调如出一辙。 “那现在如何?”姜艾明知无幸,壮着胆子问道。 “现在嘛,”第三个刺客道,“你们三个都值钱得紧咧!” “值钱?怎么个值法?”姜艾心中一凛,不知其所云。 “你嘛,”一刺客道,“自始至终,我们都在替商盟缉拿你,你可值钱得很咧!” “我?为何?”说实话,姜艾始终不知这些黑衣刺客为何对自己死缠烂打、阴魂不散,她今日无论如何也要问出个究竟。 另一刺客道:“说了也无妨,全因你的兄长!” “他?”姜艾心中嘀咕,不自然地看了眼芈芙和阿沅。 “艾姑娘,你还有个兄长?”她二人显然更不知情。 “他和我何干?我们早已老死不相往来多年!”姜艾心一横,咬着牙道。 第三个刺客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见得吧?飞凤峰中,你还和他彻夜相谈甚欢呢!” “这……”姜艾暗叫不好。原来那夜之事虽瞒过杨不疑,却被这群黑衣人面前露了马脚。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芈芙显然一头雾水,她满腹狐疑地盯着姜艾,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无辜模样。 “既如此,商盟要的是本姑娘,”姜艾一指芈芙和阿沅,“与她们二人何干?” “这黑衣少女嘛,最近商盟也开了高价。”一刺客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阿沅。 “为何?”丫头无奈问道。 “你可是神农派掌门的心上人,得了你,蒲无伤这小子还不得乖乖就范?哈哈哈哈!”其余两位刺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风凉话。 “那我呢?”芈芙也按捺不住。 “啧啧啧,”一刺客摇头晃脑道,“照理说,熊雪觉得你没啥价值。” “呸!不要挑拨离间!”芈芙眼神露出异样,似乎很是怨愤。 “这是实话,出熊雪之口,入我等之耳,””又一刺客道,“不过呢,我们三人也并非为这叛贼卖命——方兴是商盟的大对头,抓住你,也聊胜于无嘛!” 此话显然如晴天霹雳,给了芈芙脆弱的自尊心莫大的打击。她如霜打的庄稼一般,萎靡不振,只是喃喃自语:“芙儿就这么没用么?连当俘虏都只是‘聊胜于无’?” “不然,”第三个刺客提出了反对观点,“把这位楚国小美人卖给徐国才值钱咧!” “什么?徐国?”芈芙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眸。 “也是,徐、楚联姻对商盟更有价值。”另一刺客附和。 “是咯,反正方兴那短命鬼活不过这场仗,这小母兔守活寡多可惜?还是送去给徐翎享用更好些!” 言罢,三个黑衣刺客旁若无人般、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芈芙闻言,两眼一翻,竟瘫软于地。 姜艾暗掐大腿,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眼下自己和芈芙等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眼前三位刺客又得志而骄、大逞口舌之能,倒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刺探他们的底细。 “我说,”她强作镇静,“你们就不怕钜子杨不疑?” 姜艾想起昨日杨不疑说过,方兴每次拿钜子之名来吓唬他三人,都能起到不错的效果,于是她决定依样画葫芦。 “怕归怕,”一刺客道,“但他现在去江南咯,难不成还能飞回来?” “好啊,原来你们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们?”姜艾佯怒道。 她知道,这帮黑衣刺客虽武艺高强,但都是些阴险狡诈的小人,从来都喜欢在暗地里作鸡鸣狗盗之行径。历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人,可比光明正大的侠客难对付多了。 “那是,说起来,还多亏那位目中无人的杨不疑,要不是他昨夜私探熊雪军营、会见方兴,我们哪里知道你三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又一刺客奸笑道。 姜艾心中一寒,终究是杨不疑太过自负,故而失了计较,忘了自己在明、这三位贼子却躲在暗处,悄然跟随。 姜艾闭上了眼睛,她要尽快把眼下发生的这一切理顺—— 商盟要抓自己来引出兄长,要抓阿沅以胁迫蒲无伤,芈芙又被徐国人垂涎。至于方兴,他虽然是商盟眼中钉,却被认为活不过此劫,在熊雪营中与叛军互相利用。 这到底是一盘什么棋?弈棋双方又是何人?这几个黑衣人是熊雪的人、还是商盟的人? 太难也。姜艾想不出任何头绪,只得束手就擒,任凭发落。 卷4-50章 芈芙 ? 伍(上) 迷迷糊糊,芈芙从短暂的晕厥中醒转。 眼前依旧是三位来者不善的黑衣恶贼,正用苍鹰般的眼神打量着他们的“战利品”。 “等什么呢?速跟我们走一遭,免受些皮肉之苦!”一黑衣刺客阴森森地笑道。 “去哪?”芈芙恍惚问道。 “少废话,自然是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尤其不能让杨不疑那冤家找到,他可长着犬鼻子,嗅着嗅着就跟来咯。”另一黑衣人接茬道,他在三人中最为嘴贫。 芈芙知道他们斗不过杨不疑,但此时钜子想必已然南渡走远,远水难救近火。 “等等,”姜艾倏然起身,“我们可以跟你们走,但有个条件!” 又一刺客哂笑道:“哟,小美人,你都自身难保咯,还敢讨价还价?” 他用剑尖在姜艾如雪的脸颊上比比划划,举止很是轻蔑。 但姜艾似乎不为所动,依旧冷冷道:“我们答应过这位老人家,要先埋葬的遗体,我们便二话不说跟你们走……” 这要求还算合理,黑衣人们倒并无不可,领头之人道:“时辰还早,便由你们折腾片刻。但要敢出任何幺蛾子……” “怎么?”芈芙倒是不怵。 “商盟只说要活的,可没说缺只手、短条腿便不收咯!” 言罢,三位黑衣贼人又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罢,咱们不吃眼前亏,先料理老者后事吧。”姜艾用眼色示意芈芙和阿沅,转身便准备就地刨坑埋人。 “且慢,”一黑衣刺客蹿身起来,略有惊慌道,“这老鬼中的是蛊毒之标、奇毒无比,你们可别被药死了,让咱弟兄三个白忙活!” “蛊毒?”芈芙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她想起几日前前往鱼部落地窖救这长老时的,其他四位长老被叛军用蛊毒残害的惨状。那些人的死状与今日眼前老者如出一辙,她看着就觉得一阵胆寒。 突然,芈芙又一阵恍惚。难道自己真的怕这些黑衣人么?她说不上来,此时到底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担忧更多一些? “芙妹子,来,”姜艾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丹丸,“我们一起把老人家埋了罢。” 丹药在舌尖化开,虽然苦涩,但其中草药的刺鼻气味还是让芈芙精神为之一振。她这才略微恢复了些神智,动手料理鱼部落长老的后事。 “半日之前,这老人家还央求钜子将他以悬棺安葬,没想到,唉……”芈芙望着老长老的遗体,心有不忍。可她的动作机械坚硬,仿佛手脚都不听使唤。 姜艾依旧冷静:“我观这些贼人乃是中原口音,我们用楚语对话,料他们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芈芙见她眼神坚毅,心中稍安。安葬鱼长老是姜艾的缓兵之计,三位姑娘开始商量对策。 “唉,也不知道落入他们魔掌,还能保得清白在么……”芈芙小声用楚语嘟囔道。 对方是三人如狼似虎的恶人,此前,自己与杨不疑联手除掉他们的七个同党,这个梁子结得不小。 “丫头,你怕么?”姜艾转而问阿沅。 阿沅哀戚地点了点头。芈芙知道她是个烈性女子,她为了自己清白,定会以死相拼。话说回来,在场三位姑娘,谁又不是如此打算呢? “算了,”芈芙咬着牙道,“大不了芙儿舍了这条命,与他们同归于尽!” 姜艾摇了摇头:“没用的,你斗不过他们。” 芈芙打了个寒战,不禁瞥向正在一旁“监工”的三位黑衣刺客,他们声音轻浮、笑得淫邪,不怀好意的眼神如三柄高悬头顶的铡刀,让她不寒而栗。 “别担心,我们倒不担心被凌辱……”姜艾此时竟然还能面带微笑,“我验过他们同伴的尸体……”姜艾悄声道。 “他们?” “前面七个黑衣人,”姜艾刻意将身子侧过,背对着敌人,“第一次在神农架上的两个刺客,还有第二次在翠屏峰的五个。他们是寺人!” “寺人?”芈芙不明就里,“什么是寺人?” “也就是阉人,”姜艾似乎有些尴尬,“寺人就是在中原王宫侯府内侍奉贵族之阉竖。他们对女人不感兴趣,因为他们就和女人差不多。” “难怪!” 芈芙这才长舒一口气,她一直奇怪这些刺客为何都尖声说话,舞刀弄剑中又颇具阴柔之气。刚开始她还以为黑衣人只是故意为之,却没想到本来就不是完体之人。 但随之新的疑问又出现了:“寺人是朝廷中人,为何追杀我们?难道周王室和商盟也沆瀣一气?” “我似乎……见过他们!”始终一言不发的阿沅突然冷不丁插了一句。 “废话,芙儿都见过四次咯!”芈芙白了她一眼。 “不,是更早的时候!”阿沅一语惊人。 “多早?” “阿沅在洛邑潜伏之时,便听说过有这么一群寺人刺客……” “什么?那他们是谁?”芈芙和姜艾惊讶地合不拢嘴,齐刷刷看向丫头。 阿沅见问及往事,便低声道:“五年前,我奉命伪装成入京畿,潜伏在太傅虢公长父左右,博取这老贼信任之后,我便有了自由出入其府邸之权限。” “长话短说,”姜艾看出三位黑衣人有些不耐烦,赶忙打断,“彼时虢公长父就已然与巫教、商盟多有勾结了罢?” 阿沅愣了愣:“正是……艾姐姐如何知道?” “都是自己人,何必相瞒,”姜艾微微一笑,“太傅虢公乃巫教、商盟在大周的内应,此事你与芙妹子心知肚明,钜子、蒲掌门、方大夫他们想必也早已猜出。” 芈芙见她们离题万里,便问道:“那这些黑衣寺人与虢公长父有关?” 阿沅点了点头:“他们一共有十个人,对么?” “如果没有下一批,便是十人之数。”芈芙道。 “那就对了,就是他们——玄烟阁十大杀手!”阿沅小心翼翼道。 “玄烟阁?是什么?”姜艾问道。 “他们是虢公长父暗中豢养的刺杀组织,我也是偶然一次隔墙听他们密谋大事。只是彼时这些阉党都身着华服,而今却换作黑衣。若不是艾姐姐提及寺人身份,阿沅也认不出来。” “那这十大杀手,又是什么武功路数?”芈芙对武术更感兴趣。 “寺人六根不全、心无杂念,因此对习武最为精进,据说修为要更强于纯阳男子。只不过他们生性阴鸷,招数阴损毒辣,所行之事故而更为奸邪。” “玄烟阁十大刺客,”姜艾沉吟着,“他们为商盟赏金而来,倒是正常。不过……” “不过什么?”芈芙主仆齐声问道。 姜艾道:“听他们所言,太傅虢公这老贼野心不小,手伸得够长,竟在楚国、徐国、巫教、商盟中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芈芙听得咬牙切齿,愤愤然道:“加上这次,虢公这豺狼已经第三次要置方叔于死地也!芙儿要是有幸脱身,定杀奔镐京,取这狗贼性命!” 她历来嫉恶如仇,对于奸邪之人、宵小之事,眼中绝不揉任何沙子。而何况,他们总是与芙儿心上人作对,这更是让人三尸神暴跳,怒气直冲髻鬓。 “芙妹子,你能一人脱身么?”姜艾顾左右,轻声问道。 “一人?”芈芙不解。 “不用管我和阿沅,你能逃脱出他们三人魔爪否?” “这……”芈芙面露难色,心中没底。 实话实说,就算是与三个黑衣人中武力最次者单打独斗,她也不见得有多少胜算,更何况是以一打三。 “如果加上这个呢?”姜艾从袖口掏出一小个瓷瓶,在芈芙眼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芈芙疑道。 “蛊毒,本姑娘从老者身上采集来的毒液……” 姜艾正要面授机宜,没曾想惊动了那三位黑衣刺客。他们觉察到异样,便派其中一人提刀前来质问。 “念叨什么呢?别想耍花样!”来人厉声道。 好女不吃眼前亏,芈芙强压怒火,心中则暗骂他“死太监”。神奇的是,她一想到自己原来是败在三个阴险狡诈的“阉人”手下,心情反倒好了许多,竟“噗嗤”笑出声来。 “我们正在用楚国礼仪给老长老祈祷呢……”关键时刻,还数姜艾最为镇静。 见老者遗体已然入土,芈芙心中哀戚亦起,便顺着姜艾的话头双手合十,真诚地为其念了段楚国祷辞。阿沅见状,也跟着念念有词。 “这老东西死了也是巴鬼,哪听得懂你们楚话?”那黑衣刺客语出讥讽。 “这位英雄,”姜艾眼珠一转,竟套起近乎来,“能否讨教一个问题?” 那人一愣,眼角笑开,往下扯了扯面罩:“说!” 姜艾压低声音道:“久闻玄烟阁十大高手,侠肝义胆、武艺天下无双,只是不敢讨教阁下排名?” “吁,小妞认识我们?”对方露出一瞬间的喜出望外之情,但脸上又很快恢复阴鸷。 “阁下是排第……第二?不对,阁下功夫最俊,定是排在第一!”姜艾继续试探,给对方戴高帽。 “惭愧,”黑衣人果然中计,伸手一指远处的两个同伴,“他们才是老大、老二,我只能屈居老三!” 芈芙心中一凛,怪不得这次的三个贼子比前两批难对付许多,原来他们是玄烟阁排行前三的高手。这么说,败在他们手下倒也不冤。 姜艾面露哀伤:“那此前的两批黑衣人,也是阁下的结义弟兄?” “第一次是老五、老七,第二次是老四、老六带着老八、老9和老幺……娘的,也怪他们学艺不精,竟都折在杨不疑那贼子手中!” 芈芙闻言长舒一气——原来这玄烟阁的十大杀手把黑账全记在了杨不疑头上,这么说,他们并未目睹同伴战死的场景,只从同伴尸体的剑伤中来判断凶手。 这倒让芈芙又喜又悲。七人之中,自己好歹杀过其二,却全被杨不疑“冒领”。可既然玄烟阁不追究自己,眼下也乐得让他们继续蒙在鼓里,毕竟,能多省些麻烦算一些。 就在这时,玄烟阁杀手中头两位发现情况不对,也来到众人跟前。老三这才后知后觉,觉察方才贪图嘴快竟把秘密吐露,此时正兀自懊悔着。 见姜艾给自己使眼色,芈芙心领神会——再不逃跑,便错失良机也! “啊!钜子,你终于来救我们也!” 芈芙突然朝着三位黑衣人身后大喊一声,他们果然如临大敌,纷纷转身抽剑,摆出应战姿势。 此时,姜艾和阿沅分头逃窜,往南、北方向跑去。芈芙也不敢多耽,垫步拧腰,朝东边多路狂奔。那三人这才发现中计,立马分头来追捕三人。 芈芙注意听身后动静,很快有女子喊叫之声传来,那是姜艾和阿沅束手被擒的声音。不过芈芙早有心理准备,艾姑娘和阿沅本非玄烟阁刺客对手,之所以大张声势,只为掩护自己逃跑。 她一口气跑出数十丈外,才敢微微回头,待看清所追来之人,她终于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很好,一切都在姜艾意料之中—— 三位女子中,姜艾自始至终都是商盟的头号目标,阿沅由于蒲无伤的干系而次之,而自己重要性反倒最末。故而姜艾推测,玄烟阁的头号、二号杀手定然不会来追击芈芙,只会是老三。 而此刻,跟在芈芙身后的,果然便是那愣头愣脑的憨贼。 心绪稍宁,芈芙先从头上取下发簪,又到身边摸出姜艾所赠瓷瓶,把簪子在瓶中浸泡片刻,反手便朝对方掷去。 “着!” 芈芙声音出口,对方已然右肩中招。 “你!暗器?有毒?”那人倏然停步,惊恐地看着芈芙。 “还你的蛊毒,不用客气,”芈芙强忍笑意,“你回去可要好生善待艾姐姐,只有她才会配解药咧!” 言罢,芈芙心呼侥幸,便不再回头,动如脱兔般飞奔疾走。 她不敢多想,姜艾和阿沅落入他们三人的手中会遭受如何折磨,她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尽快与屈破败老将军会面,把方兴谋划的计策带到。 芈芙也不休息,辨明长庚星方向,便寻屈破败的楚营方向而去。 好在路途再无危险,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屈老将军的楚军大营。 和几日前在熊雪叛军营中见识的喧闹与混乱不同,於菟老将治下的营帐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旌旗分明,行伍有序,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切井井有条。 战事紧俏,营外哨兵自然不敢大意,一见芈芙便提戟将她拦下。 “我是芈芙,今楚君之幼妹。”她自报家门。 “见过女公子!敢问何事来营?”这两位哨兵面带笑意,但手中长戟却纹丝不动,依旧拦在她身前。 “我要见屈老将军。”芈芙微微笑道。 “可否有国君印信、或是莫敖传令?”二兵士齐声道。 就在芈芙犯难之时,一员身披重铠的小将闻讯赶来,看样子像是在附近巡营的将官,给芈芙作了个揖:“主帅有令,来使不见信物不得入内,女公子切莫以为是在下有意为难!” 芈芙回了个礼,只觉这小将比方兴还要小上几岁,虽面容略显稚嫩,但也有一股尚武精神。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屈破败治军手段,如此军令森严,怪不得能把熊雪逼得进退维谷。 她不禁想起去岁的痛苦回忆——君兄熊霜当初要不是气走屈老将军,或是听从他的建议放弃亲征新渐城,怕是也不会中毒箭而死罢?可惜,战场上没有如果。 “我来得匆忙,未曾带来印信,”她顿了顿,又对那小将道,“烦请通报屈老将军,说是我探知熊雪阵中紧急军情,特来相访。” “遵命!”那小将不敢怠慢,转头回营通禀。 不多时,芈芙只见营内火光渐亮,灯影摇曳处有一魁梧身影率亲兵队快步走来,那人年齿已高但行动矫健,正是屈破败。 “女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迎迓!”老将军抱拳拱手,和蔼可亲,笑容宛如邻家老翁。 “芙儿叨扰!”芈芙方才还逃命如丧家惶犬,此刻见到老熟人,心头一酸,差点哭出声来。 “女公子见外!营外风大,还请进帐叙话!” 屈破败满面微笑,大手一挥,命刚才那巡逻小将牵来主帅车马,俯身单膝下跪于前,充当上马之石,请芈芙上车。 芈芙虽出身公族,但她历来不愿高人一等,故而颇受楚国人喜爱与赞扬。只见她嫣然一笑,右手在车辕上轻轻一撑,左脚点地而起,绕过那小将身躯,翻身跳入战车之内。 转身对屈破败道:“老将军,请了!” “女公子好俊身手!”屈破败捋髯大笑,也跃步登车,亲自为她驾车,前往主帐而去。 刚入大帐,芈芙简单用过些军中伙食,报辰兵正报戌时。 她迫不及待说起正事:“老将军,今夜军中可否预备夜战?” “夜战?敌从何来?”屈破败神情不似作伪,显然是真不知情。 “廩君族人,他们今夜会偷袭营寨!” 卷4-51章 芈芙 ? 伍(下) “廪君族?”屈破败沉吟片刻,“他们初来之时与老朽交过手,确实难以对付。可那之后,他们已然三日未曾有动静。” 芈芙有些着急:“老将军,万万提防他们夜袭!” 屈破败将信将疑:“我军驻扎在此咽喉要地,易守难攻,料定廩君族也不敢前来夜袭。” “非也,他们不是从陆路而来!” “难道是水路?” “正是!”芈芙赶紧道,“方叔从熊雪营中探听得知,说今夜东南风起、大雾横江,廩君族将乘舟船顺流而下,来袭楚营……” 屈破败闻言色变,但很快又恢复镇静:“方大夫此言甚是,他如今何在?” 芈芙知道,屈老将军虽然德高望重,偶尔爱倚老卖老,但每提起方兴却恭敬有加,仿佛一个认识许久的忘年交。 于是,芈芙便把自己如何失陷于熊雪军营之中,方兴又如何自投罗网将自己换出,在叛军军中为熊雪献“良策”之事,原原本本同老将军说了一通。只将巫山探秘一节隐瞒不提,改称因游山玩水来到鱼腹浦。 “有方大夫在熊雪营中作内应,倒是极大利好。” 屈破败移步到作战沙盘之上,对着战场形势陷入沉思。他这个年纪本该含饴弄孙、安养天年,却应君兄熊徇之邀,再次为楚国国事奔波。芈芙于心不忍。 “熊雪今夜定然动作不小,将从水陆两头夹击,”屈破败问芈芙道,“方大夫可否有何破敌之计?” “这……”芈芙突然语塞。 说到破敌之计,方兴昨夜便托杨不疑之口说出,只可惜当时杨不疑转述于姜艾,自己并未细听。可如今姜艾失陷玄烟阁于刺客之手,方兴的原话便无法转交给屈破败老将军。 “不着急,慢慢回忆。”屈破败很沉得住气。 “芙儿只记得,廩君族可以说降,为楚国所用……”芈芙已然绞尽脑汁。 “倒是个办法,可老朽又要如何说服这廩君族的巴蛮子呢?” 芈芙有些沮丧,直抓自己的发髻犯愁:“芙儿没用,什么都记不住……” 老将军和颜悦色,软言劝慰芈芙道:“女公子切莫自责,你能赶来示警,对老朽已是恩重如山也!” 言罢,老将军便要下拜,赶紧被芈芙扶住。 “老将军,芙儿岂能受如此大礼,您还是赶紧思索破敌之策吧!” 芈芙捧着水杯在角落独坐,看屈破败在帐内踱来踱去,她能感受到老将军的不安。 与此同时,江边雾气果然渐浓,温润的东南风溜进帐来,吹得芈芙犹如三9之寒。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廩君族的船队便会在江边搁浅,上岸对楚军发动奇袭。屈老将军虽然占据地利,但廪君族历来擅长水战,熊雪很可能也从陆路夹攻,胜败更加难料。 更糟糕的是,如果方兴今夜被熊雪挟持上战场,怕是凶多吉少。 芈芙不敢多想,只得任凭时间流逝。 又过了许久,屈破败突然转身,取来兜鍪佩剑,对帐外朗声道:“来人,快请屈氏三俊、夔氏五杰、祝融八姓子弟来帐议事。” “遵命!” “这些都是什么人?芙儿此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芈芙还在犯愣,却听帐外脚步声渐进,十余名年轻将领皆披坚执锐,整齐划一地迈进帐来。看样子,他们已然在帐外等候多时。 屈破败开门见山:“今夜东南风起,雾气弥漫,必有贼兵从水路来袭我营寨。贼势浩大,不知哪位小将愿去江边走一遭?” “我等愿带屈氏族兵前往!” “我等夔国子弟愿往守江!” “我等祝融后人,愿为於菟老将效力!” 帐内请战声此起彼伏,这些人都是二十出头的热血少年,听得芈芙心潮澎湃。原来老将军这才被熊徇重新请出山不久,就提拔训练了这么多后生将领。 屈破败扫视营中这些稚气未脱的孙辈将领,脸上很是欣慰。 “诸位奋勇争先,军心可用也!江岸重地,需有勇有谋者方能守之,老朽这就派屈氏三俊前往,如何?”老帅道。 “主帅,这未免太任人唯亲了罢?”夔氏将领皆闻言不忿,提出反对。芈芙曾在夔国见过这几个青年才俊,略微面熟。 “主帅岂可偏心,把立功机会让给自己亲族?”祝融氏诸将也纷纷抗议。 屈老将军哈哈大笑,从几案上抽出令牌:“胜败便在今夜,建功立业机会数不胜数,本帅有意兵分三路,守江?那可是最清闲差事也!” 见老帅如此表态,众人方才息言。 “屈轸、屈辐、屈辏何在?” “末将在!” 这便是“屈氏三俊”,三员屈氏小将皆穿白袍,面如润玉,目似朗星,“三俊”可谓名副其实。芈芙认出为首的屈轸,正是方才楚营门外所见的那员小将,他在“三俊”中年齿最高。 屈破败将令牌高举,道:“命你三人率千余族兵,多带鼓号、各持弓弩,于沿江设伏。记住,只需夸大声势,切莫短兵相接,不可恋战。” 屈轸前往接过令牌,倒是一愣,道:“末将有句话……” 老将军笑道:“你小娃想问,不如趁敌未登岸,将其一战而歼,是也不是?” “正是,主帅明断!”屈轸被问中心事,面带尴尬。 “廩君族是敌非友,”老帅抚须笑道,“只要把他们吓破胆便可,可别伤之过甚。切记,务必待其全员上岸后再战,先焚舟船,再张声势!” “遵命!”屈氏三俊领命而出。 老帅继续点卯:“夔孟、夔仲、夔叔、夔季、夔幼何在?” “末将在!”夔氏五杰皆抱拳拱手。 老帅下令道:“今夜叛贼熊雪定会倾巢而出,埋伏于我大营之外,一旦廩君族人水战得手,他们便会发动奇袭。故而汝等带领八百族兵,埋伏其左右,待到见江岸火起,便先下手为强。切记,不可恋战,只需逼叛军撤退便可!” 夔智上前一步,领过将令,便带领四位族弟出营准备去也。 老帅又道:“祝融氏诸将!” “末将等在!” 和屈族、夔族源出楚国芈姓支族不同,而这些祝融氏后人是芈姓始祖的七大兄族,在上古时也都曾割据一方,多为“祝融八姓”中的己、董、彭、秃、妘、曹、斟七姓才俊,算是芈芙的远亲。 “汝等率领五百族兵,沿山间小道急行军,埋伏于熊雪叛军营地。今夜贼兵倾巢出动,其本营定然空虚,待到江岸火起、熊雪率部撤退之时,汝等便燃烧其营寨,便可回兵,切勿恋战!” “谨遵将令!” 祝融氏诸将亦领命而出。 众将各有安排,刚才还喧嚣不已的营帐重归寂静,只剩屈破败和芈芙二人。 “女公子,老朽调兵遣将如何?可否有何差池?”老将军和蔼问道。 “自然没有,”芈芙连连摆手,“只是……” “但讲无妨。” 芈芙眨了眨眼,问道:“为何唯独老将军按兵不动?” “哈哈哈,”於菟老将仰天大笑,“老朽年老力衰,打不动也,便只得在这营中将歇。” 芈芙咋舌,不知对方所言是真是假,便附和道:“这便是老将军运筹帷幄之高明也!” “谬赞谬赞,”屈破败撩开帐门,看着外面各营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叹道,“也该轮到这些后生们扬名立万咯!老朽像他们这么大之时,已闯下‘於菟小将’威名也!” 芈芙点了点头,她能感受到老将军话外的无奈——楚国内战多年,老一代武将早已凋零殆尽,而中生代将领大多被熊雪蛊惑、与楚国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此时楚国公族已然后继乏力,只能从旁族中吸纳生力军。 待屈老将军把生力军全派出去,他老人家倒是稳如泰山,在帐内自顾自地研究着作战地图,旁若无人一般。至于芈芙,她的思绪早飞到方兴那里,心中不住祈祷。 后半夜时,突闻帐外鼓角齐鸣,声音从江边传来。 老将军掀开帐门,只见岸边火起,光焰冲天。大喜道:“屈氏小子们得手也!我们走!” “走,去哪?”芈芙不解,“您老人家不是守着大营运筹帷幄么?” “老朽不是去打仗,”屈破败笑着领芈芙走出营门,上了战车,“我们去劝降!” “劝降廩君族?” “然也!” 芈芙突然心中一阵慌张,姜艾不在身边,芙儿哪会知道劝降廩君族之话术? 屈破败显然看出她的担忧:“老朽虽说不及方兴小友那般唇枪舌剑,但说服巴人蛮子,倒是绰绰有余!” 言罢,老将军仰天大笑。芈芙被笑得不好意思,但想起方兴来,却是心头一暖。 屈老将军只带三百亲兵,便快马加鞭赶往江边。一切如他所料,廩君族尽管舟船被焚、后路尽毁,但他们早已摆开背水决战的架势。 “我们若硬攻,他们必死战,于我方不利,”老帅准备下车,“可一旦给了他们生机,廩君族的斗志便会一泻千里,这叫‘围城必阙’!” 言罢,只见屈破败将铠甲、兵器、兜鍪统统脱下,只留一身布衣,拿过一枝火把,缓缓走向阵前。 “族祖小心暗箭!”屈轸等三俊皆惊呼。 老将军倒是毫无惧色,径直走到两军对垒的正中,朝敌阵吼道:“对面的,唤族长巴鲁答话!明人不说暗语,老朽来谈条件也!” “什么条件?”过了许久,对面方才答话。 廩君族长巴鲁显然看到屈破败手无寸铁,于是在两个身高十尺的彪形大汉簇拥下,也缓步来到屈破败跟前,两人相距数丈。 “女公子,那两个大块头蛮狗唤作巴明、巴朗,”屈轸小声对芈芙介绍道,“好家伙,三天前可让我们吃尽苦头也!” 芈芙从没见过如此高大魁梧的猛汉,心中也替屈破败老将军捏了把汗。 於菟老将倒是轻松:“族长与老朽来赌赛,如何!” “赶紧放马过来单挑,没心情玩笑!”对方拒绝。 屈破败只顾哂笑:“族长,识时务者为俊杰也!我与你赌赛,不出半个时辰,熊雪叛军必退回鱼腹浦。” “赌什么?”好赌乃人之天性,对方正在上钩。 “就赌……板楯蛮如何?”屈破败煞有介事道。 “板楯蛮?娘的!”巴鲁乍听此名,霎时怒不可遏。 芈芙听屈老将军说过,板楯蛮和廩君族是巴人的两个最大分支,数百年仇杀不断。廩君族崇敬白虎,板楯蛮便故意用猎杀白虎的画面作图腾,二族可谓血海死仇。 “敌之敌者,友也,”老将军顿了顿,“以族长之才智,真以为熊雪是真心为你族着想,事后扶立你为巴地之王?” “此话怎讲?” “熊雪早已与板楯蛮暗中勾结,他派你部夜袭,乃是送死!他们趁机与板楯蛮联手,杀入巴地,瓜分汝地、尽分汝民也!” “什么?”巴鲁闻言一惊,身后的廩君族人也一阵骚动。 “不信?那便等着吧,你看熊雪会不会来救?”屈老将军继续煽动。 “这……”对方语塞。 “再者,”屈破败祭出杀手锏,“族长细品,你今夜水路夜袭这等秘计,老朽从何得知?” “如何?难不成你料事如神?”巴鲁反问道。 “当然不是,你们被熊雪出卖也!” “甚么?你好生说来!” “熊雪已与我楚国暗达协议——如果叛军夺取巴地,便愿放弃新渐城于我楚国,楚国也会对其罪行既往不咎。只可惜,你廩君族被他出卖,反倒蒙在鼓里也!”屈破败说完,仰天长笑。 “有何证据?”巴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可知这位女公子是谁?”屈破败转身一挥手,示意芈芙近前。 芈芙还沉浸在老将军的雄辩之中。此前方兴在汉阳舌战熊徇,在莫敖府说屈虔,她憾未曾见。屈破败舌辩不及方兴,今日却能说得廪君族长云里雾里,相比之下,方兴的辩才得强到何等地步? 见於菟老将召唤,屈轸心领神会,驾车把芈芙送到战场中央。 “她是何人?”巴鲁此时已然卸下防备,惊诧远超敌意。 屈破败笑道:“她是楚君熊徇与叛贼熊雪之幼妹,楚君已将她许配于方兴大夫。” 老将军胡说些什么,芈芙听得满面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巴鲁脸色煞白:“方兴?他可是熊雪的军师,怎么……” 屈破败仰天大笑:“方叔乃大周大夫,如何会与熊雪同流?熊雪与板楯蛮勾结已久,方大夫托言让老夫劝尔等廪君族人,切莫中了熊雪之计。此时还不弃暗投明,更待何时?” 廩君族长巴鲁还在犹豫,只听得楚军快马接二连三来报—— “报!夔氏五杰伏击熊雪成功,贼兵已退回鱼腹浦!” “报!祝融族兵突袭叛军老巢,鱼腹浦营帐火起!” 屈破败捋髯大笑,对巴鲁道:“族长,如何?” 听闻熊雪战败撤退,巴鲁再无猜疑,赶紧带领族人作礼下拜,道:“承蒙於菟神将不弃,良言相劝,我族愿与楚国携手并肩,共讨叛贼!” 屈破败大喜,赶紧前去将对方扶起。两军马并辔、车同轨,一路欢歌笑语来到大寨驻扎,老将军命令设下酒宴为廩君族接风,两军把酒言欢,已是天明。 一场恶战消弭于无形,芈芙总算见识屈老将军的手段! 待安顿了廩君族数千生力军,屈破败还不愿歇息,赶忙向楚君熊徇申请更多粮饷。 芈芙心疼道:“老将军,你如此高龄,还要注重身体啊。” “无妨,”屈破败突然压低声音,一脸严肃道,“昨夜好险也!” “愿闻其详。”芈芙也是一凛。 “熊雪用兵有方,昨晚老朽派出的两路偷袭大军,差点全军覆没……” “什么?竟有此事。”芈芙始料未及。 “老朽昨夜布阵,严令夔氏五杰、祝融族兵务必点到为止、不可恋战,你可记否?” “芙儿记得。” “可这些年轻崽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贪功冒进,被打得元气大伤!老朽怕此事传到廩君族人处,乱我军心,故而压而不言!” 芈芙从未见老将军如此沮丧,回想起昨夜情形,还真有些后怕——如果说服不了廩君族长,叛军又来两面夹击,楚军怕是要一败涂地。 “那接下来又当如何?”她急切问道。 “熊雪据守鱼腹浦重地,用兵又不在老朽之下,”屈破败叹了口气,“如今,我们与廩君族联手,叛军必然会去找板楯蛮相助,这骨头,越来越难啃也!” 芈芙见老将军已然精疲力竭,只得告退而出,回营帐歇息去了。 夜里,她思绪纷飞——熊雪与熊徇两位兄长兵戎相向,廩君族与板楯蛮也争斗了数百年,难道说,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权力与战争么? 至于她可怜的方兴,看似哪方都帮,又似乎哪方都不帮——这位忠心耿耿的大周大夫,莫不会是想削弱各方势力、平定巴蜀与荆楚,好回镐京邀功吧? 唉,这该死的权力游戏。 卷4-53章 方兴 ? 柒(下) 方兴环视帐内诸人,想到蛊毒,却不由心中挂念起一件要紧事来。 “三位黑衣刺客去哪了?”他暗叫不好。似乎自己已多日未见这三人踪迹,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不由挂念起芈芙等人安危来——芈芙不是他们对手,如今杨不疑和蒲无伤远走大江南岸,三位姑娘要是被刺客们盯上,后果不堪设想。但想到屈破败老将军已成功说服廩君族长,说明芙儿、艾姑娘她们或许无恙罢。 想到自己和芈芙竟身处敌对阵营,他心中感慨万千。祈祷他年楚国与大周别起刀兵,否则真与芈芙在战场相见,又会是如何场景? 大帐中依旧静得掉针可闻,除了熊雪和賨途兀自饮酒的窸窣之声外,万籁俱寂。十四员板楯蛮战将和十余名叛军将领分列两旁,不出一声。 话不投机半句多,賨途见熊雪一直闷坐不语,便告辞出营。 熊雪这才想起待客之道:“请族长营内暂歇!” 言罢,他示意几位叛军将领给板楯蛮带路,把七洞族人安置于营中。叛军营中有大量闲置的临时营帐,这正是三日前廩君族人住所,现在又来安顿他们的死对头板楯蛮,相当讽刺。 板楯蛮虽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莽汉,军纪倒是严明。没有任何喧嚣和躁动,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所有将士都已在营中安顿。 方兴本以为他们会稍作歇息,待到明日再战,却不料賨途毫无此意。他连营门都不入,便召集手下七洞洞主与渠帅,准备出营迎敌。 熊雪壮其勇武,便下令大开营门,送板楯蛮前往作战。 此时此刻,叛军营外还有百余名叫骂的楚军士兵。只因近来夏日炎热,叛军营中又从不出战,故而这些骂阵楚兵也早已放松了警惕,就地或躺或坐,衣冠不整,有一搭没一搭地乘着凉。 方才板楯蛮大张旗鼓地入营,楚兵们倒是安分了片刻,但如何料到这些强兵锐卒的进攻来得如此之快。营门乍开,数千板楯蛮将士就是一个冲锋,涌向敌阵。 可怜!这些楚兵哪里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还没搞清事态,便被冲击得四零八落。不多时,他们年轻的生命便很快湮没于板楯蛮兵刃之下。 就在此时,这些蛮族壮汉们行伍肃列,整齐划一地向对面军营怒吼。方兴虽听不识巴人语言,但也能猜出八9分来——他们正在向廩君族挑战。 对面楚营的反应也很快,不到片刻,便有数千楚军和廩君族人出营,摆开阵势与板楯蛮两军对圆。熊雪显然也不愿错过这个热闹,他尽起营中精锐,同样加入到战场之中。 双方旗鼓相当,针尖对麦芒,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族长,我军有的是弓矢,可趁此机会以毒箭射之?”熊雪还不忘挑唆賨途。 方兴何尝不知熊雪的小99。叛军在这鱼腹浦已困守近十日,军队粮草不济、将士思念故土,若再不速战速决,军心很快涣散。与生存和胜利相比,使用毒箭这种阴损伎俩不值一提。 不过賨途依旧拒绝:“巴人的规矩,决斗见真章!” “决斗?”熊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们有巴明、巴朗,怎么打得?” 賨途没在开玩笑,语气平静道:“如何打不得?吾手下七姓十四洞洞主、渠帅,比对方可丝毫不逊!” “好吧,”熊雪无奈,“既如此,那有劳族长和诸位勇士罢!” 板楯蛮首领乃巫罗氏之后,化为罗姓,联合其余鄂、朴、昝、度、夕、龚等六姓,占据嘉陵江畔七大洞府,每洞皆有洞主和渠帅各一人。其中賨途便是罗族之人,原名罗途。 原先,板楯蛮武力平步巴蜀,一度把廩君族打得无处藏身,可就在胜利前夕,廩君族出了巴明、巴朗两大牛人,一场单挑过后,竟把十几位洞主、渠帅打得死走逃亡伤。 如今,賨途虽非武艺过人,但由于善用蛊毒而得蜀王撑腰,成了板楯蛮新酋长。他与此前的族长大不相同,颇有脑子,很快就收拾诸洞残兵,另选洞主、渠帅,准备找廩君族报仇雪恨。而现在听说廩君族投奔巴人的手下败将楚国,板楯蛮颇为鄙夷。 所谓决斗者,其实便是华夏中原之斗将。 只不过,板楯蛮的十四位洞主、渠帅,手中用的兵刃都奇形怪状、见所未见。更让方兴始料未及者,他们手中青铜兵刃的冶炼水平极为高超,虽不及商盟的强兵锋利,但与大周兵刃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兴突然想到尹吉甫曾说过,其祖国蜀国虽固步自封于川地,但青铜文明却独步天下。板楯蛮算得上是蜀王的马前卒,其兵刃自然拜蜀国所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听闻板楯蛮口喊决斗,廩君族自然奉陪。 对面最先出阵者,方兴自然认识,乃是廩君族的勇士巴朗。 他的身高比其兄还要长上数寸,手中一柄狼牙棒威风凛凛,纯铜打造,足足有半人大小,光是狼牙棒柄便有碗口粗细,上刻虎纹。方兴几日前见他用此棒杨威楚国军营,七、八十斤重的大家伙在他手上翻飞如风。 三日前的麾下勇士,突然成了敌营先锋,熊雪似乎有些胆寒。他悻悻道:“娘的,本帅若还有半条臂膀在,定不怵他!” 不过,板楯蛮中早有人按捺不住,早有一将徒步冲出阵中,与对方动起手来。 此人乃是龚族渠帅,盾牌上写着“龚椠”二字,他身材亦9尺有余,手持一柄青铜双刃戈,堪与巴朗为匹。 双方乍一交手,龚椠便摆出一副搏命架势,长戈只顾突刺,翻、转、勾、伐,引得板楯蛮中阵阵叫好。但巴朗岂是寻常对手,他的狼牙棒格挡过几回合,便找到龚椠破绽,直往下劈。 对方的进攻足有千钧之力,龚椠一惊之下,赶紧举板楯格挡。他用的是长兵,故而用的是小板楯,缠在左臂之上。板楯虽然坚固,但隔着盾牌的手臂却是血肉之躯,才挡了巴朗两棒,便以不敢用手格挡,连连倒退。 方兴真替龚椠捏了把汗,果然,不多时,巴朗瞅准龚椠破绽,便改纵劈为横扫,一棒将其击飞数丈,这位龚族渠帅吐了几口黑血,登时丧命。 廩君族中一片欢呼,惹恼了龚族的洞主龚桀,他见副手被杀,怒而出战。 此人身材不高,却要灵巧不少,手持一把短刀,刀带铜环,走起路来锒铛乱响。 方兴不熟武艺,但和杨不疑、芈芙他们待得久了,也知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的道理。见此人用的是短兵刃,便知其武功定然不低。 龚桀身手果然不错,面对巴朗的劈砸,他闪转腾挪,避其锐气。巴朗手中狼牙棒威力虽大,但一次进攻不成后蓄力时间长,龚桀便瞅准机会偷袭对方。只因他以躲为主,反击也少了些许力道,等同于隔靴搔痒。 这是个绝好的消耗策略,但方兴听身后观阵的板楯蛮们一片嘘声。 賨途也是一阵摇头:“板楯蛮哪有这般怂蛋?要光明正大干!” 方兴费解——这些蛮人什么逻辑,龚桀的打法虽然阴损,但赢面不小,可为什么板楯蛮偏要让他硬碰硬?这不是扬短避长、以卵击石么? 果然,忍受不了嘘声的龚桀只得改变打法,用板楯硬接巴朗的强攻,不到三个回合,这位可怜的龚族洞主便被狼牙棒一击锤杀…… 板楯蛮七姓中,已然有龚族之洞主、渠帅折于阵前。 方兴身后一阵喧哗,他本以为是板楯蛮军心大乱,却没曾想,原来这场热闹是賨途下令让龚族尽快选出新洞主、渠帅。不多时,当选者便已然向族长賨途行礼就职。 这也未免太快!方兴瞠目结舌,前任的洞主、渠帅毕竟还尸骨未寒。 殊不知,这便是板楯蛮的一贯风格——尚武的血液流淌在賨巴人体内,每洞的洞主、渠帅并不负责管理族务,他们被选出来就是为了厮杀格斗,而龚桀、龚椠这般学艺不精而丧生者,反倒成了龚族的耻辱。 好个冷漠无情的板楯蛮。方兴头上冷汗直冒,这都是何等疯子? 新当选的龚族洞主、渠帅主动请缨再战,但賨途无意给他们机会:“按賨人规矩,战败氏族不能再参与同场决斗,会给其他族人招致厄运!” 得闻此言,龚族之人脸上无光,反倒让昝族、夕族大喜过望,其洞主、渠帅皆跃跃欲试。 “一个不行,两个上。”賨途下令道。 于是,昝族渠帅昝桝、夕族渠帅夕桋应声各持兵刃,徒步冲进决斗场,与巴朗厮杀到一块。 熊雪和方兴面面相觑,交换了下眼神:“巴人什么规矩?以多打少也叫决斗?” “非也,”賨途不动声色,“这恰恰代表对方是英雄,乃是我賨人勇士敬重他也!” 方兴咋舌,面对这等歪理,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得静观恶斗。 昝桝手中兵刃古怪,名曰“莆簇”,远看像是一个转轮般的大家伙,仔细观瞧,原是四面插满刀刃的超大板楯。而夕桋手持“宵顶”,则是一柄伞状的庞然大物,又长又沉,需要双手舞动。 看了片刻,方兴发觉这二人虽非出自一族,但他们各自的诡异兵刃却是大为互补。若单打独斗,他们皆非巴朗对手,但联手起来,拿莆簇者主守,持宵顶者主攻,便能取长补短。 巴朗纵然悍武,却也从没见过此等奇怪打法,但他终归行家,以不变应万变,手中狼牙棒依旧老三招——先劈、后扫、再砍。 熊雪看出破绽:“廩君族这大个子败象已露,怕是要输!”英雄相惜,巴朗虽是敌将,他反倒起了怜爱之情。 见胞弟落了下风,一旁惹恼了另一位勇士巴明,他正想入阵帮忙。但巴朗以此为辱,坚决不让,也就这疏忽之下,他中了宵顶一击。 巴明急得大吼:“快挑,挑!” 巴朗这才反应过来,倒提狼牙棒拖于地,转身佯撤、假守实攻,卖了个破绽,趁二人追到切近,便将狼牙棒上挑,把夕桋挑死当场。 见同伴被戮,昝桝自知无幸,使出搏命招数,从莆簇中抽出暗器飞刀,射中巴朗右臂。所幸飞刀无毒,但巴朗吃疼,也不及挥动狼牙棒,而是拔出飞刀掷还昝桝,直插其咽喉而毙。 又折二将,賨途恼羞成怒,他不想给巴朗喘息之机,大手一挥,又有四人起身应战。 方兴赶忙辨认,四人乃是鄂、度二族洞主及渠帅,他们手持柳叶剑、蛇舌矛、丈八饯、护手钩,都是稀罕兵刃,直奔巴朗而去。别看賨途口口声声要堂堂正正决斗,出的却都是以多打少的阴谋诡计。 这下,巴朗真悬了。 在四人围攻下,已经负伤的巴朗困兽犹斗,他很快就坚持不住,先后被砍中左臂、右腿、后背。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击杀一人,伤了另外三位,奄奄一息犹死战不退。 方兴这才发现,原来巴人上了决斗场后,便已抱定必死决心——除非笑到最后,否则活着战败便是奇耻大辱,此曰“宁死阵前,不死阵后”,好生悲壮。想那廩君族与板楯蛮交恶数百年,这样的决斗怕是家常便饭。 两边的巴族将士们却对此见怪不怪,似乎巴人生来就为战死沙场,决斗才是他们的狂欢。视死如归之壮烈,让两边观战的楚人都惭愧不已。 方兴极目远眺,此时此刻在战场的另一边,芙儿和阿沅这两位“武痴”想必也在对这场见所未见的旷世决斗津津乐道吧?艾姑娘嘛,她定然是不爱这场面的,医者仁心,最憎恶打打杀杀。 最终,巴朗流尽最后一滴血、战死沙场。他已然击毙板楯蛮五员大将、击伤三人,堪称巴人英杰。倒下的那一刻,两边的巴人都由衷地为巴朗发出震天战吼,那是送别勇士的挽歌。 决斗场上还剩三个苟延残喘的板楯蛮战将,他们虽身负重伤,却也没有退却之意,亦是英雄。 此时,巴明气哼哼冲上阵来,要为胞弟报仇。他手持双鞭,各有四五十斤重,却耍得呼呼生风,招招要害,不多时,就把那三位半死不活的杀弟仇人送上西天,给巴朗陪葬。 七洞十四骁将,已然折损了八人。板楯蛮素以骁勇闻名天下,这一阵被巴氏兄弟打得脸上无光。 賨途再也坐不住了:“剩下的,全都上!” 朴族、罗族洞主、渠帅摩拳擦掌,连同夕族、昝族洞主,六人围攻巴明。 巴明丝毫不怵,很快又击杀三人,但双拳难敌四手,他很快寡不敌众,也负重伤,命在垂危。 方兴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只听对面楚营中一声炮响,早有八人八骑冲出阵中。 为首一人皓齿朱唇,喝道:“贼军倚多为胜,算什么好汉!屈氏三俊、夔氏五杰来也!” 方兴定睛一看,原来是八位年少小将前来救阵。屈氏三俊敌住剩余三位板楯蛮战将,夔氏五杰则来救巴明。巴明虽不省人事,但还奋力抗争,他宁可死在决斗场也不撤退,但夔氏五杰不容分说,将他连拉带拽拖回楚营。 “楚犬坏我巴人规矩!”賨途咬牙切齿,再也抑制不住怒火。 “速召回三位洞主,放箭!”熊雪吼道。 “放毒箭!”賨途眼露杀机。 很快,手下抬来大罐毒药,在箭矢上涂抹毒液。毒液墨绿,显然是由各种毒虫配蛊而成,看得方兴不含而栗。他挂念三位姑娘和屈老将军安慰,有心阻挠,却奈何身在敌营,如何劝得? 可怜,楚军此时正忙着救人,哪里料到熊雪营中硬弩飞矢如蝗。賨途毒药的厉害之处便在于,毒液无需通过箭簇进入体内,光是士兵们的发肤沾到分毫,便会很快毒发溃烂。 这一阵箭雨过后,楚军哀嚎连连,诸多将士中毒负伤。 熊雪大手一挥,下令全军进攻,掩杀对手。可就在这时,廩君族也发起冲锋,与叛军缠斗一处。说来也奇,见是廩君巴人加入战局,賨途果然遵守祖训,便不再用毒,改为白刃战。 恶战从上午直杀到黄昏,双方才各自收兵回营,只留下千余具尸体,在夕阳余晖下血流成河…… 回营之后,熊雪意犹未尽,对賨途道:“族长用得一手好毒!” 賨途很是得意:“此毒嘛,楚人除了等死,别无他法也!” “无药可解?”熊雪阴阴笑着。 “实不相瞒,”賨途面露诡异,“这毒,吾只会配,却不会解。” 方兴闻言,表面与二人陪笑,心中却不禁发怵——此毒无解药,楚军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就得大幅减员,继而大败亏输,又该如何是好?他不禁想起昔日在彘林中鬼方遗孓之毒,还有前岁在沂蒙山中东夷之毒,皆险象环生。 此时,方兴无比怀念蒲无伤,他和杨兄的巫教总坛之行还顺利么? 卷4-54章 蒲无伤 ? 伍(上) 夏日江面波涛汹涌,正是涨潮之时。杨、蒲二人驾一叶孤舟顺流南下,直奔江南而去。 “杨兄,这可是你我第三次渡江,”蒲无伤扶着桅杆,对杨不疑道,“你这驾舟技艺嘛,每次皆有长进!” 钜子笑了笑,继而惊疑:“蒲老弟,你此番不晕船么?” “多亏了它!”蒲无伤得意洋洋,从药匣中取出几株本草,在杨不疑面前晃了晃。 “此乃何草药?” “茱萸,”蒲无伤又摘取一段,放在嘴里咀嚼出汁液,“准确的说,是巫山里的野茱萸,与寻常茱萸大为不同,无伤见所未见,《神农本草经》里也只字未提。” 杨不疑咋舌一笑:“也就你敢胡乱吃这些无名之草……” “这可是鱼长老的秘方咧,”蒲无伤又抄起一把草药来,“看,等进了山,你我都用得上它。” “这又有何用?” 蒲无伤道:“破除瘴气,我们要去的三座山峰,到了夏日便瘴气袭人。老人家道,只有此种草药才能防山岚毒瘴。” 杨不疑沉吟道:“老者说,巫山十二峰中,当属巫咸氏的三峰最为神秘。平日里云雾缭绕、肉眼难见,只有夏日之时,才有一峰若隐若现,名曰‘上升峰’,唯独通过此山,才能进得巫山总坛。” 蒲无伤笑道:“所以也是咱们运气好,恰逢夏日。” “福祸相倚,”杨不疑幽然道,“山峰是看见了,毒瘴可免不了。幸而有蒲老弟你相伴,否则老兄我武艺再强,也非死不可。” “杨兄哪里话?若无钜子保护,我也不敢来这里送死。”想起三番五次遇见的黑衣刺客,以及数不胜数找神农派麻烦的巫教之人,蒲无伤就心慌意乱。 一路无话。 小舟飘到黄昏,待杨不疑瞅见鱼部落长老所言之处,便撤帆撑竿,顷刻就在南岸砾石滩上搁浅。二人弃舟而行,杨不疑从怀中抽出一物,蒲无伤认得,这是方兴随身携带的司南。 “这可是方老弟亡父遗物,他连这宝贝都借你?” “那是,”杨不疑辨明方向,“他身陷敌营,只能把探寻巫教终极秘密的希望寄托于你我身上也!” “倒是不错。”蒲无伤闻言凛然。 杨不疑眉头一蹙,匆匆道:“此番我们要越快越好!一日也不能耽搁!” “为何?”蒲无伤少见对方如此焦急。 “有一事不疑失策也!”他神色凝重,顿了顿又道,“那三个黑衣刺客,昨夜我潜入方兴营中,却不见他们踪影……” 蒲无伤敏锐地捕捉到弦外之音:“姑娘们有危险!” 虽说那些黑衣人的头号目标乃是姜艾,但平心而论,他最担心的更是阿沅的安危。 “唉!”钜子长叹一声,“只恨我急于南渡,失了计较。” “那该如何是好?” “此时回援怕是来不及也,”杨不疑望向北岸,“但愿她们能安然无恙入得楚营。”过了会,他又补充道,“身处楚营也未必安全!我们还是得尽快潜入巫教总坛,早日北归。” 蒲无伤怅然,坚毅地点了点头。 二人也顾不上歇息,简单吃了些干粮,便顺着司南的方向,朝大山深处走去。 和江北六峰不同,江南的这些大山被重重叠叠原始森林覆盖,常年云雨交加,潮湿难攀。钜子也改变策略,把挠钩、铁索这样的攻城器具都掏了出来。 每到陡峭之处,杨不疑皆先行一步,待他探完路毕,便将绳索抛下,让蒲无伤缠住腰部攀援而上。即便如此,一路上还是艰险万分。 来到上升峰谷底,杨不疑长叹道:“如果没有老长老指路,我们找破头也找不到上山之处也!” 蒲无伤仰望着这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它山腰以下被岸边的重重峰峦挡住,而山顶则是白茫茫一片浓雾,寻常人乘舟从江边经过时,又哪里能见到其真面目? “上升峰,”神农派掌门叹道,“果然名副其实,扶摇而上、羽化登仙!美哉,妙哉!” 杨不疑似乎没有赏景的闲情逸致:“赶紧上山,上升峰之后是起云峰,这两座山峰如同屏风门户,只为拱卫净坛峰,并无人烟。” “净坛峰!”蒲无伤默念着。此峰便是二人此番江南之行的终极目的地——那里既是巫咸氏发祥之圣地,也是蚩尤创办巫教之处,更是巫教总坛所在。 杨不疑见其走神,便问道:“蒲老弟,你说是白日瘴气浓厚,还是夜间毒气重?” “日落属阴,自然白日毒气浓厚,于正午最盛。” “那就委屈下贤弟,你我夜间赶路,白日巳、午、未三个时辰含草药歇息,如何?”杨不疑提议道。 “杨兄深谙郊野生存之道,无伤自然听从!” 于是二人也顾不上歇息,继续连夜赶路。直到次日日出,便择地歇息。就这样过了两日,攀过上升峰,又穿过起云峰,很快,净坛峰就在眼前。 此山峰峦叠翠,云遮雾绕,与巫山其余十一峰相比,可谓秀丽之绝伦者,让杨、蒲二人瞠目结舌。无独有偶,此山并非通于陆路,其山为一条溪流环绕,此溪江流9曲回肠,亦是峡中之奇峡,景中之绝景也。 抬头望去,净坛峰在夕照之下,如同超世脱俗之仙翁,又像袅袅婷婷之少女。万山丛林之上,怪石嶙峋,与江北之神女峰遥相呼应,相得益彰。后人陆放翁有诗赞之曰——万壑簇山川,一柱峰独秀。高壁凌云浪际天,纵览巫江坳。 杨不疑啧啧称赞:“我曾以为,巫教总坛应该是个黑雾缭绕的邪恶之处,没想到,竟然秀丽如斯!” 美景归美景,二人还是要寻路径进山。杨不疑有了三次舟楫经验,很快就砍断一颗合抱大树,斩斫出一方独木舟上,用粗枝作杆,便下水绕溪而去。 幸而溪水比起江水缓和许多,不多时,二人便到达净坛峰脚下。 “看,玉石大道!”蒲无伤看清前路,不由得叫出声来。 好家伙,净坛峰的山路竟然是用玉石砌成的石阶,从山脚绵延到山巅,蜿蜒曲折,如同一条玉带,又宛若夜空璀璨的星河,何其奢华! 杨不疑不禁感慨:“早听闻蚩尤称雄之时经略东南,遍集天下之珠宝美玉,果真如此!” 此时已近日中,二人精神大振之下也不觉疲乏,便含过怯瘴草药,沿玉石之路向上攀援。只不过,杨不疑担心路上有巫教暗器机关,蒲无伤也担心玉石湿滑难行,皆小心谨慎,步履甚慢。 越往上行,玉石大道渐渐若隐若现,这倒不是因为山中之人有意为之,恰恰相反,这正是因为此路久无人行,故而杂草荒芜。赶在日落西山前,杨、蒲二人总算到达山顶。 眼前赫然出现一片玉石建筑群,在夕阳映射下璀璨夺目。 杨不疑很快就把目标锁定在一座三层干栏式宫殿,逵道两边玉人、玉马林立。蒲无伤紧随其后,左顾右盼,目不暇接——巫教怕是把全天下的玉石都搬到这里了罢? 他轻推正殿宫门,“轰”地一声,半扇玉门刹那坍塌,摔在玉石阶陛下,瞬间四分五裂。 “趴下!” 杨不疑一边朝蒲无伤喝道,一边举起钜剑护体,弓腰倒退数步,看样子是在提防殿内有暗箭机关。小心驶得万年船倒是不假,但他总如此小题大作,未免太令人心惊肉跳。 “蒲老弟,看来我的猜测不错!”钜子见一切风平浪静,面露喜色道,“这巫教总坛看起来已然荒废多年,看来巫教定然已名存实亡!” “何以见得?”蒲无伤不太相信。 “你看这殿中积灰,”杨不疑用手指四处刮着,地面、祭台、神像,“少说也有百余年无人打理也!” 蒲无伤将信将疑,但殿内积灰成山,这般破败景象倒是大大出乎意料。 看着巫教总坛如此荒芜,蒲无伤宛如隔世,似乎想到他当初刚上神农顶的场景——巫教与神农派,这两个都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原始信仰组织,如今都已成昨日黄花一般。 蒲无伤皱眉道:“这么说,追逐我神农派的那些刺客,不是巫教中人?” “然也,正是商盟假扮,”杨不疑忍俊不禁,“可笑的是,商盟怕是连巫教总坛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何以见得?” “若是商盟知道这个满是宝玉堆砌的净坛峰,就凭那些见钱眼开之徒,还不早把这些价值连城的玉阶玉路、玉人玉马、玉宫玉殿全给搬空咯?” 言罢,兄弟俩开怀大笑。 辗转一日终于到达巫教总坛,杨、蒲二人便在大殿正中盘腿坐着,一边进食、一边歇息。 “看,”杨不疑指着总坛正中的供奉的神像,“你说这是谁?” 蒲无伤想也没想:“自然是教主蚩尤。” “准确地说,蚩尤应该是巫教唯一正神,”杨不疑纠正道,“别忘了,巫教是一神教,除了蚩尤之外,天下所有神灵都是巫教的对头。” 言罢,杨不疑“嗖”地起身,三两步跃到蚩尤神像前。还没等蒲无伤反应过来,他便取来三物,转身跳回原地。 “这是玉琮、玉璧、玉钺,”蒲无伤认得它们,“《神农治世经》说过,这些分别象征至高君权、财富与军权。” “你猜得不错,这雕塑正是蚩尤。他生前便是巫山十二峰中高无上之人,死后也是。” “可惜他断了祭祀,”蒲无伤也起身在殿里漫步,“我们中原人最看重后人祭祀,人死后为‘归’,后演化为‘鬼’,鬼要常回灵位食子孙之供奉,否则将成孤魂饿鬼也!看样子,这蚩尤排位已然断供许久也。” “那可就从饿鬼成了厉鬼咯!”杨不疑逗趣道。 “奇了!”蒲无伤突然停住脚步。 “有何奇异?” “你看蚩尤以下这两排人像……” 蒲无伤早就注意到,这座正殿中央的陈设十分类似华夏民族祖庙中左昭右穆制度,只是中原人供奉的是牌位,而巫教人则刻着雕像。 “左手边全是墨玉雕成,右手边则是白玉,为何如此?”杨不疑将火把靠近群像,吹去土灰,才分辨清楚左右雕像的用料不同。 “不单于此,”蒲无伤跳上祭台,摩挲着雕像的面部,“看,黑玉雕成的都是巫教装束,有黑羊头标识。” “那白玉呢?” “白玉雕成的,为何全是华夏族君王模样?你看这穿着、这面貌……” 蒲无伤越看越惊异,他认识神像下灵牌上的中原文字,不禁脱口而出——武丁、商汤、夏启、大禹、颛顼…… “怎么?”杨不疑也神色大异,“这些前朝君王竟然也是巫教中人?” “难道,巫教也分派系?”杨不疑提出推测。 “或许有黑巫、白巫两派,分别用黑玉、白玉雕琢。”蒲无伤也只能靠胡猜,一脸茫然。 “《神农治世经》中难道没提到此事?” 蒲无伤道:“《治世经》著与神农氏末世,乃是末代炎帝榆罔所作,简述祖师神农至涿鹿之战这数百年历史。至于黄帝成为天下共主时,书中已无记叙也。” “既如此,倒是没了头绪。”杨不疑十分沮丧。 蒲无伤倒不想像义兄这般过早放弃,虽说自己不如方兴博学慎思,但既然受这探寻巫教总坛的重托,我身为神农派掌门,又岂能袖手旁观? 于是,他模仿着方兴的样子,不放过雕像上下每一个信息细节,仔细搜寻蛛丝马迹。所幸这座巫教总坛不乏中原文字,比起方兴在巫礼、巫祗、巫彭氏三峰上破译原始巫族壁画,要容易上许多。 这座祭坛显然比其他巫族祭坛年头更早,但却几乎没有被荒废过——历经炎黄、五帝,乃至虞、夏、商朝,想必巫教之众供奉祭祀不绝,直到周朝才逐渐尘封。 “这些雕像似乎按年代排列……杨兄,杨兄?” 蒲无伤转头呼唤杨不疑,却不见了对方动静。他赶紧擎火把前去探寻,发现杨不疑竟躺在门口装睡,藐一目朝自己挤眉弄眼。 “你总神出鬼没!”蒲无伤见义兄无碍,便没好气地又走回祭坛。 他知道钜子历来不睡整觉,只靠打坐养神,更不可能在休息时发出鼾声。今日杨不疑故作鼾声,乃是故意假寐,若有刺客追寻上山,便会被其麻痹而露馅。 哪来的那么多刺客?未免太过小题大做罢? 既然二人分工明确,蒲无伤倒也壮起胆来,安心钻研神像背后的奥秘。 《神农治世经》中提到过蚩尤创巫教之事。蚩尤自封教主,以唯一天神自居。设左右护法与四方使,前者负责南北方教中事务,四方使负责东、西、南、北四方布道。 起初,他发现两侧的神座都严谨对齐,只是座上的黑、白玉雕塑数量并不对称。按这种排列方式,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巫教左右护法? “左边也十四,右边也十四,”蒲无伤屈指数着,“相加得二十八……二十八宿?” 蒲无伤想起方兴曾在巫祗氏的聚鹤峰上见过二十八宿星象图,难道就应在巫教总坛的十四对护法身上? 有了初步推测,蒲无伤开始仔细辨认黑白玉所雕的每一个人物:白玉塑像以颛顼为首,其后乃是帝舜、大禹、夏启,接着连续缺了数尊塑像,再往后才是商汤、太甲等商朝数王,直到商纣为止。 而黑玉塑像这边,与颛顼相对者乃上古水神共工,其后空了几座神座。直到夏朝时,夏启对面出现篡夏者后羿、寒浞塑像。其后几尊塑像不辨姓名,又出现伊尹、伊陟、傅说等商朝名臣,与另一侧的商王们相对。 蒲无伤将这些名字默记心中,闭目梳理片刻,才有了些许头绪。 唯一能将人认齐的便是商朝,除末代商王帝辛纣王外,还有六位商朝圣主:高祖商汤、太宗太甲、中宗太戊、世祖盘庚、高宗武丁、世宗祖甲,累计七王,正是商朝最鼎盛的几个时期。 与这七王相对者,皆是其朝中贤相,如商汤灭夏之功臣伊尹、太甲国师保衡、太戊朝之伊陟、盘庚朝之甘盘、武丁朝之傅说、祖甲朝之巫贤、纣王朝之首相商容。 这十四人成对出现,倒是很好理解:商朝*****,将巫教立为国教,君王与首相分任左右护法,立为“二头”政体,供奉这些神像于巫教总坛,无可厚非。 而在商朝之前,黑白巫便极少成对出现,两列左右护法仅列出一位,有左则无右,有白则无黑,不知为何。是当时巫教只设一位护法?还是左右护法失和倾轧? 蒲无伤还没有答案,或许这一切秘密都藏在第一对黑白巫那里。 于是,他又踱到最前头。 按《神农治世经》所载,蚩尤手下首任左右护法乃风伯、雨伯,四方使分别名曰魑、魅、魍、魉,此六人塑像位列蚩尤身旁,并不与二十八位护法并列。 而巫教总坛供奉的首对黑白巫,乃是颛顼和共工。 卷4-55章 蒲无伤 ? 伍(下) 这真是对奇怪组合——共工乃是上古水神,掌管天下洪水;而颛顼则是轩辕黄帝之孙,上古五帝之一的黑帝。 蒲无伤知道,周朝定鼎中原后,将轩辕黄帝、高阳氏颛顼、高辛氏帝喾、唐尧、虞舜并称,列为“五帝”,但在《神农治世经》中,五帝却另有其人。 在末代炎帝榆罔的记载中,天有昊天上帝,地有后土天神,人间则有五方之帝——东方青帝伏羲氏太昊,南方炎帝神农氏,中央黄帝有熊氏轩辕,西方白帝青阳氏少昊,北方黑帝高阳氏颛顼。 其中,除了伏羲氏、神农氏年代较早外,剩下三人则是父子、叔侄关系,青阳氏少昊乃轩辕黄帝长子,高阳氏颛顼乃轩辕黄帝次子昌意之子。 传说中,黄帝居轩辕之丘,娶于西陵之女嫘祖为正妃。嫘祖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长子青阳氏玄嚣,其孙乃是高辛氏帝喾;次子昌意,娶蜀山氏女,生颛顼,即为高阳氏。 黄帝死后,长子玄嚣即位称少昊,不久,天下为其侄高阳氏颛顼所夺。少昊避位于东海,其后一枝化作东夷之人,少昊氏也被夷人奉为先祖。而帝颛顼寿终正寝之后,其子鲧(大禹之父)并未继位,而是由颛顼之侄高辛氏帝喾取而代之,天下重归少昊玄嚣一枝。 而其后的千余年中,天下便在高阳氏和高辛氏手中传来传去—— 高辛氏帝喾生了四子,死后长子帝挚先继位,随之传位于四子尧,便是唐尧。尧禅位于舜,舜帝禅让于大禹,这二帝皆是高阳氏颛顼的子孙。到了大禹之后,其子启建立夏朝,改公天下为高阳氏之家天下。 商革夏命、周革商命,说起来这商、周打得热闹,却是一家人——他们不仅都是高辛氏后人,其先祖还是亲兄弟——周祖名弃,乃是高辛氏帝喾次子、尧之二哥;商祖名挈,乃是高辛氏帝喾三子、尧之三兄。 蒲无伤不禁感慨道:“唐尧、子商、姬周,皆高辛氏后人;虞舜、大禹、夏启,皆高阳氏后人。说起来,皆轩辕黄帝之后代也!” “你真的相信古人们会好心‘禅让’吗?”背后传来杨不疑的声音。 “杨兄,你是说……” “上古先王向来不曾禅让,”他冷冷道,“都是血腥杀戮,事后美其名曰‘禅让’罢了!” 这倒是个新鲜观点,蒲无伤不以为然,默默地看着火焰跳动后的义兄。 “上古贤王没有禅让?此话从何说起?又有何为证?”蒲无伤不信杨不疑所言,更何况此人历来不关心天下政事。 “猜的,”对方又把厉天子搬了出来,“恩师也提过这事。” “何事?” “你说,三皇之后,朱襄氏、魁隗氏、神农氏三朝炎帝都怎么传帝位的?禅让么?” “非也,皆父死子继。” “那夏、商、周三朝又如何传王位的?禅让么?” “非也,殷商兄终弟及,姒姓夏朝、姬姓周朝皆父死子继。”蒲无伤似乎意识到对方言下何意。 “那不就结了,”杨不疑摊了摊手,“世人谁不独爱其子嗣?帝王家又有谁不愿将社稷传于子孙后人?那凭什么五帝之前、后皆是父死子继之‘家天下’,到五帝之时,偏偏在叔侄、伯侄之间乱传?” “高风亮节?或是选贤任能?”蒲无伤弱弱地道,他内心都有些动摇。 “有何例证?” “少昊之子蟜极不肖,颛顼之子穷蝉与鲧不才,尧子丹朱、舜子商均亦无贤能。故而少昊传侄颛顼、颛顼传侄帝喾、尧传远亲舜、舜传远亲大禹,皆是传贤而不传子……”蒲无伤还是举出不少例子。 “那我问你,”杨不疑不怀好意地笑着,“轩辕黄帝、帝喾、大禹是贤王吗?” “然也!” “那为何黄帝传子少昊?帝喾传子帝挚与帝尧?大禹传子夏启?他们反倒不让贤了?” “这……”蒲无伤哑口无言。明知对方实属歪理,但却无法反驳。 杨不疑哈哈大笑:“不疑粗人也,自然没有方老弟那般辩才。这些疑惑,恩师在彘林中时就曾问过愚兄我!” 蒲无伤无奈地点了点头,这倒像是恩师一贯的风格。于是道:“你说这些,和巫教又有甚关系?” “关系可不小,”杨不疑纵身一跃,盘腿跳到一个空神座,指着颛顼像道,“如果所谓‘贤王’故事大多杜撰粉饰,那巫教把颛顼、舜帝、大禹、商汤他们列入白巫护法,也不见得就是无稽之谈罢?” 听了此言,蒲无伤猝然皱眉,但又很快释怀——或许,退一步审视这些上古贤王圣主,他们贤德有能不假,却未免少不了后人文过饰非之嫌。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之谓也! “来,说说颛顼故事,”杨不疑提议罢,又补充道,“但非三坟五典里的那些。” “那要从何处说?”蒲无伤不懂对方目的何在。 “就从巫教视角看这段往事——假如颛顼和共工真是巫教左右使,又当如何?” 这倒是个古怪的想法,蒲无伤知道杨不疑鬼主意不少,于是便道:“太昊玄嚣死后,禅让帝位于颛顼……” “打住,”杨不疑拼命摇头,“就依恩师之意,倘若上古压根没有禅让。” 蒲无伤皱了皱眉:“少昊死后,颛顼……驱逐堂兄蟜极,夺位为帝?” “不错,继续!”杨不疑很是满意。 “夺位后,帝颛顼追封少昊为白帝,而自称黑帝。此外,他封五方之神,其中共工为水神,共工之子句龙为土神,少昊二子句芒、蓐收为土神、金神,封颛顼之子为祝融火神。对了,楚国先祖便是这位祝融。” “甚善,”杨不疑指着共工塑像,接过话茬道,“颛顼与共工实乃巫教左右护法,然二人为争天下而相斗不辍。共工掌天下洪水,怒触不周山,而终致天下洪水泛滥!” 有了这个开头,蒲无伤突然豁然开朗:“所以后来终帝喾、尧、舜三代君王,中原皆罹遭水患,才有了大禹治水故事?” “大差不差吧!”杨不疑很是兴奋。 “不对,这有纰漏,”蒲无伤回过神来,“蚩尤乃轩辕黄帝宿敌,而颛顼却是黄帝之子,他怎么会自甘沉沦,成为巫教护法?” “你看这里,”杨不疑将火把凑近蚩尤神像,“你没读过这七个碑文罢!” 蒲无伤这才发现,原来蚩尤像下面列有五个玉碑,此前被自己忽视。粗略读后,蒲无伤心中一凛,原来每个玉碑上正好对应着巫教史上一件大事,总共五事——乃是蚩尤创教、黑白巫分裂、黑白巫决战、商汤伊尹复兴巫教、商纣丧国亡教。 而这五件事之中,蚩尤创教一事蒲无伤熟稔于胸,商汤、商纣之事也世人皆知,可黑白巫分裂、决战之事,杨、蒲二人倒是闻所未闻。 细读碑文之下,兄弟两才渐有头绪。 原来,轩辕黄帝谢世前,问其二子关于巫教态度,却大相径庭——其中,长子少昊主张巫乃邪术,必须对巫教斩草除根;而次子昌意则欲效仿当初神农氏炎帝度化开明六巫故事,善待巫教中人。 黄帝龙御归天后,一心铲除巫教残余势力的少昊即位。巫教为自救,派出左护法共工,蓄意扶持昌意一支,以推翻少昊政权。然而昌意早死,共工便拜颛顼为右护法,为他取少昊之天下,颛顼也终成中原“黑帝”。 蒲无伤这才恍然大悟:“颛顼帝是假借巫教残余的势力,以夺取权位。” 杨不疑点头道:“他在华夏自称‘黑帝’,自与巫教有关;可在巫教中,颛顼的高阳氏一脉却成了历代‘白巫’,也是有趣得紧。可他后来又为何与共工决裂,黑白巫从此形同陌路?” “绝……绝天地通。”蒲无伤吃力地辨认着玉碑上的字迹。 “此是何意?”杨不疑不解。 蒲无伤决定卖个关子:“这都不懂?巫教是什么教?奉谁为神?” “一神教,天下只有蚩尤堪称为神。” “那颛顼帝上位后,做了哪两件事?” “追封青红黄白黑‘五帝’,分封金木水火土‘五神’……对了!他挑战蚩尤唯一神之地位!”杨不疑道破其中奥义。 “这便是‘绝天地通’,三坟五典称此举为‘依神制义’。颛顼改革巫教教义,拆分鬼、神,左护法共工一场辛苦百忙,反倒成了跳板,手下巫教残余岂能善罢甘休?共工作乱即被镇压,一怒之下撞断擎天柱不周山,致使洪水泛滥也!” 蒲无伤参透黑白巫分裂之玄机,心中大悦。 杨不疑继续问道:“颛顼死后,中原情形如何?” 蒲无伤道:“颛顼诸子式微,穷蝉暗弱、鲧治水不利,其余诸子更是冥顽不灵。故而少昊一系重夺权柄,高辛氏帝喾称帝。帝喾死后,传位于帝挚,帝挚再传于四弟帝尧。” “帝尧在位之时,却提拔了高阳氏颛顼的两位后裔舜与大禹,是也不是?” “然也。舜乃穷蝉之后,大禹则是鲧之子。” “这便是三坟五典记载的疑点所在。” “疑从何起?” 杨不疑道:“帝尧因鲧治水不利而杀之,并流放共工、鲧之后人于崇山,与驩兜、有苗氏同称‘四凶’,这难道不算高辛氏对高阳氏一系之清算?既然黄帝这两支子孙大族已撕破脸皮,尧帝又如何会禅让于舜、拔擢大禹?” “那依杨兄之见?”蒲无伤一下转不过弯来。 “尧帝之后,虞舜、夏禹皆源出高阳氏,数百年后商汤灭夏,天下才重回少昊、高辛氏一脉。可见,高阳氏与高辛氏实则积怨已久,绝非史籍粉饰那般和谐。” “所以杨兄认为,是帝舜、大禹篡夺了帝尧江山?” “很简单,”杨不疑开始推演,“按三坟五典说法,黄帝传少昊,少昊禅让于颛顼,颛顼禅让于帝喾,帝喾传弟挚与尧,尧禅让于舜,舜禅让于大禹,大禹传子启而立夏。而按不疑拙见,就是高辛氏被颛顼篡位,帝喾、帝尧父子短暂夺位后,天下又重归高阳氏一脉。仅此而已!” 这结论倒是颠覆得很,蒲无伤不禁拍手喝了声“彩”。但这位义兄历来言论偏激,蒲无伤不敢就此下结论,只待他日与方兴重逢后再加以讨教。 了解过黑白巫分裂的来龙去脉,便可知为何舜帝、大禹、夏启为何能继颛顼之后担任巫教白巫派护法。那么夏初的那场黑白巫“净坛峰决战”,便不难预见。 蒲无伤读罢碑文,对杨不疑道:“自颛顼至夏启建夏,这段时间黑巫派反倒落了下风。” “怎么说?”杨不疑道。 “共工之后,数代黑巫左护法昏庸无能,巫教中白巫派如日中天。然而,夏启建立夏朝后,却有意弃巫教而不用,故而黑巫派首领有扈氏策反夏启之子武观,发动大名鼎鼎的‘扈观之乱’,夏启在甘地与叛军决战,大胜而还。 “平息叛乱后,夏启怒起全国之兵,开赴巫山,准备一举铲平巫教,这就是黑白巫‘净坛峰决战’。夏启御驾亲征,有两员大将勇猛无比,都是大贤臣伯益之子,兄曰大廉,弟曰若木。说起来,大廉是今日秦人与赵人始祖,而若木则是徐国始祖。” “最后结果如何?” 蒲无伤摇了摇头:“这段碑文被隐去了,想必巫教后人不愿提及此事。” “那再后来呢?” “总之,夏王启回国后最终病重而死,其子太康昏庸无能,很快政权旁落于两大叛臣手中,史称‘太康失国’。” 杨不疑指着黑巫派的两尊塑像道:“这对篡位者便是有穷氏首领后羿、寒浞这对义父子,而他们恰恰是黑巫派首领。” 蒲无伤点头道:“你看夏朝剩余的黑白巫塑像便可知一斑,后羿、寒浞之后,黑巫派逐渐占据上风,而白巫派则人才凋零,连塑像都没有,终被商汤所灭。” 说来也奇,自颛顼以降,经舜帝、大禹、夏启数代,都只有右护法而不见左护法;而自后羿、寒浞之后,终有夏一朝,又都只有黑巫派不见白巫派。而到了商朝,自商汤、伊尹君臣开始,先后有七对君王与权相并列为左右护法。 杨不疑也找到规律:“你看这些左右护法,商朝之前十四人大多形单影只,商之后十四人则两两成对。” 蒲无伤解释道:“方老弟曾言,此乃商朝‘二头执政’所致。” “二头?” “商朝政教合二为一,国有二主,一主被世人称作圣明君王,另一主不得不屈居臣位;而在教内,二主皆为左右护法,而在国居臣位者,反在教中更高半头。” “倒是和谐。”杨不疑哂笑道。 “不过,巫教左右使分裂近千年,在商朝由分而合,继而由盛转衰。商朝灭亡之后,巫教便直线下坠,有名无实也。你看这祭坛荒废多年,无人祭祀于此,就连这净坛峰也罕人问津。” 世间万物莫过于此,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神农派虽视巫教为仇雠,但见其总坛破败如斯,也不禁唏嘘不已。 杨不疑大笑道:“亲眼目睹巫教名存实亡,你我倒是不虚此行。只不过,这净坛峰之内早已归于沉寂,巫山群峰外的天下,却还有不少人借巫教之名招摇撞骗,才是更为可笑!” 蒲无伤知道钜子此言何意,不论是商盟,还是其他别有用心之辈,依旧利用巫教在民间的影响力搅乱中原——国人暴动、五路犯周、封四方使、追杀神农派等正道医术。 不论如何,人心不古,邪恶犹在,蒲无伤不敢大意。 二人又将祭坛外的其他房屋搜索一遍,并未找到其他有用线索,于是悻悻然,便准备下山。 临走之际,杨不疑突然若有所思,对蒲无伤道:“老弟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何事惊慌?” “蚩尤创下巫教、荼毒不浅,我不能让他的玉雕留下,遗祸人间!” 言罢,钜子也不容劝,钜剑出鞘,夺路便往巫教总坛方向而去。蒲无伤担心他安危,便紧跟其后。 只见杨不疑冲向祭坛,三两步便跳至蚩尤像前,奋力一击,只见火星四溅,蚩尤神像却似乎纹丝不动,毫无受损。 “奇怪,这玉石为何如此坚硬?”杨不疑不信邪,又蓄力劈砍数剑。 蒲无伤只觉殿中地动山摇,声如洪钟,想喝止杨不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快走,蚩尤像内暗藏机关!” 杨不疑飞也似地跃至蒲无伤身边,二人奋力朝殿外逃命,可已然太迟,只听顶上沙石俱下,蒲无伤顿觉天旋地转,房梁塌陷,不省人事…… ———————————— 注:关于五帝是否互相禅让天下,疑古学派早有质疑,认为禅让制是后世儒家杜撰的美好愿望。近年来“尧都”陶寺遗址的考古发现,更是证明唐尧晚期遭遇血腥屠杀而灭亡,似无禅让迹象。本作沿此思路,借杨不疑之口说出。 卷4-56章 姜艾 ? 柒(上) “啊也!” 空谷之中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传来阵阵回音。 姜艾转身一看,原来是一位黑衣刺客失足,差点跌落悬崖之下。只可惜此人身手矫捷,死死掰住巨石,又有两个同伴伸手相救,这才幸免于难。 “老天无眼,咋个不摔死他们!”姜艾咬着牙,用楚语低声对阿沅道。 自从被芈芙死里逃生后,这三个黑衣人便对两位姑娘严加看管。一连两日,姜艾都没寻到档口与阿沅交流,今日趁乱,二人才得以对上话。 “怎么还没到楚国?”阿沅形容憔悴。 “楚国?我们可是一路向西。”姜艾苦笑道。 丫头显然并未辨明方向,听闻此去并非故乡,阿沅的情绪更是接近崩溃边缘。自从受了重伤之后,阿沅对这些黑衣人便谈之色变、心有余悸。 “向西……是去哪里?” “巴地以西,自然是蜀国!” “蜀国?为何去蜀国?”阿沅如丧考妣。 姜艾摇了摇头,她又从何得知这些玄烟阁杀手究竟去向何方。三人口口声声说要带她们去商盟领取赏金,难道商盟总坛设在蜀地?一切扑朔迷离。 “让你们说话了吗?” 言谈间,三位黑衣刺客已然从刚才的惊险中回神,转头见姜艾与阿沅窃窃私语,便拔剑过来粗暴打断。 姜艾摇了摇头,轻蔑地笑了笑。 “赶路,走!” 言罢,他们继续押送着两位俘虏往山上探路。 虽然他们是寺人,并未侮辱自己和阿沅,但这一路上晓行夜宿,路途崎岖艰险,姜艾可也没少受罪。五人中只有她不曾习武,两天下来,已然足底起泡、疲乏难当。 蜀道难,难以上青天! 青泥盘盘,巉岩可畏,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姜艾年幼曾听闻蜀道难行,想要由蜀国入王畿,一路天堑沟壑。可万没想到,从巴地入蜀,竟也如此这般难行。 失足打滑有如家常便饭,于是玄烟阁刺客们用绳索将各人腰部缠在一起,他们天真地以为这样便可安然无虞,可在姜艾看来,这是一不小心就全军覆没的愚蠢主意。 不过山路难行也非完全没好处,距蜀地越近,黑衣人们便觉得离死敌杨不疑便渐远,姜艾和阿沅插翅难飞,于是对俘虏的看管反倒松懈不少。 当天夜里,黑衣人照例把姜艾、阿沅背对背捆在一颗大树之下,三刺客轮番值夜看守。表面上说是提防杨不疑,不过十有八9更像是在防止豺狼虎豹行凶。 夏日的蜀山之内湿热难受,阿沅和姜艾又哪里能将歇? “艾姐姐。”阿沅声音轻而又轻。 “丫头?” “我眼皮跳得厉害,”阿沅幽怨道,“楚国老人都说眼皮跳便有灾祸,难道是主人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芙妹子福大命大,你怕是更担心蒲掌门罢?”姜艾尽管身处险境,也不忘揶揄丫头一番。 “怎……怎么可能。”阿沅声音渐弱。 尽管看不到丫头的表情,但姜艾不用猜便知她此时面若红晕。唉,短短几天,探寻巫山之秘的伙伴们可谓各有磨难——先是方兴失陷叛军阵营,接着是杨、蒲二人扬帆南渡,随后三位姑娘被玄烟阁刺客所擒,只有芈芙逃脱…… “我看,麻烦最大的是我们罢?”姜艾无奈,给阿沅的眼皮直跳找了个不错的解释。 “唔。”阿沅陷入沉默。 “假如,”姜艾也叹了口气,“我是说假如,我们在此遭遇不测,你有何心愿?” “阿沅是苦命人,哪奢望什么心愿?” 姜艾一愣,感觉到对方正在啜泣。别看阿沅平时在人前大大咧咧,可谁家姑娘心中没住着软弱呢?丫头看似乐观,可心中似乎也埋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是因为你的童年么?”姜艾蛮试着一猜。 “唔。” 看来,她猜得不错,阿沅把头放得更低,姜艾甚至能听到泪珠在丫头面颊滑落的声音。 “对不住了妹子,不该勾起你的伤心往事……” 又是一阵沉默,姜艾不禁咒骂自己该死的好奇心。她本以为阿沅不再开口,却不曾想,丫头竟断断续续说起她的童年故事来—— “阿沅原本家境殷实,家父虽不如熊氏、屈氏那般显贵,但在乡里也算衣食无忧。娘亲生下阿沅后,家父奉若掌上明珠,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可好景不长,一日,娘亲家里来了个远房表妹,一切都变了…… “那自称阿沅‘姨母’的女人与我家几无来往,可她自称新婚夫君死于洪水,家人死走逃亡,孑身一人穷途来投,娘亲最是心软,便让她在家住下……谁知她……唉,家丑本不可外扬,可这蛇蝎心肠的美妇太过歹毒……” 即便阿沅没有说下去,姜艾也大致能猜到结局——阿沅的父亲为他小姨所魅惑,害死了结发妻子,还将阿沅扫地出门,卖为奴婢。 “幸而,阿沅是被卖到公族家中,遇见女公子,这才有了一条生路。” “唉,男人薄幸者多也!” 感慨归感慨,姜艾还是努力说服自己,人间并非没有专情男子,掌门师爷蒲无伤肯定算一个,至于方兴嘛……唉,他与芙妹子两情相悦,我若有半点非分之想,与阿沅姨母有何分别? “后来,阿沅生了重病,幸而承蒙恩师授业,习武强身。也是阿沅气不过,学成武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那恶毒姨母寻仇,她对家父始乱终弃,死到临头还与野男人寻欢作乐……阿沅生平唯一一次伤人,便是结果她的狗命!” “妙极!”姜艾最痛恨打打杀杀,但听到此节,却不禁拍手赞叹。 “后来,我应师父之求北上镐京,潜伏于虢公长父身边、刺探消息。阿沅本非恶女人,又哪里懂得魅惑之道?可我见太傅虢公如家父般色迷心窍,便想起那蛇蝎姨母手段,佯装献媚取悦于他。阿沅不愿作践于老贼,只是一个劲地替他物色荡妇,才保清白之身。” “委屈你了。”姜艾柔声安慰道。 “阿沅与虢公老贼素不相识,更不想害人,可毕竟是师父救了我……唉,要早知道虢公是暗害方大夫的幕后黑手,当初就该给他个了断!” 说到这,阿沅咬牙切齿。 姜艾心道:你这师父,本姑娘倒是不陌生。但她思索片刻,并没打算把真相说出口。 “嘘,那值夜的黑衣狗贼来也!” 二人随即噤声,只见那玄烟阁刺客正晃晃悠悠,圆瞪怒目、表情狰狞,颤巍巍抽出利刃,朝阿沅砍将过去。 “丫头小心!” 姜艾暗叫不好,但是还是迟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凶神恶煞的黑衣人趔趔趄趄地朝阿沅而来,姜艾还不及叫出声来,他已然栽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短暂的沉默后,姜艾望向另外两位正在歇息的玄烟阁刺客,他们此时旁若无人,正鼾声如雷,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怎么回事?”阿沅还没回过神来。 “奇怪,”姜艾摇了摇头,“武艺高强之人不都擅长调息么?怎么会是这种睡法?” 她与芈芙、阿沅相处多日,她们入睡之时气息微弱,呼吸均匀,甚至可以不出一声。这三位黑衣人功夫远在芈芙、阿沅之上,却为何今夜如此失态? “这是中毒的症状?”阿沅弱弱问道。 “像,”姜艾斩钉截铁,“可是谁下的毒?是敌是友?” 很显然,二人面面相觑,却不知道答案。时间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过去,渐渐,再听不到黑衣人们的任何声息,气氛诡异到极点。 姜艾心惊肉跳,有种糟糕的预感——要是这三人就这样不明不白被毒死,自己和阿沅被绳捆索绑,又如何能脱身?岂不是要饿死在这山岭之中? 恍惚间,只听得猛兽低吟,是幻觉么? 二人歇斯底里地喊了阵救命,依旧无人应答。今夜浓云遮月,黑衣人遗留的火把也很快燃尽,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折腾得累了,二人也渐渐放弃挣扎,只觉有暗香袭来,便觉睡意涌上心头。 姜艾心中一惊,这莫非是迷魂香?糟了,刚才一番吼叫失了计较,不会把采花淫贼给吸引过来吧?她努力保持清醒。 突然,感到身后绳索一松,姜艾吓了个激灵。 “丫头,快醒醒!”她推了推阿沅。 尽管阿沅武功还未恢复,但她是此时此刻唯一能保护姜艾之人。 阿沅这才一惊,箭步拾起眼前玄烟阁刺客丢下的兵刃,跳到姜艾身前。 “谁,快出来!别装神弄鬼!” 沉默。 “钜子,是你吗?”阿沅又道。 依旧沉默。 姜艾小声道:“应该不是杨不疑。” “那……难道是对头?”阿沅轻轻挪着脚步,不断提防各个方位的潜在危险。 姜艾苦笑道:“是不是友不好说,但肯定不想取咱们性命。” “为何?” “如果要动手,我们此时哪还有命在?” “嘻嘻!”说话间,突然密林中传来一阵笑声。 姜艾一愣,这是女孩子的声音?“恩人,请出来相见。” 黑暗中,只觉有树叶沙沙响动,又隔了片刻,玄烟阁刺客的火把重新亮起。 火光刺眼,姜艾下意识护着眼睛,从指缝中观瞧,只见一个妙龄女子的曼妙身影浮现。此女年纪与二人相仿,款步金莲,朝二人翩翩走来。 灯下看美人,只觉其样貌只百里挑一,更兼眼睛极大,勾人心魄,鼻梁高挺,一股浓厚异域风情。姜艾乍一看到她,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字——媚。 “敢问……”姜艾刚开口,便被打断。 “若若,”对方抢白道,“我叫若若,賨人。” 这么快自报家门,大出姜艾意料,此人丝毫不似中原女子那般矜持婉约。 “賨人?你是板……”姜艾刚想说“板楯蛮”,但随即意识到此乃外人贬称,便改口道,“敢问恩人是賨人七姓中的哪一支?” “罗,”对方快人快语,“叫我若若,别叫恩人,不好听。” “罗若若?” 这倒是个奇怪名字,姜艾此生还第一次见到叠名,更何况是“若若”这般拗口的叠名,倘若再加上她的姓,便难念到了极点。 “嗯呐,是我!” 若若一笑倾城,连姜艾都禁不住这股媚劲。 姜艾只得尴尬一笑,指着地上三位黑衣人道:“你下的毒?” “不是毒,”若若得意洋洋,“是蛊术!差着好多档次呢!” 阿沅也插话道:“蛊毒?鱼部落中的也是蛊毒。” “听说了,”若若不以为然,“那只是玄什么的下三滥毒药,哪配算‘蛊’?真正的蛊术可厉害咯。” “真正的蛊毒?”姜艾和阿沅异口同声。 “嗯呐,蛊术可得处女之身才可施展,都是从女婴起便日夜修习。就凭地上死狗般的三个玄什么的臭老爷们?呸!”若若还觉不过瘾,用脚踹了踹跌得狗啃泥般的黑衣刺客。 “玄烟阁。” “嗯呐,他们毒杀我族人!可恶!” “等等,你们族人?” 姜艾虽然对眼前这个快意恩仇的妹子颇有好感,但依旧敏感地发现她言语中的漏洞。 “嗯呐,我们族人。” “鱼部落是廪君族,怎么成了你板楯賨人的族人?” “嗨,这个……”她大眼珠子提溜一转,“都是巫罗氏后人嘛,分什么你我?” 她不诚恳,而且聪明得很,显然是个撒谎高手。可不巧的是,姜艾恰恰最擅长辨别谎言。 “可廪君族和板楯蛮不是厮杀上千年了么?”姜艾步步为营。 “嗯呐,”若若显然有点局促,但表面依旧处变不惊,“对啊,所以我才不喜欢爹爹那般打打杀杀。” 姜艾也不急着拆穿,冷冷问道:“你爹爹是?” “賨人首领,”若若搓了搓手,往手掌中呵气,“对了,賨人现在正和楚军对战咧。” 姜艾微笑着,看着对方不安的小动作,这可绝不是说真话的表现。 “少废话,”若若显然感到被冒犯,不悦地催促道,“走吧。” “去哪?” “找族人们啊!我一个人不敢走夜路。” 姜艾“噗嗤”地忍俊不禁,你只身一人都敢涉险相救,却说自己胆小?这真是个有趣的妹子,不管她撒的是不是善意的谎言,但她来头定然不一般。 “我们一起去?”姜艾试探道。 “嗯呐,当然。” “你知道我们是谁么?” “不知道,”若若摊了摊手,“不过被玄什么的看上,定然值钱得紧。” 她还挺懂行,显得愈发不简单。 “既然姑娘与我等并不相识,我等这谢过救命之恩,就此告辞罢!”姜艾有意激她,故意行了个夸张的大礼。 “嗨,你们好没良心,这么对待恩人吗?” “那又待怎样?大恩不言谢,我们也没什么值钱物件相赠。”姜艾开始装可怜。 若若有些不知所措,显然想不通为何眼前人不按套路出牌。挠头半晌,才又问道:“那你们要去哪?” “蜀国!” “去蜀国?你傻吗,他们就是抓你去蜀国找商盟请赏……”若若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嗯呐,”姜艾模仿对方娇滴滴的口气,“你懂得不少嘛!” “你!你套人家话!”若若嗔道,“你们不怕我给你们施蛊吗?” “姑娘勿怪,我等不明不白被押到此地,虽蒙相救,却还要烦请告知实情,才能安心嘛!”姜艾知道对方不会说真话,但还是摆出请教姿态,行了个大礼。 “也罢,”若若幽幽叹了一口气,“我听说过你们的事情,也知道玄烟阁刺客正押送你们入蜀,满意了吧?” “倒是够了。”姜艾知道对方不肯透露更多,多问亦是枉然,更何况来日方长,她有信心从对方身上找到更多答案。于是转身对阿沅道,“我们跟救命恩人走罢?” 阿沅点了点头,也给若若行了一礼。 “嗯呐,这还差不多!” 若若心情大好,从树上拔起火把,拾掇罢绳索,便要带二人下山。 “等等!”姜艾突然道。 “又怎么?你真多事!”若若嘟着嘴,不开心道。 卷4-57章 姜艾 ? 柒(下) 在若若和阿沅不解的目光下,姜艾不动声色,走向另两位黑衣人身上,从他们的剑鞘中抽出利刃,先递给若若一柄,而自己则留一柄在手。 剑锋在火光照耀下闪耀着骇人的光芒,姜艾心念一动,有了计较。 “你待作甚?”若若问道。 姜艾微微一笑,重新走回黑衣人跟前,扬剑佯装要砍。 “等等!”若若果然出手阻拦。 “等什么?他们都是恶人,留着祸害人间,看本姑娘结果他们性命!”姜艾再次举剑。 若若拦腰抱住姜艾,她显然不会武功,这阻拦的姿势别提有多别扭。 “为何拦我?”姜艾佯怒道。 “他们已经是死人也,何必再动手……对了,他们中了蛊毒,血中带有剧毒,要是砍出血来就麻烦咯!”若若似乎也觉察到原先的理由缺乏说服力,于是半途改口。 姜艾心中暗道有趣,这姑娘巧舌如簧,换做别人早被她哄骗过去,可偏偏自己就精通医术,如何能看不出这其中端倪? 刚才搜两个黑衣人之时,发现他们体温尚温、气息平和,只是中了一种高明毒药而暂时闭气而已,绝无气绝身亡之迹象。便知这若若下的乃是迷药,并不致命,显然不愿伤他们性命。 “也罢。”姜艾还不愿撕破脸皮,于是收剑入鞘,“下山吧。” “嗯呐!”若若显然如释重负,煞有介事地踹了黑衣人一脚,便带头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尤其是在夜晚行路。三人中当数阿沅身手最好,于是由她在前头开路,即便如此,姑娘们还是步履维艰,边走边歇。 眼看就要黎明,众人倦意袭来,恰好寻到处干净树洞,背靠背准备稍作歇息。 “阿沅,”姜艾见若若熟睡,便用脚踢醒丫头,用楚语轻声道,“小心这蛮族女子。” “为何?” “她来路不明,可能有诈。” “何以见得?” “她不杀那三个黑衣人,不知是何缘故,或许是同党也未可知也。” “竟有此事?” “她是个骗子!玄烟阁三个刺客中的是迷药,不是毒蛊。总之,你我轮番歇息、多加小心,她若有异动,怕是给我们下迷药,须多多提防才是!” “阿沅也不喜欢她,”丫头闷哼一声,“她的眼里媚态十足,像极了阿沅的那位浪荡姨母!” 姜艾见她如此表态,也放下心来,二人双手倒扣,以互作提醒。 “嘿嘿,”若若一骨碌爬起来,她似乎并未入睡,“你们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姜艾故作睡眼惺忪。 若若翻起身来,盯着姜艾道:“艾姑娘,看起来你颇通医术嘛?不知是哪门哪派?” 姜艾心中一凛,怎么?她怎么看出我会医术?我隐藏的不够深么?又露出了什么马脚? “我……我不会医术呀。” “你也是个骗子!” 若若幽幽一笑,吓得姜艾身上的血凉了半截——对方这句话,居然是用楚语说出。 半晌,姜艾才开口问道:“你不是楚人,也懂楚语?” “你也不是楚人,不是也懂楚语?”若若反诘道。 这下姜艾心中暗道苦也,看来,今日自己在这真算是碰上对手了。 “你是神农派传人!”若若不依不饶。 “非也,”姜艾倒也想知道对方会不会测谎,“本姑娘乃岐黄派传人。”不过,这话她说得倒也不错,不到半年前,岐黄派还是自立门户,并未依附于神农派蒲掌门。 “嗯呐,骗子。” “什么?” “你说若若是骗子,若若还觉得艾姑娘也是骗子,”她自言自语道,“美丽的姑娘都是天生的骗子,不是么?” 若若嫣然一笑,真是千娇百艳。如果说芈芙是美、阿沅是俏的话,那眼前这位若若姑娘确实担得起一个“媚”字。她的一颦一笑都能摄人心魄,莫说寻常男子,连姜艾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神,招架不住那股鬼魅。 “女人都是骗子,”姜艾倒觉得这话大对胃口,“越美的女人越会骗人,自古如此!” 姜艾和若若相视一笑,拍手称快,心中块垒消除大半。这算是相见恨晚么? 此前,芈芙已是姜艾见过最心直口快的女子,没想到,今日与若若相见,便觉这位蛮族女子显然更胜一筹。姜艾突然有种强烈预感,我和她或许是同道中人,他日若结拜为姐妹,或许亦不足为奇。 尽管姜艾对若若还有提防之心,但气氛却已然好了不少。二人显然都还对真实身份多有隐瞒,但话匣子显然已经打开。 “嘿,给我说说蛊术呗?”姜艾挑起话题。 若若讽刺道:“自古巫蛊一家,你一个正道医士,居然对此感兴趣?” “知己知彼嘛,这样本姑娘才能对付你的蛊毒。”姜艾倒也畅所欲言。 “嗯呐,那我还偏就告诉你咯?” “痛快,罗姑娘你还真有几分须眉性子,叫我好生喜欢!” 果然,若若也不遮拦,滔滔不绝演说起蛊术来。 虽说巫蛊同源,但也有不同——巫术的本源自是灵山十巫,而蛊术正源乃是出自巴人,准确地说,是巴地最早的居民——蜀人,而若若从小正是在蜀山之中学得一身上等蛊术。 修习巫术不分男女,男者为觋,女者为巫。而蛊术则不同,修习者清一色为女子。所谓蛊,乃是将各种毒虫集中在同一器皿之中,任其互相袭击与吞食,最后存活者为蛊,即毒虫之王。 传说中蛊毒杀人,放于外则蛊食五体,放于内则食五脏。中蛊者或痛楚难堪,或形神萧索,或风鸣于皮皋,或气胀于胸膛,皆致人于死之术也。放蛊手法大不相同,以指数为别——伸一二指所放蛊毒为轻,三指则普通医术难治,若是四指所放,中者必死无疑。 听到这,姜艾和阿沅悉皆骇然,皆目不转睛地盯着若若纤细的手指,总觉其间藏有万千毒物,令人不寒而栗。 突然,姜艾想到一事,于是问道:“都说蛊术只可亲传女儿,这么说,你的祖上全部都是蛊婆?” 若若先是一愣,转而微笑反问道:“你们猜?” 也许是姜艾和阿沅吃惊的样子有些滑稽,若若嘻嘻一笑,道:“你们干嘛用异样的眼光看人家?我才不是蛊婆!” “那你是?” “蛊婆只会下毒蛊,成天毒臭烘烘的,”若若嗤之以鼻,“本姑娘这一支才不叫这个名字,乃是‘仙娘’!” “仙娘?” “嗯呐!” “和瑶姬娘娘一样么?”阿沅忍不住问道,她还是相对纯真,对神话故事情有独钟。 “那是楚人的神女,”若若眨了眨硕大的眼眸,“不是我们巴人的神……” 说这话时,姜艾想到了神女峰上那尊塑像。或许那只是个被风雨蚀刻的普通石像,巫族人说它是巫姑,楚国人说它是瑶姬,若若说它是仙娘,仅此而已。 姜艾可不像芈芙和阿沅这两个南方姑娘那般充满浪漫色彩,更何况,若若说的话里,谁知道有几句真话、几句谎言? 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翻过崇山峻岭,穿过江北六峰,过了两个日夜,总算下得山去。 眼前,便是鱼腹浦所在,熟悉而又陌生。 说熟悉,是因为一个月前姜艾一行初到鱼腹浦时,此地还是一片安静祥和,宛如世外净土;而说陌生,是因为自从这里被叛军据为己有后,早已成为人间炼狱。 自熊雪到来,此地几历大战,沦为杀人战场——叛军、楚军、廪君族、板楯蛮,不论种族,不论阵营,多少将士在此浴血厮杀,新鬼烦冤旧鬼哭,凄凄惨惨戚戚。 而今日故地重游,鱼腹浦方圆数里已然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 “这是蛊毒的气味。”若若提鼻一闻,便觉察出端倪。 姜艾冷冷道:“早听闻你们賨人擅长使毒,今日总算亲眼得见。” “差得远咯,”若若很不以为然,“这可是很低劣的蛊毒。” “这你都闻得出来?” 若若道:“那还用问?賨人历来只会下毒、不会解毒,你说好不好笑?” 姜艾点了点头,不过她的心思却没在闲聊上——叛军阵营就在眼前,一想到能与方兴重逢,便免不了怦然心动,但这一去不仅可能帮倒忙,反而陷入虎穴成了拖累。 她心事重重,却没发现若若压根没打算去找板楯蛮。 “罗姐姐,你这是要去楚营?”阿沅也看出端倪,连忙问道。 “对啊,”若若似笑非笑,“谁说要去叛军那里?我们去帮廪君族!” “为何?你不是賨人首领之女?怎么反倒要投敌对阵营?”姜艾很是意外,抛出连珠炮般的疑问。 “嗯呐,”若若努着嘴道,“现在的賨人头子是賨途,他是我的仇人!” “这话从何说起?”姜艾几乎被绕晕了。 “賨途觊觎我父君位,带领七洞板楯蛮洞主、渠帅造反……”若若没有说下去,反倒啜泣起来,一副我见犹怜之态。 姜艾摇了摇头,虽知道她的悲伤纯属假装,但也无可奈何。不过,既然众人此去乃是楚营,心中倒也坦然许多。 不多时,趁着夜色,三人离屈破败大营越来越近。 “哟,楚营里看来中毒者不少么。”若若就像猎犬一般,在空气中东嗅嗅、西闻闻。 “什么人!” 说话间,有一黑影从暗处跳将出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阵劈砍。 姜艾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下意识拔出玄烟阁刺客的佩剑相格。对方似乎也怕这剑锋,赶紧收住攻势,换方向再度来袭,吓得姜艾一身冷汗。难道说,玄烟阁刺客追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阿沅也拔剑来助,可她还没接招,便认出来人。 “主人,是你?” 那人一惊,赶紧闪身撤剑,跳到一旁。喊道:“你是阿沅?” “是我!” 姜艾听出芈芙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堪称虚惊一场。若若见众人相识,这才取出火石、火镰,点亮火把,众人得以相见。 “嗨,是你们,”芈芙喜出望外,“你们让芙儿担心死了!” “话说,”姜艾清了清发干的嗓子,“你怎么问都不问,就直接动手?” 芈芙有些尴尬,笑道:“我就见黑暗中有三人来营帐附近,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但是你们这三把佩剑,芙儿可是化成灰都认识……” 姜艾看了看手中的佩剑,心中释然,“原来,你是把我们认成玄烟阁刺客了?” “你们路上没照过自己形容么?和泥人似的。”言罢,芈芙捧腹大笑。 姜艾和阿沅、若若面面相觑,这几日光顾着赶路,风餐露宿,确实没心思打理自己容貌,怪不得芈芙竟然会把三人认成是黑衣刺客。 “话说,你们怎么逃离玄烟阁魔爪的?”芈芙疑窦重重,一指若若,“还有……她是谁?” “芙妹子,你问的是同一码事。” 姜艾于是把这几日如何被玄烟阁刺客押送往蜀地,又是如何碰到若若相救,以至于取来三个贼人的佩剑防身,并下山投奔楚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若若与芈芙相见,二人寒暄几句,不禁相聊甚欢。 姜艾心中暗忖,这两位姑娘聊得投缘倒一点都不稀奇,她们都是部落或诸侯国首领之女,肯定有不少共同语言。不像自己和阿沅,每次闲聊总是迁就着若若的天马行空。 有了芈芙引荐,进入楚营就容易许多。 楚营中毒的情况倒是比姜艾想象中还要严重许多,大批的军士被带有蛊毒的飞矢射中,奄奄一息。反倒是廪君族人几乎没有因此减员,故而此时营内由他们负责守备,随时提防叛军和板楯蛮袭营。 “艾姐姐,这蛊毒厉害得紧,你有法子医治么?”芈芙眼中满是期待。 姜艾皱着眉头,岐黄之术对于寻常疾病还颇有心得,但是面对上次阿沅那般严重的刀剑伤口,以及面对毒蛊之伤,便往往束手无策。此时,她多希望神农派掌门蒲无伤在场,似乎只有他才能应对如此场面。 “小事一桩!” 一筹莫展之时,只听身后若若答话。 姜艾疑道:“你能解毒?你不是说賨人都解不了自己的蛊毒么?” “是么?说过么?”她鬼魅一笑,“好吧,我罗若若除外,人家可是仙娘!” 卷4-58章 芈芙 ? 陆(上) 见姜艾、阿沅死里逃生,芈芙说不出地欢喜,终于可以不再提心吊胆。 而她们带来了这位自称能解蛊毒的若若,更是额外的惊喜。 此时已然夜深,芈芙不愿惊动屈老将军,只是擎着火把,带着三位姑娘一道前往伤兵营。 伤兵营是临时搭建而成,由于蛊毒传染性极强,但凡碰触脓水,亦会片刻染病。众人还未入营,便能听到营中此起彼伏的呻吟之声,其情可惨。 屈破败不忍让健康兵士染毒,随军医士又奇缺,营内都是由中毒较浅的兵士忙着照顾重病人。此营虽名“伤兵营”,实则是中毒者等死之处。 待四人来到营前,又有十余具尸体被担架把人抬出,埋到不远处的山丘。 芈芙黯然神伤。他们都是楚国子民,追随於菟老将远道而来平乱。如今毒发身亡,成了异乡之鬼。 “双尾蝎,两头蛇。”若若一边闭目嗅着,口中念念有词。 “世间真有如此毒物?”姜艾听得煞有介事,关切问道。 “看来,这次板楯蛮下的蛊毒很不简单……不,是賨人,咳咳,賨人倒是把看家本领全用出来咯!”若若说着,托腮沉思起来。 芈芙见姜艾一个劲给自己使眼色,她似乎在怀疑若若身份。 转念一想,芈芙也从若若的口误中发现蹊跷——若若自称是賨人,刚才却无意中提到“板楯蛮”这个蔑称,要知道,賨人绝不会以“板楯蛮”自贬,此人或许有诈。 但既然若若能解蛊毒,倒也不妨病急乱投医一回罢。于是芈芙对姜艾摇了摇头,静观其变。 若若犹未觉察芈芙的异样,而是问道:“伤兵总共有多少人?” 芈芙低着头数着:“起初中毒箭者两三百人,短兵相接时被板楯蛮砍伤者又数百人,病重营中相互传染者亦数百人……这便是艾姐姐说的,‘大战之后必有大疫’吧。” 若若冷笑着拼命摇头:“你们没治好,本不需折损如此之多。” 芈芙大惊:“此话怎讲?” “这些庸医用的什么药剂?”若若满脸鄙夷,开始在营外用木枝翻找药渣,“这些药是治外伤的,如何解得了蛊毒?” “那要如何解得?”芈芙不忿。 “以毒攻毒,”若若道,“原毒物最好!这一点,你们神农派老掌门有教于你吧?” 姜艾皱着眉点了点头,芈芙却忍不住道:“人家才不老,蒲掌门年轻着呢。” “是么?我倒想见见他!”若若眼中充满期待。 芈芙这下倒是后悔,眼前的蛮族女子媚劲十足,蒲无伤若见到了她,不知会不会被勾了魂、摄了魄去?万一她手中有传说中的情蛊,那阿沅……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最终还是姜艾把话题拉回来:“以毒攻毒,可哪找双尾蝎、两头蛇去?” 若若摇了摇头:“找不到,这可是数百年一见的毒物,稀罕得紧。” “那又该如何是好?”芈芙也有些焦急。 “试试我这个,”只见若若从她袍袖中取出五个瓷瓶,“此乃五毒散也!” 姜艾奇道:“何为五毒?” “蛇毒、蝎毒、蜈蚣、毒蜂和毒蜃。” 若若一边说着,一边从蛇毒和蝎毒的小瓶中取出汁液,倒入一块铜碗之中,随即又取出一个黑丸,用药杵研磨、倒入铜碗化开。 “这是?”姜艾紧张兮兮地问道。 “放心,这黑丸是化毒之用。”若若道。 “你又是化毒,又是下毒,究竟待要怎样?”芈芙不明就里。 姜艾此时反而看得频频点头,大开眼界:“以毒化毒,使其毒性温和便可入药。此法虽邪,但却并不悖逆于上乘药理!” “还是艾姑娘懂行!” 正说话时,只听营外有洪亮吼声,用的是巴语,但是众人却不难辨别—— “刺客!抓刺客!” 芈芙大惊:“哪来的刺客?难道说,是玄烟阁刺客阴魂不散?” “不慌,”姜艾将一柄利剑递到好友手中,“就算是他们,也已被我们缴械了!” 芈芙低头一看,认得是玄烟阁刺客的兵刃,心中稍安。 玄烟阁十大杀手本各有一把利剑,堪称天下锋锐之翘楚。钜子杨不疑在神农架用钜剑击毁其二,其后在翠屏峰上又夺过五柄,而最后三位黑衣刺客的主人也已被若若下了蛊毒,并将他们的利刃顺手牵羊。 “多谢艾姐姐!” 有了好剑,芈芙胆色便壮起三分,交代阿沅照看好姜艾和若若,自己则施展轻身功夫,寻声而去。 听到有人喊“抓刺客”,营帐内不少兵士也很快被惊醒,纷纷执兵刃来寻敌。 伤兵营附近主要由廩君族驻扎,很快,一个长大两尺的鲁莽壮汉出现在她身前,此人声如洪钟,刚才高喊示警者正是他。 “巴明?”芈芙认出对方,“刺客何在?” 此人正是廩君族高个勇士巴明,那日他兄弟二人同板楯蛮决斗,大显神威,两人连战对方十四员洞主、渠帅,看得芈芙大呼过瘾。 巴明见是芈芙,咿咿呀呀地说了一堆,神色甚是关切。 他本身口齿就不清,加之说的是巴语,芈芙依稀能费力听个大概。又经他一阵囫囵比划过后,才大致听出个所以然。 “你是说,刺客在伤兵营?”芈芙也手舞足蹈,与对方确认着。 巴明连连点头,火急火燎。 芈芙突然心中大惊——莫不是又中了玄烟阁对方调虎离山之计? 还记得当初在神农架别院第一次与玄烟阁刺客交手时,对方来了两个好手,其中一人黑衣人引芈芙、阿沅交战于屋顶,另一人则趁机掠走姜艾。难道今日他们又故技重施? 芈芙大骇之下,直撇下巴明,提刀便杀向伤兵营。 她离开伤兵营还不过一刻,此时又回到此地,却不见了火光,连连大呼不好。 许是姜艾耳尖,她小声呼叫道:“芙妹子,是你么?” “是我!”芈芙听得回应,心中大石落地,“你们没事吧?有刺客来这么?” “刺客倒是没见着,”一个充满诡魅的清脆笑声传来,“你们这一大帮人倒是更像刺客。” 说话者正是若若,芈芙一转身,果然身后跟着一大群壮汉,声势浩大,不禁莞尔一笑。 最先赶到跟前的依旧是巴明,这个十尺大汉情绪十分激动,对着伤兵营又是说了一通。 “嗨呀,你到底想说什么?”芈芙听不懂,更加无奈。 “女公子少歇。”说话间,又有数十人簇拥着一个首领前来,芈芙定睛一看,认得是廩君族长巴鲁,“弓箭手!”他进入状态倒是挺快。 “且慢,里面有自己人,切莫误伤无辜!”芈芙赶忙拦住巴鲁道,“阿沅在么?点火!” “遵命。”丫头声音传来。 火光重新亮起,伤兵营前果然只有三个姑娘,芈芙能清晰听见,身后的士兵们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巴鲁尴尬地笑了笑,责备巴明道:“都是女子,怎会是刺客?” “她,她就是刺客……” 巴明却似乎毫无放下防备的意思,手中紧攥双鞭,骂骂咧咧。 巴鲁将信将疑,低声问芈芙道:“巴明坚信这三位女子中有奸细,不知……” 芈芙有些生气,打断道:“这两位是艾姑娘和阿沅,都是芙儿多年以来的好友。” 巴鲁略有尴尬:“那还有一位呢?” 芈芙也有些犯难,摇了摇头:“芙儿和她……不是很熟。” 若若把一切都瞧在眼里,左看看姜艾,右看看阿沅,嗔道:“好啊,你们不仗义!我救了你二人,又不顾山高水远来给伤兵们治蛊毒的,怎地不知好歹,竟说我是刺客?” 姜艾赶紧拦道:“不,误会,皆是误会!” 廩君族长巴鲁走上前几步,闻了闻:“你手里这是……药?” “不是,是毒药!”若若皮笑肉不笑。 “什么?毒药?”巴鲁按着剑柄的大手咯咯作响。 “你这蛮酋好不礼貌!告诉你配方倒也无妨——青竹蛇儿口、黑蝎尾上针,再加上用毒蛤、毒鸩研磨成齑粉的毒丸,这解药如何?” 廩君族长巴鲁怒道:“好啊,大胆女子竟然敢戏弄于我!左右,速拿下这个刺客!”言罢,还不忘把芈芙拦在身后,“女公子当心,她是来下毒的!” 芈芙并未说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若若是敌是友,她并没有十足把握,可要说她是来下毒,我芙儿一万个不信——说难听点,就这些毒入膏肓的伤兵们,还需要再下毒么? 若若手举装满毒物的铜碗,剑眉一竖,道:“你们这些巴蛮子,凭什么血口喷人,说若若是坏人?” 芈芙正寻思着如何化解这场滑稽的误会,却被若若这话说得发愣——不论是廩君族还是板楯蛮,他们是巴人的两大分支,她自称是賨人酋长之女,却为何连自己人都骂? 此时,巴明早已怒不可遏,举起双鞭就要冲锋,可若若也不示弱,把毒碗高举,作鱼死网破状。 芈芙见势不妙,赶紧闪身拦在巴明身前。巴明和芈芙切磋过,显然知道她武艺不弱,故而虽体重是对方三、四倍,却也没有动手强攻。 “芙姐姐,”若若似乎很兴奋,“我看,整个楚营就你一个明白人!” 芈芙笑了笑,心道,我可不是保护你,我是来保护这可爱的傻大个。艾姐姐说你这毒药厉害,巴明若中了她手中毒药,怕是活不过一时三刻。 再说,姜艾一直让自己提防于若若,芈芙虽有意从中斡旋调停,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受伤的都是楚人,你们廩君族激动什么?”这句话,若若是用巴语说出。 “你……你是巴人?”巴明愣住,随即双目血丝蹦出,想到胞弟惨死,杀心顿起。 “你是板楯蛮女?”巴鲁亦是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芈芙心中一凛,暗叫不好,廩君族和板楯蛮势同水火,而若若自称板楯蛮賨人首领之女,这下宿敌之间相见,我和艾姐姐再怎么劝架,怕也是徒劳罢!话说,这若若胆子可比自己大多了,她闯的可是龙潭虎穴! “你管我是谁?”若若白了廩君族人一眼。见来人越来越多,她改回楚语,大声道,“这里是楚营,中毒者也皆楚军士兵,你们廩君蛮子乃是客,快请此间主人答话!屈老将军?於菟老将?人呢?” 喊罢,廩君族鸦雀无声,楚营也是一片寂静。 “咳咳,”过了许久,才有老者答话,“是谁在找老朽?” 众人转身一看,来者正是屈破败。 屈破败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这辈子见过的大风大浪数不胜数,早已宠辱不惊。 “这位贵客,听说带得药来?”老将军问道。 若若见来了正主,笑道:“老帅就是与众不同,开口便说若若手中是药。不像这些廪君族蛮子,动不动就诽谤人家下毒。” 廪君族长巴鲁听得脸上尴尬,连忙劝屈破败道:“此女子妖言惑众,老将军千万不可失察!” 若若不甘示弱:“你倒是贼喊捉贼咯?你们廪君族先是依附叛军,夜袭不成反倒降了楚营,两面三刀,如何可信?” “你少来挑拨生事!”巴鲁气得直跳脚,“老将军,她是板楯蛮的奸细!” 芈芙见两人越吵越离谱,赶忙看向屈破败。老将军对她笑了笑,一捋长髯,驱车到了若若近前。“姑娘高义,不辞劳苦前来救楚军于危难,老朽感激。” “多礼,不客气!” 屈破败微笑道:“敢问姑娘有何良药?” 若若噘着嘴,道:“说起来有趣得紧,我手中这药,对于正常人而言,是剧毒之蛊;但对于已经中蛊毒者,却是唯一良药。” “哦?竟有此事?”屈破败将信将疑。 “看来,白胡子也不信我,你们都没人信我?”若若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中又掏出一个陶罐子。 “此乃何物?”屈破败皱了皱眉,但是并无退意。 “此乃‘瘟蟾蛊’,若若手中最毒之物莫过于它。哼,我本想用这毒蛊来助你们对付賨人,既然你们怀疑,那我就以身试毒,再用这铜碗中之物来解!” 她把剧毒之物说得轻描淡写,言罢,便用手指轻轻一拨,弹开罐口木塞,就要往自己嘴里灌。 这女子好大气性,一言不合便要给自己灌毒药,在场众人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纷纷咋舌不解。 就在这时,只见伤兵营中跌跌撞撞冲出一小将,阻拦道:“姑娘且慢,末将愿来试毒!” 芈芙定睛一看,正是屈氏三俊之首的屈轸。那日他冲锋在前,却不意染上蛊毒,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已然形容憔悴,哪还有昔日的俊朗神采? “你倒是个勇士,”若若小心翼翼收起毒瓶,睥睨着屈轸道,“你想好了?”若若幽幽笑着,眼神媚惑。 芈芙暗叫不好,这女子擅长抛媚眼勾人心魄,如屈轸这般血气方刚的少年,莫要让他蛊惑了去才是。 巴鲁哼道:“那小将,你可别中这妖女计策,她来历不明。” “我毫无怨言,”屈轸强作欢颜,苦笑道,“中这蛊毒,时如烈火焚身,时如身坠冰窖,早已生不如死也!” 众人看向屈破败,老帅微微点头道:“屈轸,那由你试试吧。” “等等,我还有事。”若若又道。 “请讲。”老将军耐着性子道。 “他乍一服解药,半个时辰内会满地打滚,有如五脏六腑俱裂般痛苦,这是以毒攻毒之状,你们可不能借故寻我晦气!” “老朽不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给姑娘三个时辰。”屈破败依旧涵养十足。 “足矣足矣,”若若似乎还意犹未尽,又转而问屈轸道,“你这毒固然能解,但是不免事后留痘,痘后成疤,如何?” “没有更……别的办法了吗?”屈轸方才还坚毅无比的眼神,瞬间露出惊恐。 芈芙知道他身为“屈氏三俊”之首,虽过惯了刀头舔血日子,但这美少年对其相貌却十分自负,倘若真如若若所言会毁了容颜,对他而言宛如灭顶之灾。 若若见他沉默,故意摇头哀叹:“唉,换做是姑娘我,也舍不得这张俏脸哟!” “够了,”屈破败痰嗽一声,“屈轸,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婆婆妈妈?” 屈轸这才咬牙道:“行,来吧!” 若若也不多言,从铜碗中用小勺挖出一小团毒药,递给屈轸,看着他皱眉服下,瞬间冷汗直冒、一阵打滚,挣扎了大半个时辰才有略微好转。再看其面容,果然长满水痘、丑怖异常。 “好了,”若若拍手笑道,“三日内不可碰水沐浴,喂些米浆,待水痘消去便可无恙!” 芈芙见屈轸气色好了不少,心中宽慰许多。 屈破败也总算松了口气,对若若行礼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 言罢,若若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我和你还没完!”说话的是廪君族长巴鲁,他余怒未消,拦在若若身前。 卷4-59章 芈芙 ? 陆(下) “哟,你又待怎的?”若若满是轻蔑。 巴鲁恶狠狠道:“楚人谢你,廪君族人可不会放过你!” “怎么?你们是客,我若若也是客!你难道想在楚营里撒野?”若若也毫无惧意。 “屈老将军,恕我失礼,但板楯蛮与我廪君族水火不容,此仇不得不报!”巴鲁给屈破败道歉罢,也不等答话,便拔出刀来,对若若怒目相向。 巴明倒更是直接,他一挺胸膛,举起双鞭,喝道:“按巴人规矩来,决斗!” 芈芙倒是一惊,看起来廪君族人今日不愿就此放过若若,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不可。可廪君族的有生力量都在现场,若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敌? “决斗!决斗!”廪君族人齐声应和。 “你们要不要脸?”若若厉声反对,指着巴明道,“其一,我是女子,你恃强凌弱;其二,你会武功,我可不会。” “那待如何?”巴明被指责得面上无光。 “你既然向我发起挑战,自然得由我来指定比什么。”若若诡异一笑。 “就依你!”巴明拍着胸脯答应。 芈芙看着若若胸有成竹的表情,便已料定傻大个这回得吃个大暗亏。这蛮族女子古灵精怪,肯定不会让巴明占到半点便宜。 “一言为定?”若若继续挖坑。 “一言为定!”巴明继续作死。 若若得意洋洋,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比蛊术,如何?” “这……”巴明愣在原地,只是呆呆地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若若。 “怎么?怕了?” “不!不怕!”巴明还在嘴硬。 “那不比了……”若若向后跳了一步,将双手别在身后,摇摆着身姿。 “哈哈哈!”巴明突然忍不住狂笑起来,“为什么?哈哈哈!” “因为比完了呀,”若若晃了晃她的手指,“你已经中了蛊了,服输不?” “哈哈哈,不服!”巴明笑得满地打滚,又似乎奇痒无比,到处抓挠自己的躯体,行为怪诞、狼狈不堪。 众人看得面面相觑,不知这大个子突然中了什么邪,竟如此失态。 “女公子,他这是?”廪君族长巴鲁愁容满面,来问芈芙。 “很可能,他这是中了笑蛊了吧……”芈芙若有所思道。 巴明的样子纵然很滑稽,但是在场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芈芙这下吃惊不小,习武之人眼疾手快,却没见若若动手,就能下蛊成功?见这蛮女指甲细长,显然是预先将毒物藏在其中,只是不知巴明如何中招。 对方毒术高明,显然见所未见。恐怕这世上除了随身带药的蒲无伤,没人会是她对手吧?此女全身带毒,谁要碰上了她,可倒霉得紧。幸好现在她暂时是友非敌,哪日芙儿要沾上她的奇毒,还是死了为好。 廪君族长巴鲁见麾下勇士受此大辱,不由怒道:“你,快给解药!” “那,你要放我走!”若若提出条件。 “行,行!”巴鲁咬牙道。 巴明身上已经抓挠地体无完肤,都快笑得岔气,连连哀求族长:“不能放过这妖女……哈哈哈……哎呦,她是仇敌……哈哈哈!” 士可杀,不可辱。芈芙了解巴明的脾气秉性,勇士注重荣誉远过生命。 那日他在与板楯蛮首领们血战被救,便深以没能战死阵前为耻。可连累了楚营将士受蛊毒,巴明心中难受,便欲苟全性命,杀敌战死以报答。 可今日倒好,被死敌部落的女子下了奇蛊,丑态百出,巴明恨不得拔剑自戕,可手脚又哪里听自己使唤。 “这是解药。”若若又变戏法般掏出一个小瓶,她的衣袖如同百宝箱,装满各种瓶瓶罐罐。 巴鲁伸手想取,却又担心因此中毒,故而踟躇。 “芙姐姐,你是好人,这解药交你保管,”若若嫣然一笑,把小瓶递给芈芙,“这蛊并不致命,但这傻大个必须痒完一个时辰,全身蹭脱皮后才可服药。” 芈芙怔然接过解药,点头称谢,众人瞠目结舌,不敢言语。 若若正待要走,却又被拦住。 “姑娘稍歇。”这回是屈破败老将军发话。 “又怎么?楚人拦完巴人拦,巴人拦完楚人又拦,你们有完没完?”若若嗔道。 “不敢,老朽有事请教。”於菟老将倒是谦逊。 “白胡子你说。” “适方才,你说有蛊毒来帮我们对付板楯蛮?” “嗯呐,”若若白了白眼,“可是你们又不用。” “这……”屈老将军突然沉默。 很显然,楚军已经见识过蛊毒的厉害,而眼前的这位若若显然在蛊术上远胜板楯蛮那些军汉一筹。倘若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事半功倍,又有何不可? “怎么对付?”廪君族长巴鲁态度突变,对若若突然谄媚起来。任何对板楯蛮不利之事,廪君族都乐得孜孜以求。 “蛊毒我倒是有,但是得借助大军的飞矢、刀刃,这样才能杀伤賨人。” “如此甚善,兵器有得是!”巴鲁摩拳擦掌,一副势在必得架势。 相比之下,屈破败显然更为老成,芈芙此时站在若若身旁,见老将军表面若无其事,实则正仔细观察若若的神态举止,半晌问道:“姑娘,你不是賨人首领之女么?为何对族人如此深仇大恨?” “我可不是賨途之女,”若若略有慌乱,“我父与賨途有深仇大恨,故而恨及全部落!” 巴鲁将信将疑,用巴语一连串问了她数个问题,若若对答如流。 “没用的,”姜艾凑上芈芙耳边,“说巴语哪能测出她的底细,她还会说楚语呢。” “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头?”芈芙满腹狐疑。 “或许,得找个会说蜀语之人问问她罢。”姜艾不置可否。 “蜀人?你怀疑她是蜀人?” 芈芙说得很小声,但还是传入若若耳里。她转头冲姜艾诡魅一笑,道:“艾姐姐,你未免也太过聪明了罢?怪不得商盟拿重金要你!” 她如此说,想必已然证实其蜀人身份。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总有人盼着巴地越乱越好,廪君族和板楯蛮互相残杀,好从中浑水摸鱼——楚人如此,蜀人也不例外。 不管怎样,屈破败老将军已同廪君族长巴鲁达成共识,诚恳地请若若施蛊退敌。既如此,若若也暂时打消去意,答应事成之后再告辞。 说话间,巴明笑声渐止,瘫倒在地喘着粗气。芈芙连忙给他服下解药,被族人扶进大帐歇息不提。 双方统领计议已罢,约定次日对板楯蛮和叛军发起反攻,便准备设宴款待若若。 不料,若若对这番“礼遇”不感兴趣,只是一头扎进伤兵营,继续给病员解毒。忙了大半宿,若若已然精疲力竭。 芈芙怜惜她劳累,于是邀请她到自己营帐歇息,本以为若若会婉拒,却不料对方大大方方大营了,只留下姜艾和阿沅在伤兵营,照料患者。 帐内,二女子抵足而卧。 若若不仅健谈,还似乎有洞察人心的能力,三两句便已知芈芙心中万千苦闷。 她的敏锐,丝毫不在艾姐姐之下,但又各有不同。姜艾用眼洞察一切,随后埋藏在她心底,石沉大海。而若若却总能靠利嘴猜出一切,只要问话,就能问出端倪。 与姜艾相识数年,芈芙却很难对她说上掏心窝的话;但面对刚认识半日的若若,她却打开心扉,与她促膝长谈彻夜。 “若若,你有兄长么?”芈芙幽幽问道。 她摇了摇头:“我是独女。” “唉,”芈芙长叹道,“你该多幸福,不像芙儿……”想及四个兄长争位的惨剧,芈芙痛心。 “我看,芙姐姐最犯愁的并非此事吧?”若若话锋一转,深邃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芈芙强作镇静,赶紧转移话题:“若若,你是蜀人?” 若若眼神游移:“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答应我,决不告诉任何人?” “那是自然。” “包括心上人。” “好。”芈芙想也没想。 “哈哈,”若若突然跳将起来,拍手大笑,“芙姐姐,看来你果然有情郎!” “啊也!”芈芙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就一错神的功夫,没想到竟然就被若若抓住,把真话给套了出来。只因自己思念方兴甚苦,这几日才魂不守舍,给了若若可乘之机。 “这样吧,我告诉你身世,你和我说说情郎的事情,如何?”若若坏笑着,香肩乱颤。 芈芙点了点头,反正都不是秘密,有人听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也未必是件坏事。 “不过,你得替若若保密。” “那是自然。”芈芙苦笑着,我还没让你保密呢,你倒提起要求来。 “嗯呐,若若可是有绝情蛊的哦!” “绝情蛊?” “如果你不保守若若的身世之秘,你的情郎可是会离你而去的也!” 真的假的?芈芙将信将疑,无奈点了点头。 她只道若若是蜀人,蜀国历来多奇才异士,就连当今大周太宰尹吉甫都是蜀人血统。可何曾想,当她表明身份的时候,倒是让芈芙大吃一惊。 “我乃蜀王之女,奉父命出蜀山,特来取巴地。”若若倒也坦诚,神情倒不似作伪。 “你一个人……取巴地?”芈芙不信,说大话也不怕闪到舌头么? 若若倒也不怵,轻发一哂:“是艾姑娘告诉你,让你多提防于我吧?” “倒也没有。” “她没少在背地里说我骗子罢?” 芈芙被问得心虚,连忙道:“芙儿对你坦诚相待,自然愿意信你!” “很好,”若若很是满意,“你倒和艾姐姐不同,她试探我、我自骗她,中原人称之‘礼尚往来’。” 芈芙点了点头:“那自然是艾姐姐更聪明几分。” “你对她有意见?”若若突然露出坏笑,“一定是,你不会骗人,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芈芙知道对方有意离间,但却说进自己的心坎——姜艾虽对自己有恩,但终究身份神秘,连杨不疑都提防于她。更何况,艾姐姐永远不苟言笑,一副冷若冰霜模样,芈芙猜不透她的心思。 “嗨,还是说说你心上人吧?” 芈芙痛楚地点了点头,于是把自己七年前如何闻方兴大名,又如何设计诱他南下,又如何相救相识,以及共经楚国内乱和巫山之行的始末,简要一说。 若若真是个出色的倾听者,她目不转睛,听得滋滋有味。 “爱一人,恋一人,原来这般折磨,倒是薄情寡义自在!”若若得出结论。 “快乐也是有的,”芈芙苦笑道,“你没爱过,不懂。” “被你一说,我倒是很想见见你心中这奇男子……” 若若这随口一句话,却让芈芙很是警惕。 “你很不安,”若若显然看在眼里,“你担心,他被人抢走!” “谁?”芈芙强作淡定。 “你的艾姐姐,或许还有阿沅妹子,可能,还有我……总之,一切漂亮的女子,是么?” 芈芙苦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但心中暗惊,是我太没城府,还是若若太过犀利? “我倒是不稀罕夺人所爱。但我有个办法,能解芙姐姐忧愁。”言罢,若若又去她的袖口掏出个小瓶。 “这是?” “情蛊!”若若很是得意,“这可是千万蛊中最难配者!” 芈芙皱了皱眉头,她曾耳闻情蛊之厉害,只是未曾见过。 若若介绍道:“男子中了情蛊便不可变心,但凡移情别恋,便会心肺糜烂而死,且死状可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不欲生。” 芈芙骇然,轻声问道:“那此蛊有何施法?” 若若脸一红,俯耳到芈芙跟前,碎碎细语。 “好羞!人家还是大姑娘,怎么能如此试法?”芈芙也是羞得红光满面。 若若摇了摇头:“师娘就是这么口授的,人家也没用过。” 芈芙怔然,叠指捏着瓷瓶,手心满是汗水。她突然心中一凛——这真的是情蛊?如果是蜀王为了加害方兴,实则给的是剧毒之物,又当如何是好? “你还是信不过我,”若若显然看出她的担忧,“这简单,你先让小公猫试试,看看它是发情还是中毒,便知端的!” 就在芈芙若有所思之时,帐门突然被人掀开。 “谁?如此大胆?”芈芙提过利刃,便要下榻。 “是我。”说话的是姜艾,她火急火燎,似乎有大事发生。 “为何惊慌?”若若问道。 姜艾上气不接下气,道:“楚国和廪君族按捺不住,已经带着蛊毒,朝鱼腹浦发动进攻!” “这么急?”若若也始料未及,“不行,他们这仗必败无疑!” “此话怎讲?”芈芙吃惊不小。 若若脸色沉重:“这里不能待了,艾姐姐,我们这就走!” 芈芙忙问:“你们?去哪?” 姜艾不解道:“怎么?若若姑娘没告诉你么?我们要结伴去蜀国,探寻商盟之秘。” “那芙儿去哪?”芈芙心急如焚。 心中则是暗骂若若,她到底站在哪一边?一边挑拨离间我和艾姐姐的关系,一边又早已越好和姜艾前往蜀国。 若若渐渐恢复镇静:“你和阿沅留在这,楚君熊徇很快就会亲征来此相救。” 她又从哪里知道这些情报?芈芙脑海“嗡”得一声,她从没有如此无助和窘迫过。比起眼前错综复杂的战场形势,她更担心若若会不会也给姜艾情蛊,把自己的心上人抢走? “芙儿,你怎么了?”姜艾关切道。 若若淡然一笑:“你看不出芙姐姐的担忧么?” “什么担忧?”姜艾道。 “她怕你抢了方大夫……”若若竟然开始挑拨离间。 “什么?”姜艾目露悲愤,话从牙缝中挤出,“你就如此看本姑娘么?” 芈芙本想否认,可这话在她心中埋藏太久,既然说开,还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她咬着牙,坚定地对姜艾点了点头。 姜艾含恨,留着泪道:“芙妹子,我如此成全你们,你竟然质疑我……” “这么说,艾姐姐,你承认对芙妹子的心上人有意?”若若继续煽风点火。 姜艾剑眉冷竖:“明人不说暗话,本姑娘是对他有意,可既然你已捷足先登,我会放手!而且已然放手!” 言罢,姜艾拉着若若,头也不回地走出帐外。 帐内,只留下芈芙在烛火摇曳中凌乱,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恼之中。 她见识过若若的手段,她擅长交换,芈芙隐隐觉得,姜艾一定同她交换了很重要的东西,可那又会是什么呢? 唉,芙儿不该质疑艾姐姐,当初是她治病救了自己,可如今二人的隔阂却越来越深。今日撕破脸皮,往后再见,又该怎样才能和好如初呢? “女公子快走,叛军杀过来了!”阿沅匆匆闯入,花容失色。 “熊雪?”芈芙偷偷抹去泪痕,“屈老将军呢?” 阿沅快急哭了:“他和廪君族长前去袭营,如今大营空虚,我们赶紧逃罢!” “什么?走!” 芈芙“蹭”地起身,她知道情形已经十万火急,提起佩剑,便往外走。 卷4-60章 方兴 ? 捌(上) 屈破败大军中毒之后,熊雪已然迫不及待地要去劫营。 趁你病,要你命,这符合熊雪一贯毒辣的行事风格。 方兴本想相劝,可自己身为“俘虏”,自不能将辛辛苦苦建立的信任白费。好在,板楯蛮首领賨途说出了方兴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於菟老将本就是劫营高手,怎会不防?”短短一句话,賨途就打消了熊雪的念头。 “那待如何?”熊雪不甘心。 “再等数日,楚军毒发愈深,便可决一死战。” 别看板楯蛮七洞洞主、渠帅及手下的族兵清一色都是莽汉,賨人尚武成风,但首领賨途却偏偏以智计为长,让方兴也不得不佩服。 “甚善,那便再等几日!” 熊雪用兵很是保守,虽残暴不仁,却极少涉险,他沉得住气。 一连数日过去,屈破败大军持续减员的消息频传。 方兴知道,熊雪和賨途等待的决战,马上就要到来。而事实证明,这一天来得比想象还要快——叛军决定明日午夜夜袭。 在自己的帐内,方兴愁眉不展。 此役,叛军若是一举击溃楚军,廪君族亦难保全。一旦熊雪势如破竹回到新渐城,安有我的小命在?可如今自己被熊雪严密监视,又不像前番可以让杨不疑向屈老将军示警,该如何是好? 夜深露浓,夏夜沉闷,眼看暴雨要至,方兴苦思阻挠熊雪行军之计策,坐立难安。 正打算解衣擦汗,突然瞥见此番南国之行贴身珍藏的一页皮卷,眼前一亮。 两年前,方兴随王师西征犬戎大捷,归国后,申伯诚远道来镐京城受封,给自己赠送过一部《太公兵法》,内有《六韬》数卷,乃是太公吕尚毕生军事理论精髓。方兴本欲钻研,奈何虢公长父南征楚国紧迫,未曾携带。 然而《太公兵法》还有一章独卷,乃是姜太公整理上古风后《握奇经》之著述,内附四正四奇阵法要术。因其轻便,方兴得以贴身珍藏。 他本意在随虢公长父南征之时,能悟其精髓,并学以致用。可没想到,却中了虢公奸计,差点坠河丧命,幸而为芈芙、姜艾所救,又颠沛流离至此。 捡日不如撞日,今日倒是个不错契机,倘若能拿叛军来实验一番,或许会有妙用…… 他心中有了计较,便沉下心来,挑灯夜读。 握奇经只有三百余字,堪称上古兵书之至简者。读起来并无困难,但要理解领会,却绝非片刻之功。握奇阵法暗合八卦易理,有二端、四维、八方之无穷变化,玄妙无比。 方兴去帐外寻得些石子枯枝,就地摆起阵法来,深思熟虑,不觉已是黎明。 “有了!”方兴突然计上心头,“此阵奥妙玄奇,若演于熊雪,他定然爱不释手。但我本意是让其大败,定然要从中做些手脚,不妨重抄一份,删改其意,或许可以以假乱真,转胜为败!” 事不宜迟,他取来笔墨,另取一卷,将《握奇经》誊抄其上,只是把其中要紧字眼都做修改——将“天”改为“地”,将“先”改为“后”,将“方”改为“圆”…… 修改完毕,方兴还刻意用石子重新演练一遍,确保篡改后的阵法也能符合用兵之法,不至于被熊雪看出破绽。旋即又将假《握奇经》背得烂熟,这才收拾心情,朝叛军主帅阵营走去。 此时,熊雪正召集众将,商议今夜如何分兵劫营。 方兴旁听片刻,心中不由大喜——众叛将虽认为今夜之战胜算极大,但己方以客击主,未免损伤过重。熊雪不愿惨胜,此时正愁眉不展,无计可施。 此乃天助我方兴也! 要是熊雪可以兵不血刃拿下楚营,那献上假《握奇经》便是多此一举,既然尚无万全之策,就由不得我这俘虏使坏咯。 “主帅休慌,”方兴定了定神,朗声道,“不才愿献上一阵,可保今夜劫营万无一失!” “你有何计?说来听听。”熊雪眼中放射出诡异的光芒。 方兴知道,这个叛军首领可是玩弄阴谋诡计的高手,对自己历来没信任过,今日想要对他使诈,可不是一件信手拈来之事。 “取来。”方兴不急不慢,从卫士手中拿过布囊。将里面的石子、枯枝一股脑丢在地上,那都是他昨夜钻研阵法的道具。 “这是何意?”熊雪面带愠意,身后众将也纷纷手按剑柄,以防方兴行刺。 “阵法!”方兴挤出一丝憨笑,也没多作解释,只顾低头,摆起那假八阵来。 方兴知道,自从失陷叛军营中以来,熊雪最喜欢找方兴畅谈兵法。每当对其将其周王师前几年东征淮夷、东夷,西征西戎、犬戎之战,熊雪更是大加赞赏,对中原兵法向往无比。 果然,熊雪显然来了兴趣,他起身走到切近,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起来。 方兴按八卦之理摆成阵法,向熊雪解释《握奇经》中革音、金音、麾法、旗法、阵法之总纲,以及天、地、风、云、飞龙、翔鸟、虎翼、蛇蟠八阵等等,不一而足。 他刻意说得玄乎其玄,大大渲染《太公兵法》之奥义,又有意真假掺夹,说得熊雪连连点头,帐内众将也被绕得云里雾里。 听了半晌,熊雪忍不住问道:“这等阵法甚是精妙,不知今夜劫营能否用上?” 见对方已然上钩,方兴按捺内心狂喜。舌辩之术本是自己强项,这下更是滔滔不绝,极力宣扬此阵法妙处: “此阵名曰‘握奇’——治兵以信,求圣以奇;信不可易,战无常规;可握则握,可施则施;千变万化,敌莫能知。若能握之以奇,则今夜入楚营奇袭,定能全身而退!” 熊雪闻言,拍手叫绝:“今夜若胜,定给你记上首功!” 方兴故作大喜之态,作揖言谢。 于是,熊雪也再无疑议,便让方兴挑选八百名精壮将士,临时操练握奇八阵来。方兴本就盼望机会演练此阵,自然乐得尽心尽力,便按自己篡改的假阵法操习起来。 从清晨到黄昏,眼看叛军主力已然习得握奇八阵,鼓进金止,方兴已经疲惫不堪。 熊雪脸上阴霾一扫而空,他似乎已然憧憬今夜的大胜,甚至准备好开创一段伟业——一段他的曾祖“楚王”熊渠都未曾企及的伟业。 黄昏,叛军营中设下酒宴,为今夜袭营的勇士饯行。 方兴表面陪笑,心中却不断琢磨脱身之计,苦思如何借乱逃离叛军监视。 熊雪已然安排妥当,派出得力大将带领主力新操练的握奇阵劫营,自己则亲自带领剩下的两千叛军殿后。由于板楯蛮求战欲望不高,只得安排他们镇守鱼腹浦大本营。 席间尽兴,賨途突然起身,对方兴道:“我们賨人作战只靠勇武,却也从未用过阵法,今日一见,方知中原兵学强盛。不知方大夫可否将此阵法精要书写成文,教习于我等?” 方兴本无所谓,反正都是部假阵法,给你板楯蛮倒也无妨。可瞥见熊雪眼神不善,灵机一动,打算借此机会挑拨一番二人关系。 于是,方兴不动声色,默默从怀中掏出篡改过后的《握奇经》,毕恭毕敬地递于熊雪。又面露惭色,对賨途道: “族长,在下乃是雪公子幕宾,自然当先献此《握奇经》于他,不敢擅专。”方兴把难题踢走,便乐得看戏。 賨途心有不忿,却又不敢开口向熊雪强要,只是暗自生闷气。熊雪得了便宜卖乖,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经卷往怀中一藏,便只顾给賨途敬酒。 宴席散去,各营分头准备不提。 时至深夜,人衔枚、马摘铃,一切布置妥当,叛军便告开拔,准备前往十余里开外的楚军驻扎处劫营。 熊雪在中军压阵,方兴仍旧被“软禁”在左右,他眼睁睁地看着先锋部队结握奇阵远去,心中忐忑不安——万一这假阵法威力不减,那岂不是反倒坏了大事? 但他来不及细想,很快楚营火起,想必先锋部队的握奇阵已与楚军交上手。 方兴心惊肉跳,听动静,似乎战局对叛军很是有利。果不多时,便见楚营兵马如鸟兽散,熊雪甚至都不需动用中军,战斗便眼看要告结束。 “不对劲,为何不见廪君族身影?”熊雪毕竟身经百战,他倒没被容易的胜利冲昏头脑,比起关心则乱的方兴,他更快看出端倪。 方兴闻言,这才回过神来,重新燃起希望——是啊,屈老将军戎马一生,怎会可能对劫营毫不提防,就这么兵不血刃地被攻克本营? 很快,坏消息接踵而至,当然,是熊雪的坏消息。 前方快马先到:“报!楚营是座空营!只有数百伤兵逃窜,是否追击?” 后方快马亦到:“报!我方大营被劫,廪君族正与板楯蛮在鱼腹浦血战!” 防不胜防,熊雪略有失措,恶狠狠地看着方兴。 方兴心头一凛,熊雪则是在怀疑我?开什么玩笑,二十名卫兵寸步不离半步,我如何给屈破败老将军通风报信?但他不及解释,只是苦想脱身之计。 “楚军主力不知何在,全军小心提防,后队作前队,有序撤回!”熊雪气不打一处来,歇斯底里吼着,但仍旧处变不惊,颇有名将风范。 可还是迟了一步,就在这时,只听得身后鼓号齐鸣,结成握奇阵的先锋军最先遇到冲击。 “是楚军么?屈破败那老犬踪迹全无,定是他的伏兵!莫慌,沉着应战!” 熊雪料想屈破败主力已中蛊毒,硬拼起来绝非自己对手,于是打起精神,指挥若定。 方兴在火光中翘首期盼,可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一跳—— 来军铠甲鲜明,战车林立,有近五千众,看那旗号绝非楚国军队。再细看为首大将,银盔银甲,面如冠玉,方兴认得他——舒参。 没想到,徐国距此山高路远,居然派兵参战! 熊雪本败象已现,这下屈老将军与徐国援军会师,战局瞬间有了转机。 方兴自然盼望徐、楚联军能一战击溃熊雪,可没想到,眼前发生的一切,用事与愿违形容,便再贴切不过。 舒参智勇兼备,手下亦皆是披坚执锐之士,徐军战斗力不可谓不强。然而,就是这么一支近五千人的精锐部队,在面对仅仅八百人组成的“握奇阵”之时,却似乎一筹莫展,毫无办法。 叛军的先锋部队乍遇强敌之时,犹且慌乱无比。可眼看舒参强攻,却收效寥寥,反倒士气大增,以为是“握奇阵”之奇效。故而,他们虽露败相,但却能且战且退,受损极小。 方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握奇经》初试牛刀,威力竟然如此巨大。尽管他已经将原文篡改地面目全非,但这套怪阵在面对强攻之时,却依然毫无破绽。 他痴痴呆立原地,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篡改了几乎所有方位,只是废掉阵型的进攻能力,但风后、姜太公“握奇阵”的结阵精髓仍在,在防守时方能天衣无缝。 “方大夫,多亏你所献阵法!尽管今夜劫营事败,但却保全我军实力!” “主帅何必言谢。”熊雪竟然感谢自己,方兴五味杂陈。 看起来,虽然这战局与预期背道而驰,但好歹自己因祸得福,免了一刀之厄。 就在前军混战之时,黑暗中,方兴仿佛听到女子声音,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来人正是芈芙,她已然发现心上人踪迹,正与阿沅一道,带着楚军残兵准备冲入叛军中军。 方兴暗叫一声“傻姑娘”,这里可是叛军军营,即便她有杨不疑那般格斗武术,亦做不到在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何况是救人? 再一细看,两柄利剑在芈芙和阿沅手上翻转如飞,兵士们的寻常刀枪却难以近身。方兴认得这是黑衣刺客的好剑,难道说,那三名失踪的黑衣刺客反栽在她们手中? 艾姑娘又在哪里?不知为何,方兴突然挂念起她来,挥之不去。姜艾自然是不会武功的,可眼下芙妹为我舍身拼命,我为何又另想她人? 见普通兵士拦不住芈芙,熊雪怒不可遏,他大手一挥,命弓弩手准备射杀闯阵者。 “不可!”方兴赶紧来拦阻,“雪公子,她可是你亲妹啊!” 熊雪一愣,但很快咬牙切齿,恶狠狠道:“那日你来替她当俘虏,我便已饶她一回,成大事者岂能心软?”转头对弓箭手道:“放箭!” 真是铁石心肠之人,这贼酋六亲不认,又有谁能劝得住? 方兴几次要冲出去,都被看守自己的二十名卫士死死扯住。他心急如焚,歇斯底里地嘶嚎起来:“别管我,你们跑啊!真傻啊!” 可战场喧哗,芈芙又哪里听得真切?她只道方兴命在垂危,于是越杀越起劲。直到箭雨袭来,阿沅已然体力不支,芈芙只得放弃冲阵,退而挥剑自守。 电光火石间,熊雪又派出十余乘战车,眼看两位姑娘无幸,方兴却觉周身一紧,已然被熊雪五花大绑起来。 “你为何绑我?”方兴再也抑制不住,朝熊雪怒吼道。 叛军头子一脸鄙夷:“你真忘事,到底谁是俘虏?” 方兴气焰矮了三分,无奈道:“我如此帮你退敌,你还待如何?” “你从未为我所用,”熊雪哂笑道,“别以为本帅看不出,你只忠于芙妹和周王室。” 方兴把头甩向一边,并不反驳。 “你犯不上替熊徇卖命,他从未把你放在心上,相反,你一直被他但猢狲耍。” “此话怎讲?” “方大夫,可笑你在我军中为质受苦,却可知,你的爱侣即将被熊徇远嫁东夷,成徐君翎的夫人否?” “芙儿?怎么可能?” 方兴不愿相信熊雪的鬼话,但乍闻此言,却好似胸口被一击重拳击中,难以喘息。 “你别不信,我问你,徐军此来有何目的?” “为何?” “徐翎与熊徇勾结多年,他此来是想用我熊雪人头,当你心上人聘礼咧!熊徇之权谋诡计,可比本帅高明许多。” “这又从何说起?”方兴心乱如麻,不由又信了几分。 “方大夫聪明才智,难道看不出来?早在死鬼熊霜在位时,熊徇便献计与徐国联姻,除掉他次兄我。今日重提此事,又有何稀奇?” 方兴一阵眩晕。我早就该想到——两年前,周王师驻扎于徐国都城时,我曾遇见一对青年男女,起初只觉那男子似曾相识,如今想来,定是熊徇和芈芙无疑。他们不远千里去徐国,若非提亲,又会有何事? 只不知,为何芈芙从来不提及此事? “芙妹好手段!”熊雪哈哈大笑,“她连这事都瞒着你,你竟信她是真心待你?” 方兴只觉脑中“嗡嗡”轰鸣,急火攻心下,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不,你快饶了芙儿,她是无辜的!” “求我!” 男儿膝下有黄金,方兴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便拜求熊雪,再也忍不住悲痛,咳出血来。 卷4-61章 方兴 ? 捌(下) “哼,你倒是更有情义,”熊雪仰天狂笑,“也好,你助我退徐军、夺乔多,待我成了楚君,便把芙妹许配于你,如何?” 方兴为救芈芙,只得权宜,咬着牙点了点头。 可他心中在想,熊雪要胜怕是比登天还难,就算我能侥幸逃离叛军,那我又如何与芈芙再见?如果真如熊雪所说,芈芙早有婚约,她为何又在终身大事上隐瞒于我? “停止放箭!”熊雪并未食言,他放了亲妹一条生路,“芙妹受了箭伤,只求别破了相,让稀罕她的人伤透了心才好!” 方兴有心要谢,却又哪有心情。 他只在想,芈芙为何要骗我?难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阿沅和姜艾难道也对我知情不告?她又为何要救我命,带我来这巫山探秘呢? 自彘林中与茹儿失散后,方兴已好久没尝到这般绝望的滋味。哪怕在汉水边死过一回,他都不曾遭遇如此痛楚。他闭上眼,却怎么也回忆不起茹儿的模样……映入脑海的面孔,却总是属于刁蛮任性的召芷、古灵精怪的芈芙,还有冷若冰霜的姜艾…… 就在此时,叛军的先锋部队已然与中军汇合,见熊雪阵脚为乱,舒参也不再贸然进攻,两军对峙起来。 “报!”熊雪的哨探惊慌来报。 “板楯蛮可曾击败廩君族?”眼前的叛军正同徐国援军僵持,熊雪最记挂的却是后方战况。 “报主帅,后方賨人大败,鱼腹浦失陷。” “什么?” 这战报犹如晴空霹雳,熊雪怒不可遏,紧紧拽报信人的衣领:“板楯蛮怎么守的大营?他们为何不用蛊毒?” 哨探噤若寒蝉:“据说,是廩君族先用了毒。” “胡说,廩君族哪来的毒?” “千真万确,此时鱼腹浦营地已被廩君族所占据。賨人则溃败回大山,再不见其踪迹。” 熊雪虽怒,但仍旧临危不乱。这叛军头子,倒是不一般。 方兴刚才还为情所困,失魂落魄。这下乍听到廩君族大捷的消息,精神反倒为之一振——我此来巫山,不是为了探秘巫教、平定巴蜀,最终重返镐京么?岂是为了儿女私情?更何况,如今楚、徐联姻,反意已露,他日必成大周心腹之患。 方兴定了定神,重新把精力聚焦在战场之上。 后方大败,熊雪陷入困局。前有徐楚联军截断回新渐城的退路,后有廩君族占据鱼腹浦要地,叛军两面受敌,已成困兽之斗。 “不可恋战,全军徐徐撤退,务必在天亮前夺回鱼腹浦!”熊雪做了决定。 众将纷纷领命,后队改为前队,留下旌旗虚张声势,掩护大部队撤离战场。雷雨过后,地面泥泞不堪,所幸徐国追兵并未感到,也让熊雪长舒一口气。 赶到鱼腹浦外三里处,眼前的景象已经面目全非——原先镇守大营的板楯蛮已然不知去向,此地残余一场恶战的痕迹。 叛军军营被一场大火化为灰烬,此刻又被大雨浇灭,空气中烧焦味与血腥味交杂。地上布满了板楯蛮横七竖八的尸首,死者生前中了剧毒,各个死状可怖,脖颈、胸腹的那些致命伤口,倒更像让这些魂断异乡之人得到解脱。 透过雨帘,赫然出现一枝军队,扼守在要道之上。为首一将身长一丈,正是廩君族大将巴明。他浑身血污,想必都是宿敌板楯蛮士兵的鲜血,手下士卒士气高涨,正在跳着战舞。 “叛徒!”熊雪破口大骂起来。 不过对方似乎不为所动,廩君族虽然好战,但也务实。如今的熊雪叛军进退维谷,已然成了强弩之末,根本不需要大动干戈,光是饿就能把他们饿死。 熊雪不禁懊悔,对方兴道:“悔不该,昨日不听你和賨途的劝告,一意孤行劫营……唉!” 方兴耸了耸肩,不知道劝什么才是。可熊雪话说得好听,但依旧没有给自己松绑的意思,俨然把方兴当成陪葬。 天色渐亮,徐军的追兵已经悄然来到身后,楚军也在屈破败的带领下加入战局,扼守江岸与山脚一线,谨防熊雪夺路而逃。 此时,叛军四面受敌,已成瓮中之鳖,就等对手三路大军包圆。 熊雪仰天长笑,继而抽出佩刀,几番擦拭,在朝阳下闪烁骇人的光芒。 方兴见他目露凶光,心中一寒,难不成,他动了杀我之心? 果然,熊雪提刀转身,在方兴的胸前比比划划。 “雪公子,你……要杀我?”方兴表面装作不卑不亢,心中却不由得不慌张。自从进了叛军阵营,他最担心的便是熊雪失败后的玉石俱焚,可这一天还是来了。 “我早就想杀你,留你在营中,也是为了杀你!”熊雪倒是毫不掩饰。 “这又为何?”方兴心如死灰,麻木地望着对面阵营。 不远处,廩君族勇士巴明正在集结队伍,摩拳擦掌地准备发动最终的进攻。 熊雪咬牙切齿:“八年前汉阳辩论之时,我就想当场宰了你;在汉水时我差点杀了你,只恨你小子命大;待到你于乔多城同熊霜、熊徇搞事,我又何尝不想杀你而后快?你来我营中自投罗网,杀你易如蝼蚁,却又留到如今,可知为何?” “何故?” “此前你不为我所用,可如今你在我营中,我反倒惜你才华,不忍动手。” “惜才?”这两个字从熊雪口中说出,方兴觉得难以言状的别扭。 “他人不懂你,周王静、虢公、熊霜、熊徇……甚至是你视作亲爹的召公虎,他们哪个真正懂你? 方兴无法反驳,自赵家村开始,自己始终不被人理解,而唯一堪称知己者的厉天子,又已然与世长辞。至于召公虎、周王静和其他布衣大夫,就算是杨不疑和蒲无伤,方兴都觉得愈加疏离。 “我熊雪驰骋半生,只恨无智者辅佐,方高不成低不就。你当了我半月军师,也算大慰平生,只恨相逢甚短,犹觉不足。今日兵败身死,你便随我去地下再谋大事吧!” 熊雪说得轻描淡写,但显然动了真情,他哀怨地看向方兴,甚是骇人。 而另一面,巴明已然率兵发动总攻,楚、徐军队也鼓噪起来,喊杀震天。 “来吧,杀便杀,啰嗦甚么!”方兴本非惜死之人,加之得知芈芙早名花有主,瞬间心如死灰,引颈就刑。 “我敬你是条好汉,”熊雪给副将递了一段麻绳,对方兴道,“便给你留全尸,我们黄泉路上再作君臣!”言罢,便要拔剑自刎。 “等等!”方兴突然挣脱绳索,大吼道。 熊雪大怒:“怎么?你怕死?” “非也,败了!”方兴语无伦次。 “甚么败了?” “你看,廩君族败了!” 众人极目望去,果然,鱼腹浦处廩君族阵脚大乱,显然遭遇重创。再一细看,果然有源源不断的蛮兵从山上呼啸杀来,势如破竹。 “是板楯蛮杀了回来?”熊雪如逢大赦,兴奋地手舞足蹈。 “非也,”方兴定了定神,“看那旗号……是蜀军。” “蜀军?他们来此凑甚么热闹?”熊雪笑容瞬间凝固,如临大敌。 随着蜀军的到来,不到一刻钟功夫,廪君族便被打得几乎灭族。 这回,战局愈加凌乱—— 板楯蛮和廩君族已被打得支离破碎,楚国正规军和叛军也都减员严重,而随着徐国和蜀国生力军的加入,本就逼仄的鱼腹浦要塞,更是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天色渐亮,业已放晴,远处蜀军将士的形象渐渐清晰。 蜀军尚青,将领们面戴沉重的青铜面具,士兵们则都头戴青色布冠,凶神恶煞般收割着廪君族人的性命。 蜀人高鼻深目,颧面突出,阔嘴大耳,耳上穿孔。样貌说不出来地古怪,别说与华夏之人大为不同,就算与楚、巴之人相比,也是大相径庭。幸好,尹吉甫并不太像这些蜀人。 蜀军战斗力之强,让方兴咋舌。事实上,他遇到的四夷势力,陆续变得更强。 方兴儿时笼罩在赤狄犯边的阴影之下,仿佛这群鬼子便是天下最强大的反动势力。可随着周王师南征北战之后,西戎、犬戎、东夷、淮夷实力皆不俗,赤狄反倒被衬得羸弱。 流落南国之后,这才见识到楚国军力堪称南国之雄。即便是经历过数十年内战消耗,熊徇和熊雪都能在短时间内动员数千兵员。可即便楚国军队有极强的军事素养,但面对尚武成风的巴人时,双方也只能靠毒物取胜,反倒胜之不武。 而今日见到的蜀人大军,论军势之盛,战力之强悍,士卒之精锐,又显然在徐、楚联军之上。 只不过,蜀军虽强,但廪君族毕竟占据鱼腹浦要塞地利,为何却如此不堪一击? 待到蜀军占据廪君族本营时,方兴总算悟出鱼腹浦阵地的破绽—— 鱼腹浦易守难攻固然不假,但仅限于抵挡东面阵地战的对手;可其西面依托高山,虽不失为一面屏障,但倘若对手从山上杀来,且又擅长山地战的话,那便是灭顶之灾。 遗憾的是,蜀军就是这样的对手,廪君族的大败便是必然。 熊雪显然已经看清形势,问方兴道:“当今之势,又当如何?” 方兴想也不想:“雪公子只能投靠蜀军,留得命在,倒还有条活路……”方兴说此话也是自救,也是给自己鼓劲。 熊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此言不差,你随我同去!” 方兴为人挟持,自然也没法拒绝。他只觉前途暗淡,要真进了茫茫蜀道,想要再出山,或许就难上加难也! 就在这时,只见廪君族溃兵中,有一位大汉正直奔熊雪杀来,手持双鞭,一鞭一命,难以阻挡。 “他是巴明蛮子,速拦住他!”熊雪歇斯底里。 尽管对方已然被染成“血人”,但异于常人的身躯还是不算难认。 叛军卫队算得上骁勇,但在巴明的冲击下却招架不住。熊雪见势不妙,知道自己铠甲太过招摇,连忙与副将对调,自己则跳向副车,疾驰而去。 这下,方兴反倒因祸得福,叛军们四散逃去,只留下他孤身一人在泥淖中,依旧被五花大绑着。 不过巴明杀得眼红,举鞭便要来夺方兴性命。 “巴明!是我!”方兴赶忙大喊。 这莽大汉认得方兴声音,怔在原地,手中双鞭沾满红黄之物。 “愣着干嘛,快给我松绑!我教你如何冲出阵去!” “我不想出去,我没死在决斗那日,已是对不起弟弟巴朗和族长巴鲁。” 这真是个混不吝的汉子,方兴不得已撒了个谎:“快带我回楚营,巴鲁有话托我回禀屈老将军。” 巴明闻言并不起疑,这才将双鞭交在右手,使左手将方兴扛在肩上,便往楚军阵营拔腿急奔。就这样,方兴短时间内经历几番生死瞬间,这才算重获新生。 “自由的空气来之不易也……”方兴激动得几近落泪。 而战场上,蜀军并无意占据鱼腹浦,丢下一座空营废墟。徐、楚联军则也将叛军杀伤,熊雪带着五百残兵投奔蜀军而去。板楯蛮损失惨重,而其宿敌廪君族则更惨,除了巴明生还,其他族兵全军覆没。 屈破败和舒参带领各自国兵在鱼腹浦外安营扎寨,不多时,楚君熊徇也率领大军前来支援,与各路兵马会师。 熊徇倒是敬业,他不顾舟车劳顿,刚下马便召集众将领议事,方兴也换了身洁净衣服,与众将帅见礼叙旧,诉说这段日子所受折磨,恍如隔世。 舒参远道而来,还未及与熊徇见礼,此时也让手下抬来十余个檀木箱子,都装饰得喜庆无比:“楚君在上,末将奉徐侯旨意,前来送上聘礼。” 方兴听闻“聘礼”二字,这才不得不信熊雪所言非虚,徐国此番肯派援军来助阵,果然是建立在联姻基础之上。 两年不见,舒参依旧面目清秀、出言轻声,丝毫不像个领军大将。只是,他今日言及聘礼之事时,似乎口气不悦,态度也很是敷衍,方兴猜不透其中奥秘。 “暂不提此事!”熊徇笑着拦住了舒参,还不忘偷偷瞥了方兴一眼。 只言片语间,方兴已知此事已然板上钉钉,他装作不知,眼看芈芙要嫁作徐翎新妇,只是心中缓缓作痛。 说话间,蜀军使者送来廪君族长巴鲁人头,并下战书,约三日后再战。 巴明见族长被杀,悲不自胜,在营帐中痛哭失声,叫嚣着要杀入蜀营,为族人报仇。 “战书上说,你族男女老幼已被板楯蛮斩尽杀绝,世间再无廪君族,傻大个,这里再没你说话的份!” 熊徇的话冷若冰霜,不近人情。他的右目伤口已经愈合,成了一个空洞恐怖的窟窿,俊朗的面庞也被伤痕肆虐得令人生畏。 方兴知道,熊徇已然性情大变,再不是昔日汉阳大营与自己舌辩的那位翩翩少年。而这变化究竟是因瞎眼而起,还是登上君位使然,或许只有熊徇自己才知道了。 徐、楚联军应了蜀使战书,各自整饬军马不提。 是夜,方兴回到营中,不住安慰巴明。这个大汉已然哭成泪人,方兴只得应允替他杀熊雪、賨途以报仇,对方这才止啼。 好容易支走巴明,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入营中,不是芈芙是谁。 “嗨,”数日不见,她没了探寻巫山时的疲乏,更加楚楚动人,“谢谢你救了我!” 方兴无奈地笑了笑,又悻悻然点了点头。 他此时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芈芙心疼地打量着情郎,也是欲说还休。 方兴心如刀割,他不敢直视芈芙的眼睛。此刻,她多么希望他的芙儿能对他诉说衷肠,哪怕亲口告诉我,你是被迫许配给徐翎,我也好受些罢……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时光在烛光摇曳中消逝,这样的沉默,远比软禁于叛军中的漫漫长夜更加煎熬。你倒是说话呀,芙儿,你倒是开口呀…… “你……” “你……” 这或许便是天造地设的默契,两个人竟同时开口,又同时脸红地侧过脸去,随即再同时沉默。 还是方兴先忍不住,他太想缓解这尴尬气氛,随口问道:“咦,怎么不见艾姑娘?” 话音未落,芈芙“嗖”得起身,怒目圆瞪,冷冰冰道,“所以,你惦记她,而不是芙儿我?” 这话从何说起?方兴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妒意大发,我只是提了下姜艾,可她的婚约却是瞒了我整整两年啊! “这……顺口问问……”方兴很无辜。 “不用说了,看来艾姐姐才是你的真爱罢?”言罢,芈芙转身要走。 方兴一头雾水,赶忙伸手要拦,却触碰到她手心中的白色小瓷瓶,精美得紧。 “这是?” “情……呸!当芙儿看错了你便罢!” 言罢,芈芙手上一用劲,便将方兴推开,冲出营帐而去。 方兴只觉手腕灼热的痛感传来,可伤虽在手上,疼,却在心里…… 卷4-62章 蒲无伤 ? 陆(上) 迷迷糊糊中,蒲无伤听到杨不疑的声音。 我或许是死了罢?还是在做梦? 蒲无伤缓缓张开眼睛,眼前恍惚出现杨不疑黑色的身影。所在之处光线昏暗,只觉得阴风阵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总算醒了,”杨不疑有些不耐烦,“快给我治伤!” “咦?你何时受的伤?”蒲无伤一骨碌爬起来,发现对方背上已然血迹斑斑,像是被落石砸伤。 “废话,天塌地陷之时,我用身体护住你,可不被砸得够呛么?” 蒲无伤见身旁全是落石尘土,不由被呛得打连了几个喷嚏。转身四顾,自己的药匣已经不知所踪,眼下没有止血的药物,只能把杨不疑被砸破的衣服撕成布条,简单包扎清创。 忙了好一阵,蒲无伤这才有闲暇打量所处之地。 还真是个鬼地方!脚下一条阴森逼仄的甬道,虽然还能容几人通行,但是却充满诡异与压抑。 “我们这是在哪?刚才是地震了?” “你忘了?”杨不疑忍痛道,“我本想一剑毁了蚩尤神像,可那玉雕却毫发无损,反倒触动机关,一时房梁塌陷、砂石乱飞,地板出现一大陷坑,我们就到了这里……” 蒲无伤骇然,抬头一看,头顶数丈高处确有一大坑,透出些许光亮,二人方才便是从那里跌下。别看甬道中阴暗,外面却似乎是艳阳高照。 “所以说,我们正在蚩尤玉殿的下方?” “那是,”杨不疑咧嘴苦笑,“我倒是庆幸砍了那一刀,看来,巫教总坛的秘密并不是在玉殿之上,而是在这甬道的尽头。” “杨兄,你倒笑得出来!”蒲无伤无言以对。都惨成这副德行了,他心情倒还不错。 “我有9成把握,在这甬道的尽头,便是巫教真正的正殿。而头顶上的玉雕神殿,还有那些所谓的白巫、黑巫雕塑,全然是给外人看的蒙人把戏。” “我们就是外人。”蒲无伤意兴阑珊。 “方才是,现在不是了,”杨不疑提起钜剑,“走,我们去看看!” 蒲无伤跟在身后,沮丧地发现,手头没有火源、没有药匣,好在还有些许干粮,够半日支应。如果半日后还出不去,后果不敢细想。 杨不疑倒是心大,随着甬道快要走到尽头,所见景象逐渐验证了杨不疑的猜测——正殿之下确有夹层,而且甬道的四壁竟然是用昂贵的绿松石、黑曜石砖块砌成,故而阴森寒冷。 蒲无伤不禁慨叹:“这巫教鼎盛之时得多有钱?上山的石阶用的翠玉,神殿塑像用的白玉、墨玉,就连这甬道都满是宝石。这些财富堪比夏、商全国咯。” 杨不疑并未作理会,而是停住脚步,看样子似是走到尽头,“这有个暗门。”一推,轻微的轰鸣声后,眼前赫然出现亮光。 蒲无伤关切道:“当心,巫教诡计多端,别在门内设下暗箭。” 不过杨不疑似乎有恃无恐,弓身进了门内。无奈何,蒲无伤也只得紧跟其后。 只一眼,蒲无伤就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这是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殿堂,比起方才见到的玉石宫殿还要绚丽许多。 相反,此殿并不昏暗,反而是光线充足,有许多光柱从穹顶射出,把脚下的红宝石地板照得亮亮堂堂。至于这些五光十色的射线,自是巧匠们镶嵌的宝石柱,把阳光折射进来。 “这里倒是精妙无比啊,”杨不疑不禁感叹,“死后能葬在这里,倒也不错!” “呸,晦气!”蒲无伤才不想死。此刻,他脑海中想的都是阿沅。 此来江南已然数日,也不知她近况如何,方老弟又是否逃出熊雪魔爪。正发呆时,只见杨不疑四处游走,用钜剑到处敲打。 “咦,什么味道?” “腐尸!”蒲无伤凑近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地上赫然躺着数十具遗体,已然高度腐烂,一阵尸臭味传来,不禁只想干呕。可他此时腹内空空,哪能呕出什么来。 蒲无伤赶紧从怀里摸出茱萸草,嚼在嘴里,才算防住了尸瘴。 杨不疑捂住口鼻:“蒲老弟,得委屈你去验验尸咯,看看是何时死的?怎么死的?” 蒲无伤即便千百个不愿意,可事关生死存亡,也顾不上那许多。 殿中尸首虽多,但死状各个不同,有的中了刀枪,有的中了暗箭。只不过这殿中环境干燥,死者未成白骨,只是干尸。 “少说,这些人死了也有二十年了吧?” “那就是了。”杨不疑自言自语。 “什么是了?谁在这里杀人?” “不是人,”杨不疑确信,“杀他们的不是人。” “不是人?”蒲无伤吓得不轻。难不成是鬼?杨不疑何时信了鬼神? “是机关陷阱!制造这个殿堂之人深知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理,你我得加倍小心咯。否则……”杨不疑没有说下去,他脸色严肃,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身处这般糟糕的环境中,蒲无伤片刻都不想多待。可眼下除了杨不疑,他没有别的指望。 杨不疑来回用脚步测量着些什么,“这里一共有八扇门,”他又小心翼翼数了一遍,“如果把我们进来的门算上的话。” “所以呢?”蒲无伤只想听结论。 “你懂八卦吗?”杨不疑满怀期待地看着蒲无伤。 “不懂。”恩师定是懂的,方兴老弟想必也擅长,可我乃神农派掌门,一个天天只和药石针砭打交道的医士,哪晓得什么八卦?“你呢?你懂么?” “略懂皮毛,但愿有用……”杨不疑用手指测算起方位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这是明八卦,”杨不疑又转了一圈,“休生伤杜景死京开,这是暗八卦……” “杨兄,你知道如何出去了?”蒲无伤仿佛看到希望。 “出去?非也,我们要进去!” “进……去哪?” 杨不疑兴致盎然:“当然是去正殿,我打赌,巫教总坛的终极秘密就在某个门后面。” 也是,都花了这么大功夫,眼看曙光就在前方。贼尚且不走空呢,依杨兄的性格,如何甘心空手而归。 蒲无伤满不在乎道:“既然有八个门,一个个撬开不就结了……” “你忘了这满地尸体咯?”杨不疑努了努嘴,“当年,他们也和你一样想法,结果就是这般。” 蒲无伤倒吸一口凉气,又觉腐臭刺鼻,差点没被熏晕厥。 八个门之间相隔不到十余步,却只见杨不疑一阵行罡步斗的架势,口中念念有词。 “杨兄,你在念些什么?” “休生伤杜景死京开,八门中,只有‘生’门和‘开’门对你我性命无碍,而巫教总坛所在,定然在这‘开’门之内!” 言罢,杨不疑走到一扇紫色宝石镶嵌的石门前,俯耳静听,“我猜,这就是‘开’门!” 蒲无伤听得心惊肉跳,心中嘀咕,你如何笃信这是‘开’门?万一是‘死’门,又待怎地?虽然满腹狐疑,但他哪敢说出口。 “蒲老弟,过来,站在我身后!要是有何机关,你切莫乱跑!” 钜子说得很严肃,蒲无伤连连点头,战战兢兢,哪敢不遵。 杨不疑在他认定的‘生’门上摩挲半天,终于找到暗孔机括,他拔出玄铁钜剑,用力一撬,只觉那门微微打开。 “不好!有鬼!”蒲无伤突然觉得腰间异常,仿佛那门内有硕大吸力,正把自己往门里拉拽。 杨不疑见义弟遇险,哪里敢放手,死死抓住杨不疑手腕。 只听“锵锒”一声,蒲无伤腰间飞出一柄断剑,朝门里飞去——那是从黑衣人那收缴的凶器。电光火石间,又听“嗖嗖”几声,似乎门内有飞箭如蝗,射向杨、蒲二人。 还数杨不疑眼疾手快,见钜剑还插在门销之上,双足点地,先是往上一跃,拉着蒲无伤跳到钜剑之上,再向后一点,一个鹞子翻身,平稳下落。 蒲无伤已然懵住,只见那门内射出数百枚竹签,齐刷刷扎在不远处地上的一堆尸体上。 半晌,那夺命之门缓缓合上,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待杨不疑仿佛确认危险暂时解除,这才缓缓起身,走到地上的一堆尸体前。看了一阵,摇头感慨道:“要不是不疑功夫精妙,蒲老弟也想必变成这刺猬一般罢!” 蒲无伤抱怨道:“还不是赖你,这道门哪是甚么‘开’门,显然就是暗器门!” 杨不疑又用钜剑在尸体上翻找了一番,突然向蒲无伤丢过去一块木牌。 “这是?”蒲无伤仔细观瞧,牌上刻着一个“商”字,“他们是商盟的人?” “你刚才不是想问这些死鬼是谁么?” “商盟派人来这作甚?” 杨不疑面有得色:“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巫教早已名存实亡么?二十年前商盟派人来这里,想必也想探寻巫教之秘,好借其名头,行不轨之事。只可惜,这些人还没等到破解其中奥秘,便死在这里。” 只怕我们的下场也好不了多少,蒲无伤心道。 “是了,”杨不疑一惊一乍,“我混入过商盟冶金之所,商盟锻造利刃时混入硬物,名曰‘铁’,熔点颇高,且带磁性,蒲老弟的断剑便属此类。” 蒲无伤也恍然大悟:“这么说,方才那门内藏有磁石,吸走商盟铁剑,触动机关,射出如此多竹签?” “然也!” 蒲无伤一阵后怕,连忙劝道:“依我看,此地凶险,你我速速原路回去罢……” 杨不疑似乎充耳不闻,而是继续在剩余的六个门前来回徘徊。 “是了,”杨不疑突然在一个黄色玛瑙镶嵌的石门上驻足,拍手大笑,“如果巫教总坛不在‘开’门之内,那一定非这‘生’门莫属!”言罢,便又要抽钜剑探门。 “等等!”蒲无伤发现端倪。 他顺着杨不疑的视线往后看,很快锁定了另一拨商盟死者的遗体。 “杨兄请看,”蒲无伤用竹签挑开一个死者衣襟,“这几人骨肉黑烂,又身无明显疮伤,显然是中毒而死!”说完这一席话,差点没被臭死过去。 “所以呢?” 蒲无伤喘了几口大气:“所以,杨兄要开的这个所谓‘生’门,实乃毒气之门!” 武功再高也得怕毒,杨不疑手中钜剑犹豫许久,终是没有插入门中。 这宫殿如迷宫一般的诡异,时间流逝,蒲无伤越来越觉得腹中空空,加之夹层之内空气稀薄,尸瘴严重,早已头昏脑涨。 不过杨不疑仍然陷入解谜,不可自拔:“不是‘生’门,也不是‘开’门……奇也怪哉,这该如何是好?” 蒲无伤摇了摇头,他甚至怀疑,杨兄到底懂不懂八卦? 还剩下五个门,杨不疑东拍拍,西踩踩,蒲无伤怕他再触动开关,赶紧躲开。心想,把一条小命断送在这里实在不值。 “蒲老弟,你可知,八卦是何人发明?” 都什么时候了,钜子还问这种问题。 蒲无伤按捺性子答道:“八卦乃上古伏羲氏所创,今王畿陈仓故地还有伏羲氏祭坛。后来文王被殷纣王囚于羑里,演后天八卦……” “等等!”杨不疑突然打断。 “怎么?” “我知道问题出在何方也!” 钜子突然手舞足蹈起来,把蒲无伤吓得不轻。 杨不疑按住钜剑,大笑道:“方才我按易理推演,用的乃是文王后天八卦卦象。可你试想,这里是巫教总坛,早在文王之前便已建成,自不会用后天八卦布阵?” 蒲无伤疑道:“难道是先天八卦?” 杨不疑摇了摇头:“先天八卦是伏羲氏所创,而巫教源出灵山十巫,并非一脉,怕也不是。且先天八卦记载于河图、洛书之中,早已散佚,又从何得来?” “闹了大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蒲无伤愈加沮丧。 “不过,我在黎国之时,见到过类似的祭坛。彼处亦有八道暗门,只是内藏活人伏兵,可远没有这里的机括暗器厉害。” 蒲无伤知道,黎国在二十多年前成为巫教四方使北方分坛,不过却很可能是商盟借巫教之名所伪创,比起机关重重的巫教总坛,黎国的赝品分坛如何能相提并论。 “那黎国暗门,杨兄如何破得?”蒲无伤倒是好奇。 杨不疑道:“起初,我视黎国伏兵为草芥,硬冲硬打,丝毫不在话下。可后来打得累了,才发现端倪,原来,巫教的生门便是死门,死门反而是生门。起初,我道黎国分坛若非不识八卦,便是故意弄反。可今日一见,似乎大有玄机。” 蒲无伤心中一惊:“难不成,八卦的‘死’门反倒是巫教‘生’门?”他虽然相信杨不疑的推论,但是想到要从‘死’门出去才能活命,也免不了头皮发麻。 可杨不疑倒丝毫不怵,也不顾蒲无伤犹豫,他已然冲向一扇蓝宝石镶嵌而成的石门。 “这是八卦之‘杜’门,必是巫教之‘开’门!” 钜子话音未落,早将钜剑插入,门“吱呀”一开,一阵寒气袭来。 “这是寒冰!快躲开!”蒲无伤也不顾危险,将杨不疑一把拉开。 杨不疑武功高强,却没有提防义弟这一熊抱,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什么寒冰?”杨不疑一脸郁闷。 “上古有寒冰阵,其冰奇寒无比,凡人触之,非死即伤……” “这么说,是蒲掌门你救了我?”杨不疑突然一脸坏笑。 “那是当然!” 杨不疑冷笑一声,用手一指:“那就有劳蒲老弟去看看,这是不是寒冰阵?” 蒲无伤见对方似乎并无惧意,便壮起胆子起身一观,只见门口却被一块硕大冰块封住,折射出门内蓝光。那冰虽寒气逼人,但仔细一看,却似乎很是寻常,又哪里是什么寒冰? 再回头一看杨不疑,他已然笑得前仰后合,倒让蒲无伤窘迫得脸红过耳。 杨不疑嘲讽道:“这门分明就是被冰冻住了,有何危险之有?”l 蒲无伤知道钜子嘲笑自己小题大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么说,杨兄打开的是真的‘开’门?” “定然不假,”杨不疑试探地用钜剑敲击冰块,纹丝不动,“里面是冰室,故而气凝成冰,如今我们手头没有火石火镰,只能静待其融化也……” 蒲无伤点了点头,取出最后干粮,分与义兄吃过,二人便各自盘腿打坐,以节省体力。 一个时辰过后,冰块终于略有融化,杨不疑瞅准一个缝隙,用钜剑好一阵狂撬,总算把冰封的大门掏出个小洞。二人不敢多耽,强忍寒意,顺着洞口爬内室。 此时再看,门内确实毫无机关暗器,所谓“寒冰阵”之言,纯属小题大做的妄测。 乍入门中,蒲无伤被眼前一幕惊异——殿内显然是墓穴格局,这是一个数十丈见方的硕大宫殿,寒冷如冬,杨、蒲二人身着夏衣,很快就冻得瑟瑟发抖。 杨不疑感慨道:“怪不得门口冰冻数尺,远非一日之寒,这墓穴显然几百年无人来过。” “这会是谁的墓穴?” 卷4-63章 蒲无伤 ? 陆(下) 杨不疑指了指远处五、六丈外的冰棺——“墓主人便在那,想必是巫教中的大人物!” “教主蚩尤?”蒲无伤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诚然,蚩尤是巫教创始之人,乃神农派数百年的仇雠死敌。但蒲无伤对这位苗蛮集团的人文初祖并无恶意,蚩尤这样的上古领袖,与炎黄无异,皆是为族人生存繁衍而奔波操劳的雄才,虽成王败寇,但死后同样值得敬佩。 冰棺寒气直冒,翻涌出蓝色光束,没想到,这邪恶之光反倒有几分美感。 “这或许是普天之下最华丽的墓穴了罢!”杨不疑不禁感叹。 蒲无伤连连点头,这是阴宅,不能见阳光,却亮堂无比。原来,冰棺下的神秘光束不是别物,乃是数十个价值连城的夜明宝珠堆砌放光。 再仰观俯察,墓内遵循天圆地方构造。穹顶圆弧,繁星点点,正是巫祗氏聚鹤峰壁画上的二十八宿图案。而在脚下,画着禹贡9州之舆图,山脉轮廓用黑铜筑城,其间又有溪流涌动。 杨不疑刚想碰触那流水,赶紧被蒲无伤止住。 “杨兄不可,这可不是寻常流水,乃是由剧毒水银制成,触碰则死!” 杨不疑也吓得赶紧收手,心有余悸道:“幸而有你同行,否则就中招也!” “互相配合嘛,”蒲无伤腼腆笑道,“若非我们同心协力,也探不得这巫教终极秘地。少人不行,人多成累赘也是不行。看来,恩师收咱俩个徒弟,可真是颇有先见之明啊。” 杨不疑拍掌大笑,深以为然。 这座坟茔之殿内有山有河,可谓匠心独运,寓意墓主人死后能有保有“山河永固”,这固然是美好愿望。 蒲无伤曾在彘林听恩师说过,越是生前极具铺张奢靡的帝王,死后越想带这些阳间钱财陪葬,故而其坟茔葬品充裕富足,反倒成全盗墓贼的饕餮盛宴,落个掘墓弃尸的下场。 后代帝王以此为鉴,却不反省厚葬陋俗之本源,反倒极尽歹毒之能事,在墓圹内命能工巧匠广设机关以害人。可偏偏在工成之后,把无辜匠人活埋灭口,何其残忍?饶是如此,也无一能逃脱被偷坟掘墓的命运? 直到大周龙兴,周公旦推崇节用简葬,这才废止此陋习。 也是讽刺,夏、商两朝君王、诸侯的大墓如今早被盗掘一空,成几抔黄土青烟,周朝历代先王的陵寝却安然无恙,受后世子孙民众敬仰至今。想到这,蒲无伤鼻尖一酸,回忆起了恩师周厉王。 巫教总坛的陵殿遍地水银,虽是有毒,倒也只是防腐之用。陵殿外机关重重,在这棺室里却并未发现暗器机关。 “蒲老弟,你看这天上的二十八宿,有什么古怪?” 蒲无伤摇了摇头,这才收起纷飞的思绪,抬头仰望。 穹顶这二十八宿是有数百颗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宝石镶嵌而成,在夜明珠蓝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亮眼。盯得久了,不自觉都会忘记身处何处,好似它们就是真的星宿一般。 “什么古怪?” “方位,”杨不疑面带喜色,“你看这天上二十八宿主星的位置,和上方那个玉殿内二十八尊黑白巫塑像的方位,几乎如出一辙!” 蒲无伤仔细一看,也是吃惊不小:“这么说,我们如今所在,乃是在玉殿的正下方?” “正是,”杨不疑又一指穹顶上最亮的那颗宝石,正在冰棺上方,“这是极星,想必便是教主蚩尤的方向。” 二人找到两层殿堂的规律,也都更加确信这墓主人非是巫教教主蚩尤不可。 小心翼翼地绕开满地水银,杨不疑身形较快,三两下便跳到冰棺跟前,奇道:“这棺椁已然冻住,难以见到其中景象。” 蒲无伤疑道:“据《神农治世经》记载,蚩尤在涿鹿之战战败被俘后,其首级被传檄四方,而四肢也被埋在东、西、南、北四方,以镇四夷。既然他已被分尸,这里又如何有他的尸体?” “不管了,我们开棺看看?”杨不疑抽出钜剑,跃跃欲试。 “且慢,”蒲无伤赶紧拦住义兄,“死者为大,何况是蚩尤?” 杨不疑一脸狐疑:“蚩尤是巫教教主,难道不是神农派的仇人么?” 蒲无伤无奈地笑了笑:“原先巫医派与神农派势不两立,可如今巫教已然灭亡两百余年,乃是商盟假巫教之名为祸,又与蚩尤有何干系?千余年恩怨,如今神农派犹在,真巫教却已是过眼云烟。依愚弟之见,这场无意义的妄念争执,或许也该冰释云散了罢!” 杨不疑不可思议地看着义弟,悻悻然将钜剑还鞘:“不得不说,还是神农派的掌门格局高远。古人相逢一笑泯恩仇,蒲老弟如今是仇雠棺前释恩怨呐!” 蒲无伤淡然一笑,倒退两步,便翩然要拜。 杨不疑更是惊异:“蒲老弟,你这又是何苦?” 蒲无伤感慨道:“都说成王败寇,可蚩尤毕竟也是苗蛮始祖,其后化作黎民,与华夏族通婚融合。你敢说,我们身上没有流淌蚩尤的血脉么?” “说得好!”杨不疑肃然点头。 “再看玉殿上那些黑白两支塑像,又有多少不是华夏君王?是巫非巫,本无身份标识,皆存于一念之差;华夷之辩,又何尝不是俗目偏见?唐尧虞舜,夏后商周,政权轮替,你方唱罢我登场,又何尝能争出孰高孰低、孰是孰非来?” 言罢,蒲无伤五体投地,恭恭敬敬地叩首再三。 杨不疑被如此一说,幡然醒悟,也俯身拜下叩了三个头,口中还念道:“蚩尤在上,我杨不疑方才鲁莽闯阵,还心生毁棺恶意,惊扰贵寝,特来赔罪!” “杨兄,你变了……”蒲无伤看着杨不疑,心生慰藉。 杨不疑淡然一笑:“你这话,很有恩师的口气。” 拜祭过蚩尤遗体,也探明巫教灭绝之事,为时旬月的巫山十二峰之旅,总算告一段落。 正准备离去,杨不疑却有了新的发现。 “蒲老弟,你看,地上有字!” 蒲无伤赶紧俯身观瞧,原来方才兄弟俩叩首顶礼蚩尤冰棺之处,薄冰被额头体温融化,赫然出现字符模样。 二人赶紧用手化冰,很快出现一行巫族符号,看样子像是机关。 杨、蒲二人相视一笑,大呼侥幸,刚才若非虔诚叩首,哪里能发现冰棺下面有这等玄机?杨不疑轻触机关,便听到冰棺内有轻微响声,但棺身却纹丝不动。 “怕是我们还不够虔诚!” 蒲无伤也没多想,又是俯身,不断叩首,只听得冰棺异响越来越大。杨不疑见状,也再度下跪,和蒲无伤不断叩起首来。 说来也奇,那冰棺如有灵性一般,响声越来越大,终于“哗”得一声打开。 杨、蒲二人自幼追随周厉王勤学苦练,经恩师耳濡目染,向来不信怪力乱神。饶是如此,在冰棺打开的那一瞬,还是惊怖不小,倒把头越磕越响,回声荡于殿内。 原来,那冰棺并非真正意义的棺木,而是类似中原墓葬的椁。椁内赫然出现一人形金棺,光芒熠熠,其长一丈有余,面具处样貌狰狞,四肢粗壮,与史籍记载的蚩尤形象倒是相匹。 椁室一开为二,左右整齐分列,各有9个暗格。 暗格密封,杨不疑又抽出钜剑,准备撬开取物,又被蒲无伤制止。 “杨兄,暗格中想必是蚩尤遗物,或是巫教秘宝。既然棺椁因叩首而开,已无敌意,杨兄若以刀剑开之,太过不敬。” 杨不疑点了点头,改为伸手触碰,果然,暗格亦装有冰钮,冰融便开,其中赫然出现一卷帛书。依照此法连开十八个暗格,竟全是书册。 “没有宝器,却不料是十八部书卷。”杨不疑悻悻笑着,略有失望。 “方老弟没来,却是遗憾,”蒲无伤也觉好笑,“这对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稀世珍宝。” 杨不疑看着天书般的蝌蚪文,问道:“你可认得这是何物?” “天下医术三大家,皆有名著传世。神农派有《神农治世经》、《神农百草经》,岐黄派有《黄帝内经》、《黄帝外经》,而巫教,便传了这十八部书……” “《山海经》?” “正是,杨兄请看,这《山经》五部、《海经》十三部,正是巫教之圣物!” 杨不疑点了点头:“书册传于有缘人,蚩尤或许想不到,这书会落在炎黄子孙手中。” 蒲无伤感慨道:“如今巫教已亡,此物你我取之有道,手下倒也无妨。待后人研读之后,去粗取精,若能流传后世,倒也是美事一桩。” “甚善!”杨不疑表示同意。 这时,椁室突然再次发出异响,方才藏书的暗格早已涌起黑水,重新冻住,椁室也藏有机簧,倏然闭合。 “这椁内装满黑色毒汁与腐水,”杨不疑心有余悸,“如果方才用钜剑毁棺,或用刀剑撬开暗格,毒液必会四溅,此殿中所有人便会死于非命。” 想到刹那的善念两次救了自己性命,蒲无伤也颇有后怕。 这次巫教总坛之行,蒲无伤感慨万千——想这巫教教义本非为害人,只是其后人动了歪邪之念,才开始借巫教之名荼毒世人。可转念一想,世间万物,大到政权、宗教,小到门派、家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二人再次叩首,拜别蚩尤棺椁。待回到八卦殿上,蚩尤陵寝之门渐渐合上,再难打开。 取了《山海经》,用包裹妥善盛好,蒲无伤又开始犯愁。 “杨兄,我们从玉殿巨坑掉下,现在那洞在头上数丈,我们徒手如何回得去?” “是你摔傻了罢?”杨不疑仰天大笑,笑得蒲无伤一头雾水。 “怎么?” “你看看我们掉下来的那道门,是什么门?” “‘死’门?”蒲无伤看了眼对面那些被毒死的商盟杀手,心中慌乱。 “非也,在巫教里,‘死’门才是‘生’门。我们的来路原是出路,没想到吧?” 蒲无伤不置可否,随着杨不疑走了一阵,果然曲径通幽,毫无凶险,推开出口石门,竟然已到玉殿门口,喜出望外。 二人重回玉殿,捡起方才遗落的包裹行囊,便准备离开。 这时,杨不疑突然快步走向蚩尤玉像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三躬。 蒲无伤从没见过义兄如此虔诚,不禁揶揄道:“起初,你因嫉恨巫教而要毁蚩尤玉像,故而机关触发、摔入秘殿;等你重见天日,却对蚩尤如此敬重。看来,此趟巫山之行荡涤了杨兄的心灵,倒没白来一趟。” 杨不疑笑道:“这等收获,倒比这满地玉石值钱多也!” 蒲无伤道:“话虽如此,可巫教留下的满山珍宝,我们不愿取之,怕是后人利欲熏心,与黄白之物所迷,免不了在此山杀个血流成河不可。” 此言不幸一语成谶,那也是多年之后的事了。 言笑晏晏,二人归心似箭,下山离开了净坛峰。 渡江之时,蒲无伤嚼起茱萸,这是他第四次横渡长江,倒已司空见惯。 舟船闲暇,蒲无伤便看看起《山海经》来。经书大多是上古蝌蚪文写成,但还是夹杂不少地图。早有耳闻此经乃是巫教先民以脚丈量天下土地,探寻世间各地物产民情而写成,堪称苗蛮南人智慧之结晶。 “杨兄,依弟愚见,《山海经》正本还是交给方老弟,让他交于大周朝廷,如何?” 杨不疑表示同意:“你我各誊抄一份副本,放钜剑门、神农派收藏。正本便给方老弟做个顺水人情,有了这番收获,将巫教之秘告知天子,定能官复原职。” “说不定,还能当上9卿咧!” 言罢,二人不禁为方兴感到高兴。 “蒲老弟,”杨不疑谈兴甚浓,“想起蚩尤,我便想起恩师交于你我之使命,乃是发扬光大炎黄之术。” “愿闻其详?” 杨不疑道:“杨出于姞姓,乃是黄帝十二姓之一,得姓于黄帝之子伯儵。恩师教导不疑之武艺,正是轩辕拳术。此术历来只传于王家,恩师凭此成为一代马上天子。避位于彘林后,恩师从轩辕拳术中衍生出一套高明剑术,不疑学得后便独步天下。” “如此,杨兄既是黄帝后人,又是轩辕武术之传人也!” 杨不疑点了点头:“还有你蒲兄,你是神农氏炎帝旁支,远祖名曰‘蒲衣子’,其十八岁成为舜帝帝师,赐姓为蒲。而恩师将神农氏《治世经》、《本草经》倾囊相授,嘱托你光大神农派门楣,便是让你振兴炎帝一脉。只是他老人家没想到,神农派不仅在蒲老弟手中复兴,反倒黄帝、歧伯后人之岐黄派,竟也投奔于神农派麾下。” 蒲无伤略有腼腆:“天下医术本就一家,大可不必执迷门户之见。” 杨不疑继续道:“然黄帝之学盛极一时,仓颉造字作史,大鸿作《鬼容区》兵法,风后制《握奇》八阵,大挠演五行历法、天干地支,隶首作数、定度量衡,伶伦作箫管、定五音十二律。这些绝学大多散佚,你我还任重道远!” 说着说着,竹筏已然再北岸搁浅。 杨、蒲二人放眼眺望,发现鱼腹浦依旧人头攒动,可原先楚营所在之处却已成废墟,不禁大奇。 蒲无伤疑道:“难道,楚军败了?”此刻,他最关心的依旧还是阿沅安危,也不知她从重伤半年有余,武功恢复了几成。 杨不疑当机立断:“走,我们先去鱼腹浦看看!” 刚走出半里,杨不疑突然被一个墓碑吸引,赶忙住脚步。 蒲无伤也发现异常:“有周以来,墓地大多不封不树,此坟却立了个新碑,很是蹊跷。” 二人走近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原来,墓碑上赫然写着“鱼族长老之墓”六字,右下角还有个署名,单字曰“艾”。 “老人家……他死了?”杨不疑胸口犹如遭遇重击,倒退了几步。 毫无疑问,这是姜艾立下的墓碑,其中便是埋葬鱼部落老族长无疑。蒲无伤轻轻碰了碰墓碑下的填土,又发现了几个新字——“玄烟阁杀”…… “玄烟阁!”杨不疑咬牙切齿,“我知他们为商盟卖命,却不知他们何时来了南国?” 蒲无伤有个不祥的预感:“莫非,是两次三番纠缠我们的那些黑衣刺客?” 杨不疑并未回答,他强忍悲愤,便要掘墓。 “杨兄,你这是?” 钜子噙着泪水:“鱼老对你我有指路之恩,我答应过他,要将他改葬于悬棺之上!”言罢,便用钜剑疯狂地在坟上挖将起来。 “悬棺?那我们要带他老人家遗体何去?” “神女峰!” 蒲无伤看着杨不疑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慨,巫山之行固然大有斩获,但那短暂的愉悦感已荡然无存—— 巫教虽然灭亡,但是商盟还在,黑恶势力依旧暗流涌动。不论是神农派、钜剑门,还是恩师生前心心念念的大周中兴伟业,依旧任重道远。 卷5-01章 序篇 “唉,没来由受这一阵奔波,真不知图个甚么?” 舒参一脸幽怨,取出铜鉴,整了整鬓角秀发。三十年来,他戎马倥偬,染尽征尘,却不许衣冠发髻有任何散乱,失了从容。 舒参自饮自酌,枉顾眼前楚营众将的激烈辩论,只觉意兴阑珊。 想自己不辞劳苦,渡淮水、过江汉,率五千徐兵千里驰援,以助楚国平熊雪之叛。首战旗开得胜后,舒参作为徐侯翎特使,自然被熊徇奉若上宾。 只不过,如今叛军头目熊雪兵败,只带领数百残兵败将逃往群山之中,依附蜀国,得了新主子庇佑,战局反而扑朔迷离起来。 舒参搁下青梅热酒,望了眼主位上的楚君熊徇,此人年少白头,仅剩的独目略显无神,想必近来颇为国事憔悴。更何况,他本以为能一战克定熊雪之叛,顺便鲸吞巴地,可随着蜀军的不请自来,情势发展已然脱离熊徇的如意算筹,变得两难—— 如果熊徇执意除恶务尽,带领徐、楚联军西进茫茫蜀山,则势必与藏奸纳垢的蜀国大军硬碰硬,蜀军坐拥主场地利,号称三万余众,兵员乃是徐、楚联军整整三倍,实难对付;可倘若熊徇决定暂避锋芒,就此偃旗罢兵,那熊雪未除、后患无穷,今后更是永无宁日。 面对蜀军嚣张,楚军是战是和?在这点上,楚营众将皆无异议,他们的结论出奇一致——打!必须打!除了舒参。 徐军此行只是助战,舒参对劳师袭远并不赞同。但此行之前,徐侯翎便命自己唯楚君熊徇意志是听。为了维系来之不易的徐、楚联盟,他身为徐国臣子,自也不便驳了熊徇面子。 既然楚军执意要打,徐军只得舍命陪君子。 更何况,徐、楚联盟,本身就是舒参一手谋划,堪称其最津津乐道的杰作。 八年前,淮夷国主响应五路犯周,却因徐侯翎的倒戈而兵败被杀。当徐侯翎继徐国君位以来,舒参孜孜不倦,力主提议徐、楚结盟。 有周以来,徐、楚二国虽还不至于算世仇,但也履有交锋,结了很深梁子。但舒参知道,二国有许多相似之处:徐楚皆身处偏远,又都与蛮夷杂居,文化皆包容而开放,还先后公然挑战过大周权威,正是天造地设的绝佳盟友。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所谓的徐、楚联盟只是舒参一厢情愿。楚国先后两任话事人熊雪和熊霜,都显然对内斗更感兴趣,不屑与徐国结盟。直到“亲徐派”熊徇当上国君,徐、楚联盟终于初见雏形。 也正是在舒参的撮合之下,此番徐侯翎派来援军,以帮助熊徇平叛,算是个不错开始。但徐侯翎和楚君熊徇决定靠联姻来巩固联盟,却大大与舒参本意背道而驰。 “徐、楚联盟虽好,但要靠女子联姻来兑现,未免太过不美!” 这几天,舒参总是顾影哀叹此事,耿耿于怀。 还记得两年前,楚国熊霜和熊雪争斗正白热化,熊徇为避内乱,隐姓埋名于夔国。一日,他带着幼妹芈芙来徐国拜访,顺道提及联姻之事。只是那时周王静正御驾亲征淮夷、驻扎在徐国都城,故而徐侯翎无暇款待兄妹俩,颇有冷落。 可如今时过境迁,熊徇处心积虑夺得楚国君位,此时重提徐、楚联姻之事,徐侯翎竟二话不说、欣然接受。尽管舒参竭力反对,但徐侯翎却破天荒地不听其劝谏,还执意派舒参为纳聘特使,率军携带聘礼来向熊徇提亲。 “君上此举,这真让舒参气恼得紧!” 想当年,徐侯翎还是徐国世子,屡受淮夷国主欺压,多次差点丧生于其毒计之下。一次偶然机会,徐翎在伐舒途中救下舒参,得知他足智多谋,便招揽为谋主。十余年来,徐翎对舒参言听计从,何曾有过冷落? “徐侯,我舒参背叛母国改投于你,十余年如一日服饰于你,你竟如此负我?” 徐侯翎昔日年轻气盛,曾在舒参面前大放豪言,发誓终身不娶妇人。 可诸侯不婚,实不符周礼;国君好男色,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舒参伴君时曾屡次提醒于他,让君上婚聘以掩人耳目,却总被徐侯翎柔意婉拒。舒参面上对此不悦,心中却暗生欢喜。 可这才过了几年,他竟看偏偏看上芈芙,竟下重聘以迎娶。难道,君上这回竟要假戏真做? 但徐侯翎并未信守诺言,倒让舒参寒心。他心中一凛,不由得失魂落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熊徇身旁的美少女芈芙。 她一袭红衣,风鬟雾鬓,一双杏眼勾魂神魄,比起两年前初见之时,又变得水灵不少。芈芙美目若盼,绣眉频蹙,在臭男人云集的楚营中显得千娇百媚,我见犹怜。 有史以来第一次,舒参始终淡定的心突然变得没底,感受到了极大威胁。 他自幼好女装,被群舒族人排挤,传为耻事。自从被徐侯翎相救,舒参便许之以驱驰,发誓为其谋不世功业,以比肩其曾祖徐偃王。故而舒参虽久经战阵,却依旧保持细皮嫩肉,但比之出水芙蓉般的芈芙,又自惭形秽不已。 大营内还在吵吵闹闹,好生无趣。听了半晌,舒参才算听懂他们所谈论何事。 原来,鱼腹浦战后已成空营,若徐、楚联军在此安营扎寨,则西面的蜀军将是无止境的梦魇——他们擅长山地战,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可如果弃守鱼腹浦,那此地被蜀军所取,那便更难攻克。 守之无益,弃之可惜。唯一还算不那么糟的对策,便是继续西进,深入巴蜀腹地,与蜀国主力决战。尽管,这个对策冒险之至。 但蜀国兴盛已数百年,徐国、楚国皆国内初定,联军已失天时;蜀军主场作战,徐、楚远道而来,联军又失地利;蜀军兵出同族,而楚军内乱未定,联军再失人和。 这样胜算所剩无几之战,舒参是定然不愿打。但熊徇不同,他似乎吃了熊心豹胆,竟执意要劳师西征入蜀。 “熊徇野心不小,当上国君后,更是狂妄不减当年!”舒参心中冷笑,雪白脖颈一仰,把青梅酒一饮而尽。 舒参睥睨熊徇,思绪纷飞。 上次熊徇刚到徐国出访之时,还是一个书卷气颇浓的南国青年。彼时徐侯翎伴驾于周王静左右,正是舒参暗中接见于他。昔日,熊徇还想以上古圣贤之道治理楚国,迂腐之极,如今终当上楚君,倒接地气不少,颇有曾祖熊渠风范。 说起来,楚国真是片神奇的土地。两百年的楚国历史,十余位楚国国君,都摆脱不了两种宿命——其一,楚君即位后必骨肉相残;其二,不论谁坐上楚君宝座,就会变得野心勃勃。 原因很简单,楚国地理位置实在优越,让舒参羡慕不已。只不过,能看到此地潜力无穷的智者,自古以来少之又少。 想周初之时,鬻熊被封在这不毛之地,不仅只是子爵,更与南蛮混居,遭受天下诸侯嘲讽。可事实上,这看似屈辱的分封,却让楚国孕育了未来称霸南国的战略资本。 正因为楚国与南蛮混居,才使得楚人骁勇善战、坚韧无比。历代楚君为了生存与发展,筚路蓝缕、开启山林,无所不用其极。而如今大周渐弱,楚国日渐崛起,驰骋南国没有对手,将来称雄称霸者,舍楚国为谁? 而反观其他中原诸侯国,周初虽然被分封到肥沃土地,衣食无忧,但奈何中原毕竟狼多肉少,在周礼的禁锢之下毫无发展空间,越来越多的诸侯混吃等死、毫无进取之心,久而久之,连四夷都打不过。 再看徐国,与中原诸侯相比,徐侯翎西夺淮夷之地,东面在跟随周王静御驾亲征东夷之时也分了一杯羹,如今国力蒸蒸日上,重塑徐偃王时的盛景亦非难事。 可放眼天下,徐国要想与楚国比,收到大周掣肘压力便大上许多——北有鲁、东有齐、西有宋,这三国皆是老牌公侯之国,实力不弱,挤压徐国的生存空间。而南面则是淮水之险,舒参很清楚,徐国想要发展,只得南图群舒土地后,再东南攻伐吴、越,方可成就一番气候。 更何况,先贤智者曾言,大周东南方有王霸之气,假以时日,彼地定有大国雄踞,甚至能划江而治。可这虽然让舒参垂涎,但他身为舒人,又如何忍心劝徐侯翎占据故土? 舒参兀自想着,楚军大营内已然对进军鱼腹浦一事展开表决。 他知道,最后的结果不会有悬念,楚君熊徇的进军计划尽管激进,但还是会得到大部分将帅的支持。既然如此,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好好观察下楚营众将的秉性如何。 先说楚君熊徇,他虽失了一目,性情大变,但其韬略与野心比之徐侯翎还是略有过之,幸而君上武力天下无敌,二人才算堪堪打个平手。再看屈破败老将军,他自追随“楚王”熊渠南征北战以来,声名远播于南国,倒是我舒参的楷模。 屈老将军之后,大多数中生代将领都被熊雪策反,委身于叛军营中,但新生代将领却不遑多让,江山代有才人出,年轻一辈的楚将们足以让舒参眼前一亮。 先说那屈氏三俊,尤以其最年长者屈轸为其翘楚。今日他虽然病体恹恹,但中了蛊毒而不死,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夔氏五杰和祝融氏诸将官,本就都是良将苗子,年纪轻轻便经历此番战役磨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想到这,舒参对屈破败更加佩服——老将军不但自己能征惯战,更兼擅长培养、提携后代将领,这才是楚国内乱频仍,却总不伤其军力根本之所在。 幸好,如今楚国与徐国正处于结盟蜜月时期,还不至于反目成仇,否则与楚国这般强敌兵戎相见,实在不是幸事。 不过,营中最让舒参头疼的,还是居于客位的方兴。 论武力,方兴聊胜于无;论智谋,他也并非舒参对手;论统帅之能,也没见得他有甚过人之处。可舒参与方兴打过几次交道,却深知其绝非凡辈。 此前,天下盛传此人已丧生于征楚途中,却不料他安然无恙地在楚军营中位居上宾。经熊徇简要介绍,这才知道原来楚国此番内乱平定,方兴作用举足轻重。 舒参虽非女子,但心细如发,芈芙的眼神都在方兴身上,一个秋波频送,一个坐怀不乱,也不知他们究竟有何情路坎坷。不过,徐、楚联姻之事非舒参所愿,舒参此刻竟萌生一个大胆想法——帮助他二人私奔如何? 但舒参对方兴的忌惮,更多还因他是大周布衣大夫的佼佼者。 周朝虽有些许中兴迹象,但终究渐近黄昏。大周的死穴在于僵化到呆板的周礼,这没办法通过中兴解决。 周王静虽任用了一大批中兴之臣,但其核心班底乃是召公虎提拔的布衣大夫,若非这等划时代举措,大周在五路犯周之时便很可能覆亡。但随着召公虎失势,以太傅虢公长父为首的世卿世禄集团卷土重来,加之周王静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中兴势头还能维持多久?不得而知。 但对舒参和徐侯翎而言,他们并不想周王室中兴,但也不希望其骤然灭亡。大周摇摇欲坠、半死不活的状态,才对徐国、楚国这等野心诸侯最为有利—— 届时,大多数诸侯醉生梦死,更多的小诸侯失去天子庇护,徐、楚等国便可趁机灭其国、夺其土地,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天下大乱时,便可打出蛮夷旗号(这可是“楚王”熊渠的创举),称王称霸,与大周分庭抗礼。 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周穆王之时,徐偃王竟差点成功;周厉王之时,楚熊渠也几乎得逞。如今大周衰落,远不及昭、穆、厉王之时,舒参雄心勃勃,这定是一个属于他和徐侯翎的时代! 卷5-02章 姜艾 ? 壹(上) 姜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芈芙多年的友谊,竟然因为对方毫无由头的猜忌,而烟消云散。 她呆呆矗立在群峰之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山下的鱼腹浦,刚经历过一场杀戮。 板楯蛮和廩君族两大族群互相倾轧多年,争乱不休。此战过后,廩君族全族覆灭,板楯蛮也十亡七八,怎一个惨字了得。 而胜利者是蜀军。 蜀国领兵大将名曰野瞳,历来杀人如麻,有“野屠”之称。这次东征,蜀王命他起三万大军,出蜀夺取巴地,果然,首战便杀了巴人个有来无回。 对此,姜艾身旁的若若只是冷笑,她似已见怪不怪: “走罢,没甚好看的。廩君族和板楯蛮打了数百年,这下终于分出了个胜负!” 姜艾医者仁心,眼看若若却对这惨相熟视无睹,不但毫无悲悯之意,反倒一副幸灾乐祸样子,未免觉得她也太不近人情。 若若又道:“父王说了,那是巴人活该!多行不义,必有大咎。” 姜艾点了点头,蜀王之女虽然毒舌,但这番话语却说得并无毛病。 巴地虽非沃土,但有巴盐之利,故而堪称一块肥肉。只不过,当初巫族人在赶走此地的原住民冉人后,便一分为二,陷入长时间内乱。可巴人只顾内乱,却不料其东、西两面楚、蜀二国崛起,此消彼长之下,巴人已然难守其土。 于是,当楚国和蜀国尚不够强盛之时,巴人还能苟延残喘,一旦蜀国或是楚国强大,巴地必被觊觎而鲸吞。不过现在倒是有趣,楚、蜀同时强大,竟一战将廩君族与板楯蛮灭了个精光,反倒针锋相对起来。 最初,鱼腹浦的作战双方乃是楚国叛军熊雪与楚国正规军的司马屈破败。后来,双方分别找了板楯蛮和廩君族这两个巴族部落作为援军。如今,蜀国接纳了熊雪,楚国则寻来徐国作为盟军,战场形势越来越白热化。 不过,这一切姜艾已然不想再关心,她已然下定决心,跟着若若入蜀。而她们的目的地,则是远在蜀道那一头的蜀都华阳。 收拾罢心情,姜艾对若若一脸无奈,苦笑道:“你呀,倒是硬心肠。” “我和艾姐姐不同,”若若不以为意,“你是外冷内热,表面高冷无情,心中却古道热肠;我是外热内冷,外表人畜无害,心里却歹毒无比。” 姜艾听得觉着好笑,她这话倒是一针见血:“我可没这么说你。” “你是没说,只是都埋在心里咯,”若若傲娇地吐了吐舌头,“我们蜀人说话直来直去,才不像你们中原人那般弯弯绕,虚伪得很。” 姜艾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是默认。 二人看得够了,便重新见包袱背在身后,便往西前行。 翻过江北六峰,紧接着便是峰峦叠嶂中的羊肠小道。若若说这叫盐道,是巴人贩盐运盐时徒步踩出来的小径。这条路姜艾再熟悉不过——数日前,她和阿沅正是被玄烟阁三大刺客从这条路上一路押着入蜀。 事实上,从巴地入蜀,有且只有这么一条狭路,沿着江岸,蜿蜒曲折。二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虽然二人毫无武艺,但好在若若有虎蛇所厌恶的奇毒,也得以安然无恙。 走了许久,若若实在忍不住旅途寂寞无聊,又没话找话道:“艾姐姐,你看我使毒的本领如何?” 姜艾也走得倦了,连日奔波之下,她少有歇息,便道:“你用毒技术高超,我才疏学浅,可解不过来。” 若若很是得意:“听说,你们岐黄派投奔了神农派?怎么看,神农派掌门人倒是天下医术之尊咯?” “你消息倒是灵通。”姜艾知她起了斗法念头,暗觉好笑。 果然,若若突然期待起来:“有朝一日,我要找你们的掌门老头子过过招,看是本姑娘的蛊毒厉害,还是他老人家的解药厉害。” “老头子?”姜艾先是一愣,转念一想,是了,自己岐黄派的师父岐少师都已然年过古稀,在若若看来,神农派的掌门人年纪定然不会轻了,又如何能想到其本尊竟然会是一个三十上下的白衣青年? 若若疑道:“怎么?不对吗?” 姜艾微微一笑:“那……好吧,有机会,我给你引荐下他,如何?” 若若抚掌大笑,活像一个七、八岁的女娃一般。 眼看夜幕降临,二人便寻个树杈栖身,用帐幕搭成一个小支架,两位姑娘互相挨着,抵足而眠。 睡前,若若的问题依旧甚多:“艾姐姐,我有一事始终不明。” “你尽管问,”姜艾轻轻叹了口气,“你不问个明白,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 若若连连点头,道:“你明知蜀国国内有商盟势力,正要四处捉拿与你,却依然还往这虎穴里投?” 姜艾倒不急着作答,而是反问道:“怎么?你后悔答应我来蜀国了?” “才不是呢,若若做的事,历来就不曾后悔过。” 姜艾倏然一笑,道:“我要是说,此来蜀国,我是有特殊使命求见你父王,你信还是不信?” “当然不信,”若若摊了摊小手,“你只是神农派刚入门的三代弟子,哪有甚么特殊使命?快说来听听!” “我就知道你不信。”姜艾望着远空皎洁的圆月,想到远方的至亲和族人。她方才故意真话假说,此行远去蜀国,自己身上担负的担子可丝毫不小。 “快说嘛,你来蜀国干嘛?”若若还不依不饶。 “寻根。” “寻根?”若若感到不可思议,“你乃中原华夏之人,乃是南阳姜姓、四岳之后,如何来我蜀国寻根?”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南阳姜姓与古羌人一脉相承,而蜀人祖上亦为古羌人与冉人融合而成,从这说起,蜀地难道没有我姜姓之根么?” 这番说辞倒让若若颇为信服:“看来,艾姐姐对蜀国历史了解颇深么?” 姜艾点了点头:“略知一二,只知其远古些许传说之事。” “说来听听。”若若显然来了几许兴致。 姜艾回忆片刻,年幼时,她常听族内老人们说起蜀国故事,那可是古羌人魂牵梦绕的好地方—— “想上古之年,蜀地还是一片川泽,有‘西海’之称。故而长久以来,蜀地水患频仍,毫无人烟。再后来,洪患退去,沧海桑田,而蜀地很快从北面和西面迎来了第一波居民,便是蜀山氏。 “蜀山氏来源有二,其一曰冉人,其二便是古羌人。冉人便是巴地最初的居民,只因巫族日渐强大,被鸠占鹊巢,无奈何只能步步西迁,反倒因祸得福,在天府之国开枝散叶。而古羌人本是神农氏炎帝一支,与姜姓同本同源。 “蜀山氏安居乐业于蜀中,直到有女嫁于黄帝次子昌意,并生下高阳氏帝颛顼,这才为世人所知,原来西南群山之内,竟还有如此天地。” 若若拍手叫好,瞬间睡意全无:“艾姐姐,看来你对古蜀历史还颇有见闻!” 姜艾道:“略知一二而已,姑妄言之,不敢在你面前献丑。” 若若微微点头:“如果艾姐姐想听,我便给你讲讲古蜀‘三王二帝’之故事,如何?” “甚好,甚好,”姜艾闻言,也来了兴致,“三王是谁?二帝又是谁?和华夏族的三皇五帝故事类似么?” 若若笑道:“艾姐姐莫急,容我慢慢道来——三王者,乃是传说中的三代蜀王,一曰蚕丛、二曰柏灌、三曰鱼凫。蜀人认其为祖,世代享受蜀人祭祀。” 姜艾道:“此三王名字,倒是有耳闻。” 若若继续道:“蚕丛是蜀国首位称王者,是位养蚕专家,故曰‘蚕丛’。传说中他的眼睛与螃蟹般向前突起,头发在脑后梳成“椎髻”。‘蜀’者,大眼之虫也,据说形象与蚕丛王类似,蜀地故而得名。 “最早,蚕丛带领蜀人生活于岷山石室之中。后来为了养蚕事业,便带领部族迁于华阳之地,建城定都。华阳位于华水(锦江)之北,故以得名。蚕丛氏‘衣青衣,劝农桑,创石棺’,铸就古蜀辉煌。 “蚕丛王兴盛之时,华夏族恰逢夏桀暴虐之时。夏桀觊觎蜀中财富,派大将军扁攻打蚕丛与其盟友有缗氏。蚕丛知道夏桀好色误国,便让有缗氏献上美人计,夏桀果然受美女蛊惑而罢兵,最终身世国灭,蜀地逃过一劫。” 听罢蚕丛王故事,姜艾心中感慨。这段时间,她听惯了天下各地源流故事,不论华夏诸王,还是楚、徐等诸侯国,甚至是巫族、巴人、蜀地这些偏安政权,其发迹之时必有贤王,也必有慷慨悲歌故事。 或许,怀古观今,便是历史的魅力之所在吧? 她忽然理解了方兴,他每到一处,必问其风土民情、历史渊源,饮一瓢可知沧海,观一粟可知桑田,古人诚不我欺。 想到这,姜艾又问道:“后来呢?蚕丛王之后,蜀地又当如何?” 卷5-03章 姜艾 ? 壹(下) 若若接着介绍道:“蚕丛王死后,商朝先是灭夏,又将魔爪伸入蜀地。蚕丛氏后辈领袖不屈不服,奋起反抗,结果战败死于岷山,蜀中空虚。但殷商大军虽善战骁勇,终因水土不服,被巴蜀瘴气逼退。 “与此同时,商王室将矛头指向羌方,屡次征伐,甚至说用羌人俘虏活祭可通天帝。于是,羌人不堪其暴,有位青年首领带领一支羌人部落入蜀躲避。他见蜀地铜玉遍地,陶土富饶,故而安居于此,便是柏灌王。 “彼时,华水湍急,河宽三百六十余丈,深不见底,乃是天然屏障。北岸的华阳之地为柏灌王所在的羌族部落,南岸的华阴之地则是蚕丛王后人的冉族部落,二部隔江相望而不往来,倒是相安无事。 “直到商朝末年,南岸冉人好水,以打鱼为生。其中一位壮士名曰杜宇,天生水性,聪明勇敢,被拥戴为渔头,族人以水鸟之名称之,曰‘鱼凫王’。鱼凫王轻徭薄赋,深受爱戴,从水路袭取柏灌氏部落,独占蜀地。 “鱼凫王取得华阳之地后,不仅没有对羌人赶尽杀绝,反倒效仿中原‘同姓不婚’的制度,鼓励羌族、冉族通婚,统称‘蜀族’。鱼凫王杜宇励精图治,扩土数倍,西至茂汶盆地,东至广汉平原,蜀国沃野千里,堪称‘天府’。” 说完古蜀国“三王”时代,若若脸上很是骄傲。 而姜艾此刻也是新潮澎湃,羌人与自己同宗,蜀人又有羌人血统,不由对若若更加亲近几分。 于是问道:“后来呢?三王结束,便该是二帝咯?” 若若清了清嗓子:“二帝者,蜀望帝与开明帝也。而这蜀望帝不是别人,正是鱼凫王杜宇。” 姜艾疑道:“鱼凫王?那他是如何称帝的?” “这边要从武王伐纣说起咯,”若若道,“还记得伐纣联军中的‘牧誓八国’么?” “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姜艾记忆力出众,故而她记得方兴在讲述巴国历史时所说之事,“其中蜀国便是鱼凫王率领的军队?” 若若答道:“正是!古蜀军队是伐纣联军中最强战力之一,推翻殷纣王之后,周王室认可杜宇为蜀王,准予建都立国。” 姜艾突然觉得奇怪:“可是,大周天子称王,为何也肯让蜀国国君也称王?” 若若不屑道:“周人爱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挂在嘴边,可事实上,蜀国经历夏、商、周三代,又何时向中原王朝臣服过?所以,周人只会做做表面功夫,和蜀国来个互相尊王,便完事大吉也。” 换在中原之地,若若的此番言论定会被斥为“大逆不道”,但姜艾并非周人,却觉此话说得客观无比。大周兴盛之时,尚不能尽控制其土,何况此时已近末路,又能奈诸侯、四夷何? 只是不知方兴若听得此番言论,又会有如何反应?姜艾心中一荡,又很快暗掐自己的手心,此去蜀国便是诀别,二人有缘无分,可不能再想起他来。 “你又想起他了罢?”若若嫣然一笑,似有读心之术,一语中的。 姜艾也知没法否认,索性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随即转移话头道:“对了,那蜀王杜宇又是如何成为蜀望帝的呢?” 若若提到蜀望帝杜宇时,神色很是恭敬,与她平素的嬉皮笑脸大为不同。 “鱼凫王是个好君王,相当于你们中原的古帝尧、舜一般。他老人家长寿,据说可是活到你们穆天子西行之时嘞。” “周穆王?”姜艾大为惊讶,屈指数着,“鱼凫王在武王伐纣之时就算只有三十岁,到周穆王之时也该百岁了罢?” 若若点了点头:“蜀地得天独厚,蜀人也大多长寿,本不足为奇。” “要论寿者,哪比得上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姜艾说罢也觉好笑,自学医以来,早知此事甚为荒谬,只是后人托古的美好愿望罢了。 若若继续道:“鱼凫王杜宇晚年,华阳洪水为患,蜀民不得安处,于是他到处找人治水。这时,从巴楚之地游来一位叫鳖灵者。他胸怀大志,胆识过人,才略出众,鱼凫王便命他治水。 “鳖灵知道水患乃因巫山峡道淤塞,于是开山凿渠,江流顺峡谷一泻万里,终成长江。鱼凫王大喜,便任命鳖灵为蜀相,曰‘开明相’。之后,鳖灵主持政务,兴利除弊,将蜀地治理得更好,鱼凫王便禅让于他。” 姜艾听罢,倒也觉奇——这分明就是蜀国版本的舜帝与大禹故事么?只是大禹治的是北面黄河,而鳖灵治的是滚滚长江,反倒是后者更胜一筹也。 于是又问道:“这鳖灵,便是蜀国开明王朝之祖吧?” 若若道:“正是,鳖灵继位后,立国号为‘开明’,追认鱼凫王杜宇为‘蜀望帝’。而开明帝死后,蜀人把他比作先王蚕丛,故而父王追称其为‘丛帝’。” 姜艾听得此话,不由大惊:“原来蜀国的开明一世丛帝,竟是你的祖父?” “嗯呐,那倒无甚奇怪,”若若很是平静,“蜀国继位规矩可与你们中原不同,中原人喜欢让嫡长子继承君位,蜀国人却偏偏喜欢挑最幼小的儿子继承。” 姜艾略有所悟:“所以,你父王是丛帝最小的儿子?” 若若微笑道:“可不是么?王祖丛帝继位时年仅三十,又当了六十八年蜀帝,才让位于二十岁的幼子,便是父王。父王继位以来,也已过了数十个春秋也。” 姜艾对此颇为震惊,蜀国竟传位于幼子继位,倒是稀奇得紧。同时期的大周已经历十代十一王,蜀国的帝位却只更迭两次而已。仔细想想,这种传位之法倒也有不少优点。 “唉,”若若幽幽叹了口气,“这办法也不全是好的,父王如今年逾八十依然康健,却把若若的几个哥哥全给熬死咯……” 姜艾觉得好笑:“这么说,蜀王的继任者只剩你一人咯?那我岂不是得提前喊你声女王?” 若若把头摇得飞快:“可别!虽说蜀国并不排斥女子继位,但蜀王可是份操劳差事,若若是定不想当的。” “怎么?当蜀王不快乐么?”姜艾也觉奇怪,蜀国国力堪比大周,又无诸侯分权,当蜀王有何不好? “不一样,”若若颇有难色,“大周天子清闲自在,谁当都行;蜀王可得呕心沥血,皆为了蜀地安定,父王、王祖,还有再之前的望帝,可都没睡过一整夜好觉!” 姜艾心中一凛,难道蜀王们都如此勤政?这可倒是稀奇罕闻。 此时,夜已深,只听蜀地群山中依稀有鸟夜啼,其声哀切急促,倒是姜艾闻所未闻。 “若若你听,这是什么鸟鸣叫?” “艾姐姐没见过罢?蜀人倒是对此见怪不怪咯……” “说来听听。” 若若道:“此鸟乃蜀中独有,四时朝北方鸣叫,如今乃是六、七月之夏时,呜叫声更甚,昼夜不止。其声哀切,犹如盼子回归,‘不如归来’,故称子归,后来便音化为‘子规’。” 姜艾奇道:“子规啼血?可是这子规鸟?” 若若点头道:“嗯呐,据说,这子规鸟却于蜀望帝有关,子规啼血便是此典故。” “如何说起?” 若若道:“蜀中老人都说,望帝让位于丛帝之后,自己隐居西山,潜心修仙,死后魂魄不忍离开蜀地人民,于是化身为鸟,昼夜鸣叫,声音凄切。蜀人怀念杜宇,便把此鸟称作‘杜宇’,亦名‘杜鹃’。” 姜艾若有所思:“原来竟是这等典故。” 若若面露哀愁:“其实,蜀人还有一种说法,却对我开明王朝颇为不利。” “如何说法?”姜艾知道对方直来直往,倒也不像会隐晦之人。 若若道:“有人说,‘子归’之意,暗示杜宇并非无后……他实有子嗣,却是被祖父所逼,才将帝位禅让。而祖父丛帝登位之后,子规便啼血哀鸣不止,直到他良心发现,这才找回望帝杜宇后人。” “杜宇后人?”姜艾表面镇定,心中却颇有涟漪。若若竟然与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外人言起祖上丑事,却还毫不讳言,确于中原人秉性不同。 若若继续道:“此时,杜宇之子已死,却有一遗腹孙。祖父丛帝寻访到此人,见他聪颖强干,为报昔日望帝知遇之恩,便将他任命为丞相,便是蜀国鼎鼎大名的兮丞相。有趣的是,兮丞相上任的那日,蜀中的子规皆不再哀鸣,也是奇景。” 兮氏?姜艾心中突然闪过个念头,她听方兴说过,当今大周太宰尹吉甫原本便是兮氏,难道与这兮丞相有关?但若若话头未尽,姜艾并未打断。 若若又道:“老兮丞相兢兢业业,先后辅佐祖父丛帝和父王,后来其子继位,便是小兮丞相,他领命前去大周与周厉王结好,却误期未回。父王听信谗言说兮家有反意,便将其全家杀害,自那以后,子规又越啼越凶。父王害怕,便把献谗言之人流放南疆,客死他乡。” 姜艾察言观色,若若未曾经历那场政变,却对此颇有遗憾。便问道:“那兮丞相父子之后,如今蜀国丞相又是谁?” “父王亲近大巫师鬼午,便让他当了丞相,大将军则是杀人如麻的‘野屠’野瞳。”又过了好一阵,若若低声道,“不过,我担心他们会不利于父王。” “哦?”姜艾隐约听出蜀国大患。 若若小心翼翼道:“民间传言,当初替祖父丛帝追杀望帝后人者,便是野瞳的祖父,野家是蜀国望族,一向杀人不眨眼,把持兵权。而鬼午,则是二十多年前献谗言害小兮丞相一家的幕后主使……” 姜艾关切道:“他们是佞臣,可为何你父王不铲除他二人?” “唉……这或许就是蜀王难当的原因罢……” 若若不愿说,姜艾冰雪聪明,自然也没再多问。 “若若妹子,你何以知道这许多?”姜艾觉得奇怪,对方虽然是蜀王之女,但其中有很多事情涉及宫闱丑闻,又从何得知。 “艾姐姐,你还记得我是仙娘弟子么?” “自然记得。” “若若自幼少在蜀都,而是在蜀山之上跟着仙娘学习蛊术,便是为了暗中保护父王,对付这两位野心勃勃的佞臣。而仙娘不是旁人,正是被鬼午害死的小兮丞相之妻。当年鬼午觊觎她老人家的美貌,**不成,才设计害她全家……” 姜艾闻言,大吃一惊,背后发凉。这么看,蜀中的政治斗争,又丝毫不亚于大周朝廷咯。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若若收拾罢心情,“既然艾姐姐也有羌人血液,不如你我结拜为姐妹,如何?” “正有此意,”姜艾欣然应允,“不过这样一来,我便高攀起未来的蜀国女王咯?” 若若笑而不答,便撮土焚香,在月下设坛结拜。她小姜艾三岁,自然是妹妹,二人仿照中原人的礼节,相对拜了八拜,自此便以姐妹相称。 卷5-04章 方兴 ? 壹(上) 终于,楚君熊徇还是没能战胜他举兵西进的野心。 这一次,屈破败老将军没有劝动他,舒参没有反对,而方兴,则压根就没有打算开口。 失陷在叛军营中的大半月,让方兴学会了缄默。言多必失是一方面,人微言轻则是另一方面。 虽说方兴始终被熊徇奉为“上宾”,但他知道,所谓“上宾”不过是泥胎人偶罢了,换任何一个其他大周大夫在此,也一样能让楚军有奉天伐罪的莫名优越感。 更何况,我方兴已“死”三年,或许也早被天子遗忘。 “我还得去镐京么?”他轻轻叹道。 不知不觉,鬓边竟然有了几许素发,少年白头,向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想起昔日尹吉甫的来信,原件早已失落,但内容却铭记于心——平定巴蜀之乱,探寻巫教之秘,便可将功赎罪,荣归镐京。好在南国消息闭塞,至今天子还不知道自己尚在人世的消息。 “唉,谈何容易!” 这几日,每当方兴陷入惆怅和绝望之时,他都会看向身边的巴明。这位身高一丈的廪君族勇士,如今已成无根之草、无本之木。 起初,他还总是脑子缺根筋,多次擅闯楚军大营,咋咋呼呼地乞求熊徇给廪君族报仇雪恨。可几番被乱棒击出后,这傻大个也学会了缄默。 “方大夫,”巴明扛着二人份的行囊,指着徐楚联军的前锋部队问道,“他们,哪去?” 方兴放眼望去,上万名军士,正沿着崎岖难行的羊肠小道一路西行,铠甲在炎炎夏日的灼晒下,宛如一条泥龙,又好似一条黄蛇,见首不见尾。 除了留下数百名老弱残兵留守鱼腹浦外,熊徇已然孤注一掷,要客战蜀军。可蜀军人数号称三万余众,又占尽地利,这场战役能有多少胜算,只有老天知道。 “去江州。”方兴叹了口气。 他知道,江州距离鱼腹浦千山万水,距离楚都乔多更是迢迢千里。更何况,此地皆是山路,不通车马,与中原地貌截然不同,方兴虽有心借此机会习得些山地战技巧,但当务之急绝对是三个字——活下去。 “江……那哪是?板楯蛮?熊雪?”巴明愣头愣脑,华夏语也说得颠三倒四。 也不知这大个子近来受了甚么刺激,自鱼腹浦大战死里逃生后,巴明开始与这位大周落难大夫形影不离,缠着要给他作卫士保镖,又求着方兴教他华夏语言。 方兴被烦得够了,只得教他一些浅显的字词和短句。毫无疑问,他学得最快的只有三个词:“熊雪”、“板楯蛮”、“报仇”。 同是天涯沦落人,对方虽是粗鲁人,但方兴真要在楚营中找到两个际遇相似的苦命人,也非巴明莫属了。久而久之,方兴渐渐发现,得这赤胆忠心的卫士寸步不离,他在楚营里反倒多了几分有恃无恐。 “江州,”方兴叹了口气道,“蜀国的东面门户。” “蜀!”巴明很是激动,“仇人,也是!仇人!” 方兴点了点头,他乡渐进,故乡渐远,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中土。 从鱼腹浦到江州,急行军也需要五天五夜,加上炎夏酷暑,山间瘴气弥漫,走走停停就更耗费时日。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北岸沿江高山风吹雨淋,山体大多光秃,想必蜀军并不会在这等糟糕的地方伏兵。 当晚,全军在一处开阔地带安营扎寨,舒参、屈破败皆是用兵好手,自然挑的是易守难攻之处,又安排各处兵马轮番执勤,防止蜀人偷袭。 月朗星稀,倒是个不错的夏夜。 方兴向东边眺望,依稀还能看到神女峰轮廓,望山跑死马,行军一整天,似乎也没走出多远去。 长夜漫漫,巴明的呼噜声已起,方兴却思绪难平。 昨夜,来找自己的是阿沅,不是芈芙。 徐、楚联军有意劳师袭远,阿沅仆主则留在鱼腹浦照顾伤兵。阿沅还没开口,方兴便以猜到她要说什么,准确地说,是猜到芈芙要让她带什么话。 “方大夫,你,不留下来?” 我怎么留下来?方兴心里有气,两年的聚多离少,我怎会不知你芙儿的心思?郎有情、妾有意,虽口中不曾明言,但这份情意如江水般绵长,如巨石般弥坚,岂会掺假? 那日,只因自己随口问起姜艾下落,她竟拂袖而去,再也未说一言。可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与徐侯翎的婚约又究竟是何意? 这样的芈芙,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要的不就是一个事实、一个真相、一句真心话么?如果真的碍于羁绊,无缘玉成你我喜事,大大方方承认又有何不可?又为何如此扭捏? 想到这,方兴神情恍惚——两年前,我和她在神农半山别院初见之时,她便是这般模样,欲说还休,娇羞得不可方物…… “我要随军西进!” 这是方兴让阿沅带回去的口信,他说得斩钉截铁,嘴上畅快,心中滴血。送走了阿沅,方兴难掩悲情,若不是巴明还在身旁,他怕是已泪湿沾襟。 江月夜夜只相似,思绪日日却不同。 她变了,或许也没变。但我方兴,一定是变了。 昨夜里,他想起巫山诸峰的探险,想起神农顶的过冬,想起新渐城的惊险,想起楚都乔多社稷坛的一夜,想起芈芙的柔情蜜意,使他几乎将他乡变故乡; 而今夜,他想起镐京城的繁华,想起天子明堂的肃穆,想起太保府的庄严,甚至想到东征时面朝大海的汹涌壮阔,想到西讨时身处大漠的瑰丽雄浑。 唯独,他想不起太岳山下的彘林,彘林旁的赵家村,赵家村里的茹儿…… 方兴使劲掐了掐脸颊,用江风把自己吹得清醒。 “不行,不能用往事折磨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便罢。” 这一转念,他惦记起还远在大江南岸的杨不疑、蒲无伤两位老友来——他们此去巫教总坛探秘已逾半月,也不知进展如何? 还有姜艾姑娘,巴明说她去了蜀国,但始终说不清前因后果,方兴知道芈芙对她颇有醋意,昨夜更不敢对阿沅问起。 想起她那一袭白衣仙子般的装束,还有冷若冰霜的微微笑靥,方兴心中一荡,长叹一声,空劳牵挂。 行军路漫漫,一日、二日……直至十日,江州才出现在眼前。 准确地说,江州并没有“城”,而是一个丘陵遍布、山川丰沛之地。 方兴当过数年职方氏大夫,观测地势地貌乃是本行,他登高远眺,乍从远处看去,此地依山傍水,确是难得的易守难攻之所在,比起鱼腹浦来,还要形胜数倍。 自古兵法有云,要先为其不可胜,然后再胜敌。方兴确信,徐、楚联军此次占领江州之地,建城而守,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江州之地位居战略要冲,距离蜀都华阳与楚都乔多距离相当,险、要兼具,既是陆路入蜀之咽喉,又是水路出蜀之必经。可方兴疑惑,为何这等军事重镇,巴人从未占据,蜀人未曾发现,楚人未曾听闻,偏偏舒参知道这个地方? 想到这,方兴不得不佩服这位徐国谋主,同时,此人如此不凡,今后还需对他加倍提防才是! 徐、楚联军乍到此地,便忙碌起防御工事来,而这恰恰是屈老将军所擅长的领域。即便楚君熊徇只给他三日期限,一座江州石头城便拔地而起——巨石垒作轮廓,夯土围砌城墙,掘地成护城沟渠,鹿角、擂石皆就地取材…… 方兴自诩久经沙场、多历战阵,却由衷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赞不绝口。怕是再给老将军一年半载,在此地重建一座乔多、新渐坚城,也非难事。 大周王师内不是没有筑城高手,三年前,南仲在年内连筑邽邑、朔方二邑,便已然竭尽大周王师人力物力之所能。可与屈老将军及麾下徐、楚联军相比,又可谓差强人意也。 “三年不见王师,不知近况如何了?”想及于此,方兴心中一凉。 当今天子日渐宠幸虢公长父,若周王师重新被这位佞臣专断,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周王静却一直沉溺于周王师“天下无敌”的假象中不可自拔—— 要知道,昔日老太保平定五路犯周,事后证明纯属对手各怀鬼胎、貌合神离;西平西戎、犬戎,全赖秦族、姜戎智计勇猛;东灭淮夷、东夷,又得益于对手孱弱不堪。 而大周真正的劲敌却都深藏不露,恰恰是眼下兵精粮足的蜀军、骁勇善战的楚军、深谋远虑的徐军。若非方兴亲眼所见,又哪会知道蜀国韬光养晦如斯,又哪会知道在徐偃王时结了世仇的徐、楚竟会联姻结盟?他日,周王师与他们战场相见,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方兴突然萌生一个极其恶毒的想法:他期盼眼前这座江州石头城成为鱼腹浦一般的杀人战场,让蜀军与徐、楚联军两败俱伤,便是上天垂青我大周国祚,成全大周中兴之业罢。 一连数日,石城虽然建好,但蜀军却迟迟未见踪影。 方兴预感,此时徐、楚联军最大的敌人还算不上蜀军,而是两国士兵日渐萌生的思乡之情。孤军深入,虽稳守有余,但倘若蜀军一月不出、一季不出、一年不出,又当如何? 这点上,熊徇也愁眉不展。挥师西进本是他力排众议的决定,而他解决将士军心浮动的办法却更加简单粗暴。他大手一挥,派特使顺江水而下、奔赴楚都乔多,命莫敖屈虔准备半年之军粮、上千南国女奴,克日溯江而上,补给江州城。 唐人有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白帝所在便是周时鱼腹浦所在,而唐时江陵,亦与此时楚都乔多不远。而江州与白帝,距离亦同。故而当楚国后勤船队络绎不绝到达江州城时,也才又过了旬日而已。 手中有粮心不慌,熊徇腰板挺起来不少,以至于,他竟然雄心万丈。 “诸位,蜀军迟迟不来,许是未知江州城以归我联军所驻罢?依寡人之见,固守不如出击,有谁愿意走这一遭?” 这话前半句或许是一厢情愿,但后半句还是赢得楚军众将一阵欢呼。新生代的屈氏三俊、夔氏五杰等年轻将领跃跃欲试,请缨不辍。 方兴虽为熊徇贵客,但此次西进早已下定决心不献一计,故而,不论是群情激昂的小将们,还是野心勃勃的熊徇,都把目光投向屈破败老将军和徐军统帅舒参。 舒参微微一笑,抢白道:“我徐军愿固守江州城,静候楚军佳音!” 方兴心觉有趣,熊徇想必也没指望徐军去冒这一回险,这位徐国谋主也太急于袖手旁观了罢?不过他既然如此表态,想必已然支持楚军此番反客为主的行动。 屈老将军一如既往地谨慎,他沉吟半晌,方才道:“依老朽只见,主动出击未尝不可,不过切不可与蜀军主力交锋。” 屈轸有些按捺不住:“族叔祖,既然出击,又不去寻蜀军主力,是何道理?我等半月未曾打仗杀敌,早已手痒难耐也!” 言罢,身旁几名年轻楚将皆哄然大笑。 “放肆,乳臭未干的娃娃,”没想到,屈破败怒而拔剑,“敌众我寡,岂能意气用事?真让你崽子带兵打仗,楚军没半月就打光咯!” 屈轸讨了个没趣,哪里还敢多言,其他小将也纷纷止言。 “气大伤身,老将军息怒!”熊徇赶紧起身救场,先把憋紫了老脸的於菟老将劝住,又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屈轸等人一顿。 屈破败怒气未消:“不成,老朽要赏这崽子五十军棍,好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熊徇干笑道:“老将军,屈轸口出狂言,妄议军事固然不该。但依寡人愚见,权且记下这顿军棍,让他领兵出去走一遭,也是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看如何?” 屈破败这才略微平复,怒目指着屈轸道:“小子听着,既然国君如此相劝,老朽便饶你一回!” 屈轸战战兢兢,起身拜谢。 屈破败又道:“老朽探明,蜀国南境有一邑名曰南仓,乃是历代蜀王中转屯粮之所,却守备有缺。你若能替君上攻下此地,夺其粮草,我便饶你这顿军棍!敢立军令状否?” 屈轸听说有此重任于己,不禁双目放光,如何不喜。 写罢军令状,屈轸便带领屈辐、屈辏,点了一千精兵,前往南仓而去。待屈氏三俊出了大帐,刚才还一脸严肃的屈破败与熊徇拍掌大笑起来。 方兴如何不知,刚才屈老将军哪里是真生气,分明就是一招高明的激将之法,既鼓舞了士气,又激发了小将们的斗志,与君上联合演了一出好戏,不愧是御将高手。 再看舒参,他也轻抚美须,与方兴相视一笑。 这大帐里可都是聪明人呐! 卷5-05章 方兴 ? 壹(下) 屈氏三俊前脚刚离开大营,前往南仓劫粮后。不久之后,江州石头城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熊徇不悦道:“何事惊慌?” 只见飞马入营来报:“禀君上,蜀军来袭,距此地不到十里!” “敌军数量几何?”熊徇倒是从容,这一点上,他和他的叛兄熊雪颇为相似。 探马道:“号称三万余众,不知其详,只见旌旗遮天蔽日,不可胜数!” 这个数字还是不由熊徇不大吃一惊,他“嗖”地从座中站起,准备出帐一观。江州城本居高临下,走出大帐之外登台眺望,只见北方敌军成团,黑压压连成片,看得众将士意乱心慌。 方兴虽也有几分不安,但转头看到熊徇左右的屈破败与舒参,二人皆无色变,一副有恃无恐模样。方兴心想他们定有计较,顿时也放下心来。 “君上休慌,”屈破败劝熊徇道,“我军费尽半月心血,建此坚城要塞,便是为今日准备,正是小试锋芒之时!” 熊徇稍有镇定,点了点头,又问道:“寡人担忧屈氏三小将,他们方劫营半日,若遭遇蜀军主力……” 舒参好整以暇,微笑道:“楚君,屈氏三俊前去劫蜀人粮草,不就是为了引诱蜀军现身来攻么?如今蜀军已到,恰恰证明其南仓并无多少守备。” “此话怎讲?”熊徇喜忧参半,不得其解。 屈破败不慌不忙,一捋银髯道:“南仓位于江州石城西南,而蜀军从北面大路而来,故知其来尚未曾顾及南仓之防务,守备必然薄弱。而我徐、楚联军若能在此地羁绊其主力数日,待屈轸小娃袭取南仓,蜀军军心必乱,又有何惧哉?” 方兴本也没想到这节,听屈老将军此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於菟老将派屈氏三俊前去劫粮,乃是早有深谟远虑,令人佩服。 熊徇沉吟半晌,面露喜色,但还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蜀军号称三万之众,我联军总数仅其三分之一,又能坚持几时?” 舒参接过话茬道:“楚君勿忧,我与屈老将军之所以选江州建城,非为旁是,便是要打这场以少胜多的漂亮仗!一来,江州地势易守难攻,足以以一敌五;二来,楚都、蜀都据此地距离相当,补给皆难,蜀军兵多,反倒耗费更巨,我等联军以逸待劳,可谓反客为主也;这其三嘛……” “如何?”熊徇逐渐喜色颜开。 舒参笑道:“徐偃王曾有名言——未战先料其败,不为不祥。倘若我联军难以支撑,亦可从水路撤退。上万卒渡江而下,半日可到鱼腹浦,二日之内可到乔多城,随时皆可全身而退,又有何惧哉?” 此言一出,楚营中齐刷刷喝了声“采”,深以为然。 方兴读过几本兵书,起初刚到此地,便怀疑徐、楚联军背江水列阵,未免犯了兵家大忌。可听舒参此言,这才知他是未雨绸缪、有意设计好退路。还没同蜀军交战,便早已料定最坏打算,立于不败之地。 方兴沉吟道:“未战先料其败,不为不祥。”这十字虽然道理浅显,但在华夏中原却绝无人敢提。想当年,商军虽骁勇善战,但历来迷信,自然不可能于战前设计战败后之退路?周人虽不迷信,但尊奉“面子至上”,故也从没有哪个统帅敢未战而言败,哪怕是召公虎、尹吉甫这等贤帅,也不能免俗。 如此看来,徐、楚出兵皆不讳言败,历来每逢征伐反倒胜多负少,便是此故。 熊徇已然被舒参和屈破败的左一言、右一语说服,大旗一挥,下定决心,命全军出营接战。 不多时,徐、联军楚众将士便披挂集结完毕,结好阵型,出营与蜀军强敌两阵对圆。 尽管联军战意已被激发,全军上下摩拳擦掌,斗志昂扬,但真见到蜀军黑云压城般的阵势时,方兴还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前周王师与四夷交战之时,对方所“号称”的数万兵马大多都是夹杂水份,虚张声势而已。但今日不同,蜀军的“号称”可谓货真价实,非但不少,反倒更多。 俗话说,“人上一千,形形色色;人上一万,无边无沿”。蜀军出动三万兵马,摩肩接踵,整齐划一,喊着不知所云的口号,足让见者心惊胆寒。 一万对三万,或许算得上大周有史以来最大阵仗。 方兴有生以来,何曾见过这等规模的两军对决。再一看熊徇、屈破败和舒参三人,也难掩讶异之情。不同的是,熊徇显然还有几分胆怯,舒参一如既往地宠辱不惊,屈老将军却似乎兴奋不已。 此前,於菟老将率领楚军于鱼腹浦鏖战,彼时熊雪叛军数仅三千,可谓强而不众;而板楯蛮和廩君族这两大巴族部落兵虽倍之,但却众而不强。想必之下,今日之蜀军,可谓既众且强。 蜀国自古有“天府”之美誉,物产丰饶,藏富于民,又少兵争,故而人口繁多。自武王灭纣之时起,蜀国便已是牧誓八国之首,战力自不多说。方兴还记得尹吉甫曾言,蜀中能动员的兵力不少于十万之众,且擅长兵团步战,所结之方阵进退自如,难有其匹。 不仅如此,蜀地盛产桑、枣、柘木,所造强弓硬弩射程极远、威力极大。同时,蜀中多奇人,擅长驾驭猛兽而战,并将象兵、豹兵、虎兵编入行伍,难有对手。 都说蜀军难敌,舒参却总对此不以为然:“蜀地物资丰饶,对黎民百姓是好事,行军作战嘛,可大无益处。” “为何?”熊徇不解。 舒参笑道:“自古穷山恶水出悍兵,而蜀民不然,他们安逸惯了,打起战来必定贪生怕死,银样镴枪头,不足为虑!” 话虽如此,但当蜀军摆开阵势时,这番战略上的藐视还是略显苍白。 只见蜀军喜服青衣青袍,皆是短打装扮。最为稀奇者,蜀军上下皆佩戴面具,狰狞怪异——将军们戴着青铜面具,大祭司们则佩戴金色面具,普通士兵头裹青巾麻布,又别有一番恐怖。 三通鼓响,只见敌阵中闪出一乘楠木战车,其轮大如牛,四匹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常。 车上一将,身高八尺,面戴兽型面具,有如煞星,黑衣黑甲,兜鍪上有三尺雉羽,手中丈八铜钺,威风凛凛。 方兴知道,此将威震蜀中,身背血债无数,人称“野屠”者,蜀国右丞相、大将军野瞳是也。 眼看蜀军叫嚣喊杀声震天,纵使徐、楚联军悍勇,也不免军心浮动。 唯有屈老将军丝毫不为所动,喝令道:“列盾阵!” 果然,话音刚落,敌方阵地便袭来一阵箭雨。蜀军弓弩射程极远,尽管屈破败早准备好厚重的大木盾,还是被对方如蝗的箭矢射住阵脚。 但方兴看得出来,面对三倍于己的敌人,屈老将军已经横下一条心死守,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主动出击。反观对面的蜀将野瞳,他显然没这么沉得住气,一通战鼓响起,便发起三路进攻,用战车冲击联军防线。 这时,屈破败苦心挖掘的沟渠便起了作用,蜀中战车虽然坚固,但却并不出产良马,蜀马个头矮小,蜀军车兵又哪有跨越深沟的能耐? 蜀军战车迟滞不前,徐、楚联军却早准备好了三丈长矛与挠钩、套索,很快将左、右两路敌军轻而易举逼退,仅余中路敌军还在困兽犹斗。 而当熊徇看清中路蜀将之时,更加怒不可遏——那人正是其二哥熊雪。 “左右,谁替我拿下此叛贼?” 屈破败丝毫不慌:“君上勿忧,老朽有计退之。” 言罢,老将军一声令下,有士卒从阵后转出几个庞然大物,方兴定睛一看,原来是巨型弩机。早听闻南国有巧匠,擅造硬弩机簧,今日才见所言非虚。 在当时,普通弓弩射程一百五十步已是极限,蜀弓可至二百步;用寻常弩机,射程可达二百余步,而蜀木所制成的弩机,可以平射三百步之远,威力惊人。 一阵箭雨过去,正在冲锋的数十乘蜀军战车刹那间被摧毁数辆,熊雪见状不妙,只得丢下数十具同伴尸体,仓皇而逃。 还没等熊雪归营,野瞳便不甘示弱,很快还以颜色—— 既然楚军营中有神器弩机,蜀军阵中便抬出抛车还击。所谓“抛车”,乃是远离简单的投石机械,堪称世上最早的远程攻城器械(注:抛石车历史确可追溯自周代,此时构造还十分简单)。方兴曾听尹吉甫说起,蜀人擅用抛石狩猎,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巨石砸来,便不像起初的弓箭那般隔靴搔痒,这庞然大物砸来,既能破坏城防,又能杀伤守军。同时,弓弩存量尚有用完之时,石头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倒让熊徇头疼不已。 舒参冷笑道:“这有何难?抛车射程不如弩机,看我略施小计!” 他不慌不忙,命人将弩机换上火箭,把射角抬高,朝敌营中射去。火箭顺风而燃,很快便有几座抛车被焚毁,野瞳不得不让将抛车撤退百步,威胁小了许多。 眼看蜀营飞石攻势渐弱,几乎连江州城的沟渠都威胁不到,熊徇忍不住大笑:“谁寡人前往感谢野屠?替我们搬来如此多筑城材料,却之不恭也!” 众将闻言大笑,未几,又见蜀军身后突然一阵骚乱,烟尘四起。 熊徇疑道:“什么情况?” 屈破败远眺片刻,道:“是他们,看来南仓一役,劫粮顺利!” 果然,只见蜀军阵中斜刺里杀回一队楚军,为首者正是屈氏三俊。 熊徇大喜,赶忙下令放箭掩护,屈老将军也老当益壮,率数五千楚军出营接应,也没同蜀军如何交战,便全身而退。 待屈氏三俊凯旋回营,已然日落时分,蜀军也悉皆退去,回到数里外安营扎寨。 徐、楚联军营中,熊徇心情大好,设宴款待此役功臣,并不断向屈轸询问此役战事。 屈轸道:“禀君上,我弟兄三人率部前去南仓劫营,大获全胜。正要转运粮草之时,只恨蜀军派援军杀来,末将无能,取不回粮草,便一把火将南仓存粮悉数烧毁。” 熊徇笑道:“此非尔等之过,此去南仓,能运回粮草固然最好,但能毁粮才是真正目的!此役烧毁蜀军数月补给,其军心定然涣散!” 众将大喜,皆对屈氏三俊举杯庆功,当夜屈破败、舒参安排罢防务,倒也一夜无战事。 次日清晨,蜀军再度出动,三万大军依旧浩浩荡荡,陈兵江州石头城前。熊徇不敢怠慢,当即让全军戒备,稳守不出。 之间蜀军也不急着发兵,而是转出一群祭司,簇拥着一乘硕大战车,似乎在举行什么怪异的仪式—— 那战车长、方皆丈余,由八匹高头大马驾驭,上有棵巨树,足有三人之高,青铜为干、黄金作枝,令人惊叹。树枝分为三层,每层有三个枝头,树枝上分别有两条果枝,一条向上,一条下垂,树上有9只金鸟,站立在向上果枝的果实之上。 方兴远远望着,只觉眼前这一幕未免太过似曾相识——想当初自己随周王师征讨解彘林之围时,便见识过赤狄人战前的祭祀仪式。尽管已过七年,但如今想来,依旧恍如昨日。 就在这时,蜀军营中涌出百余名祭司,头戴黄金面具,围绕这青铜神树跳起舞来。只不过,蜀人舞蹈与能歌善舞的巴人相比,要丑陋怪异数倍。 几曲歌舞罢,身后的蜀军兵卒皆手持枯枝,在阵前堆得层层叠叠。随着野瞳一声令下,祭司们将这些枯木堆点燃,此时正是北风凛冽,浓烟滚滚弥漫,直奔楚营而来。 “这是燎祭?”熊徇惊道。 方兴知道,燎祭是殷商重要的祭祀之一,主要为了祈求天帝保佑风调雨顺的祭天仪式。可燎祭历来都是烧些名贵之物,如玉帛、牺牲甚至是人牲,哪有烧枯枝之理? “不好!”屈破败大喊一声,“烟里有毒!”言罢,老将军掩面咳嗽,很是痛苦。 徐、楚营中众将闻言,皆大惊失色,一时不知如何处置。方兴也是颇感无奈——和巴人、蜀人打仗真是痛苦,他们从不光明正大地决斗,却偏偏爱各种放毒,这等卑鄙行径,与小孩打架时扬沙迷眼有何分别? 关键时刻,还是舒参最为镇定自若,他当机立断,大吼道:“紧闭城门,速速轮番撤回江边,以湿衣捂住口鼻,快!” 熊徇惊魂未定,那还顾得那么多,只得依计照办。 卷5-06章 若若 ? 壹(上) 月色下,若若与姜艾结了异姓姐妹。 接踵而至的旅途奔波,使得姜艾的鬓角沾满尘埃、脸颊遍带倦意,却丝毫不减她出水芙蓉般的气质。 若若看着义姐,突然想起一事:“艾姐姐,你我既已结拜,可容妹子冒昧问你一事?” 姜艾微笑道:“但问无妨!” 若若低声问起芈芙来:“关于芙姐姐,她似乎对你很是忌惮?” “或许吧……”姜艾眼神一阵黯淡,美目低垂,神情痛苦。 见义姊为情所困,让若若更加怨愤。她与芈芙只有短暂交流,但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浓浓妒意。而艾姐姐之所以跟自己入蜀,或许也是为了避嫌罢了。 若若嗔道:“她不是与徐国国君有了婚约了么?为什么还要勾引方大夫,未免也太过贪心了吧?” “不,”姜艾更加痛苦,“这不关她的事……徐、楚拿她联姻,芙妹也是受害者。” 若若拉下脸来:“义姊,你还替她说话?熊徇与徐翎有意联姻,三年前便已定下,她早知此事,为何不早对方大夫言说?” “不,你不懂……”姜艾掩面悲伤。 “我不懂?”若若愣了一愣,自言自语道,“我真的不懂么?” 她虽贵为蜀王之女,却自幼离家,跟随师娘在雪山之中潜心修习蛊术。十余年来,她只与师娘和几个师妹朝夕相处,对男女之事所知甚少。此番若若奉师命下山,乃是去巴地放毒,以试验最新配制的瘟蟾蛊威力,并以此使廪君族与板楯蛮两败俱伤。 如今任务顺利完成,本待回雪山复命,却因姜艾想入蜀地,加上自己思念父王,便索性带姜艾同去蜀都华阳走一遭。 至于芈芙和姜艾魂牵梦绕的那位方大夫,若若还未有缘与其相见。但是她知道,能让艾姐姐牵肠挂肚的男子,定然不同一般。 夜已深,姜艾已然睡着,若若也只能歇息。 一夜无话。 接下去一连几日,二人沿着蜀道往华阳方向赶路,期间,蜀道间传信快马络绎不绝,看样子蜀军与徐、楚联军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若若很快发现,每有信使路过,姜艾脸上就闪过焦虑之情——她在惦记那位方大夫吧? “要不,我去问问?” “别……” 还没等姜艾拒绝,若若已然便抢到一匹快马面前。 那信使被吓了一跳,猛地一勒马,怒道:“不长眼啊!敢拦大将军快马!” 若若不慌不忙:“哪个大将军?”近来野瞳大将军功高盖主,对父王十分不利,她吞不下这口恶气。 那人气性不小:“少废话,让开!” 若若不答话,只是盈盈笑着,把手伸入衣袖。 “不可用蛊,切莫伤他性命!”姜艾吓了一跳,也跳将出来。 没想到,若若掏出来的是一块木牌:“还让我让开吗?” 对方见到木牌,吓得浑身筛糠,拜伏在地:“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公主,还望恕罪!” 若若收起令牌,得意地对姜艾撅了噘嘴,这回你该相信我是蜀国公主了罢? “说罢,”她又对那信使道,“大将军的仗打得如何了?” “大将军深谋远虑,指挥若定……” “打住,”若若皱眉叱道,“说真话!” “遵……遵命,”那信使收起官腔,“徐、楚贼寇驻扎于江州,营建一座石头城,野瞳大将军起初出师不利,但很快用了毒烟,使得对方龟缩不出。” “就这些?”若若意犹未尽。 信使连连点头:“就这些,此次小人回报蜀王,也是这番说辞。” “很好,”若若挥了挥手,“借你这匹快马一用。” “这……小人怕会误了信程。” 若若瞪了一眼:“你说什么?” 那人吓道:“是,是,公主要用,尽管取去便是。” 若若冷笑道:“下个驿站不远,你跑两步便到了。”言罢,她挥了挥手,那信使如逢大赦,连忙告辞,拔腿便往下个驿站跑去。 看着那人狼狈的身影,若若跨上了马身,却奈何不善骑术。姜艾见她折腾了好一阵,便主动把辔绳接过,驾起马来。 若若奇道:“艾姐姐,你是南阳人士,怎么会骑马?” 姜艾并未回答,转而问道:“你觉得,蜀军此战胜算如何?” “自然蜀军必胜,”若若不假思索,“此番野瞳大将军率领三万大军前往,徐、楚联军只有万余,如何匹敌。” 姜艾摇摇头:“未可知也。” “因为有方大夫?” “非也,方大夫终究是局外人,”姜艾顿了顿,“是屈老将军和徐国谋主舒参,他们不好对付。” 若若满不在乎:“就算野瞳大将军出师不利,蜀中还有三万兵力咧!” “这么多?”姜艾吃了一惊,“大周王师鼎盛时也就二十二师,还不到六万人马……” 若若笑道:“这又算什么,正规军打完了,蜀中还有驯兽师可以赶虎驱豹,再说,大巫师鬼午还没出动呢。待我们到了蜀都华阳,拜见过父王,我再带你去见识蜀军之强盛!” 姜艾点了点头,也不答话,只顾快马加鞭而去。 华阳城外。 经过蚕丛氏、蜀望帝、蜀丛帝的苦心经营,数百年来,华阳城已然跻身天下雄城前五之列,只因地处偏壤,故而罕有人问津。 若若已经五年没回这里了,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华阳城稳居蜀中沃土之中——以褒、斜为前门,熊耳、灵关为后户,玉垒、峨眉为城郭,江、潜、绵、洛为池泽,以汶山为畜牧,以南中为园苑,堪称西南之形胜。 蜀都罕逢战乱,故而城墙不以坚固见长,然蜀中富庶,巴盐、蜀丝、苴地之存粮、南中之物产,皆在蜀都坊市之内自由交易,往来商贾络绎不绝,商事之繁盛,比之殷商之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人初到城门,若若向守城军官出示了令牌。 一员卫队长赶忙毕恭毕敬问道:“公主,在下即刻送您入宫?” “急什么?”若若犹然目不暇接,喃喃道,“这才刚来,我带义姊逛逛都城。父王要知道我回来,肯定大宴小宴,哪还能得此空闲?” “是,是。” “对了,你别太扎眼,远远跟着就好。” “是,是。”卫队长唯唯诺诺,退到身后。 姜艾“噗嗤”一笑,奇道:“嘿,都五年不见了,你怎么不想亲爹?” 若若笑答:“想自然想,既然都五年未见,倒也不在乎迟这片刻。再说,我可要先陪艾姐姐逛逛华阳城呀!” 姜艾佯嗔道:“胡说,分明是你自己想逛,偏要拉上我!” “哎呀,看破不说破,”若若吐了吐舌头,“我虽想念父王,但他老人家一看到我,就会说个不停。老了嘛,自然啰嗦得紧。” 姜艾黯然:“你还有父王可以说话,我却孤孤单单……” 若若见义姊想到伤心事,便也不便多说。蜀都并不禁马,二人此时各骑一驹,并辔漫步在蜀都街头。 姜艾见到蜀都大街小巷都遍布太阳图案,像是图腾,于是问道:“蜀人崇拜太阳?” “那不叫太阳,”若若道,“而是太阳神鸟,我们称之‘金乌’。” 又绕了一阵,便来到蜀国王宫门前,和中原都邑左祖右社的严格规制不同,华阳城的内部构造可谓是随心写意,既不方正,也不对称,最醒目的便是王宫前竟有一个大广场,广场形状便是金乌模样。 “倒是新鲜,”姜艾啧啧称奇,一指前方,“广场之中还种着大树么?” 若若解释道:“这可是太阳神树。在东方,其名曰‘扶桑神树’,是每天早上金乌飞翔时盘桓之处;而在西方,便名曰‘若木神树’,便是太阳下山之处,到了晚上,金乌就栖息在此,周而复始。” “树上有9只鸟……不,金乌?”姜艾指着神树上的纯金之鸟道。 “这你就不懂咯,”若若笑道,“古蜀人传说,天上一共有十个太阳,地上便有十只金乌。太阳每日东升西落,乃是由金乌鸟背着太阳飞升之故。十个太阳轮流升起,每当一只金乌背着太阳在天上时,其他9只金乌便在太阳神树上歇息。这叫‘十日一旬’。” 姜艾若有所思:“在中原倒是有另一种传说,天上本十日,炎热异常,直到英雄大羿射日,这才让世间重新安宁。” “哼,中原人无趣得紧,若若还是更喜欢金乌神话。” 姜艾无奈笑道:“话说,蜀国还有什么传说故事?说来听听?” 若若寻思片刻:“以前很多的,古蜀智者走遍天下山川河流,把天下传说逸闻都写入《山经》、《海经》之中。只恨巫教可恶,后来把这些典籍抢走,反被他们奉若经典,这些故事在蜀中便渐渐失传咯。” 姜艾吃惊不小,咋舌道:“竟还有这个渊源?” 说话间,二人下马徒步来到若木神树跟前,姜艾这才发现这神树原来遍体为青铜打造,根本就不是活树。树下四周游人络绎不绝,都在虔诚地磕头,祈祷着些什么。 姜艾又问:“这树在蜀人心中很重要吧?” “那是,”若若很是自豪,“前几日你我见到蜀军主力时,你还问若若,为何蜀军打仗时要把一棵硕大的青铜树搬来搬去,日夜祭拜么?” “便是祭拜这神树?” “当然。” “不早说,我还道是蜀军迷信咧,都快赶上传说中的殷商军队了呢。” “唉,其实我也想不通,”若若摇了摇头,“听父王说,以前蜀军打仗才不是这样的呢!” “那是为何?” 若若叹道:“当初大、小两代兮丞相在位时,蜀国人似乎只崇拜先王和蚕虫,哪里会对金乌如此痴迷。可自从大巫师鬼午和大将军野瞳掌权后,蜀国上下便愈发花哨,又是戴面具、又是拜神树……” 说到兴起,二人忽然觉察到身边路人神色有异,赶紧压低声音,匆匆离开神树广场。 姜艾小心翼翼问道:“难道说,巫教和商盟已经渗透入蜀国了?你父王什么态度?” “唉,父王自然是看不惯的,”若若黯然神伤,“我还没出生之前,听说商盟便找上父王,让他但什么四方使之类的差事,被父王严词拒绝,小兮丞相也说什么都不允。” “所以,小兮丞相便被谗言灭门,而鬼午、野瞳之流就趁机专权跋扈咯?” “咦,艾姐姐,你怎么知道?” “这可不难猜。准确地说,这一切发生之时,大周镐京城正爆发着国人暴动对吧?” “嗯呐,小兮丞相和他的公子那时正在出使大周,却都没能活着回来……师娘恰好逃过一劫,悲愤之下,才去雪山修行,接过了仙娘衣钵,还收了若若当弟子……” “是了,”姜艾恍然大悟,“这样,一切就都顺理成章咯!” “什么?”若若半天没回过味来,痴呆呆地看着姜艾。 姜艾见左右无人,轻声对若若道:“我便悄悄告诉你,巫教,已然不在了。” 若若吓了一跳:“你听谁说的?如何知道?” 虽说巫教在大周初年就被周公旦消灭殆尽,但国人暴动前后,巫教又一副死灰复燃之势,莫消说中原,就连蜀中都传得沸沸扬扬。若若乍一听到此话,便有几分不信。 姜艾嫣然笑道:“你倒不用关心如何得知,我自不会骗你。” 若若嘟了嘟嘴:“是嘞,你我结拜之时,你逼我发过毒誓——谁再对义姐妹说谎,便蛊毒缠身,不得好死!” “那是自然,”姜艾笑得合不拢嘴,“你我相识不久,此前终归是你嘴里的谎言更多些。” 若若道:“行啦行啦,说正事。巫教早就灭亡,那大巫师鬼午和大将军野瞳便不是巫教中人……可他们行为乖张,又是受谁指使?” “商盟。”姜艾加重了语气。 若若忧心忡忡:“这么说,商盟的势力已经渗透入蜀国内部?” 姜艾摇了摇头:“可不是‘渗透’那么简单,蜀中天府之国,怕是快成商盟老巢了罢!当初他们重赂你父王的所谓‘四方使’,也是商盟想出来的把戏。” 若若倒没有很觉意外:“看来,师娘所料不差……” “我也早该猜到的,”姜艾喃喃道,“玄烟阁抓了我和阿沅,不往别处走,却径直朝蜀地来,原来蜀中政局中大有乾坤。” 若若道:“我此前还觉奇怪,义姊你不过是神农派一名普通三代弟子,为何商盟要处心积虑地抓你。” 姜艾苦笑道:“哈哈,或许是因为本姑娘知道得太多了吧!” 若若道:“你我初识之时,我还以为你与商盟是一伙,故而对你颇有敌意。” “那时的若若,还说自己是板楯蛮的女子嘞。” 若若有些尴尬:“没法子,这是人家第一次下雪山替师娘办事,人心不古,万事留个心眼嘛。” 姜艾笑道:“你呀,天生是个会骗人的美人胚子,鬼灵精怪,别害人就好啦,还怕被人骗咯?” “那都是结拜之前的事啦,”若若作色道,“还笑人家呢,你还骗我说来蜀国是为了寻根,我们可是一路人!” “一路人?”姜艾做了个鬼脸,“你未来可是蜀国女王,商盟可都归你指挥嘞。” “才不是呢,”若若神色霎时黯淡,“我之所以选择上雪山学蛊术,便是不想像老父那般,被巫教……不,被商盟当做牵线傀儡。” “此话怎讲?” 若若道:“国内文事被大巫师鬼午一手把持,武事则是大将军野瞳说了算,父王早就被架空。否则……也不至于杀了兮丞相一家,使得师娘余生以泪洗面。对了,若若兄长们大多早夭,何尝不是商盟搞鬼?可怜父王却被蒙在鼓里……” 说到这,若若鼻头一酸,竟然啜泣起来。习蛊之人,基本功便是控制情感,人蛊合一,若若自以为心肠僵硬,可每当想到老父王境遇之时,却往往抑制不住悲伤。 姜艾环顾左右,看谁都像是商盟眼线,赶紧帮若若揩尽泪痕,又重新跨上马背。 见义姊如此紧张,若若心中一凛:“对了,艾姐姐,商盟还在到处抓你,你怎么来蜀国自投罗网?” 姜艾冷冷笑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若若心中又泛起一阵悲戚,想到姜艾已经完成任务,自己马上也要回雪山复命,分别就在近前。二人虽然相识相处时间不长,但却颇为交心,胜似亲姐妹。 “那……艾姐姐,你现在要去哪?” 姜艾道:“你不是还没见你父王么?” 若若道:“我问的是你。” “当然一道同去。” “可是蜀王宫里全是鬼午和野瞳的眼线……” “那又何妨,”姜艾微微一笑,“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嘛!” “那你要见父王?” “当然,我们给他示警,让他小心提防两个佞臣。” 若若定了定神:“不错,我早看那两个妖怪不顺眼,他们要再敢欺负父王,我让他们尝尝毒蛊的滋味!” 卷5-07章 若若 ? 壹(下) 二人决心已定,便携手入了蜀宫。 若若手中执有公主令牌,一路上,各宫门的卫士都毕恭毕敬,对随行的姜艾也并不加以搜查,算得上畅行无阻。 虽说蜀王权力被架空,但和熊雪当初软禁熊霜不同,鬼午与野瞳尽管把持朝政,倒也仍旧对蜀王恭恭敬敬,外人不明就里,还道他们是一双贤臣。 蜀王年近古稀,却身材肥大,只见他斜倚在王座之上,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 时逢酷暑,蜀王仅披薄纱夏衣,尽管身后有几个宫娥轻摇羽扇,玉椅下冰块对垒,还是把若若的老父王热得大汗淋漓。 “爱女,你回来啦?”蜀王微微张开眼睛。 若若再也忍不住热泪,冲上前去:“爹爹!女儿好想你!” 蜀王很是平静,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话间,蜀王瞥见阶下站着的姜艾,笑道:“这是我家若若的郎君吗?好俊俏的小伙子!” 老父亲的眼神越来越差了,若若苦笑:“父王,她可是个女孩,是女儿的结拜姐姐。” 蜀王恍然大悟:“哦,是你师兄啊?你这几年学艺如何啦?” “师兄?”若若愣了一下,“女儿近年来蛊艺大涨,前些天还去巴地小试牛刀了一番嘞!” 蜀王费力地点了点头:“很好啊,去昆仑了呀?本王的小公主长大了……” 若若满噙热泪,五年不见,老父王已然耳昏目聩,垂垂老矣,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就这样,这对年纪隔了一甲子的父女俩,就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地聊了两个时辰。 “唉,”老王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的兄长们死太早了,为父无后啊……” “父王,女儿不想接你的班。” “当初,望帝禅让给丛帝,本王也想让位给左丞相鬼午,他是个懂孝敬的好孩子……野瞳也不错,就是太爱打打杀杀,我们蜀人终归是仁义治世的……” 老蜀王自说自话,若若心乱如麻,不过好在这次父王没逼自己当蜀国女王,倒是心宽不少。 她擦干了泪水,正准备告辞,却听蜀王打了个哈欠:“本王倦了,你和师兄退下吧……” 言罢,颤巍巍站起身来,转身回了内室。 若若呆若木鸡,久久说不出话来。 “走罢,”姜艾轻声道,“看样子,你反倒不必为老蜀王担忧,他现在这种状态,倒是正中鬼午和野瞳下怀,不会对他不利的。” 若若伤心失落,心绪不宁:“借你吉言,我现在心乱如麻……” 出王宫前,若若翩翩拜倒在地,朝殿上叩了三叩,含泪离开。 二人刚出宫门,若若突然换了副干练模样,跨上骏马,便朝门外飞驰。 姜艾紧跟其后,疑道:“你这是要去哪?” 若若头也不回:“先出城再说。” 有令牌在身,倒是一路畅行无阻,二人快马加鞭出了华阳城,又跑出很远,才略微歇下来喘息片刻。 姜艾疑道:“嘿,你要去哪?” 若若笑了笑,满脸期待道:“艾姐姐,你能不能陪我去趟雪山?” 姜艾点了点头:“也好,此来蜀国,我事已了,一道去散散心也好。” “我觉得华阳城内山雨欲来,很是反常,”若若眼神黯淡,“父王状态萎靡,更像是有意装出来的……” “或许,这是他这些年的生存之道罢,抑或,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但愿吧,”若若幽幽叹道,“自从你说蜀中已被商盟控制,我心中遑遑,总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姜艾劝道:“关心则乱,倒也是人之常情。” 若若惆怅不已,休息够了,简单将就些干粮,便同姜艾并辔西行,朝山门而去。 雪山终年积雪,时逢炎夏,山巅依旧皑皑。若若自幼在雪山中长大,对这般瑰丽山色倒是见怪不怪,姜艾初来乍到,却忍不住赞叹,连夸此山竟比神农架还像仙境。 行至山底,二人弃马步行。雪山上空气稀薄、奇寒彻骨,若若轻车熟路,姜艾却攀登得很是吃力,走走停停,便慢上许多。 姜艾白玉般的面庞被冻得通红,问道:“若若,你的师门到底是何许来历?” “我们门派没有名字,”若若笑了笑,“蜀中世外高人不少,却不似中原门派那般名字复杂,只用山名区别,如昆仑、邛崃之类。若若门派便以‘雪山’二字为名,掌门名曰‘仙娘’,以蛊术高明著称于世。” 姜艾尴尬一笑:“自古巫蛊一家,此前,我还提防你是巫教中人。” “才不是嘞,”若若不屑道,“巫教大多都以幻术示人,以至招摇撞骗,为我辈不齿。而蛊术不同,倒和你们医术类似,来不得半点虚假嘞。” 姜艾噗嗤一笑:“蛊术和医术一样?” 若若一本正经:“当然,用毒者必先学解毒,久毒成医,雪山历代仙娘传下的《毒经》、《蛊经》二部镇山之宝,却丝毫不逊色于各医术门派嘞。” “那倒是,”姜艾挤眉弄眼,“贵门擅长以毒攻毒,神农派是不敢用的。” “乱说,”若若不以为然,“你们神农派掌门蒲无伤可是个厉害人物,七年前在彘林之时,他刚崭露头角,便用剧毒破了赤狄的四大奇毒,可厉害了呢。师娘虽然痛恨中原人,但却对他赞不绝口。” 姜艾惊讶地合不拢嘴:“怎么?原来你早就知道蒲掌门了?” “那可不,只是无缘拜会而已,”若若诡魅笑道,“你可能不知道,当初送给赤狄的四大奇毒,可都是我师娘所赠。” 姜艾吓得花容失色:“什么……你们和大周作对么?” “义姊,你又不是周人,紧张什么,”若若也觉得好笑,“不过嘛,这说来倒是话长……” 姜艾似乎很关心:“怎么说?” “七年前,巫教,不对,是商盟伪装巫教来拜会仙娘,也是说的什么‘巫蛊一家’的鬼话,要来收买天下奇毒之物。师娘不同意,于是他们便以一个秘密交换。” “什么秘密?” “他们对师娘说,小兮丞相是被周王胡害死的。” 姜艾摇了摇头:“这倒是信口开河了。” 若若耸了耸肩:“可是师娘信了,她就把怒气撒向大周,这时商盟再提出用重金收购剧毒之物,师娘便欣然同意,她说,‘我们女流之辈,拿黄白之物有何用?’这样,她就把教中名贵的毒物一股脑地给了商盟,后来就到了赤狄手中。” 姜艾苦笑道:“原来这件轰动天下的大事,与你们倒有不小干系。” “可不是呢。”若若很是骄傲。 “看样子,仙娘这脾气秉性像个巾帼英雄,”姜艾颇有向往,“那她这次为何让你去毒巴人?” “是板楯蛮,”若若纠正道,“板楯蛮是师娘的仇人。” “为何?” “师娘是小兮丞相的夫人,但她的娘家却是廪君族——她是前任廪君族长的女儿。” 姜艾大吃一惊:“这么说,她是巴鲁的姐姐?” “正是,”若若倒吸一口凉气,“当初,板楯蛮害死了师娘的父亲,而她已练成新的毒蛊,便迫不及待让我送下山去验证奇效。” 姜艾觉得好笑:“可是你刚碰到我和阿沅时,却自报家门,说是板楯蛮首领賨途的女儿。你师娘要是知道你冒充仇敌,她老人家岂不是得气炸?” 若若得意道:“这都是策略!人家可是第一次奉师娘之命执行任务,所以特意在巴地潜伏了一段时间,了解板楯、廪君二族的渊源。好在我小时候缠着师娘教过些巴语,也算派上用场。只是没想到碰到了你们。” 姜艾揶揄道:“你身背师命,却还有闲心救我们。” “哎呀,本来是没想救的,只是听那三个傻乎乎的黑衣人说了半天,又是商盟,又是蜀国的,又听到你们是从鱼腹浦被绑来的,我就留了神,正好救下你们做个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初次见面时的样子,既觉得可笑滑稽,又觉得不失侥幸。 可说着说着,若若突然想起一件棘手的事情,闷闷不乐。 姜艾关切道:“怎么了?” 若若忧心大起:“艾姐姐,得劳烦你一个大事。” “什么事?” “唉,这次若若虽然用蛊毒使得板楯蛮大败,却没想到蜀军突然出现,使得廪君族灭,师娘的弟弟巴鲁身死……这个噩耗,我该怎么同师娘说呀……” 言罢,若若难忍悲伤,又啜泣起来。 若若情绪低落,姜艾便尽安慰之能事,不得已应允代其通报噩耗,这才让她略微镇静。 姜艾无奈道:“待会儿就要见你师娘,敢问她老人家脾气秉性如何?” “倒是挺好说话,”若若想了想,“别看她身藏百蛊,确实若若见过心肠最好的人啦。对了,她人也可美了,她年轻时,若若还没见过比她还美的人呢,和艾姐姐差不多。” 姜艾佯嗔道:“你这小妮子,嘴里抹了蜜一般。” 若若吐了吐舌头:“人家只是说实话而已!” 二人有说有笑,一道往雪山上攀登,很快来到山门。 山门乃是黑色大理石砌成,巧夺天工,在皑皑白雪的掩盖下若隐若现,倍增神秘之感。又向内走了数十步,看到一排整齐的低矮茅屋,那边是若若从小到大学艺之处。 若若兴奋道:“艾姐姐,你别小看这些小房子,里面装的可是各种毒物,你可千万不能乱走动哦,很多毒药还没来得及配出解药呢。” 姜艾哼道:“那是自然,你请我乱走都不去……” “咦,好奇怪,”若若突然觉得一股异常冷清的气息,“怎么都不见师姐师妹们的踪影?” 姜艾指着远处,奇道:“那是雪人?” 若若先是一阵惊喜,拉着姜艾前往雪人方向跑去,可走近一看,二人却吓得合不拢嘴来。 “血……血……”若若歇斯底里地喊着,然后伸手拨开那“雪人”身上的积雪,“师妹,是你?你怎么了?” 叫了好一阵,没有应答。却只见殷红的鲜血已嵌入雪中,很是骇人。 姜艾俯身用手一搭脉,连连摇头:“不行,人已经没了。” 若若哪里肯信,捧着师妹的尸体嚎啕大哭一阵。 姜艾赶紧安慰道:“人死没多久,赶紧去找你师娘,怕有危险!” 若若此时已然六神无主,听姜艾此言,才恍然大悟,连忙夺路往山门正殿冲去。 只见沿路上东一具死尸,西一滩血迹,各房内也是一片狼藉,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屠杀。若若从小到大哪里经历过这种血腥场面,吓得几乎晕死过去。 虽然不知凶手是否还在现场,但若若已然把生死置之度外。她哭喊着搜索着每一间房屋,却总是见到师姐师妹们肢体不全的遗骸,她与她们从小长到大,却如今天人两隔。 关键时刻,还是姜艾比较冷静:“这几个大殿上都没有人迹,你师父会在哪里?” “谁干的?谁干的!”若若也不顾头发散乱,紧咬牙关,“我要让凶手万蛊缠身而死!” “妹子,越是这时候越要冷静,”姜艾语重心长,“你师娘可否有内宅?” “有……有……”若若如没头苍蝇,走了几次错路,才把姜艾带到内院。 只见师娘平时练功的小厢房之门虚掩,有一串血迹由远而近,难道,神通广大的仙娘也遇到意外了?不,她不能有事…… 姜艾问道:“这是最后一间没搜过的房了?” 若若悲怆地点了点头,但手脚发软,哪里还挪得动步。 最终,还是姜艾将门打开,只见一个老妪斜靠在床沿,面色发黑,正痛苦地喘着粗气,正是若若的师娘。 “她还活着,”姜艾搭了搭仙娘的脉搏,“只是她中毒已深,怕是……怕是……” “师娘!”若若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紧抱着她的腰肢,“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仙娘已经毒入膏肓,只剩下最后几口气,看到若若赶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 “若若……你回来了……就好……师娘快不成了……现在山门内……只剩你活着了……” 若若哭诉道:“不!我要救活你,艾姐姐,快救救师娘!” 姜艾此时额头上冒出豆大汗珠,哪还有半点办法。 “不成……这是五毒散……没有解药……”仙娘说话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是谁干的?” “昆仑……昆仑子……喂我毒药……” 若若哭喊道:“昆仑子不是和我们同出一门吗?怎么会对仙娘下毒手?” 她听师娘说过,昆仑山脉有西王母,神通广大,乃是传说中的西方之神。助黄帝灭蚩尤的9天玄女便是她的徒弟,而瑶姬亦是西王母女儿。 西王母死后,其后人分为两派——一门习武,留在昆仑,其长曰昆仑子;一门远迁雪山修习蛊术,便是仙娘一脉。然而二派同气连枝,互为唇齿之依,却不料今日昆仑子竟下了毒手。 “他们……归顺了商盟……想来收买于我等……老妪不从……他便灭我满门……” 话说一半,仙娘被血呛住,咳了许久,咳出黑血半斗。 若若满是哭腔:“师娘,你慢点说,你会没事的!” “西王母保佑……山门还有你活着……我便把……这仙娘指环……传授与你……” “不,师娘别说这丧气话!” “听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件事情我瞒你许久……” “什么?” “我是……小兮丞相的遗孀……你父王杀了我全家……我骗你上山……是为了……向蜀王报仇……” “我知道,”若若哭得不成人形,“我早就知道的!” “你……你怎么知道?那……你不恨我?” “若若不恨师娘,弟子知道,是父王对不起小兮丞相一家。只是他年老昏聩,是受大巫师鬼午和大将军野瞳指使!” 仙娘惨笑道:“你……你很好……” “这么多年来,商盟告诉我实情,想收买我害你,但我死活不肯!” 仙娘气息渐弱,痛苦地点了点头:“好孩子……师娘能苟活今日……原来……是你保护我……是我多疑了……” 言罢,仙娘将手一松,一瓶毒蛊溅落地上。 “师娘,你?” 若若吓了一跳,不免后怕,难道自己如果刚才不表明心迹,仙娘怕是要对自己和艾姐姐下毒手。想到这,她不禁身后一凉。 仙娘紧闭双目,又连连咳出黑血,眼看不活。 若若眼前闪过老人家对自己的好,如何视若己出,悉心传道。今日山门遭逢大故,她毕生心血毁于一旦,刚才不由得怀疑若若,甚至准备与其同归于尽,也是人之常情。 “师娘,你有什么遗愿?”若若哭诉道。 “昆仑……昆仑子告诉我……说我苦命儿子……还活着……在大周……你一定要……你一定……” 话未说完,一代仙娘两眼一瞪,撒手人寰。 若若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得昏死过去数次。 卷5-08章 阿沅 ? 壹(上) 巫峡常年云雾缭绕,山中更是夏雷阵阵。 自从徐、楚联军西进,亡命无数的鱼腹浦重新恢复宁静。这里刚被一场暴雨洗礼过,渗透出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清凉。 “阿沅,你还不睡,在数些什么?” 身后传来芈芙迷迷糊糊的抱怨。 阿沅转头,微笑道:“女公子,你还不休息?” 她们在鱼腹浦的地窖里栖身,那里的狭小空间逼仄且潮湿,但透过幽暗油灯的微光,阿沅还是能看到芈芙疲倦的脸庞泛起红晕。 “还不是被你吵醒的,”芈芙抱怨道,“我说,你最近也是奇怪,睡觉前数数作什么?” 阿沅被说得心中咯噔一下:“我?我这是……数羊呢。” “还想骗我,”芈芙突然来了精神,坏笑道,“哪有数羊只到二十,又往回数的?” “这……”阿沅窘迫不已,俏目含羞。 芈芙道:“你这分明是计算日子呢。” 阿沅道:“什么日子?” 芈芙嗔道:“装傻,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你最近可狡猾得紧,都不和芙儿我说真话。” “女公子,我都听不懂呀!”阿沅迟疑片刻,决定继续敷衍。 芈芙捏着阿沅的鹅蛋脸道:“二十天,自然是你的蒲掌门离开鱼腹浦的日子,对与不对!” “这……” “唉,都走了二十天了,怎么一点口信也没有。” “女公子,你说他不会……” “不会什么?” 阿沅眉梢微蹙:“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芈芙端详了阿沅一阵,突然笑得腰肢乱颤,把丫头笑得浑身发毛。 阿沅问道:“女公子,你这是何意?” 芈芙捂着嘴:“还说你不在乎他呢,看把你急成这样。如果只是蒲无伤一人前往巫教总坛,你倒要好好提心吊胆一番,可如今他是和钜子杨不疑同去的,你还有啥不放心?” 阿沅并没有得到太多安慰,沉湎于苦恼中,难以自拔。 芈芙长长哀叹一声:“唉,蒲掌门真是艳福不浅,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小丫头为他牵肠挂肚。” “还说人家呢,”阿沅樱桃小嘴一撇,“你还不是一样,自从你把方大夫骗来南国,就日夜魂不守舍……” 芈芙突然急得跳了起来:“住嘴,不许你再提他!” “为什么不能提?”阿沅顶了回去,“你明明那么在乎他,却不跟着大部队西进,执意要留在这鱼腹浦照顾伤兵,不是为难自己么?” “胡说!”芈芙哼道,“明明是他不在乎芙儿……” “唔?” 芈芙剑眉直竖:“他……他都知道芙儿要留在鱼腹浦,他要真的心中有我,也应当也跟着留下来才是,为何还要跟着君兄和那娘娘腔的舒参西进?” “这……”阿沅把头摇得飞快,“你想听真话么?” “废话!” 阿沅润了润咽喉,道:“女公子,丫头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你做得不够周全。”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周全?” “唉,方大夫很可能已经知道你和徐侯的婚约,所以他刻意躲着你,就等女公子亲口对他说起此事,可你又从来不对他澄清。” “好你个阿沅,竟教训起我来了!” 说罢,芈芙便从身边抽出匕首,面露凶光。 “又来了,”阿沅哭笑不得,“你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阿沅知道主人近来情绪很不稳定,动不动就火冒三丈。可她自幼与芈芙一道长大,十几年来,虽然执意以丫头身份侍奉芈芙,但二人关系早就同姐妹一般。只需要一个眼神,阿沅就能猜到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当初,楚国熊徇带着幼妹前往徐国时,芈芙只是觉得好玩,何曾想竟被四哥“出卖”,稀里糊涂与徐翎缔结了“婚约”。可如今,徐翎派舒参带兵来下聘礼,芈芙这才大呼中计。 但芈芙绝不是一个甘心向命运低头之人,当初她只是耳闻大周有个叫方兴的少年好生了得,竟然在汉阳舌辩中连挫莫敖屈虔、熊雪、熊徇的三人使团,扬名南国,便不惜一切代价想见他一面。 阿沅知道,这位楚国女公子对方兴一见钟情,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生命犹所不惜,更何况是逃一个不痛不痒的“婚约”? 可芈芙的致命软肋偏偏又是脸皮太薄,当初和方兴初见之时便扭扭捏捏,若非姜姐姐怂恿,那层窗户纸还不知何时能捅破;可如今面对天大误解,又是欲说还休,急煞旁人。 明明是她让方兴起了误会,却死活不肯对心上人表明心迹,倒痴痴地等待对方主动开口、冰释嫌疑,可方大夫又哪里会是这种人?唉,这样除了让二人心墙越垒越高,毫无裨益。 可更糟糕的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芈芙却背道而驰,反钻了牛角尖——她不愿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还把这一切都怪罪于艾姐姐,认为是她从中作梗,才让方兴心生退意,这又是何道理嘛? 想到这,阿沅不禁为姜艾鸣冤。艾姐姐对方兴也是一片痴心,但她却不愿夺人所爱,压抑自己,忍痛把这段佳缘拱手相让。前日里受了芈芙一顿无端指责,心灰意冷之下和若若远赴蜀地…… “唉,何苦呢?”想到这,阿沅一句感叹脱口而出。 “闭嘴!”芈芙没好气道,脸上满是骄傲的倔强。 她年幼酷爱习武,其君父熊严在位时又对她宠溺有加,沾染一身刁蛮性子。可随父母病亡、熊霜即位,手足情深的四个哥哥突然为了权力而自相残杀,芈芙变故迭生下伤透了心,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至此变得喜怒无常。 阿沅无奈道:“唉……丫头这是在帮你。” “芙儿要你帮?芙儿自己会想办法。” “你除了生闷气,把自己憋坏之外,还能想什么办法?” 芈芙梨花带雨:“那你说怎么办?” “阿沅陪你上去走走,如何?” “也好,”芈芙拭泪道,“还是阿沅对芙儿最好……” 阿沅摇了摇头,搀起芈芙臂膀,吹熄烛火,打开地窖之门。 阿沅与芈芙刚走到门口,便只觉一股烧焦味扑鼻袭来,夹杂着泥腥味,很是难闻。 不过对两位姑娘而言,对这味道却已然麻木——这些天来,二人藏身之处,恰恰是在昔日熊雪鱼腹浦叛军军营正下方的地窖,也是芈芙解救鱼部落长老的地方。 徐、楚联军开拔西进的那一日,屈老将军一把大火,把军营附近数里的地面建筑付之一炬,只留下一片焦土。而大部队一走,百余名楚营伤兵便藏身在地窖之中,交由芈芙和阿沅照顾。 阿沅望着狼藉的地面,疑道:“你说,屈老将军为何执意在鱼腹浦留下这群伤兵?” 芈芙点了点头:“鱼腹浦乃战略要地,虽然守不住,但也不能放弃。” 阿沅似懂非懂,她知道芈芙向来只爱舞刀弄枪,对军事毫无兴趣。但这段时间以来,与方大夫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下,她多少对行军打仗之事有了深刻理解。 到后来,方兴被软禁在熊雪营中,杨、蒲二人远赴巫教总坛,姜艾、阿沅被玄烟阁刺客所擒,芈芙孤身来投屈老将军,更是参与收降廪君族一战,让楚营将士刮目相看。 阿沅仍然不解:“鱼腹浦守不住,却让伤兵躲在地下,是何道理?” 芈芙道:“鱼腹浦是徐、楚联军西征的重要中转之处,此地若为蜀军所占,联军便首尾不能相顾。” 阿沅又问:“可蜀军为何又不占此地呢?” 芈芙道:“蜀军若占得此地,则战线未免太长,亦是得不偿失咯。蜀军以为徐、楚联军会驻军于此,却不料君兄却弃鱼腹浦不守,反劳师袭远入蜀,蜀军也只得收兵回援。” 阿沅心有余悸:“怪不得蜀军来鱼腹浦寻过晦气便走。” 想起几天前蜀军派数千兵马来鱼腹浦搜查扫荡,所幸众人躲在秘密地窖中未被发现,这才逃过一劫。但自那以后,便再不见蜀军身影。 “切不可掉以轻心,”芈芙不失警惕,“蜀人用兵丝毫不差,这两天不见他们踪影,或许只是暴雨频仍之故。” 阿沅点了点头,她看了眼面前英姿勃发的女公子芈芙,此时已然毫无方才的儿女之态,俨然成了鱼腹浦百余名楚军士兵的精神领袖。 二人透了会儿气,聊了些不痛不痒的内容,很快,再次暴雨袭来。 刚要回地窖,却见一员小将急匆匆地跑来,小声道:“女公子,大事不好。” 阿沅定睛一看,认得此人名曰己季,是祝融氏诸将中的一员,因他小心细谨,被屈破败特意留下来驻守鱼腹浦,担任这些楚军伤员的领袖。 芈芙倒是镇定:“不急,慢慢说来。” 己季道:“今夜末将派出五个弟兄巡夜,如今过了子时,却只回来两个。” 阿沅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说,蜀军又杀回来了? 芈芙皱眉道:“都找过了?” 己季答道:“鱼腹浦方圆五里都找了个遍,不见踪影。” “好,交给我把!”芈芙当机立断,抽出剑来,剑锋如霜。 这是若若从玄烟阁三大刺客手中取来的利刃,皆交到芈芙手中,于是,芈芙和阿沅各挑一柄作为佩剑,而一柄则送给方兴防身。 “丫头,你功力恢复如何了?”芈芙关切地问道。 阿沅点了点头:“还行,可以一战。” 芈芙微微一笑,对己季道:“你赶紧回去让大家藏好,切莫不要露出马脚。” 己季面露尴尬:“可是……女公子你?” “少废话,照我说的去做!” “遵命!”己季喟然告退。 由两个女人保护百名伤兵,实在让这位小将面上无光,但他见识过芈芙的格斗之术,知道她的武功非普通兵士可比,虽敌不过千军万马,但在夜间搜查几个走失的哨兵倒是绰绰有余。 芈芙也不多说,手提长剑,便朝大营西南方奔去。 阿沅奇道:“女公子,你这是去哪?” 芈芙头也不回道:“己季将军说过,鱼腹浦方圆五里已然搜查过,那就只有一个地方……” “哪里?” “还记得我们曾经的栖身之处么?” 阿沅这才恍然大悟,是了,当初鱼腹浦刚被熊雪叛军占据时,自己和芈芙等六人正探索完江南三峰,小船搁浅后,便寻得一处溶不起眼的洞歇脚。仔细想来,那里隐蔽难寻,连叛军都未曾发现,若鱼腹浦附近真有小股敌军出没,很大可能便是藏在那里。 卷5-09章 阿沅 ? 壹(下) 二人趁着夜色,健步如飞,也不顾地面泥泞,裙摆沾污,很快到达目的地。赶到得洞口,阿沅只听得有风声从耳边滑过,便知道有敌人埋伏,身子微侧,闪过一刀。她重伤后虽然武功失了大半,但听风辨物的本事却未曾消减。 芈芙更是眼疾手快,她手中抽出剑来,护住周身要害后,又腾出手来为阿沅格挡来敌,可敌人身形极快,二女剑锋难以碰到其身,很快便落入下风,还好对方只有一人,也始终并未下狠手。 “住手!自己人!” 突然,阿沅只听到洞内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心中一凛,难道是他回来了? 芈芙不敢大意,犹未罢斗,而那敌人却一个鹞子翻身,在空中露了手空中收剑的绝技,稳稳落地,只见那剑通体乌黑,寒光闪闪,确是人间罕见神兵。 “是你?”芈芙也认出对方。 那剑客正是杨不疑,而说话间,洞内也翩翩然转出一位白衣男子,不是蒲无伤是谁。 杨不疑笑着道:“多日不见,你的武艺又有些进境嘛!” “那是!”芈芙出了一身香汗,此时知道来者是友非敌,也松了一大口气。 “不是说你,”杨不疑狡黠一笑,转而对阿沅道,“阿沅姑娘,看来身子恢复得不错嘛。” 芈芙这才知道原来钜子是和丫头说话,不禁酸道:“可不,那还不是多亏了神农派掌门的医术高明?再说,蒲兄怜香惜玉,阿沅日夜惦念,自然好得快咯。” “好一个伶牙俐齿,”杨不疑哂笑道,“你和方老弟倒是越来越像咯。” 芈芙嗔道:“别给我提他。” 杨不疑大笑:“哟?小两口又吵架了?” 芈芙怒而再度拔剑:“再警告你一次,不许提他!” 杨不疑一头雾水,茫然地看了看蒲无伤,又望了望阿沅,才发现这对璧人正执手相看泪眼,随后又紧紧地抱在一起,含情脉脉说着情话,对旁人熟视无睹。 阿沅与蒲无伤重逢,二十多天来的担惊受怕终于捱到尽头,她忍够了离别之苦,再也不愿与心上人分开。 她强忍心中的悸动,但蒲无伤却一改往常的矜持,把阿沅紧紧搂住,低语含情。 他呢喃道:“阿沅你知道么,你可把我想坏了……” 阿沅点了点头,羞涩道:“快放开人家,有旁人在呢。” 蒲无伤一愣,松开了双手,悻悻地朝芈芙道:“嗨,失态失态,不过,这次我们差点就回不来了……” 芈芙耸了耸肩,疑惑地看了眼杨不疑。 杨不疑哑然失笑:“哪有那么夸张!” 芈芙顺着话头问道:“二位此去巫教总坛,可曾有否收获?” 杨不疑叹道:“巫教总坛荒废,确是亡了多年。” “巫教灭亡了?”芈芙惆怅道,“那之前君兄熊霜和二哥熊雪手中的巫教四方使令牌,又是从何而来?” “这得去问问商盟,”杨不疑晃了晃脑袋,“或许是别人,我说不来。” 芈芙又道:“你们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多久啦?” “刚来呢,”蒲无伤摆了摆手,又一指杨不疑道,“本来早些天就已到咯,只是钜子半路遇见鱼长老坟茔,我二人便将其改葬于神女峰的悬棺之上。这不,刚从山上下来,找到这个老地方遮风避雨” 想到鱼部落长老惨遭横死,四人都黯然神伤。 “是玄烟阁的寺人干的,”阿沅怅然,于是把如何被三个黑衣刺客押解上蜀山,又如何得若若解救之事简要说了一番。 说话间,阿沅瞥见蒲无伤眼中放出异样光芒,似乎对这位用蛊的女子很感兴趣。阿沅心中闪过一丝忧虑,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她天生豁达,倒也不以为意。 杨不疑沉思了半晌,恶狠狠道:“血债血偿,不杀这三个毛贼,不疑誓不为人!”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叙了一会儿旧,天已快亮。 “差点忘了,”芈芙突然跳了起来,蹙眉问钜子道,“你有没有见过几个楚国哨兵?” “是叛军的哨兵么?” “你见过?”芈芙瞪大的眼睛,“叛军早跑了,鱼腹浦附近可都是楚人。” “什么情况?叛军被击退了?”杨不疑难以置信,“我等寻不到你们,只见此处残垣断壁,却猜不到战事如何,便想抓几个士兵问问……” 芈芙哭笑不得:“所以,你抓了我的人?” “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杨不疑尴尬一笑,“这几个楚兵倒都是硬汉,死活不肯开口,只能给他们吃了点苦头……” “你也太莽撞……二位这神出鬼没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蜀国奸细,”芈芙惆怅道,“人呢?难道你弄死他们了?” 杨不疑一愣,赶忙道:“倒是没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得劳烦蒲掌门给他们接接腿骨。” “你!”芈芙把嘴撅得老高,把不悦写在脸上。 蒲无伤笑了笑,起来给二人打圆场。他钻入溶洞内,把伤员抬了出来,埋头给他们接上骨、敷上药,忙得不可开交,大汗淋漓,几个时辰后,终于大功告成。 楚军将领己季闻讯赶来,本想与伤害部下的“恶人”斗上一番。可见芈芙和这位自称“钜子”的侠士有旧,也只得作罢。 忙完这一阵,蒲无伤方才起身道:“芈芙姑娘、阿沅姑娘,一会把他们送回哪去?” 阿沅还没开口,却见芈芙突然火冒三丈,把玄烟阁利剑拔出来,狠狠插到地上。 蒲无伤吓了一跳:“你……怎么?” 芈芙批头盖脸斥道:“你说谁姑娘呢?” 蒲无伤和杨不疑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又在抽什么疯。 阿沅心想,坏了,最近芈芙性情大变,倒愈加古怪了。 她知道,在南国,“姑娘”是出嫁少妇的称呼,起初芈芙对此称呼十分排斥,可后来她与方兴坠入爱河,反倒欣然默认此称谓。 可现在,方大夫与芈芙遇到感情危机,这个称呼却又再次成为她的逆鳞,大为禁忌。 蒲无伤很是无辜,可芈芙却来了倔脾气。 “阿沅是你的姑娘!你好好喊她去吧!”芈芙甩下一句狠话,再也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气氛死一般地尴尬。 “这样吧,”杨不疑“嗖”地起身,“蒲老弟,我们入蜀一趟!” “什么?你们又要走?” 想到这才刚刚团聚,他们又要远赴蜀国,为何如此急着分别?想到这,阿沅的心都要碎了。 杨不疑显然去意已决,蒲无伤无法拒绝。只得软言劝慰阿沅:“不急,我们在巫教找到了一个好东西,此去转交给方老弟后,便回神农顶一趟。” 阿沅一惊:“你们要回神农顶?” “嗯,不过,我会带上你的。”蒲无伤微微一笑,脸上满是眼光。 杨不疑显然发现芈芙神色有异,于是冷冷问道:“芈姑娘,有何口信要带到蜀国么?” 众人都望向芈芙。 芈芙白了一眼杨不疑,并未说话。可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递给蒲无伤,转身便走,阿沅拦不住她。 蒲无伤看了眼信笺上的名字,不解道:“这信……不是给方叔的么?” 阿沅接过一看,无奈道:“上面写着是我们楚君熊徇的名字。” 蒲无伤会意,临别之际,二人含泪相视,互道珍重,便分道扬镳,各自追赶同伴去了。 追上芈芙,阿沅见她依旧一言不发,身后三位腿伤初愈的楚军哨兵相互扶搀,走得很吃力。刚回到鱼腹浦地窖,楚军将士这才长舒一口气,都迎了出来。 己季见芈芙一脸愤懑,也不敢多说,只是让众人把伤兵抬走,转身便要告辞。 “站住!”芈芙突然发话。 己季一愣,毕恭毕敬道:“女公子,还有何吩咐?” 芈芙冷冷道:“我要走了,这里的防务便交给你。” “走?去哪?”己季一头雾水,阿沅也毫无准备。 “少废话,”芈芙直接下了命令,“借我两个卫士,轮番替我驾车。” “这……”己季犹豫道,“女公子,此去蜀地前途艰险,战车也未免太过醒目……” “谁说要去蜀地?”芈芙咬着牙道,“我回乔多!” 己季无奈,只得照办。 阿沅不知为何芈芙突然要走,赶忙问道:“女公子,你这是……” “你不想随我去?”芈芙冷冷道,“哼,我还不想带你回去!” “这……女公子……” 芈芙唉声道:“你就留在这,等蒲掌门带你回神农顶,风风光光迎娶你时,别忘了我!” “你这是……” “好了,你我主仆就此两散,你去寻找你的幸福,不必为芙儿劳神。从今往后,山高水远,不见也罢……” 阿沅从没见过芈芙如此表态,心中十分担心:“要不,丫头还是随你回乔多城吧?” 芈芙把阿沅搭上来的手无情地甩开,只是留下一封书简,道:“等姓方的凯旋以后,再把这封信给他……” 阿沅赶忙接信,连连点头。 “你可不许看,”芈芙咬着牙,“至于他去不去找我,唉,也听天由命吧!” 言罢,己季已经备好车马,芈芙只说了一句“谢”,便直奔东面而去。 阿沅手中拿着信,看着芈芙远去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看来,人世间最恶毒的仇恨,或许,是有缘无分吧…… 卷5-10章 蒲无伤 ? 壹(上) 辞别芈芙主仆,蒲无伤与杨不疑很快离开鱼腹浦,沿着蜀道入蜀。 眼前再次出现了江北六峰的倩影,蒲无伤对这几座山峰再熟悉不过。过去一段时间以来,自己净顾着爬山,每每回想起来,还觉腿肚发抖。 好在经过这番奔波,巫教之秘已经发现,或许,今后不用再如此奔波了吧?但有杨不疑在身旁,蒲无伤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的下一个探索目标,一定是商盟。 不成,我得赶紧与杨兄确认此事:“杨兄,你此去蜀国,真的只是去找方老弟?你确定我们找到他便回?” 杨不疑头也不回:“要不然呢?” 蒲无伤皱眉道:“不至于再入蜀翻山越岭了吧?” “嘿嘿,”杨不疑狡黠一笑,“你猜?” “你……我哪猜得准杨兄的心思……”蒲无伤只觉胸口烦闷。 杨不疑笑道:“对了,你觉得,那楚国女公子又在发什么疯?” “我从何得知,”蒲无伤觉得好笑,“这二十多天,我不都和你在一起吗? “蒲老弟,你没问阿沅丫头?” “开什么玩笑,我和她才见了多久的面,就被你拖着来这大山跋涉。” 杨不疑哂道:“哟,蒲神医生气咯?都怪我,没给神农派掌门伉俪留够你侬我侬的时间。” “那倒没有,大事为重,儿女私情为轻,”蒲无伤赶紧转移话题,“芈芙姑娘的事情,等我们见到了方老弟,问他便知。” “你确定要问他?”杨不疑摇了摇头,“芈大小姐生这么大的气,很可能便是因他而起嘞。” “杨兄,你如何得知?” 杨不疑道:“芈芙要是生气,十有八9只会因为一个人。” “方叔?” “当然,”杨不疑耸了耸肩,“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这其中怕是还有姜艾姑娘的事……” 蒲无伤不由得愤然:“艾姑娘怎么了?你为何总是对他如此提防?感情这事,旁人哪强求得来?” 杨不疑微微一笑:“对,这事嘛,我从阿沅丫头身上看出来了,郎情妾意这事,确实强求不来。” 蒲无伤无奈,他知道杨不疑对此事还是耿耿于怀,二人都曾是阿沅的救命恩人,而她却被芈芙许配给自己,或许这是天赐的姻缘。想到阿沅,蒲无伤不由得脚步加快。 来之前,蒲无伤便听阿沅说起过徐、楚联军驻地所在,待来到江州城外,蒲无伤被眼前景象所震惊。在当时,短短几个月建起一座城池已然叹为观止,可在半月之中便建起江州石头城,便更堪称伟大。 只不过,徐、楚联军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看样子正在撤军。 蒲无伤奇道:“怎么?他们打败仗了?” 杨不疑摇了摇头:“我们先进军营再说!” 于是,二人来到军营门口,递上芈芙给熊徇所送的信笺。楚营士兵见是女公子信使,便将他们放入大营。稍加寻访,便来到方兴帐前。 “你!干嘛!”一个彪形大汉拦住去路。 “找,找方大夫……”蒲无伤被吓得不轻,此人身高十尺,一脸虬髯。难道说,方大夫到了楚军营中,还是被人软禁不成? “找他,作甚?”那大汉的华夏语言说得蹩脚不已,干涩难听。 杨不疑有心动粗,却被蒲无伤劝住。 这时,帐门打开,一白衣文身打扮的青年从营帐中走出,口称“兄长”,正是方兴。 蒲无伤兴奋不已:“方老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方兴大笑:“无恙无恙,好着呢。” 杨不疑指了指那凶巴巴的大汉:“我以为你被这憨大个软禁了咧!” 那大汉好生纳闷:“我,巴明,不是憨大个。” “此人并无恶意,”方兴笑道,“恰恰相反,他自从廪君族灭后,一直都在我身旁,不离左右,甘当卫士。” 杨不疑道:“那恭喜呀,你可收了个好保镖。” 巴明不解:“什么是,保镖?” 杨不疑道:“保镖,就是英雄,大英雄,知道么?” “懂的,”巴明抚掌大喜,“英雄,很好!” 揶揄完巴明,杨不疑和蒲无伤跟随方兴入了帐内。三人畅聊别后之事,结果却还是从廪君族说起—— 方兴上次与杨不疑相见之时,他还身陷叛军熊雪阵营之中,那是熊雪刚刚搬来廪君族作为救兵,准备对屈破败发动水路奇袭。方兴想好策反廪君族之策,于是托杨不疑带出口信,告知芈芙等人。 杨不疑将计策带出,传给了姜艾后,便同蒲无伤南下巫教总坛探秘。只是没曾想,姜艾和阿沅没能顺利到达楚营,却被玄烟阁刺客俘获,最终只有芈芙逃脱,误打误撞,也得以成功让屈破败收服廪君族人。 只可惜,后来廪君族用了若若的毒蛊重创板楯蛮后,也中蜀军埋伏之计,终究也是落个灭族的下场,只留下巴明孑然一身。 蒲无伤静静地听着方兴讲述往事,却发现他每当提到芈芙时,却总是面露尴尬之色、一笔带过。 这更加印证了蒲无伤的猜想,芈芙和方兴的关系一定出了问题,可此乃他人隐私,自己又如何不方便细问。 聊着聊着,方兴问道:“二位兄长,此番巫教总坛之行,收获如何?” 杨不疑兴致勃勃道:“收获可大了,我们还见到了蚩尤……” 方兴吃惊不小:“巫教教主蚩尤?他还活着?” “自然不是,”蒲无伤笑道,“是他的棺椁,我二人还差点送了性命。” 于是,杨、蒲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此趟巫教总坛之行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说了一番,听得方兴心驰神往,只恨当时不能肋生双翅,一同前往。 杨不疑嘲道:“当初我想救你出来,你还不乐意呢。怎么,后悔了么?” 方兴尴尬地笑了笑:“倒是不后悔,只是……似乎离镐京城越来越远了……” 见他面露惆怅,杨不疑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囊,放在几案之上。 方兴奇道:“这是何物?” 杨不疑笑道:“是能让你回镐京城的好东西!” 方兴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打开,看到十八部帛书整齐排列,上面都是蝌蚪文字。翻动片刻,便惊讶地喊出声来:“这是……《山海经》?” “如假包换,”杨不疑十分得意,“而且还是孤本!” 方兴大喜过望,拼命摩挲着帛书封皮,感激涕零。“有了它,再待到平定巴蜀之乱,我终于可以将功赎罪,重回镐京城也!” 蒲无伤和杨不疑相视一笑,由衷替这位小友高兴。 叙完了旧,蒲无伤自然而然把关注点移到当前战事之上。 “方老弟,徐、楚联军好端端的,这是要撤兵? 方兴点了点头:“蜀军不好对付……” 蒲无伤又道:“你用不着瞒着我,营中士兵面色大多黑紫,已是中毒的症状?” 方兴苦笑道:“蒲老兄还是快人快语,满营将士三成中有两成中了蛊毒,只是无医能治,熊徇怕军心浮动,所以一直都不让人说‘毒’字。” 蒲无伤无奈道:“愚兄治病救人,生平最怕讳疾忌医之辈,大营兵士中毒已深,却并非无药可治,熊徇如此拖延隐瞒,反倒坏事。” 杨不疑忍不住插话道:“巴蜀人怎么如此爱用毒?板楯蛮用毒,廪君族用毒,蜀人也用毒……” 方兴道:“杨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巴人、蜀人都用毒,但却皆不知解毒之法,很是奇异。” “这倒不足为奇,”蒲无伤哂笑道,“这事你我也不陌生——当初在彘林外,赤狄鬼子坐拥天下四大奇毒,却用得乱七八糟,反遭反噬,好笑之极。” 方兴忙道:“那,杨兄可知此次徐、楚联军中的是何毒?” 蒲无伤想了想,道:“这毒发的慢、症状轻,看样子既不是兵刃投毒,也不是水源下毒,而是空气中毒。” 方兴道:“蒲掌门果高人也,前些天,蜀军突然搬出青铜神树,当着两军阵前摆起燎祭仪式来,枯枝燃烧后,烟气乘着西北风飘入徐、楚联军阵中,便成了这般模样。” 蒲无伤突然道:“方老弟,你可否移步带我去伤兵营看看?” 方兴微微点头:“倒是不难,只是得委屈二位换上楚军军服,否则……” 杨不疑二话不说套上楚兵服饰,笑道:“放心,我们不会给方老弟添乱。” 于是,三人结伴同行,朝伤兵营而去,而巴明执意跟随,便安排他在身边护卫。 蒲无伤在伤兵营中逛了一圈,仰观俯察,望闻问切,忙得不亦乐乎。口中嘟囔道:“奇怪,好生奇怪……” 方兴问道:“如何?有何发现?” 蒲无伤摇着头:“奇怪,这些毒是蛊毒不假,但配得很乱。你看,这几人的症状是蜈蚣毒,而另几个是蛇蝎毒,其余的蜂毒、蜃毒、蚕毒。” 方兴奇道:“原来,对方混了这么多毒?” 蒲无伤道:“贪多嚼不烂,药物讲究君、臣、佐、使,而毒物亦然。这些蛊毒都是一等一质地的毒药,可用毒之人显然不得要领,竟把所有毒物混用,以至很多毒互相克制,这才使最终的毒效大大减少。” 方兴吃惊不小:“这么说,是因为蜀人用毒不善,所以徐、楚联军反逃过一劫?” 蒲无伤道:“我听阿沅说,有个叫若若的蜀女擅长使毒、解毒,鱼腹浦大战之后,她和姜艾姑娘一道回了蜀地。今日看来,蜀军这毒物虽厉害,幸而不是若若施用。” 方兴点了点头:“若若的事情,我也只是听屈老将军说过只言片语,此女神秘,据说与蜀国颇有渊源,还需多加提防。” 杨不疑冷笑道:“艾姑娘本就神秘莫测,现在与这个若若一起去蜀国,也不知有何图谋。” 方兴奇道:“杨兄,你对这二位女子颇有怀疑?” 蒲无伤无奈笑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卷5-11章 蒲无伤 ? 壹(下) 杨不疑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那依二位之见,下一步又当如何?” 方兴想了想,问蒲无伤道:“蒲兄,徐、楚联军将士的毒,可否医治?” 蒲无伤道:“可以一试。” 方兴作揖道:“那能否烦请兄台与我同去拜谒楚君熊徇?” 蒲无伤道:“怎么?方老弟不希望徐、楚撤军?” 方兴点了点头:“徐、楚联军若是撤军,则巴地尽为蜀人所有,对大周极为不利,于厉天子的中兴遗愿也颇有损害。” 蒲无伤应承道:“既如此,愚兄便前去拜谒楚君一番。” 方兴又问杨不疑道:“杨兄同去?” “不去,”杨不疑笑道,“蒲老弟是熊徇的治病恩人,我可不是,我同那独眼龙不对付。”又看了眼巴明,“我和这傻大个切磋切磋武艺,教他些保护方老弟的招数。” 巴明纳闷道:“切磋?”他刚学习中原语言不久,对这高级词汇一头雾水。 杨不疑拔出钜剑,二话不说:“来,看招!”便朝巴明身前欺去,一剑对二鞭,缠斗了起来。 蒲无伤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义兄的脾气,当初熊徇派人上神农架求医时冒犯过钜子,自那以后杨不疑就不待见熊徇,自然也不想再见到这位独眼楚君。 于是蒲无伤跟着方兴,进入楚军中军帐,熊徇闻讯,欣然出迎。 “哎呀,蒲神医!恩人呐,”熊徇满脸堆笑,“神农掌门能来帮忙,我楚军有救也!” 蒲无伤被这热情吓到,对方现在已然火烧眉毛,还能装出如此淡定模样,他如此能忍,夺取楚国君位便不足为奇。 “这是令妹家书。”蒲无伤想起芈芙的书信来,递交给熊徇。 不料,熊徇接过信却不拆开,直接递给副将,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拉蒲无伤坐下,很是殷勤。“蒲神医辛苦,来,看茶!” 蒲无伤见对方无心寒暄,便开门见山道:“楚君,无伤此来,便是为燎祭之毒而来。” 熊徇眼前放光:“神医快说!燎祭之毒如何?” 蒲无伤道:“依在下愚见,蜀人坐拥奇毒而不会用之,使得毒效大大下降。敢问,军中中毒人数虽重,致死者是否极少?” 熊徇连连点头:“正是,比起此前板楯蛮之毒,要弱上许多。” 蒲无伤又问:“蜀军近日来是否有发动强攻?” “倒也没有。” “那便是了,”蒲无伤漏出笑脸,“蜀人画虎不成反类犬,看起来,其军中毒者,怕是丝毫不比我军少!” 熊徇大喜:“既然如此,那蒲神医可否有妙手回春之术?让我军士迅速痊愈,与只会放毒的阴险蜀军决一死战!” “楚君莫急,”蒲无伤知道对方是急性子,于是道,“无伤要先看看最重的几个伤员,再对症下药。” 熊徇一声令下,很快就有一群重伤的士兵被抬了上来,蒲无伤将这些人按中毒深浅分门别类,逐个检视。 熊徇十分关切地问道:“蒲神医,情况怎么样?” 蒲无伤摇了摇头:“看起来不太妙。” 熊徇道:“如何不妙?” 蒲无伤道:“平心而论,此次军士所中毒性并不强,而且有幸蜀人使毒的水平太过拙劣,这才没有酿成大祸。可徐、楚联军中毒太广,时日又被拖延甚长,反倒有些棘手。” 屈破败问道:“那要如何解法?像上次那个蜀女那样以毒攻毒么?” 他是说若若么?蒲无伤对这个有着奇特名字的蜀国女子颇感兴趣——她不仅为人神秘,她的门派、蛊毒、来历,也同样让蒲无伤十分好奇。 “倒不需要以毒攻毒,”蒲无伤道,“你看,同样的毒,徐国士兵症状较浅,楚军却严重许多,显然是楚军此前所中板楯蛮之毒还没好透,且长途跋涉、体质薄弱之缘故。” 熊徇突然兴奋起来:“也就是说,蒲无伤有解救良方?” 蒲无伤淡淡道:“解法倒是有的,只是不知楚君是否能提供有足够人手?” 他知道楚军历来很少随军带军医,负责照看伤员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甚至是伤员间互相照顾,兼之迷信偏方,恰恰让很多小病越拖越严重。 屈破败疑道:“人手,要多少人手?” 蒲无伤简单盘算了下,答道:“大约三、五百寻常军汉足矣。” “这倒容易,寡人还以为要上万人呢,”熊徇如释重负,“需要这些士兵做什么事么?” 蒲无伤微微一笑:“采药。” 于是,蒲无伤把他的“治疗方案”与诸位将帅说了一番——《神农百草经》有云,毒物所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而徐、楚联军士兵中的毒较浅,照着寻常毒物的治法,倒也无伤大雅。 熊徇笑道:“这么说,蒲掌门要带这些粗鲁汉子去找毒物,然后采药?” 蒲无伤点头道:“然也,只要能找到毒瘴厉害的地方,自然有良药,药到则病除。” 熊徇和屈破败大喜,便当即组织数百名精干的将士,深夜安排竹筏渡江,到大江南岸阴湿瘴雾处寻找蛇蝎、蜈蚣、毒蜃踪迹,并在其附近挖掘草药。花了整整两个昼夜,也算满载而归。 待到重回江州城,熊徇命人取来城中所有能熬药之物,如大鼎、大镬等,将草药按不同药效煎煮,按药性从弱到强,分配给每位中毒的士兵。 很快,徐、楚联军的伤兵不日便告好转,又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士气大振。熊徇大喜过望,准备重赏蒲无伤,却再次被他拒绝。 蒲无伤道:“救死扶伤乃神农派本分,此来我为贵军准备的草药够用数月,可不必再怕蜀军燎祭毒攻也!只是两军对垒之时,还要多多提防箭矢、刀枪上的毒物。” 众人点头称是,熊徇见蒲无伤去意已决,只好带领众将送出帐外,依依惜别。 刚回到方兴帐中,杨不疑与蒲无伤便要收拾行囊离去。 方兴惊道:“二位刚来便走,何其速也? 杨不疑笑了笑:“我二位飘荡惯了,还要大事要忙,方老弟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言罢,也不等蒲无伤回话,便朝营外走去。 方兴与二人话别,巴明这几日得了杨不疑传授武术,也对这位神出鬼没的钜子也算有了师徒之分,颇有不舍。 出了江州城,蒲无伤满腹狐疑,忙问杨不疑:“杨兄,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杨不疑指了指西方的方向:“如果不出意外,愚兄本想去蜀国一访。” 蒲无伤一惊:“蜀国?为何要去蜀国?” 杨不疑道:“巫教已灭,此时大周、神农派和钜剑门的敌人乃是商盟。可我遍历中原各地,除了楚国荆山境内那个已废弃的冶炼矿山外,皆不见商盟踪迹。” 蒲无伤道:“这么说,杨兄怀疑商盟乃是藏身于蜀国之中?” 杨不疑点了点头:“依我猜测,蜀中沃野千里,可称天府,又得盐、粮、丝、锦之富,正是商盟得天独厚的本营。更何况,你的阿沅曾说,玄烟阁刺客要押他们去蜀国,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想到阿沅,蒲无伤心中一荡,道:“好,我随你去。” 杨不疑摇头道:“不,原先要去,现在计划不同,蜀国择时再去!” 蒲无伤奇道:“为何?” 杨不疑也不答话,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简,递给义弟。 蒲无伤大觉奇异,取出在月光下一看,原来是钜剑门互相传信的暗号,他只见得大概,好像有“神农顶”、“比武”的字眼。 “难道我们要回神农顶?” 杨不疑点了点头:“到楚营后,便有弟子传信与我,说有蜀中剑客与我约战,本月月圆之日,神农顶上以剑会友。” 此话一出,蒲无伤疑窦丛生:楚营中有钜剑门之人?转念一想,连楚国莫敖屈虔都是杨不疑弟子,江州城出现其门人倒也不奇。 于是改而问道:“蜀中剑客?此人是何来头?” 杨不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约在神农顶,怕是这剑客也有惊人艺业。不过,他敢光明正大约战,也是君子而非小人,不妨会会!” 蒲无伤笑道:“你倒是有这个自信,这年头敢与杨兄动手的人,怕也不多。” “人外有人,杨某倒不敢自负,”杨不疑看了看月相,“如今离月圆之日只有七天,你我要尽快赶路。” 于是,二人一路辗转向东,迤逦回到鱼腹浦,再次见到阿沅。 蒲无伤没见到芈芙身影,于是问道:“阿沅,女公子呢?” 丫头黯然道:“她回乔多城去也……” 蒲无伤点了点头,他虽觉此事唐突,但是江州城内亦觉方兴对此讳莫如深,也就不敢多问。 杨不疑等蒲无伤和阿沅说罢情话,便道:“二位在此静候佳音,不疑这就回神农顶!” 蒲无伤拦道:“杨兄且慢,我与你同去。” “你?”杨不疑冷笑道,“你还是与佳人相伴更好些……” “不耽误,”阿沅嫣然一笑,“我也同去,不就两全其美了么?” 蒲无伤一回头,见阿沅笑靥如花,不禁陶醉。 阿沅又对杨不疑道:“钜子,如何?” 杨不疑长长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道:“走罢,你们小两口跟紧点,别误了比武期限!”言罢,头也不回地朝神农架走去。 卷5-12章 舒参 ? 壹(上) 徐、楚联军中毒兵士多大数千名,灌了几日药汤,总算把那毒烟的残余排出体外,顿觉身康体健,各个摩拳擦掌,口骂蜀国蛮子是卑鄙的下三滥,皆嚷嚷着与之决一死战。 一时间,江州城内士气旺盛,军心可用。 熊徇大喜,立马召集众将于中军大帐议事,商议如何反击蜀军,示以颜色。 老将军屈破败历来小心细谨,此时也忍不住献策道:“君上,神农派蒲掌门说得颇对,蜀军数日未趁虚而攻,反倒高挂免战牌,怕是也中毒不浅,正是有机可乘之时也。” 见屈老将军都如此表态,楚营麾下屈氏三俊、夔氏五杰、诸祝融氏小将们皆跃跃欲试,纷纷主动请缨。 熊徇连连点头,出于礼貌,他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友军,问徐军统帅舒参道:“舒元帅,我军有意反击蜀人,贵军意下如何?” 舒参佯装闭目养神,他知道,展示徐军的时候到了。 他一直私下观察楚营众将,这些人大多血气方刚,对徐军并非心服口服。心想,我迟早要露几手真功夫给这些小崽子们看看,让他们知道天几许高、地几许厚也,不可让楚人小觑了徐国雄师。 但舒参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欠身作揖道:“依参愚见,此仗打得,也打不得。” 主帐内瞬间一片窃窃私语,屈轸起身,冷冷笑道:“舒元帅好生婆婆妈妈,究竟是敢打还是不敢打?” 舒参摇了摇头:“打自然可打,我观蜀将野瞳用兵,不过尔尔。不过……” 又一位小将毫不客气道:“不过什么?怕是徐军胆怯了吧?” 舒参抬眼一看,此人正是夔氏五杰中最年长的夔孟,向来自恃勇武,对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 舒参淡然一笑:“野瞳官拜蜀国右丞相,手下虽有三万兵马,赢他却不难。但其国有一左丞相名曰鬼午,他擅长巫术,能驱百兽为兵,可就难对付得紧咯。” “这还不是怯战之言?”夔孟还没答话,其身后夔仲、夔叔哑然失笑,夔季、夔幼也拍案嘲讽。 “不可胡言,唐突友军!”屈破败赶紧喝止道。 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见於菟老将发怒,也皆噤声不语。 舒参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几个小屁孩的话不值一哂,他丝毫不放在心上。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己为徐翎所谋甚大,岂是一勇之夫所能猜度? 在舒参心中,徐、楚联盟只是第一步,而自己之所以暗中建议熊徇挥师西进入蜀,更是有一番苦心——蜀国在周朝以前便韬光养晦,数百年来闷声发大财,从不插足中原纠纷。但舒参有意改变现状,徐、楚联军此来江州,便是敲山震虎,名曰侵伐,实际目的是以战促和、以和促盟。 徐国、楚国、蜀国若能缔结盟约,他日待时机成熟,同举大旗造反,徐国出成周、楚国出南阳、蜀国出陈仓,三路大军夹击中原,天下便可一战而定。 故而,蜀军必打不可,但又不可伤其筋、动其骨,此等大谋,岂是屈氏三俊、夔氏五杰这些乳臭未干的娃娃们所知? 放眼此时大帐众将,熊徇和屈破败早与徐国达成共识,唯独一人让舒参心中忐忑——那便是方兴。 此君不声不响,一副为情所伤的可怜模样。但舒参自诩比女人还懂男人,他知道在方兴心中,大周中兴伟业的分量,可远比与芈芙的终身大事要重上数成,这倒怪不上小姑娘遇人不淑,实乃人各有志之故也。 不过,舒参并不以方兴为芥蒂,因为在巴地归属这件大事上,徐国只与大周的立场不谋而合。 巴地是块肥肉,徐国虽然垂涎,但苦于相距甚远,定是无法染指。但蜀国、楚国不同,他们早把坐拥盐泉之利的巴地当做囊中之物,此战便是决此输赢。 可不论是蜀国、楚国任何一方吞并巴地,抑或是巴地一为二,由两国分而之治,都会让这二国国力大增,远超徐国。故而,这绝非舒参愿意看到的局面,对大周而言则更不是好事。 既如此,舒参能感受到,在巴地归属的立场上,他与方兴倒有不言而喻的默契。 至于眼前该如何寻蜀军晦气,与之拼个你死我活,绝不是舒参的当务之急,那就任凭楚国的小将们争论去吧。l 此时,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已然定下夜袭蜀营之计,但为了争谁来打这头阵一事,又开始争论不休。 夔孟向熊徇请缨道:“禀君上,末将愿率领本部两千悍勇,前去劫蜀营,必旗开得胜。” “哪里需要那么多人,”屈轸哂笑道,“蜀军如今如同鼠军一般,末将只要千人足矣!” 夔孟急道:“那我只要八百精兵!” 屈轸道:“我便带五百族兵前去!” 二人争吵不休,熊徇脸上始终挂着笑意,颇为暗许。 屈破败老将军却面沉似水,忍不住呵斥道:“军中无戏言,夜袭非易事,尔等如此信口雌黄,自当军法从事。” 夔孟连忙道:“末将愿立军令状!” 屈轸也不甘示弱:“末将不仅愿立军令状,还敢保证不少一兵一卒归来。” 二人各不相让,竟在大帐内撕扯起来,剑拔弩张。 熊徇讪讪然一笑,起身打圆场道:“二位小将勇气可嘉,此事不可托大,还需从长计议。” 二将这才罢手,整了整衣冠,朝楚君道:“愿听君上调遣。” 熊徇笑道:“既然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皆跃跃欲试,那不妨兵分两路,各领一千族兵,今夜三更造饭,人衔枚、马摘铃,从东、西隘口偷袭蜀营,如何?” 屈轸、夔孟相视一笑,皆拱手称是。 接着,熊徇又对屈破败和舒参道:“二位,小将们年轻气盛,愿逞一勇之强以夜袭蜀营,便有劳二位元帅率军接应,以备万全。” 屈破败自无不允,行军礼道:“谨听君上之令,末将愿率三千楚军,于江州城外三里设伏,待到蜀军出营追击,便杀他个片甲不留。” 熊徇笑道:“便有劳屈老将军。” 舒参见楚军将士皆安排已定,便也起身表态:“友军士气高昂,徐军也不甘隔岸观火,参愿率军从侧翼掩护贵军。待蜀营大乱,便再给他们大雪上加场寒霜,以状我联军军威!” 熊徇大喜,起身执屈老将军和舒参之手,道:“寡人便为诸位摆酒设宴,以期奏凯归来!” 楚君言罢,大笑而出。 舒参素来不喜其他男子肢体触碰,可被握住手腕时已然不及,又不便抽手,只得尴尬陪笑,与屈破败等人告退出营,各自分头准备不提。 次日三更,一切按部就班,徐、楚联军按原计划,准备向蜀军连夜发起袭击。 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早已迫不及待,待时辰一到,便从大营左右两路出击,绕道蜀军大营背后,开始袭营。 这段时间以来,蜀军显然也遭受毒物反噬,防务比起初来之时已然疲敝万分。即便如此,舒参还是发现蜀军大营防备森严,处处都设巡逻兵岗哨,各项设置都颇得兵法。 但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也非常辈,他们偃旗息鼓,神出鬼没,灭掉了一个又一个蜀军岗哨,最终发动奇袭,一切顺风顺水。 待蜀军发现大势不妙之时,已然迟了三秋,大营火起,楚军伏兵从四处杀出,蜀军守兵四散奔逃。别看蜀军坐拥三万大军,但大战注重指挥与方阵,此时夜黑风高,早已混乱无章,便如同溃兵相仿,烧死者、踏死者不计其数。 劫营成功之后,楚军先锋并不敢恋战,随着几声鸣金声响起,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连忙退出,蜀军无力追赶,只得目视他们全身而退。 对眼前的一切,舒参倒是始料未及,他没想到敌军稍经挫折便如此狼狈,难道说蜀军比自己想象中的还弱么?或者,这蜀将野瞳纯属徒有虚名,仿佛酒囊饭袋一般,甚至连廪君族和板楯蛮的首领都不如。 这时,蜀军寨门大开,气急败坏的野瞳率兵杀将出来,开始四处寻楚军接战。 在他对面,老将军屈破败早已等候多时,他麾下的三千大军一等蜀军主力切近,弩车便弓矢齐发,便朝敌军身上招呼,直杀得昏天黑地。 别看蜀军元气大伤,但其单兵作战能力依旧强悍,为首的数百名死士视死如归,顶着箭雨杀向屈破败阵前,楚军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忙得不可开交,很快也渐渐支持不住。 舒参观望了片刻,瞅准良机,准备行动。他并不热衷同蜀军硬碰硬,而是乘夜色掩护,绕了大一圈到蜀军主力身后,一声令下,身后徐军五千悍勇便杀向蜀军大营。 蜀营没想到竟有敌军二次劫营,也都仓皇应对。舒参并不愿缠斗,而是早早锁定攻击目标——青铜神树。他知道,蜀军对此神树奉若神明,如能摧毁此物,对方士气必馁,此消彼长间,徐、楚联军胜算便大上几分。 此时,野瞳率领的蜀军主力正在营外厮杀,营内所剩精锐不多,但却都在守卫神树。舒参当机立断,迅速集中优势兵力,对守树的蜀军所部发起进攻。 徐军向来以作战机动为优势,东冲西撞,如入无人之境。而这青铜若木神树却笨重得很,难以移动,故而守树的蜀军疲于应付,很快就落了下风。但舒参并不想就此解决战斗,这棵树可是个不错的诱饵—— 果然,附近的各小股蜀军也觉察到神树危急,纷纷杀将过来支援。而徐军乐得围点打援,对这些送上门的“肥肉”却之不恭,轻而易举地把他们打得晕头转向,铩羽而归。 舒参好整以暇,但他不敢大意,一边指挥战斗,一边时刻关注蜀军主力动向。远远望去,蜀将野瞳已然从混乱中恢复,又兼人数占优,逐渐把屈老将军为首的楚军主力部队逼回江州城外。 “撤!”舒参见好就收,率领徐军将士突围出蜀营,临行前还不忘使坏,“烧了这破树!” 手下自有兵士泼油、点火,一气呵成,青铜神树瞬间熊熊燃烧。 浓烟滚滚,蜀军本欲堵截,但是权衡之下,还是觉得救火危险性更小上许多,舒参没遇到多少麻烦,便顺利将徐军带回江州城。而身后,野瞳见营内再次起火,又慌乱地引兵回援,屈破败也得以班师回城。 待到徐军、楚军皆顺利回营之后,熊徇大喜过望。刚准备设宴给众将士庆功,屈破败却起身婉拒,他另有安排。 老将军道:“君上,我军劫营大捷,士气正盛,正当再接再厉,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熊徇为难道:“可是全军刚经历死战,怕是……” 屈破败斩钉截铁:“此乃千载良机也,若蜀军重整旗鼓,怕是又难对付许多。” “甚善!”熊徇兴致大起,于是让众将士稍事歇息,便再次下令擂鼓。 三通鼓罢,徐、楚联军重新对蜀军大营发起进攻。屈破败在左,舒参在右,各率五千兵马,再度奔赴蜀营,杀的昏天黑地。 蜀军大营刚刚被劫,尚人心惶惶中,防线也已然千疮百孔。可还没得将歇,却不料徐、楚联军如此快便卷土重来。而今,青铜神树已然被烧成灰烬,实不是什么好兆头,虽硬着头皮接战,却士气低沉。 果然,面对如狼似虎的徐、楚联军,蜀人毫无还手之力,但很快就败象显现,且战且退,竟至于弃寨而逃。 胜局很快奠定,徐、楚联军大获全胜,蜀军丢下千余具尸体,负伤者不计其数,大败亏输。楚军趁势占据蜀军大营,夺取粮草军械不可胜数。只因蜀营占之无益,夷为平地后,便凯旋而回江州城中。 蜀将野瞳遭逢如此大败,只得重整残军,带领两万余斗败公鸡般的蜀军将士倒退十里,另寻一处安营扎寨。徐、楚联军也继续回江州城驻扎,此战终于尘埃落定。 得胜回营后,熊徇大摆筵席,以战利品重赏屈破败、屈氏三俊、夔氏五杰等人,而舒参并不居功,谢绝了楚君赏赐。是夜,众将士畅饮开怀不提。 这才过了两天,突然前方奏报,说是蜀军卷土重来,在江州城外叫阵,很是嚣张。 熊徇不无担忧:“没想到,蜀军恢复元气竟如此之快。” 屈破败笑道:“君上勿慌,蜀军能来还是好事,就怕他们从此当了缩头乌龟,不再来战。” 熊徇奇道:“此话怎讲?” 屈破败道:“我军远道而来,孤军深入,就怕敌军迁延时日,避而不战。可如今蜀国生怕我军在江州城站稳脚跟,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出击,反倒给我军省了时间!” 熊徇闻言大喜,道:“便依老将军所言,便出营再与蜀蛮子决个高下便罢!” 言罢,令旗一挥,命全军出营接战。 卷5-13章 舒参 ? 壹(下) 一通鼓响,徐、楚联军出营戒备,蜀军又一次遮天蔽日地拥至江州城外,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舒参在城内远望敌军,看阵势与前几番交战时大为不同。 “奇怪,”屈老将军一指远处,“这次蜀蛮子像是换了个统帅。” 熊徇道:“难道说?蜀军不再是由那大将军野瞳统帅?” 舒参心想:“若真是那草包野瞳领军,倒也好办不少。” 放眼望去,只见对方新统领身材甚是高长,却瘦得与竹竿一般,脸上满是煞气,看着并不像能征惯战的将领。他五十多岁年纪,须发有几许发白,面部却与婴儿一般红润,看样子竟有些返老还童之术。 舒参小声道:“这人邪门得紧,诸位与之交战,务必要多加小心。” 熊徇和屈破败点了点头,皆心事重重。 不时,蜀军阵中又推出一株新的青铜神树,放在阵前,兀自祭拜起来。看上去,这棵树比昨日蜀营中烧掉的那棵还要高上几许、大上许多。 舒参心中不屑,心想这些蜀人但是有趣,尽想着故弄玄虚的把戏。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蜀人连大巫师都能带兵打仗,阵前拜拜神树,倒也不足为奇。 一阵仪式之后,蜀军中突然一片人声鼎沸。舒参抬眼一看,原来是有个俘虏被五花大绑押到神树之前,跪于其下。 屈轸眼尖,不禁叫道:“看,那人竟然是野瞳?” 众人这才定睛观瞧,那俘虏已被除下金色面罩,脱得赤赤条条,求饶连连,正是此前还豪橫得不可一世的蜀将野瞳。 那蜀军高瘦的新统帅一声令下,早有侩子手一拥而上,当场将野瞳割去首级、剜去心脏,悬挂献祭于神树之上。接着,野瞳尸体被倒提着,用他的血来浇灌青铜神树的根基。 现场十分残忍,既血腥,又让围观者触目惊心。舒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暗自不解——心想那野瞳官拜右丞相,又是统领万军的大将,昨日只是小败而已,怎么能说杀就杀? 熊徇亦是好奇,于是下令将昨日俘虏的蜀军将官拉到阵前,喝问道:“此人是谁?” 那蜀俘轻蔑一笑:“你连他都不认识?” 熊徇强忍怒火,摇了摇头。 蜀俘道:“哼,说出来吓你们这些楚狗一跳!” 舒参微微一笑,这人只骂楚人,倒是没骂我徐人。不过依熊徇失去一目后的乖张脾气,这蜀俘如此说话,免不了吃一顿大苦头。 熊徇依旧不动声色:“哦!说来听听?倒是吓寡人一吓?” 那蜀俘满脸骄傲道:“这是蜀国大巫师,可是能与上天鬼神通话之人!他手下有鬼卒一万,能驱虎豹豺狼,能让黑夜变白昼,能飞沙走石,杀得你们楚狗片甲不留!” 此话惹恼了一旁的夔孟,重重把那蜀俘踹倒在地:“呸!少废话,快说他是谁?” 蜀俘吐了一口浓血:“他乃左丞相鬼午是也!吓到了吧,哈哈哈!” 熊徇微微点头:“看来你很崇拜他?” 蜀俘昂首道:“蜀国上下谁不崇拜他?” 熊徇笑道:“左右来啊!把这个蜀国蛮子在阵前杀了,对了,就照对面杀野瞳那样!” 那蜀俘尽管硬气,到了阵前还是吓得屁滚尿流,看着刽子手举起的大环刀,吓得只求速死。 就在这时,熊徇已然到他跟前:“斩!” 只见刽子手刀光一闪,手起刀落,将那蜀俘头皮斩落。 蜀俘惨叫一声,已无人色,浑身筛糠,地上湿了一大片。 “你……你不杀我?”他许久才缓过劲来,小心翼翼问熊徇道。 “你不是要吓我一跳么?”熊徇冷笑道:“怎么样,我也吓你一跳,滋味如何?” 那蜀俘心有余悸:“你……你也忒吓人……那你要饶了我?” 熊徇道:“你只要从实招来,饶你比饶条狗还容易。” 蜀俘赶忙道:“招,自然招。” 熊徇于是问道:“这破树对你们很重要?” 蜀俘道:“呸,那是当然,不过请你放尊重点,这是神树。”他虽然很愤怒,但死里逃生一回后,口气也变客气了不少。 熊徇又道:“那你可知,那大巫师鬼午为何要杀野瞳?” 蜀俘道:“大将军虽为蜀国立下汗马功劳,但昨日却让神树被火焚毁,这是开罪上天鬼神的大罪,难逃一死。” 熊徇奇怪地问舒参:“舒元帅,你不是说蜀国历代帝王总标榜以仁德治理天下么?怎么现在变得如此迷信残忍?” 舒参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问题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熊徇干笑两声,对那蜀俘道:“贼将,我不杀你,但你回去给那鬼东西带个话。” 那蜀俘变颜道:“鬼午……你这样称呼大巫,会遭天谴的。” “我等天谴久矣,”熊徇鄙夷道,“你去给那鬼午带个话,要打便痛痛快快打,有什么鬼蜮伎俩都使出来,战场上来见个分晓!” 那蜀将如逢大赦,感恩戴德,便要往敌营而去。 熊徇叫住他:“等等,你难道不留些物什便走?”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屈轸上去一刀割下他的鼻子和双耳,大笑道:“可以滚了!” 舒参见状心道:熊徇倒是残忍,这蜀俘全身而退或有命在,这样受辱回去,便是个死无疑。 果然,那蜀俘连滚带爬回到了蜀营,还没求见鬼午,大巫师只是把手一挥,那人逃命般拔腿便朝江州城方向疾奔。这时,只见两只吊睛猛虎从蜀营朝那人扑去,没两下半便把他撕扯得零碎。 舒参惊道:“好厉害的手段。” 蜀营中一阵欢呼,伴随着几声虎啸狮吼,声动大江两岸,震得徐楚联军不由恐慌。 随后,蜀营中上万名鬼卒走到阵前,他们戴着青铜面具,头上是三尺高的长帽子,身披黑色斗篷,一片乌烟瘴气,很是骇人。 毫无疑问,蜀军换帅之后声势大振,将昨日大败亏输的阴霾一扫而空,精神层面更是变得强之更强。或许,这就是原始信仰的力量吧。 别看鬼午只是一介巫师,但他铁腕治军,攻守进退间还是颇得用兵之法。 舒参心中暗忖,此人刚接管蜀国大军,便毅然决然地处决了右丞相,可见其手段之强硬。早听闻当今蜀王年老昏聩、懦弱失权,国内政事由左、右丞相把持,十几年前贤明的小兮丞相被满门抄斩,便是得自于鬼午和野瞳合谋。 而如今,野瞳因青铜神树被毁而受戮,朝政显然尽归鬼午所有。而其麾下尽得三万蜀军主力和一万鬼卒,其势力如日中天,在蜀国国内算得上是一手遮天的人物。 显然,此人比野瞳难对付得多,这对徐、楚联军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 舒参不由后怕,幸好昨日屈破败犯颜劝谏熊徇,这才没有追击野瞳穷寇,否则楚军若武断地孤军深入,怕是会与鬼午撞个正着,那后果可谓不堪设想。 对面,鬼午开始展现其军威,先是用三万蜀军摆开各种阵势,接着是一万鬼卒齐声喊着诡异阴暗的口号,便如阅兵一般,在江州城前晃荡半日。然而蜀军固然耀武扬威,却似乎并没有主动发起进攻的意愿,午后,便退后五里安营扎寨,偃旗息鼓。 舒参看到对方如此诡异的行径,突然有强烈的预感——鬼午似乎并不想打战,或许和谈还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但是和谈和和谈不一样,只有在战场上赢得越多,才能在谈判桌上争取更多利益,舒参对此深信不疑。 这边厢,楚国几员小将见鬼午退兵,还以为是对方怯战,再次跃跃欲试,请求主动出击。 屈轸对熊徇道:“禀君上,这鬼午是个弱不禁风的神棍,其虽然残暴,且擅长蛊惑人心,但论行军作战嘛,能力怕是连野瞳都不如,有何惧哉?” 夔孟亦在怂恿:“君上,前日野瞳那么强悍,不照样被我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依我看,蜀人都是银样镴枪头,毫无需要担忧!” 熊徇本与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年纪相仿,此时也被怂恿得热血沸腾。但他并不急于表态,而是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老将军屈破败。 屈破败摇了摇头,道:“君上,非是老朽胆怯,如今蜀军势大,绝不可掉以轻心。” 熊徇略有不快:“老将军此话怎讲?” 屈破败劝谏道:“前日大破野瞳,一则因为野瞳轻狡无谋,二来也是趁他们被毒物反噬之虚,这才大克。我观鬼午治下,蜀军旌旗齐整、行伍肃列,比野瞳还大有过之,难以速胜,还需从长计议。” 见老帅不为所动,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脸上皆有失望神色。 熊徇似乎还不甘心,又转头来咨询舒参意见:“舒元帅,贵军意下如何?” 舒参微微笑了笑:“敌军前日大败,今日居然未伤元气便卷土重来,绝非易战之辈。且我军所恃者,乃是江州城之固也,稳守尚有胜算,频繁出击只怕会招致被动。” 熊徇半晌无言,总才悻悻点头:“既如此,我等尚有数月之粮,便再稳守数日,以觅战机罢!” 屈轸和夔孟虽然不爽,但军令已下,只能退回本营养精蓄锐不提。 回到营中,舒参心中反倒深感焦虑——徐军远道而来,离开国土已然两月有余,军心不稳倒在其次,只怕此次徐国与楚军结盟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大周执政者耳中,这对徐国的韬光养晦并非利事。 徐国不臣之心早已有之,但舒参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之理,故而他始终劝徐翎低调行事,几年前跟随周王静御驾亲征东夷,更是极尽谄媚之能事。 既如此,这仗徐国虽然与楚国联合,但是结果定然不能对己有利。只有让大周从中尝到甜头,徐国方可无咎,但这目标要如何达成,舒参心中没底。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敌军营中突然鼓乐大作,鬼午竟然发动强攻,派出了几乎所有部队围攻江州城,这种进攻态势可比野瞳时强大数倍。 只见三万蜀军举着盾牌,顶着徐、楚联军的弓矢防御,把江州城围得严严实实;一万鬼卒在其身后殿后,看着架势,显然是要一口气把江州城吞下。 对徐、楚联军而言,对方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战,必将遭遇很大的障碍,若退,只有一条水路可退。 是战是退?熊徇一时间陷入踌躇,麾下众将也莫衷一是。 然而,江州城内的防御工事终究有限,在对方的如潮攻势下渐渐消耗,饶是屈破败老将军这般智勇双全的名将,也是一筹莫展。 更气人的是,城下蜀军争先恐后地攻城,他们的统帅鬼午却并未在一线督战,他在三里之外搭起了高台,在青铜神树下肆意取乐,似乎对城下的一切都置若罔闻。据说他擅长房中之术,能一夜御女无数,这次出征,他也带了为数众多的女巫劳军,声色犬马,饮酒作乐。 这一幕让徐、楚联军将士看来,真是比战死沙场还折磨人。听着对面的淫声浩荡,美女娇娃们的衣不蔽体,哪会不起思乡之心?很快,舒参便发现自己麾下的士卒们军心浮动,战斗意志直线下滑。 反观蜀军,他们似乎对主帅荒诞的作为司空见惯,对此等动静充耳不闻,反倒三军用命,毫无退却之意,真是个神奇的国度。 见稳守难支,於菟老将屈破败当机立断,派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主动出击,同围城的蜀军主力打了几次小范围战斗,可对方的攻击急促而迅猛,楚军很难占到任何便宜。 当战斗陷入僵持时,那大巫师鬼午也意兴阑珊,驱散了身旁的女巫们,便开始绕着若木神树翩翩作法,很快,天色变黑,竟在炎夏六七月下起大雹,如同飞沙走石一般。 熊徇进退两难,只是兀自叹气:“敌军如此强悍,我军该计将安出!” 身旁有胆怯者,竟然起了退兵之心,开始建议君上考虑渡江而去。 熊徇这时突然豪情万丈,拔剑吼道:“熊雪不死,寡人安敢退兵?敢再言退者,定斩不赦!”就在他想让屈破败当监斩官之时,却左右寻不见老将军的身影。 只听小校报道:“君上不好,屈老将军率亲兵突围,已不知去向……” 卷5-14章 姜艾 ? 贰(上) 姜艾就默默地站在若若身旁,看着她在她师娘的尸体前哭了好久好久,眼泪都接近哭干。 安慰了许久,对方才终于结束啜泣,回过神来。 哭得累了,若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幽怨道:“艾姐姐,或许父王百年之后,我都难有今日如此伤心……呜呜……” 姜艾点了点头,的确,听若若说起,她是蜀王庶出幼女,其余几个哥哥姐姐的年纪都比她大上许多,而且她还在孩童时便来到雪山学习蛊术,自幼与师娘生活在一起,情同母子,而与父王则是聚少离多。 即便是如今,蜀王的子嗣仅剩若若一人,她也并不觉得和父王有多少感情。而反观师娘,虽然临死前曾手攥毒瓶提防于若若,但终究是遭逢大敌后的应激反应,若若对此不怨不艾。 踏雪留痕。 若若收拾了心情,很熟练地搭起雪橇,将师娘和遇难同门们的尸体都埋葬在了后山。 “这里,是我和师娘、师姐妹们打雪仗、堆雪人的地方。如今,她们都离我而去,就和父王的其他儿女们一样……”说完这句话,若若的眼里满是仇恨。 收拾好一切,若若又将山门里里外外的每一间屋子都找了个遍,除了师娘卧榻之下暗格内的几瓶珍藏的解药尚存外,其他所有蛊毒都被不速之客们洗劫一空。 姜艾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雪山派被盗走的毒药,剂量能有多大?” 若若摇了摇头:“大抵……够把全蜀国的臣民毒死数十次罢……” 姜艾咋舌,心道,这些毒药,让全天下神农派和岐黄派的名医、学徒们联手起来,解上数十年也忙不完。 不过若若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只可笑,这些强盗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姜艾疑道:“此话怎讲?” 若若冷笑道:“他们把雪山派门人全都除去,又会有谁教他们使毒?雪山派蛊毒与众不同,虽毒性天下罕逢敌手,但是使毒方式也是不传之秘。错非本门门人使毒,定会被反噬严重,生不如死。” 姜艾点了点头,她想起蒲无伤曾说过,不论是彘林时赤狄鬼子使用过的四大奇毒,还是鱼腹浦时板楯蛮使用的毒药,如今看来都是出自雪山派的蛊毒,使毒者也或多或少为之反噬,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只见若若又在各个炼药室内忙个不停,不知在找寻些什么。 姜艾指着满地奇形怪状的铜鼎、铜皿问道:“这都是些什么?” “这才是雪山派的宝贝,”若若露出诡异的微笑,“这些毒鼎中都是吸引毒虫的饵物,只要有这些物什在,就能炼制出源源不断的蛊毒。” 姜艾吐了吐舌头:“乖乖,本姑娘可不敢得罪你这位雪山派新掌门。” “掌门?”若若看了手中的掌门指环,无奈地笑道,“孤家寡人的掌门人,怕也是天下罕闻之事罢。” 姜艾陪笑道:“看来,你没当上蜀国女王,却先成了雪山蛊毒秘术的唯一传人。” 若若突然作色,将这些铜鼎、铜皿打包入包袱,又回到雪山派同门的坟前,三拜9叩。 其后,起身发誓道:“历代祖师仙娘在上,师娘、同门姐妹们,我今日对西王姆娘立誓——若不除昆仑逆贼,为师门报仇,若若誓不为人。我此去离山,不敢片刻淡忘师门之仇,愿诸位在天之灵庇佑于我,我也定光大雪山派门楣,不负所托!” 姜艾凛然,见对方瘦弱的身体站立不稳,显是悲伤过度,赶紧过去扶住。 于是问道:“若若,接下去你有何打算?” 若若剑眉直竖:“这还用问,自然是去找昆仑派晦气!” 姜艾奇道:“你?一个人?” 若若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我不会连累你,好姐姐,你我后会有期。” 姜艾连连摇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等女流之辈,更是不急于一时,还需从长计议。” 若若想了许久,长叹一口气:“唉,此行虽是螳臂当车,但纵然有刀山火海,我也不惧。” 姜艾有心激她,指着雪山派师徒的坟茔问道:“就算你与昆仑派玉石俱焚,那雪山派岂不是就此绝户?你对得起亡人们的在天之灵么?” 若若被这话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剩两行清泪,在脸颊上冻住。 愣了许久,这才“嘤”地一声,无助地问道:“艾姐姐你足智多谋,若若现在心中毫无头绪,还望你指条明路……” 姜艾问道:“你想报仇,倒也不用凭一己之力。” 若若眼睛放光:“那待如何?” 姜艾眉头一皱:“我倒想起一人来,他也是一派掌门,近年门派兴盛,你若得他相助,或许能报此仇。” 若若先是疑道:“竟有此人?”继而抚掌一笑,“难道是,神农派掌门蒲无伤?” “你倒认得我师祖,”姜艾讪讪地笑道,“不过我说得不是他,而是他结义兄弟。” 若若很感兴趣:“蒲神医还有结义兄弟?那岂不是很大年纪……”她突然想到姜艾曾和她说过蒲无伤的实际年纪,这才回过神来,补充道,“难道也是二三十岁的少侠?” 姜艾笑道:“正是,此人名曰杨不疑,乃是中原武功门派钜剑门的掌门,人称钜子,手中一柄玄铁钜剑,武艺独步天下。”说到这,姜艾不禁心中一凛,想到此人总是怀疑自己身世,此时她却对他不吝赞美之词,也是讽刺。 若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会是昆仑派的对手么?” 姜艾道:“是不是昆仑派的对手,这可不好说,但是玄烟阁的那些刺客,数人围攻这位钜子,却都成了他钜剑下的亡魂。” 若若惊道:“竟有如此高手?确是可以与昆仑派一试高低!快说,他在哪?” 姜艾笑道:“你这急性子,你我西入蜀道之时,他和蒲掌门正在……”她本想把二人探秘巫山总坛的行动与对方和盘托出,却突然又憋回心中不说。 若若焦急道:“说呀!在哪?” 姜艾无奈地望着对方:“我也将近一个月不见他们了……但是他们和一人交情甚笃,你我或许可以去寻他帮忙。” 若若迫不及待:“谁?” 姜艾道:“方兴。” “他呀?”若若突然挤出一丝坏笑,“闻名不如见面,我早就想拜会方大夫,这位让你和芙姐姐争风吃醋、魂牵梦绕的男子!” 姜艾心中一甜,却佯嗔道:“你再乱说,我就不带你去了!” 若若此时已然心情大好,拉着姜艾直往雪山下走:“不说了,不说了,这就走!” 二人离开雪山,若若也没有再回蜀都华阳的意向,便往江州城方向而去。 骑上快马,倒只经三日三夜便到了江州城外。二人初到此地,也无疑被江州平地垒起石头城的奇景所震撼。 若若感慨:“怪不得野瞳大将军对徐、楚联军久战不克,有如此雄城,要攻下它也非旬日之功。” 姜艾则道:“徐、楚联军远道而来,在蜀国心腹地带营建此城,如同楔子敲入蜀人肋下,可难受得紧也。” 可就当二人准备入城一观时,却发现此时蜀军足足出动四王大军,正在围困江州城。城下攻城的部队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看得令人发憷。 若若很快发现端倪:“你看,蜀营内有鬼卒。” 姜艾一惊:“什么鬼卒?” 若若指着远方硕大的青铜神树道:“就是大巫师鬼午的亲兵部队,邪气得很,他们怎么来了?” “大巫师?”姜艾奇道,“蜀军两位权臣联手,那这仗可棘手许多也。” 若若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蜀王令牌,在姜艾面前晃了晃。 姜艾忙问:“你这是要作甚?” 若若微微一笑:“抓个蜀卒来问问。” 二人会心一笑,便策马朝蜀军本营而去,那里留守着为数不多的蜀军守军,或许是吃尽了徐、楚联军劫营的苦头,守寨的蜀军士兵皆严阵以待,不敢怠慢。 “什么人!”一蜀人百夫长拦住二女,身后的弓弩手们也拉弓上弦。 若若将蜀王令牌晃了晃,嫣然一笑:“认得此牌否?” 那百夫长连忙行军礼道:“不知公主大驾光临,还望恕罪!” 若若心满意足地收回令牌,吩咐道:“我奉父王之命,想东出蜀道,拜谒旧友,不知为何此路阻塞?” 姜艾心中憋笑,心想这位姑娘撒谎的功力确实天下难匹,脸不改色心不跳,谎言信口拈来。 那百夫长不敢慢待,连忙让手下取来食物,道:“公主前来,军中伙食粗陋,还望见谅。” “我又不是来蹭饭,”若若作色道,“快给我们指条明路。” 百夫长很是犯难:“公主有所不知,此地名曰江州城,我军与徐夷楚蛮交战逾月,此时出蜀的唯一马路已被对方截断,水路也被封锁。如果弃马改为步行,这……” 若若皱了皱眉,道:“说。” 百夫长挠头道:“徒步需要翻越大山,从巴人地盘经过,公主万金之躯,长途跋涉,怕是……” 若若作犹豫状:“那怎么办?你们倒是赶紧把徐、楚联军赶走啊!” “是,是,”那百夫长面露难色,“左丞相正在此地督军,想必蛮夷们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大败。” 若若佯装大惊:“怎么?鬼午也来前线作甚?那野瞳大将军呢?” 百夫长如丧考妣,道:“公主还不知道罢?野……那罪臣吃了败仗,失了营寨,还让若木神树被徐夷的舒参焚毁,故而,已经被左丞相军法处置,以血肉献祭于神树也。” “什么?野瞳被处死了?” 若若难以置信,姜艾也不由大惊,但二人对了对眼神,很快就镇静下来。 于是,若若接着问道:“你速速说来,野瞳是如何失利的?” 那百夫长起初还支支吾吾,在若若的再三逼问之下才把实情说了个大概,无非是他如何作战不力,用毒烟薰对方却反倒被毒气反噬,致使蜀军坐拥三万之众,却被对方打得大败亏输。 若若鄙夷道:“果然是他,用了上好的蛊毒,却竟然用薰烟的愚蠢方式放毒,死得一点也不冤……” 百夫长连连点头:“是也,公主明察,左丞相也是怎么说的。” 姜艾生怕若若言多必失,赶紧拉拽她的衣袖,示意她尽快离开此地。 若若会意,失望地对那百夫长道:“也罢,既然此地战乱未休,我们便折回蜀都便是。” 那百夫长如逢大赦:“公主明鉴,便请折返!” 若若也不再说话,拨马便走。 姜艾正想相随,却突见那百夫长面皮黑紫,眼神呆滞,口吐白沫,显然是中了剧毒的迹象。她不敢多耽搁,快马加鞭跟上了若若,二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又骑了片刻,若若这才勒马。 姜艾不由怒道:“你也忒狠毒,为何对那百夫长下蛊?” 若若叹了口气:“他是好人,但他已知你我出现在此地,转头便会汇报于鬼午得知。” 姜艾医者仁心,一时难忍悲愤:“可你就这么毒死他……也……” 若若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姜艾无奈,她也知道若若杀人灭口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她的父王被鬼午所架空,师娘同门又被昆仑派戕害,短短数日内心灵连遭创伤,也不免行为变得几分乖戾。 身为义姊,姜艾也不能苛责这位可怜的少女太多,她下毒手伤人也属迫不得已,软言劝慰几句,二人又并辔折而向南,再次回到江州城附近。 若若幽幽道:“果然,雪山派的毒到了蜀军手中。” 姜艾怅然道:“这么说,昆仑派、商盟、鬼午他们已然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 若若点头道:“野瞳用毒烟害人,用的毒量也仅是雪山里蛊毒的百分之一不到,他们所图者甚大,蜀国已是是非之地。” 姜艾道:“如今,当务之急便是进入楚营,与他见面。” 若若疑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方大夫也在江州城?或许他留守鱼腹浦也未可知,甚至,他可能已经回镐京复职去者?” 姜艾苦笑道:“不会的,当初他之所以涉险去熊雪的叛军营内当俘虏,便是为了安定巴蜀之地,戴罪立功。如今徐、楚联军与蜀军激战正酣,他更没有理由离开前线。” 若若抚掌大笑:“哎呦,艾姐姐,你很了解他嘛!” 姜艾瞪了她一眼,眼中满是羞涩。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却之见远处江州城下鼓响,一彪军马从城内杀出,卷入蜀军围城军队的军阵之中。 若若大惊:“这是谁,岂不是去送死么?” 姜艾心头一紧,赶忙放眼望去,只见那支三千人的敢死队左冲右突,很快就把蜀军搅得一团混乱。而细看那旌旗大纛上,确是纹绣着一只斑斓猛虎。 “於菟老将!原来是屈老将军!” 卷5-15章 姜艾 ? 贰(下) 眼前,屈破败身先士卒,从江州城的石城门中杀出,率领麾下数千兵卒浴血奋战,杀退一阵又一阵蜀军攻城部队的进攻,很是英勇。 “於菟老将?”若若正在努力回忆,“是我在鱼腹浦楚营见到的那白胡子老帅么?” “正是。”姜艾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 “是员厉害的老将,我小时候听过於菟神将的威名,今日一见,老当益壮不减当年。”若若点了点头,看起来,她对屈老将军的印象不错。 只见楚军在敌阵中闪转腾挪,虽然形势凶险万分,但在他们所在的局部战场内却占尽上风。而且楚军将士越战越勇,竟硬生生地从蜀军围城部队中杀出一条血路,把敌军冲击得四分五裂。战场局势十分胶着,姜艾紧张地观望着楚军主力的每一次冲锋,手心几乎渗出汗来。 若若感慨道:“奇也怪哉,这般楚军似乎精锐得紧,伤亡极少。” 姜艾对此也深有同感,但她渐渐发现,老将军之所以所向披靡,可不单单只是凭借一勇之力。而是得益于楚军精锐而奇妙的阵法,士兵们进退得法,收尾互相回环援护,故而蜀军虽众,却对这铁桶一般的战阵毫无办法。 “对了,这是握奇阵法!”姜艾回忆了半晌,终于喊出声来。 若若奇道:“什么?阵法?” 姜艾点了点头:“正是,我曾听兄长提到过,传说风后创过一套握奇阵法,得五行八卦之精华,以防御为主,能抵挡住十倍敌军的围攻而屹立不倒。今日所见屈老将军所布的奇妙阵法,或许便是握奇八阵。” 若若更感奇怪:“风后是上古时黄帝之名臣,他的阵法历经千年,又是如何流传下来?” 姜艾道:“这便得益于一位姜姓先贤,他专门为《握奇经》作注……”算了,姜艾并不打算向若若解释太多,千言万语,只是简单一句待过。 若若求知欲旺盛,又问道:“既然是姜姓先贤遗作,又如何传到楚国人手中?” 姜艾正极目远眺,突然在屈破败阵中发现一个熟悉身影。故而对若若道:“恐怕,楚人之所以会握奇八阵,是因为他的缘故吧!” 若若不得要领,便顺着姜艾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屈破败的副车之上,站立着一位身长八尺的高瘦青年,只见他手中旌旗挥舞,身旁的八阵便因之而动,如臂使指,不由看得呆了。 “这人是谁?”若若见姜艾笑而不语,恍然大悟道,“我懂了,他便是方大夫罢?” 姜艾美目含笑,低头不语。 指挥握奇八阵之人果然便是方兴,他与屈破败并肩作战,指挥楚军结起了握奇八阵,以抵御蜀军如潮般的进攻。 姜艾对此又惊又喜,喜的自然是与他久别,如今终于又有机会重见他的风姿;而他如今身陷蜀军重重包围,虽然未露败相,但也未免太过令人担惊受怕。 而那边厢,蜀军士气无比低落,若非鬼午催动手下鬼卒督军,把临阵脱逃者关入猛兽牢笼中处死,蜀军军心早已涣散。 不多时,蜀军中突然闪开一丝缝隙,又有几千名士兵杀入阵中,与屈破败和方兴所在的握奇阵对垒。姜艾仔细辨认旗号,才认出原来这支队伍的首领乃是楚国叛臣熊雪,而他身后,则是叛军和板楯蛮残部混编的队伍。 在鱼腹浦的终极一战中,熊雪大败亏输,板楯蛮也损失惨重,如今他们两支溃军重新被规整入一个新编制,也结阵杀来。 姜艾看得清楚,熊雪手下,结成的竟然也是握奇八阵,不由大奇道:“这叛贼怎么也知道握奇八阵?” 她见识过握奇八阵在方兴指挥下的威力,如果熊雪也以此阵相敌,楚军怕是凶多吉少。不过,姜艾的担忧并未持续太久,便放下心来—— 原来,熊雪的握奇八阵虽然与楚军形似,内里却完全不同。姜艾哪里会想得到,熊雪手中虽然有《握奇经》兵法,但却是方兴当初有意篡改伪造的伪作,故而今日伪握奇遇上真八阵,如何是楚军对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屈破败手下的三千悍勇越战越勇,杀得熊雪手下的杂牌军抱头鼠窜,眼看熊雪渐渐不支,江州城内的熊徇再也忍不住,派出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出城,企图一举擒获叛贼头子。 可欲速则不达,熊徇还是为他的不冷静付出代价——屈破败手下的握奇八阵本来稳操胜券,但随着两支楚军生力军的加入,反倒被冲乱阵脚,出现破绽。 熊雪瞅准这一线生机,他知道楚军的握奇八阵稳守有余而机动不足,故而也不顾什么体面,率领数十名骑兵突围而出。 而远处的蜀军统帅鬼午也知事不谐,当场作起法来,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所部被风沙迷住眼睛,哪还敢追击熊雪。 就在这时,围城的蜀军也识趣地退兵,鬼午又命人奏响奇异难听的管乐,笼中的狮、狼、虎、豹齐声怒吼,其状可怖。 熊徇此时见解了围城,虽然恨于无法生擒熊雪,但也总算大获全胜,于是也鸣金收兵,见好就收。蜀军来势汹汹,却最终对握奇阵毫无办法,只得暂时回营驻扎不提。 尘埃落定,残阳如血。 经过一日的搏杀,江州石头城下的尸体已然堆积成山,蜀军至少有三千人于此战丧命,熊雪叛军和板楯蛮的残部减员最为惨重,而楚军仅有数百人死伤,未伤元气。 大战过后必有大疫,熊徇担心尸瘴瘟疫,简单收拾完战场,便下令焚烧蜀军尸体,焦臭味直上云霄,与蜀营中为死难士卒超度的祭拜声遥相呼应。 姜艾和若若并辔而行,来到楚军营前。楚营中虽然戒备森严,但昔日二位姑娘于鱼腹浦为楚军治疗蛊毒,故而许多人认识她们,简单通报过后,她们得以来到方兴营中。 但她们在方兴帐前枯等许久,却迟迟没见到他的身影,姜艾不由得生起闷气。 若若坏笑道:“艾姐姐休要心急嘛,他今日是破敌的大功臣,自然要多吃些酒食的!” 姜艾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呀,可真是个大忙人咧……” 就这样,二人从黄昏直等到月上三竿,才总算等到方兴身影,他显然已被灌得烂醉如泥,让姜艾好生心疼。 她刚要走到方兴跟前,却被一个身长十尺的大汉拦住,只见他手中两条铜鞭闪着寒光,气势汹汹地喝道:“甚人?行刺么?” 此人威风凛凛,正是方兴的贴身“保镖”巴明。 见巴明气势汹汹地挡在方兴身前,若若和姜艾相视一笑,再次见到老熟人,二人心情好了不少。 傻大个巴明犹自怒气冲冲,走近一看,才惊道:“原来,是你们?” 姜艾嫣然一笑,没想到半月不见,巴明的华夏官话学得倒很不错。别看这莽汉五大三粗,学起语言来倒还有几分天赋。 看方兴已经神志模糊,若若便用巴语相问,巴明于是将刚才楚营筵席上的事情告知。熊徇、屈破败、舒参等人把方兴奉为此战英雄,对他不吝赞美之词,巴明复述起来,也是颇为骄傲。 当晚,姜艾就在帐内照顾方兴,给他灌了几碗参水、茶汤,待方兴将酒液吐出,又畅睡一晚后,总算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 而若若则在帐外和巴明畅谈,将雪山上发生的事情对他述说。仙娘本是廩君族族长巴鲁之妹,远嫁蜀国成为兮丞相的夫人,在巴族人中很有声望。那大汉得知仙娘被杀的消息后,又想起廩君族已然惨遭灭族的噩耗,潸然泪下。 次日,方兴终于醒转,与姜艾再次相见,不由得谈兴甚浓。自从芈芙被熊雪俘虏,方兴自投罗网以代后,他与姜艾已然将近月余未见。其后方兴都在叛军营中,而姜艾则是在方兴逃出前便折往西去,总是擦肩而过。 待姜艾问起芈芙去向,方兴黯然神伤,只说她已经回到楚国,便缄口不语。姜艾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也不敢多提,便为方兴引荐了若若。 起初,方兴还对若若蜀王之女的身份颇为忌惮,但在姜艾的介绍之下,他这才知道蜀王权力早被架空,成了孤家寡人,而鬼午在除掉野瞳之后,已然一手把持蜀国军政、生杀大权,又与商盟沆瀣一气,图谋不轨。 听罢,方兴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不由长叹,久久唏嘘不已。 若若笑道:“方大夫,久闻不如一见,昨日见你打破鬼午,终于知道艾姐姐为何钟情于你也!” 姜艾心中喜乐,脸上却佯装怒意:“若若,你在瞎说什么?” 若若嗔道:“我可是在帮你,你比芈芙好上百倍、千倍,不是个瞎子都知道该和谁情定终身……” 姜艾堵住义妹的嘴:“你!不许再胡说!”转眼看方兴,只见他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若若讨了个没趣,只得把话题又引到当下江州城的大战之上。 方兴这才略微回神,将鱼腹浦决战后发生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熊雪兵败投了蜀军,而方兴则被巴明所救,回到了楚营。徐、楚组成联军,决心涉险袭远,到江州城安营扎寨,用江船运送粮饷辎重,与蜀军长久对峙。l 接着,屈氏三俊奇袭蜀国粮草,又如何中了蜀国燎祭的毒烟,幸而得蒲无伤相助解毒,于是夜袭野瞳大获全胜,烧毁神树,使得野瞳大败亏输,最终死于鬼午刀下。而鬼午起三万蜀军、一万鬼卒围攻江州城,这就与蜀营盘问到的情报别无二致了。 谈及燎祭之毒,若若恨得牙痒痒,他们用了她雪山派的蛊毒,很可能仙娘之死与野瞳和鬼午的阴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父王被架空之仇,师门被屠戮之恨,如今一股脑都被记在鬼午头上。 姜艾问方兴道:“方大夫,如今战事胶着,不知你有何打算?” 方兴摇了摇头:“局势扑朔迷离,倒是出乎我之意料,只求能尽快有眉目,我好回镐京城复命。” 姜艾知道,方兴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苦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可如今他独居于楚营,凭一苇之力想在大江中激荡起波涛,又如何算得上一件易事? 方兴的未来还悬而未决,若若却迫不及待地提起她的报仇之事,并央求方兴给她献策。 听罢若若的复仇计划,方兴频频点头:“若若姑娘,事有凑巧,你要找的钜子杨不疑,我恰恰在三日前与他相见。” 若若兴奋道:“那他现在在哪?” 方兴道:“他和蒲无伤兄长皆回了神农顶。” 于是,他把杨不疑、蒲无伤从巫山南岸归来后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也同姜艾和若若说了一番,最后补充道:“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走时杨兄似乎说有世外高手约他们本月月圆之夜于神农顶切磋武艺。” 若若惊道:“切磋武艺?不好,难道是昆仑派?” 方兴不解:“昆仑派?” 若若咬着牙关,恨恨道:“也好,既然他们自投罗网,去找钜剑门晦气,那我还省得到处去找这些败类复仇!” 听到这,姜艾不禁皱眉,如果真的是昆仑派向钜剑门约战,那未免也太过巧合罢? 方兴沉默许久,这才问姜艾道:“艾姑娘,你接下去有何打算?” 她多想在楚营与方兴再盘桓几日,可天公不作美,她如今没有留下的理由。一来,商盟和巫教的秘密已逐渐浮出水面,她在飞凤峰上与那神秘男子的约定也刻不容缓;二来,芈芙和方兴的感情如今遭遇考验,自己再有念想,又如何能趁虚而入? 想来想去,姜艾终于下定决心,准备与方兴作别。 方兴奇道:“艾姑娘,你真的要回南阳?” 姜艾心中滴血,表面上不动声色:“聚散终有时,若是天可怜见有缘,或许真有重逢之日……” 方兴的眼神中满是不舍,几次话到嘴边都痛苦地咽下:“你……要多保重!” 姜艾已然梨花带雨,但她哪敢把实情相告?家族所图之事甚大,她从来不对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来龙去脉,倘若方兴真的想与她再度相见,又如何知道去何处寻觅? 无可奈何花落去,此一别,若不能再次相见,或许便是永别。 千言万语,终化作泪水一双;送君千里,还不是自此殊途。 二女上了一叶扁舟,告别了方兴,便顺江流东去。 千里江陵一日还,轻舟已过万重山。蜀人擅长舟楫,若若将小船在岸边搁浅,神农架便在眼前。 若若弃舟步行,却见姜艾踟蹰不前:“艾姐姐,走呀!” “不了,”姜艾摇了摇头,“我将你带到这里,此事已了,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言罢,姜艾头也不回,骑上方兴相赠的良驹,驰骋而去。 卷5-16章 方兴 ? 贰(上) 接连经历一次又一次别离,方兴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先是芈芙,她执意留守鱼腹浦,让方兴的失落难以言喻。而她和徐翎的婚约则更让方兴如鲠在喉,每牵动念想,不由难受万分。 几日前,杨不疑和蒲无伤也与自己告别,重返神农顶而去,想必阿沅也将与他们一起。二位奇人的事业蒸蒸日上,蒲兄又抱得美人归,显然又比自己幸福许多。 而今日,若若和姜艾又辞而后别,再次让方兴感伤。 他自诩用情专一,但平心而论,他也曾在芈芙和姜艾间有过徘徊和犹豫—— 芈芙先来,异常热情地对方兴发动追求,可他沦落南国毕竟源于对方的处心积虑,未免总觉有被利用的糟心之感。而她对自己隐瞒与徐翎的婚约,更是让方兴心存芥蒂。 姜艾后到,她总是那么不苟言笑,但方兴知道她外冷内热,只是刻意保持距离,为了不让芈芙起疑心。可偏偏,芈芙总是提防于她,屡屡把耍女公子脾气。 方兴也曾问过自己,要聆听灵魂深处的声音:就性格而言,他深知芈芙并非佳偶,而冰雪聪明的姜艾显然更是贤内助人选。就背景而言,芈芙是楚国女公子,楚国与大周历来貌合神离,这次徐、楚联盟,更是能嗅出端倪。 而姜艾不同,她乃姜姓族人,姜姓与姬姓大周历来关系和谐,不论是东边的齐国、纪国,还是南阳的吕国、谢国,甚至西边刚刚归服的姜戎也已被封为申国。姬姓、姜姓世代缔结婚姻,互为甥舅。 可感情这事勉强不来,如果芈芙能回心转意,将实情相告,方兴又何尝不愿再续前缘。 他内心中感恩芈芙,她让自己从于茹儿的“七年之约”中走出,足以面对新的生活,接受新的感情,把那段不愿回首的往事遗忘。 但方兴不愿多想儿女情长之事,只觉如今的境遇,竟比在熊雪的叛军营中还要糟糕。 那时,自己只是失去人身自由,却还有盼头,日夜只想尽快逃脱魔掌,回到芈芙的身边。 可如今,熊雪败了,板楯蛮和廩君族也两败俱伤,可熊徇却与徐翎联了姻,芈芙则成了这场联盟的筹码。 芈芙到底是怎么想的?方兴猜不透她的心意。也说不准她究竟会为了成全楚国大义而妥协?还是会因为爱情而奋不顾身地与自己私奔?可芈芙若真的要让我随她远走天涯,我会义无反顾地追随,还是不放弃重回大周的希望? 方兴对芈芙没有十足把握,就像芈芙对自己没有十足把握一般。或许,这便是这段感情最脆弱的地方吧。可惜,两人都深深地活在对方的脑海和思念中,却总是没能走进对方心里。 这层隔阂,或许从芈芙一开始的遮掩与隐瞒时,就埋下了深深的祸根…… 方兴彻夜难眠,索性不去思考这些烦人的离愁别绪。他到帐外走了几步,调节心情,便开始盘点他离开赵家村后发生的一切…… 起初,他稀里糊涂卷入彘林之乱,以一介野人少年之身,却意外置身大周局势的风暴眼中。 那时起,他第一次见识卫巫残余的厉害,巫教死灰复燃,赤狄鬼子肆虐北境,却只为捕获周厉王。 而厉王驾崩后,镐京城内卫巫踪迹亦是频现,他们企图再酿一次国人暴动,让主少国疑的大周雪上加霜。 最终,几次暴乱被召公虎平息,厉王下葬、周王静刚刚即位,便遭遇了史无前例的五路犯周。四夷出人意料地默契,从四面八方围攻大周,让人不得不怀疑,传说中的巫教四方使再次重出江湖。 平定五路犯周后,大周获得喘息之机,随后在一群布衣大夫的努力之下,西平诸戎,东定东夷,兵威大盛。可中兴之业还未成,周王静却疏远召公虎、亲近虢公长父,最终,心怀鬼胎的老太傅草率兴兵南下,使得方兴失散南国。 而在南疆,方兴在卷入楚国内乱后,终于在神农顶上再次邂逅了多年未见的杨不疑和蒲无伤。 二人告知巫教四方使之秘,以及商盟在赞助四夷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兹事体大,方兴故而下定决心,与众人一道前往巫山,在这传说中的巫教总坛处探秘。 如今,在杨、蒲二人三探巫山的努力之下,结果已然水落石出,巫教分崩离析已久,乃是商盟在其中作祟,假借巫教之名,给四方的大酋长颁发巫教四方使令旗。 唯独奇怪之处在于,他们并不满足于在四夷内只扶持单一势力,而是在各方皆发两个令牌,让他们互相缠斗。在楚国,熊霜和熊雪就为这虚假的“南方使”斗得你死我活,最终把楚国弄得四分五裂,反倒让权柄落入熊徇手中。 而现在,姜艾和若若发现商盟的本营居然在蜀国,更有甚者,商盟甚至已然控制了蜀国。其中,鬼午已然架空蜀王,在蜀国呼风唤雨,在商盟内想必也举足轻重。 这样,反周势力困扰朝内公卿方兴多年,事到如今,其真实面目已然逐渐浮出水面—— 看来,商盟为了反周复商,早在厉王末年便发展卫巫势力,营造巫教死灰复燃的假象,在镐京城内不断制造白色恐怖,最终得逞,策划了国人暴动。 暴动之后,商盟开始不断赞助四夷,将卫巫散于天下,以搜寻周厉王下落。最终,卫巫发现周厉王隐匿于彘林之内,便联合赤狄围攻,却不料败给召公虎和卫伯和的勤王部队。 一计不成,商盟后手频出——镐京城接二连三的骚动,渭水边陆浑戎的叛乱,以及声势浩大的五路犯周等等,想必都是出自商盟的手笔无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商盟的大本营果在蜀国,方兴心中已然有底。他坚信,自己若把这个情报带回镐京,大周再面对这个神秘而恐怖的对手时,便会从容许多。 眼下,蜀国和徐、楚联军继续鏖兵,楚军打过几场胜仗,但也损失不轻,双方似乎都有停战之心,却苦于无没有契机。 方兴归心似箭,只想尽快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以结束这场战争。 夜深人静,只见巴明匆匆忙忙找来,连比划带猜,方兴这才听得大概——门外又有蜀人求见,难道说,是若若回来了? 方兴听闻深夜有蜀国人来访,顿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在如此敏感的交战之时,他们不去见熊徇和舒参,偏偏来找自己。 于是,他心中多了几分提防,让巴明暗藏兵刃,保护自己周全。 来人有二,方兴把他们纳入帐内,便让他们自报家门。其中一人年岁稍长,约摸五十余岁年纪,高瘦精神,自称是小兮丞相胞弟,名曰兮开。方兴点了点头,如果他所说属实的话,按辈分,他还算得上是尹吉甫的叔父。 另一人则年轻不少,比方兴大不上几岁,自称是蜀国大将军野瞳之子,名曰野奂。 方兴心中打鼓,若若和姜艾前脚刚走,白日里他听闻这二位姑娘说起蜀国近来的政权倾轧,知道小兮丞相一家乃是被野瞳和鬼午联合所害。可既然兮家与野瞳不共戴天,小兮丞相的胞弟如何又同野瞳之子走在一起? 尽管满腹狐疑,但方兴依旧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 只见野奂很快就开始哭诉,说他父帅并无死罪,却被鬼午借故处斩,祭祀了青铜神树。“不才听闻大周方大夫在此,还请主持公道才是!” 方兴心觉诡异,但依旧苦笑敷衍道:“我乃大周‘失踪’大夫,哪能替蜀国内政之事主持公道?” 野奂拭泪道:“方大夫哪里话,你身为布衣大夫,事迹天下闻名,休要推辞!” “我哪有这等能耐?”方兴拒绝高帽,“更何况,蜀国与大周并立称王,互不朝贡,与大周并非臣属关系,我又如何做得了主?” 野奂略有尴尬,望向兮开。 兮开显然老道许多,于是接过话茬道:“方大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昔日,蜀望帝杜宇随周武王征讨纣王,蜀国与大周同仇敌忾,虽不算宾服,但也缔结兄弟邦国之好。后来,开明帝鳖灵接受禅让时,周王室还派特使前来庆贺,为报答此恩情,每逢大周新王登基,蜀国皆进贡珠宝美玉黄金蜀锦,礼尚往来,以巩固盟好。” 方兴点了点头,又话锋一转:“昔日令兄小兮丞相远赴镐京,不幸殁于出使途中,此事大周深表遗憾。只不知,当今天子即位之时,为何不见蜀国踪影?” 兮开方才的这番言语虽属长篇大论,但在擅长舌辩的方兴看来漏洞百出,稍微小试牛刀,就驳得对方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此间夏夜也未免太热,”兮开擦了擦汗,很不自然地干笑几声,又道,“方大夫有所不知,这皆是蜀国政变之故也……嗯,也是我二人此来目的所在。” 方兴也不想让对方太难堪,便道:“愿闻其详。” 兮开道:“小兮丞相出蜀未归,那奸臣鬼午便构陷谗言,说小兮丞相叛国,反倒去大周担任三公,应当满门抄斩。蜀王昏聩无能,竟逼迫大将军野瞳去诱捕其全家,可怜兮府上下数百余口,皆被斩尽杀绝。” 方兴频频点头,心中则大不以为然:分明是蜀王被鬼午和野瞳挟持,小兮丞相一家被诛是鬼午和野瞳的合谋,在这兮开口中,野瞳反倒也成了受害者,而非帮凶。这与尹吉甫的口风一致,自然是真相无疑。 幸好姜艾和若若早来一步,已告知此事实情。否则自己若先听了眼前这二人的一面之词,怕是辨别不出真假,反倒被对方的说辞先入为主。 不过,他如今已然可以确信,这二人此来动机不纯。但方兴打算找出两位蜀国不速之客的真正意图,故而依旧不动声色,虚与委蛇。 方兴装作兴致盎然,又问道:“敢问,鬼午只是巫师,为何对小兮丞相恨之入骨?” 兮开面露痛苦之色,道:“方大夫有所不知。我兮氏乃是望帝杜宇旁支,我父大兮丞相、我兄小兮丞相都是蜀中名相,造福天府之民长达百余年之久。可鬼午乃是一介巫人,来历不明,不知用了什么障眼法取得昏聩的蜀王信任,竟信了他的邪术,并拜为国师。对此,小兮丞相苦劝蜀王不听,故成鬼午的眼中钉、肉中刺。” 关于杜宇、鳖灵这段禅让史,方兴多有耳闻。心忖道:说是禅让,其实是鳖灵夺了杜宇之位,可后来担心在蜀人心中名声不好,又去拉拢杜宇的旁支兮氏,以堵芸芸众口。如今的蜀王正是鳖灵之子,若非大、小兮丞相皆是德高望重、为蜀人谋福的贤相,早被鳖灵父子找借口杀了。 但方兴表面上仍然佯作怒色,咒骂道:“这鬼午好生残暴不仁!竟敢挟持蜀王,诛杀贤相!” “方大夫此言甚是,”野奂“哇”地一声,泪水突然像决堤般翻涌,“我父帅身为蜀国大将军,为蜀国出生入死,大小百余战,未尝……” 说到这,他似乎想起父亲野瞳面对徐、楚联军时的毫无胜绩,于是“未尝败绩”四字说了一半,哪还敢再提?他被自己的话噎住,索性大哭起来。 方兴皱着眉,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上几岁的野奂。他却没想到对方内心如此脆弱,但见他哭得凄凉,倒有几分父子情分夹杂其中,其身份不像作伪。 方兴只得安慰道:“久闻野瞳将军英武,人送‘野屠’称号。不料因一次小败便被处斩,殉国就义,实乃蜀国失一栋梁。”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话,却没有一句由衷。野瞳被人戏谑称为“野屠”,自是骂他残暴嗜杀之故,到死都没落下好声名。更何况他死得窝囊,又哪里称得上是蜀国的“栋梁”?想到这,方兴忍俊不禁,只是怕惹眼前两位蜀人生气,便强憋笑意。 野奂又开始哭诉:“鬼午嫉贤妒能,他担心自己架空蜀王、迫害小兮丞相一家的阴谋败露,于是以小小借口杀了父帅!” 方兴忍不住插嘴:“失落了青铜神树,不是蜀军中的大罪么?” 野奂又是一愣,再度茫然失措。 关键时刻,还得是兮开来把话说圆全:“嗨,蜀人历来崇拜三王二帝,哪会去信什么青铜神树、若木金乌?这些迷信,完全都是鬼午编造出来的鬼话。你们周人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鬼午之处决野瞳大将军,不正是如此么?” 方兴无法反驳,便欣然称是。 看样子,这位兮开倒是比野奂有见地许多,颇有些兮氏家学渊源意味。只可惜昔日在镐京城之时,方兴未曾问过尹吉甫可否还有这么一位老叔在世,以至于眼前人到底是真品还是赝品,便不得而知也。 卷5-17章 方兴 ? 贰(下) 方兴一时也琢磨不出对方究竟所来何意,于是问道:“二位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兮开道:“如今蜀国已然乌烟瘴气,我二人又被鬼午通缉,故而穷途来投大周!” 方兴疑惑,问野奂道:“怎么?野瞳大将军一家也……” 野奂嚎啕大哭起来:“鬼午杀人从来不眨眼,对于政敌更是落井下石。如今,野府上下被其斩尽杀绝,所幸我提前藏匿于兮开老叔家中,这才躲过一劫。” 方兴听出破绽,当即道:“不对!” 二人吓了一跳:“如何不对?” 方兴一指兮开:“敢问兮老,小兮丞相被灭族时,你如何又得以幸免?” 兮开干笑了两声,道:“兄长小兮丞相被灭族之时,我并非身处蜀国,而是在西域昆仑山中学艺。” 方兴心中一紧——昆仑山?昆仑派?难道说,眼前这位自称小兮丞相胞弟的老者,竟然是昆仑派中人?那么若若所在的雪山派几乎被灭门,或许与此人有极大干系。 但他佯装不知,只是问道:“这么说,野小将军也是昆仑门人?” 野奂点了点头:“我正是兮师叔的徒侄!怎么,方大夫也知道昆仑派?” 方兴微微皱眉,心想二人或多或少有些家仇,本不该沆瀣一气,若有昆仑派这层师门关系,倒是合理许多。不过,既然二人自报昆仑派家门,有门派庇护,自然不怕鬼午仇杀,但今夜所来之目的,便也更加迷雾重重。 他强忍惶恐神色,双手别于身后,以掩饰内心不安。 起初,方兴还道这二人只是鬼午派来的奸细,来献反间诈降之策,这种拙劣招数连自己都骗不过,更何况是去诓骗老谋深算的屈破败和诡计百出的舒参。可如今他们毫不避讳昆仑派门人的身份,倒也坦诚。 他刚听若若说过,昆仑派擅长武功,这二人身为蜀国贵胄之后,在昆仑派中想必高人一等。再端详二人裸露的手臂上青筋暴出,遍布横练肌肉,太阳穴、腮帮鼓起,显然都有极强武功,甚至不在钜子之下。 方兴突然有种不安的预感——莫非,这二位好手前脚刚刚把雪山派灭门,后脚又去找杨不疑兄长约战于神农顶?如若果真如此,那自己的处境也未免太过危险。 想身边身边除了巴明之外,别无好手。可巴明乃一勇之夫,只怕眼前二人若有意不利于己,我方兴定是凶多吉少。好在,方兴长时间处于熊雪叛军营中,对于危险已见怪不怪,还能保持些许气定神闲。 又有口无心地寒暄几句,方兴起身作礼:“不料今日得见二位世外高人,大快平生,失敬失敬。” 兮开也连忙起身回礼,野奂则是迫不及待道:“这么说,方大夫有意接纳我们了?” 方兴尴尬地笑了笑:“二位武功高强,仗剑行走于江湖之上,无人能够拦阻,别说鬼午,就算是身陷四万蜀军重围,二人也能兵不血刃而出。只不知,我乃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周弃臣,有何可投?而不另寻高明?” 兮开捋了捋银胡,叹道:“方大夫果然非常人也,诚然,鬼午就算对我二人发下海捕公文,依旧伤不得我分毫。方才所言避难之事,纯属从权试探,还望海涵。” 方兴点了点头,表面恍然大悟,心中却暗骂此人生性狡猾,绝非善类。 兮开又道:“实不相瞒,我二人凭一身武艺,早就想刺杀鬼午,为亲人报仇。可这贼人神棍作恶多端,却狡猾得紧,身旁高手如云,防备得当,旁人难近半步,故而屡屡行刺不成。” 野奂接着道:“如今倒好,那鬼午身处蜀营之中,而徐、楚联军兵锋正盛,我二人暗杀不了他,便可假徐、楚联军之手,在战场上杀之!” 方兴摇了摇头:“我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在熊徇、舒参面前人微言轻,二位怕是找错人了。”心中则暗道,徐、楚联军偷袭蜀军,这才使得野瞳兵败获罪,说起来也是你野奂的仇敌,秋后算账也是早晚的事。 兮开道:“方大夫过谦也,你手中有姜子牙遗留之‘握奇八阵’,蜀军再众,也不是你的对手。” 方兴一凛,原来对方已然看出握奇八阵的来历,实属不凡。又转念一想,申伯诚所在的姜戎部落地处偏远,倒与昆仑山相距不远,难道说他们也有什么渊源不成? 见眼前二人满脸期待,方兴只得先稳住他们。他突然想起了若若说过蜀王的近况,于是问道:“二位,待除去鬼午之后,不知有何打算?” 对方相视摇头,显然没有想好答案。 方兴继续试探:“莫非,二位想成为左右丞相?” 兮开义正辞严:“我二人闲云野鹤,已看透功名利禄,绝无入仕念头。除掉鬼午,乃生平快意恩仇之事,若是取而代之,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方兴假装赞赏:“听闻蜀王年老体衰,很快就要百年,可他没有子嗣……” “有的,”野奂插嘴道,“听说蜀王还有位公主,年轻貌美,乃是良好人选。” 方兴佯装惊奇:“哦?蜀王还有个公主?”他已知对方是昆仑派中之人,若若如今是雪山派唯一传人,早晚对她不利,因此方兴有意装傻,不敢泄露若若的行踪。 野奂急道:“方大夫说笑,这位若若公主略施小计,便让板楯蛮和廩君族残杀殆尽,如此壮举,方大夫岂能不知?我等诚心来投,还望方大夫坦诚相待!” 他在套我的话,方兴心知肚明,一直把“诚心来投”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最不真诚。 但他早有准备:“二位有所不知,鱼腹浦恶战之时,我还身陷楚国叛臣熊雪军营,只知有擅使蛊毒之女为楚军破敌,难道说,此女便是蜀王之女。” 野奂道:“当然!当然!” 兮开则道:“难怪!难怪!” 方兴长叹一口气,又假痴不癫问道:“听说,那夜的蛊毒是来自于雪山派的仙娘炼制?雪山派是什么玩意儿?难道说那个叫若若的蜀女,便是仙娘?” 兮开道:“那倒不是,唉,雪山派和昆仑派皆出自西王母一系,今听闻雪山派被人灭门,若若下落不明,我门人深感痛惜!” “甚么?雪山派灭门了?”方兴佯装惊讶,随即又拍手笑道,“也好也好,这样养蛊为祸的歹毒门派,灭了也罢。” 心中则是暗骂,对方这话乃是典型的贼喊捉贼,若不是若若和姜艾此前已说明真相,自己非听信这二人的鬼话不可。 他本还想向此二人套些商盟与蜀国的关联,可转念一想,在对方眼中,自己只是一个身处徐、楚联军营内的大周大夫而已,对方想必不知自己已经掌握了如此多的巫教、商盟情报,同时对钜剑、神农、雪山、昆仑诸派的恩怨了然于胸。 眼下,自己“知道”得越少,才越是安全。这二人虽然武艺高强,但是要论做卧底间谍的能耐,比自己还要差上许多,不妨先曲意“收容”对方,相处一久,再套对方的底细不迟。 方兴已然确信对方是昆仑派身份无疑,但兮开是否真的就是小兮丞相之弟,野奂是否就是野瞳之子一事,他尚心存怀疑。 但疑惑归疑惑,他不便明问,便只得继续试探道:“敢问二位,有何办法能除掉鬼午?使徐、楚联军逼退蜀军?” “此事倒也不难,”兮开不紧不慢道,“我二人乃是蜀人,对蜀国山川地形之熟悉远超徐、楚联军甚矣。我愿献出一条密道,可抄蜀军后路,可得万无一失。” 方兴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兮开微微一笑,吩咐野奂从怀中取出一副地图,在几案上缓缓摊开。 方兴定睛一看,图上信息应有尽有,何处是山川、何处是河流、何处有暗道、何处有浮桥,以及附近蜀军的粮草、器械、屯兵、暗哨之所在,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身为大周职方氏,方兴亲自率队绘制过无数行军地图,倘若有人想在地图上作假,可瞒不过他的法眼——诚然,眼前的这幅蜀国行军地图如假包换,正是徐、楚联军梦寐以求之物。而野奂身为前任蜀国大将军野瞳之子,他身边有此地图,倒也合理。 方兴起初还担心二人有诈降之嫌,但仔细盘算一番,就算徐、楚联军上当受骗,又不是大周兵马,倒也无伤大雅。 再看这二位的神情,确实对鬼午恨之入骨,不似作伪。难道说,江州城的鏖战终于迎来转机? 他心中有了计较,但依旧不露声色,冷不丁问道:“兮前辈,你可否认识兮甲?” 兮开闻言一愣,眼中放光道:“兮甲?他乃兮某侄儿,方大夫,你识得此人?” 方兴点了点头:“在镐京城里,他倒曾有些名气。” 他本就想从对方口中套话,兮甲是大周太宰尹吉甫的真名,但他在发迹之前只与方兴等少数人交好,少以真名示人,故而天下人只知其字曰“吉甫”,而罕有人知道他竟是蜀国贤相之子。 兮开又道:“兮甲乃小兮丞相独子,当年他随父远赴镐京拜谒周王,却一直杳无音讯。蜀中有谣传说他父子投靠周廷,也有人说其死于国人暴动……怎么,你见过他?” 方兴摇了摇头。 兮开不甘心,又问道:“那他还活着吗?” 方兴犹豫了片刻,没有回答。 兮开叹了一口气:“可叹我自幼酷爱习武,拜入昆仑派门下,可求修习高明武功。可年深日久,武功练得纯属,却耽误了结婚生子大事,几乎使兮家无后。兮甲若还活着,恐怕是我兮家唯一后人也……” 方兴本以为昆仑派消息灵通,必然知道兮甲就是大名鼎鼎的尹吉甫,不料对方似乎对此毫不知情,也是深感不解。 见兮开长吁短叹,野奂感同身受,也沉默不语,闷闷不乐。 方兴忖度片刻,便提议让这二人以行军地图作为挚见礼,将他们引荐给熊徇,却没想到被野奂婉言谢绝。 野奂哀怨道:“楚人击败我父帅,我却帮楚军去攻其昔日下属,已是无耻之至也,我又有何颜面复见旁人?” 兮开也道:“我二人反的是鬼午,欲假借徐、楚联军之手除之,可此战不免殃及诸多蜀中同胞,我亦不忍也。” 方兴表示理解,便不再强求,只是他一时也不知以何缘由献图,故而踌躇,在帐内踱起步来。心道:“我若唐突献图,必遭熊徇质疑,怕也有不妥,还得想个十全法子。” 这时,兮开瞥向方兴几案,奇道:“方大夫,你认得蝌蚪文?” 对方这一突然发问,方兴心中不由忐忑,几案上摆着他从《山海经》中临摹出来的奇异文字,本想借闲暇之时参悟其玄机,却屡屡不得要领。 见兮开如此好奇,方兴提防之心骤起——难道说,对方是冲着《山海经》来的?我虽暂时无力破解这蝌蚪文中的秘密,但也不能让这部巫教密经落入敌手。 “不认得,”方兴连忙摇头否认,又反问道,“兮老前辈,你莫非识得此文字?” 兮开点头道:“先师的武功秘籍都是用蝌蚪文记载,故而我识得几分。” 方兴大吃一惊,又问道:“那你可知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兮开取来一观,沉吟道:“似是记载此间山形、水势、物产的地理书。看,这是岷山,这是崃山……这些蝌蚪文是从哪誊来的?” 方兴灵机一动,顺口撒了个谎:“这是神女峰壁画的拓片。” “神女峰?壁画?”兮开似乎并未起疑,“是了,神女瑶姬是西王母的女儿,而昆仑派亦源出于西王母一脉,我等同用蝌蚪文记事,自然不错。” 这真是误打误撞,方兴便将谎言再说得玄些:“半个月前,楚军行至神女峰时,发现其山中藏有壁画,好似山水地图,于是熊徇命人拓下这些蝌蚪文后,尽毁其壁。” 他怕二人日后真的去神女峰寻找什么壁画,故而马上将其念想断绝。 “毁了?”兮开果然顿足捶胸,“可惜也!这上面记载的,或许是失传已久的巫教经典《山海经》……” 方兴一凛,这老头子眼光倒是不错。又回想起自己初识尹吉甫时,他也是这般神神叨叨,倒与其老叔如出一辙。 送走兮开和野奂,方兴坐在帐中苦思冥想。 突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既然兮开识得蝌蚪文,又对《山海经》兴趣浓厚,我不妨将计就计,邀他破译部分经文内容? 思忖罢利弊,方兴小心翼翼从《山经》中取出一部,找到与蜀地相关的片段,誊抄出部分送到兮开帐内。转过天来,兮开果将这片段内容破译完毕,惊讶地发现,这些文字记载的山川地理,恰恰与野奂所献的地图暗合。 方兴大喜,便将这部分译出的经文画影图形,改画了幅新地图,差人献于熊徇。 只不过,鉴于熊徇并不信任自己,故而方兴假托蒲无伤之名献出此图,并标明偷袭蜀营之要道,反复检查无纰漏后,才敢呈入楚营。 卷5-18章 阿沅 ? 贰(上) 钜子杨不疑挂念着神农顶比武一事,一路上恨不得不吃不睡,可阿沅和蒲无伤体能就差了不少,一个大伤初逾,一个本就文弱,不断拖杨不疑的后腿。 好在路途还算顺利,待三人赶到神农架山脚之时,竟还早到一天。 杨不疑很是满意:“这回以逸待劳,任凭谁来,我都不惧也!” 蒲无伤揶揄道:“原来钜子也有怕的人?这里是你的主场,难道还怕他人反客为主不成?” 杨不疑摇了摇头,似乎有恃无恐。 阿沅似乎还有些担忧:“钜子,你是否要再唤些弟子过来助战?万一对方不那么光明正大……” 说起来,神农架是她的伤心之地,上一次来这的不速之客是玄烟阁的两个杀手,用调虎离山之计去抢姜艾,还把自己打得重伤,伤口深至经脉,若非蒲无伤相救,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如今伤口虽然愈合,但气力却大不如初,虽然还有些拳脚底子,但临敌时却连庸手都打不过,与废人一般,不由沮丧。不过其后因祸得福,能与蒲无伤配作眷侣,又得多谢老天爷垂青咯。 杨不疑倒是释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自己择了一间草房,笑对蒲无伤道,“蒲兄,那间上房便留于你二人罢!” 蒲无伤见阿沅羞涩,连忙摆手:“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不可唐突佳人,我同你一屋。” 阿沅低头不语,含情脉脉看着情郎。 杨不疑无奈地笑了笑:“那好,今夜大家早些歇息,明日还有重头戏等着我们!” 言罢,三人便各自回屋,总算是安顿下来。 时隔大半年故地重游,阿沅心中感慨万千。想起当初的那些时日,在山脚溶洞里陪伴方兴疗伤,在山腰别院与芈芙、姜艾朝夕相处,又到神农顶与蒲无伤、杨不疑邂逅,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如今,芈芙与自己分道扬镳,姜艾远赴蜀中,方兴在江州城为重回镐京而挣扎,各自都在为未知吉凶的前程奔忙,真是个别离的季节,满是离愁别绪。 当夜孤枕难眠,但也幸而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阿沅待天刚翻鱼肚白,便起身出屋,准备给两位同伴张罗早餐。 她对神农顶也已轻车熟路,虽然大多房屋已被荒废,但阿沅依稀能找到原先会客厅、祭坛和药坊的遗迹,而在神农派门户正厅前,屋外有片空地,其间立着一杆大旗,上书“医”、“药”二字,迎风飘舞。 而今日,旗下正呆立一人,仰望着旗杆顶部出神,正是蒲无伤。 阿沅悄悄地移步过去,突然少女心起,踮脚蒙住他的双眼:“猜我是谁?” “还会有谁,”蒲无伤早已笑得不可自矜,顺势抱过阿沅腰肢,却发现她“哎哟”一声,赶忙问道,“如何?受伤了么?” “你手中拿得什么?压疼人家……” 阿沅低头一看,原来蒲无伤手中拿着一壶浓酒,顶住了自己的腰间。 “啊也,是我的疏忽,”蒲无伤颇有歉疚,“方才只顾着发呆,忘了把它放下咯……” 阿沅笑嘻嘻道:““怎么?蒲掌门也开始借酒浇愁了不成?” 蒲无伤害羞地笑了笑:“这倒不是,神农顶的酒可不是用来喝的。这浓酒可以麻醉神经,也可以消去创口的毒物,可是大有用处。” 阿沅害羞地点了点头,她回想起去岁蒲无伤给自己治伤之时,就是用了女公子芈芙窖藏的陈酿老酒。只不过,那时她衣不蔽体,羞愧难当,又大恩难报,便是从那时起芳心暗许…… 看起来,蒲无伤也在回忆同一段往事,二人相视一笑,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阿沅一怯,赶紧转移话题,左顾右盼,便把目光瞟到旗杆之上。 她道:“嘿,我觉得,这个字不好……” 蒲无伤疑道:“医字?这字怎个不好法?” 阿沅嘟嘴道:“你看,这‘药’字就很合理,上为草头,下为‘乐’字(繁体‘薬’),神农尝百草,百姓药到病除,自然和乐,故曰为‘药’。至于这‘医’字嘛,就古怪得紧咯!” 蒲无伤不以为然:“古怪?” 阿沅道:“反正我看不懂……” 蒲无伤兴致颇高:“这‘医’字得拆成四部看,可有学问了——‘匸’者,按跷推拿也,‘矢’者,石砭之术也,‘殳’者,针灸之术也,至于这‘巫’嘛……”(繁体的“毉”字。) 阿沅嫣然一笑:“奇也怪哉,不合理吧?为何医字里面有个‘巫’字?” 蒲无伤一时无法自圆其说:“自古巫医不分家嘛,最初的中原医术,不就是来源于巫彭为代表的巫族医术么……仓颉造字之时,把‘巫’字加进来,或许是为了不忘本……” 阿沅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巫教已经分崩离析,这个‘巫’字是再使不得的咯,必须改!” “是该改,”蒲无伤挠挠头,“可是我改得么?” 阿沅笑道:“你身为神农派掌门,又收了岐、黄支派,乃是正道医术集大成者,你若改不得,天下没人改得咯!” 蒲无伤谦卑道:“我可不像杨兄那么自信,一副唯我独尊的霸气……” 阿沅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自诩天下无敌手,怕是危险已然切近。” 蒲无伤点了点头,但是心中显然还在琢磨改字一事,嘀咕道:“把‘巫’改成什么好呢?” “有了!”阿沅指着他手中的酒瓶,“改成它如何?” 蒲无伤奇道:“酒?这也只有你想得出来,岂不贻笑大方?” “非也非也,”阿沅笑得合不拢嘴,“‘酒’太俏皮,那就去掉那三点水,改为‘酉’字,如何?” 蒲无伤凭空写了一遍,大呼“妙哉”,于是二话不说,把旗降了下来,蘸墨挥笔,见“毉”字改为“醫”字,惹得阿沅喜笑颜开。 二人此时只是一时兴起,却不料随着神农派发扬光大,后世行医之人也都以此为惯例,把“匸”、“失”、“殳”、“酉”这四部拼成“醫”字,流传数千年,直至今日。 炎夏之日,神农顶山巅却是凉爽异常,令人神清气爽。 阿沅依偎着自己的爱侣,又说了好一会儿情话,只愿长此以往就这样陪伴在他身旁,自此浪迹天涯,再无所求。“嘿,”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刚才呆呆地在站这旗杆下,是在想什么呢?” 蒲无伤一本正经:“我是在想蛊毒的事情。” “蛊毒?”阿沅感觉话头不对。 蒲无伤点头道:“你提到过那位叫若若的女子,她似乎拥有厉害的毒物,是也不是?” “她……”阿沅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蒲无伤一向不解风情,阿沅起初问为何在旗下发愣时,何尝不希望他能回答“我正在想你”这样肉麻的情话,可她素知对方不擅哄人欢喜,倒也没有很高期望值。 可是,他张口便提到若若,这又是什么意思? 阿沅年幼习武,自认为不是矫情之人,可想到若若那千娇百媚的仪态,那勾人摄魄的眼神,她心头如同打翻醋瓶,又好似被钝锯凿开,难受万分。 蒲无伤不解其意,只顾催问:“给我讲讲这位若若的来历,如何?” 阿沅见他眼神放光,不忍拂其兴致。一来蒲无伤是正人君子,和若若也素未谋面,倒不担心他会有移情别恋的想法;二来阿沅也不是芈芙,心中没那么多小99,也没无聊到凭空给自己树立个假想情敌。 她心中感慨,我阿沅只是女公子的丫头,承蒙蒲掌门不嫌弃我出身卑微,对我垂青有加,又有什么好抱怨呢?更何况,若若是我的救命恩人,又何必要提防于她? 于是,阿沅便把若若如何解了楚军之毒,又如何用“瘟蟾蛊”将板楯蛮打得土崩瓦解的经历,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同蒲无伤说了一通。 蒲无伤自然料不到阿沅方才的内心独白,自顾自感叹道:“诚然,蛊毒的毒性比寻常毒物还要厉害许多。” 阿沅道:“此话怎讲?” 蒲无伤道:“此前在彘林时,赤狄鬼子坐拥四大奇毒固然难对付,但这些奇毒大多都毒性单一稳定,也并非无药可解。可蛊毒不然,乃是由养蛊人精心炼制而成,配方、原料、比例、时间不同,毒性便大大不同。” 阿沅心有余悸,连连点头。 蒲无伤又道:“此前板楯蛮会使毒但不会解毒,而蜀军的野瞳索性连使毒都不会,更是证明蛊毒之非比寻常。若若和她的雪山派会使毒,可是厉害得紧,据说养蛊之人总要用蛊伤人性命,否则会被反噬。总之,我们要多多提防才是。” 他说话时总是一副老成人模样,可阿沅偏偏就欣赏他这较真时的模样。 这时,只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沅妹子你也心忒大。” 阿沅抬头一看,来人正是杨不疑。 “怎么说?” 杨不疑坏笑道:“那妖女会情蛊,就不怕你的蒲掌门被横刀夺爱么?” 阿沅佯嗔道:“我才没那么小心眼,蒲掌门三妻四妾,倒也正常。” 蒲无伤则连连摆手:“巫蛊之术与正派医术格格不入,我怎能开门揖盗?” 杨不疑突然正色道:“总之,这个若若必不简单,你二人他日再与她碰面,还需多留个心眼。” 蒲无伤反问道:“她救过阿沅的命……” 杨不疑不以为然:“你就是容易天真,所以才让你多加小心。” 还没等蒲无伤反驳,杨不疑却问起阿沅来:“妹子,你的武功恢复得如何了?” 阿沅摇了摇头:“就是手脚使不上气力,一招未待使老,便收不住去势,也换不了下一招……” 杨不疑没有回应,只是让阿沅演练了一遍最粗浅的武功。阿沅才踉踉跄跄舞罢一套剑法,已然气喘吁吁。 杨不疑道:“你原先所学的招式太注重柔韧性,如今腰腹用不上力,自然使不完全。” 阿沅被说中心事,连忙道:“那我该如何?” 杨不疑问道:“怎么,当初授你艺业的师父没教你如何复功么?” 阿沅脸一红:“未曾……他教得急,走得也急……” 杨不疑大笑道:“倒是个甩手掌柜,这样吧,我传授你一套重新练功的法门,如何?” 阿沅喜道:“求之不得!” “不过……” “不过什么?” 杨不疑不怀好意地看了蒲无伤一眼:“不过,我师门重来艺不外传,你得先拜我为师!” 阿沅略有纠结:“这……” “怎么?嫌不疑武艺低下,不配为师么?” “非也非也,”阿沅连连摆手,“只是,我已拜师父……” “你磕头了么?” “倒是没有。” “他纳你入门庭了没?” “也没有。” 杨不疑大笑道:“依我看,你师父姓甚名谁,是何门何派,座下弟子有几人,恐怕你都不知道吧?” 阿沅羞愧不已:“恩师授业时蒙着脸,我连他老人家的真容都没见过……” 杨不疑笑道:“这你就不懂了,那人只是教你武功,为了让你去镐京城做他的卧底,是也不是?” 阿沅知道钜子所言句句属实,不得不点头承认。 回忆起恩师从热病中把自己救活,然后教授自己一些粗浅武功,便托自己去镐京城卧底于虢公长父身边。期间又逢楚国国君以要事相托,让我去担任雩祭祈雨的女灵,这个中委屈和波折,又如何能够对人启齿? 杨不疑道:“从侠客道来说,你和传你武艺之人并无师徒之分。这样吧,我既不须要妹子你叩头,也不需要你喊我一声‘师父’,看在蒲老弟面上,你只需作揖即可!” 阿沅望了情郎一眼,蒲无伤点了点头。 她再无疑惑,倒地便拜:“师父在上,受女徒阿沅一拜!” “快快请起,”杨不疑大喜,对蒲无伤道,“我收阿沅妹子为徒,我与她有了师徒名分,你不必再担心我夺你所爱了罢?” 蒲无伤笑道:“你也忒多心,我哪有那么多醋意?” 阿沅的脸红得难以方物,心中暗骂,原来这二人还有这般心思,呵呵,男人。 杨不疑笑道:“只是这么一来,他日你们两个若结为夫妇,倒是乱了辈分。” 蒲无伤也跟着大笑:“不妨不妨,我和她各论各的,我还是叫你大哥!” 杨不疑拍手称快,于是立马给阿沅传授了一套调息复元的功法,言传身教,修习了大半日,阿沅感觉功力逐渐恢复,倘若能再练上一个月,便又能舞剑自如也。 卷5-19章 阿沅 ? 贰(下) 时至夜晚,已是约定的月圆之夜。 杨不疑摩拳擦掌,摩挲着钜剑,在月下散发出暗蓝色的寒光,令人胆寒。阿沅和蒲无伤都为他捏一把汗,不知道今夜上山的会是怎样的对手。 突然,树叶沙沙作响,显然是有人到来。 钜子钜剑出鞘,蹡踉一声,护住身前,屏气凝神。 “你们两个,退后。” 蒲无伤和阿沅哪敢不遵,纷纷后退。 “嗖嗖”几声,数丈外似有暗器风声而来。 杨不疑身手矫健,侧身一闪,将几枚袖箭转射树上,直没入稍。 阿沅心中忐忑,对方这哪里是正人君子行径?既然好比武切磋,却行此暗器之事,没想到手段如此下作。 杨不疑也怒不可遏,但他强忍怒意道:“阁下何人,请现身叙话。” “哈哈哈,”一阵阴鸷诡异的笑声传来,随之不阴不阳道,“钜子果然好身手!” 说罢,一个黑衣人闪现出来,手持长刀,直拖于地。那刀刃又长又大,足有两尺见长,看起来很是吓人。 “是他?”阿沅吓了一跳。 蒲无伤惊道:“谁?你认识么?” 阿沅道:“是玄烟阁刺客。”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纤细而阴阳怪气,蒲无伤这才反应过来,吓得瞠目结舌。 “我道是谁,”杨不疑显然也认出他们,冷冷道,“手下败将,此来作甚?” 那刺客道:“你杀我七名兄弟,此仇不得不报!” 杨不疑鄙夷道:“早知道是你这宵小来送死,随时把首级献上便是,何必大费周章来神农顶约战?” “少废话,看招!”玄烟阁刺客身形一闪,手中利刃就朝杨不疑砍来,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好刀!”阿沅失声叫好,随之脸上愁云遍布。 按照往常,杨不疑手中钜剑钝而无锋,就算是商盟的利刃也难以与之匹敌,可今日对方手中这柄诡异的长刀亦非凡品,丝毫不弱于杨不疑的钜剑。 既然两人在兵刃上打成平手,接下来便纯粹比拼功夫招式。阿沅见对方此前一惯使剑,却不料失了利剑后,今日使起刀法来却毫不逊色。习武之人要改换军刃,实属不易,而这黑衣刺客想必下了极大功夫。 使剑者轻灵潇洒,而使刀者却走的是刚猛路子。可对方的刀法攻势有余,却守势不足,杨不疑顶过对方的狂攻后,还是很快占了优势。 对方眼看就要不敌,突然杨不疑身后又窜出一人。 “钜子小心!” 阿沅话音未落,对方手中的大刀就已然朝杨不疑头脸砍去。饶是杨不疑闪避及时,却还是被砍中左肩,顿时鲜血淋漓。 “好小贼,竟敢暗算于我。”杨不疑吃疼,但还是越战越勇,与两人缠斗起来。 阿沅见那人亦使大刀,显然也是昔日绑架自己的玄烟阁刺客之一,两个黑衣人一个主攻、一个主守,面对受伤的杨不疑,很快就占了上风。 蒲无伤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但阿沅却是旁观者清——二人虽然配合紧密,但似乎却演练不熟,很快就露出破绽。 阿沅赶忙示警:“钜子,攻者上盘,守者下盘,是软肋!” “多谢妹子!”杨不疑突然矮下身来,连续快刀攻击那防守者的下盘,使之不得已守备自己要害之处,这样,那进攻的刺客便无暇防守,渐渐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阿沅突然想到一事不妙:“玄烟阁刺客还剩三人,如今只出现两个,还差一人没有现身?” 怕什么来什么,话音未落,只见又一刺客冲了出来。 此人身高于三人中最高,阿沅认得他是玄烟阁十大刺客之首,手中亦是紧握一柄长刀,朝杨不疑砍去。 杨不疑也无暇思考,举钜剑一格,铿锵声音极大。 阿沅看出情势不妙,高声叫道:“钜子,速速防守!” 杨不疑此番首次与这三个刺客交战,对方的武功路数似乎与此前交手的其他七人大为不同,任凭他使劲浑身解数,面对以一敌三的不利局面,只有防守之力,却无进攻之法。 阿沅曾听若若说过,这三个人之所以绑架她和姜艾去蜀国,定是与商盟早有勾结。而此次他们手中的兵刃强悍无比,定是商盟重新为他们打造。 只是,此前她也见过这三人与芈芙交手,不过是倚多而胜,绝非杨不疑对手。可此番卷土重来,却不知为何,突然武艺大进。照理来说,正常人不可能短时间内有这么高的武艺进境,可一者他们是寺人,而非寻常男子,二来,怕是已得高人指点。 又看杨不疑与这三人周旋了几十个回合,阿沅突然发觉这些玄烟阁刺客的新招数似曾相识,再仔细一想,似乎与自己的武功路数高度相似。 “难道说,他们的新功夫,是阿沅昔日恩师所授?” 正思考间,杨不疑逐渐力不从心,被刺中了右臂和左腿,血流如注,兀自支撑。 蒲无伤早已将双手与阿沅紧握,被汗水湿透了。 阿沅下意识地握住随身佩戴的商盟之剑,正是昔日从这三个黑衣人手中缴获。 蒲无伤惊吓道:“怎么,你要和他们搏斗?” 阿沅点点头:“刚才钜子教我复功之法,我不妨在这三个贼人身上试试剑!” 既然决定出手,她也不顾蒲无伤拦住,索性去找那最强的刺客晦气,绕其身后,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嗖”地一声,她的剑锋刚要刺中对方肋下,却不料对方早有防备,反手一刀砍来。 眼看阿沅便要丧生刀下,说时迟、那时快,杨不疑手中钜剑脱手,震开了那凌烟阁首领手中长刀。可也就在这一刹那,钜子失了防备,被其余二贼接连刺中三剑,失去抵抗。 三个黑衣刺客哪会放过这个良机,三柄长刀分别架在了阿沅和杨、蒲二人脖颈之上。 阿沅万念俱灰,不由哭诉道:“钜子,我对不起你,帮不上忙!” 杨不疑仰天长叹:“终归是我托大,本以为与君子约战,却没想到来竟是死对头……我以君子之心夺小人之腹,死于宵小之手,死有余辜!” “哈哈哈!” 突然林中传来笑声,声如洪钟,直震得树叶飞散,显然是个武功高手。 “甚么人?”三位玄烟阁刺客厉声喝道。 那声音笑道:“钜子,你我还未曾谋面,何故骂我是小人哉?” 说话间,一串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树影婆娑处,一个身影踏风而来…… 阿沅心中又惊又喜——难道说,与杨不疑约战神农顶的不是玄烟阁刺客,而是此人? 阿沅见来人也就三十岁年纪上下,身披淡黄长袍,面色红润,一副潇洒模样。他手中并无兵刃,若非中气充沛,怎么看怎么像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玄烟阁刺客怒斥道:“什么人?” 那人道:“劳烦垂询,贱名不足挂齿。” 阿沅心中暗想,这人难不成也是个书呆子?但看他那模样,似乎比方兴还要迂腐几分。 一黑衣人道:“我们在办正事,闲人退让!” 那人道:“我早来三日也,反倒是你们六个后到。” 阿沅奇道,难道这人一直在这神农顶上?可看杨不疑和蒲无伤眼神,显然并不认识他。 又一刺客道:“你来作甚?” 那人把手一扬:“请把这些人放了罢。” “少废话!” 玄烟阁首领挥出袖箭,直冲那黄袍男子而去,他倒只想把他逼退,还没杀人之意。可那男子却毫不闪避,头朝后仰,动作笨拙,眼看就要摔个趔趄,却突然袍袖一挥,竟把袖箭攥在手中。 那三个黑衣人看得目瞪口呆,即便是不会武功的蒲无伤,也看出这黄袍男子身手实在了得。 “兄台好身手!”杨不疑不禁喝起彩来。 那黄袍男子把袖箭中的毒信取出,啧啧摇头:“你们暗器喂毒,可不是什么好人。” “我来会你!”挟持阿沅的黑衣人“嗖”地起身,把俘虏交给同伴,提刀来战。 “小心,他的刀锐利无比!”蒲无伤话刚出口,就被身旁的玄烟阁刺客狠揍一拳,吐出一口牙血。 阿沅心疼蒲无伤,但她看得出来,这黄袍男子武力远在这三个贼子之上。 那男子与黑衣刺客斗了几合,他手无寸铁,却大巧似拙,脚下看似步法混乱,总能游走避开对方刀锋,却始终不进攻。 此人武功高明,似乎与三位黑衣人师出同源,与自己昔日的授业恩师颇为相类,恍惚间,她差点失口喊出“师父”二字。l “不是,不是他,”阿沅定了定神,心道,“这人年纪与我恩师相仿,但身材、音容却大不相同,而且他的路数以柔克刚,却是独树一帜了。” 这时,眼看同伴即将不敌,又一个黑衣刺客上场与之缠斗,只剩玄烟阁头目还押着杨不疑等人。钜子此时伤口失血渐多,元气大伤,正坐在地上调息。 玄烟阁头子已然心急如焚,便以杨不疑为要挟,对那黄袍男子道:“你再不罢手,我就杀了他!” “要杀便杀,与我何干?”黄袍男子嘴上说着,手中却接连出怪招,他的衣袖长大,竟将两位黑衣人的脖子紧紧缠住,使之动弹不得。“两个小贼弄脏我的袍子,真是扫兴之至!” “快住手!”玄烟阁贼酋声音开始颤抖。 黄袍男子哂笑道:“放了他们仨,我便不杀他们。” 贼酋将刀一横,抵住杨不疑喉头:“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他!” “杀也无妨,你杀了他,我再杀你便是,”那黄袍男子偏不听命,咄咄逼人,“我杀你易如反掌,虽然老天有好生之德,但是面对你们这些奸恶之辈,本该怙恶不悛。” “你……” 还没等对方还手,那黄袍男子已然连环出招,一双肉掌便来夺白刃,玄烟阁贼酋未及反应,便被其袍袖所绑,紧接着黄袍男子夺过其刀,与刚才从其余二位玄烟阁刺客手中夺取的利刃对砍,三刃俱折。 阿沅见对方夺兵、绑人、毁刀一气呵成,竟然脸不改色心不跳,旁若无人,云淡风轻一般。 那男子掸了掸袍上尘土,自言自语道:“商盟锻造几把神兵利器,实属不易,可没想到,被你们这些脓包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蹋干净。” 三个玄烟阁刺客本就无甚骨气,此时只顾跪地求饶,哪还见刚才那不可一世的神情。 黄袍男子教训道:“按理说,你们毁了我和钜子的神农顶之约,应该狠狠惩罚……” 杨不疑眼中露出惭色,惊道:“什么?原来约我之人,是你……”话虽如此,可同样以一敌三,杨不疑力战而败,对方却轻易取胜,高下早已分明。 “高人饶命!饶命!”那三个黑衣刺客已无人样。 “起来吧,”那黄袍男子无意赶尽杀绝,“你们倒也不全是草包,短短一个月,竟能得我大师哥真传,也实属不易……” 玄烟阁贼酋惊诧道:“你是……师叔?” 另外二人赶紧下跪叩头:“参见师叔,败在师叔手下,实属荣幸……” 阿沅也觉得奇怪,原来他们同出一门,怪不得武艺如此相近。不过听口气,这黄袍高手似乎对这三人的品行大不以为然,我三人的命算是保住了。 “唉,师门不幸,”那黄袍男子拂袖道,“我和你们的师父不合已久,也轮不到替他清理门户,各人各有缘法,你们下山吧。” 三人如逢大赦,赶紧灰溜溜地朝下山飞奔。 “等等,”黄袍男子叫住他们,“你们既然败在我手上,从今往后便不可踏足中原,若再让我撞见一次,就留一个窟窿作惩戒!” 言罢,用脚尖踢中地上的断刀,直插入树干之中,穿心而过。 “是,是!”玄烟阁刺客们哪敢多停留,吓得魂飞魄散,风紧扯呼而去。 杨不疑逢高手相救,早已羞愧难当,拜伏在地:“不疑年轻气盛,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受救受教,感恩不尽!” 不料,对方却很是谦虚:“他们与钜子打过一场,气力已堕,终究是不才占了便宜。待钜子伤愈,你我再约一战,如何?” “恩公,”杨不疑连连摆手,“这战,无论如何都不敢约咯……” 黄袍男子笑道:“钜子过谦,钜剑门事务繁忙,锄奸惩恶,我深感佩服。” 蒲无伤此时惊魂已定,也来见礼,随之问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黄袍男子回礼道:“不敢当,我乃杜风是也。” 蒲无伤奇道:“杜氏?这倒是个稀罕姓氏?” 杨不疑插言道:“恩公是蜀国人吧?” 杜风有些不好意思:“钜子好眼力,难道我口音很重么?” 杨不疑笑道:“非也,杜氏罕见,但在蜀国确是个显贵姓氏,是蜀望帝杜宇的贵姓。只可惜王位旁落,杜氏便也式微……” “钜子果如传言般多闻,”杜风心事重重,又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望帝杜宇正是曾祖……” 阿沅心中大惊:原来,此人竟是杜氏大宗?他听杨不疑说过,杜宇当初禅让给鳖灵,后代却大多离奇失踪。鳖灵为报知遇之恩,四处寻访杜宇后人,最终找到其支族兮氏一脉,才有了大小兮丞相的美谈。 杨不疑道:“丛帝鳖灵当初辛苦寻访杜宇后人,难道没有发现恩公父、祖踪迹么?” “辛苦不假,”杜风无奈苦笑道,“但那贼子寻访杜氏后人为假,斩草除根为真。” 众人疑道:“还有这事?” 杜风面有怒色:“丛帝父子逼死我曾祖望帝,执掌权柄、操控民舆,暗中欲对杜氏子孙斩尽杀绝而后快,却装作寻而不得的假象,真是处心积虑。” 杨不疑点了点头:“鳖灵篡位之事,果非空穴来风!” 杜风欣慰道:“公道自在人心,鳖灵死后,其子昏聩无能,如今子孙凋零殆尽,竟无人继嗣,也是报应循环,丝毫不爽!” “胡说,你胡说!”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阿沅定睛一看,却认出是故人来访,正是蜀王之女若若。她似乎刚刚登上神农顶,累得气喘吁吁。 卷5-20章 若若 ? 贰(上) 姜艾送若若到了神农架山脚后,便要与之分别。 若若虽然不舍,但义姊去意已决,她便只得与姜艾依依惜别。待姜艾泛舟而去,若若便想起雪山派的复仇大事,便马不停蹄地朝山顶赶去。 她本无武功根基,独自行走山路十分凶险,但她倚仗一身高明的用毒功夫,加之浑身上下各种奇妙毒药,寻常人自然无法近身,也便有恃无恐。 眼前的神农架高耸险峻,但若若自幼在雪山长大,脚下飞快,攀登起来倒也没有感到多大难度。 从日中到日暮,她一路疾行,走得倦了,便忙里偷闲贪看片刻景色,不由得放慢脚步。这时,只听到耳后有人声传来,她赶紧躲在树后,原来是三个黑衣人正快步上山。 若若认出他们非是旁人,正是玄烟阁的刺客。昔日他们押送姜艾和阿沅入蜀,半道中了若若的迷药,虽然性命无碍,但毕竟空忙活了一场。 姜艾曾说他们不是好人,那这三人今日在这里出现,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对方是习武之人,脚步轻快,早就把若若甩开。于是她也振作精神,填了几口干粮,也赶紧跟上山去,实指望能给山上的杨不疑示警。 乍到山顶,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好一场恶斗,三刀对钜剑,有个黑衣侠士正和三个刺客打得昏天黑地,想必便是姜艾提过的钜剑门首领杨不疑。 可眼看钜子渐落下风,若若已将毒蛊放在手中,只恨对方武艺高强,近不了身,又投鼠忌器,担心牵连阿沅等人。 正踌躇之时,幸而有人先行出手——那位叫杜风的黄袍客手无寸铁,却用两条布袖为武器,轻松降服了那三个武功今非昔比的玄烟阁刺客,解救了杨不疑等人。 若若不由看得呆了,心中也萌生出一个大胆想法—— 我本意是想请杨不疑替我报雪山派的灭门仇,以对付昆仑派。可看样子,钜子的实力远在杜风之下……若能得这位黄袍侠士杜风相助,或许更有胜算。 她虽然觉得这样未免伤杨不疑自尊,可想到自己终归还未开口,自然也没有喜新厌旧、得陇望蜀之嫌。 杜风赶走玄烟阁三贼,与杨不疑等人相见时,若若倒不急着露面,于是躲在暗地里听他们聊了好一阵。 而当杜风自报家门,说他是杜宇后代之时,若若心中吃惊不小。心想,蜀人寻找杜宇后人长达百余年,也未见得有任何头绪,今日怎么又突然钻了一个出来。 可再听这位所谓的杜宇后人对自己的父王、甚至是祖父鳖灵口出恶言时,若若再也忍不住,跳将出来。 杜风见来者是个少女,口气倒客气得很:“这位姑娘,我有何处说得不妥,还请指教?” 若若冷笑道:“指教哪里敢当,你口口声声说丛帝鳖灵篡位,又说他追杀望帝杜宇后人,有何证据?” 杜风摇了摇头:“没有证据。” 若若怒斥道:“没有证据,便是无稽之谈。” 杜风微微一笑:“原来,是若若公主驾凌。天下万事万物本就难说孰是孰非,既然鳖灵处心积虑为之,又哪里会留下证据?” “你!你怎么认出我来?” 若若虽觉对方强词夺理,但他能如此轻易认出自己身份,还是颇为震惊。 杜风笑道:“恕我眼拙,才认得迟了。” 若若不理会:“你还没回答我呢。” 杜风投来殷切的眼神,对着若若好一阵端详,看得她心里发毛,不知何意。 许久,杜风才道:“你很像他,太像了。” 若若一头雾水:“像谁?” 杜风长叹一气:“此事倒不急着说,但你记着,我还找不到鳖灵残害杜氏后人的铁证,就算找到,鳖灵早成一抔黄土、也已死无对证。但杜氏的仇恨,却永远不能相忘!记住了吗?” 若若眉头紧皱,心想,如果这杜风笃信鳖灵和父王迫害他的族人,那我便是他的仇人无疑,难道,他要对我不利? 想到这,她不禁按住袖中蛊毒机关,暗道,任凭你武艺高强,大不了同归于尽便是。 阿沅见气氛尴尬,出面调停道:“恩公,你怎么知道她是公主?” 杜风摇了摇头:“不认识,只听说她是雪山派高徒。” 若若听到“雪山派”三个字,瞬间回想起山门被灭,师娘和师姐妹们惨死的悲剧,难忍悲伤,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不知她为何失控,还道是她惧怕杜风报仇。杨不疑和蒲无伤虽是首次见到若若,但看她哭得楚楚可怜,也都纷纷向杜风求情。 杜风无奈地笑道:“我怎会找她报仇?再说,她所悲戚者,也不是此事。” 众人不解:“那是何事?” 若若又哭了一阵,总算回过神来,于是便把自己如何奉师命下山使毒报复板楯蛮,回山后发现山门被人屠戮,然后姜艾又如何带她来神农架之事都说了一遍。 原先,阿沅只知道若若是蜀人,并不知道她竟是蜀国公主,而现在听她说自己是雪山派掌门,更是惊讶不已,杨不疑和蒲无伤也是同样神情。 若若如今遭遇大恸,报仇心切,因此也不再隐瞒,把所有事情都如实和盘托出。 杜风显然对此很感兴趣:“雪山派我是听过的,虽然你们所炼的蛊毒阴损毒辣,但历代仙娘行事还算光明磊落,令人佩服。” 若若见杜风给自己的门派评价甚高,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 杜风又问:“敢问,向雪山派下毒手的是何人?” 若若咬着牙道:“师娘遗言,说是昆仑派的狗贼……” 杜风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昆仑派!”若若不愿让步,“怎么,你是昆仑派的朋友么?好啊,要杀要剐随你!” 杜风苦笑道:“唉,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他一脚跺在地上,出了两个大洞。 若若一头雾水:“什么师门不幸?” 杜风长叹一口气:“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实不相瞒,我,便是昆仑派之人。” 若若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喉头,用牙缝挤出话来:“什么?你是昆仑派?” 在众人奇异的目光下,杜风不紧不慢,说出了他昆仑派的渊源。 “昆仑派与雪山派本出自同源,皆尊奉西王母为始祖母,据说,昆仑派开山始祖昆仑子,与雪山派首代仙娘乃是兄妹。其中,昆仑派以剑术见长,而雪山派则是以蛊毒著称于世,后来,雪山派远遁蜀中,与苗蛮混居,便与昆仑派疏于来往。 “昆仑派历来行侠仗义,门徒遍天下,但祖训告诫昆仑派后人不得染指政事,故而隐遁无闻久矣。待到大周穆天子西出巡游,远至昆仑山巅,拜祭西王母,与那时的昆仑派掌门人称兄道弟,故而以上乘武经相赠。 “啊也!”杨不疑突然喊出声来。 杜风疑道:“怎么?钜子因何惊奇?” 杨不疑道:“钜剑门乃不才所创,为的是继承先师厉天子遗命。昔日在彘林之时,恩师将毕生武艺倾囊相授,而不疑只知此乃周王室所传格斗之术,却不知其师承渊源。方才恩公说昆仑掌门曾以上乘武经相赠于穆天子,难道说我钜剑门也是源出昆仑派?” 杜风沉吟半晌,摇了摇头:“怕是不然。” 杨不疑一愣:“何以见得?” 杜风道:“我也曾听闻,大周有三任天子修习过上乘武术,水平却是参差不齐。其中,以武王为魁首、穆王次之、厉天子再次。” 说到周厉王武艺弱于周武王和周穆王,杨不疑面带不安之情,而阿沅如今已拜在钜剑门下,论辈分,厉天子也算是她的师祖。 杜风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此事赖不得厉天子。共、懿、孝、夷四王昏聩,四体不勤,厉天子自学成才,也实属不易。” 杨不疑问道:“那这三位周王的格斗之术,若非出自昆仑,又是和来源?” 杜风道:“昆仑轻灵飘逸,钜剑武术却以迅猛为特色,二者大相径庭。据我判断,钜子武功似乎有轩辕黄帝之流传。” 杨不疑奇道:“轩辕黄帝?” 杜风点了点头:“说起来,轩辕黄帝与西王母渊源颇深。传说中,西王母最早的传人乃是灵山十巫,而十巫灭后,蚩尤即巫咸之位作乱,西王母恶之,便派麾下9天玄女相助黄帝,于涿鹿之战击败蚩尤。” 杨不疑道:“这么说,轩辕黄帝竟亦是西王母传人?” 杜风道:“非也,黄帝之师乃是广成子,广成子与神农同在东王公座下学艺,也算是师兄弟。而东王公和西王母传说乃是夫妇,故涿鹿之战时,西王母才会相助。” 若若瞥了一眼蒲无伤,知道这便是神农派祖师爷的故事。蒲掌门年纪轻轻,却能成为天下正派医家之首脑,若若芳心暗动,但她又看到阿沅痴痴望着蒲无伤的神情,心有不忍。 她定了定心神,又回到杜风口中的神话故事中。此前,她只听说西王母是自己雪山派的远祖,今日却第一次听闻“东王公”的名讳,倒也有趣得紧。 杨不疑同样也没听过,于是问道:“这位东王公,所居何处洞府?” 杜风道:“我曾听先师说过,昔日太古之时,西王母居于昆仑,为西部诸神祗之尊;而东王公居于蓬莱,又称‘扶桑大帝’,为东部神祗之尊。” 蒲无伤惊讶道:“蓬莱?可是那东方仙岛?” 杜风道:“正是,这几年昆仑派乌烟瘴气,我一怒之下便云游四海,在东海之滨寻访蓬莱仙岛的踪迹,从齐鲁之滨,到东夷故地,再到吴越、岭南,却总是求而不得。” 若若听得发痴,眼前这黄袍客从昆仑到东海,又从东海到了现在的神农顶,几乎算是把整个华夏和四夷的疆域全部云游了一圈,令人好生艳羡! 杨不疑道:“在下冒昧一问,不知阁下昆仑派中所出何事?” 杜风始终面无表情,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模样。可接触下来,却发现他十分健谈,就连门派中龌龊龃龉之事,也并不避讳: “先师壮年时突然弃世,只留下我师兄弟三人,昆仑派安贫乐道、随遇而安,三兄弟安心练武,偶尔收几个可传道受业的徒弟便心满意足。可没曾想,掌门大师兄突然热衷起政事来,昆仑派便变得鱼龙混杂。” 若若此时对杜风颇有好感,于是对昆仑派已经不再完全抱有敌意,她忍不住沉默,于是嘲讽道:“嘿,你们昆仑派祖训不是不让染指政事么?” 杜风不以为忤:“何止是不能染指政事,门派还规定不能近女色,可惜二师兄被一个狐媚女子勾引,也行了越轨之事……我一个做师弟的,只能眼不见为净,一走了之……” 若若心道:你这昆仑派都是些什么乌合之众?嘴上嘟囔道:“也不知道屠戮我雪山派师门的是你大师兄还是二师兄?” 杜风自然听得见她的唠叨:“二师兄虽然风流倜傥,但是却也与世无争,他本就是西戎之人,见掌门大师兄倒行逆施,便也成了闲云野鹤。” 若若不依不饶:“那就是你大师兄干得好事!” 杜风略有无奈:“掌门师兄本来武功最高,但是他却喜欢结交匪类,还收了许多不成器的弟子,把一个好端端的师门变得蝇营狗苟,净干些抹黑师门的事,好是恼人。” 杨不疑道:“所以说,刚才那三个玄烟阁刺客便是你掌门师兄的弟子了?” 杜风道:“我曾听过玄烟阁名号,起初以为只是十个功夫一般的阉党寺人而已。可今日不同,他们所学乃是师兄的独门长刀武术,想必只有他的嫡系弟子才会此刀法。” 若若咬着牙:“这么说,雪山派的血债,很可能要算在这三个人身上?” 杜风摇了摇头:“此事我所知甚少,自从和师兄闹翻之后,我便愤然下山,至今方回中原不久。昆仑派中之事,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 杨不疑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一事:“商盟!这么说,商盟一定与你掌门师兄多有勾结,或者,你掌门师兄便是商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杜风不置可否:“我不确定,我此次意欲回蜀中办一件大事,期间牵连过大,或许便与商盟有关。” 杨不疑来了兴致:“我愿随恩人同去,助恩人一臂之力!” 杜风并不同意,而是道:“我与钜子约战事假,目的是为了当面告知钜子一件要紧情报,倒没想到被玄烟阁的贼徒侄抢先一步,伤了你钜子,搅了我雅兴。” 杨不疑道:“愿闻其详!” 杜风突然变得严肃:“你要赶紧带蒲掌门回太岳山。” 杨不疑眉头紧锁:“太岳山?” 接着,杜风在钜子耳畔说了几句,听得他目瞪口呆,迟迟说不出话来。 卷5-22章 舒参 ? 贰(上) 夕阳西下。 舒参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之水,陷入了沉思。 自从徐、楚联军在江州城安营扎寨之后,与蜀国的战事便变得扑朔迷离,难分难解—— 大将军野瞳太弱,他率领的三万蜀军先来,他的毒烟之计十分拙劣,反而让蜀军主力为之反噬,在徐、楚联军的夜袭之下溃不成军,最终头颅被祭了青铜神树。 左丞相鬼午要强上许多,他麾下的一万鬼卒诡异而凶悍,野兽阵也骇人听闻。只不过,纵然蜀军在人数上占尽上风,却始终无法吃下仅有一万余守军的江州城。 而久攻不下,士气必堕。屈破败抓住这个机会,大胆启用方兴演练的“握奇阵”,并一举击败了鬼午手下的数万围城部队,使得徐、楚联军兵威大振,士气高昂。 但蜀军虽败,却并未伤及筋骨,鬼午也远比一勇之夫的野瞳务实,他不再强攻江州城,相反,他退避到江水上游安营扎寨,躲在茂林之中,犹如避暑。 这一招似退实进,让徐、楚联军十分难受。 毕竟,敌人消失在视线之外,让熊徇更加不安。 是出战?是固守?还是退兵?楚军和徐军诸将帅莫衷一是,众说纷纭。 舒参作为徐军主帅,不得不替自己的部下着想。 徐军长途奔袭已然数月,江州城与徐都彭城有千里之遥,军心思归。这场战役因熊徇与叛兄熊雪的争位而起,本就与徐国无甚关联,只因徐、楚有长远的共同利益,故而徐军作为盟军加入战场。 可如今,楚国内战愈演愈烈,熊雪投靠蜀人,战事演变成楚国与蜀国的鏖战,这让舒参始料未及,又无可奈何。 当然,楚国出兵的时间更长,先是屈破败屯兵鱼腹浦数月,与熊雪展开了数个回合的拉锯战。随后熊徇御驾亲征,见楚国几乎全部家当都带入江州城。 然而,如今熊雪虽已成惊弓之鸟,但他的老巢新渐城却依旧未破,楚国的国都乔多城防务空虚。熊徇留莫敖屈虔辅佐三哥熊堪守国,也绝非万全之策。 总之,退兵之心一旦萌发,求战之意便会日渐枯竭。 鬼午一定是个洞悉人性的枭雄,他以退为进,便是打得这如意算筹。 就这样,舒参眼睁睁地看着日沉落江西逝,一轮圆月又从东方升起。 “又过了一日。”他感叹着,屈指数着徐军背井离乡后的时日,心中烦闷。 可无奈归无奈,纵然自己才智过人,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只听身后有楚将传令:“舒元帅,楚君有请,中军帐内议事!” 舒参点了点头,打发走来人,翻身上马,往中军大帐而去。 帐内烛火通明,想必熊徇刚刚召集完楚军将帅议事,见舒参来到,熊徇大喜,屏退左右,帐内只留下屈破败与舒参二人。 舒参行罢礼道:“楚君夜召不才,所为何事?” 熊徇摆了摆手,屈破败将舒参引到几案之侧,舒参俯身一看,原来几案之上展开着一副硕大的地图。 这地图密密麻麻,把山川、河流、军营、林森之处,全部标记得清清楚楚。舒参很快找到了长江和江州城所在,不禁心中一凛。 舒参惊道:“屈元帅,这是此间地形图?” 屈破败点了点头,又埋头对着地图沉思起来。 舒参又问熊徇道:“楚君,这地图是何人所绘?真乃天纵奇才也!” 熊徇叹了口气:“此图乃方大夫所献。” “又是他?”舒参沉吟片刻,“是了,他流落南国之前便是大周职方氏大夫,将此地绘影图形,倒难不倒他。只是,此图上有大半是蜀国腹心地带地形,他何时去过那里?” 熊徇森然道:“所以这图不会是他的杰作。” 舒参不解:“那是?” 熊徇道:“据方大夫所说,此图是神农派神医蒲无伤先生临行所赠。” 舒参脱口而出:“不可能……” 屈破败和熊徇同时抬头,眼神中也满是疑惑。 舒参解释道:“蒲神医解了我大军毒烟之苦,已是旬日前之事,方大夫为何今日才献此图?” 熊徇苦笑道:“这便是寡人不解之处。” 舒参道:“方大夫为何献上此图?” 熊徇指着地图中一处,道:“江州城以北五十里,有潜水(嘉陵江)、涪水交汇冲积之地,平缓肥沃,便是《禹贡》9州之‘梁州’所在,据探报,正是鬼午驻军之处。” 舒参频频点头:“此地地形不逊于江州城,蜀军中确是也不乏能人。” 屈破败补充道:“此地原是为板楯蛮賨人所占,而板楯蛮自鱼腹浦一役元气大伤后,此地便成了鬼午看中的风水宝地,改名曰‘广安’,广积粮草,易守难攻。” 舒参凛然,广安之地颇适合用兵,鬼午手中坐拥四万蜀卒,别说与江州城分庭抗礼,就算他拥兵自重,在广安筑城称王,蜀王也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舒参浑身不自在。于是指着地图上一条用金丝缝出的线路,又问熊徇道:“那这条金线是何意?” 熊徇不置可否:“方大夫献计,我徐、楚联军若想化被动为主动,给鬼午打个措手不及,便应在此路上。” 舒参眉头一皱:“愿闻其详。” 屈破败道:“广安之险,首在潜水、涪水之天堑,鬼午有恃无恐,自然无所畏惧。而广安以东,则是崇山峻岭,名曰‘华蓥山’,可谓广安之天然屏障,我方难以行军,蜀军守之则易如反掌。” 舒参突然领悟:“可照方大夫所献之图,这华蓥山下,似乎藏有密道?” 屈破败道:“舒元帅高见,此金线标记之路名曰‘华蓥道’,位于华蓥山下,隐秘却通畅,历来无人知晓。若要破敌,可以一试。” 舒参喜道:“诚然,此路若可通鬼午腹背,我徐、楚联军之大事谐矣!” 舒参同屈破败对着这条华蓥小道,又眉飞色舞地讨论了许久,皆认为这是上天赐予徐、楚联军最好的礼物,可一战而大挫蜀军。 这时,熊徇却突然发出阵阵冷笑,让舒参浑身好不自在。 屈老将军疑道:“君上,何故发笑?” 熊徇道:“图是好图,路是好路,可二位不觉可疑吗?” 二帅皆是一愣:“可疑?此话怎讲?” 熊徇长吁一口气,在帐内踱着步,道:“寡人七年之前于渭水便与方大夫相识,昔日汉阳一辩,记忆犹新。后值楚国内乱频仍,我与他也曾并肩作战,对他也算是颇有深交。此人不善作伪,但在献图之时却目光诡谲……” 舒参听闻此言,才听懂熊徇的弦外之音——看来,他对方兴并不信任。 听罢,不由暗笑,心道熊徇真是个口蜜腹剑之人,在整个徐、楚大营中,有伪造地图能力者,除了方兴之外别无他人,熊徇如此说话,想必是已然认定方兴有造假的嫌疑。 熊徇又道:“二位,兹事体大,对此地图,可否看出何不妥之处?” 屈破败道:“此图如此精细,与附近山形地理很是贴切,似乎不像作伪。” 熊徇还是担心:“要伪造地图倒也不难,把我军熟悉之地形都画得完好,偏偏在我军未知地形之处设下陷阱,如何使得?” 屈破败道:“倒是有这种可能。” 熊徇口气渐渐变得不甚客气:“若此地图是伪作,那所谓密道之处,定然会让鬼午设下埋伏,让我徐、楚联军有去无回。” “可……”屈破败显然还是更厚道些,“方大夫与我军安危与共,他没必要害我们吧?” 熊徇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毕竟心心念念回到镐京,而我徐、楚两国结盟,对大周可不利得很。更何况,他始终留在营中,谁又知其是何居心?” 屈破败摇头道:“他自流落南国以来,一直都帮助君上夺取君位,稳定楚国局势,与熊雪势不两立,倒也不可怀疑罢?更何况……” 於菟老将说了一半,眼神望向了舒参,不再言语。 熊徇微微一笑:“老将军但说无妨。” 屈破败便接着道:“更何况,方大夫与令妹芈芙情投意合……” 舒参惨然一笑,想到自己对徐翎与熊徇之妹结成婚约之事耿耿于怀,也不便多言。 熊徇斩钉截铁道:“可他在鱼腹浦之时,为何栖身于叛军营中?” “这……”屈破败彻底语塞。 舒参闻言,笑而不语,心中对熊徇之为人更加鄙夷。 在自己看来,方兴流落楚国之后,助熊雪平定熊雪叛乱,夺取乔多,继承楚君大位,可谓仁至义尽。而在鱼腹浦对峙之时,他为了营救芈芙,甘愿以身为质,陷落熊雪的叛军营中,最终助楚军破敌,更是为人称道。 可没想到,楚君熊徇不仅不甚感激,反倒认为方兴投奔叛军营中是为居心不良,对此心存芥蒂,这就让舒参深感不齿。 怪不得徐、楚联军屯兵江州城以来,熊徇始终对方兴不冷不热,原是暗中提防戒备,每次商议军政大事也没有叫他参与,显然是把他当了外人。 想到这,舒参不由感慨,君上徐侯翎这次似乎看错了熊徇,这位楚君如今已然性情大变,与熊雪可谓难分伯仲。也不知是他失去一目后变得暴戾,还是权欲熏心使之忘却初心。 总之,熊徇不再是曾经那皓齿唇红、风度翩翩的楚国四公子,而成了一个恩威难测的野心家。 熊徇见舒参陷入沉思,便问道:“舒元帅,你对此有何高见?” “什么?高见?”舒参方才回过神。 熊徇指了指几案上的地图,指尖刻意停留在那条醒目的金线上。 舒参故作高深,缓缓道:“此事突然,但不蹊跷;有一真,亦有一假。” 熊徇道:“何为真,何为假?” 舒参道:“地图并无疑点,只是,这图却非神农派蒲神医所献上。” 熊徇哂笑道:“舒元帅,这么说,你信得过方兴?” 舒参反问道:“楚君,方大夫若真有心害我军,当初为何引荐蒲无伤给我军治毒,前日又为何献握奇八阵击退鬼午?” 熊徇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一时说不出话来。 屈破败出面替君上解围:“那……他的地图又是从何而来?为何要假冒蒲无伤之名?” 舒参笑道:“楚君不信任于他,他冒蒲神医之名,便是为了取信于我等。至于这地图从何而来,他既然含糊不说,怕是有难言之隐。总之,此人若有心害我军有去无回,以其聪明才智,何须伪造地图?” 熊徇被说穿心事,面有愠色:“这么说,他是盼我徐、楚联军击退蜀军咯?那这对他有何好处?” 舒参道:“他倒没指望徐、楚联军彻底击溃蜀军。双方能打个平手、各自罢兵,已是最好的结局。这样一来,徐国、楚国、蜀国皆向大周纳贡称臣,他便可荣归镐京,完美‘复活’,继续他的仕途。” 熊徇愤然道:“我军与蜀军势不两立,绝不各自罢兵。” 舒参知道对方是想要台阶下,故而也敛容道:“实不相瞒,楚君真想在江州城久居,而不顾楚都之安危吧?” 熊徇道:“此话怎讲?” 舒参道:“今熊雪未除、新渐城犹在,楚君命莫敖屈虔与熊堪守城……” 熊徇见舒参有意不把话说完,只得长叹一口气:“舒元帅果非平凡之辈也,此话犀利,犀利!” 舒参继续道:“如今鬼午铲除异己,坐拥军权,功高盖主,已有称王之实力。且蜀中钱粮丰富,尽为其有,徐、楚联军又如何对付?” 熊徇略有不安:“那依舒元帅之见,又当如何?” 舒参道:“蜀国觊觎巴地已久,我们徐、楚联军一旦退兵,蜀国就会侵吞其地,与楚国接壤,必为后患。当今之计,既然方大夫有密道献上,我联军必行此险,以重挫蜀军,获得谈判筹码。” 熊徇疑道:“谈判?” 舒参笑道:“楚君所患者,熊雪也,而非鬼午、蜀军。日后你我徐、楚二国要办大事,蜀国绝非死敌,而是强援。今日点到为止,是为了日后好为唇齿,孰轻孰重,望楚君明察!” 熊徇闻言大喜:“舒元帅此言如醍醐灌顶也!寡人之意已决,今夜整饬兵马,明日进兵华蓥险道!” 卷5-23章 舒参 ? 贰(下) 舒参轻摇三寸不烂之舌,说熊徇以厉害,终于使之下定决心主动出击,给蜀军来个天降奇兵。 不过舒参知道,这并不代表自己的口才胜过熊徇,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熊徇如今急火攻心、疑心甚重,一时乏策,也算得上情有可原。 就这样,三人在中军大帐内彻夜商议分兵、用兵之计,计议已毕,便各自分头行动。舒参辞别熊徇、屈破败君臣,回到营地时已是黎明。 刚要入徐军营帐,舒参在清晨微光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方兴。 舒参笑着过去寒暄:“方大夫彻夜相侯,定有要事相商,参洗耳恭听!” 方兴作了一揖,开门见山道:“舒元帅过谦,不才此来,便是为了出兵一事。” “出兵?”舒参故作不知,“此话怎讲?” 方兴倒也觉好笑:“舒元帅,此事可不必相瞒。徐、楚联军之首脑深夜议事,除了商议华蓥密道之事,别无他意。” 舒参赶紧作了“嘘”声,压低音量道:“这果然瞒不过方大夫法眼,兹事体大,休要声张。” 方兴正色道:“舒元帅明察,这华蓥要道乃破鬼午蜀军之要害,务必多加小心。” 舒参点了点头,心中对那地图的真伪又信了三分——他信任方兴的人品倒在其次,他之所以如此慎重,特地拜访自己一趟,想必亦有了破敌之计。 于是问道:“方大夫,可否有何高招?” 方兴低声道:“实不相瞒,此图乃是蜀中义士所赠,为的是替蜀国除去鬼午之害。汝等明日孤军深入敌后,不须浴血恶战,只消扰乱蜀营,自有高人侠士前去刺杀贼酋鬼午。” 舒参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多谢方大夫指点!” 二人交情倒也不深,方兴匆匆交代完这些事后,便告辞离开徐国军营,回楚军中去不提。 出兵前夕,舒参只有一日准备,在徐军营内,他心绪难平。 此次长途奔袭华蓥要道,乃是舒参一力主导,故而能者多劳,他自然要担任起远征军指挥官之责。而他能指挥的军队也相当有限,只是从徐、楚联军中各抽调半数主力,合计五千士卒供自己驱驰。 与此相反,楚军只是派出屈氏三俊、夔氏三杰以及祝融氏诸将,率领二千五百名楚国骁勇随舒参前往奇袭广安。而熊徇与屈破败则驻守江州城大本营,指挥剩下的徐、楚士卒,各二千五百人。 盘点之下,舒参与楚国年轻将领手中的五千人虽然骁勇,但比上鬼午手中的三万蜀军与一万鬼卒,岂止是捉襟见肘可以形容。 更何况,鬼午麾下的蜀军以逸待劳,显然就是打定“拖”字决主意—— 如今蜀军是主,在广安城屯下重兵;徐、楚联军是客,早晚会因时日难熬而退出江州城。到那时,蜀人便可兵不血刃得到江州石头城,进而进逼巴地,鱼腹浦以西的巴盐之利,便尽为蜀人所有。 等待舒参的绝非一场容易之战,相反,此役凶险异常。 或许,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麾下有了楚军劲卒加入,穿越华蓥密道变得容易许多。此密道险要非凡,位于华蓥山崇山峻岭之中,而楚军乃天下最擅长山地作战者,自不在话下。 次日黄昏,舒参率领五千徐、楚联军兵卒,带上了半月干粮,告别江州城将士,趁夜色离开本营,便朝华蓥山的密林深处而去。 在送别敢死队的人群中,舒参见到了方兴期盼的眼神。本来,舒参曾提议此役带着方兴同往,便可如虎添翼。然而熊徇终究还是提防于他,执意将其留在江州城,好生“款待”。 舒参知道,尽管方兴没有深入前线,但此人的处境却也丝毫不容乐观。如果华蓥密道的奇袭失败,熊徇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可若侥幸成功,卸磨杀驴的事情,也不知熊徇做不做得出。 一路上,舒参不敢多耽,催促着麾下五千名将士日夜赶路。尽管脚下的密道与地图上所标记之地大抵相同,但毕竟走在荒芜已久的羊肠小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还是颇费时日。 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年轻气盛,出征前,熊徇和屈破败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此次突袭敌后,舒参才是总指挥,楚军诸小将务必以他马首是瞻。 刚开始,这些后生们很是兴奋,对这段旅程充满期待。可随着孤军深入,距离大本营越来越远,他们又反倒有了胆怯之意。 屈轸开始不安,弱弱地问道:“舒元帅,按日前的行军速度,再过三日便要到达广安。可蜀军数量四万,足足八倍于我方,敢问元帅可曾有策以对?” 舒参微微一笑:“哪有什么定计?不过是见机行事,见招拆招罢了。” 屈轸面露难色:“这……” 舒参道:“怎么?怕了?” 屈轸正了正兜鍪:“哪里话,我等生为楚人,死为……” “打住,”舒参哑然失笑,“口口声声视死如归之人,往往最为怯懦。” 屈轸讨了个没趣,不知说什么好。 舒参开导道:“用兵打仗,行军布阵,本就是天下最凶险之事。周人有谚云,‘兵者,天下之至不详也。’故而,我们与敌军交战,才不是凭一勇之力,与对方博个力尽而亡,才显英雄本色。” 屈轸不得要领:“难……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舒参笑道,“为将帅之人,可不能意气用事。你看,你我身后这五千骁勇,不分徐人、蜀人,皆是为人父子者,亦是血肉之躯。但在战场上,他们唯将帅之命是听,舍生忘死,你我又怎能将其性命当做儿戏?” 屈轸连连点头:“於菟老将也时常如此告诫我等,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舒参摆了摆手:“屈老将军何等威名,不才岂敢自我抬举,与他相提并论?” 见屈轸等人沉思,舒参又道:“不论如何,此战9死一生,你我同袍作战,便是手足弟兄。敌众我寡,必须先为之不可胜,才有机会克敌制胜。总之,即日起,徐楚联军切勿轻举妄动,一切听我指挥!” 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闻言,再无异议,皆行礼答谢。 大军迤逦向前,对于未来的战斗,舒参心中没有答案,只得随机应变。 随着孤军越来越深入,眼前逐渐出现几支小股蜀军,也就几十人规模,在林间执勤站岗。 屈轸心痒难耐,蠢蠢欲动,准备主动请缨与他们战斗,却被舒参拦住。 见众人面露不解,舒参劝道:“稍安勿躁,大事未成,切勿打草惊蛇。” 屈轸面露不悦,身后的其他小将们却开始骂骂咧咧起来,皆道:这些蜀贼羸弱不堪,不让征战,实在难熬地紧。 舒参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继续挥兵让大部队绕道行进。 越往前进,眼前的蜀军阵营越来越多,他们贪婪地在林荫之中躲避着炎夏的烈日,哪里会想到敌人离自己已然越来越近,都未作防备。 舒参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必须安抚好随军小将们的情绪,于是索性往密林深处行军,穿林海,越沼泽,活脱脱成了一个个泥人。 渐渐地,楚军中出现了窃窃私语—— “我们为什么要听徐国人号令?” “徐国元帅让我们钻狗洞,难道我们也要钻吗?” “有战不打,躲躲藏藏,太过窝囊!” 屈轸也听到风言风语,他虽心中也不忿,但身为楚将,他还是选择相信舒参的判断,传令下去让手下闭嘴。 舒参充耳不闻,心中则如明镜一般。想让楚国人激发出以一敌十的战斗力,就必须压抑他们的斗志,用用激将法也在所难免。 而何况,他带队入华蓥险道是为了胜利,可不是为了逞匹夫之勇与蜀国人火并。 又行进了数里,透过黄昏林间的余晖,舒参终于看到了蜀军大营。 不出意外,鬼午确实是个懂得享受的权奸,他高筑祭台,身旁莺歌燕舞,围绕着数十名歌舞蜀女,很是惬意。 舒参见状也是心里打鼓,暗忖道,此人残暴荒淫,却为何如此得军心?但他不敢轻敌,小心翼翼地思索着破敌之策。 屈轸凑上前来,摩拳擦掌:“舒元帅,敌军就在眼前,该如何作战?” 舒参摆了摆手:“撤离此地!” “撤?不打了?”屈氏三俊和夔氏五杰接近崩溃,不知说什么是好。 舒参忍俊不禁:“让你们撤就撤,切莫违抗将令。” 屈轸很是无辜:“舒元帅,撤也得有个由头吧?我五千联军将士风餐露宿,急行军来到此地……” 舒参笑道:“正因为众将士辛苦,这才让众人歇息一夜,等待明日进攻。” “这是要打?舒元帅不是说笑?” 众小将听闻舒参已下定要决战的决心,皆是欢呼雀跃。 舒参知道军心可用,便吩咐道:“传令下去,今夜所有将士都要扎好火把,越多越好。还有,此次带来的唯一辎重便是油桶,每十人队分走一桶,我自有妙用!” “遵命!”众将领命,虽不知为何要用上这么多的火把,但还是各自分头而去,依计而行。 次日三更,舒参见蜀营已然偃旗息鼓,又观林间大雾弥漫,便知时辰已到,下令让五千联军将士饱餐一顿,准备进攻。 “夔氏五杰。” “末将在。” “命汝等绕道前往西部营区,那里草长雾中,正是伏兵好去处。汝等只需摇旗呐喊、虚张声势,不可交兵。” 夔氏五杰为难道:“怎么?还是不能打?” 舒参道:“不是不能打,是不急着打,待到东面火起,便可袭营。” 夔氏五杰这才释怀,率领一千五百名楚军前往指定地点埋伏。 舒参又对屈氏三杰道:“汝等前往东部营区,务必消灭蜀国守军,把寨门打开。” 屈轸迟疑道:“禀舒元帅,这东营……里面可都住着猛兽呐?” 舒参故作惊诧:“怎么?屈将军胆怯也?” 屈轸硬着头皮:“不,末将不怕,只是我等兵卒乃是血肉之躯,怎么和猛兽搏斗?” “可不是让你们与猛兽肉搏,”舒参笑指昨夜准备好的火把和油桶,“猛兽怕火,这些引火之物可不是朝蜀人招呼,而是往猛兽身上泼洒。” 屈轸这才恍然大悟:“这是要让蜀军阵营被着火受惊的猛兽冲乱?” 舒参点了点头:“正是。鬼午做梦都想不到,他最津津乐道的猛兽阵,居然反戈一击!” 屈轸再无疑惑,率领麾下一千名锐卒,便绕道往东营而去。 将楚军将士分派出去后,舒参也不敢怠慢,率领本部两千五百名徐军,在密林深处严阵以待,等到两路楚军大获全胜后,便直插蜀营腹地,与鬼午最精锐的一万名鬼卒作殊死搏斗。 待到四更,天色微亮。 三声炮响,蜀军的西边营地突然出现一阵骚动,营外喊杀声震天。舒参知道,这是夔氏五杰的军队正在疲敌。 任凭鬼午暴虐,他如何能想到自己远在广安的营地竟然会遇到敌袭,仓皇之中,他不知敌军虚实,不敢派兵应战,只是从营中调来精锐弓弩手,朝楚军伏兵处就是一阵乱射。 这时,蜀军东面营地突然火起,一阵百兽哀嚎,蜀军将士叫苦不迭。只见一只只虎豹豺狼身后被烈焰灼烧,便朝本营方向狂奔。 鬼午的大帐正好扎于涪水之滨,恰恰是这些畜生们投水求生的必经之路。它们身负灼伤,哪里把拦阻他们的蜀军士兵放在眼里?一阵冲击之后,蜀军丧生猛兽爪牙中者,不计其数。 说时迟、那时快,见蜀军大乱,徐、楚联军同时从四面八方杀将过来,将蜀军大军冲击地七零八落。广安之地狭长,蜀军亦是以联营方式散落驻扎,收尾不得相顾,损失惨重。 舒参身先士卒,带领手下徐国锐卒直奔鬼午而去,他知道,此役已然胜券在握,若能生俘鬼午,便可以与蜀国商讨合议之事,对徐、楚联军而言都是极大利好。 可惜的是,在杀伤千余名鬼卒之后,徐军却未能寻到鬼午身影,只剩下那棵曾经威风八面的青铜神树,已在乱军之中被踩作铜渣。 很快,蜀军兵败如山倒,纷纷逃离广安城,往涪水上游溃逃而去。 舒参自然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但据俘虏的蜀军鬼卒交代,鬼午似乎在逃跑的路上被两位剑客所伤,生死未卜。 “剑客?”舒参皱了皱眉,他想起了方兴临行前说的话,“难道说,这两位剑客便是献地图之人?” 卷5-24章 方兴 ? 叁(上) 江州城内。 就在舒参率领大军出征的当晚,兮开和野奂这两位神秘的蜀国人,前来向方兴辞行。 方兴奇道:“你们这就要走?” 兮开道:“地图已献,幸而徐、楚联军未见起疑,言听计从。舒参此去,定能克敌制胜,得胜而归!” 方兴微然一笑,心中暗自好笑,以熊徇那多疑的性格,可是丝毫谈不上“言听计从”四字,他之所以派舒参率领五千兵马前往华蓥小道,想必经过数轮精细谨慎的部属和演练,方才决意冒险。 不过这些,自然不足与眼前二人言道。 野奂愤然道:“鬼午此战必败!” 方兴笑问:“何以见得?” 野奂道:“此人只会装神弄鬼、蛊惑人心,在打仗上却毫无长处。他前日里杀了家父,乃是自断一臂,蜀中谁还会是舒参和屈破败的对手?” 说到这,野奂义愤填膺,捶胸顿足。 方兴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这二人或许武功高强,但是论行军打仗之能,可是连鬼午的十分之一也及不上。 但他故意面露愁容,想诱得对方说出更多秘密。 兮开果然问道:“方大夫,为何闷闷不乐?” 方兴道:“徐、楚联军此去只有区区五千兵马,就算暂时击退鬼午,可对方终归实力强大,怕是难以对付?” 兮开笑道:“这就是我二人与你告别的目的。” 方兴佯惊道:“什么目的?” 野奂道:“舒参此去与蜀军主力交战,虽有胜算,但蜀军人数毕竟占优,难以对付。而我二人此行便要去蜀营走一遭,趁乱击杀鬼午,擒贼擒王,助舒参一臂之力。” 方兴点了点头,对方倒是坦诚。 他听二人说过,鬼午虽非武功高强,但对己身安全十分看重,身边暗伏高手如云,他这二人难以近身,更别提动手伤人。 但现在情况已然不同,舒参率领五千骁勇前去袭营,届时蜀营必乱,兮开和野奂便能趁火打劫,借此良机刺杀鬼午。 想到这,方兴心中如明镜一般——这二人献出蜀国地图,表面上是帮助徐、楚联军,给他们指明克敌制胜的明路,但暗地里,徐人、楚人的安危与他们无干,哪怕此行凶多吉少,他们也毫不介意,只要蜀营有隙可乘,便可满足他二人的一己之私。 更何况,方兴得知他们是昆仑派中人,便更心生提防。自从见到若若之后,方兴便对她和雪山派的遭遇同情不已,而对行事残暴的昆仑派耿耿于怀。 又与二人委蛇几句,互道了珍重,方兴把他们送出大营。 对着皎洁月色,方兴陷入沉思。 先是蜀国,如今蜀中政局乌烟瘴气,方兴雾里看花,难辨真伪—— 起初,鳖灵从杜宇手中继承王位,本就流传着篡位夺嫡的恶名。而鬼午、野瞳与大、小兮丞相一家的互相倾轧,更是难分忠奸。无独有偶,巫教和商盟似乎也在蜀中找到了肆意滋生的突然,而如今又多了昆仑派的掺和,显得愈加扑朔迷离。 蜀中之事还无定论,如今徐、楚联军出征广安城一事,更是让方兴疑窦迭生。 最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自从献上地图之后,熊徇便就再也没找过自己。此后一连几次徐、楚军政首脑议事,方兴也被一再拒之门外。直到徐、楚联军组成敢死队,开拔奔赴华蓥险道,他才知道熊徇已决定主动出击。 但越是这样,方兴越对这次军事行动感到隐约不安。 这个计划真的没有纰漏? 方兴在帐中踱来踱去,于脑海中推演此役战况。 首先,他对舒参出奇制胜,首战便击败鬼午充满信心。毕竟在地图上,华蓥密道十分隐蔽,鬼午在广安城里安之若素,哪会料到奇兵突袭,很可能为联军所趁。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鬼午首战虽败,但蜀军毕竟有四万之众,舒参无法伤及其根本。待到鬼午大军回过神来,站住阵脚,舒参必将陷入包围,落入苦守待援的不利境地。 广安所在,位于涪水、潜水之交,两条汇流之处,有着广袤的平原之地,那是极佳的用兵之所。鬼午为主,舒参是客,待蜀军有了喘息之机,大军便会将舒参的五千人马包圆。 就在献给熊徇那副蜀国地图上,方兴在两河上游找到许多屯兵、屯粮的兵家必争之地,鬼午就算不通兵法,但野瞳在此地经营多年,想必早已布下重兵,以及用之不竭的粮草。 而反观舒参,他手中兵少粮寡,江州城更不可能分兵援助,困守广安可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若要全身而退,舒参必须见好就收,趁鬼午受挫之机,便退守江州城与熊徇、屈破败汇合,继续与蜀军对峙,那么如此一来,此次华蓥要道的奇袭,便劳而无功也。 方兴想不到破局之策,脚下踱步的频率也不由加快,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不安地在帐内团团转。 身旁的巴明投来奇异的目光,好在他早已经习惯方兴的“怪癖”,只是在一旁干着急。 一夜无话。 日子飞快,就在舒参开拔后的第三日间,捷报传到江州城内—— 徐、楚联军在舒参的带领之下,以区区五千兵马奇袭成功,将鬼午的四万蜀军打得丢盔弃甲,逃出十余里开外,丢下无数粮草辎重。 尽管,此役两、三千蜀卒的伤亡对鬼午而言,并不能算伤筋动骨,但舒参重挫蜀军的野兽兵团,让这些畜生吃尽火攻的苦头,也让徐、楚联军将士出了大大一口恶气。 至于鬼午的下落,营中众说纷纭,甚至有士卒传言,有的说鬼午已在袭营当夜死于乱军之中,有的说他死于刺客之手,还有人说他死于虎狼爪牙之下…… 对此,方兴并不相信,更何况,舒参的战报中,对此也只字未提。 占据了广安之后,熊徇便半命令半请求,让舒参在当地修筑城防,看样子,他是想把此地当做楔子,深深嵌入蜀中腹地,以作为反击跳板。 方兴对此深深不以为然,但却苦于无处发声。 好在英雄所见略同,屈破败老将军挺身而出,说出了方兴的心里话。 屈破败反对让舒参在广安城驻扎,为此,他不惜对君上犯言直谏。 他的理由很简单,蜀中地域广袤,鬼午虽然受到挫败,但是元气未伤,随时可以集结重兵,卷土重来。而反观广安之地,虽然土地肥沃,但四通八达,无险可守,舒参的五千兵马难以自守,必遭祸殃。 更何况,敌众我寡之时,分兵便是自断一臂,广安与江州城相隔较远,难以首尾呼应。 屈老将军坚称,徐、楚联军以一万部队镇守江州城,能在四万楚军的强攻之下数月不失,已然算得上是军事奇迹。如今要分兵守住两座城池,不论是时机还是实力上,都值得商榷。 更何况,徐、楚联军守江州城时,乃是依托长江水路作退路,随时做好打不过就乘船逃跑的准备。而广安城易攻难守,呈两水夹一山的死地,倘若遭遇鬼午四面强攻,便毫无退路可言。 起初,熊徇对自己守城能力还颇有自信,但屈老将军这一盆冷水浇得及时,几乎扑灭了熊徇继续进兵的希望。 换往常,屈老将军这番金玉良言定能打动于他,可现在,熊徇似乎乐观过了头。 这位楚君信誓旦旦道:“当初野瞳兵败,失了青铜神树,便被依军法所处置。如今,鬼午也失了青铜神树,他已然自身难保,哪还有反手之力?” 见屈破败还要争辩,熊徇挥了挥手,让老将军先去歇息。 於菟老将戎马一生,百战百胜,今日却在主公跟前苦劝不听,失望得拂袖而去。 方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望着楚营,愈发在熊徇身上找到当初周王静即位之初时的影子——他们两人太像了。 二人都经历了压抑的童年,不论是忍辱负重还是蓄谋已久,他们都在弱冠之年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权位,在各自的领地内掌握着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 刚即位之初,他们都发愤图强,励精图治,以求对前朝弊政拨乱反正,赢得个中兴之主的名声。而主少自然国疑,内忧外患频仍,他们便依赖于国家栋梁之臣,以兵威示之世人,获取威望。周王静之平五路犯周、熊徇之平熊雪叛乱,便是如此。 然而,小胜之后,人君便会野心迸发,不愿手下虎将贤臣喧宾夺主,便开始打起御驾亲征的主意。 于是,周王静携平定西戎之余威,率领诸侯联军东征淮夷、东夷;熊徇趁击退群巴之胜势,组建徐、楚联军深入蜀地远征。 想到这,方兴不禁想起杨不疑常说的一句名言——权力概如春药,人君食之,便飘飘然欲先,膨胀得不可方物。 看着屈老将军无奈退下的身影,方兴想到了远在镐京城的那位老人,那位给了自己无限荣光与知遇之恩的义父召公虎。 他如今好么?听闻大周权柄多旁落于虢公长父之手,也不知这位年逾六旬的老太保,如今又是怎样的光景。 想其女召芷已然远嫁齐国,他膝下无儿无女可以承欢,夜深人静之时,召公虎会是何许失落? 想到这,方兴心中一热,在南国之时,他无数次幻想过回镐京时的场景。但他并不去想能否将功折罪,也不在乎周王静会不会既往不咎,方兴最盼望的事情,就是能让召公虎玉成美事,为自己说一门亲事……只不过…… 一闭上眼,方兴脑海中都是芈芙的倩影,挥之不去。 …… 熊徇执意让舒参留守广安城,并源源不断地给那里的五千将士输送着粮草补给。 前几日倒是太平无事,直到三天之后,不出方兴所料,来自广安城的求救信纷至杳来。 鬼午果然来了! 就在那夜遭遇惨败之后,鬼午似乎也受伤不轻,但他很快就收拢入惊弓之鸟般的残部,北迁至阆中屯兵修整。 阆中与广安相同,都是《禹贡》9州中梁州之地域,野瞳在蜀中统兵多年,在这两座城池都经营多年,留下了众多的战略物资。 当鬼午振作精神,卷土重来后,发动了报复式的反击。 这一切出乎熊徇意料之外,他并没有等到蜀王对鬼午的任何处罚或惩戒,恰恰相反,他很快又补足了四万军队,同时,据舒参密报,此次鬼午大军还补给了许多精锐的攻城器械,威力大增。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熊徇难道真的看不出来蜀王已经被架空了么? 不过,即便楚君如何暴跳如雷,也无济于事。鬼午的四万大军已然将舒参的五千联军兵卒围得水泄不通。 关键时刻,还是屈老将军沉得住气,他当机立断,决定从剩余的五千兵马中抽取两千人,星夜驰援广安城。 熊徇慌了手脚:“万一鬼午是围点打援,该如何是好?” 屈破败道:“围点打援已成定局,然而舒元帅与屈氏、夔氏众小将是为君上守的广安,岂能坐视不理?” 熊徇又道:“蜀军有四万之众,倘若他们趁老将军驰援广安之时,前来偷袭江州城,又该如何是好?” 屈破败长叹一声:“这也无可奈何也。江州城倘若守得,固然最好,倘若守不得,还望君上莫以老朽为念,速速乘舟离开这是非之地,还于乔多都城!” 熊徇几近失控:“可是……” 屈破败凛然道:“君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手头还有三千人马,可不能作无谓牺牲。老朽活得嫌长,能战死沙场,也不算枉费此生!” 熊徇见老将军说得坚决,知道此事已然十分严重,纵然洒泪,也只得懊悔自己前几日太过托大,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 屈破败安排罢军马,还不忘托付熊徇一句:“君上,你若撤回乔多城,务必记得奏凯而还!” “奏凯?打了败仗还奏凯?”熊徇难以置信。 屈破败苦笑道:“乔多城内忠奸难辨,亲善熊雪者不知还有几何,君上此次倾巢而出已是犯了兵家大忌,切莫再给反对派们可乘之机。” 熊徇连连点头,朝老将军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屈破败刚要开拔,又被熊徇叫住。 老将军道:“君上,还有何事交代?” 熊徇犹豫了许久,指了指方兴,对屈破败道:“老将军,方大夫,徇刚愎自用几误大事。今战事紧急,老将军不容有失,二位此前用‘握奇八阵’挫败鬼午锐气,今何不再度携手,共渡难关?” 屈破败面露喜色:“君上,你愿意让方大夫随我前去?” 熊徇羞赧地点了点头,又问方兴道:“不知方大夫意下如何?” 方兴迫不及待,却佯装为难:“承蒙太爱,不才便随老将军走这一趟罢!” 熊徇和屈破败皆大喜,三人上马分别,各自分头行动不提。 卷5-25章 方兴 ? 叁(下) 出决定出发的那一刻起,方兴就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凶多吉少的征程。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总算从熊徇的“魔爪”中逃脱——方兴能强烈感受到,熊徇对于自己在熊雪叛军营中苟且偷生的行为,认为是对楚君的背叛。可方兴委屈,他本非楚臣,又是为了营救楚国女公子芈芙而甘心为质,这“背叛”二字又从何说起? 但方兴历来对此不作过多解释,他始终坚信清者自清。无奈间只得自嘲,或许,自己属于很容易被人怀疑和提防的那类人罢…… 不管如何,方兴如今虽要身赴奇险,但至少不用再看熊徇脸色度日。 至少,比起不明不白的死在熊徇手里,成了楚军远征失利的替罪羔羊,还不如追随屈破败老将军打上轰轰烈烈的一仗,即便殒命沙场,至少算死得其所。 方兴心事重重,屈破败想必也压力山大。 老将军一言不发,率领手下兵马沿着华蓥密道,日夜不辍赶路,一路疾行军朝广安城驰援而去。待到隘口,却发现蜀军早已占据各处要塞,以逸待劳。 果然可一不可再二,华蓥密道被发现之后,鬼午没有理由不吃一堑、长一智,严防死守。在熊徇眼中,鬼午或许只是一个擅长装神弄鬼的神棍,可方兴明白,这蜀国权奸要没有点头脑,如何能架空蜀王,在蜀中只手遮天? 难题摆在了屈破败跟前。 临行之前,把麾下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劲旅留给了熊徇,而自己重新挑选的两千军士中,大部分都是徐国军队中实力较弱者,且不擅山地作战。 而另一面,华蓥密道的重要隘口已被鬼午占据,虽然驻守此地的兵数并不比屈破败多多少,但他们占据咽喉要冲,易守难攻,显然已握极大胜算。 屈破败咒骂道:“娘的,谁说鬼午不通晓军事?” 方兴无奈地摇了摇头,身后这支援军小队行军仓促,已是疲惫不堪,兵员素质参差不齐,而且多为徐人,愿不愿意为屈破败卖命还存疑问。更何况,此地位居山林之间,狭小难通,根本摆不开“握奇八阵”的阵势,如何迎敌? 可屈破败暂时无计可施,但敌人的搜查兵却敬业得很,眼看就要逼近华蓥道口。 “疏散!向两侧山体疏散,寻求埋伏!” 关键时刻,屈老将军当机立断,决定先不暴露行踪,让大部队就地找掩体躲藏。可仓促之下,两千名兵卒好一阵手忙脚乱,费了9牛二虎之力,这才躲藏完毕。 这时,蜀军一个十余人的斥候队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他们看样子并不是普通的巡逻,而是在搜查着些什么,用长戈拨打身旁的长草丛。 “这两个小贼受了重伤,”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走不远!快搜,搜出来主帅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斥候队中一片欣喜,手中不由加快了搜寻的速度。 说话的是这支斥候队的队长,他操持着浓重的楚语,方兴和屈破败也是经过身边的精通蜀语的楚兵翻译转述,才听得个大概。 屈破败皱眉道:“他们在搜甚么?” 方兴轻声道:“看样子不是在找我们,而是在找两个人。” “似乎是鬼午遭遇了两个刺客刺杀,受了轻伤,”那翻译又听了一阵,“这二人刺杀未成,反倒受了箭伤,如今成了惊弓之鸟,被到处缉拿。” 屈破败闻言,沉吟半晌,不明就里。 但对方兴而言,他的心中就和明镜一样——鬼午通缉的这两人非是旁人,想必就是兮开和野奂无疑。他们二人在舒参发兵当夜就前去刺杀鬼午,扬言他们武艺如何高强,一副定能报仇雪恨的模样,看样子,偷鸡不成反倒蚀了把米。 既然眼前这群斥候并不是为了防备徐、楚联军,方兴的心就放下不少。看样子,蜀国人对华蓥要道的包围并不是出于军事目的,而是为了抓刺客。 这也难怪,华蓥要道本来就是兮开和野奂二人告知方兴的,他们对这里没理由不熟悉,受了伤之后也定然朝这里败退。 他给屈破败老将军递了个颜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而是静观其变。 果然,第一波斥候离开后没多久,第二波斥候便紧跟而上,他们似乎掌握了足够的线索,对这一片方圆十余里的区域围追堵截。 很快,斥候们有了新的发现,他们高声叫着,声称发现了人类血迹。 顺藤摸瓜,一切都变得很简单——一阵乱箭过后,野奂和兮开再也躲藏不住,纷纷从草丛灌木中跳了出来,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们浑身是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困兽犹斗。 “抓活的,抓活的!” 一个斥候头目兴奋地叫嚣着,但他很快为自己的得意忘形付出了代价,只见野奂从怀中掏出一柄飞刀,隔着数丈,准确地插入那斥候头目的前胸,死尸倒地。 另一斥候头目见状,生怕同伴们贪生怕死,再次用鬼午许下的重赏以诱惑。果然,利令智昏之下,又有十余名不怕死的斥候死于野奂和兮开见下。 屈破败啧啧称赞:“这两人什么来头,好武艺!” 方兴点了点头,并没有把这二人的真实来历告知。但他也隐约觉得,野奂和兮开的武艺并不在杨不疑之下,他们之所以刺杀鬼午失败,绝非学艺不精,而很可能是时运不济。 就在片刻之前,受伤不轻的兮开和野奂还身陷重围,现在一番砍杀之后,他们竟占了上风,很快就要逃出生天。 屈破败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我们要不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方兴摇了摇头:“未可知也,更何况……” 他一指那些斥候的身后,俨然是刚才驻守华蓥要道的蜀军主力杀来,人数多达两千余人,正是一个师的编制。 屈破败这才惊出一身冷汗:“方大夫高见,老朽征战一生,差点小不忍而乱大谋也!” 方兴的笑容还未绽放,便瞬间凝固——在这支蜀师的最前头,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倩影。 “是她?” 屈破败也认出那女子:“是蜀国公主!给我们解了蛊毒的蜀国公主!” 方兴心中一凛,难道说,若若从神农顶搬来救兵了? 纵然兮开和野奂虽然身手高强,但与那黄袍男子还没交手几个回合,就宣告不敌,束手就擒。 这一幕距离徐、楚联军不到数十丈距离,自从若若出现后,这场追捕可谓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方兴看得瞠目结舌,乖乖,这人的武艺,可远比钜子杨不疑高明许多。 怪不得这二人如此高强的武艺,却没能刺杀成功,原来,鬼午身边有如此绝顶高手,兮开和野奂如何能近身?也不知,这黄袍客和鬼午是什么关系? 方兴有心和若若相认,将这一切问个究竟。可一来不熟,他二人只有一面之缘,并无深交;二来,现在徐、楚联军正与蜀国交战,双方位居敌对阵营,也不便相见。 若若一声令下,兮开和野奂被蜀军兵士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那黄袍男子似乎认得眼前二人:“二位,别来无恙啊!” 兮开和野奂颤颤巍巍道:“见……见过师叔。” 若若忍不住插话:“叔父,还和他们废甚么话?父……鬼午元帅的伤,还有我雪山派的血海深仇,正要拿他们问罪!” 方兴一凛,原来,他们都是昆仑派中之人,这黄袍高手还是二人的师叔。可看年纪,年过半百的兮开要比对方还年长不少。 更让方兴惊讶的是,若若竟然叫这黄袍男子为“叔父”,这个中关系错综复杂,可不是一时半会儿捋的清楚的。 听了一阵,屈破败总算听明白这两位刺客的身份。也不由奇道:“这二人来头倒是不小,那年长者原来是小兮丞相同母胞弟,而年幼者,竟是野瞳之子。” 方兴点了点头:“照理说,野瞳当初参与了诛杀小兮丞相一家的阴谋,与兮开算是死仇。可如今二人面对共同的敌人鬼午,居然也走到一起。” 屈老将军沉吟半晌,看出端倪:“不对!若若是蜀王之女,而鬼午对蜀王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她怎么又站到了鬼午一边?而她称呼那黄袍客为叔,此人想必是蜀王之弟无疑,可蜀王年老体衰,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胞弟?” 方兴虽然知道蜀国人生育力极繁,几个子嗣相隔数十岁者并不罕见,但眼前一切太过诡谲,他理不清头绪。 若若对二人又盘问了一阵,却被他们恶言相对,不禁恼羞成怒,眼见起了杀心。 那黄袍男子面露难色,道:“这是我门派之人,看在掌门大师兄的份上,我不便对他的弟子动手。” 若若苦笑道:“那就由我代劳吧!” 言罢,她从袍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方兴认得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毒蛊,如果施加在兮开和野奂身上,哪里还会讨得半点好去。 “且慢!”说话的是野奂,他虽然已被制服,却求生欲旺盛。 若若冷笑道:“野公子,你还有何遗言?” 野奂急忙道:“刺杀叛贼鬼午之事,我二人敢作敢当,本也没抱着生还的决心。但血洗你山门者另有其人……” “呸!和他们说这作甚!”兮开拦住了野奂,扭头对若若和黄袍客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啰嗦什么!” 若若闻言一时踌躇,只得暂时平息怒火。 “押下去!交由鬼午元帅发落!” “遵命!” 于是,这支蜀军便往回撤兵,很快便要离开华蓥要道。 就在这时,突然有蜀国快马来报——“报!大营危机!” 若若柳眉直竖,俨然一个女将模样:“何事惊慌?” 快马道:“元帅遭遇敌袭,损失惨重,急命各路人马回援。” 若若赶忙问道:“难道……是舒参突围了么?” 快马答道:“非也,徐、楚蛮子本就快要城破不敌,这时从身后袭来一飙兵马,所向披靡,元帅难以匹敌。” 若若不由惊慌:“快,带路!” 一声令下,蜀军将士一路急行军,便匆匆忙忙朝广安城回援而去。 埋伏在谷道两旁的徐、楚联军将士见敌军走远,这才长舒一口气,从各自埋伏地重新集结,准备进军。 “好险,”屈破败心有余悸,“那黄袍客好生厉害,倘若不是鬼午遭遇敌情,他定然会发现我们行踪,那便不妙也。” 方兴亦是觉得侥幸:“也不知,袭击鬼午的会是何方军队?” 屈破败沉吟片刻:“既然不是徐帅舒参,也不会是主公的兵马,那还会是谁?” 方兴疑道:“难道是蜀王的军队?” 屈破败摇了摇头:“不可能,蜀军权柄被鬼午所握,蜀王权利早被架空,如何能与鬼午对抗?” 方兴取出自己重绘的蜀中地图,突然萌生了个大胆的想法——蜀国地势如同布袋,易守难攻,东、西两面是雪山、大川,南面除了徐、楚联军别无他人,那么敌袭只会来源于一个方向,那边是北方。 北方是天下闻名的蜀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除非有将士能插翅而飞,否则将无处进军。但在兮开和野奂献上的地图上,蜀道也并非毫无进击路线,那便是褒斜古道! 难道说,是大周王师来了? 方兴没有明说,但是他暗中观察屈破败的脸色,想必也得到了相同的推论。 屈破败也没有多耽搁,当机立断下令道:“走,我们也去凑一凑热闹!” 从华蓥密道出来,果然一路上再也没见到蜀国守军,看样子,鬼午受到袭击的程度要远超过此前舒参的夜袭,以至于方圆几里的驻防部队全部被抽调回援。 又急行军了数里,广安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经过鬼午多日的围困,舒参在广安城辛辛苦苦修筑的城防已然千疮百孔,就和那蜀国快马报的那般,若非鬼午突然遭遇强敌,广安城怕是坚持不了几个时辰,便要告陷落。 可如今,眼前的景象让屈破败大为振奋——蜀军乱做一团,毫无阵型可言,显然已被打散了指挥体系,且战且退。因此,广安城内的守军终于可以暂时歇息片刻。 那黄袍客算是天下绝顶高手,但是指挥起战斗来却毫无章法,若若女流之辈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掩护鬼午逃离战场。 而相比于徐、楚联军的将士,方兴则更算得上欣喜若狂。 因为在尘埃落定之时,他看清了援军的真实面貌,中军大纛上赫然出现“申”字旗号。 原来,改变战局的,正是申伯诚的军队! 卷5-26章 尹吉甫 ? 壹(上) 方兴刚和申伯诚见礼完毕,却没发现,尹吉甫竟在身后。 尹吉甫微微笑道:“别来无恙,方大夫!” 方兴大惊失色,随即,欢喜之情愈加超出惊讶之情:“太宰,许久未见,不料在此相见。” 尹吉甫摆了摆手:“你我老友,何必如此客气,以官位相称?” 申伯诚也打趣道:“是啊,诸位都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何必多礼。” 方兴声音在颤抖,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意绪难平。 尹吉甫和申伯诚相视一笑,便吩咐麾下数千申国精兵打扫战场,而后将营寨扎寨广安城外,以防备蜀军溃败后的报复行动。 方兴缓了好一阵,便问起尹吉甫和申伯诚为何会天降神兵般,前来广安城解徐、楚联军之围。 尹吉甫笑道:“说来话长,自从楚国内乱以来,大周就十分关注南国局势变动。熊雪叛逃至鱼腹浦后,廩君族和板楯蛮又先后被卷入楚乱。直到舒参派徐国大军千里驰援,徐、楚联军进军蜀地,这些情报我皆了如指掌。” 方兴点头道:“这两年来,南国局势确实纷乱复杂,我深陷局中,不暇应付。” 尹吉甫道:“大周虽贵为天下共主,但不论是楚国、徐国,还是巴、蜀之地,都未曾真正宾服过大周。今天子年轻气盛,渴望平定巴蜀,于是待蜀中战局失衡,便派为兄介入。” 方兴看了一眼身后的申国军队,疑道:“这次前来蜀中征伐的,似乎不是大周王师?” 尹吉甫道:“镐京离蜀中虽然不远,但有南山峻岭阻隔,加上蜀道险峻难行,故而未能成行。而此时恰逢申伯来朝,言及从褒斜古道入蜀之策,可以平定蜀中之乱。天子大喜,便派我与申伯同来。” 方兴对申伯诚愈加敬佩,连连道:“申伯如此神机妙算,真乃大周之栋梁也!” 申伯诚笑道:“方大夫过谦,说起来,这也是申诚祖先馈赠的遗产而已。” 方兴问道:“此话怎讲?” 申伯诚道:“我申国前身便是姜戎部落,蒙天子圣恩,封为伯国。姜戎久居陇右,祖上便是商朝西域最强的方国——羌方。羌方地域广大,西抵昆仑,南及褒、蜀之地,更有甚者,蜀人自称为冉人与羌人之后,说起来,与我申国甚至有血缘之亲。” 尹吉甫知道身为蜀国小兮丞相之子,对蜀国先祖的历史自然如数家珍,颇为赞同。 申伯诚又道:“诚年幼之时,曾听族中长老言说,从关中平原南下,顺散关而东折,乃是汉水上游,古名‘汉中’,自古便有褒国在此建城。从关中南下,有一条密道,名曰‘褒斜古道’,可神不知鬼不觉抵达蜀中。” 尹吉甫频频点头,他自幼跟随父亲出蜀,便是走得这条密道。只是没想到,申伯诚身为姜戎首领,居然对入蜀密道如此熟悉,倒是不能小觑。 适方才,尹吉甫和申伯诚一路急行军,为的就是尽快击败鬼午的大军,若是徐、楚联军被蜀军聚歼,怕是蜀国定会趁此机会做大,并吞巴地,然后东进楚地,无人可挡。 尹吉甫固然出生在蜀地,但他自幼落魄于镐京,如今又平步青云、官拜大周“百官之长”的太宰,心中已然把自己当做周人,把他乡当做故乡。 更何况,自从蜀王将小兮丞相灭门之后,他对蜀国更是没有任何眷恋之情。 可如今,残害自己全家的大仇人鬼午得势,在蜀国呼风唤雨,更是让他如坐针毡。于公于私,尹吉甫都必须将他击败,以报仇雪恨。 自别蜀地以来,如今,二十多年过去,自己再次回到蜀国,故地重游,却已是物是人非,不由得唏嘘不已。 申伯诚见尹吉甫茫然若失,于是与方兴叙起旧来:“方大夫,原来太宰早就知道你还在人世的消息,他可把我瞒得好苦。我也是到了广安城,太宰才提及此事。我们如此拼命,还以为你被困于广安城内,生怕你被蜀国人害死。” 方兴尴尬笑道:“戴罪之身,有劳挂怀。” 申伯诚道:“话可不是这么说,天子听说你不幸在南国‘殒命’,可是伤痛欲绝。” 方兴脸一红,连呼惭愧。 于是,方兴才把这几日的战况与二位故旧言说。言道舒参如何从华蓥密道袭击蜀军,却因楚子熊徇不愿弃城而退,才被卷土重来的鬼午大军围困。而此时,熊徇仍在固守江州城待援,他则随屈老将军深入险地,到这广安城救援。 尹吉甫听罢,徐徐道:“看来,申伯与我只是打了一场小胜仗而已,我等今日能胜得如此顺利,还倚仗于方老弟在徐、楚联军中献计献策之故!” 申伯诚也啧啧称赞:“前几日,我曾听闻江州城的徐、楚联军中有人善用奇阵,以千余人之众,逼退蜀国四万围城大军。没想到,这位高人竟是方叔你!” 方兴连忙摆手:“此阵正是‘握奇八阵’,乃出自申伯昔日镐京城相赠之《太公兵法》。只可惜,得宝书之后便沦落南国,无缘拜读更多……” 申伯诚大笑道:“方叔子真乃奇才也,此阵虽变幻百出,但在你手中能发挥如此威力,倒是古圣先贤都未曾料及。” 方兴羞赧,连连道:“申伯谬赞,方某受之有愧。” 聊到入港,尹吉甫又对申伯诚言及昔日与方兴传信之事,自那以后,他便暗中派人关注巴、蜀局势,以求有朝一日能出兵相助,将方兴平安接回镐京。 说到这,方兴正色谢尹吉甫道:“多亏太宰指点迷津,让我先去巫山探究巫教之秘,再伺机平定巴蜀之地。如今,前者已有眉目,后者如今也颇有进展,也算不负太宰所托。” 尹吉甫回礼道:“此等小事何足挂齿,本战既谐,大事便成一半。” 这时,方兴才突然想起一要事:“二位请随我来,我为你们引荐下屈破败老将军!” 屈破败早在一旁等候多时,在方兴的引荐之下,与尹吉甫和申伯诚各自见礼。 尹吉甫与屈破败初次见面,见他精神矍铄,浑身尚武精神,果有一股名将风度。作礼道:“久闻於菟神将威名,只是无缘拜会,今日一见,老将军依旧不负当年之勇,令晚辈敬佩!” 屈破败喟然:“惭愧惭愧,老来不以筋骨为能。老朽此来蜀中,差点晚节不保,还当急流勇退,不敢与后辈才俊争锋也!” 尹吉甫笑道:“老将军过谦,晚辈在镐京城内,听闻楚军于鱼腹浦履胜楚国叛军,在江州城连挫蜀军锋芒,皆由屈老将军指挥若定之故也。” 屈破败不安地捋了捋银髯,连称“侥幸”。 寒暄几句,老将军再三谢过尹吉甫和申国军队的驰援,解徐、楚联军的燃眉之急,保全楚国的有生力量。又见方兴在场,屈破败对这位忘年交也不吝夸赞之词。 尹吉甫知道屈破败是楚国的耄耋宿将,在楚军中颇有威望,虽然此战楚国险象环生,但也是寡不敌众之故。于是,尹吉甫对他好言劝慰,极尽恭敬。 论理,楚国和徐国皆是大周诸侯,私自结成联军,进犯巴、蜀之嫌,颇为不礼。但鉴于巴人和蜀人不臣大周已久,此役落败少不了徐、楚联军之苦劳,也不便斥责。 未几,广安城紧闭的城门也终于打开,经过三日三夜的鏖战,舒参率领的五千徐、楚联军减员严重,折损千余人,几乎人人带伤挂彩。这支兵马浴血奋战,若非是徐、楚联军精锐中的精锐,换作寻常军队,便早就分崩离析,全军覆没无疑。 这一次,尹吉甫终于见到了舒参。 舒参乃是徐国谋主,尹吉甫对他早有耳闻,此前周王师与徐军的两次亲密接触中,尹吉甫都未能在场,与其未能谋面—— 周王静元年,召公虎平定五路犯周时,尹吉甫还被冤囚于大狱,与鼠虫蚊蚁为伴;而周王静御驾亲征淮夷之时,尹吉甫也留守镐京城,未能出征。 今日相会,尹吉甫仔细打量此人,只见舒参神色惫遢,显然多日的征战,他身为守城大将,未曾敢有片刻合眼。但是从他神气上看,依旧面容秀美、英姿勃发。 尹吉甫此前多有耳闻,那徐国国君徐侯翎身为天下头号猛将,却有男色之好。这舒参名为其谋主,但私下也与徐翎有扯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此前,尹吉甫听闻密报,舒参率领五千徐军驰援楚国,还觉奇怪。仔细探得,原来是徐、楚二国为结婚姻之好,故而组成联盟。 可徐翎有特殊癖好,却为何要娶楚君熊徇的妹子为夫人?若非掩人耳目,便十分费解也。 当然,面对舒参,尹吉甫自不能提这些。 交流几句,舒参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话不投机,尹吉甫心中不忿。想必,舒参率领徐国军队到蜀国征战,本就是徐国怀有不可告人之密,心中有鬼,如何敢在大周太宰面前抬得起头来? 话说回来,尹吉甫纵然对徐国的行为十分不爽,但此时蜀国才是共同敌人,楚国、徐国与大周貌合神离早已不是秘密,也自不必明言。 再看舒参和屈破败身后的虎狼之师——年轻小将们目光犀利,一场旷日恶战已然洗礼了他们的灵魂和勇武;而其后的数千名徐、楚联军,经历了生死考验,更是同仇敌忾,士气高涨。 尹吉甫倒吸一口冷气,不禁对眼前的这支军队敬畏三分。 过去的几年年,周王师固然打了几场胜仗,退了五路犯周,又平定了东边的淮夷、东夷和西部的西戎、犬戎,但很快周王静安于现状,亲信听话的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疏远了召公虎。 再后来,周王静又以虢公长父伐楚失败、失落了中大夫方兴为由,贬了南仲、师寰等人的军职。就这样,周王师在短暂复兴之后,很快又走了下坡路。 如今,和眼前这些徐、楚军士相比,不论是将官素质,还是士兵的骁勇,周王师都被远远甩在身后。尹吉甫不敢想象,他日战场上若与徐、楚联军会面,会是如何场面? 屈破败的统兵御将之术,舒参的足智多谋,徐翎的勇武无双,熊徇的野心勃勃,让尹吉甫觉得头皮发麻。反倒是刚才与申国军队浴血奋战的鬼午之流,倒显得不那么入流了。 不过,现在情况还没那么遭,徐国、楚国依旧还是大周的诸侯,而新归附的申国军队以少胜多,解了广安之围,更是堪称徐、楚联军的救命恩人。 舒参谢国前来救援的各方兵马,便尽地主之谊,邀众军将帅入广安城内议事。 广安城乃是蜀地,四面无险可守,尹吉甫也知道此地并非久居之所,但鬼午此役又折损了数千蜀军,想必短期内是难以复元。 众将入城内坐定,申伯诚和方兴便奉尹吉甫坐了首席,舒参和屈破败皆是诸侯卿士,已然也以大周太宰为尊。 今日议题,自然是下一阶段如何作军事部署。清点兵马,广安城内外有徐、楚联军六千余人,加上申伯诚手中五千骁勇,也仅一万余众而已。蜀军虽然连战连败,但毕竟人数占优,尹吉甫难有必胜之策。 见申伯诚与舒参、屈破败皆低头不语,尹吉甫知道,此时可以提出自己此行的最终目的——议和。 显然,这话说到了屈破败和舒参心里,他二人对此并无异议。 方才入城前便听方兴言说,徐、楚联军中,只有楚子熊徇对议和并不感冒。但今日熊徇远在江州城,尹吉甫又代表大周天子前来,徐、楚、申军自然以他马首是瞻。更何况,此役徐、楚联军得以死里逃生,本就赖尹吉甫和申伯诚所救,自无插话余地。 舒参和屈破败是明白人,他们很清楚,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得不到。于是皆对尹吉甫道:“议和之事,全听太宰安排!” 卷5-27章 尹吉甫 ? 壹(下) 尹吉甫环视在座众人,显然都对议和一事毫无异议。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如何议和? 很显然,尹吉甫旁观者清,他对徐、楚联军为何要发动入蜀战争的原因,可谓心知肚明。 先说熊徇,他本意只在追杀他的叛兄熊雪,可自从廩君族、板楯蛮等巴族部落卷入战事,熊徇野心逐渐膨胀,开始对盛产盐泉的巴地垂涎三尺。 因此,当他得知屈破败在鱼腹浦节节胜利之时,毅然向徐国请求救兵,于是舒参便率五千徐军参战,名曰“联姻”,实为助阵。 而后,熊徇又亲自率兵西进,在巴人自相残杀之后,轻狂挥师向西,深入蜀中腹地,在江州城筑城据守,大败蜀将野瞳,又奇袭鬼午所在的广安城,一度兵锋甚劲。 可以说,如果鬼午就此认输,楚子熊徇确实能在谈判桌上赢得筹码,不仅他所觊觎的巴地会成为囊中之物,从蜀国手中割走广安城和江州城,也并非没有可能。 然而,鬼午并没有给熊徇这个机会。 过去的三日里,鬼午卷土重来,狂攻舒参驻守的广安城,使之岌岌可危。若非得尹吉甫和申伯诚所救,广安城早就重新为蜀国军队所占据,而不论是舒参手下的徐、楚联军主力,还是前来救援的屈破败所部,便也会全军覆没。 届时,蜀军长驱直入,直逼江州城下,熊徇手中仅有三千楚军,显然不会是鬼午四万得胜之师的对手,必会弃城而逃,乘舟狼狈回到乔多城,而巴地将尽为蜀人所有。 故而到此时此刻,局势胶着难分——徐、楚联军胜而后败,蜀军败而后胜,双方打来打去,除了虚耗军力、徒增死伤之外,并没有任何进展。 僵局,反而对大周最为有利。 尹吉甫打完腹稿,对在场众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徐、楚联军与蜀国所争者,巴地也,故而解局之要,亦是在巴地。” 屈破败和舒参连连点头,事实上,尹吉甫这番话便就是要说给他二人听。 尹吉甫继续道:“楚军虽先后占据江州、广安,但进不足以鲸吞蜀地,退亦难久守于此二城,早晚必退。蜀军虽逢连败,但元气未伤,但亦不足以进犯楚境。故而,若巴地归蜀,则徐、楚联军必袭扰不辍;若巴地归楚,则蜀军亦不会善罢甘休!此局已成棋中‘连环劫’之势,反复难解。” 这为太宰近日逢名手教习围棋之术,每逢与高手手谈对弈之时,皆以兵法参之,互为印证,颇有收获。而今日蜀中兵势如同棋中死局,故而有感而发,以“连环劫”为喻,心下也觉大妙。 屈破败起身作礼:“太宰此言,老朽昔日曾屡次言于君上,只不知如何破局?” 尹吉甫道:“既然巴地为楚、蜀必争之地,若要息兵,只得使巴地物归原主。” “太宰,此举欠妥!” 众人转身,见说话之人正是舒参。 舒参起身,捋了捋鬓角秀发,道:“巴地原先为廩君族、板楯蛮二部所有,已逾千年,本该物归原主。可如今,廩君族族灭,板楯蛮亦为我徐、楚联军击溃,户不过千,如何守得住偌大巴地?” 尹吉甫笑着摇了摇头:“舒元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 舒参对尹吉甫似乎颇有芥蒂,听他此言,面露不忿,只是冷冷道:“愿闻高见。” 尹吉甫道:“两千年前,蜀地还是一片泽国,史称‘西海’,蜀中先民冉人最早占据巴地,算是大巴山南麓最早的原居民。至于巫族兴起,其后人中分化为廩君族、板楯蛮二部,驱赶冉人入蜀,这才尽占巴地。然而,二族虽占据巴地,却从未被大周承认。” 舒参“唔”地一声,没有反驳。 尹吉甫继续道:“早在我大周武王灭纣之后,封姬姓宗族于巴地,为子爵封国,以统御廩君族、板楯蛮。然而,这支诸侯实力弱小,不受巴地土著所容,只得退居大巴山以北,占据上庸之地。” 听罢这番话,屈破败和舒参都默不作声,显然已被这番话说服。诚然,巴地自武王时起便被封给巴子,然而这支姬姓贵族徒有法统,却无能力占据巴地,徒传笑柄。 在大周立国的二百年来,历代周王囿于国力之限,对南国诸侯鞭长莫及,自然也无法为姬姓巴国重夺巴地。 如今,大周虽未中兴,兵锋亦非昔日昭、穆二王时强盛,但机缘巧合之下,尹吉甫与申伯诚入蜀奇袭蜀军得手,又在徐、楚联军中声望颇高,正适宜重提此事。 舒参皱着眉道:“这么说,太宰是想让姬姓巴国镇守巴地,以为楚国与蜀国之缓冲?” 尹吉甫淡然一笑:“巴地本就姓姬,既然如今廩君族和板楯蛮皆元气大伤,大周便也既往不咎。更何况,巴地有同宗诸侯镇守,天子想必也会龙颜大悦罢!” 舒参讨了个没趣,不由得拿眼看身边的屈破败。 屈破败倒无不可,只是道:“既然太宰有此主张,我楚国身为子爵封国,自无不允。只是兹事体大,老朽不敢擅专做主,还望能回禀君上一声。” 尹吉甫道:“此事老将军无需挂怀,晚辈这就修书一封,连同广安城解围之捷报,一并传于楚子便是。” 屈破败作揖道:“太宰周到,老朽再无异议。” 舒参见於菟老将都愿意服从尹吉甫安排,徐国大军不过只是援军,也不必再多言。且巴地地处偏远,距离徐国国都千山万水,本也没指望在此战分到一杯羹,便也作罢。 见大帐之内再无异议,尹吉甫正要筹划议和的具体事项,突然听闻帐外奏报,有蜀国使臣前来。 尹吉甫心中暗惊,连忙唤蜀使入内。 来人是一位年纪在四旬上下的中年男子,身着黄袍,身高9尺,一副文生模样。 但尹吉甫知道,此人身怀高超武艺,今日在战场之上,申伯诚曾让自己加倍对方。尹吉甫也亲眼见证,若非此人勇武护主,鬼午怕是难逃兵败生死的命运。 尹吉甫见此人气度不凡,孤身入敌营而无丝毫惧色,显然并不把营中众人放在眼中,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于是问道:“敢问,来人可是杜风侠客?” 那黄袍客正是杜风,他见尹吉甫认出自己,只是微微一笑,拂袖一抛,一封书信便朝尹吉甫面门飞去。 尹吉甫下意识闪躲,却发现对方掷出书卷的力道恰到好处,书信在眼前平铺而开,落入尹吉甫手中。 这一下功夫俊得很,虽然不礼之至,但却让在座众将都吃惊不小。 尹吉甫忍住心中的怒气,也不急着看信,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杜风。 杜风却毫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扫视营中众人,面带轻蔑之色。唯独将眼神望向尹吉甫下首的申伯诚时,突然脸色微微一变。 换作其他人,自然发现不了杜风眼神中的异样。但尹吉甫何等敏锐,心中突然一凛——难道,这杜风与申伯诚有旧不成? 片刻的踌躇,杜风已然有些不耐烦:“兮甲,信已带到,还望赐回信!” 尹吉甫心中已然怒不可遏,此人语气虽然一贯柔和,但他竟然直呼自己的名姓“兮甲”,这可与当面骂人无异。更何况,尹吉甫自从担任太宰之后,便改“尹”为氏,已然极少人称呼他幼年姓氏。 而眼前之人乃蜀国特使,想必对自己的身世也颇为了解,不由得多了几分心眼。 “贵使稍候,”尹吉甫挤出一丝笑容,“待孤细细观之。” 简单扫了几行,此书乃是鬼午所写,无非就是些“有失远迎”、“误打误撞”之类的花样文章。言下之意只有一条——蜀国只是反击徐、楚联军入侵,无意与大周结仇之意。 尹吉甫点了点头,问杜风道:“敢问鬼使,依鬼午丞相之意,是有意与我大周和谈?” 杜风方才一直在闭目养神,此时才微张双眼:“正是,特邀足下相谈议和之事。” 尹吉甫道:“敢问所约何时何地?” 杜风道:“为表诚意,蜀国悉听尊便!” 尹吉甫沉吟片刻,便道:“如此甚好,贵军为东道主,我军远道而来,便约期明日午时,双方于广安城西郊三十里处之野渡口和谈,如何?” 他刻意挑选此地,乃是出自深思熟虑,那里正好处于广安城与蜀军营寨之中,四野空旷,绝无伏兵之处。 杜风不假思索道:“合理,一言为定!” 言罢,这黄袍侠客朝众人简单作了一揖,转身离去,消失在视野之外。 “送”走了杜风,帐内如同炸开了锅,屈破败、舒参皆不理解:“太宰,贵军乃是战胜方,本应让蜀国蛮子来广安城内和谈,为何还要另选客地?” 尹吉甫摆了摆手:“和谈以和为贵,何必剑拔弩张?” 申伯诚也劝道:“太宰,敌军势大,且又有杜师……杜风那等绝世高手在场,若失去广安城庇护,怕是被敌军挟持。” 尹吉甫不以为然,对众人道:“大周以德服四夷、诸侯,岂能以尹某一己安危,而废先王诚信之本耶?” 舒参与屈破败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申伯诚便请缨道:“既然太宰已下定决心,便由不才随行,亦可保无虞。” 尹吉甫喜道:“有申伯相随,此事谐矣。”又转身对方兴道:“方大夫,为兄有一事相烦。” 方兴作礼道:“尹兄请讲。” 尹吉甫道:“此次与蜀军和谈,我只打算带你与申伯二人,可否有胆色随我二人走上一遭?” 方兴笑道:“悉听遵命!” 于是,尹吉甫对舒参、屈破败道:“二位将军征战多日,和谈之事,便不劳二位亲往。” 徐、楚二帅本来也知道他们在这次和谈中分不到任何好处,虽有怨言,但皆不敢发作,只是连连点头,借故告退。 当晚,尹吉甫与方兴、申伯诚大致说了和谈的条件,又提前做好了蜀军反悔的部署,便吩咐各自早歇,等待天明。 次日三更,三位和谈要员在申国部队的守卫下,轻车简从,西行三十里,终于赶在午时之前来到渡口。 对面,蜀军也已驻扎完毕,远远望去,鬼午也不过只带来三千鬼卒而已。 见到对方阵势,尹吉甫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叹道:“鬼午虽是个枭雄、权奸,但对此大是大非看得倒清楚。” 方兴不解道:“此话怎讲?” 尹吉甫道:“鬼午所图者,乃取蜀王而代之而已,蚕食巴、楚之地倒在其次。与徐、楚联军之旷日恶战,乃是驱除侵略,并不想与大周撕破脸皮。” 申伯诚也附和道:“诚然,蜀国虽不朝贡于大周,但他要篡蜀国王位,也需要得到大周承认。在此之前,鬼午倒犯不上与大周兵戎相向。” 尹吉甫道:“我之所以甘赴今日之险,便是料定鬼午有此野心。莽夫看不长远,奸雄才棋顾后招。不错,这鬼午是个有趣的对手。” 言罢,依昨夜商议,尹吉甫派方兴骑上一匹快马,到蜀军阵前送口信。 未几,方兴便从蜀营回来,面露喜色:“尹兄,鬼午同意了你的条件,三对三。” 尹吉甫点了点头:“他们也就来三个人,如是最好!” 于是三人皆下车改为步行,前往渡口而去。申伯诚命令申国军队退避三里,与此同时,蜀军也撤退了相应距离。 渡口上,大周太宰的大纛迎风飘扬,蜀国的虫蛇大旗也格外醒目。 昨夜,双方早有土工兵卒筑了一座临时茅草亭,尹吉甫于几案前坐定,申伯诚居左为尊,方兴居右,敬陪末座。 而在对面,一黑衣长髯者面带黄金面具,正襟危坐于主座,想必是蜀国丞相鬼午无疑。在他的左手边,黄袍侠客杜风面带微笑,而在鬼午右侧,则坐着一位翩翩少女,浅颦含笑,正是蜀国公主若若。 尹吉甫听方兴介绍过这位身怀奇毒的女子,只是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天姿国色。 但他不敢多看佳人,强摄心魄,只是盯着正前方的鬼午。 而他的脑海里,无数次地回旋着同一句话——“他是我兮家的仇人!”“他杀了我兮族全族!”“我与他不共戴天!” 我竟要与仇敌和谈?尹吉甫心中块垒难消。 卷5-28章 若若 ? 叁(上) 和谈开始。 气氛还算友好,但也谈不上太融洽。更何况,若若虽然与父、叔一道参与这场和谈,但她的心思却都在尹吉甫身上。 “他便是兮甲……师娘临终前心心念念的独子兮甲……” 很显然,她是在场六个人中最后知道这个“秘密”的,或许,这压根就不该被称作是秘密。直到昨日听杜风叔叔闲聊时,她才惊讶的发现,小兮丞相病死在镐京城,他的儿子却跃居为大周“百官之长”的太宰。 兮甲就是大名鼎鼎的尹吉甫,若若始料未及。 恍惚间,她脑海中全是雪山派上血流成河、仙娘临终前交代遗言的景象,凄惨无比,其情甚怖。 虽然杜风叔叔说兮家没有好人,灭族也是罪有余秧,但仙娘却不然,她入山前乃是小兮丞相夫人,入雪山后对自己视若己出,虽然不乏严厉管教,但养育之恩如何能忘? 若若在衣袖中用力搓揉双手,矛盾,难受。 不由得,她又把目光转到身旁的鬼午上——他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这个疑问,若若在心中犹豫了许久。在此之前,若若与他相处极少,只听人说他是架空蜀王,擅长巫术诡计的奸雄,令人敬而远之。 但当杜风带着她与鬼午相见时,她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状的亲近,这是若若认蜀王作父十多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温柔。 认女的那一刹那,鬼午(“君父”二字若若暂时还没能叫出口)很坦诚,很愧疚,很激动,但也很克制。他总是把自己藏在那副坚硬的、如同与脸部浑然一体的金色面具下,不苟言笑。 可这几天接触下来,若若越来越能体会到,鬼午面具之下掩盖的,不仅仅是充满刀伤的丑陋面容,那是为了保护杜风叔叔留下的印记,还有一颗温柔但急于复仇的心。 鬼午隐姓埋名数十年,架空了蜀王,搬到了兮家,又除掉了野瞳。虽然遭遇了几次刺杀和战败,但鬼午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倒也并不在乎。 他大权在握,复仇在即,这正是他急着同大周议和的原因。 更何况,鬼午对眼前的这位已成为尹吉甫的兮甲,还颇有几分愧疚之意。 按鬼午的话说——小兮丞相的夫人是个奇女子,她将爱女若若抚养成人,我不能再让她泉下含泪。她的独子成了大周重臣,也算兮家有后。 鬼午还道,世人都说我是觊觎小兮丞相的美貌,这与野瞳将兮家灭门,岂不可笑?我心心念念的女人被蜀王所辱、所害,只留下可怜的若若孤女,至今才与生父相认,不用再认贼作父。这其中苦味,又有谁人知晓? 若若还在恍惚,思绪突然被尹吉甫打断。 “敢问蜀相,蜀王何在?” 这句话,大周太宰是咬着牙说的,毫无疑问,蜀王的倒行逆施害死了尹吉甫全家,这笔仇恨铭心刻骨。 鬼午摇了摇头:“他?不重要!” 尹吉甫皱了皱眉,不明所以。 鬼午冷笑道:“如今的老蜀王,已然与老鼠王毫无分别。他已然没有多少时日可活,我也不便赠与他一刀之厄,让他在病痛和孤寡的折磨中死去,倒也不算便宜了他。” 若若心中一凛,就在几日之前,蜀王还是她的“父王”,鳖灵还是她的祖父。如今,却成了杜宇家族的敌人和凶手,不得不感慨世事难料。 尹吉甫慨然道:“听闻蜀王子嗣凋零,看来,这都是贵相多年辅佐之功罢?” 鬼午用指节敲了敲几案,象牙指环在木板上发出清脆而犀利的声音。 “周太宰何必阴阳怪气?蜀王害死你的全家,也将我的族人屠戮殆尽,他是你我共同之仇敌。正因为此,我才愿与你兮甲对面而坐,商讨议和之事。否则,沙场再见,还不知鹿死谁手呢?” 尹吉甫倒也没被这狠话震慑住,不紧不慢,反问道:“有趣,贵族与蜀王有何血海深仇?说来听听。” 鬼午还没发话,杜风已然徒手将眼前几案切下一角来,怒道:“兮甲,你道我们是谁?我三人与你族出同源,一脉相承,你难道想数典忘祖乎?” 尹吉甫一愣,道:“失敬,杜侠客乃先祖杜宇之后,乃是在下大宗嫡长。只是不知……”他指了指鬼午,又望了眼若若。 杜风冷哼道:“你道这位鬼午丞相是谁?他乃是不才兄长,杜宇嫡长孙杜午是也!” 尹吉甫大惊失色,起身作揖:“兮甲幼年之时,便听闻杜午惨死之讯息,难道……你没死?” 鬼午仰天长叹一声,痛苦地摇了摇头:“往事如过眼云烟,不必再提。” 尹吉甫再拜稽首:“参见族长!” 鬼午总算露出一丝笑意,也起身示意尹吉甫落座:“阁下乃大周太宰,国事当前,勿要以俗礼相见。兮氏虽有违背祖训、侍奉篡奸之嫌,但汝祖、汝父大、小兮丞相任蜀相期间也是恪尽职守,为蜀人谋福,也算瑕不掩瑜。” 尹吉甫面有愧色,点头归位。许久又问道:“那这位姑娘……” 若若嫣然一笑:“太宰,你还道我是蜀王之女否?非也,我乃鬼……我叫杜若若,论辈分,还算是你的嫡长侄女。” 尹吉甫行礼道:“原来是杜世兄长女,失敬,失敬。” 若若心生欢喜,本来想和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故人尹吉甫说起其母遇害之事,可担心此事烦扰其心,故而暂时隐而不言。 众人相见已毕,议和之事倒也简单至极。 鬼午开门见山:“徐、楚二国贪得无厌,今有大周卿、大夫以及申伯做主,我又有何忧哉?只要徐、楚二国滚回老巢,这广安、江州二城蜀国愿拱手相让,与巴地一道,以涪水为界,交于姬姓巴国管辖。” 尹吉甫赞许道:“贵国高义,我替周天子谢过。” “不急道谢,”鬼午摆了摆手,“我的条件也很简单——蜀国,本就是你我曾祖杜宇之故土,鳖灵父子僭居期间百余年,也该物归原主也!” 尹吉甫心领神会:“和议之后,我便上奏天子,蜀王无后,蜀中臣民盼杜氏子孙嗣位之心已久,大周当以蜀中民心为念,与足下互相称王。” “那便有劳太宰,”鬼午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空口之约不成敬意,便寻几个叛逆为质,以表诚心!来人,押上来!” 很快,兮开和野奂身披重具,被蜀军刽子手押送着,来到了议和现场。 兮开脾气倒是刚烈,他只是朝鬼午的方向啐了一口,默不作声。而野奂或许已然料到大限将至,吓得浑身哆嗦,哪还有半点游侠风范,若若甚为不齿。 尹吉甫奇道:“这二位是?” 鬼午命人把野奂押了过来,指着他的鼻梁道:“此人非是旁人,正是野瞳之子。其父残害你我杜宇后人,荼毒蜀中,又数次刺杀我未遂,其罪当诛!” 言罢,鬼午也不顾这懦夫求饶,便从刽子手跟前夺来大砍刀,将野奂一刀两断。 “且慢……唉!”饶是杜风身手极快,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你这是为何?” 鬼午哼了一声:“害国蠹虫,留着作甚?” 杜风怒目圆瞪:“兄长,你答应过我,这两个是大师兄的门下……” 鬼午打断了弟弟的话:“你们昆仑派出了败类,为兄替你清理门户,有何不可?” 杜风面色微微发紫,若若知道,这位叔叔已然怒不可遏,只因他修为甚高,引而不发罢了。 鬼午不以为意,指着兮开道:“太宰,这位是你们兮家之人,你如今是兮氏大宗,便交由你发落。” 尹吉甫大惊,赶忙离席相认:“你是,兮开叔叔?” 兮开愁眉微舒,对眼前人端详了半天,也终于认出是侄儿兮甲:“你……你没死?” 尹吉甫大喜,便把小兮丞相如何病亡于镐京,自己又如何得召公虎赏识、周王静提拔,成了大周太宰之事,与叔父说了一通。 兮开老泪纵横,苦于桎梏所挡,无法与侄儿相拥而泣。 “你活着就好,兮家有后便好……”兮开突然目露凶光,“但我与鬼午狗贼势不两立,今日成了阶下囚,还有何颜面苟活!” 说时迟、那时快,兮开突然甩开尹吉甫,举起手中的锁链,一个箭步便朝鬼午冲去,劈头盖脸便砸。 杜风反应极快,可他犹豫之间,竟然忘了出手相助。鬼午吃了一惊,只顾将手中大刀横过胸前,不知该如何抵挡。 可兮开这一冲用尽了毕生之力,却不料脚下镣铐过于沉重,木枷距离鬼午只有数寸之遥,却就是落不下去。鬼午回过神来,也不多想,举刀便往兮开头脑上劈,可怜兮开,瞬间身首异处。 鬼午惊魂未定,将沾满鲜血的大刀丢在地上,连呼“扫兴”。 兮吉甫、申伯诚和方兴见到这般血腥场面,也掩面失语,颇觉无趣。或许,这般触目惊心的议和,经历过的人都将终身难忘。 见杜风悲愤地说不出话来,鬼午倒是淡然:“我没想杀他,可是这老贼自己送死,便怪不得我无情。” 杜风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若若突然觉得一丝寒意,眼前人虽然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但是心理上,她还没真正学会接受他。但今日见他这番略有偏激的做法,未免也不够宽大。 见自己的副手愤然离席,鬼午不由得有限尴尬。让大周代表们重新落座后,他还不忘安抚女儿。 “别理你叔叔,当下应以国事为重。等他气消之后,还会回来的。夺取蜀王大位,可少不了这位未来的王叔帮忙。再说,我只有你这一女,等我百年之后,王位不还是他的?” 若若知道杜风叔叔绝非贪恋权位之人,父亲此言让她如鲠在喉,不知说什么是好。 清理完兮开和野奂残缺的尸首,鬼午似乎还不解气。 “也罢,事已至此,我也给楚君送个礼物罢!” 尹吉甫已然恢复平静,淡淡道了声“愿闻”。 鬼午不忿道:“楚、徐虽然无礼,但一个巴掌也拍不响,归根结底,还是那叛贼野瞳一时糊涂,收了一个祸根,才引火烧身。” 若若知道父亲说的是谁,他这样表态,无疑给楚国叛臣熊雪判了死刑。 但尹吉甫明知故问:“敢问,是何祸根?” “叛贼熊雪,”鬼午叹了口气道,“原本楚人出兵只为缉拿这贼子,谁知其势败却来投我蜀国,这才将徐、楚联军祸水引到蜀中。今日既然双方议和罢兵,便将这熊雪缉拿,送于楚军发落便是!” 尹吉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蜀相大义,却之不恭。” 大事议定,其他细节便也无足轻重,和谈很快就要到尾声。 就在这时,突然有小卒匆匆忙忙前来报信,在鬼午耳畔汇报一番。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若若从未见过鬼午如此失态,只见他火冒三丈,已经难以抑制情绪。虽然她不知报来的是什么消息,但是想必此事不小,且十万火急。 但鬼午毕竟是蜀国权相,城府极深。他很快就恢复镇静,与尹吉甫一行行礼作别:“诸位,蜀都华阳城内有要事待我处置,你我这便盟誓,签订盟书,如何?” 尹吉甫也不想节外生枝,自然应允。 于是,鬼午与尹吉甫分别作为各自主使,在渡口边的高地挖土设坛,焚烧盟书正本,各自执其副本,互相道别。 临行前,鬼午交代手下副将:“各位速去熊雪营内,将其就地捉拿,装入囚车之中,即日移交于大周太宰,勿出差池!” 副将领命,带上数百鬼卒,快马加鞭而去。 待到若若跟随鬼午行至大营,熊雪已然束手就擒。这贼酋想必已料定自己的下场,不由地对鬼午破口大骂,“忘恩负义”、“瞎了狗眼”之类的粗鄙言语不绝于耳。 鬼午倒也无暇顾及熊雪的感受,而是忙着撤军事宜。 若若手足无措,心中有着不详的预感,难道说,蜀都华阳出了大事了?鬼午今日杀了昆仑派掌门大师兄的两位弟子,不知眼下之事与其是否有关联? 就在这时,鬼午已然准备停当,驱车来寻若若。 “女儿,”他的脸深埋于面具之下,但口气中却夹杂着焦急与怜爱,“为父急着回华阳,便拨五千兵马与你。” “我?留在这?”若若吓得不轻,“我要跟你回去?” “你不急,”鬼午叹了一口气,“蜀国刚与大周议和,除了移交叛贼熊雪外,还有很多事宜需要有人善后。兮甲已知你是我女儿,此事交与你办,为父放心。” “可你……我什么时候回华阳?”若若口不择言。 “三日后吧,”鬼午已然催动战车,“切记,要到华阳城外军营找为父,切莫入城!” 言罢,他再不回头,扬长而去。 若若呆立原地,心中担忧,只得目送大军离开。 卷5-29章 若若 ? 叁(下) “公主行行好……” 谁在叫我?若若恍恍惚惚,浑不知这粗犷而又绝望的哀求声从何而来。 “给口水喝,”那声音又道,“求求你!” “是你?” 若若找到了声源所在,卑微中带着几许不甘,传自于她身后的囚车。只见车上关押一人,头发散乱,满眼充斥着血丝,眼神惊恐而挣扎。 “唉,没想到,我熊雪英雄一生,竟被你们蜀人出卖!” “英雄?”若若一点也不觉得熊雪与英雄有半点关系,但她还是让人给了他一碗清水,被他瞬间饮尽。 昨日座上宾,今日阶下囚。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熊雪的精神显然已经失常,若若知道同他多说无益,于是点起父亲鬼午留下的五千蜀卒,押解着熊雪便要朝广安城而去。 尹吉甫和方兴早已在城外等候,申伯诚威风凛凛,身后是五千精锐的申国军队。 至于若若的两位老熟人,舒参和屈破败,他们自和谈时起就未现身,此刻想必也正焦急地在广安城内等待,等待这场莫名其妙战争的最终结束。 眼看夏去秋来,在巴、蜀战争泥潭中挣扎了三个多月的徐、楚联军,竟最终成了看客。 不过,若若敬重舒、屈二位元帅,她知道,熊氏兄弟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不论是熊霜、熊雪还是熊徇,甚至是他们的妹妹芈芙,若若心生反感。 毕竟,兄弟间的内讧反目最不值得同情,相反,若若认为这最为可恶,比蜀国的篡位者还要可恶。 重逢尹吉甫一行,若若挂念华阳城,便省去一切繁文缛节,径直将熊雪的囚车移交。 “诸位且慢!”熊雪发出了哀嚎。 尹吉甫笑道:“你还有何事?” 熊雪惨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能落入熊徇小儿之手,方大夫,我要见方叔大夫……” 方兴叹了口气,走到了囚车跟前。 熊雪凄厉地干笑了几声:“方大夫,我此前虽囚你于军,但待你不薄罢?” 方兴点了点头。 “只可惜我福薄缘浅,大业未成,否则我成了楚、巴、蜀地共主,定给你裂土封侯,岂不比给周王静那嫉贤妒能之辈当大夫强?我与你相交一场,你虽处处与我作对,但我却佩服你智勇双全,只恨不为我所用……” 若若暗哼了一声,心道,熊雪死到临头,口气倒还不小。 熊雪了口浓血,继续挣扎道:“我知道,你心心念念要回镐京复职。如今巴、蜀已定,楚、徐空手而还,你方大夫功劳不浅!咳咳……也罢,既如此,我不妨再作个顺水人情,将此头赠你,进献天子,也好过被熊徇逆贼侮辱!”l 说话间,只见熊雪口吐黑血,俨然不治。 若若吓了一跳,这是自己雪山派的蛊毒,没想到熊雪居然留了一手,在此自尽。 弥留之际,熊雪气若游丝:“方大夫……我家妹子自甘嫁徐……明珠暗投……你勿以她为念……免遭祸患……” 言罢,登时倒毙。方兴大恸,不由抱着囚车扼腕长叹,尹吉甫和申伯诚等人见状,也唏嘘不已。 若若倍感震撼,熊雪到底是好人还是恶人?论能力,他确实在四兄弟中最为突出,论法统,他也远比四弟熊徇更适合即位……可是,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背上“叛贼”的标签,人人喊打,死于非命。 政治,可恶的政治会把人变成恶魔,又让恶魔化身为人! 若若不愿多想,她讨厌这勾心斗角的一切,楚国如此,大周如此,蜀国又何尝不是如此?千百年来,权力让人癫狂而灭亡的例子,又何曾少过? 尹吉甫决定遵循熊雪的遗愿,把这位半世枭雄的遗体被就地掩埋,而首级则被装殓入木匣,将被快马送回镐京城告捷。 而在熊雪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他临终前用指甲刻下的带血泥板,尹吉甫将它交给屈破败。 屈破败览毕,大为感慨:“熊雪虽倒行逆施,但死前却幡然醒悟,是个血性的楚国男儿!” 原来,熊雪让屈破败用此书招降新渐城的军民,并希望熊徇能对这些从乱者既往不咎。还向楚君隔空喊话,说楚国若要强大,万万不可再起内乱,兄弟成仇。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熊雪说得对,他在死前得到了解脱。 若若心中难受,但还是坚持着将议和事项逐条完成。转眼半日过去,忙完一切,若若便行色匆匆,准备向尹吉甫和方兴辞行。 可看到尹吉甫的那刹那,若若愣在原地。他那深邃的眼眸,俊朗的外表,都和仙娘太过相像,爱其母而及其子,她百感交集。 “你……”她欲言又止,强颜欢笑,“论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族兄。” 尹吉甫爽朗一笑,作了一揖:“公主说笑,都是陈年往事罢了。” 若若皱了皱眉,难道说,他真的已然以周人自居,不再顾念蜀人身份了么? 转念一想,他儿时遭逢大恸,在异国他乡得知家族覆灭的消息,这一路忍辱负重,是大周给了他新生,却也无可厚非。 念及于此,若若突然犹豫起来——我要告诉他师娘仙逝的消息吗? “你……婚配了么?”若若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尹吉甫一愣,略有尴尬,却还是答道:“贱内生下长子伯奇后,就因难产消陨了……” “失礼,失礼。”若若连连致歉,她羞恼为何没来由问了这事。 “无妨。” “那,你以后还会回蜀国吗?” “蜀国,”尹吉甫轻轻叹了口气,“怕是回不去了……” 若若哀怨地点了点头,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尹吉甫再次作揖,依依惜别,转身离开。 “方大夫,你等等……” 方兴被她叫住,茫然地转过身来,不知何事。 若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筒,递给方兴:“这里有给你的信,是阿沅姐姐留给你的。” 于是,若若顺带把那日在神农顶的所见所闻与方兴说了一遍,听得他瞠目结舌。 “原来杨兄、蒲兄都回了太岳山,怪不得杳无音讯。” 若若点了点头,又吩咐道:“这封信,切记,还没到拆的时候。” 方兴一愣:“那要何时拆开?” “离开楚都乔多时,信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过,嘻嘻,我建议你别忘了熊雪的临终告诫!” “什么?” 若若没有回答,对呆若木鸡的方兴嫣然一笑,转身上了战车,朝蜀都华阳而去。 卷5-30章 舒参 ? 叁(上) 屈破败率领两千援军前来解广安城之围,可最后却被大周太宰尹吉甫、以及申伯诚率领的申国军队捷足先登,让老将军十分不快。 事实上,於菟老将也知道,就凭他带来的那些少得可怜,而且战斗力低下的兵卒,不仅解不了广安城之围,反倒会成为鬼午砧板上的鱼肉,落个无谓牺牲的下场。 相比于屈破败,舒参要显得淡定许多。 虽说他对尹吉甫和申伯诚不甚感冒,他们突然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合。不过,舒参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不论这几位大周的特使因何目的而来,他们终究救了舒参和麾下近五千名将士性命。 不论如何,最终的结果不是徐、楚联军愿意看到的。 尹吉甫倏然到来,轻而易举地夺取了和鬼午和谈的主动权。而因为大周的加入,使得徐、楚联军数月来的努力变成了一场空。 尹吉甫成功得赢得了他想要的筹码,蜀国的丞相鬼午也心满意足达成目的,双方罢兵休战。但这一切,与楚国没有任何关系,更不用说是远道而来帮忙的徐国。 谈判结束,最大的赢家毫无疑问是鬼午,还有名不见经传的姬姓巴国。 对于鬼午而言,大周答应承认他们杜氏自杜宇以来的法统,很显然,鳖灵和尚在王位上垂死挣扎的蜀王已然被认定为是“篡位者”,罢兵之后的鬼午,有足够的时间将蜀国王位重新夺取。 而作为和谈的条件,蜀国以潜水(嘉陵江)为界,将潜水以东的大片开阔地——西至广安城、北至阆中、南至江州城、东至鱼腹浦的所有土地,全部划给姬姓巴国。 于是乎,当初大禹治水划定9州时的“梁州”之地,悉数归姬姓巴国所有。巴国的国土与蜀国竟然相上下,并远远超过楚国疆域数倍范围。 这个举措再明显不过,便是在蜀国和楚国之间建立缓冲,同时挡住了楚国西进的企图。 很显然,不论是徐国国君徐翎,还是楚国国君熊徇,他们对这样的结果定然不会满意。可木已成舟,即便屈破败和舒参智谋广远,也对此无计可施。 和谈后的第五日,巴地的新主人姗姗来迟。 姬姓巴国仅有的数千名族人越过大巴山,带着全部的牲畜和财产,在申国军队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入驻了广安城。 广安城原本名曰賨地,是板楯蛮曾经的驻地。板楯蛮部落遭遇重创之后,这里被蜀国大军占据,野瞳和鬼午先后派大部队在这里筑城,再加上舒参驻守时的坚壁清野,广安城已经颇具城池规模。 在尹吉甫的规划之下,姬姓巴子便选择广安城为他们的新都城。与此同时,尹吉甫还害怕姬姓巴国立足不稳,于是将廩君族和板楯蛮的所有残部整编,直接并入巴国军队。 至此,有了广阔肥沃的地盘,加上大周和蜀国的鼎力支持,以及实力大大被削弱、但是战斗力不俗的巴族土著士兵加入,姬姓巴国摇身一变,成了大周西南疆实力最强的诸侯国,具备与楚国甚至是蜀国一战之力。 姬姓巴子名曰弁,虽然爵位与楚国相同,仅仅是个子爵,但如今他摇身一变,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巴子弁入广安城的那一刹那,舒参知道,他不得不撤出广安城内的所有徐、楚联军,与这座他曾经奇袭成功,随后浴血困守过的城池告别。 与其说是不舍,不如说是不甘。 但战争本就是成王败寇的权力游戏,徐国没能获胜,更不便与大周撕破脸皮,舒参只能把这次失意当做教训,深深铭刻在心中。 姬姓周人的礼仪自古便纷繁复杂,巴国迁社稷、重新立国的典礼同样耗费时日。 尽管舒参对此没有任何兴趣,但是自己和屈破败都算是大周诸侯的卿士,自然要作为徐国与楚国的代表,全程参加。 舒参仔细端详这位巴子弁,心中说不出来的别扭。 只见此君四十出头年纪,肥头大耳,精神萎靡,长途奔波之后,倦意更是写满脸上,看着就是一副窝囊愚昧的状态,哪有一方诸侯的样子? 屈破败很是不屑,小声嘟囔道:“望之不似人君,定非守土之人!” 舒参只能苦笑,安慰老将军道:“屈老切莫挂怀,这巴子软弱无能,岂不是对楚国大大有利?” “此话怎讲?” “这巴子弁若是个锐意进取之人,将板楯蛮和廩君族驾驭得服服帖帖,在鱼腹浦布下重兵以抵御楚军,那贵国哪还有进取之余力?” 言罢,屈破败琢磨了片刻,总算心情大好。 舒参又道:“既然周人嫌巴、蜀不够混乱,只顾和稀泥,那我等便坐观其变,岂不美哉?” 屈破败点了点头,又朝着尹吉甫的方向努着嘴,问舒参道:“舒元帅,你观太宰此人如何?” 舒参沉默片刻,他并不喜欢尹吉甫。这位大周的“百官之长”此前未随天子御驾亲征,这是他们首次会面。 平心而论,此人智谋广远,自从被召公虎提拔为大夫,为大周屡立大功,并最终得到周王静垂青,又逢前任太宰卫侯和力荐,才让他当上大周“百官之长”、“9卿之首”的太宰一职。 但退一步言之,尹吉甫原名兮甲,那是蜀国名臣小兮丞相之子。固然蜀王将他全家斩尽杀绝,不仁不义再先,但他如今以周人自居,改姓氏为“尹”,还与仇人鬼午和谈,就不免有数典忘祖之嫌也。 见对方沉默不言,屈破败轻咳一声。 舒参这才回过神来,给眼前不远处的尹吉甫下了评语:“此人聪明过人,但也聪明过头,渐渐自大。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看他年轻气盛,却不如卫侯和那般懂得藏锋。” “所以?” “我敢打赌,周王静不会青睐他太久,就像他的导师召公虎那样,最终失宠而抑郁。” 屈破败点了点头,算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一切典礼完毕,巴子弁总算在广安城安定下来,紧接着,尹吉甫和申伯诚还会挥师南下,让巴子弁接管江州城和鱼腹浦。 舒参能预料到,这不会是一次愉快的旅途—— 因为在江州城,熊徇还在对和谈的结果火冒三丈。如今要让他将得到手的广安城、江州城、鱼腹浦一一吐出,并灰溜溜地班师回楚都乔多…… 舒参不敢多想,再一看屈破败老将军,更是寝食难安。 尹吉甫意气风发,领着巴子弁从广安城南下,前去接管熊徇驻守的江州城。 熊徇很早就接到屈破败的密报,以及几乎同时传来的尹吉甫书信。从那日起,这位楚君就很明确地知道,他在江州城的日子,算得上是待一天少一天也。 算起来,徐、楚联军自从鱼腹浦西进以来,在江州城筑城、戍守已然数月,不论是熊徇,还是舒参、屈破败,都对这曾经流过汗水和鲜血的地方颇具感情。 而如今,巴子弁一个懦弱无能之辈,竟然兵不血刃夺取巴地,还要熊徇将江州城拱手相让,让他如何吞得下这口恶气。 不过,他并没有像舒参和屈破败事先假想的那般暴跳如雷,恰恰相反,他很冷静、很配合,也给尹吉甫留足了面子。 十余日未见,熊徇的变化倒是大出舒参所料。 当初,舒参攻下广安城之后,熊徇不顾屈破败的苦劝,执意让五千徐、楚联军分兵驻守广安。果然,最终舒参和手下的徐、楚联军将士被鬼午围困得几乎全军覆没,正是尹吉甫和申伯诚的及时出现,才让蜀军未能得逞。 而议和的基础,正是因此而来;徐国和楚国在和谈中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也是因此而起。 或许是愧对在前线浴血奋战的舒参和屈破败之故,熊徇对二位毕恭毕敬,与此前倨傲自大的样子完全不同。 舒参心想,如果这次失利让熊徇彻底自省的话,或许未必是一件坏事。 毕竟,即便蜀国与大周構和,最终结果也只是让巴蜀之地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已(这恰恰是周人最愿意看到的结果)。而对于楚国而言,他们虽然将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三座城池拱手相让,但也并非灾难。 广安和江州远在蜀国腹地,就算楚国此战得胜,也难以分兵久守,早晚重新为蜀国所乘。而鱼腹浦虽然是战略要地,但距离楚都也十分遥远,得之未见得有大利。 当然,对熊徇来说,也有好消息。 首当其冲者,便是熊雪的伏法。虽然他是服毒自尽而亡,并没有死在熊徇手上,但熊徇也因此避免背上杀兄的罪名,倒是意外收获。 其次,熊雪死前良心发现,对他新渐城的其他从叛者下了投降令,让新渐城不再抵抗熊徇,熊徇想必也会既往不咎,让楚国重新统一。 再次,经过鱼腹浦一个月的鏖战,以及进入蜀地的远征数战,屈破败麾下的楚国军队不仅成为一支绝对意义上的铁军,屈氏三俊、夔氏五杰也在战火中成长迅速,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 可以预见,楚国重归一统,熊徇坐稳江山,楚军在屈破败和一系列年轻后辈将领的带领之下,定会成长成南国数一数二的军事力量,蜀国、巴国难以为匹,怕是大周王师都很难在楚国身上占到便宜。 而这一切,正是舒参愿意看到的。 话分两头,这边厢,尹吉甫看到熊徇如此爽快地便把江州城交给了巴子弁,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二人又言不由衷地互相恭维了一阵,熊徇便要作别,准备沿江水撤军。 既然楚国没有提出任何疑义,并承诺尽快撤出鱼腹浦,故而尹吉甫也不再打算再帮巴子弁东进,而是准备折而往北,与申伯诚及麾下的申国大军一道,再次由褒斜古道回镐京复命。 但有一人例外,那便是方兴,他将继续随徐、楚联军回到楚国,再由楚国渡汉水北上,回镐京城复命。 舒参了解,这是尹吉甫刻意的安排。 其一,方兴尚在人世的消息需要周王静和大周上下好好消化,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缓;二来,方兴对楚国再熟悉不过,他明着是随熊徇同路,实际则少不了继续充当眼线。 熊徇并不傻,徐、楚二国私下缔结盟约,已然是有谋不臣之心的嫌疑,此时大周尚强,徐、楚二国实力难以与之匹敌,只能继续向大周恭敬称臣,又如何能拒绝方兴? 离开江州城后,徐、楚联军拉满风帆,顺着江水浩浩荡荡东去,在乔多城最终顺利登岸。见国君和大军再次回到都城,守城的三公子熊堪和莫敖屈虔大开城门迎接,排场甚是浩大。 没有什么比回家更开心的事情,舒参看得出来,熊徇心情大好。 熊雪的无头尸首被熊徇用上好的棺木装殓,为表宽大,屈破败老将军亲自运着熊徇的灵车,在新渐城外设坛祭拜其亡魂,将熊雪厚葬。 此后,屈老将军又到新渐城下,声情并茂地朗诵了熊雪的遗命,又将熊徇概不追责的诏书同时宣读。城上的从叛者们潸然泪下,哪里还有继续抵抗之心,赶忙开城投降,重新回到乔多城内,与阔别已久的亲人故友团聚。 熊徇害怕新渐城太过坚固,早晚必生祸患,于是让屈氏三俊率军将新渐城夷为平地。 同时,熊徇十分满意懦弱的三哥熊堪在这段时间驻守乔多城的努力,当然,最重要的是此人并未心生叛心,倒是熊氏昆仲中难得的忠厚之人。 为表鼓励,熊徇下令封他作为夔国的信任国君。当然,名为国君,实际的军权和政权自然牢牢被分散在夔氏五杰和其他夔族元老的手中,熊堪只是有名无实,被软禁养老罢了。 经过熊霜、熊雪、熊徇的接连权力更迭,楚国终于再次恢复了久违的宁静。熊徇铲除了异己,肃清了朝政,百废待兴,俨然一副中兴之主模样。 但舒参看得出来,与此同时,他的野心也空前膨胀,让人感到深深的不安。 而所有人之中,感受最为强烈的便是屈破败。 趁五千徐兵还被熊徇留在楚国盘桓,屈破败暗地里找舒参吐过好多次苦水—— “太像了,”於菟老将无奈道,“当初,他的长兄熊霜刚刚从软禁中走出,也是如此不可一世……我怕,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要再在老朽眼皮下发生。” 舒参不置可否:“有寸功而骄,有小得则傲,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 这句反问,让屈老将军彻底无话可说。 卷5-31章 舒参 ? 叁(下) 熊徇回到楚国之后,便将方兴和舒参奉若上宾,连续设宴摆酒款待。 从江州城班师至今,已过了旬日,眼看就要到深秋时分。 方兴多次想要告辞离开楚国,熊徇却殷勤地让他再盘桓几天,说楚国每年初冬都会祭祀楚国三圣(远祖祝融、芈姓始祖季连、熊氏始祖鬻熊),让方大夫“指导”楚国祭祀后,再离开乔多城。 无奈之下,方兴也无法驳了楚君面子,只得留在楚都。 又过了十天,这日方兴接到镐京城传来的喜报——周王静听说他尚在世上,并在南国为大周平定巴、蜀大患,天子欣喜不已,当即命他官复原职,并召他尽快回都城述职。 熊徇知道再也无法强留方兴,只得允许他辞别;另一边,舒参见楚国叛乱已平、政局已定,便也向熊徇告辞,准备班师回徐国。 楚国君臣不舍,便为二位摆下践行酒席,令尹屈破败(屈老将军的新职务)、莫敖屈虔、夔国国君熊堪、屈氏三俊、夔氏五杰、祝融氏诸将等一并陪同,场面十分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熊徇心情大好,于是开始咨询起方兴治国的大问题来。 舒参见熊徇只问方兴却不问自己,心中便有了几分不忿,但他历来擅长隐忍不发,便只是在一旁自饮自酌。 熊徇问道:“我育有几子,年纪尚幼,我们楚国经历多年内乱,手足之间皆是自相残杀,我深恨之,就怕此事再次发生在我的几个犬子身上,不知方大夫有何法可解?” 舒参听熊徇这种问法不善,有意刁难方兴,心中便释怀几分。不由得把眼神偷偷瞥向方兴,想知道他如何应付这道难题。 果然,方兴使出了他擅长的外交辞令:“楚君,大周自文王、武王定下分封国策后,将子弟、功臣等封邦建国,并规定嫡长子继承之制,有何疑义?” 熊徇笑道:“封建之制?可周王室传位至今,也不是没出现过叔篡侄、侄篡叔之事吧?至于诸侯国,那就更多反例也,以子弑父、以臣弑君、以弟弑兄者,亦非孤证,又当如何?” 见方兴一筹莫展的样子,熊徇似乎很是得意。 舒参冷眼旁观,两个个人似乎都同时回想起八年前那场汉水北岸的辩论。论辩才,熊徇确实不如方兴,但是在嫡长子继承制上,大周和它的诸侯们都出过不少弊端,这让方兴不易作答。 更何况,熊徇之所以提这个问题,便是有了不立嫡长子为楚国世子之心。 换作此前的历代楚国国君,想立谁为太子,绝不会征求第二个人的意见。而且楚国不立嫡、不立长的惯例比比皆是,毫不稀奇。只不过此时楚国有意讨好大周,故而熊徇也担心废长立幼是公然挑衅周王室嫡长子继承制的权威。 过了许久,方兴辩道:“嫡长子继承便是为了早定宗法,以大宗统御小宗,小宗开枝散叶。更何况,嫡长子第一顺位继承,其余诸子便无觊觎君位之心……” 说到这,方兴戛然而止。 舒参心知,熊徇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这个——他本就是他父王最小的儿子,按大周这套嫡长子继承制,前面三个兄长比他更有资格即位。可如今,笑到最后的却是身为幼子的熊徇,方兴这话显然触到他的逆鳞。 但熊徇似乎并未发作,而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以我看,蜀国的制度就很不错!” 此言说罢,堂上众人皆默默不语。 舒参知道,蜀国人的继承制度恰恰与大周相反,推崇由国君最幼小的儿子继承王位。这样的继承方式自然有优点,那就是即位时的新国君年轻气盛,可以在位很长时间,有利于国家政权的稳定。 当然,弊端也很明显,幼子毕竟年纪最小,不像他的兄长们那般羽翼丰满,很容易让手中的权力旁落。另一方面,如果旧君长寿,很可能会像现任蜀王那般将子嗣们熬死,白发人送黑发人,任凭鬼午这样的权臣宰割。 方兴不以为然:“此非正道,还望楚君休生此念。” “是么?”熊徇不置可否,转身来问舒参,“舒元帅,我听你曾说过,早先羌人、夷人便是如此,以幼子继承君位,可有此事?” 舒参起身道:“然也,此乃‘幼子守灶’之制度也,在游牧部落中倒是常见。” 熊徇故意拉长声调:“哦,愿闻其详?” 舒参道:“古之羌人、夷人以渔、猎为生,常常面临危险。故而族长、家长会先让成年的长子分走部分家产,使之另起炉灶。其后,次子、三子成年后亦复如是。而最终,未被分走的家产统统由幼子继承,这便是‘幼子守灶’。” 熊徇道:“难怪,蜀人身上流淌着羌人的血统,自然继承了这种制度。” 方兴闻言,只是微微摇头,将眼前的浊酒一饮而尽,再无议论。 不过熊徇却还有意继续发挥,他把矛头转向了大周的另一个国本——分封制。 熊徇道:“方大夫,依我愚见,大周之分封制也该走到尽头了罢?” 方兴瞪大了眼睛,不知熊徇此话何意。 熊徇继续道:“大周崇尚分封,可如今数次分封之后,王畿已然越分越小。周天子虽然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挂在嘴边,可如今诸侯国得了土地以后又如何肯突出,已成一句空话。 “诸侯国亦然,他们的国土也要封给各自子嗣、公卿,这样,诸侯国的土地也早晚被其贵族分完,而贵族也有小宗、家臣,亦会把各自土地分完。长此以往,国君指挥不动贵胄,贵胄指挥不动公卿,公卿指挥不动家臣。那还不如同一盘散沙,最后分崩离析吗?” 此言刺中分封制的弊端,鞭辟入里,方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倒是很出乎舒参的意外,分封制的问题并非大周独有,徐国有,楚国亦有。难道说,熊徇找到了破解此难题的秘方来了? 熊徇提出的分封制之弊病,舒参何尝没深入思考过。 想当初,周武王和周公旦提出分封制之时,恰恰是当时最先进的制度。 夏朝统治各异姓氏族、商朝统治天下方国,夏王、商王虽有天下“共主”之名,但实际上却对各路诸侯鞭长莫及。夏朝亡于商汤、殷商亡于西伯,皆是诸侯尾大不掉之故。 故而,周武王联合了三百路诸侯灭商之时,何尝不知这些诸侯早晚也会反过来灭亡大周?故而,周公旦这才想出“分封”的办法,将同姓宗亲裂土封侯,以钳制异姓诸侯的势力。 与此同时,分封制也是一石二鸟的好国策—— 商朝灭亡太过迅速,以至于位于朝歌的王权中枢毁灭之后,各地方割据的殷商残余势力却实力强大,元气未伤。此时,大周人口不到商朝十分之一,军队更是无法与之匹敌,刚打下来的江山,如何守住? 这时候,周公旦想出了分封制的妙招,为武王麾下的诸弟(周文王虽无百子那么夸张,但周武王得到分封的弟弟就有十来人)、姬姓宗亲、功臣们画出大饼,给他们分封一块还在殷商余孽手中的土地,让他们想办法将其据为己有。 就这样,在巨大的诱惑力面前,大周王朝新获分封的无土“诸侯”们迸发出了强悍的战斗力,将商朝残余势力化整为零、各个击破,将受封的土地据为己有。 于是,周公旦夺取了殷商故都奄城,改为曲阜,建立鲁国;召公奭夺取燕京之地,建立燕国;姜太公吕尚夺取殷商重镇薄姑,改为临淄,建立齐国;其余曹国、晋国、卫国、邢国、蔡国等,皆是如此。 如今,大周的版图比商朝时扩大两倍有余,比之夏朝更是十倍之多,此皆是分封制之功劳也。 但熊徇说得对,分封制在大周初期时风光无限,往后就不会出问题么? 答案是肯定的。 随着大周由盛转衰,分封制的缺陷越来越明显。 说到底,这是一个分与合的问题。 大周初年,百废俱兴,有的是尚未收服的土地,因此派出新诸侯以获取大片土地,将殷商留下来的“遗产”收归己有,自然是行之有效、立竿见影。 因此,即便是武王英年早逝,大周还有周公旦、召公奭辅佐武王的子孙实现“成康之治”。这时,周王室还占据大片领土,名曰“王畿”,同时周王师战力惊人,诸侯来朝、四夷宾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实至名归。 可随着武王手足和开国功臣们凋零殆尽,不论是大周还是各诸侯国,权杖都传递到后代子孙手中。他们虽然还都流淌着祖先的血脉,但彼此都未曾谋面,血缘之亲、战友之情全都淡薄。 这时,各诸侯国开始各自打起了小算盘,互不来往,甚至互相算计,经常发生不愉快的事情。而作为中原共主的周天子,不仅无力协调,反而不断地糟蹋祖先留下来的威名,透支着大周百余年苦心经营的硕果。 更糟糕的是,周王还会不断繁衍后代,他们的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余诸子还得按照祖制继续分封,于是周王畿被不断分割、分割、再分割,最终被蚕食得越来越小、封无可封。 大周也好,诸侯也罢,国力强大与否,无非在于人口与良田而已。分封得越多,剩余得便越少,大周如今战力匮乏、经济萧条的窘境,不就是土地、人民锐减,分封过度的恶果么? 说到底,专利之策、国人暴动、四夷反叛,这一连串事件的导火索就是大周国力下降,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会暴露得愈发严重。 就拿周王静上任初期的五路犯周为例,诸侯们一遇到异族进攻,大多不愿出兵、出钱、出力抵御,而是指望周王室派兵来救,且对其他临近诸侯国的死活不闻不问。可周王室已经江河日下,就算有召公虎、尹吉甫这样的贤臣续命,又能维持几何?至于中兴大业,更是空中楼阁。 舒参幸灾乐祸地看着方兴,他现在愁眉不展,愣愣地望着摇曳的烛火发呆。 不过舒参确信,不论是方兴还是熊徇,他们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答案——那便是集权,收回诸侯的土地,把国本真正攥在周天子手中,才能实现中兴。 但这个方案没有人提,方兴不敢,舒参和熊徇则是不愿。 当晚,方兴闷闷不乐,最终不胜酒力,喝了个酩酊大醉,被搀扶入营帐歇息。 这时,熊徇也将其他将领屏退,只留下舒参在场。 “舒元帅,刚才的难题,你可有解?” 舒参点了点头:“有。” 熊徇毫无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愿闻其详。” 舒参笑道:“若不分封,那便只有一个法子——设立郡县。” “哦?此话怎讲?” “夏、商、周三代,皆裂土而分治,这并不是坏处,只是用错的方式。敢问,让他人治理土地,就一定要将土地拱手让人么?” 熊徇眼中放光:“你是说,分而不封?” “正是,”舒参点了点头,“楚君若有意将楚国土地全据为己有,又能如臂使指悉皆控制,不妨将国土切割分化——百户设乡、三百户设郡、千户设县,各自设尹,则乡尹、郡尹、县尹皆为楚君任命,以三年为小考、五年为大考,以定其效,却不分封,岂不是能得分封之优势,而弃之劣势也?” 熊徇闻言,拍案叫绝:“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我必如此试之!” 舒参只是讪讪笑了笑,不再多言。 事实上,他早已对自己的君上徐翎献过“郡县制”之提议,只是徐翎害怕此举挑战大周分封制权威,故而未能执行。可再看现在熊徇,似乎下定决心,他若真的执行此策,楚国怕是实力大增,徐国非其对手。 舒参心中不悦,但盟友终归还是盟友,于是,他也不再顾及熊徇面子,再次将联姻的事情摆上台面。 于是道:“楚君,如今我徐军便要班师,敢问何时能领走令妹?回去与君上完婚?” 熊徇闻言,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异常。 过了许久,才黯然道:“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她此刻在哪……” 卷5-32章 方兴 ? 肆(上) 方兴酒酣初醒,已是日上三竿。 “怪不得圣贤周公旦力主禁酒,”方兴赶忙一骨碌爬起来,“酒肉真不是好东西,实在迷惑人之心智。” 他本非好酒贪杯之人,在赵家村贫寒的童年时自不必说,到了镐京城,不论是在太保府寄居,还是位居职方氏中大夫,他也几乎滴酒不沾,只在祭祀时偶尔品上一小口。 可昨夜,在熊徇的挑唆下,他借酒浇愁,谁知酒入愁肠愁更愁,他竟喝了个酩酊大醉。 帐外,巴明已经等候多时,自从这位身高一丈的大汉“追随”方兴以来,倒是兢兢业业当起了自己的保镖,伴随左右,忠心耿耿。 “方大夫,我们该启程罢!”巴明的中原官话越说越好,只是巴、蜀口音依旧很重。 方兴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没多少行李,想到就要离开吉凶难料的楚都乔多城,心情一好,脚步更加轻快。 熊徇倒是起了个大早,派人在楚都北门等候着方兴一行,他早已准备好晋献给周天子的礼物,派了个大夫 就要离开楚国,楚君熊徇已经准备好礼物,派人晋献给周王静。 方兴对此人的貌恭实倨早已心知肚明,楚国此番给周王静准备的贡品定然也是不菲,只不过,送礼之人既非派的令尹屈破败、也非莫敖屈虔,只是不知从哪临时提拔了一位不知名的老头子担任中大夫,随方兴一道回京。 出了楚国乔多城,方兴心中感慨万分。 他流落南国,如今已过去整整两年,这两年里的苦辣酸甜,细细回味来,堪称五味杂陈。从神农架到乔多城,从巫山南岸到北岸,从鱼腹浦到蜀中,一路颠沛流离、聚少离多,不由唏嘘不已。 方兴在车辕上呆呆远眺,巴明则是默不作声地驾着马车。待方兴回过神来,他又开始同情起巴明的遭遇来。 “嘿,你不回去么?” 巴明一愣,显然没听懂方兴言下之意:“回去?咱这不是回镐京的路上么?” 方兴摇了摇头:“回你的故土。” 巴明一脸惆怅道:“我还能去哪?哪里是我的家?” 方兴遥指道:“新的巴国,不是你的故土么?” “不,那不是我的巴国,”巴明露出凄异的苦笑,“那里已经没了我的族人,廩君族不复存在,又哪称得上故土?” 方兴点了点头,听闻此言,他不由得想起赵家村的一草一木,想起他在那里度过的并不算愉快的童年时光。如今八年过去,父亲方武、赵叔、赵家村民们早已化作一抔尘土,茹儿也不知下落,他无家可归,与巴明又有什么分别? 过了许久,方兴又问巴明道:“那……你要去哪?” “跟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巴明补充道,“给你当护卫。” “护卫?” “方大夫,你身处危险而不自知。此前虢公想害你,如今熊徇想害你,不知道以后还有谁想害你。” 方兴转念一想,这倒也是实话,于是点头同意。 巴明大喜,将方兴恭恭敬敬扶上战车,自己则执起马鞭,为方兴执鞭坠镫。他虽是巴人,自幼未曾驾车,但后来在楚国军营中待得时间长了,也掌握了驾驭之术,几经训练,如今已驾轻就熟。 车行至乔多城郊外,方兴放眼四周群山,漫山遍野的野菊开放,尽收眼底,很是齐艳。楚国地处南国,虽是深秋,但花期皆晚,美不胜收。 “野花……” 方兴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他双目微闭,眼前浮现出神农架半山腰的那座别院小筑,那是女子最喜爱的布局——勾栏小院,曲径通幽,房间里布满了香气扑鼻的干花。 不由得,他想到了姜艾,想到了阿沅,当然,他最挥之不去的,还是芈芙的身影。 就要离开南国,他才发现心中最难以忘怀的场景,竟是在神农架养伤的那段日子——而不是乔多城下的力挽狂澜,不是巫山探秘的豁然开朗,也不是鱼腹浦的大获全胜,更不是蜀地的风起云涌。 “芈芙……芈芙……”他轻声念着,眼前浮现起那个喜好身穿一袭红衣,语笑嫣然,三分蛮横中带着七分娇羞的美貌少女。 她在哪呀?她还好吗? 又辗转行了几里,已是黄昏,汉水便在眼前。 方兴知道,渡过汉水,便是汉阳诸姬地界,那便是到了大周腹地,他心中渐渐澎湃。夜晚汉水水流湍急,方兴不敢大意,于是让一行人在岸边安营,准备次日渡水。 当夜,方兴心神不宁,在帐内踱来踱去。 他总觉得此次南国之行还有一件事情没完成,可究竟是什么事,他一时间想不出答案。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夜,次日被清凉的晨露唤醒,方兴出了大帐,准备率领队伍北渡汉水。 要上船之时,突然一个浪花颠簸,方兴一个侧身差点摔入河中,赶忙被巴明拦住。 “方大夫,小心!” 方兴总算站稳,心有余悸,却不料从怀中掉出一个蜡丸,摔在甲板之上。 “这是……” 方兴痴痴看着这个蜡丸,一时却想不起这是何处之物。 捡起拆开一看,蜡丸内原来封装这一封帛书,上面是娟秀但是又有几分稚嫩的字迹。 对了!方兴突然想起,这是在蜀中与若若分别前,她转交而来蜡丸,说这是阿沅让若若带给自己的简信,让他务必要在班师回镐京之前再拆开。 “啊也!”方兴一拍大腿,“若非这浪花颠簸,我差点误了大事。” 见众人眼神狐疑,方兴赶忙强作镇定,径直走向船舱之内览信,只是下令艄公们暂不开船,在原地待命。 待两旁无人,方兴赶紧将帛书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字: “云梦深处,桑林尽头,高禖台前,故人犹在。” 方兴反复读了几遍,心跳加速,脸上绯红。他认得出来,这哪里是阿沅的字迹,分明是芈芙的亲笔。 难道说……她在那里等我? 想到这,方兴突然一阵热血涌上脑海,嗖地窜出舱外,跳下船舷,径直要上马车。 巴明大惊失色,赶忙拦阻:“方大夫,你这是?” 方兴定了定神:“三日,你们在此等我三日,我去去便来!” 直到驱车跑出了数十里,两匹骏马已然精疲力尽,只顾喘息时,方兴这才停下,驻车暂歇。 “我这是怎么了?” 这是种神奇的心境,他紧闭双眼,揪着自己的发髻,在心中反复自顾自地问着——我这是为了什么?我这是为了什么? 许久,他才渐渐恢复了理智。 放眼四周,闪现在跟前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湖,水流纵横间,大山、丘陵、森林错落有致,大泽被遍布其中的水网割得四分五裂,一片迷花倚石景象。 这,便是云梦大泽。 湖面波涛嶙峋,在日光的照射下更显得瑰丽。 此情此景,方兴如何能不想起佳人——回忆起芈芙的一颦一笑,他感慨万千。 “话说,我是如何与她形同陌路,落入今日这般田地的?” 方兴扪心自问起来,当初,他乍地听闻芈芙与徐翎的政治联姻,突然间,就如同失魂落魄一般,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方向。 “我是个自私的人罢……”他四顾无人,喟然长叹。 我不想见她,毅然决然离她而去,与徐、楚联军进了蜀中,那是因为表面上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平定巴蜀、中兴大周,不过是借口而已。 我的自私,恰恰是在儿女情长之上,我在乎的是她要嫁于他人为妇,在乎的是她心中有了别人。 可是方兴心中清楚,芈芙的心里又哪里住得下徐翎? “明明是我冷落了她,她才愤然离开……既然她的心如磐石,我又如何能变?” 这是个天大的误会,一个两人还没来得及澄清,就变得难以言喻的误会。 而今日方兴宁可延误了回京复命的日期,也要驱车前来这大野泽中,就是为了和芈芙消弭这个误会。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踏入大野泽中。 放眼四顾,方兴身旁空无一人,野兽倒是不少,鳄鱼、野犀这类泽地恶兽此起彼伏。幸好他手中有当初若若赠送的“避兽蛊”,能散发出野兽厌恶的腥气之味,倒是安全不少。 云梦泽方圆千里,大小湖泊泽薮不计其数,一眼望不到边。 “云梦深处,桑林尽头,高禖台前,故人犹在。” 方兴又将帛书取出来读了几遍,这十六个字他已然熟稔在胸,但这娟秀的字迹却还是百看不厌。 眼前既然已到了云梦泽,那就便去寻找桑林所在。可这泽国之地,去哪里找芈芙约定的桑林?他并不后悔前来,只是后悔和下属们商议的三日之期,也未免太过短暂。 沼泽地里泥泞不堪,方兴无法驾车前行,只得在一处水草丰美处将车马绑住,徒步往前小心翼翼地走着。 走得累了,便靠在大树下休息,歇得够了,又信步继续寻找。南国的蚊虫肆虐,方兴只得走走停停,从黄昏到日暮,从日暮到黎明。 次日清晨,隔夜的水汽蒸腾于湖上,犹如缭绕之云雾,宛若仙境。 方兴曾听芈芙说过,就和巫山有神女一样,云梦泽中同样住有神女。唉,她最喜欢这些楚国的民间神话故事,每每说起,言笑晏晏。而如今,物是人非,岂不让人黯然神伤。 芈芙口中的云梦神女,绫罗绸缎,花纹密布,珠光宝气,遍体生光,步履轻盈婉美,光彩照耀湖泽。可方兴此刻脑海中睁眼闭眼却是芈芙的样貌,与神女如出一辙……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方兴一惊,这里哪来的人声? 躲入树后仔细观望,只见先是几人,然后是几十人、数百人,皆是和自己一般年纪的男女,一对对手挽手,轻解罗裳,步入大野泽内,毫无男女之防,尽情嬉戏。 荒无人烟的大野泽中突然涌入这么多年轻人,方兴的心中略微安定,但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太过“开放”,他的脸不由红到了脖颈。 “今日是什么日子?这又是什么节日?” 这样的场景,在大周境内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的。他只得继续自言自语,以缓解自己的不安。 “今日是9月初9,这里,便是桑林禖祭。” 一个细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兴全身只觉触电一般。赶紧回眸,却见一红衣女子语笑嫣然,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芙儿,是你……” 话音未落,芈芙早已哭成泪人,梨花带雨,钻入了方兴怀中。 方兴呆若木鸡,显然已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只是轻轻地抚着爱侣的秀发,不住地、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想到云梦泽神女,还以为是你……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傻瓜,”芈芙破涕为笑,“别说傻话啦。” 就这样,两个人静静地在湖边抱着,默默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过了不久,在湖内沐浴嬉戏的青年男女们又结伴往西,一路走到一片桑林之下,跪下祈求。 方兴疑道:“这是?” “今天是9月初9,正是楚国禖祭之日,”芈芙道,“青年单女到了婚配年纪,自然就凤求凰,在大野泽中野合,生儿育女也。” 方兴这才知道,原来三月初三是西王母生日,名曰“上巳节”,而9月初9则是“下巳节”,正是西王母之女瑶姬的生辰。 南国人崇拜瑶姬,故而不论是巫山神女,还是云梦神女,都是以瑶姬为原型。而在瑶姬的生日里,楚国的年轻男女们在桑林中定情,便当做是婚配之礼,礼毕便行周公之事,结成夫妇。 看到眼前一对对出双入对,颠鸾倒凤的身影,方兴心中热血澎湃,却又羞涩万分。 “嘿,你还记得去巫山前,我给你讲过的瑶姬故事么?”芈芙道。 方兴摇了摇头,只觉佳人在耳边吹气如兰,任凭他坐怀不乱,却又如何把持? “楚国的女子们为了躲避世俗的婚配,想与心上人长相厮守而不得,于是瑶姬便让她们假死,顺江漂流到世外之地与情郎天长地久……而这世外之地,便是眼下的云梦泽……” 方兴点了点头,但却心若旁骛。 “嘿,要不,我们也……”芈芙目送秋波,这是双勾人魂魄的眸子。 方兴瞪大了眼睛,他想摇头,但情难自已,很快又变成点头。 芈芙见爱侣犹犹豫豫、半推半就,便笑着拉起他的手,把方兴带到浅湖之中,加入了禖祭的行列中…… 卷5-33章 方兴 ? 肆(下) 水似春暖,云梦湖水洗尽铅华; 肤如凝脂,春宵一刻胜似千金。 月明星稀,方兴不敢挪动发麻的手臂,生怕枕着他睡去的芈芙被吵醒。 他静静看着天边月旁的云卷云舒,仿佛将所有烦恼都忘却,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清风、明月、佳人。 “你醒了?”芈芙睡眼朦胧,迷迷糊糊道。 “我没睡,”方兴腼腆地笑了笑,“不敢睡……” 芈芙笑靥如花,整了整身上松散的亵衣:“所以,我们……” 方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芙儿,是我轻薄与你……我这就回镐京,向老太保表明心迹,把你八抬大轿娶进门。” 芈芙噗嗤一笑:“我们难道……还不算夫妇么?” 方兴一愣,贪婪地端详着眼前如花似玉一般的少女,他初尝云雨之情,显得手足无措。双目对视,分明想把目光挪开,却如何也挪不开。 “或许……算吧……” 他没有答案,她也没有答案。 芈芙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又变回了当初方兴初见她时的那副矜持模样,扭捏起来。 许久。 她问道:“你会变心么?” “变心,”方兴差点被话噎住,“怎么可能……这话从何说起?” 芈芙嫣然:“还说不会?当初你听说君兄要把芙儿嫁给徐翎,你就再没正眼看过我!” “唔……” “你说,这难道不是变心么?” 方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紧紧地把碧玉般的佳人搂入怀中。 芈芙佯嗔地把方兴推了推,从袖口取出一个瓷瓶,在方兴眼前晃了晃。又笑嘻嘻地把它藏回袖中,眯着眼看着情郎。 方兴奇道:“那是什么瓶子?” 芈芙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这是情蛊的!” 方兴一愣:“情蛊?” “那个蜀国公主送我的,”芈芙洋洋得意,又嘟着嘴道,“老实说,你去蜀国有没有觊觎她的美色?有没有多看人家几眼?” 方兴凛然,芈芙确是个爱吃醋的姑娘,随之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只是议和之时,略有交谈。”随即又赶紧转移话题,“你手中那情蛊,是什么物件?” 芈芙笑道:“你呀,就别管他什么物件啦,我已经把他悄悄喂你啦!” “你?什么时候?” “讨厌,明知故问,”芈芙脸一红,嘟了嘟嘴,“刚才,你亲人家嘴唇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甜甜的?” 方兴吓了一跳,心速加快,不知是因为回忆起刚才的羞耻之事,还是芈芙若无其事的下蛊把他雷到。芈芙知道他不信,于是特地又把小瓷瓶取了出来,拔出塞子往外倾倒,里面果然空无一物。 “这么说,你也……” 芈芙吐了吐舌头:“自然,我们一起服的情蛊嘛!” “这情蛊……服了会如何?” “那蜀国公主说啦,这情蛊服过之后,便不可再变心咯!否则,否则……” “否则如何?” 芈芙明眸圆瞪,佯嗔道:“怎么?你真的想变心?” “不,当然不是。” “吃了情蛊还变心,便会五脏六腑糜烂,七窍流血而死!” 她说得斩钉截铁,很是坚定。方兴点了点头,忍不住要吻她脸颊的冲动。 芈芙莞尔一个躲闪:“怎么?你恨芙儿么?” “恨?自然不会!” 方兴心中早已释怀,自从认识芈芙以来,又过了曾经与茹儿的“七年之约”,心中本来就只有芈芙一人。他真正心所芥蒂者,乃是芈芙与徐翎的婚约。 如今,芈芙不仅表明了心迹,与自己又行了周公大礼,还义无反顾地服下情蛊,方兴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谈得上“恨”呢? “不会的,”方兴轻抚她的秀发,“我这命都是你救的,得偶如此,夫复何求?” 芈芙惨然地摇了摇头:“你真是个好人,你或许还蒙在鼓里吧……你之所以流落南国,还受了重伤,都是因我而起……” “因你而起?” “说到底,你,是芙儿骗来南国的……” “什么?”方兴难以置信。 “说来话长,”芈芙叹了口气,“当初君王不明不白地去世,大臣们都说是二哥熊雪从中使坏,他本以为君父死后便能取而代之,却没想到最后一场辛苦为人忙,长兄熊霜登位成为楚君。自那时起,芙儿便有不详预感,几个兄长也会与父辈、祖辈那般自相残杀。” 方兴点了点头,她很有先见之明。 芈芙继续道:“长兄即位后,楚国内忧外患频仍,却不知受何人蛊惑,参与了五路犯周的叛乱,兵犯铜绿山,甚至进逼汉阳诸姬疆域。” 方兴知道,蛊惑熊霜叛乱的,便是假巫教之名到处招摇撞骗的商盟无疑。 芈芙道:“可后来,听说中原出了个少年英才,在汉水北岸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莫敖屈虔、次兄不说,还把四兄辩驳得哑口无言。要知道,四兄的口才在南国难有其匹,却在汉阳铩羽而归,楚国也因此重新向大周进贡称臣。” 说到这的时候,芈芙含情脉脉地看着方兴。 方兴被看得不好意思:“所以呢?” “所以,芙儿那时就在想,如果这位‘方兴’真的如此厉害,若能让他来楚国做客,便可以消弭四位兄长因君位而起的自相残杀……” 方兴苦笑道:“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芈芙咬着嘴唇:“现在楚国总算安宁,但芙儿也只剩两位兄长活着了……不过,这一切都是次兄熊雪咎由自取,芙儿不怪任何人,只怪命运不公……” 说到这,芈芙哭得泣不成声,涕泗横流。 方兴霎时心软,他不住地拍着她颤抖的香肩,在她耳畔说着聊胜于无的安慰。可眼前这看似脆弱的女子,却让他对未来再次充满了希望。 她是我的,我也是她的,为了她,我愿意放弃一切。 “我留下来,”方兴下了好大决心,“不走了,就在这大野泽隐姓埋名罢!” “真的?”芈芙破涕为笑。 “真的!” “才不要呢,傻瓜,”她温柔地轻抚着方兴的脸庞,“你要回去,回镐京!大丈夫胸怀天下,心在四方,芙儿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怎能如此自私?” “这……”方兴又惊又喜,一时说不出话来。 芈芙很快给出了她让方兴回镐京的理由——虢公长父。 “你还记得阿沅去镐京城祈雨的场景么?” 方兴略有羞涩,点了点头。他想起了阿沅七年前在镐京城南祈雨的场景,只不过,那时在他身旁的女子并非芈芙,而是老太保召公虎的爱女召芷。 芈芙道:“听阿沅说,虢公长父见天上降下甘霖,突然就对丫头十分感兴趣。这种兴趣,远超出了他对阿沅美色的猎奇,而是另有原因。” 方兴奇道:“那是因为何故?” 芈芙微微一笑:“说起来也有趣得紧,那虢公长父见阿沅竟然有祈雨的本事,于是便把她当做巫教中人,自然就没脸没皮地凑了上来……” “巫教?”方兴心中一凛,“难道说,虢公长父与巫教有什么勾结么?” 话一出口,方兴的思绪便高速运转,虢公长父在镐京城内的“斑斑劣迹”又纷纷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此人处处与召公虎为难,平素行事也重来乖张诡谲、与大周中兴之业背道而驰,确实很有嫌疑。 仔细想来,如果说虢公长父真的与巫教有什么关联的话,确是毫不稀奇。 只不过,方兴如今知道巫教早已湮灭,这数十年来乃是商盟在借其名气祸乱大周,虢公长父即便与“巫教”有勾结,也显然多少被蒙在鼓里。 芈芙道:“虢公长父起初把阿沅认作巫教的高级人物,殊不知她对此根本不知情。可丫头聪明伶俐,她将计就计,谎称是巫教特使,从虢公长父那套来不少消息。” 方兴点了点头:“阿沅随机应变,也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芈芙叹了口气:“起初,阿沅只想完成芙儿的心愿,于是想出了让虢公长父带你南征的法子,以求让你到南国解决楚国内乱。可谁想到,那老奸贼心怀险恶,为了排挤政敌,居然要下毒手害你……” 这之后的事情,方兴自然难以忘怀。 在行军南下的过程中,虢公长父先是给方兴暗中下毒,幸好得阿沅的示警和赠药才幸免于难。再后来,虢公长父渡过汉水,命方兴孤军深入,最后被熊雪逼入悬崖,差点丧命。 现在一想,似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虢公长父与巫教有勾结,甚至在巫教中或多或少也有职位,而熊雪亦是巫教中的“四方使”之一,他们共同给方兴下这等圈套,自是顺理成章。 方兴不寒而栗,这么说,商盟的势力或许早已渗透进朝里,如今虢公长父将召公虎排挤得告老还乡、把持朝政,也不知将来还会有什么阴谋、生出什么事端来? 芈芙见他发呆,又毅然道:“所以,你必须回去!” 方兴一愣,奇异地看着她。 “你要扳倒虢公长父,”芈芙眼神坚定,“难道,你想让大周中兴之业戛然而止么?” 方兴闻言,又喜又臊。喜的是,自己的爱侣如此深明大义,显然,她已然把方兴的事业当做了她的事业;臊得是,自己此刻沉溺于温柔乡中,竟然还不如一个南国女子懂得上进。 扪心自问,方兴一想到镐京城,就不由眉头紧锁。那里迟缓、严肃、缺乏活力,那些繁重苛杂的周礼、压抑的王室威严、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老贵族们勾心斗角。 而这生机勃勃的南土,这片自古被华夏中原视为蛮夷热土,却有着锐意进取的诸侯国、朴素自然的民风,对大自然最纯粹的崇拜,原始、淳朴、淡然。 方兴显然爱上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仿佛,他更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但他同时也很踌躇,作为大周大夫,难道甘心偏安一隅、逃避责任么? 我的未来,是和志同道合的兮吉甫、仲山甫、南仲、师寰们逆天改命、实现中兴大业?还是报答天子和召公虎的知遇之恩,和虢公、虞公这些反动势力抗争到底? “你要回去!”芈芙替他做了决定。 方兴还在犹豫:“那你呢?跟我一起回去?” “芙儿还有要事未了,”芈芙轻轻地摇了摇头,“但你若不负心,我们还会有相见之日。” “卿既心志已坚,我自然不负。” 方兴说得郑重其事,换来芈芙欣慰的笑容。 二人依偎着,又在云梦泽中说了许久情话,无非是这段时间分别后的点点滴滴。既然将话说开,此前的嫌隙也随之冰消雪融。 芈芙道:“都是芙儿自私,耽误了你将近三年的大好时光……” 方兴摇了摇头:“此话何许见外?若不是流落南国,我哪里能遇见你?又如何能和杨不疑、蒲无伤二位兄长重逢,还认识了阿沅、艾姑娘、屈老将军、巴明这些新朋友。” 芈芙嫣然一笑:“虽是背井离乡,但你这一来平定了楚国内乱,二来重新划定了巴、蜀疆域,三来又探寻出巫教和商盟的秘密,也不算空手而归。如今,楚、蜀、巴国都向大周进贡称臣,述说你方大夫在南国的威名,也不算亏。” 方兴笑道:“这哪里是亏,简直是大幸也!” 他心中想的还不止于此,此次南国之行的收获还有更多——他探寻了巫族二十八宿的秘密,又从杨、蒲二兄长处得到《山海经》正本,此外,他还借机演练了“握奇八阵”。 想及于此,方兴除了将心上人再紧紧搂住之外,还能苛求什么呢? 呢喃半宿,一双璧人又在温柔乡中沉浸了一夜。 次日,他这才意犹未尽,与芈芙告别后,寻得出云梦泽的路径,沿原路返回汉水渡口,与巴明及大部队汇合。 一路波澜不惊,渡过了汉水。 这是方兴第三次来到汉阳——第一次,他随太保召公虎在这里与楚国使团唇枪舌剑、一辩扬名;第二次,带他来到这里南征楚国的是居心叵测的虢公长父;而这一次,早已得知消息的随侯破天荒地出迎,为方兴接风洗尘。 看了随侯谄媚的架势,方兴心中清楚,想必周王静已然得知了所有消息,这次重回镐京,方兴心中也更有底气。 卷5-34章 虞公余臣 ? 壹(上) 朝会群臣都看得出来,周王静这几天的心情大好。 楚国使臣、徐国使臣、巴国使臣接踵而至,先后向大周进贡称臣。就连历来与大周不甚来往的蜀国,也煞有介事地派来特使,声称与大周就此结交盟好,这可是百余年来头一遭。 “此乃方大夫之功劳也!待其回朝,余一人重重有赏!” 周王静听了太宰尹吉甫的呈报,露出了久违的开怀大笑。尽管此时方兴还在从南国归京的路上,但这些喜报足以让周王静心情酣畅。 大司徒虞公余臣大腹便便,一如往常,冷眼旁观着朝堂上的一切。 众臣们欢呼雀跃,一会儿歌颂周天子中兴大业之宏图,一会儿赞颂中大夫方兴的忠勇。这些言不由衷的话,自从老太保召公虎告老还乡后便不绝于耳,但不得不说,周王静十分受用。甚至连召公虎一手提拔的尹吉甫、仲山甫都难以免俗。 虞公余臣摇了摇头,他不喜欢这种气氛。 最近,自己的死党虢公长父都身在洛邑,忙碌着他野心勃勃的虢国迁封计划。而曾经朝堂上的三公们久不在朝,太宰尹吉甫和大司徒虞公余臣便成了群臣的首脑。 可明眼的大臣们能觉察到,今日天子的兴奋实属反常,毕竟,在周王静大婚之后,他早已对政事无比倦怠。这位年轻天子虽然明面上不敢中断祖上从未断绝的例行朝议,但参与朝议的积极性却大不如前。 过去七年的往事在虞公余臣脑海闪现,他能深切感受到周天子这些年的潜移默化。 周王静即位之初,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身上展现出的是一股少年天子的干劲。辅政老臣周定公殒命后,周王静亦师亦父的另一位共和老臣召公虎将其扶上马,又送了一程。召公虎为他平定五路犯周,渡过了主少国疑的艰难时世。 随着周王师实力的恢复,大周天子的威望也逐渐回归,此时的周王静冒出了御驾亲征的雄心壮志。然而事与愿违,尽管大周朝廷为尊者讳,天下人也未能得知此次亲征东夷的个中酸苦,但自那以后,周王静倒是不再有亲征的想法。 此后,老太保召公虎依旧勤勤恳恳,挥雄兵平定西戎、犬戎,麾下五位布衣大夫亦是星光熠熠。大周中兴大业本已在望,可召公虎的接连胜利却也让周天子动起了功高盖主的猜疑。 此后的事情天下皆知—— 周王静突然疏远了召公虎,亲近虢公长父,并听信虢公长父谗言兴兵伐楚,失落了中大夫方兴,老太傅又甩锅于南仲、师寰,趁机贬了他们军职,召公虎万念俱灰,一气之下告老还乡。 尽管,虢公长父常在自己跟前吹嘘这场政局上的“大胜”,但虞公余臣清楚,一个巴掌拍不响,周王静岂会不知虢公长父是忠是奸?对周王静而言,虢公长父无非更“听话”、更不会喧宾夺主地来争抢大周中兴的果实罢了。 周天子尽管年轻,但是不傻。 更何况,虢公长父之所以能扳倒召公虎,并非其长袖善舞的政治手段,而更多地是来自于他在僖夫人耳边的枕头风—— 这位周厉王的幼妹、宋僖公的遗孀风韵犹存,自从归宁镐京城后,又与昔日旧情人虢公长父缠绵在一起。可偏偏,周王静却对这位姑母却表现出超乎亲情的关爱,以至于对她全然不顾周礼的行为放纵有加。 虞公余臣不喜欢这个女人,以及他与虢公长父的畸形虐恋,但不得不承认,她给虢公长父的好处远超过老太傅床笫之欢时逢场作戏的付出。 而自从这女人回到镐京之后,周王静的性格就变得更加乖戾。 周王静从小丧母,隐藏于太保府寄人篱下,幼年的阴影形成了他孤僻的性格,压抑必致自卑,而突然获得登峰造极的权位之后,很容易变得狂妄无加。 僖夫人的归宁,显然给周王静带来了另类的“母爱”,姑母疼爱侄子自是天性,而周王静对僖夫人,更是血浓于水的信任。 天子大婚仪式由僖夫人一手操持,她忙上忙下,把这次婚礼办得风风光光。虽说此女风评不佳,但在周王静的婚礼这件事上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赢得朝野上下不少赞誉。 周王静的王后姜氏,正是齐武公之女、齐侯无忌之妹。姜后温文尔雅、相貌姣好,是个贤淑之女。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她恪守周礼,事非礼不言,行非礼不动,她的贤惠堪称后世王后们之楷模。 其中最有名的典故,便是“姜后脱簪”的典故。 周王静刚与姜后结为连理时,夜夜笙歌,常早卧晚起,沉溺于温柔乡中,不愿过问政事,甚至多次在朝会上迟到。彼时老太保召公虎已告老还乡,朝中无人敢劝。 就在此时,姜后为了规劝天子,便足不出户,放言不再见周王静。天子欲强闯后宫,姜后便脱下陪嫁的簪珥,让侍奉她的姆娘转告天子:“君王失礼而耽误朝政,乃妾之不才也;君王乐色而忘德,乃妾之淫心也。妾不敢见天子,还望天子治罪!” 周王静闻言大为感慨,方知失政,于是在门外道:“此余一人不德之过,非夫人之罪也!” 自那以后,周王静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湎于酒色、懈怠朝政,姜后的贤德也为卿大夫们传颂。 可好景不长,待到周王静和姜后的“蜜月期”一过,后宫的疾风骤雨这才刚刚爆发——原因很简单,僖夫人这老女人可不是安分之辈,她在强烈的权力欲趋势下,居然扮演起了婆婆的角色,与姜后的“婆媳关系”异常紧张。 虞公余臣知道,贤淑的姜后与浪荡的僖夫人之间,是不可能有和平的。 而僖夫人很快抓住了姜后的把柄,只因周王静婚后三年,却没有子嗣,天子无后,这可是件要命的事情。 一时间,各种说法甚嚣尘上,但民间之人爱戴姜后,所以所有的传言都对周王静不利。 有的说,周王静是在御驾亲征之时中了毒,此后丧失了生育能力。还有人说,则是周王静幼时候在国人暴动中受了惊吓,无法繁衍后人。 总之,这些闲言碎语对大周的统治绝非好事。至少,作为国人暴动的亲历者,虞公余臣深知舆论杀人的力量。更何况,僖夫人德不配位,必有其殃,这也是他对故交虢公长父的劝谏。 不过,不用虞公余臣多说,虢公长父倒是很清楚他和僖夫人苟且关系的价值。“无非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何况她姿色尚存,孤倒也不亏!” 又过了五日,朝议上,周王静接到了虢公长父在洛邑传来的奏报,说前中大夫方兴已入函谷关,不日便会入镐京王宫面圣。 这下,虞公余臣得以再次看到周王静之喜悦,天子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期待神色。 毕竟,自从方兴失落于南国,世人传他死于汉水之中后,周王静一度大发雷霆。 虽说事后虢公长父的恶人先告状,师寰、南仲遭遇诬告被贬,老太保一气之下拂袖告老,得以让虢公长父的阴谋得逞。 但虢公长父也知道,方兴之“死”的根源,完全出于自己南征楚国的糟糕决定。故而这两年来,老太傅尽可能不在镐京出现,也不在天子面前刷存在感,而是默默请缨驻守洛邑,顺便筹备他心心念念的迁封之事。 而当虢公长父听说方兴尚在人世的消息时,他再难掩心中的忐忑,一月之间,便十余次快马传信于虞公余臣这位死党府下,想探听周王静对此事的看法。 虞公余臣不用猜也知道,当虢公带着方兴南征之时,定然有太多见不得人的阴谋败露。对此,老太傅究竟是惊喜更多,还是惊吓更多,虞公余臣说不上来。 两天后,“英勇殉国”近三年的方兴重新出现在镐京城内,围观的国人里三层、外三层,把王城东门围得水泄不通。城外那个方兴的“衣冠冢”也被周王静下令移除,赢得一片欢呼雀跃。 “公道自在人心,方大夫确实是得人心者。”虞公余臣不禁感慨。 这一点,虢公长父也再清楚不过。但对于迎接这位死里逃生的中大夫的礼节,虢公长父却显然无比重视。 于是,对护送方兴入镐京城之事,虢公长父可谓下了血本、费尽心机——他启动了镇守洛邑东八师的整整五千人马,特意都挑选了精壮之辈,衣甲鲜明,专门给方兴充当护卫,声势浩大。 很显然,国人们很吃这套。尽管,没人会因此称赞虢公长父,但老太傅与方兴并辔入王城的景象,也足以吸引百姓眼球。顺便,虢公长父也算沾了方兴的光,分享到夹道群众的欢呼和喝彩之声。 周王静迫不及待,第一时间便宣方兴觐见。 当方兴再次站在玉墀阶下时,虞公余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放眼四周,群臣又何尝不是如此心境。 “罪臣方兴,百拜叩见天子!” 两年多不见,此时的方兴依旧一副玉树临风、少年有为模样。 只是经历了两年的沧桑,他的唇边已然蓄起髭须,看起来老成许多。虽然流落南国已久,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未沾染上蛮夷的气度,依旧翩翩有礼,口齿伶俐。 方兴奏道:“罪臣方兴呈表奏言,自三年前,临阵失机,失陷于楚地。幸得楚民解救,苟全性命于草莽。本应当尽早上报圣听,可惜时运不济,卷入楚国内乱,不得脱身。期间不敢有辱于王室,一心只求早日归国,伏惟天子降罪。” “无妨无妨,何罪之有也?”周王静迫不及待,让方兴言说他在南国这两年所经历的一切。 方兴滔滔不绝,从他如何在汉水之滨死里逃生开始说,接着详细叙述如何卷入楚国内乱,经历过熊霜、熊雪、熊徇的三代权力更迭。随后被熊雪的叛军挟持到鱼腹浦,与盘踞巴地的两大部落廩君族、板楯蛮周旋,最终又由于徐国和蜀国的介入,楚国内乱升级为巴蜀大战。 经过旷日持久的大战,由于尹吉甫和申伯诚的介入,最终巴蜀平定,姬姓巴国成为最大的赢家,终于得到两百年前受封的土地,在蜀国和楚国之中成为缓冲,方兴也因此得以归国。 方兴在南国的事迹,此前朝堂之上已经传过一轮,而今日从他口中亲自说出,却又是别有一番感受。 朝堂之上,上到周王静、下到大部分卿大夫,大多都在镐京城内高枕无忧、足不出京,哪有过方兴这般惊心动魄的经历?听罢皆瞠目结舌,大呼过瘾。 虞公余臣不时偷看虢公长父的反应,老太傅大部分时候面无表情,脸上阴晴不定,不知他都在想些什么。只不过,方兴似乎对其与虢公长父的龃龉只字不提,或许算是另一种默契。 待方兴说得差不多,周王静这才缓缓起身,道:“诸位,方大夫此次失落南国,却死里逃生,为国家社稷立下大功,余一人之心甚慰!” 周王静都如此表态,显然是要给方兴升官进爵的节奏。众臣交头接耳,连连点头。 这时,虢公长父突然出班,抢白道:“天子,方大夫流落楚国,本该第一时间上表启奏天子,以告知其下落。可一连两年多却毫无音讯,此乃大过也。所幸方大夫将功赎罪,平定楚国内乱、厘定巴蜀边界,此功过相抵,还望天子开恩!” 朝臣们闻言,一片哗然。 虞公余臣也吓了一跳,周王静正在兴头之上,虢公长父这话却仿佛有意要给天子一个下不来台。尽管,世人皆知虢公长父圣眷方隆,又成功排挤了老太保召公虎,但这番言论,还是颇为骇人听闻。 他的言下之意很是明显,方兴立下大功不假,但是他在楚国的两年内,可是有大把的机会向周王静报平安,然而他却对此只字不提,其心可疑。 显然,周王静被他说动了,开始沉吟起来。 尹吉甫、仲山甫等人皆是召公虎一手提拔,和方兴也都是布衣五大夫之列,但是召公虎失势之后,虽然周王静在政务和财务上依旧倚仗这二人,但是表面上却已然十分疏远。 伴君如伴虎,这二人也审时度势,虽然此番尹吉甫在平定巴蜀之乱中也立下大功,但是明眼人也看得出来,这次周王静并没有派给尹吉甫一兵一卒,于是堂堂大周太宰只能寻求申伯诚的帮助,在申国军队的帮助下才全身而退。 更何况,虢公长父的这句话,似乎也把矛头指向了尹吉甫,似乎尹吉甫比所有人都要更早知道方兴尚在人世的消息,故而才会执意要引兵入蜀,平定这场本来与大周毫无干系的南国纷争。 因此,知情不报的人已然不单单是方兴,还有尹吉甫的份。 姜还是老的辣,虞公余臣开始佩服起虢公长父来,他刚才这番话不动声色,表面上都是对方兴表功,但言下之意却将了天子一军,让周王静瞬间脸色铁青,沉吟起来。 朝堂上的气氛十分尴尬,众臣们面面相觑。 卷5-35章 虞公余臣 ? 壹(下) “大司徒,你怎么看?” 周王静冷不丁的发问让虞公余臣受宠若惊。他没想到,周王静此话居然直接问向自己,而是跳过了身为三公的虢公长父和百官之长的尹吉甫,十分不符常理。 虞公余臣自知脑子转得慢,但不代表他没有脑子。这可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更何况,周王静此话分明是明知故问,天子心中已有答案,却还要问人,分明是想把坏人让虞公余臣来当。 虞公余臣不想当坏人,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坏人,他终究还是脸皮薄。 他更不想让人戳着脊梁骨,说自己和虢公长父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虢公长父可以不在意风评和羽毛,但虞公余臣不行。虞国是姬姓先贤的后代,虞公余臣不忍让祖先的声名在自己身上蒙羞。 更何况,周王静今非昔比,如今的天子,早已变得越来越自大:他从来不认为其统治会有什么问题,也从不考虑外部形势的变化,他太过自信,只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得任何苦口良言。 或许他有过成功,但是这些成功其实微不足道。大周也或许正走在中兴之路上,但与周王静的“励精图治”也并非有太强关联。 周王静表面上信任虢公长父,但谁都知道,周王静对虢公长父的忌惮也并不少,生怕他又成为下一个召公虎,对周王静的权力掣肘。 朝廷上派系林立,但周王静却似乎很享受这种分裂,他自以为长袖善舞,用虢公、虞公来制约召公虎及其一手提拔的布衣大夫集团,并乐在其中。或许,公卿大夫们如果都忙于内斗,也就不会对王权有太大威胁? 所以,周王静反而更信任虞公余臣,他唯唯诺诺、没有野心,让周王静很有优越感。或许,君王们都更喜欢任用无能之人,这样能给天子莫大的安全感和心理优越。 虢公长父见虞公余臣眼神闪烁,便不断朝他挤眉弄眼。老太傅有意指谪方兴的失职,让这位召公虎的义子功不抵过。 但虞公余臣哪有什么主意?被周王静一问,倒是有些着慌。我该如何回应天子?是顺着天子的意思,让方兴得到应有的赏赐,还是追随着虢公长父的暗示,趁机给方兴参上一本?他没有定论。 首先,虞公余臣内心里佩服召公虎。他虽然被虢公长父拉下水,站到了召公虎的对立面,但私底下,他与召公虎并没有私仇。更何况,召公虎一心为国,并无私心,提拔的五位布衣大夫也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 但转念一想,方兴如今已经是中大夫职方氏,如果再升官,就得跻身9卿行列,与自己平起平坐,虞公余臣表面上不说,但心中多少有些不情不愿。 方兴此人虽然有才,但虞公余臣难以接受他以野人身份平步青云,这一点上,他与虢公长父倒是想在了一块。 回想八年前在彘林之时,虢公长父从第一眼见到方兴起,就对他嗤之以鼻。可谁想到造化弄人,如今方兴凭借召公虎的青睐,一路飞黄腾达,竟然和我等世代公卿同朝为官。 而且,虢公长父始终反对布衣为官。毕竟,大周朝廷历来以世卿世禄举官,却被召公虎破例,让平民白身也有了出仕、升官的机会。如果朝内都是这些凭空提拔的布衣卿士,那虢公、虞公们的子嗣又该如何自处,找到一席之地? 虞公余臣自忖,就凭自己现在的几个不成器的子嗣,终究是竞争不过布衣大夫们的。 屁股决定脑袋,虞公余臣心一横,还是参了方兴一本。 这样一来,周王静又陷入了沉思。 这时,尹吉甫不再沉默,他对周王静道:“天子容禀,方大夫此次南行,之所以不敢透露行踪,并非欺君,乃是还有一件大事未办,怕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周王静来了兴致:“哦?何等大事?” 尹吉甫沉着以对:“巫教!” “巫教?”朝臣一片哗然,这可是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虞公余臣突然发现虢公长父脸上变颜变色,难道,这事情和虢公长父有什么关联?戳中了他的软肋? 周王静倒是平静:“愿闻其详!” 尹吉甫奏道:“方大夫之所以隐姓埋名,留在南国,是为了探究巫教的秘密,故而不为世人所知其下落与踪迹。” 周王静奇道:“巫教荼毒大周已久,国人暴动、五路犯周皆与其有重大干系,人人得而诛之!这么说,方大夫此去南国,已然获悉巫教的重大秘密?” 方兴行了一礼:“禀天子,罪臣此去巫山,已然探寻得巫教总坛所在!” 于是,方兴便把如何入得巫山,在山顶壁画中寻得灵山十巫的历史,又深入巫教总坛,发现巫教早已名存实亡,而此前横行肆虐大周和四夷的巫教势力,其实是商盟的故弄玄虚。 “巫教已经灭亡?”周王静不由得沉吟起来,“方大夫,有何证据否?” 方兴早有准备,他毕恭毕敬地献上了一沓帛书,郑重道:“此书乃巫教不传之经典,名曰《山经》、《海经》,以蝌蚪文写成,记载着华夏名山大川,内容包罗万象。” 周王静点了点头:“此书从何得来?” 方兴道:“此书藏于蚩尤棺椁之中……” 于是,方兴又把如何深入巫教总坛,如何历经艰难险阻得到这些宝贵帛书之事说了一遍。虞公余臣听得如痴如醉,再看朝中重臣,也大都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但方兴说得绘声绘色,绝不似作伪。更何况,《山海经》已然呈上,这可做不了假。 此外,方兴还献上了在聚鹤峰上拓下的二十八宿拓片,并说了灵山十巫先人对中原华夏时局的预测,皆一一应验。 周王静沉吟道:“如此说来,方大夫虽然流落南国,却始终是为我大周分忧……既如此,便功过相抵,官复原职罢!诸位,意下如何?” 天子既然发话,朝臣们自然附议,虢公长父虽心有不甘,但此时他如鲠在喉,也不便再作发难。 下了朝,虞公余臣感觉虢公长父情绪不太对,似乎心事重重,于是三步并作两步,便赶上了他。 “太傅,”虞公余臣试探地问道,“何事闷闷不乐?” 虢公长父微微颔了颔首,继续迈步朝殿外走去,并未作答。 虞公余臣不甘心,忖度或许是方兴官复原职之事让虢公长父难堪,于是继续追问道:“难道说,是方大夫……” “嘘。”虢公长父噤声,示意此处并非说话之地。 二人转弯抹角,上了马车,虢公长父这才道:“方兴这小子死而复生,算是他命大。但寡人无论如何都未曾想到,他竟然去了巫教总坛。” 虞公余臣心中咯噔一下,他早就听闻虢公长父与巫教或多或少有染,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直言不讳。虞公余臣刻意留了个心眼,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巫教如何?” “据方兴方才殿上所言,巫教名存实亡,原来早已成为商盟的傀儡,对各路反周势力发号施令。” 虞公余臣配合地点着头,巫教湮没销匿,对于大周而言本该是个高兴的事情,只是不知虢公长父为何如此讳莫如深,似乎有难言之隐?难道说,虢公长父真的和巫教有所关联? 对于虞公余臣而言,他与虢公长父之所以结成同盟,与其说是自己千挑万选的抉择,倒不如说是被对方拉下水的无奈。当初周、召二公势大,虞公余臣亟需找到盟友,这才答应了虢公长父以“虢、虞世交”为名的邀约,共同进退。 可在朝堂之上拉帮结派已然不妥,倘若虢公长父真的与巫教有瓜葛,那边是与国人暴动、五路犯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这样一来,虞公余臣免不了惹下一身骚,被虢公长父的污名所累。 思来想去,虞公余臣始终琢磨不出个滋味。 这回,轮到虢公长父起了疑心:“怎么?难道你早就知道此事?” “早就知道什么?”虞公余臣略微定了定神,心中暗忖,难道虢公长父知道寡人在怀疑他? “商盟代巫教行令之事。” “未……未曾,”虞公余臣松了一口气,“今日也是第一次听说。” “奇也怪哉,”虢公长父开始自言自语,“这么一来,方兴这小子似乎知道得不少,今日所言者,只是9牛一毛!” 见虢公长父紧紧拽着拳头,虞公余臣倒吸一口凉气,不用想就知道,虢公长父憋着又要找方兴的麻烦。只是不知,这次是出于旧恨更多一些,还是新仇更多一些? 二人一路不语,只听见轺车轧过马路的吱呀之声。 来到太傅府前,虞公余臣决定打破沉默,他转移话题,问虢公长父道:“太傅,近来久居洛邑,不知迁封之事张罗得如何?” 果然,这个话题正中对方下怀。虢公长父难掩喜色,对虞公余臣娓娓道来,自己如何在三门峡附近丈量土地,如何营建城郭,如何挖掘沟渠,如何建立亭台轩榭,说得眉飞色舞,听得虞公余臣瞠目结舌。 看起来,虽然周王静并未正式开口同意虢国迁封,但是虢公长父的一系列举措却丝毫没有耽搁,看样子,僖夫人的枕头风吹得不错,虢公长父对迁封一事早已势在必得。 虞公余臣随口问道:“只是不知,太傅看中何时迁封?” “寡人已卜得良辰吉日!” “哦?”虞公余臣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迅速,“不知何期?” “就在年末,乃是迁封大吉之时,”虢公长父笑道,“此前找虢国的卜者,不仅不好好卜日,还与寡人言说‘迁祖先之封地不详’、‘国祚不长、祸将不远’之类的鬼话,气煞我也!” 虞公余臣尴尬一笑,心道,良药苦口,这话说得也并非没有毛病。要知道,虢公长父所要迁封的三门峡之沃土,正是此前虞公余臣心心念念拓土之处。可是,当时卜卦之人也曾言及,三门峡乃大禹分川治水之处,圣人武功之地不可营都,建都于彼,享国必不久远,虞公余臣故而作罢。 想到这,眼看着虢公长父迁都决心已定,虞公余臣也知道多说无益。 “来,入府一叙!”虢公长父见对方杵在府门前发愣,便主动发出邀请。 “倒是不必……”虞公余臣刚想拒绝,太傅府他去了少说也有数十次,倒也没啥新鲜感。 可就在这时,虞公余臣下意识朝太傅府中望了一眼,却瞥见一位身着黑衣的年轻女子一闪而过,看她姿色颇丰,似乎与虢公长父平日里宠幸的庸脂俗粉颇不相同。 “怎么?”虢公长父明知故问。 虞公余臣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寡人观太傅府中春色满园,不知是何处名姝?” 虢公长父摇了摇头:“谈不上,可望而不可即者也。” 看到虢公长父一脸的遗憾,看样子这说中了老太傅的心事,这倒让虞公余臣觉得很奇怪:“难道说,还有太傅无法染指的女子?” 虢公长父不甘道:“她……老熟人咯。” “谁?” “还记得五年前,在镐京城南祈雨的那位女巫么?” “是她?” 虞公余臣一个激灵,他一下子有了不好的预感。当初,这位祈雨的女巫姿色卓尔,在舞雩台上搔首弄姿,醉人心魄,却不知为何突然失踪。到后来,虞公余臣逼问虢公才知道,原来她被他藏匿于太傅府中,又在南征楚国时不辞而别。 可任凭虢公长父软硬兼施,却始终未能在这女巫身上逞了色欲。而虢公长父与僖夫人也很快旧情复燃,又狼狈成奸地勾搭在一块,干起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过,这女巫为何又突然出现在太傅府中?难道这女巫和巫教也有什么关联吗?虞公余臣心生不详,却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虢公长父向来好色,只怕,他早晚会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那就大大得不偿失也。 更何况,僖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向来以奇妒著称。倘若虢公长父失去了僖夫人这个靠山,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虞公余臣找了个借口,便与虢公长父挥手道别,回到府邸不提。 卷5-36章 尹吉甫 ? 贰(上) 下了朝,尹吉甫早已拉住仲山甫,在朝堂之外等候方兴多时。 “恭贺方叔!” 方兴回了一揖,苦笑道:“二位兄台,何贺之有?” 尹吉甫抚须道:“一来,庆贺兄台死里逃生,最终荣归镐京;二来,恭贺兄台官复原职,又能与我二人同殿为僚。” 方兴点了点头:“诚然,此去南国,浑浑噩噩,有如丧家之犬。今承蒙天子不罚不才之罪,就已然法外开恩,哪敢奢望权位?” 仲山甫道:“话虽如此,可天子在朝堂上已既往不咎,若非太傅虢公阻挠……” “嘘,”尹吉甫环顾左右,“此话不可高声,如今朝内老太保失势,大多都是虢公和虞公的党羽,还要小心言辞。” 仲山甫无奈地望了眼方兴,悻悻道:“也罢,若二位不弃,还请大有楼一叙?一来为方老弟接风洗尘,二来,我等亦可以畅叙心事,如何?” 尹吉甫笑道:“为兄正有此意!” 方兴也露出一丝微笑:“多有叨扰。” 仲山甫大喜,连忙安排一乘上好的轺车,亲自为尹、方二人驾车,直奔大有楼而去。 尹吉甫知道,自从仲山甫入仕为官之后,这位经商奇才就有意将原先的产业转走,交付其余亲眷打理。为了避嫌,尹吉甫和方兴也有数年未曾光顾此地,今日重逢,也算是破了一回例。 轺车到站,早有掌柜店员热情相迎,东家难得在大有楼宴客,掌柜便把二楼雅座腾出,并且吩咐庖厨们大显身手,将好酒好菜献上。 楼上,仲山甫迎方兴坐了首席,方兴则推托尹吉甫为尊,二人谦让数番,最后还是让东道主仲山甫坐了首位,尹吉甫、方兴依次落座。 觥筹交错,菜过五味。 席上,仲山甫对方兴此番南国之行最感兴趣,方才殿上虽然听过一回,但这位小司徒大人却总觉意犹未尽,每听到起劲之时,便屡屡打断方兴,追问其个中细节。尹吉甫虽然此前在蜀中已然与方兴有过促膝夜谈,但今日再闻,也觉兴致盎然。 三人从午后聊到黄昏,方兴早已口干舌燥。 仲山甫还未觉尽兴,于是抢过话头道:“方大夫,当初你殉国于汉水的噩耗传来时,天子扼腕,公卿震恐,唯独太宰尹兄却不动如山,可知为何?” 方兴一惊,道:“为何?” 仲山甫大笑道:“你有所不知,当初太傅虢公长父带着阵亡将士的灵柩归国之时,尹兄一眼就看出破绽。” 方兴来了兴趣:“甚么破绽?” 仲山甫道:“原来,方老弟的‘棺椁’轻而省力,显然是被虢公长父做过手脚。故而当夜里,尹兄带我潜入太庙一查究竟,这才发现其中有诈。” 方兴啧啧称赞:“果然,一切都瞒不过太宰。” 仲山甫道:“当时尹兄便怀疑你尚在人世,直到他主动请缨南征蜀国时,才说出你的下落。不曾想,再次见到方老弟你,竟也旷日持久,长达三年。” 方兴疑道:“仲山兄,你是几个月前才知道我的下落?” 仲山甫点了点头:“可不是么……” 方兴微微颔首,转而望向尹吉甫,眼神中似乎颇有不解。 尹吉甫方才一直笑而不语,现在见方兴面有疑色,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道:“方老弟,你是不是想问,两年前你为何会收到为兄的亲笔信笺?” 方兴尴尬一笑:“正是。” 这回,仲山甫彻底一头雾水:“怎么?两年前的信笺?难道尹兄两年前就知道方老弟下落?你们可瞒得我好苦!” “仲山莫急,”尹吉甫顿了顿,“此事事出蹊跷,还容我慢慢道来。” 言罢,尹吉甫也不急着解释,却从袖口掏出一封书信,小心翼翼拆开上面的缄口,递给方兴:“方老弟,可曾认得此信?” 方兴接过了信笺,起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后眉头紧锁,脸色变得越来越怪异,连称“奇怪”。 仲山甫显是心急,连忙问道:“如何?此是何信?有何玄机?” 尹吉甫知道仲山甫历来沉稳持重,可今日显然是对方兴的回归兴奋过度,反倒有些一惊一乍,令人忍俊不禁。 方兴又沉吟半晌,方道:“奇怪,这信我没有任何印象,可这字迹……却真真切切是我的亲笔……” 尹吉甫心中一凛,徐徐道:“此信蹊跷,字迹虽与方老弟如出一辙,可其间的措辞用句,却似乎与方老弟不同,有几处脱卯破绽。” 方兴有些不可思议:“正是,你看此处停顿,此处落款,皆非我之用语……” 仲山甫连忙打断道:“难道说,这封信是他人伪造?” 尹吉甫点头道:“换作他人,此信以假乱真足矣。怎奈我与方老弟情同手足,往日又常通信笺,这便瞒不过我也。” 方兴突然大惊失色:“不好!” 仲山甫也是一吓:“何事惊慌?” 方兴长吸一口凉气,方对尹吉甫道:“太宰,有人冒充我的字迹给你写信,难道那回信……” “正是,”尹吉甫倒是淡定,“想必,那封回信已送到你手上了吧?” 方兴愕然:“然也,当初我大病初愈,本欲归国,却突然收到尹兄的密信,让我不急着返回镐京,而是先平定巴蜀、查明巫教之秘,再归国不迟。” 尹吉甫道:“不错,那封回信正是我亲手所撰。” 仲山甫不可思议地看着二人,不解道:“尹兄,你既然知道方叔还在南国,为何不让他当即归国,却建议他只身涉险?” 尹吉甫皱了皱眉:“兹事体大,为兄只是顺势回信。” “顺势?”仲山甫和方兴异口同声。 尹吉甫解释道:“有人冒充方老弟之名,来信于我,虽事出蹊跷,但依我愚见,却毫无恶意。” “何解?” “一来,世人都笃信方大夫殒命于汉水,而密信上却以方老弟的口吻自言脱险经过,合情合理,便可印证空棺之谜为真,我便已取信七分;再者,来信通篇之义,无非是想让我劝方老弟留在南国,探寻巫山,此行虽险,但来信人并无恶意,故而我只得顺水推舟,以全其意,若回信拒绝,反倒陷方老弟于险境。” 仲山甫恍然大悟,连呼“高明”。 尹吉甫微然一笑,幸灾乐祸地打量着方兴:“老弟,你可曾猜到,是何人伪造信笺?” 方兴先是一愣,继而脸色晕红,低头支吾道:“或……或许吧……” 尹吉甫见方兴欲言又止,便知其定有难言之隐,料想必有儿女私情于期间,便也不必多问。 转念又想,回忆起月余前在蜀地时见到的那位蜀王之女,心道,莫非,方兴与这位神秘而美艳的少女有何情愫不成?二人年纪人品倒是相匹,大周大夫与蜀王之女联姻,倒也不是甚么坏事。 方兴发了一会儿呆,显然也觉察到尹吉甫眼神中的异样,很快转移话题,把焦点转移到了今日朝会之上。 “今日朝堂之上,太傅虢公似乎有些反常,不知为何?” “反常?”尹吉甫微微颔首,故作不知,“何以见得?” 仲山甫今日显然谈兴甚浓,马上接过话茬道:“反常才不足为奇,当初他不怀好意地带着方贤弟南征,差点把他害死在汉水之中,今日见其如还魂一般,自然心中又惊又怖,如撞鬼一般,魂不守舍也。” 尹吉甫摇了摇头:“仲山兄,你可低估了老太傅的脸皮,他办过之坏事,可远比你我所知者多出许多,方贤弟之死活,想必虢公丝毫不放在心上。” 仲山甫望了眼同样不明就里的方兴,问太宰道:“那又是为何?” 尹吉甫道:“方贤弟述职之时,太傅始终不苟言笑,亦无任何异常。可唯独在言及巫教灭教之事后,虢公这才面露不安神色,依我愚见,其心之不宁、神之恍惚,必与此事有关!” 方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仲山甫迟迟回不过味来:“难道……太傅虢公真的与巫教有勾结?” 尹吉甫冷笑道:“准确地说,不是巫教,是商盟。只不过,虢公似乎也是今日才知道,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巫教其实早已成为商盟的幌子。” 仲山甫道:“我早听传闻,当初卫巫祸国、国人暴动之事,都是巫教渗透入大周朝堂之内所致。看来,这一切都和虢公、虞公有千丝万缕的干系!” 尹吉甫道:“仲山兄、方贤弟,实不相瞒,我三人皆非第一个发现此端倪之人。” 方兴沉吟片刻,道:“莫非,老太保也如此怀疑?” 见尹吉甫微笑默认,仲山甫有些沉不住气,拍案道:“岂有此理,虢长与巫教互通款曲,乃大周心腹大患、祸国殃民之大贼。我等这就去禀明天子,诉诸太傅之罪状,为老太保平反,如何?” 方兴愣在原地,尹吉甫则是摇头不语。 仲山甫也并非莽撞之人,很快冷静下来:“怎么?有何不妥?” 卷5-37章 尹吉甫 ? 贰(下) 尹吉甫低声道:“证据,空口无凭,可否有虢公勾结巫教、商盟之实证?” 仲山甫眉头紧锁,望向方兴,对方同样一筹莫展。 “此乃要害其一,”尹吉甫道,“太傅虢公这么多年虽恶名昭昭,却有恃无恐,想必历来行事谨慎,不会轻易被人抓住把柄。再加上近年他与天子姑母僖夫人多有苟且之欢,更是狼狈为奸,其势甚大。” 仲山甫被说中心事,恨恨道:“只可悲那些墙头草般的卿大夫,太保失势之后,便全部倒戈入了虢、虞阵营,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哪还有半点中兴兆象?就连你我这等老太保一手提拔的布衣大夫,也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尹吉甫没有正面回答,又道:“这正是要害其二——虢公在暗,我等在明,老太傅虽然欲借太保失势之机除我等而后快,只是苦于没有口实,不敢贸然而动。倘若我等无确凿凭据而弹劾太傅,岂不是授之以柄?” 仲山甫闻言,一时泄气,瘫坐在地。 尹吉甫深知这位老友与同僚的脾气,此人正直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虽然在财政之上是一把好手,但对于权谋之事却不甚通晓。这些年来,大周朝廷上波谲云诡,卿大夫间暗流涌动,若非尹吉甫数次或明或暗保护于他,恐怕早就被虢公长父排挤出朝。 方兴沉默了好一段,此时方才发言:“尹兄,愚弟沦落南国之事,倒也没少听闻朝中对你的风言风语……” 尹吉甫倒是毫不意外,笑道:“哦?愿闻其详?” “皆流言蜚语罢了,”方兴尴尬一笑,“有人传老太保之失势,乃是尹兄你反水所致,言你与太傅虢公沆瀣一气,故而陷召公于不义……虽有此等闲言碎语,但愚弟却深知太宰之意坚行正,绝非世人所能揣度,尹兄切莫放在心上。” 尹吉甫连连摇手:“此等言论早已有之,为兄身正不怕影斜,倒是能容得如此恶言。” 仲山甫也是愤愤:“太宰锐意改革,只得忍辱负重,使得大周国力、军力、财力日渐恢复,劳苦功高,岂是宵小平庸之辈所能评头论足?” 尹吉甫长叹一口气:“天子心智尚未成熟,又被佞臣蒙在鼓里。当今大周之时政,恶犬拦路,众卿大夫竞相摆烂,我与仲山兄、方贤弟木秀于林,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为了厉天子、周召二公未竟之中兴大业,受点委屈,自不在话下。” 方兴疑道:“难道说,愚弟流落南国的这几年,朝中众臣们已丧失进取之心?” 尹吉甫痛苦地点了点头:“上梁不正下梁歪,自从继位以来平定了五路犯周之乱,周王师又先后收服东夷、西戎,天子自信大周乃天命所眷,自然听不进逆耳忠言。而朝中谄媚之士为了讨好天子、虢公,便不吝厚颜阿谀之辞,对其歌功颂德,恬不知耻。” 方兴忧心忡忡道:“然则,天下远非太平——徐、楚蠢蠢欲动,早有不臣之心;北面诸狄,西南蜀地,亦非太平净土。卿大夫们如此好高骛远、轻敌安逸,早晚必酿大祸!” 尹吉甫心中一阵惶惑:“四方之患,或许还在腠理;商盟之祸,怕是已在肺腑之中!商朝余孽亡大周之心不死,倘若其与四夷共同发难、卷土重来,大周又当如何是好?” 此言掷地有声,方兴和仲山甫闻言不由颤抖,各有惧意,只是低头不语。 一阵沉默过后,尹吉甫见天色尚早,便又挑起话题。 “二位也不必如此郁结,”尹吉甫不由压低音量,“依我愚见,天子虽然近年颇有自满骄气,但人非圣贤,他毕竟年轻气盛,若假以时日自省,倒也不失为一代明君。” 言罢,尹吉甫刻意望了眼蔫在一旁的仲山甫。这位仁兄闻言后,黯淡的眼神中闪出一丝亮光,道,“今上有个贤能的王后,或许……”仲山甫欲言又止。 尹吉甫会意道:“然也!‘姜后脱簪’之典故,已然传为天下美谈。有如此贤后辅佐于内朝,天子无后顾之忧,只不过,今有一事不谐,长此以往,怕会生变。” “何事不谐?”方兴一愣,差点拍案而起。 仲山甫喟然道:“今上大婚已逾三年,却仍无后嗣,怎不让我等臣属费心?” 方兴惊讶而茫然,显然,他也远离大周政治中心太长时间,对期间发生的一切都十分陌生。 尹吉甫苦笑着摇了摇头:“以臣议君,原本不妥。可君王无私事,天子的家事,便是国之大事。大周立下嫡长子继承之制,便是为了早定继承人,维续大周政体稳定。文、武、成、康以来,大周历代先王尚无绝嗣之先例,今时今日,倒是让我等公卿大夫们如坐针毡。” 仲山甫接过话头:“怕只怕,如此一来,天子与其胞弟的隔阂,是越来越深咯。” 方兴惊道:“你是说,王子友?” 仲山甫点了点头:“若父死而无子可继,自然只能兄终弟及……” 尹吉甫闻言,不由冒了一身冷汗。不得不说,仲山甫抛出的问题十分严峻,众公卿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往这方面去多想。他想到了召公虎的遭遇,不寒而栗。 周王静即位之初,召公虎圣眷方隆。往远了追溯,他是周厉王的顾命大臣、周王静幼年的救命恩人、共和行政的元老,往近了说,他辅佐新天子度过主少国疑的艰难时世,可谓力挽狂澜、南征北战,对外屡战屡胜,在内提拔忠良,才有如今中兴的曙光。这一切的功劳,虽还比不上周初开国功臣周公旦和召公奭,但亦足以牢牢镌刻在大周的功劳簿上,供后人恭敬顶礼。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为国为君殚精竭虑,为大周贡献颇多的老臣,却突然遭到了排挤和奚落,被小人构陷的谗言所伤,受到天子质疑而被疏远。 离间召公虎,是虢公长父的阴谋。而他用来攻讦老太保的借口更是荒谬的可笑——召公虎与王子友勾结,有意废周王静而改立新君。 换作任何人,都会对这种拙劣的流言一笑了之。要知道,当初周厉王驾崩于外,朝野上下要拥立王子友之时,可是召公虎力排众议,立周王静为新天子。而如今要说召公虎有意废周王静而立王子友,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偏偏,周王静似乎对此传言煞有介事,嘴上对老太保依旧感恩戴德,但行动上却十分务实,疏远了对他忠心耿耿的老臣召公虎,却越来越信任色厉内荏的太傅虢公。 如今的周王静,早已不是当初那位失魂落魄、东躲西藏的王子,而成为了一个知道如何驾驭权术、让公卿们琢磨不透的君王。 “难道说,周王静就真的信任虢公长父了么?”仲山甫心有不甘,咬着牙问道。 方兴一个恍惚,也将不解的眼神递向了尹吉甫。 尹吉甫踱着步,徐徐道:“我看也未必,虢公长父是何许人品与居心,周天子不可能不知道。我等追随天子多年,知他是个忍辱负重、颇懂权术之人。他表面上不表态,但其内心或许有如明镜一般。” “此话怎讲?”仲山甫与方兴齐声道。 “天子即位之初,大周风雨飘摇,非能臣名将不可定江山社稷。故而天子此前始终对老太保言听计从,政务、财务、军务一并全权授予召公行使,也提拔了你我五位布衣大夫。很快,大周乱局初定,中兴曙光乍现,此乃其用人之明也。” 仲山甫不解道:“既如此,天子却又为何前后反复,倒又疏远了太保召公?” “天子以帝王之术御人,此乃平衡臣下之术也。” “愿闻其详。” 尹吉甫继续道:“太保只顾着朝大周中兴之大业呕心沥血,却忘了自己已然功高震主。也正是此时,天子也意识道太保羽翼丰满,再不加以遏制,怕是真有能力改立新君……” “这不可能!”仲山甫没忍住吼道,“太保不是这等人!” 尹吉甫道:“不论如何,虢公长父之所以趁机得势,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虢公、虞公这些老贵族是大周耆老,世卿世禄,期望维持现状,故而反对老太保的一切改革措施,包括启用我等布衣大夫。至于大周如何,他们漠不关心。” 仲山甫默然,许久方叹道:“这些蠹虫,只顾他们的一亩三分之地,却毫不以大周大局为重。” 尹吉甫道:“这也是为何周天子虽然表面亲近虢公长父,却始终依然留你我在朝中,加以重用。很显然,天子此举只是为了制衡太保一系与太傅一系,东风压不过西风,西风也压不过东风,仅此而已。” 言罢,仲山甫总算恍然大悟,不由连连称赞。 至于方兴,他虽然也在一旁屏气凝神听着,但却似乎心事重重,半天不发一言。尹吉甫看出端倪,他知道方兴心中所思之事,定于仲山甫颇有不同—— 说起来,周王静虽然对老太保和布衣大夫们略有疏离,但对方兴的情意却颇为诚挚。如果说,天子挽留召公虎的告老还乡还有些惺惺之意,那他在三年前听闻方兴“死讯”时流露出来的悲痛,却毫不作伪。 尹吉甫有意再激方兴一番:“方贤弟,天子允你数日闲暇,不知有何打算?” “我……”方兴也没多想,“我要去趟召地,太保……我很久没见到他了……” 尹吉甫与仲山甫相视一笑,果然,一切不出所料。 卷5-38章 方兴 ? 伍(上) 出了大有楼,已近宵禁。 方兴今日心情大好,婉拒了尹吉甫、仲山甫二人车马相送的请求,执意步行而归。 面对阔别三年的镐京城,方兴感慨万千。可当他提腿欲迈步时,却不由得一阵恍惚,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去。 “我这是怎么了,方才可未曾饮酒,怎与酩酊大醉一般……” 方兴一边自嘲着,一边举目四望,眼前的街坊巷道,既熟悉,又陌生。 大有楼径直往西,不到半里,便是太保府所在。 那里是方兴生平在大周京城的第一个落脚点,初来乍到时,王城还沉浸于周厉王驾崩、新君未立的风雨飘摇之时,一片风声鹤唳。而当召公虎力挽狂澜于即倒,为大周中兴立下汗马功劳时,太保府又成了大周最热闹之处,门庭若市,来攀高枝的权贵卿大夫们络绎不绝。 但如今,随着太傅虢公长父得势,老太保隐退,昔日喧闹的权臣府邸,如今门可罗雀——除了几个忠心老仆,太保府人去楼空,与其隔街相望的太师府也风光不再,周召二公共和行政才过去不到十年,便好似烟消云散一般。 方兴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昂首闭目。他的脑海中,先后浮现一个个鲜活的形象,德高望重的召公虎、活泼骄纵的大小姐召芷、古灵精怪的丫头阿岚……紧接着,他仿佛又看到了茹儿、芈芙,就连姜艾的面孔也一闪而过…… “远方的他们还好吗?”方兴幽幽叹道。 他本还想故地重游,却因不忍睹物思情,只得朝反方向走去。大有楼往东北方向,那片规制庄严整齐的建筑,便是大周各部司的署邸,既然周王静赦方兴官复原职,他今夜自然该重回职方氏衙门歇息。 街上的行人早已匿迹,只有偶尔传来更夫打更的动静。 巡夜的兵丁不时路过,瞧见方兴时,便毫不客气地催促他赶紧回家,不要在逵道上游荡。他们口气生硬而粗暴,似乎只把方兴当做普通的浮浪刁民。 方兴倒也不以为忤,今日入朝面圣,方兴自觉戴罪之身,故而不敢身着官服,只是简单披着粗布麻衣,又兼他流落南国三年,不仅蓄起了髭须,脸上还平添了许多沧桑。 很显然,这些有眼无珠的巡夜兵丁哪里会想到,眼前这不修边幅之人,竟然是当年叱咤大周官场的布衣五大夫之一,职方氏中大夫、太保召公虎螟蛉义子的方兴? 不过没人认得也好,方兴自嘲,我是“死”过一回的人咯,肉身安危犹然置之度外,世俗的功名利禄又算得上哪般? 他无暇赏玩月色,亦步亦趋,不时便回到了大司马署衙之外。 出乎方兴意料之外,司马府署衙的值夜卫士目光如炬,隔着老远就把来人认了出来,也不顾大周虎贲卫士的威严,忙着来到方兴跟前,嘘寒问暖,很是热情。 很显然,方大夫死里逃生、荣归镐京的消息,早已让大司马府邸炸开了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司马府中的大小僚属一拥而出,对着方兴就是一阵欢呼,其中音量最大的,毫无疑问便是职方氏大夫治下的数十名属员。 方兴早已热泪盈眶,他本以为自己已被镐京城遗忘,却没想到,大司马府里的这些士大夫们却对他如此爱戴,如何不令人动容。 众人簇拥着方兴,这个忙着递茶,那个忙着倒水,其余人围着方兴嘘寒问暖,当方兴说起他在南国的经历之时,无不屏气凝神、侧耳倾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精彩之处。 方兴本就旅途劳顿,今日先是面圣述职,又与旧友叙旧,更添乏累。但面对着眼前这一张张可爱的面孔,他不禁强大十二分精神,又与之聊到深夜,众人才尽兴而去。 一切回归沉寂,方兴犹回味无穷,不仅将惫遢和不安一扫而空,嘴角还始终挂着欣慰的笑容。 美中不足的是,在今夜大司马府喧闹的人群中,他唯独没有见到南仲和师寰的身影。 方才在大有楼,方兴便听尹吉甫讲述了南、师二人的遭遇—— 三年前,虢公长父在汉水一役吃了灰,将方兴失落在南国,见天子龙颜大怒,便迁罪于先锋师寰,说方兴的“殉国”乃是师寰渎职之故。 这本是再明显不过的推卸责任,可周王静却不知为何,准了这荒唐之奏,将师寰贬为普通将官。师寰的挚友南仲怨愤不过,也被连累,同样降了职级,同师寰一道被贬去戍边,这一去,便是三年。 用尹吉甫的话说,虢公长父本还想杀人灭口,将南仲、师寰彻底除去,没想到却是老太傅的亲儿子、身为大司马的虢季子白出面求情,南、师二人这才逃过一劫。 “子不类父,这是虢公长父的不幸,确是大周之幸……”方兴感慨了一句。 他对虢季子白的印象一直很好,还记得当初自己带着周厉王的遗命从彘林突围之时,正是虢季子白毫无成见,不仅接纳了方兴,还护送他前往召公虎的中军大营,这才最终解了彘林之围。 换作往日初入镐京的野人方兴,大周政局变数之快之奇,定会让他始料未及。只不过,如今的他,经历过楚国、蜀国更加疯狂和频繁的权位更迭,倒也见怪不怪了。 而今日重新见到周王静时,更是让方兴心中一个念头愈加强烈——周王静和熊徇,一位是大周的天子,一位是南国的野心家,他们的个性和傲慢,简直如出一辙。 刚刚登基的周天子,还是个谦卑恭谨的稚嫩君王。在召公虎的辅佐下,他渐渐变得自信,继而得意忘形。久而久之,他开始玩弄权术,甚至不惜架空亦师亦父一般的召公虎,宠幸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这样的佞臣。 虽然,他通过帝王之术操纵着朝臣们的喜怒哀乐,把神秘感演绎得淋漓尽致,并以此为荣。 方兴尽管远离大周朝政已逾三年,但他隐约有种不安的预感,这样一来,朝中的公卿大夫们对天子更加捉摸不透,派系林立,互相倾轧,疲于自保,又何时能实现大周中兴? 想着想着,方兴只感到一股倦意袭来,不觉间已伏案歇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兴只觉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现眼前,朝自己款款走来,浅颦含笑。 她是谁?这张面庞既熟悉、又陌生。 方兴仔细端详,她像是活泼可爱的茹儿,又像是古灵精怪的召芷……不对,是芈芙,芈芙浅笑不语,过来抱住自己,方兴也顺手就抱过芈芙的腰身…… “好久不见……”方兴喃喃道。 一时间,只觉场景变幻,他与芈芙执手相看,依偎温存,宛然是那日在云梦泽里的景致。鸟语花香,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负心汉,”芈芙娇嗔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我在云梦泽的约定……” “云梦泽?”方兴怅然,“对,终身之约,安敢相忘?” “芙儿不负君,君亦不可负芙儿……”芈芙在他耳边柔声道,吹气如兰。 方兴紧张到接近窒息,情到深处,转头却见身边的小童还在房内,望着这对佳人吃吃笑着。 “好个不晓事的娃儿!没有半分眼力!”方兴面带愠色,赶紧挥手让小童出去。 却不料,那小童不仅不愿挪步,反而挤眉弄眼地嘲讽着:“负心郎,好个大言不惭的负心郎……” 方兴恼羞成怒,大骂道:“滚出去!滚!” 小童也不答话,只顾仰天大笑,转身便走。可当方兴再转头时,却见芈芙竟也一路小跑,往门外走。方兴情急之下一拉扯她衣裳,却趔趄摔倒,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方大夫,方大夫?你没事吧?” 方兴迷迷糊糊醒转,只觉身边有小童呼唤。他这才睁开眼睛,发现时已至后半夜,自己正伏在几案上,原是适才过于劳累,在公署睡着了。 哪有什么芈芙?不过是南柯一梦。 方兴看到小童,脸上有些尴尬,忙问道:“刚才……可曾听我说了什么?” 小童满面通红,低声道:“只听方大夫叫我滚……滚出去,我就听话出去了。再后来……方大夫就一直说‘别走’、‘别走’,像是经历了梦魇一般,我怕你出事,只能违令闯入,还望恕罪!” 方兴摇了摇手,神色颇为不忍:“梦呓而已,不要挂怀。” 言罢,他披了件深衣,起身踱步到院内天井。抬头仰望,只见夜空星汉璀璨,月影斑斓。想起远方的芈芙,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啊,我再不去向老太保提亲,怕是真成负心汉咯……”方兴叹着气回到屋内,盘腿在席上坐着,回想起过去三年在南国的点点滴滴,兀自唏嘘。 在南国时,他心心念念的是回到镐京城,可当他真的重新踏足这片土地时,却又有着措手不及的不适应。 城还是那座城,只是不见了熟络的故知,多了压抑困顿的气氛。老太保告老还乡,南仲、师寰被虢公长父贬到西陲戍边,而至于尹吉甫和仲山甫,虽然还顾念“布衣五大夫”的旧情,却似乎已渐被大周官场同化,变成了他们曾经不屑的样子。 三年,大周中兴大业迟滞了三年,朝野上却变得乌烟瘴气。 周王静自登基以来打了几场胜仗,似乎已经自大到无边无际。他不仅产生了堪比成、康之治的幻觉,还听不得逆耳忠言,身边充斥着歌功颂德的小人之音。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比起勤勉于政事,卿大夫们似乎更喜欢钻营天子的喜好,在召公虎二十年整饬之下略有好转的吏治,突然变得低效、无能而敷衍。 这是老太保为之奋斗的中兴大业?方兴不理解,他也不想去理解,他只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更加孤僻,与这座华丽奢靡的都城格格不入。他不禁怀念神农顶、巫山群峰、鱼腹浦,怀念他驻足过的每一片南国土地,甚至是回忆不甚美好的楚都乔多,空气也比眼下舒畅。 他不愿多想,用衣襟包蒙头,昏昏睡去。 次日天明,方兴匆匆起身,吩咐手下鞴马。既然周天子给了三日休期,他便驾车出城、一路西驰,前往老太保的封地召邑。 沿途风光旖旎,但方兴无暇四顾。待到了召邑城郊,画风突然古朴起来。这里民风淳厚,百姓和谐,一切就如尹吉甫整理的《召南》中诗篇一样,“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此情此景,让方兴恍如隔世。 给城门令出示罢牒文,对方毕恭毕敬,将方兴引入召公宫前。 自出仕以来,方兴没少领略过诸侯、卿士们的采邑宫门,皆唯恐不敢示人以奢华高贵。可唯独眼前的召公宫门,简陋而平凡,若非门前那株甘棠举世闻名,方兴根本认不出这是大周世卿权臣的采邑宫殿。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 方兴默念着这首《甘棠》,毕恭毕敬地立马门前,等待通秉。 片刻过后,宫门内走出来一个布衣老者,他面带霭色,弯腰俯身,对方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方兴一眼认出他便是曾经镐京城太保府的家宰,自己初到京都之时,曾寄居在太保府两载,这位家宰便对自己照顾有加。 如今与故人重逢,老家宰老泪纵横,激动不已。 “咳咳,”老家宰抹泪道,“在下为老不尊,失态失态!”言罢,吩咐杂役将方兴车马接过,便领着方兴进了宫中。 “太保可安好?”方兴迫不及待问道。 “嘘,”老家宰神色紧张,“召公不让人如此称呼,怹老人家已辞官告老,这‘太保’二字,切不可再提起。” 方兴怅然地点了点头,他心中感到有些不安。老太保的脾气似乎变得有些古怪,稍后见面,又该如何开口提亲之事?不由踟蹰。 到了中堂,老家宰领方兴坐下,道:“方大夫,召公正在内堂会客,请你稍歇片刻,多有慢待!” 方兴连连摆手:“哪里话,太……召公事务繁忙,是我叨扰了。” 老家宰只是微笑,又与方兴寒暄几句,转身告退。 卷5-39章 方兴 ? 伍(下) 凡是老太保起居、办公所在,仿佛都自带肃穆、威严的气场。方兴正襟危坐在外厅,眼观鼻、口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好在召邑宫殿的陈设与太保府毫无二致,在熟悉的环境中,方兴忐忑的心略有安定。 正厅的背后,悬挂着从镐京城撤回来的《周公负成王图》。方兴记得召公虎昔日给自己讲解这典故的场景——曾经周公饱受蜚语,隐逸楚地,彼时彼刻,恰似当下。 约摸等了大半个时辰,方兴愈加不安,摩挲手中的象牙爵。 “我该如何向太保开口提亲呢?” 正踌躇间,屏风后传出脚步窸窣之声,老太保的由远及近。方兴“嗖”地一声站起,垂手恭迎。尽管召公虎认自己作螟蛉义子,但方兴却始终还是以祖辈事之,战战兢兢。 召公虎见到方兴,似乎难以掩饰心中的激动,他怨恨地朝家宰说了声:“庸才,为何不说是方叔前来,使其久等……” “唯,唯!”家宰一边向召公虎认错,一边朝方兴摆手,似乎在澄清误会。 方兴何等聪明,他已看出这事端倪——自己造访之时,家宰第一时间便去向老太保通禀,此人为人敦厚,岂会故意知情不报?难道说,太保老糊涂了? “方叔,前几日我听闻你尚在人世,孤感念上苍,老泪纵横……” 召公虎说着便更咽起来,看得方兴心中一阵酸楚,竟也潸然泪下。 当他流落南国之时,无时不刻思念着与老太保重逢之日。可没曾想,这三年物是人非,竟是这样一般凄切的场景—— 方兴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布衣大夫,饱经三年生与死的淬炼,他如今看透世事无常、人心叵测,变得更忧郁、沉默而寡言。反观老太保,远离大周权力中心,让他变得精神萎靡,眼神浑浊,脾气也变得乖僻古怪。 望着眼前这熟悉却陌生的老者,方兴心中不是滋味,“权力便是春药”,他耳边萦绕着杨不疑在南国说的名言。诚然,老太保失势才三年,却变得风烛残年一般,比他五十有二的实际年纪老了十岁有余。 “你直接从楚地来这?这可不成,你得先面见天子……” 方兴愣了一下,弱弱道:“在下已面见天子,天子不仅赦了无罪,还赏下三日假期,我正是从镐京来访。” “天子……长大了,长大了……”召公虎捋着髭须,兀自感叹着,不知此话是喜是悲。 空气如冷却了一般。 方兴无助地望向家宰,对方显然也爱莫能助。这位曾经和蔼可亲的召公虎,突然苍老得像背后那幅泛黄破旧的《周公负成王图》。 可以想象,独女召芷出嫁后,老太保成了孤家寡人;视若己出的方兴“死”于南国的噩耗,更是让他备受打击。而周王静对虢公长父的宠幸,更是压垮召公虎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顾他这传奇的一生,可谓大起大落——年轻时意气风发,却被周厉王疏远。后来国人暴动,召公虎力挽狂澜,十六年共和执政,个中苦楚只能隐而不发。厉王驾崩后,他力排众议拥立周王静,南征北战,好不容易保大周有了中兴气象,周王静却自毁好棋,亲佞远贤。 “方叔,你为何沉默不语?”召公虎哈欠连天,“来,说说南国故事。” 方兴定了定神,便把卷入楚国内乱、探寻巫山、平定巴蜀、追查商盟的事情据实以告,只是隐去其中与芈芙相关的细节。召公虎尽管听得认真,但不知是耳背还是糊涂,需要方兴反复讲述,才听了个大概。 不过,巫教的消亡和商盟的作妖引起了老太保极大关注,他颤巍巍起身,让家宰准备奏章,打算上书周王静以陈情。 家宰无奈,只得毕恭毕敬准备好奏折与笔削。召公虎时而沉吟着斟酌字句,时而愤慨地奋笔疾书,一阵忙碌。方兴大气都不敢出,只得在一旁静静观瞧。 可就当召公虎写罢奏章,放入竹筒准备封蜡之时,却突然长叹一声,倒退数步,让家宰将奏章毁去。家宰不敢多问,默默地俯身收拾残局。 方兴三步并两步上前,将老太保扶入席间,小心翼翼问道:“太保,这是何苦?” 召公虎眼神黯淡:“唉,孤乃枯老朽木,天子春秋正盛,哪还听得进孤的迂腐之言?” 方兴一阵心疼,他知道这封奏章就算送到镐京城,也会被虢公长父扣押,周王静根本看不到召公虎的只言片语。朝廷上即便还剩些有识之士,怕是也不敢为失势的老太保仗义执言。 “太保,”方兴试探问道,“不才愿代为信使,把这奏章交于太宰……” “尹吉甫?哼!”召公虎面带轻蔑,“他哪还记得孤的提携之恩?怕是落井下石,与虢公长父同流合污罢了。” 方兴突然如被电击一般,愁云笼罩脑海。他不禁有种隐忧——朝野皆传虢公长父得势后,尹吉甫、仲山甫便忘却昔日太保举荐之恩,与太傅走得很近。尽管方兴了解这二位仁兄的心迹,坚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可眼下,召公虎似乎也倾向于接纳流言,认为尹吉甫是白眼狼。 召公虎没理会义子的沉默,喃喃道:“不会,天子一定会想起孤的……一旦大周起了战事,他们会想起老朽的……”又一转身,老太保眼中的微光再次熄灭,“可孤行将就木之人,就算重新披挂,又哪经得起奔波?” 方兴见老太保旁若无人般自言自语,不由潸然泪下,举袂抹泪,说不出的伤感。 又过了许久,召公虎转身指着那幅《周公负成王图》,情绪激动道:“孤待天子,犹如昔日周公辅政一般。可方叔你可曾知,孤告老那日,天子对孤说什么话么?” 方兴摇了摇头。 “天子说……”召公虎喘了几口粗气,“天子说,太保急流勇退,乃明哲保身之举!若是再贪恋权位,世人怕是要说你召公虎有阿衡之心也……” 说到这,老太保顿足捶胸,闭上双眸,表情十分痛苦。 方兴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阿衡是商朝重臣伊尹的小名,周王静对召公虎提伊尹故事,怎不让人不寒而栗?又怎能不让老太保寒心? “天子将太保比作……伊尹?”方兴小心翼翼地问出疑惑。 老太保颤巍巍地从座中起身,对着墙上的周公图哀叹不已。“自古,周公、伊尹齐名,世人以其能行废立之事,却不自篡王位。伊尹薨后,帝沃丁葬以天子之礼;周公薨后,康王亦追谥其为王……老朽何德何能,可与先贤伊尹并提?” 方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在守藏室读过《商书》:“汤崩,其孙太甲无道,伊尹放诸桐宫,俟其悔过,再迎之复位。”但很显然,周王静并非无道误国的夏王太甲,而召公虎也绝不是权力遮天的重臣伊尹。周天子之所以提及伊尹故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是因为……王子友的缘故么?”方兴轻声问道。 老太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顾唉声。 方兴倒吸一口凉气,他脑中快速闪现过周王静和王子友的面孔。 周王静虽然与王子友一奶同胞,但在成年之前却没有任何交集。国人暴动赋予兄弟俩完全不同的童年——王子友在公众视野下锦衣玉食,而周王静却在太保府中隐姓埋名。但命运很公平,最后踏上王位的依旧是周王静,王子友却不得不对胞兄北面称臣。 按照常理,周王静应该对王子友略带歉疚,可这位天子却似乎愈加忌惮自己的手足。不知何时起,王子友勾结召公虎、预谋王位的流言不胫而走。这原本是再拙劣不过的中伤,方兴不用猜便知道是虢公长父于其间搞鬼。可为何,周王静偏偏就信了? 而当方兴回忆起尹吉甫、仲山甫二位兄长对天子的揣测,多了几分信服。周王静童年不幸,造就了他自卑的性格,弱冠后突然位居9五,自卑被放大成自负。 天子自幼得老太保庇佑,登基后又得召公虎辅佐,如今天下暂时平定,周王静或许担心后人只把大周中兴的功劳算在老臣召虎身上,却对自己只字不提,甚至死后被安上父王那般糟糕的谥号。 想到这,方兴毛骨悚然。不管怎么说,老太保告老或许只是一时气话,但或许也因祸得福,至少保住了晚节。毕竟功高盖主,自古臣下之大忌讳也。 一阵疾风穿房过屋,打断二人思绪。 “方叔,你年纪不小了罢?” “这……”方兴一愣,老太保似乎话中有话。 “男子弱冠,本就该成家立业。可你如今功业虽成,却蹉跎了大事。” “大事?”方兴心跳加快,惶惑不已。与此同时,心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孤知你长于乡野,自幼混迹山林。可乃父出身我太保府总管,并未曾耽误你学业。又兼你弱冠后求学于泮宫、年纪轻轻担任布衣大夫,履历大功,亦未曾辱没你祖上方雷氏之名……” “是……是……”方兴见老太保对自己的往事记得如此清楚,不由泪目。 “孤昔日于汉水时,曾认你为螟蛉义子,可你却从未以此自矜,反倒更加小心翼翼,生怕玷污了孤之英名。你很好……咳咳,很好……” 方兴见老太保显是动了真情,与起初暗淡的神采大有不同。 召公虎呷了口水,继续道:“孤想……”话说一半,又抬头端详起方兴来,面带慈爱之色。 “如何?”方兴被吊足了胃口,迫不及待。 “孤愿为你保一桩媒,可否愿意?” 召公虎此话一出,方兴忐忑不安的心,接近从咽喉处蹦出。 “多……多谢太保美意……只是……” 方兴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太保此时提媒,不知是已知芈芙之事,还是想让我方兴去与某位贵族世家联姻?如果是后者,那可大大不妙。 召公虎倒是和颜悦色:“听闻,你在南国时,已有了心上人?” “这……太保如何得知?”方兴面色绯红,一时局促不安。刚才还不知如何开口,这下如释重负,激动得舌头打结。 “说起来,你还得承申伯之美意。” “申伯诚?”方兴心中一奇,刚想问申伯诚如何得知这许多,转念寻思,难道说是申伯诚与尹吉甫平定巴蜀时,蜀王之女若若嘴快,把自己的情史相告?想到这,方兴更加难为情。 “申伯封地与孤之采邑相邻,孤告老之后,门前稀落,倒是只有这位新晋的诸侯常来探望。”说到这,召公虎双眸又失去了颜色,转为惆怅。 方兴赶紧岔开话题,事实上他已经心花怒放:“那敢问太保,这喜事……” “咳咳,这事你倒是上心,”召公虎微微一笑,“异邦女子虽然不似镐京闺秀那般习得周礼,但若人心向善,倒也不失为佳偶。” 听到这话,方兴心中的块垒终于冰消。他原本以为召公虎会视楚国为蛮夷,对自己和芈芙的姻缘百般阻挠,却没想到老太保如此开明,竟然同意了这一桩婚事。 于是方兴抢先道:“太保,芙儿是个好姑娘!” “哦,她叫芙儿?”召公虎倒是一奇,“名字倒是不错……”继而又神色严肃,“方叔,这缔结婚姻乃人生大事,你可要想好,切不可意气用事。” “那是自然,自然!”方兴兴奋地快跳了起来,“太保放心,我必不负芙儿,芙儿也不会负我!” 召公虎点了点头:“看来你与此女缘分不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尔等少年夫妻,倒是相配。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不可失了礼数。” “但凭太保安排!”方兴大喜过望,在地上连连叩头。 召公虎面露笑意,将方兴扶了起来,这一刻,老太保混沌的眼中满是欣慰。 方兴见日已过午,考虑到回程路途遥远,怕误了三日告假的期限,于是不敢逗留,便向召公虎告辞。召公虎也不作挽留,命家宰出门鞴马,目送方兴向东而去。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芙儿,我没有辜负你!”人逢喜事精神爽,方兴一路快马加鞭,心思早已飞到南国。 卷5-40章 申伯诚 ? 壹(上) 听到方兴允婚,屏风后的申伯诚长舒一口气。 申伯诚闻报方兴今日前来拜谒老太保,便抢先一步,与召公虎达成共识。此前方兴在厅外稍等,却不知厅内与老太保议事之人却是申伯诚。而当方兴与召公虎谈及婚姻之事时,也不曾想到隔墙有耳。 “申伯,”老太保轻轻叩了三叩屏风,“出来罢。” 申伯诚满面喜色,转身来到厅前,对太保再三作揖:“多谢太保,玉成美事。” 老太保摆了摆手:“老朽已经多年未曾保媒了,此等喜事,何必道谢?” 说起来,太保上次保媒,还是天子的大婚与其女召芷与齐侯误机的联姻。如今三年过去,天子却没有子嗣,显然成了老太保前些天的心病——尽管天子疏远了召公虎,当他老人家还是心系镐京。 眼前的老人上了年纪,远离政治中心,使他的神志和精力大不如前,早就不见几年前挥兵南征北战时的那股英气,垂垂老矣。 想到这,申伯诚心中有愧。此时的方兴和召公虎还都被蒙在鼓里,申伯诚心想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但为了自己胞妹的终身大事,他不得不行此下策。 老太保似乎发现申伯诚神情有异,打趣道:“怎么?申伯莫不是舍不得嫁妹了?” “非也。我方才担心方大夫不愿接受……”申伯诚定了定神,事关重大,他现在不能对召公虎说太多。 “他不是欣然应承了么,没想到,令妹在南国还与方叔有这番姻缘,”召公虎罕见地露出笑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方叔自有老夫操办,令妹之事还烦劳申伯主持。” 申伯诚强抑内心的喜悦,再次作揖:“悉听遵命。” 召公虎看起来心情不错:“此事若成,申伯可谓双喜临门也!老朽由衷为申伯你欢喜。” “谢过太保,只是……”申伯诚故作为难,“寡人父母早早弃世,就这两位爱妹相依为命。想到不久她二人便要双双嫁做人妇,我这心中不免空落……” 召公虎笑着打断:“申伯次妹天真烂漫,此次入宫虽只是作为姜后之媵妾,但若为天子诞下龙种,也算大周存祀继绝之大功,汝申伯亦为国舅之尊,岂不光耀宗族?而你之长妹端庄贤淑,方叔乃老朽螟蛉义子,门当户对,亦不辱没于她。婚姻乃大喜之事,何故垂头丧气?” 申伯诚见老太保说得真诚,赶忙收敛愁容。 召公虎意犹未尽,便挽留申伯诚共进晚食。申伯诚赶忙婉拒:“太保,天色已晚,我还需赶路回镐京,不敢误了明日早朝。” “唉,”召公虎怅然,目光中满是失落,“那老朽便不再勉留,请申伯自便。” 申伯诚又作一揖,突然想起一事,踟蹰不言。 召公虎道:“怎么?申伯还有何事?” 申伯诚皱眉道:“我本欲明日奏明天子,言敬献幼妹为媵妾之美事。可朝廷之上若有反对之声,我又当奈何?” 召公虎沉吟许久,道:“申伯放宽心前去朝见天子,今夜老朽便修书一封,明日朝堂之上便可知端地!” 申伯诚一愣,心想老太保会写信给谁?能卖老太保这个面子,又劝说得动天子之人,恐怕为数不多——虢公、虞公乃召公虎政敌,反对声音最大的非他们莫属;方兴刚刚从南国归来,功过相抵,也不适合当说客;尹吉甫、仲山甫据传言已于召公虎渐行渐远,难道老太保打算打算通过此二人说情么? 不过见召公虎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申伯诚也不便多问,只是与老太保执手道别。 召公府外,申国御者早已等候多时,赶紧扶申伯诚上车:“君上,这就前往镐京?” 申伯诚摆了摆手:“速速往西,回封地!” “可是……”御者一脸疑惑,要知道,此时回京已是仓促,若再折回封地,定会误了明日朝会。 申伯诚却是坚决:“速回申邑,寡人有要事处理。你让各驿站沿途鞴马,今夜劳你同寡人再星夜兼程,赶回镐京。” 那御者本就是姜戎猛士,见君上传下将令,再无疑惑,快马加鞭便往申国而去。 申国距离召邑足有三十里之遥,待申伯车驾抵达,已是戌时。 申伯诚不顾旅途疲惫,径直前往宫室中,他嘴角浮现笑意——之所以这么急着回来,就是要把方兴许婚的好消息告诉自己最亲爱的妹妹。 “嘿!”一个娇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君兄行色匆匆,忙啥呢?” “媚儿,你还不歇息呐,”申伯诚敷衍着回答幼妹媚儿,顾左右而言它,“令姊去哪了?” “她?”媚儿剑眉一皱,酸道,“你天天就惦记着姊姊,媚儿难道不是你妹妹啦?族妹就不如胞妹亲啦?再说,你忘了我爹爹的遗言了么?” 申伯诚苦笑着,他早已习惯这位族妹的蛮不讲理,只得赔笑安抚。 媚儿是姜戎部落前任族长的女儿,其父数年前被西戎渠帅速达毒害,临死前将媚儿托孤于申伯诚。可申伯诚如何不知,明着说是托孤,实际前族长乃是暗中将爱女许配于自己。只是当时一来姜戎正值灭族亡种的生死关头,二来媚儿年纪幼小,故而申伯诚始终不提此事。 可随着姜戎部族平定西域有功,申伯诚也受封成为大周诸侯,一直旅羁塞外的族人都入了关中、安定下来。可媚儿却也长成亭亭少女,一颗心早已许在申伯诚身上。 但申伯诚却不敢多想男女之事。如今的他,早已不是草原上快意恩仇的姜戎族长,而是大周的一镇诸侯,周人“同姓不繁”的祖训高悬,申伯诚自然无法娶同族的媚儿为妻。 正好,镐京宫内传来周王静一名许国媵妾得重病而死的消息。按周礼,周王静娶齐国国君之妹姜后,其三名媵妾必须来自三个不同的姜姓诸侯国,此前姜后的媵妾分别来自许国、吕国和纪国,如今许姬弃世,许君却没有其他适龄的女眷,这让申伯诚看到了机会。 很快,朝野上下便会得知申伯幼妹入宫为媵妾的喜讯,而眼前,申伯诚面对着对此一无所知的媚儿,心中突然一阵刺痛,说不出话来。 不过时间紧迫,申伯诚倒是没时间安抚媚儿,他此刻赶着要回镐京城。 明日朝会,自然有人会启奏天子纳新的媵妾续弦之事,届时,媚儿便可入宫陪王伴驾,凭她的姿色和手段,肯定不会吃亏。倘若再为天子诞下一男半女,那就更是恩荣有加。此前自己亏欠她父女太多,媚儿有个好归宿,也不算太过歉疚。 “君兄这是要急着去哪?”媚儿察觉申伯诚的局促。 “既然令姊不在,我这便回镐京罢。” “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么?”媚儿有些怨气,“姊姊最近就和中了邪一般,天天外出采药,琢磨什么岐……之术。” “岐黄之术,”申伯诚略微放了心,苦笑道,“她不是从小就喜欢折腾医术么,四处寻访名师,然后跟着名师云游四方。” “她倒是自由,不像媚儿,这里闷死了。” “为兄不是带你去过镐京城?” “好几年前的事咯,那还是我们姜族部落初封之时咧,”说到这,媚儿突然来了精神,“说起来,镐京城真的好大,又好玩,什么时候我们能再去一次啊?” “下次罢……”看着族妹期待的双眸,申伯诚于心不忍,寻思道,等你嫁给周王静后,你就能长住在你心心念念的镐京城里咯。 “唉,你呀,总是那么忙,何时才能得闲?” 申伯诚有些尴尬,背过身去看窗外:“咱们姜族如今已经立国,国事繁忙……” “又是这个借口,”媚儿朱唇嘟得老高,“那我们的婚事?” 申伯诚只觉耳边一热,原来是媚儿偷偷绕到背后,双手缠在自己颈边,吹气如兰。 “你这是何苦……”申伯诚自幼戎马,倒是身形矫捷,闪身躲过,“说过多少次,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你在我心中,就是小妹妹,和你姊姊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看不上我?”媚儿抿着嘴,泪湿粉面。 “不是看不上,是大周祖训‘同姓不繁’……” “姜诚!”媚儿拭去泪痕,咬牙道,“你是姜姓后人,难道忘了本么?”随之,又加大了音量,“我们姜族多少年下来,哪一代不是族内通婚?你父你母、我父我母,都是自己族人婚配,哪里不繁了?为什么要拿他们姬姓人的规矩搪塞于媚儿?” 申伯诚有理难辨:“不,我没有……” “你就是看不上我,你如今是大周诸侯,就想着和外族女子通婚了罢?”媚儿越说越委屈,近乎瘫软在地。 “不,我没有,”饶是申伯诚自诩智计超人,此时也束手无策,“我会给你许配一个满意的人家,大富大贵……” “媚儿不要大富大贵!早知道你长大成了这样,小时候在草原时,媚儿就不跟你好咯!” “这……此话怎讲啊?” “从小到大,我和你同食同寝,现在你……你要始乱终弃!在那些中原蛮子看来,我们是戎狄蛮夷不假,但我们姜姓儿女是神农、四岳之后,难道就不在乎名节了么?” 言罢,媚儿含羞带愧,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申伯诚长叹一口气,嘴唇已被自己咬出血来。他何尝不愿娶这位美丽活泼的儿时玩伴为妻?但他告诫自己,恻隐之心切不可动,这一切都是为了姜族的大业,儿女私情算的了什么? 这辈子,我姜诚是注定对不起你们父女也。只愿媚儿能理解我的一番苦心,不要太过性烈,在周王面前误了大事! 想到这,申伯诚咬了咬牙,心一横,走出了申伯府邸,乘车直奔镐京。 披星戴月,一夜无书。 次日,当申伯诚赶到明堂时,离朝会也仅剩下一刻钟。 天子登陛,两排公卿大夫朝拜已毕。申伯诚偷偷瞄了眼方兴,此子今日气色不错,面色红润。很显然,昨日太保许婚之事,他恐怕高兴地快要飞起,而作为这场婚事的“保荐人”,申伯诚能感受到方兴时不时递回的感谢眼神。 “你先别急着谢我姜诚,”申伯诚心中也是矛盾,“今天发生的一切,会让你终身难忘……”他不安地搓揉着双手,掌心不由被汗打湿。 朝会开始,众臣例行依次禀事。一个时辰后,天子已是百无聊赖。 “诸位卿家,还有何事要奏?”周王静微微打了个哈欠。 “臣弟有本!” 在众人略带讶异的目光下,大宗伯王子友徐徐出班。自从接任大宗伯以来,王子友倒是兢兢业业,只不过他知道王兄对自己的猜忌年深日久,故而向来很少主动奏本。 “哦?你有何本要奏?”周王静瞪大了眼睛,脸上阴晴不定。 王子友不紧不慢道:“国事,也是家事。” “说!” 王子友这才从袍袖中抽出玉笏,奏道:“禀王兄,自王六年陛下聘齐国夫人,纳为姜后,如今已逾三年。然姜后一媵妾命蹇,英年玉殒,今臣弟为社稷计议,依周公礼,恭请王兄于诸姜姓诸侯中再聘一媵,以续断弦之憾。” 听闻此言,众卿大夫开始窃窃私语。世人都说天子和大宗伯兄弟有嫌隙,连老臣召公虎都因夹于其中而饱受谗言,朝中之人唯恐避之不及。可如今,王子友却张罗起王兄的家事来,着实出人意料之外。 周王静此时喜笑颜开,很显然,他对这个提议欣然附议。毕竟,对于君王而言,没人会嫌弃后宫太过热闹。“王弟为余一人计,实乃忠臣悌子也!” 王子友长作一揖道:“此乃臣弟本分也。” 周王静倒是直接:“那敢问,诸姜之中,哪位诸侯家还有待嫁女眷,愿意入媵王宫为妾呢?” 王子友微微一笑,指着申伯诚道:“臣闻申伯有一幼妹,美艳贤淑,足配天子!” 跟随着天子发亮的双眸,众臣这才齐刷刷把目光投向申伯诚——他历来是朝会上的稀客,今日从封国赶来,原是为了此事。 天子忙问:“不知申伯意下如何?” 申伯诚欣然出班,作礼道:“此乃天子洪福,姜姓申氏之幸也!” 卷5-41章 申伯诚 ? 壹(下)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申伯诚自然知道他们在议论些什么。当然,对申伯诚而言,比起“国舅”的身份,这些流言蜚语并不重要。 所幸一切顺利,结果皆大欢喜。 申伯诚的喜悦自不必说,周王静成功续上断弦,心情同样美丽。 想当初,天子生身母亲戎姜便被誉为西域草原最美的女子,如今他要纳的媵妾也是姜戎族人、前任族长之女,既抱得美人归,又可亲上加亲。 而撮合这段姻缘的大宗伯王子友也显然松了一口气,他和王兄的关系紧张天下皆知,而事实上,王子友始终谨守弟悌之道,今日也算让兄弟嫌隙稍微消除一些。 至于朝堂上的众卿大夫,此时也都轻松畅快。自从三年前虢公长父征南失败又失散了方兴之后,老太保愤而告老,每日的朝会气氛都压抑非常。而这几日似乎时来运转,先是方兴“死里逃生”回京复职,又是天子续纳媵妾,周王静明显多了笑颜。 不过申伯诚没打算收手,他要再在这如沸鼎般的气氛上扬最后一勺汤。 “天子,”他顿了几个瞬息,等待朝臣止语,“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愿陛下成全。” 周王静抚须笑道:“还有何事,一并道来无妨!” 申伯诚作了一揖,从怀中取出一封布帛:“禀天子,臣这里有一封召公奏书,”他刻意再次停顿,天子和朝臣的脸色因申伯提到的敏感的名字而突然变得严肃,这是他预期的效果,“不过,召公所提并非国事,而是家事。” “噢?家事?”周王静皮笑肉不笑。 申伯诚毕恭毕敬将布帛递给天子近侍,待天子拆开阅读,又道:“召公年逾花甲,膝下独女已远嫁齐国,但如今尚有一螟蛉义子尚未婚配,故而有劳天子许亲。” 话音刚落,在场卿大夫们都齐刷刷地把眼神投向方兴,羞得他满面枣红,只差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申伯诚此时心里忐忑,不知自己再次开口后,这位方老弟会是怎样的反应。 “许亲?”周王静来了兴致,“余一人宫中并无待字公主,不知老太保看中谁家闺秀?” 申伯诚徐徐道:“这正是臣所谓不情之请也,臣另有一胞妹,年纪与方大夫相仿,他二人此前多有姻缘,也算是鸾凤佳偶。” 说到这,他用余光望向身旁不远处的方兴,只见他瞪大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周王静并没什么异样,而是拍手笑道:“这么说,余一人与方大夫还颇有缘份,这回好事成双,成了连襟之亲,可喜可贺啊!” “谢天子垂眷!”申伯诚听天子许婚,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说时迟那时快,方兴突然忍不住怒火,一个箭步冲到申伯诚跟前,也不顾什么大夫夫仪态,只是紧紧拽住申伯诚的衣袖,恶狠狠地吼道:“你唬我!我如何认识令妹?我视你手足,你却设局诓我!” 申伯诚虽说武功远在方兴之上,但这一下心中有愧,倒也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脚。这下,朝堂上的公卿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最快反应过来的还是虢公长父,他大吼道:“方兴!哄闹明堂,成何体统?!左右,快快来人!” 其死党虞公余臣也赶紧帮腔:“此子在南国野惯了,哪还有半点大周大夫模样?” 殿前执勤的虎贲卫士闻讯赶到切近,由于不能携带利刃,于是他们努力地想用血肉之躯隔开二人,可方兴就是不愿退让半步,死死掐住申伯诚,口中连出恶语。 尹吉甫和仲山甫也显然不知道方兴为何性情大变,在神志清醒者看来,申伯诚将妹妹相嫁乃是出于一片好意,门当户对不说,更何况申伯如今刚攀上高枝,成了天子国舅,这桩亲事方兴没有理由拒绝呀? 周王静也措手不及,他倒不是担心玉墀下扭作一团的二人会对自己不利,而是怎么也想不到,往里日温文尔雅的方兴突然变成楚国的於菟猛兽一般。他还以为是申伯诚在这件事上做了什么手脚,可当他仔细反复阅读召公虎的奏折,确与申伯诚所言无二致。 殿下,方兴几乎骑到申伯诚身上:“为什么欺瞒于我?说!” 申伯诚倒是想说,可无奈此时动弹不得,只得摇头。 方兴歇斯底里:“我要提亲的是芙儿么?怎么成了汝妹?” 申伯诚面容狰狞,但他此时也知有愧于对方,索性让方兴把怒火一股脑撒完。说起来,今日这番掉包计,二十年前老太保曾在国人暴动中用过。只不过,当时老太保用亲子换来三岁的周王静性命,如今,我申伯诚用亲妹子换掉你心心念念的楚国公主…… “你居然还串通的太保?不,是你欺瞒于他,你连老太保也敢骗!”方兴不依不饶。 “我……是……” “快说!”见申伯诚开口,方兴不由放松了手肘的力道。 “我是……为你好……” 方兴再次撕扯起来:“无耻之徒,你毁我良缘,还敢说是为我好?” 申伯诚压低声音,努力挤出每个字:“你难道……想背负……串通楚国的……罪名么……” 方兴一愣,也就是错神的功夫,他已然被朝中群臣分开,尹吉甫和仲山甫紧紧按住方兴的臂膀,虢公长父给身为大司马的儿子递了个眼色,虢季子白会意,欠身将申伯诚搀扶起来,大献殷勤。 “原来,你和太傅是一伙的!”方兴抿着被自己咬出血的下唇,恶狠狠道。 申伯诚无奈地看了一眼虢公长父,也深知对方的挑拨之术高明,只是此时不是解释的时候,结果无疑会越抹越黑,索性闭目不言。 “胡闹!”周王静脸色铁黑,这或许是他登基以来最荒谬的一次朝会,或者可以说,是大周有史以来明堂里最滑稽的一幕。无论如何,天子都高兴不起来。 此时的方兴犹如斗败公鸡,当他心情略有平复,也觉失态惭愧。 “余一人若没猜错,”不过周王静似乎反倒起了好奇心,指着方兴道,“你的心上人另有其人?并非申伯之妹?” 方兴痛苦地摇了摇头。 周王静“哼”地一声:“是谁?” 方兴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紧张地看着虢公长父和虞公余臣,眼前的威胁似乎远比失去爱侣更严重,不由唉了声:“不提也罢!”旋即跪倒谢罪,“罪臣知过,甘愿领死!” 听闻方兴请罪,周王静哂笑道:“你已经‘死’过一回也!怎么,余一人就这么不值得你活着侍奉?” 方兴叩首:“罪臣不敢。” “退下罢!”周王静怒道,“再许你三日之假,罚俸一年!” “这……”方兴好似没听清,见仲山甫、尹吉甫连连示意,方道,“谢天子恩典……” 这回,轮到虢公长父不乐意了,此时他不说点什么,便不符合他落井下石的一贯作风。 “天子,”虢公长父赶忙道,“方兴喧闹朝廷,此乃大罪,如何就罚俸一年便罢?”他深谙煽风点火之道,此话一出,朝臣们突然如炸开锅般,交头接耳。 申伯诚暗自观察,看样子太傅自排挤走召公虎之后,在朝中结党营私,羽翼渐丰,攀附他的墙头草们也不在少数。接下来,就看天子会如何应对他们的发难。 周王静先是一愣,继而沉思,随后反问道:“太傅,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方大夫?” 虢公长父收起伪作的愁容,正色道:“严加惩戒,以儆效尤!” 不料,周王静突然拍案:“太傅,那三年前你南征楚国不利,失方叔于汉水,是否也该惩戒一番,以儆效尤?天有好生之德,余彼时宽大待你,如今不过一视同仁罢。今日之事,休要再提!” “这……”虢公长父显然没想到天子会翻旧账,连忙道,“罪臣不敢,不敢!” 周王静把太傅呛得语塞,明堂之上众臣工也大气不敢出一声,这几日好不容易缓和一些的朝议气氛,突然又降入冰点,压抑如初。天子已然有几分君王威仪,不再是刚即位时那副青涩稚嫩的模样。 “申伯。”天子又开始点名。 “臣在。”申伯诚心中咯噔一下,有些措手不及。 “今日之事,你也有半数之责。” “唯,唯。”申伯诚虽不知天子意欲何为,只是应承。 “方叔心有所属,你却错点鸳鸯,”周王静顿了顿,“奈何余一人方才已钦口允婚,此亲事倒也无回环余地。你既与方兴缔结舅亲,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待其心情平复,再嫁妹不迟。申伯,你意如何?” 申伯诚最担心的就是周王静悔婚,然而天子此时虽句句责备,实则是让这桩亲事板上钉钉。不由大喜,连连作揖拜谢。 “方叔,”周王静看着垂头丧气的方兴,“娶申伯之妹,门当户对,亦不辱没与你,你意如何?” 方兴已逐渐恢复理智,犹不甘道:“领命……” “奉旨成婚,你却哭丧着脸,成何体统?”周王静徐徐走到方兴跟前,朗声笑道,“君子心怀天下,带你与申伯之妹缔结连理,他日若仍忘却不了旧情,余一人再下一旨,你亦娶之为妾,岂不美哉?” “这……”方兴听得呆呆发愣,“天子言重,罪臣不敢。” 周王静抚掌笑道:“甚善,甚善。便予你一年为限以派遣烦忧,一年后,余要闻你喜讯,携申伯之妹来拜谒余这允婚人。” 申伯诚与方兴齐称遵命,周王静这才心满意足,下令退朝。 朝散之后,方兴脚步沉重,几乎是在尹吉甫和仲山甫的扶持下,才徐徐走出殿外。 申伯诚心中不是滋味。这一番闹剧过后,虽然自己得偿所愿,也给爱妹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归宿,但这毕竟是自己用计相赚,有违本心,对方兴也着实不太公平。 申伯诚有意相搀,却被方兴甩手拒绝。他显然还没消气,也不答话,挣脱尹吉甫、仲山甫二人,头也不回上了轺车,也没回大司马府,扬长而去。 “人生无常,”尹吉甫先打破尴尬,“终有一天,他会明白你的苦心。” 仲山甫还不明就里,连忙问尹吉甫此话何意。 听罢尹吉甫简单提起方兴在南国与楚君之妹的情愫,仲山甫大出意料,连连道:“好险、好险,方叔若是娶楚女为妻,恐非佳偶,”转而对申伯诚道,“申伯,看来,是你挽救与他,使之远离歧途。” 申伯诚不由欣慰,点了点头:“但愿如此罢。” 于是,三人散朝后又到大有楼畅叙一番,尽兴而归。 申伯诚上次来在大有楼,还是三年前受封为诸侯之前。当时他同行带来一位女扮男装的少女,正是对镐京城的灯红酒绿好奇不已的族妹媚儿。而不久后,她便会入媵王宫,陪王伴驾,得以近距离享受镐京城的繁华。 至于自己最在乎的亲生胞妹,申伯诚还得强抑兴奋,不急着把天子将她许婚方兴的好消息相告。他知道妹妹的柔中带刚的个性,如果她的幸福是以方兴的痛苦为代价,她亦不为。 不管怎么说,眼下申伯诚的当务之急,还是筹备媚儿入媵的大事。 周王静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君王,他续弦的吉日定得甚早。而对申伯诚而言,更为棘手的事情,是如何说服媚儿离开自己身边,去侍奉一个她从未见过、或许也从不会爱上的君王。 留给申伯诚的时间不多了。 …… 申邑。 听闻自己要入媵王宫,媚儿已经连续三天茶饭不思,面色焦黄,眼看瘦了一大圈。 申伯诚焦急,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叩入族妹闺房,端上参汤,正色道:“媚儿,你想不想报乃父之仇?” “不是报过了么,”媚儿口气微弱,“犬戎、西戎,不是都被你除了……” “非也,非也,这些都不是大患,真正的大患……”申伯诚俯在媚儿耳畔,如此这般,说了许久。 “真的么?你不能骗媚儿。” 申伯诚敛容道:“你若诞下男婴,则迟早会被立为太子……我姜族复兴大计,便全系于妹子你一身也!” 媚儿噗嗤一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天子已无生育能力。” “嘘,不可乱说!”申伯诚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瞒不过我,此时全天下都传开了,”媚儿有些幸灾乐祸,“当初天子执意御驾亲征,在青丘中了夜明珠带的奇毒,终身绝育。姜后都嫁了四、五年了,何曾有孕?说起来,这只能怪天子无能。” “入得宫内,此等话不可再提。” “我是你的人,”媚儿伸出纤纤细手,环抱申伯诚腰间,“我的心也是你的。” 申伯诚把媚儿轻轻推开:“为兄从未求过你,入宫一事,你必须答应我!”言罢,径直朝媚儿跪下,又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你把姊姊嫁给如意郎君,却抛却命苦的媚儿,送入那冰冷冷的后宫,”媚儿幽幽叹了一口气,“也罢,兄长起来罢,我去嫁那姬静便是。” 申伯诚大喜,正要答谢,却被族妹用手心封住嘴唇。 “作为交换,”媚儿眼神流波,“你也得应我一件事……” 未等申伯诚应允,已觉媚儿衣带渐宽,拥入他怀中。 “负心汉,别忘了媚儿,还有她为你牺牲的一切……” 卷5-42章 阿沅 ? 叁(上) 镐京城的太傅府里,近来访客不辍,热闹非凡。 虢国迁封的日子马上临近,这是历代虢公心心念念的家国大计,马上就要在虢公长父手中实现。 倘若一切顺利,虢国将与始封地的穷山恶水挥别,投奔三门峡的沃土而去。那里坐拥崤函之险,桃林之沃,田地丰肥,气候宜人,只要黄河不涝,便是天然宜居之所在。 随着召公虎告老还乡,朝中基本成了虢公一党的天下。而周王静主动同意虢公长父的迁封申请,在大周两百多年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更加证明老太傅如今圣眷方隆,朝中那些谋求钻营晋升的士大夫们更是免不了送礼巴结于他。 阿沅冷眼看着这些谄媚的面孔,奉迎的笑容,心中只想作呕。但她不能表露出任何反感之色,这里是太傅府,她必须隐藏身份,好好扮演太傅侍女的角色,替太傅迎来送往。 自从周王静二年她奉命入镐京祈雨以来,虢公长父便把她藏入府中。尽管身在险地,但阿沅却受到老太傅的优渥待遇,被他奉为“女灵”。而作为报答,阿沅也为这个老色鬼源源不断地招纳美妾,并授之“丹药”,助其房中雄风。 从那时起,太傅府莺歌燕舞,虢公长父更是瘦削一大圈。 阿沅知道,她之所以能在太傅府守身如玉,即便“失踪”两年也不被猜疑,只因为她抓住了虢公长父一个重要命脉——他信巫。 虢公长父身为大周三公,私下里却似乎对巫教十分崇敬。他在府内设有密室,常常行巫觋之事。而在他看来,阿沅既然能祈雨,想必在巫教中身份崇高,他曾数次试探阿沅有关巫教之事,阿沅皆笑而不语。 如是三番,阿沅越是保持神秘,虢公长父越是欲罢不能,将她奉若神明。 就拿迁封之事而言,虢公长父不愿相信大周太卜和虢国卜者算出的良辰吉日,反倒求阿沅替她卜日。而得到阿沅装神弄鬼后随口胡诌的“佳期”后,老太傅这才心满意足。 “虢公长父定与巫教有瓜葛!”阿沅重回镐京前,杨不疑曾如此说,“只不过,老太傅并不知道,巫教早在国人暴动前便已灭亡,一切都是商盟作祟……” 显然,虢公长父被商盟蒙在鼓里。从这个角度说,他是个可怜人。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虢公长父挑起国人暴动,利用大周的衰败中饱私囊,又排挤忠良,陷害方兴、师寰,他的罪行数不胜数。 而阿沅此来,乃是奉钜子杨不疑之命,收集老太傅勾结巫教的证据,并交于天子、昭示天下,把虢公一党彻底扳倒。 这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 但阿沅知道,拜入钜剑门的那一天起,便是钜子门徒,钜剑门人心中没有“困难”二字。更何况,杨不疑治理门派法令甚严,即便阿沅与神农派掌门蒲无伤已私定终身,在门户内也被一视同仁。 阿沅只希望尽快完成任务,回太岳山与蒲郎完婚。 不过到了夜晚,阿沅便不再是阿沅,而是巫丙辰。 按钜剑门弟子的排序,她武艺尚佳,被排在了“丙”字科,位列第五。 夜深人静,阿沅绕过守卫,垫步上了太傅府的院墙。墙外,洛乙丑已等候多时,他是阿沅此次镐京城任务的搭档。 阿沅只知此人在众师兄中排行第二,在神农架上也曾见过几次面,除此之外,她对他所知不多。这也正是钜剑门的特色,行情报刺探之事,身份越神秘越好。 “师兄。”阿沅双手十字交叉,行过师门的见面礼。 “师妹。”洛乙丑一身夜行黑衣,面带忧容。 “这几日镐京城内有何情报?” “关于方大夫,他处境不太妙。” 阿沅心中咯噔一下,思绪繁杂。三日前,方兴从南国归京,周王静赦宥了他的过错,官复原职,镐京城内一片欢腾。昨夜听闻他刚兴高采烈从召邑回来,看来提亲之事已有眉目,难道今日又出现什么变故不成? 洛乙丑继续道:“老太保和申伯诚给方大夫保了一门亲事。” “这不是好事么。”阿沅心中欣喜,不由得为远在南国的芈芙高兴。早知道事情这么顺利,芈芙当初倒也不必吃姜艾的醋,还带方大夫去云梦泽下情蛊咯。 “非也。”洛乙丑摇了摇头。 “难道,天子不允?” “非也,”洛乙丑神情痛苦,“难就难在,周天子允了亲事,可女方却是申伯之妹。” “什么?”阿沅只觉天旋地转,脑仁发疼,“不是主人么……” “方大夫也没想到,申伯诚口中的良缘是他的同胞妹妹。” “他们骗了他,”阿沅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他们骗了他,老太保也骗了他……” “木已成舟,此事方大夫要是不遵,便是抗旨不从。” “那该如何是好?” 洛乙丑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阿沅陷入绝望,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把这个“噩耗”告知远在乔多城的主人芈芙。 “不成!这事不能就这么结束。” 阿沅咬了咬牙,摘下身上的环佩,把衣袖扎紧。 “你这是……要去哪?” “我去质问方兴。” “问他有什么用,他今日已是魂不附体,在殿上撕扯申伯诚,差点被乱棒打出。” 阿沅一愣,但还是毅然决然道:“不,我要当面替主人问个明白!或许,他原本就是个负心汉,也未可知也!”言罢,转身便要朝大司马府方向而去。 洛乙丑还要再劝,见她去意已决,也不便相拦,只得尾随在旁保护。 镐京城很大,阿沅还是第一次在这里夜行。 国人暴动之后,京都便加大了宵禁力度,虎贲卫士在大街小巷的夜巡成了惯例,并不因为召公虎的告老还乡而有所改变。而自从师寰三年前获罪,虎贲师的统领被换成了程仲庚,他虽无大将之才,守备镐京城则绰绰有余。 大司马府距离太傅府不远,守备程度却远高一级。 阿沅远远观察片刻,这才小心翼翼挪步,绕道大司马府之后,准备翻墙而入。事先,洛乙丑已打探清楚方兴起居室之所在,但他没有随阿沅入府,而是在外放哨接应。 穿梁过栋,阿沅见方兴的起居室并无烛火,心下起疑。此时还不到一更天,依她对方兴的了解,他习惯夜读到二更,不会如此早睡。叠纸弹窗,轻声唤了几声方兴名讳,却无人应答。 “难道说,方兴还在公署?”阿沅定了定神,扶着窗棂小心翼翼地后退,躲入一颗大树后,重新辨认方向。 她并不知道职方氏大夫的公署所在,但是从格局上看,穿过回廊和庭院,不远那点点火光处,想必就是大司马府众公卿僚属办公所在。 这么迟了,他们在商议什么? 阿沅战战兢兢地绕过巡逻的卫兵,眼前有个屋子传出人声,她猜测方兴便在其中。按照常理,阿沅此时应该留在方兴的卧房等待他散会,可好奇心却驱使她去戒备森严的官邸去一探究竟,因为,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虢公长父怎么也在这里? 阿沅绕道屋后,把耳朵贴伏强上。屋内说话之人的确是虢公长父,而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只是偶尔搭腔者,正是方兴。看样子,他们的对话刚开始不久。 只听虢公长父干笑道:“恭喜方大夫,得配佳偶!” “唔,多谢太傅。” “你何必如此愁眉苦脸,”虢公长父啧啧道,“要知道,你和天子做了亲家,又有了申伯这个大舅,未来平步青云,还别忘了老朽才是。” “唔,多谢太傅。”方兴只是含糊地应承着。 虢公长父这言不由衷的口吻让阿沅反胃,她又听了一会,总算明白虢公长父的来意——他是给申伯诚当说客,劝方兴尽快完婚。 洛乙丑的情报是准确的,申伯诚不仅将胞妹许配给方兴,还嫁了另一个幼妹给天子作媵妾。看样子,这位西申国的始封君主很会联姻,不可不佩服他的政治头脑。 姜戎部落本是边陲濒临灭种的小部落,却能在短短数年灭西戎、平犬戎,进而受封伯爵建国,申伯诚的确堪称枭雄。而现在,申伯诚似乎又傍上了太傅虢公这棵大树。 方兴一直在沉默。 阿沅急在心上,她多么希望方兴能硬气地拒绝这段姻缘,她知道,方兴此刻比谁都要痛苦,他的心还是在芈芙身上,此情不渝。尽管,和申伯诚联姻是十分理性的归宿,能让他的卿大夫生涯增加足够大的筹码。 她没有等到方兴的反驳,却听到耳畔传来犀利的哨鸣。 “咻……咻……” 鸣镝的声音划破夜空,锐利而凄凉。这是钜剑门人传递危险的信号,鸣哨处离阿沅并不远,她知道,是洛乙丑遇到了危险。 很快,大司马府外一阵喧嚣,依稀传来打斗之声。听这动静,洛乙丑似乎已经落于下风,他即便武功再高,也终究会寡不敌众。这里是镐京城,不是太岳山。 阿沅本该匍匐不动,但此时她心烦意乱,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忘了此行是要找方兴对质,可听他那失魂落魄的声音,又如何忍心再提他的伤心事? 想到这,阿沅微微弓身,准备再次上房。 “哪里去?”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似乎很熟悉,但阿沅不暇多想,她仓促想要从腰间拔剑,却发现眼前赫然站着三个黑衣人。 “是你们?”阿沅认出来人,“玄烟阁刺客果然是虢公长父的人!” “原来是你,”一黑衣人道,“原来楚国女公子的丫头,竟然是混入太傅府的奸细。” 阿沅自知不敌,一边后退,一边思索脱身之策。 “何人敢在大司马官邸喧哗?”屋内,虢公长父的声音传来。 那三位黑衣人闻言一愣,就是这刹那的机会,阿沅虚刺一剑,转身越上房脊,夺路便逃。身后,三名玄烟阁刺客紧追不舍,他们的脚步如同鬼魅,又如催命的令符。 镐京的秋夜冰凉,阿沅依旧出了一身冷汗。 仓促间,她看到了大司马府门前的洛乙丑,他似乎已经身受重伤,被巡夜的虎贲军卫兵押送往牢狱的方向。阿沅懊悔自己今夜的冒失,但眼下顾不上这么多,她下意识地往太傅府奔逃,毕竟,镐京城中她只认识那里。 阿沅有她的如意算盘,即便这三个玄烟阁刺客是虢公长父豢养的杀手,也不至于胆大到闯入虢公长父的后寝,从他那些娇姬美妾中搜查自己。 但她还是失算了。 太傅府门口,一排弓弩手严阵以待,没想到,虢公长父本人还在大司马府,居然这么快就在自家门口做好了防备。 阿沅身法再快,也定然逃不脱弓弩流矢的包围,她心乱如麻,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拿下!” 这是虢公长父的声音,他已然驾车出现在黑暗之中,来到阿沅身前。 三个玄烟阁刺客闻令而动,刹那间,阿沅被捆得严严实实。 卷5-43章 阿沅 ? 叁(下) “滴答,滴答……” 阿沅被蒙住双眼,樱桃小嘴也被布条封住,嘴唇被擂得皲裂。此时此刻,耳边只能听到滴水的声音,她所处之处或许是太傅府的地窖,阴暗,潮湿,充满霉味,以及绝望的味道。 黑暗能让人忘却时间。 阿沅想过一百种死法,她不怕死,却害怕死前受辱。虢公长父历来自诩体面,或许放不下身段来折磨自己,但是那三个玄烟阁刺客却不同,他们不是男人,准确地说,他们不是健全的男人,这种人多有怪癖。 钜剑门是玄烟阁的仇人,杨不疑曾手刃他们七位高手,这个梁子想必是越结越深。他们或许还不知道阿沅已投入钜剑门,但被认作钜子的朋友,玄烟阁想必不会手下留情。 就这样,阿沅在黑暗中等待了许久,却似乎风平浪静。 难道他们想活活饿死我?阿沅陷入了另一种恐惧。 饥渴难耐,阿沅只得靠睡眠来养精蓄锐…… 等她再次醒来时,耳边又一次传来熟悉的声音,那个如豺狼般嘶哑的嗓音。 “三天前,你为何夜探大司马府?”说话的是虢公长父。 三天?原来我被囚禁了三天!阿沅此刻无比虚弱,话到嘴边,就是吐不出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道亮光闪过,阿沅眼前的黑布被摘下,她的眼睛被光芒耀得剧痛,差点眩晕倒地。此时是正午,虢公长父朝服还未脱下,端坐在贡奉着巫教教主蚩尤的密室里。身旁,三个玄烟阁刺客背着手站立着,露出冰冷而阴暗的笑容。 “我……” “你是去找方大夫罢?”虢公长父虽然口气生硬,但是对阿沅却没有失礼。看样子,老太傅对这位曾经的雨师妾还是抱有几分敬畏。 阿沅咬了咬牙,不作任何反应。 “我知道你是去找他,”虢公长父呷了口参汤,“没想到,你不辞而别这两年多,倒是和他朝夕相处。”看样子,他这话还有几丝酸味,又一指身边的三位黑衣人,“他们都告诉我了,楚国人、徐国人、蜀国人,方兴、还有你,你们在南国的一举一动。” “唉。”阿沅轻叹一声,他果然都知道了。 虢公长父阴笑着:“方兴背主隐匿,勾结楚国、徐国,胆子不小啊!” “不,他没有……”阿沅费力地辩驳着。 “你终于开口了,看样子,你对他感情颇深嘛,”虢公长父阴阳怪气道,“怪不得你从来不与孤同房,看来,你是对他以身相许罢?” “不,我不……” “这不重要,”虢公长父徐徐起身,在阿沅身旁绕了几圈,用冰冷的指尖挑起她的下颚,“多好的美人儿,你告诉孤,去南国逍遥了两年,怎么又回到太傅府来了?是何居心?” 阿沅继续沉默。 “你想抓住孤的把柄么?”他指了指密室里和巫教有关的摆设,“这不能说明什么,反倒是你的方兴大夫,他勾结楚贼的证据,可是确凿得很呐!” “你胡说!” 虢公长父没有理会阿沅的辩驳,继续自言自语:“追随熊徇煽动楚国政变,此罪一也;追随楚国叛将熊雪作乱,此罪二也;与楚国女公子缔结婚约,此罪三也……这方大夫纵然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周天子砍的。” 阿沅双手勉强撑着地,她的心中痛苦万分。虢公长父说的都是实话,方兴在南国所作所为虽是权宜之计,但太容易授人以柄。倘若老太傅在天子面前煽风点火,每一项罪名都足以置之于死地。 “你……对我说这个作甚?” “给你指一条活命的路,”虢公长父转身拍了拍三个玄烟阁刺客的臂膀,“你们的人伤了他们的兄弟,根本不用孤下令,你便会被碎尸万段,可惜,可惜!” “什么活路?” 阿沅并不是苟且偷生之人,但她要弄清楚虢公长父的目的,即便是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当证人!” “什么证人?” “举报方兴里通外国,他与徐国、楚国谋反……” “呸。”阿沅吐出一口血水,可惜力道不足,溅在自己的裙摆之上。 “这么说,你是不同意咯?”虢公长父摆出一副遗憾的样子。 “做梦!” “呵呵,不见点血,怕你是不会领教孤的厉害!”言罢,便转身从一个玄烟阁刺客腰间抽出剑来。 “你敢?”阿沅心一横,决定冒险唬一唬对方,“南方使,我是南方使的人。” “你说什么?”虢公长父果然一愣。 她说得并没错。 当初,楚国前任君主熊霜临终之前,曾将巫教南方使的令牌转交给芈芙,从这个角度说,阿沅的确是南方使手下之人。可问题是杨、蒲二人探寻净坛峰后,发现巫教早已灭亡,所谓的南方使也不过是商盟导演的把戏而已。 可当虢公长父将信将疑之时,阿沅却觉一阵头晕眼花,她已饿得发昏,编不出更多的谎话。这时,她羡慕起若若来,倘若在场的是这位蜀国公主,想必能把虢公长父骗得团团转。 虢公长父等了许久,显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带上来!”他摆了摆手。 密室的门“吱呀”一声,一个满身血污的身影被押了进来,倒在地上,只顾呻吟。 是洛乙丑! 阿沅想不通,那夜他是被虎贲卫士逮捕的,怎么会被扭送到太傅府来?她似乎忘了,当今主管大周牢狱的大司寇,正是虢公长父的同党王子昱。 “你认得他吗?”老太傅冷冷地问道。 “不认识!”洛乙丑抢先吼道,他似乎费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吼着。 “没问你。” 虢公长父怒而拔剑,把剑尖狠狠扎入洛乙丑的后背,疼得这位大汉几乎昏死过去。 洛乙丑的热血殷红,淌了一地,阿沅觉得这一剑如扎己身。 “如果你认识他,我便放他走!”虢公长父淫邪地看着阿沅,继续提条件。 “不认识!”洛乙丑的牙快要咬碎,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 “割了这匹夫的舌头!他话太多了!” 虢公长父把剑递给玄烟阁首领,那人眼疾手快,瞬间撬开洛乙丑的牙关,反手一抖,便将他的舌头割下。洛乙丑哀嚎一声,彻底昏厥过去,地上一片血污。 “看样子你们认识,”虢公长父冷笑几声,“只是你们不愿相认。” 这时,那玄烟阁的首领突然把剑刃格在洛乙丑脖颈之上,喝问阿沅道:“快说,你和杨不疑那狗贼什么关系?” 阿沅咬着牙,尽管师兄洛乙丑命悬一线,她依然不能透露任何钜子的行踪。她把头侧向一边,不敢目睹洛乙丑的惨状。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没想到,替阿沅解围的竟然是虢公长父。 “哼!”玄烟阁首领狠狠地瞪了阿沅一眼,收剑入鞘,识趣地退到一边,嘴上喃喃道,“她是钜剑门的人,他们都是!” “钜剑门?”虢公长父沉吟着,却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阿沅松了一口气,门外的人是来救自己师兄妹二人的吗?她的心中燃起了一股求生的欲望,她想到了蒲无伤,她想活下去。 “谁?报丧吗?”虢公长父大怒,提剑走到门前。 “主公,是我!” 阿沅短暂的希望破灭了,她认得这个声音,是虢公长父的老家宰。这是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绝不可能来向阿沅施以援手。 虢公长父扭开门锁,太傅府家宰探头探脑:“主公,有人找。” “谁也不见!”虢公便要摔门,“就算是天子来,也让他等孤片刻。” “这……这人比天子厉害……” 虢公长父突然脸色煞白,手中的剑不住颤抖。 很显然,在场除了洛乙丑,所有人都明白来人是谁,包括阿沅。阿沅知道,镐京城能让虢公长父变颜变色的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僖夫人。 “那肥婆此时来这作甚?”老太傅面沉似水。 “属下不敢说,”老家宰颤颤巍巍,“她似乎很生气。” “娘的,阴魂不散。” 虢公长父虽然无奈,但是还是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前,没有任何交代。 太傅既然没有任何交代,密室内的三个玄烟阁刺客便不敢轻举妄动。三人虽然阴森暴戾,但对虢公长父却始终毕恭毕敬,他们只是瞪着蜷缩在地上的阿沅和洛乙丑,眼神中杀气凛然。 “早晚,我们会把杨不疑那狗贼碎尸万段!” “我们发誓要攻上太岳山,灭你们钜剑满门!” “我们要阉了这匹夫,把你这小**剥光喂狗!” 他们虽然不动手,但口中的秽语却源源不断,不堪入耳。阿沅不敢听,但苦于双手被缚,不得不听。 头顶隐约传来谩骂和争吵之声,老太傅的会客室就在密室正上方,以至于隔空传来的动静,很快就盖过了玄烟阁刺客的叫嚣。 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个女人撒泼时的咒骂。 僖夫人恰恰是个嗓门很大的老女人。 阿沅在太傅府潜伏了几年,与这位僖夫人也打过几次交道。说起来,僖夫人自三年前从宋国归宁之后,暗中帮助虢公长父这位老情人许多。很显然,虢公长父之所以能重新得宠,风头远盖过告老还乡的召公虎,僖夫人帮了不少忙。 僖夫人虽然放荡泼辣,但奈何周王静从小就缺失亲情,因此成年之后能得到亲姑姑的疼爱,难免对她言听计从。 但很遗憾,女人的天敌是岁月,她替虢公长父奉献了许多,却换不回老情人的眷顾。她人老珠黄,或许还有几分风韵尚存,但虢公长父已经开始找各种借口,不愿再与这老女人缠绵。 僖夫人欲求不满,可偏偏又天生奇妒。她一回镐京,便把太傅府当做自己的家一般,只要看到虢公长父的娇妻美妾,就不顾一切地把她们赶走。而在她看来,天生“妖冶”的阿沅更是虢公长父变心的罪魁祸首。 阿沅在南国的这两年,太傅府难得消停了一些日子。而虢公长父心心念念的迁封一事,更是牢牢卡在僖夫人的手里,更准确地说,是卡在僖夫人的裙下。 楼上的争吵声突然止歇,密室又回到宁静。 阿沅知道,僖夫人是撵不走也劝不动的,想让她消停往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老太傅乖乖满足她如狼似虎的需求。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密室的门再次打开。 虢公长父阴沉着脸,嘴里还喘着粗气。他的表情告诉阿沅,老太傅的怨愤到达了极点。 “你,”他拔剑指着阿沅,“到底要不要举证方兴?” “不,”阿沅尽管虚弱,口气依旧斩钉截铁。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你以为……天子会听我这丫头的话?”阿沅眼神满是嘲讽,睥睨着高高在上的虢公长父。 这句话显然打动了老太傅,他不得不掂量,周王静是否会听一个女巫的一面之词。虢公长父显然多少掌握了举证方兴的证据,但并不足以扳倒这位布衣大夫。 虢公长父有些恼羞成怒,换往常,他往往会有过激行为。 今天也没有例外。 他提剑走到昏迷的洛乙丑身边,挥剑向其双腿斩去。那是一柄商盟精心打造的宝剑,锋刃锐利,很快洛乙丑失去了双腿,他闷哼了一声便再次晕厥,血流满地。 阿沅吓呆了,那天要不是自己执意要夜探大司马府,洛乙丑师兄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可后悔已经来不及,她不敢看洛乙丑的表情,也不敢想象如何面对杨不疑。如果,她还能活着见到钜子的话。 “答应孤另一件事,”虢公长父的声音有些颤抖,与其说是生气,倒更像是恐惧,“如果不允,孤便再剁这匹夫的双手!” 阿沅噤若寒蝉,强挣扎道:“你……你先说……是何事?” “孤要你杀个人。” “谁?” “肥婆!”虢公长父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 他恨她,以至于一想到她,老太傅就忍不住双手叉腰。仿佛这一刻,什么儿时欢愉,什么再续良缘,便在他心中不复存在一般。 他动了杀心。 “这把剑给你,”虢公长父语气很决绝,“用她人头,来换这没腿男人性命。” 沾满洛乙丑鲜血的利剑“铿锵”坠地,距离阿沅只有一步之遥。 她何尝不想操起剑来,砍杀眼前这位大周头号权奸。但她已经全然没有力气,更何况,如果不是虢公长父还要留自己一条命,一旁的玄烟阁刺客瞬息间可以将阿沅和洛乙丑剁为肉泥。 “记住,要暗杀,不可声张,不可留下痕迹,”虢公长父打开了密室的门,“这事若干得不干净,不仅你们会死,方兴也活不了!”言罢,老太傅恶狠狠地摔门而出。 紧接着,阿沅再次失去了光明,她被蒙上双眼,推出门外。 “滴答,滴答……” 阿沅又被关押在地窖之中,除了阴湿的霉味,她还能闻到衣摆上沾染的血腥气,那是师兄洛乙丑的鲜血。她啜泣着,不住地干呕起来。 虢公长父给了她三天时间考虑,尽管阿沅知道,她已没有选择。 三天,依旧暗无天日的三天。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面前,有了水和干粮。 卷5-44章 蒲无伤 ? 贰(上) 太岳山的深秋分外寒凉,山巅处也被白雪装点得银装素裹。 自从逃离神农顶以来,神农派已经在太岳山上扎根整整一年。在钜剑门的本营,这些神医们不用担心商盟刺客的追杀,无不感到分外安心。 但蒲无伤除外。 这位神农派掌门的眼皮最近跳得厉害,他无法不惦记远在镐京的爱侣。思念是件痛苦的事,以至于蒲无伤每逢烦忧无法派遣时,便去寻好友杨不疑散心。 “你来得正好,”杨不疑看到来人,兴致颇高,“我刚要找你。” “找我?”蒲无伤眼前一亮,“难道镐京城传来消息了?” “倒是没有,镐京城已经很久无信报来了……” “这是何故?洛乙丑也没有最新情报吗?” “没有,”杨不疑在一摞信筒中翻找了个遍,“上一条消息还是方老弟的婚事,数来,已经有三日没有飞鸽来信也。” 蒲无伤陷入了沉默,镐京城的秘密任务是钜剑门的重中之重,杨不疑派出了麾下最得力的干将洛乙丑,以及熟悉虢公长父的阿沅,为的就是找出虢公长父串通巫教的证据,扳倒太傅一党。 按常例,这种级别的行动,镐京城的钜剑门人每日都该派出飞鸽传书。这一连断了三日来信,还是部署行动以来头一遭。 “他们莫非遇到了危险?”蒲无伤哭丧着脸。 杨不疑摇了摇头,不作回答。 “你不担心?” “担心,但我近来怀疑另一个人……” “谁?” “申伯诚。” “申伯诚?”蒲无伤一头雾水,“你怀疑他什么?” 杨不疑沉吟片刻:“此前我怀疑虢公长父和商盟有勾结,可事实上,这老狐狸只想着以权谋私,串通商盟、颠覆大周对他并没有任何好处。但申伯诚不一样,他做的每件事,似乎都野心勃勃。” “比如?” “他被封为申伯之前的行径自不用说,表面上,他向周天子效忠称臣,可用的却都是不可告人的手段。” 蒲无伤点了点头,此人为了示好大周朝廷,先后背叛过西戎和犬戎。虽美其名曰“诈降”,但过程却未免太不磊落,为君子所不齿。和申伯诚不同,秦仲、秦其父子以秦族人的血肉之躯硬扛西戎诸部的屡次强攻,戍守大周西陲数十载,这才是英雄行径。 杨不疑继续道:“受封申国之后,申伯诚更是出手‘阔绰’,把两个妹妹嫁给了周天子和方老弟,布得一手好局!他身为外诸侯,却和朝廷卿大夫交从甚密,他的野心显然并不止于此。” “那他想要如何?” “申伯诚想要什么不得而知,但我断言,9卿已是他囊中之物。” “9卿?”蒲无伤不解。 杨不疑道:“嫁一妹入媵天子,便是他的晋身之阶;与方兴结为姻亲,则是要拉拢布衣大夫。” 蒲无伤若有所思:“申伯诚与老太保颇有故交,与布衣大夫们也在战场上结下旧谊,现在又和虢公长父走得很近,他到底是哪一派?” “他不属于任何一派,”杨不疑抿了抿嘴,“这才是他可怕之处——不拉帮结派,又左右逢源。或许,他是想自成一派吧……” 蒲无伤脑子已经乱做一团,他醉心医术,本就不擅长政坛上的尔虞我诈。 “蒲老弟,”杨不疑冷不丁地问道,“假设你是商盟首脑,要收买一人以祸乱朝政,你会选谁?虢公长父,还是申伯诚?” “申伯诚。”蒲无伤几乎脱口而出。 这个答案不难得出,虢公长父固然权倾朝野,但他所谋的格局甚小,排挤走召公虎他便得意忘形,拉帮结派只是为了能顺利迁封。此人固然奸诈,但鼠目寸光,难以谋求长远大事。 反观申伯诚,此人年仅三旬,更难得能屈能伸,智谋广远,前途不可限量。他若能尽心竭力辅佐大周,则大周中兴有望;他若是与商盟勾结,真要颠覆大周也不算太难。 杨不疑抚须笑道:“连神农派掌门都看得出来的道理,商盟会看不出来?” “这么说,你怀疑申伯与商盟勾结,更甚于虢公长父?”蒲无伤吓了一大跳,他不敢再多想。 “或许吧,”杨不疑冷冷一笑,“至少,他的所作所为愈发值得怀疑……” 蒲无伤无奈道:“你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怀疑一个人了。” “上一个是谁?” “艾姑娘。” “我现在依旧提防着她,”杨不疑摆了摆手,“难道,你真的把她当做神农派徒孙看待?” “有何不妥么?”蒲无伤皱了皱眉。 杨不疑从见到姜艾的第一眼起,似乎就对她充满了敌意。不过蒲无伤对此倒也习以为常,钜子自诩智计天下第一,对于比他聪明的人,尤其是比他聪明的女子,自然会更多一分提防。 “她从来没上过太岳山?”杨不疑又问。 “没有,”蒲无伤努力回忆,“自从鱼腹浦一别,我再也没见过她,她也没来看过岐叟。” 杨不疑冷笑道:“是吧,她心中压根没有神农派,恰恰相反,她反去了蜀国。这皆非重点,重点是她和申伯诚一样,都是姜姓。” “姜姓?”蒲无伤不觉有何不对劲,姜姓是天下第二大姓,仅次于姬姓,“艾姑娘是南阳人氏,那里确是姜姓封国。”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南阳人能有那么好的骑术?” “难道……她和申伯诚都是戎族?” 杨不疑不置可否,只是轻叹一声:“西边现在是姜姓的天下咯!” “西边?”蒲无伤不解。 “徐翎在东,熊徇在南,申伯诚在西……”杨不疑用钜剑在地上画了起来。 “四方使?” “准确的说,是新的四方使。蒲老弟,你还记得此前商盟假借巫教之名,在五路犯周之前册封的四方使么?” “四方使各有二人,”蒲无伤数了起来,“东方使是淮夷国主,以及青丘国主丘翼。” “取代他们的是徐翎。” “南方使是前任楚君熊霜,还有叛臣熊雪。” “除掉他们的是熊徇。” “西方使,是西戎渠帅速达,还有犬戎国主……”蒲无伤也发现了端倪,惊道,“取代他们的是……申伯诚!” 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东、西、南三方原先的贼酋已然全部覆灭,换成了徐国、楚国和申国三个诸侯国的国君。蒲无伤不知道,这对大周而言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杨不疑叹道:“南国姓了芈,东方姓了嬴,西方则是姜姓一统陇右。时局越来越有趣也!” “北边呢?”蒲无伤手心有些冒汗,“原先的北方使是赤狄的两个部落首领,对了,是东山皋落氏和廧咎如氏。新的北方使会是谁?他们和商盟扯上关系了么?”说着说着,他有些语无伦次。 “先顾不上北面了,我们直接去商盟老巢。” “商盟老巢?在哪?” “蜀国!”杨不疑竟然露出了笑容。 蒲无伤知道,自己的这位发小历来行事风风火火,只要是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旁人根本无法阻拦。不过有了此前巫山探秘的经历,杨不疑显然又自信了不少。 只不过,巫山一行有惊无险,只因巫教实际上早已覆灭多年。可商盟不同,这些年他们不仅势头正劲,而且开枝散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虚实。 很显然,商盟是个更恐怖的对手。 “怎么,你怕了?”杨不疑揶揄道。 “我?我不去。”蒲无伤一怔,把头摇得飞快。 “你不得不去,”杨不疑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封帛书,“这是给你的信。” “给我的?阿沅的信么?” “当然不是。” 蒲无伤将信将疑把信接过,帛书外是一层锦绣,花纹十分精美,还有隐隐约约清香飘来,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杜若若?”他小心翼翼拆开封皮,落款字迹娟秀,“她不是蜀王之女么,怎么是杜氏?不对……” “什么不对?”杨不疑探过头来。 蒲无伤有些生气:“这是给我的信,怎么会到你的手上?” “送上太岳山的信都是钜剑门的,这封也一样。” “你也太过霸道。” “只不过此信是写给你的,所以我没拆,”杨不疑很是得意,“钜剑门开派以来,这还是第一封没被我钜子拆过的信。” “那我还得承你的情咯?”蒲无伤没好气道,一手取来剪子,准备剪开帛书上的封布条。 “等等!” 杨不疑突然一个闪身,夺过蒲无伤手中的剪刀。这下钜子身手极快,可还是迟了半步,封布条已被蒲无伤剪开一道口子。 “你又怎么?” “此信有毒!” 蒲无伤大吃一惊,又定睛一看,果然被剪开的布带当中,溢出了黑色的汁液。 “这个杜若若好生阴险,”杨不疑怒不可遏,“蒲掌门,看得出来这是何毒么?” 未曾想,蒲无伤却突然露出笑容,继而笑得浑身发抖,看得杨不疑一时不知所以然。 “怎么?难道是笑气?你为何笑得如此诡异?” “非也非也,”蒲无伤按住小腹,强忍笑意,“这哪里是什么毒药,分明是墨汁……” “墨汁?”杨不疑赶忙凑上前去,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想必是那位蜀国公主开的玩笑。” “一点也不好笑!”杨不疑被摆了一道,心情很不美丽。 “谁让你喜欢乱拆他人信件,这算是一个教训,好改改你的臭毛病!要知道,依雪山仙娘传授的下毒手段,可以藏毒于无形,不知不觉中杀人,而不是拙劣地把毒液注入布带中。” “呵呵,若若或许没想到,这次她失算了,”杨不疑悻悻道,“我钜子是个君子,至少不会去拆神农派的信笺……” 蒲无伤笑而不语,小心翼翼将墨汁沥干,展开帛布。 “信里说了什么?”杨不疑好奇道。 蒲无伤挠了挠头:“她们雪山派久仰神农派医术高明,想约我明春去蜀都华阳比试切磋……” “有趣,雪山派擅长使毒害人,神农派则是治病救人,怎么比?” “难道是她们下毒,让神农派来医治?” “怕是没那么简单,”杨不疑取过帛书,反复又看了几遍,“你去不去?” 蒲无伤犹豫了,他在神农顶上见过若若一面,她是个绝色美女,可举手投足间又透着邪劲。而且远赴蜀都华阳,蜀道艰险难行不说,蜀中之人更是鱼龙混杂,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一场有趣的旅行。 但杨不疑是个例外,他对此大为振奋。 “为何不去?”钜子兴致勃勃,“我们还没去寻商盟晦气,他们却主动找到我们头上?” 蒲无伤大惊:“怎么?雪山派和商盟有关联?” “可疑,”杨不疑摇了摇头,“只是可疑罢了……” 看着眼前好友对任何事都怀疑的模样,蒲无伤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位杨国的亡国公子本无名字,是周厉王把他救回彘林,为其取名“不疑”,可没曾想,恩师对他的美好期望并未实现,长大后的杨不疑,疑心病却反倒越来越重了。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巧合么?”杨不疑又展开帛书,仔细看过。 “哪里巧合?” “钜剑门以搏击见长,而昆仑门以剑术为绝,就连玄烟阁那些不男不女的刺客也是昆仑门下。神农派以医术见长,而雪山派则是以蛊毒为尊。钜剑门和神农派源出蓬莱之东王公,昆仑门和雪山派则可追溯到昆仑之西王母……” 杨不疑滔滔不绝地讲着,蒲无伤听得一身鸡皮疙瘩,却依旧没有头绪。 “这是一盘很大的局……”杨不疑总结道。 “你真的不怕商盟?”蒲无伤试探问道。 “不怕,商盟究其根本便是商人,商人逐利而忘义。更何况,我们有东西可以卖他们。” “什么东西?”蒲无伤不觉得太岳山上有任何值钱的玩意儿。 “卖秘密,”杨不疑神秘道,“巫教的秘密!” 蒲无伤赶紧反对:“不可能,巫教覆灭之事,商盟不可能不知情。” “商盟不需要花钱买秘密,”杨不疑笑得更加肆意,“但他们需要花钱让我们保守秘密!” “保守秘密?”蒲无伤愈加不可思议。 “巫教没了,我们可以建一个。教主、左右护法、四方使,商盟能假冒,我们就不能假冒么?别忘了,《山经》、《海经》这两部经典可在我们手中,商盟求之若渴!” “你的想法很危险,”蒲无伤开始被说动,他相信杨不疑的手段,但不代表他没有担忧,“想让一个人保守秘密,最蠢的办法便是花钱让他闭嘴。” “哦?那聪明的办法呢?” “自然是杀人灭口。” 这话从蒲无伤嘴里说出来,倒是让杨不疑吃惊不小。 “医者仁心,”钜子一副刮目相看的神情,“想不到你身为神农派掌门,正派医术执牛耳的人物,竟有这等肮脏的想法。” “这不是跟你学坏了嘛……” 蒲无伤知道,这趟蜀国之行已非去不可了。 杨不疑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我们先取道镐京,一则顺路,二来和阿沅见个面,让你安心入蜀。” 蒲无伤点了点头,钜子就是钜子,考虑的毕竟周全。 卷5-45章 蒲无伤 ? 贰(下) 已近冬日,大河之水冰凉彻骨。 杨、蒲二人弃舟登岸,顶着凛冽的西北寒风,入崤山、过华阴,径直往镐京而去。 “杨兄,我们不是从南门入城吗?”蒲无伤见杨不疑方向不对,便赶紧发问。 “非也,”杨不疑头也不回,“今日走西门!” “西门?”蒲无伤一时不知所措。 镐京城东西南北各设有三个城门,一正二侧。其中,南门属阳,正门是周王室郊祭祀天出入所用,平时国人们也是从南面侧门进出;北门属阴,连接的是宗周王陵所在,只有丧葬凶事从那经过。 至于东、西二门,乃是周王师军事征伐时所用,平时重兵把守,并不通人。 蒲无伤没想通,杨不疑今日为何执意要绕道从西门而入?此举极易被当做居心叵测的乱民而逮捕,国人暴动后,擅闯城门是可以先斩后奏的重罪。 “甚么人!伏地不杀!” 果然,西门守备森严,杨不疑很快被虎贲卫士拦住,两柄长戈架在他身前。 天子脚下,自有威仪,蒲无伤吓得赶紧伏地。不料,杨不疑却毫无惧色,一撩袍袖,露出腰间的三尺钜剑。 杨兄这不是找死么,蒲无伤不敢多看,只是暗自叫苦。 “镐京王城,你竟敢露出兵刃?”城门官是个满脸虬髯的大汉,他不由分说,便把杨不疑衣襟抓起,吩咐属下道,“把这暴民关押起来!” “唉!”蒲无伤吓出一声冷汗,连连哀叹,钜子这是什么作死行为? “还有他,”城门官没打算放过蒲无伤,“此人已是同党,一起抓咯!” 虎贲卫士手劲极大,很快就把蒲无伤也架了起来。 囚室里。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哪?”蒲无伤唉声叹气。 “我们现在在城门脚下,遇到战时,便是守城将士的战壕。”杨不疑心情却很不错,竟然给蒲无伤普及起城防知识来。 “你方才为何不动手?似乎甘心被抓?” “这是镐京城,不是太岳山。镐京城是讲王法的地方!” “你还知道王法?那你为何偏偏要闯西门重地,还亮兵刃……” “不要担心,”杨不疑若无其事道,“很快就有人放我们出去。” “谁?”蒲无伤绞尽脑汁,“难道是方老弟?” 杨不疑摇了摇头,狡黠一笑:“你想不到的人。” 不多时,囚室的门“吱呀”一开,进来的是方才那凶神恶煞的城门官。 蒲无伤见来者不善,心中暗自咒骂,看样子,这人一副把自己扭送官府的架势。 没想到,那虬髯大汉走到杨不疑近前,突然行礼:“弟子镐丁卯,叩见钜子!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请起请起,”杨不疑捋须大笑,“此地倒是密闭,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这回,轮到蒲无伤瞠目结舌——原来这位守门官竟然也是钜剑门下,杨不疑故意冲撞西门,是为了与弟子相见。看样子钜剑门近来枝叶繁茂,连镐京城门里都潜伏有钜子门徒。 果然,囚室隔音极好,是个谈密事的好地方。 “丁卯,近来可否有你乙丑师兄下落?”杨不疑历来淡定从容,但问起此事却面带几丝不安。 镐丁卯长叹一声:“弟子无能,已十日未曾听闻师兄下落。不过……” “不过什么?”杨不疑厉声问道。 镐丁卯道:“弟子四处打探,从大司马府探听得消息,十日前有刺客夜闯府衙,被卫士打得重伤,扭送大狱……” “刺客?形容如何?” “似与洛师兄相类。” 杨不疑一拍大腿,怒道:“胡闹,洛乙丑为何要擅闯大司马府?他去那作甚?” “阿……阿沅呢……”蒲无伤赶紧问道。 “阿沅?”镐丁卯一头雾水。 “阿沅便是巫丙辰。”杨不疑补了一句。 “巫师姐,”镐丁卯突然露出惊惶的神色,“她……” “她如何了?”蒲无伤见对方有难言之隐,赶紧追问。 “弟子不敢说。” 杨不疑厉声道:“说!” “听说,洛师兄被捕,是受巫师姐所害……”镐丁卯把头几乎埋入胸口,不敢看杨、蒲二人。 杨不疑冷冷道:“你是说,巫丙辰是奸细?” 镐丁卯赶紧道:“弟子也是道听途说,并不笃定。” “不可能,不可能!”蒲无伤也赶紧抢白,“阿沅不是这种人,她不会做对不起钜剑门的事……”这个消息对蒲无伤而言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杨不疑不作理会,而是继续问镐丁卯道:“除了这事,镐京城近来可否有大动静?” 镐丁卯挠了挠头:“对了,太傅虢公马上便要迁封……” “迁封,何时?”杨不疑突然来了兴致。 “七日之后。”镐丁卯道。 杨不疑沉吟片刻,抚掌对瘫软在地的蒲无伤道:“蒲老弟,速随我来!”接着,他也不这位神农派掌门是否乐意,拽着他便要往外走。 “阿沅不是奸细……”蒲无伤挣扎着。 “我没这样说。”杨不疑无奈。 “你也不能这么认为……欸,轻点,我自己会走……” 镐丁卯见状哭笑不得,连忙行礼:“恭送钜子!” 杨不疑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美玉,丢到镐丁卯怀中:“你这守门官也不易,把这块玉兑成币帛,分给属下,务必封住口舌。” 言罢,杨不疑拉着蒲无伤,大踏步地朝镐京城中心走去。 “守城的虎贲卫士也能被贿赂?”蒲无伤还没回过味来。 “当然,”杨不疑不以为然,“不然哪来的国人暴动?” “我以为太保召公整饬周王师后,已肃清积弊呢……” “现在掌权的是太傅虢公,”杨不疑促狭笑着,“拱卫镐京城的守将也不再是师寰将军。” “大周已经腐朽如斯了么?”蒲无伤无奈地喃喃着。 看样子,大周即便近来有中兴之象,怕也难免昙花一现的结局。盛极必衰,积重难返,这或许是所有朝代的宿命。夏后氏如是,殷商如是,大周想必也难以幸免。二人便走边聊,眼前便是镐京城内的奢侈之处——大有楼。这是当今大周小司徒仲山甫出仕前的产业,如今此楼虽已转交他人,依旧客似云来。 “我们要等天黑再行动,”杨不疑指了指楼上的雅间,“离日落还有两个时辰,我们先歇脚填饱肚子再说。” 蒲无伤惊道:“天黑?什么行动?” “你不想见阿沅?” “废话,”蒲无伤吞了吞口水,“可是……如何见?” “夜探太傅府!”杨不疑一边踏入大有楼,一边回头道,“别发愣,楼上还有故友在等我们。” “故友?谁?”蒲无伤被吊起胃口,小步跟了过去。 “你见了便知,”杨不疑又交代了一句,“但你不可提起阿沅在镐京,切记!” 蒲无伤半信半疑,可当他随着钜子来到二层雅间时,里面确已端坐着一位故友。 方兴的眼神黯淡无光,面容憔悴,无精打采。 蒲无伤从未见到他丧失斗志,今日是头一遭。 此前,赵家村被屠没有将他击垮,孤身出彘林没有把他吓到,流落南国没有磨灭他的意志,就算是被熊雪挟制也没有使之奔溃。而现在,方兴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神色,天子许婚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愉悦,反倒像是背上了沉重的枷锁。 杨不疑没能在方兴口中问出太多有价值的线索,他并不知道那夜在大司马府发生了什么。而派人去询问大司寇处近日来的提审记录,也没有人犯任何符合洛乙丑的样貌特征。 偌大的镐京城,洛乙丑去哪了? 唯一的线索便落在了阿沅身上,她孤身一人在太傅府卧底,本就让蒲无伤揪心无比。而洛乙丑的失联,则更让此事蒙上了一片阴影。 一方桌,一席菜,三个心事重重的故交。 最终还是方兴先发话:“二位老兄远道而来,不知将欲何往?” “蜀国,”杨不疑并未隐瞒,“蒲老兄收到雪山派仙娘的信,相约入蜀切磋医术。” “雪山派?”方兴的眼中总算闪过一丝光芒。 “你认得她的,杜若若。”蒲无伤从怀中掏出数日前收到的帛书。 方兴把帛书小心翼翼地展开,反复读了几遍。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方兴摇了摇头,“这个杜若若的用意,似乎不在于此。” 杨不疑不以为然:“我早料到此节,即便雪山派与商盟有勾结,我等亦不惧!” “非也,”方兴顿了顿,笃定道,“商盟是若若的敌人,与若若的雪山派有灭门之仇。更何况,若若的身份还不止于此……” “她还有什么身份?”杨、蒲二人齐声道。 方兴一脸惊诧:“二位莫非不知,若若如今已是蜀国女王了么?” “什么?”蒲无伤许久才回过味来,“若若?女王?” 而在场最尴尬之人当属杨不疑,身为天下消息最灵通的钜剑门首领,他竟然到今天才得知这个惊人的消息。看来,钜剑门虽在中原发展壮大,对蜀中的情报仍旧一片空白,这足以让杨不疑惭愧。 雪山派,昆仑门,蜀国女王,商盟…… 蜀地不仅闭塞,事态也似乎远比想象中复杂。很显然,这趟蜀国之旅远比想象中困难,蒲无伤又萌生几分退意。 而对于杨不疑而言,蜀国之约并非当务之急,眼下洛乙丑的失联,更让他焦头烂额。 入夜。 出了大有楼,杨不疑辞别过方兴,领着蒲无伤朝太傅府走去。 二人褪去鲜衣袍带,换上了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手中多了竹板和更槌。在镐京城的夜晚,只有两种职业走在路上不被人怀疑——巡查的虎贲卫士,以及打更的更夫。 杨不疑本可以换上夜行衣飞檐走壁,但很显然,蒲无伤是他的迟累。 还没走到太傅府,杨不疑突然感觉有风声掠过,赶忙把蒲无伤按在一个墙角之下。 “嘘,”杨不疑压低声音,“有夜行人。” “谁?” “看身形,似乎似曾相识。” 杨不疑夜晚依旧目光如炬,这是他自幼练成的绝学。当初在彘林的溶洞之中,他可以暗夜穿梭如飞,练就极为过硬的目力。 “三男,一女,”杨不疑面色严肃,“那三个男人似乎是玄烟阁刺客……” 他话没说完,但蒲无伤似乎猜到了下文:“那女的是……阿沅?” 杨不疑点了点头:“他们朝王宫的方向而去。” “阿沅去王宫作甚?她怎么会和玄烟阁混在一起?” 蒲无伤喜忧参半。喜的是,阿沅虽然失联多日,但似乎还完好地活着;忧的是,她和玄烟阁刺客一道出现,若非与之同流合污,便是被这三人挟持。当然,后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前者。 “追么?”蒲无伤小心试探。 “再看看。”杨不疑有些犹豫。 蒲无伤知道,论一对一的单打独斗,杨不疑可以轻松击败任一玄烟阁刺客。但半年前在神农顶上,这三个刺客一拥而上,几乎将钜子击败。若非昆仑门的杜风施以援手,如今杨不疑早就成了山中枯骨。 其后半年,杨不疑知耻后勇,在太岳山上苦练剑术,以图洗雪前耻。但眼下,他仍然没有必胜玄烟阁三大杀手的把握。 此时,杨不疑与蒲无伤一面躲避着巡夜士兵,一边追赶着四个黑衣身影。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王宫。 王宫宫墙极高,即便是杨不疑这样的身手,也不容易轻松越墙而过。而王宫内院的守备更加森严,别说是眼前的三位刺客,就算是杜风和杨不疑这样的强手,怕也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不多时,之间玄烟阁刺客联手将阿沅托上宫墙,看他意图,似乎只有阿沅一人入宫。 这一刻,蒲无伤的脑海中闪现出无数可能,阿沅难道要去刺杀天子?这个差事有去无回,任何人擅闯王宫,卫士们根本不会给任何辩解机会,弓弩会把不速之客射成筛子。 阿沅的处境很危险。 杨不疑也看出不妙,他并未犹豫,抽出钜剑直奔玄烟阁首脑而去。那人先是一愣,随后举剑格挡,两位同党也左右夹击,把杨不疑围在当心。 蒲无伤也顾不上钜子处境有多危险,他一路小跑到宫墙之下,大呼阿沅的名字。 此时,宫墙上的黑衣女子也为墙下的变故所骇,她蓦然回首,一张惨白的面孔在月光下分外憔悴,她正是阿沅。 蒲无伤心疼欲碎,不知阿沅这段时间有何等遭遇,他只想张开双手,把她拥入怀中温存。 “蒲掌门,”阿沅愣了片刻,脸上终于露出喜色,忙从宫墙上跃下,“参见钜子!” “速速参战!”杨不疑已是气喘吁吁,他没心情听蒲无伤和爱侣叙旧。 “遵命!”阿沅打起精神,抽剑便要加入战局。 而三个玄烟阁刺客也发觉情况不妙,于是变换阵型,两名武艺高强者继续与杨不疑缠斗,另一人则抽身对付阿沅。阿沅武艺本就不如玄烟阁刺客,此时又要分心保护蒲无伤,很快就落了下风。 此消彼长,杨不疑以一敌二,反倒占据了上风。他显然想尽快结束战斗,手中玄铁钜剑一招快似一招,脚步不断朝阿沅和蒲无伤所在之处挪动。 没曾想,玄烟阁首脑就在支持不住时,突然破口大喊:“抓刺客,有人欲入王宫行刺!” 杨不疑、蒲无伤、阿沅同时大惊失色——这分明是贼喊捉贼。但是玄烟阁是太傅的爪牙,一旦惊动虎贲卫士,吃亏的肯定不是他们。 眼看王宫周边有卫兵赶来,杨不疑赶紧收招,佯攻一剑,便冲到蒲无伤跟前,将他救出。也就在这一刹那,玄烟阁刺客的三柄利刃已然抵在阿沅雪白的脖颈之上。 “来不及了,我们走!”杨不疑转身,拉着蒲无伤健步如飞,他们必须离开这是非之地。 蒲无伤心如刀绞,杨不疑刚才选择救自己,而阿沅则再次陷落玄烟阁的魔爪之中。钜子已经竭尽所能,蒲无伤不会苛求于他,只是阿沅她…… “保重!”蒲无伤大吼着,泪水夺眶而出。 “我是去刺杀僖夫人,”阿沅断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换洛乙丑的性命……” 随后,蒲无伤听到了清脆的掌掴声,宛如心碎。 身旁,杨不疑则露出欣慰之色——一来,洛乙丑还活着;二来,今夜惊动王宫守卫,玄烟阁近期也无法再逼阿沅行刺僖夫人。 卷5-46章 姜后 ? 壹(上) 王宫外喧闹并未持续多久,这个短暂的风波,并未波及宫墙内的后寝。 作为后宫之主,姜后近来的日子并不舒心。 周王静续娶媵妾的速度快得惊人,姜后知道这个消息后还没一个月,申伯诚就将其妹姜媚儿纳娉入后宫。姜后尽管心中苦闷,但还是得装出大度的笑颜,迎接这位周天子的新姬妾。 姜媚儿倒是很会做人,申伯诚似乎给妹妹预备了数不尽的珠宝币帑。短短几天时间内,这位后宫的新成员便到处散财,给了宫娥才女们无数好处,一时风头甚劲,成了后宫众人茶余饭后的最佳话题。 姜后并不妒忌她。二人虽同出姜姓,但论母国的国力,三十个申国加起来也比不上齐国的鱼盐之利和兵力之盛。对于姜媚儿,姜后更多是隐隐感受到一种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对她王后之位的威胁,而是姜媚儿对于周礼的践踏—— 昔日周公制定“阳礼”,以辅佐天子治理百官、万民。而后宫之礼名曰“阴礼”,乃是大周文王、武王的王后太娰、太姜制定。历代王后必须以阴礼教六宫、9嫔、9御,以保证后宫礼法得体,淫邪远离。 周人尚俭,王后母仪天下,更是要以节度教化后宫。而姜媚儿乍一入宫便带来的奢华之风,无疑是在挑战王后的权威。 身为周王静的王后,姜后自然要捍卫阴礼。 只不过,姜媚儿入宫之日起,姜后便再没见到她,周王静也再也没驾幸正宫后寝。周天子似乎与这位新欢如胶似漆,根本就没给姜后立威的机会。 长夜漫漫。 姜后想到了吕姜。 吕姜是三年前姜后出嫁时的媵妾,原是吕国老国君的庶女,与另一位媵妾许姜一道入宫。姜后端庄贤淑,对自己的二位媵妾情同手足,共同服侍天子。 几个月前,许姜害了急病过世,姜后和吕姜悲痛欲绝。只是没想到许姜尸骨未寒,周王静就已然将姜媚儿纳入宫中,递补许姜。 于理,在天子身边,姜媚儿不过是许姜的替代品; 于情,在王后心中,姜媚儿如何能替代得了许姜的地位? 更何况,许姜和吕姜固然并非嫡出,但许国和吕国是大周开国就册封的诸侯国。反观申国,不过是蛮夷之地刚刚受封的蛮夷部落,姜媚儿出生之时,她的族众还在草原上东躲西藏,过着朝不保夕的落魄日子。 无奈,姜媚儿的兄长是申伯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投机者。更何况,当今天子的母后便是姜媚儿兄妹的族人,有了这份亲上加亲,姜后更觉疏不间亲。 烛火摇曳,一阵环佩叮当,一个熟悉的婀娜身影来到姜后身前。 “参见王后。” “你我是好姐妹,这夜深人静的,何故多礼?”姜后见是吕姜前来,心情好了不少。 吕姜环顾四周,疑道:“今夜天子没来后寝么?” “数日未来了,”姜后摇了摇头,强作笑颜,“也没召妹妹去燕寝伴驾么?” 吕姜苦笑道:“或许是国务繁忙罢!再说了,妾乃是雉鸡,怎敢和王后这只凤凰相提并论?” “妹妹说笑了……” 两个人尴尬地笑了几声,突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她们何尝不知道,周王静这几日哪里是国务繁忙,他每日一下朝议,就迫不及待地移驾燕寝歇息。而与他日夜缠绵的枕边之人,除了姜媚儿,还会是谁。 许久,吕姜长叹一声:“这个狐媚儿,倒是有点手段。” 姜后努力告诫自己不要嫉妒,但还是点了点头。周王静虽然力,可王后也是女人,这种失落,只有数次彻夜痛哭过的人才能体会。 入宫之前,姜后便在齐国接受了充分的女德教育。在君父守丧三年时间里,齐国礼官教育她如何扮演王后的角色,自那时起,她便明白王后的职责是安定后宫,和谐嫔妃,而绝不是一心艳压群芳,得王专宠。 入宫之后,天子与王后相敬如宾,“姜后脱簪”的典故更是博得天下赞誉。有了贤德之名,姜后更加珍惜自己的羽毛。 因此,姜后对姜媚儿还能忍受。 但吕姜却似已怨气冲天—— 比起王后,她更懂得如何伺候天子。她既不像姜后那般不苟言笑,也不像已故的许姜那般体弱多病。吕姜虽然美貌不算上乘,但她知道,在床笫之欢时,男人天生更喜欢略有野性的伴侣。 只可惜,论野性,刚刚入宫的姜媚儿,足以让吕姜自叹不如。 “她就是个狐媚儿,”吕姜对姜后抱怨着,“听她的侍女说,她身上有戎人的气味……” “戎人是什么气味?”姜后无奈笑道。 “或许是牛羊的膻味,或许是骑马的骚味,可能是草地里泥土的腥味,也可能是身上的狐臭之味……也不知陛下如何能忍得住这种味道。幸好,我不用和她睡觉。” 姜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吕姜一直热衷于打听宫闱秘闻。虽然这种行为在姜后看来十分掉价,但在枯燥乏味的后宫生活中,也不失为一剂调味。 “王后,你见过她的腰肢没有?”吕姜正在兴头上。 “见过,如何?” “她的腰可太细啦,华夏女子可没有这么妖娆的腰肢,”吕姜呷了口梨汤,又道,“据说,这些西戎女子都不喝水,平日里喝得都是牛羊奶。” “牛羊奶?”姜后觉得新鲜,“趴在牛羊身上喝么?就和幼犬哺乳那般?”她并不怀疑戎人会有如此习俗,但实在难以想象这个画面。 吕姜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喋喋不休:“都说吃什么补什么,所以你看狐媚儿那胸膛,可比华夏女子高耸许多。都有……有木瓜那么大!” 她的口气和动作都很夸张,对着铜簋中的木瓜好一阵比划着。 “行了,你别说了。” 姜后听得有些想作呕,可她睁眼时,不由偷偷瞥往吕姜胸部,又低头自惭形秽起来。不管怎么说,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会有再吃木瓜的胃口。 “还有那狐媚儿的胯,啧啧,那是骑马人才有的胯,”吕姜越说越起劲,“我听宫里的老妪们说,胯部肥硕的人,一般都很能生产啊……” “行了,别说了。” 姜后很少生气,但此时她却面带愠色,愤然离席。 吕姜这才发现自己出言冒失,已然犯了姜后的忌讳—— 入宫三年以来,不论是姜后,还是两位随嫁的媵妾,都没能为天子诞下一儿半女。 久而久之,世人多有风言。有的说周王静年幼在国人暴动中受了惊吓而绝育,有的说周天子御驾亲征时中了奇毒而无法繁衍后代,国人大多敬重姜后,都不愿将大周乏嗣的罪过归咎于后宫。但在姜后听来,无疑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吕姜赶紧上前安慰,可姜后已然心如针扎,只是斜倚阑干,痴痴地望着天子燕寝的方向,兀自嗟叹。 恍惚间,她听到远处有女子笑声传来。 那一定是姜媚儿的声音吧?她是那么快乐,那么自由。宫娥们近来多有流言蜚语,说姜媚儿侍寝之时肆意尽欢,嬉吟声不绝于耳,实在不成体统。 耳边的笑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姜后这才回过神来。 待她看清来人,这才大吃一惊,连忙拉下玉户上的珠帘,神色惊慌地坐到妆镜台前,梳理自己被晚风吹乱的发鬓。 “谁来了?”吕姜刚一开口,就很快也变得惶怖,“是她?” 在王宫之中,能让姜后如此如临大敌的只有一个人——僖夫人。 不多时,后寝门户打开,姜后下阁出迎,恭恭敬敬地把僖夫人请到上座。而吕姜则忙前忙后,又是倒水,又是张罗着瓜果羹汤。 姜后挤出笑容,行过大礼:“王姑母深夜前来,必有教诲!” “也没甚大事,”僖夫人解下狐裘披肩,拨弄着手中的玉镯,皮笑肉不笑道,“今晚听闻王宫外闹刺客,未亡人放心不下,便带了几个寺人侍卫在后宫巡视一周。这不,顺路经过后寝,便来看看王后,你们没事便好。” 她的口气一贯尖酸刻薄,听得吕姜早已面带愠色。 但姜后还是心平气和:“有劳王姑母费心,我和吕媵都未受惊扰。” 僖夫人体态丰腴,满脸赘肉,两只眼袋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内寝。姜后被对方并不友善的眼光看得难受,如坐针毡。 “天子多久没有移驾后寝了?”僖夫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已有几日。”姜后答道。 “看样子,媚儿倒是把天子伺候得很周到嘛,”僖夫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你们俩啊,要多向她学习学习,”说到这,她一指吕姜,“尤其是你,小孩子脾气,如何侍奉得好君王?” 于是,僖夫人开始摆出训人的脸孔,一副好为人师模样。 她身为天子姑母,却似乎承担起婆婆的角色,对后宫一直都是指手画脚。而姜后三年未孕,更是给了僖夫人借题发挥的余地。若不是姜后有贤名在外,指不定被泼多少脏水。 而引姜媚儿入宫,僖夫人也没少在幕后煽风点火。而周王静近来破天荒地沉湎女色,僖夫人不仅不加劝阻,反而以此为荣,把姜媚儿树立成后妃的典范。 对此,姜后十分无奈,或许,僖夫人从姜媚儿身上看到了她年轻时的影子。 婆媳关系本来就是天下头号难题,更何况,僖夫人是一个操着婆婆心的老姑母。她祸害宋国,已然臭名昭著,而今她在宋国待不下去,却被周王静请回后宫当宝,当作祖宗供着。 回京之后,她和虢公长父的宫闱秽闻一直不断。她固然不敢在后宫召见老情人,但却常常公然造反太傅府。只不过,僖夫人如今人老珠黄,体态臃肿,虢公长父若非有求于她,恐怕早已避之不及。 “怎么,听乏了吗?”说得累了,僖夫人没好气地问姜后。 姜后已经忍受了半个时辰的絮叨,此时强打精神,勉强地摇着头。 “你们呀,趁年轻多听劝,”僖夫人起身,意兴阑珊,“女人就是要取悦夫君,多用心学学人家姜媚儿,不然到未亡人我这年纪,便是独守冷宫的命咯!” 姜后早不耐烦,巴不得她赶紧闭嘴。 可僖夫人偏偏啰嗦无比,又磨蹭了半晌,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送走这聒噪老鸦,后寝的气氛霎时变得压抑。 吕姜刚才就一直挨训,此时早已忍不住委屈,呜咽起来,泪洒粉颊。 “都过去了,”姜后何尝不是一肚子愤懑,但还是得安慰对方,“王姑母说得不全有理,妹妹倒也不必太放心上……” “王后,”吕姜接近奔溃,“你好歹是齐侯之妹,齐国强大,天子纵然宠爱新妃,却也不敢如何冷落你……可是我呢,呜呜……” 姜后长叹一声,她知道,吕姜平素最担心的事情便是失宠。失宠,就意味着往后残生的幽怨,以泪洗面,还有度日如年。 一入后宫深似海。在这里,只有冷酷,没有温情。 月将圆。 银光洒在吕姜啜泣的面庞上,又增添了几分秀色,人见犹怜。她入媵宫中时年方二八,虽然她总患得患失,偶尔也会在天子榻前争宠吹风,可她终究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罢了。 姜后心中一酸,把吕姜揽入怀中:“好妹妹,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卷5-47章 姜后 ? 壹(下) 次日,是月圆之夜。 镐京城下起了第一场雪,夜,冷得惊人。 夕食过后,姜后痴痴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镐京城。本以为这又是一个独自赏雪的夜晚,没想到,竟有贵客深夜造访。 “天子移驾后寝!” 这是个久违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姜后先是惊喜,随之惊慌。她这数日疏于打理,此时手忙脚乱起来,补脂粉、梳发髻、整衣冠。 “王妾叩见天子!”姜后出迎,翩翩下拜。 “王后速速平身。”周王静心情不错。 姜后不敢抬头,只是用余光打量着天子。他原本体型发福,这几日不见,竟然消瘦许多。姜后心中一阵酸楚,眼眶中竟有泪珠打转。 周王静把王后扶起,仔细端详了一番,似乎在打量一个艺术品。 姜后只是默默抿着嘴,把头侧向一旁。她心中虽有悸动,但更多是一股浓浓的醋意——天子今日移驾后寝,或许并不是有多关爱他的王后,更大的可能,不过是换换口味罢了。 “你哭什么,”周王静拂袖帮她拭泪,也觉好笑,“王后,你为何不说话?是嫌弃余一人冷落于你么?” 姜后更咽着,泪花扑簌地望着天子,算是默认。 “你看你,”周王静无奈地哼了哼,“身为王后,母仪天下,多少要有些雅量嘛。” 或许是窗外的雪夜太迷人,也许是带雨的梨花太娇艳。 周王静张大眼睛看着王后,气息逐渐沉重而急促。姜后知道,天子今夜似乎并不是找自己闲聊,而是浑身燃然,需要找个泻火之处…… 见天子急不可耐,姜后自不会反对,她知道,后宫阴礼中最重要的礼仪便是侍寝。她屏退宫娥,将火烛吹息,又把床帘徐徐放下。 凤榻轻摇,鸳鸯入水。 她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等待着周王静的例行公事。 不料,周王静似乎意兴阑珊,只是叹气。 “陛下,怎么了?” “唉,”周王静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什么,“你终究不是她……” 姜后抿嘴不言,她知道天子在说谁,也知道周王静说的是什么意思——天子毕竟也是男人,在男人心中,往往喜欢把他所拥有过的女人们互相比较。 天子后宫的女人中,在正堂上最端庄贤淑的是王后,在床笫上最沉闷无谓的也是王后。姜后总是一动不动,等待着天子的雨露;而姜媚儿不同,她能换着法子,让天子夜夜笙歌。 今夜,姜后依旧冷淡,周王静却似乎有些躁动。 “王后,你知道余一人今夜为何来后寝么?” “妾实不知。” “你真不知道?”周王静干笑了两声。 “唔,请天子示下……” “媚儿害喜了!”说这话时,周王静面色红润,开始宽衣解带。 “唔。” 听到这话,姜后霎时木讷。她一边忍受着天子的体重,一边努力消化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你没听到么?”周王静按着王后肩头,“余一人有后啦!” “唔。” “如果是男婴,余便把他立作大周太子……”周王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待到气息平复,口中继续碎碎念道,“尽管他是庶出,但你要对其视若己出……” “唔。” “反正,你也迟迟未能怀孕……” 刚说到这,天子便一阵哆嗦,瘫软在王后身上。 与往常一样,还没开始,他又草草结束。 在正殿,他是君临天下的天子;在后寝,他却有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隐。 “你倒是说句话呀……”周王静斜靠榻前,生着闷气。 “唔。”姜后依旧把头埋在衾被中,啜泣着。 姜后越是这样,周王静越是意兴阑珊,起身开始穿衣服。 后寝的衾被上绣着龙凤呈祥,但此刻,姜后丝绸般的胴体缩成一团,感觉不到任何温存,反倒有一阵阵彻骨的寒意袭来。 “你这样哪里生得出太子来?” 周王静甩出这句话,便摔门而去。 他未必是乘兴而来,但一定是败兴而归。 姜后哭成了个泪人,入宫以来,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委屈。母以子贵,她感觉自己正滑落在失宠的漩涡中。但她毕竟是王后,姜后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克制,再克制。 后宫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前夜的风吹草动,第二日便会传得沸沸扬扬。 刚用过早膳,吕姜便匆匆赶来,拜谒姜后。 “狐媚儿害喜了?”吕姜开门见山,“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姜后早已恢复淡定,冷冷地看着对方。 “天子他那方面不是……”吕姜指了指床榻,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休要再胡言乱语,否则廷杖伺候!”姜后脾气好,不代表没有权威。 “这……” 见唬住了吕姜,姜后无奈长叹一气:“终究是你我田里长不出粮食,怪不得她人命好……” “不对!”吕姜突然跳将起来。 “何事不对?” “时间不对,”吕姜掐指算着,“王后,狐媚儿是什么时候入宫的?” “旬日之前。” “这入宫才十来日,如何会这么快害喜……” “不能么?”姜后一脸茫然,她并没有这方面的任何经验。 “不能够,”吕姜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她努力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刚有身孕的时候不会马上害喜。” “那害喜之时,会是几个月身孕?” “至少两个月吧。” 姜后眉头紧锁,这话听得她背脊发凉。似乎自从姜媚儿入宫以来,后宫的一切都变得诡异而不寻常。 “你听谁说的?” “老乳娘。” “老乳娘?天子的老乳娘?” “正是。” 姜后点了点头,她心里有了主意。 如果说后宫还有一个人从不撒谎,那便是这位曾给周王静哺乳的老宫娥。 想当年太保召公虎力排众议要立姬静为太子时,朝中对其身份真伪颇有异议,这时正是老乳娘挺身而出,替周王静验明正身。天子继位之后,感念她的恩情,便特地在后宫开辟一间宅院让老乳娘养老。而她老人家平素待人宽宏,从不倚老卖老,也深受后宫众人喜爱。 姜后找来一心腹侍女,在她耳边吩咐几句,侍女领命而去。 不多时,后寝门外有位老妪来访,她虽无珠光宝气,但气色上佳,笑容慈蔼,正是周王静的老乳娘。她笑盈盈道:“老妪参见王后。” “速速免礼。”姜后赶紧相搀,引老妇到对面而坐。 “王后无需多礼,使不得,折煞老妇也。”老乳娘连连摆手,坚持不坐,仿佛坐垫上有钢针相仿。 姜后面带笑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随口问了些嘘寒问暖之事。 一旁的吕姜早已等得不耐烦,连连向姜后使眼色。 老乳娘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露出诡笑:“王后有话直说,出您贵口,入我贱耳,老妪知无不言。” 姜后点了点头,屏退左右侍女,道:“老乳娘,可曾听闻申媵之事……”言罢,她用手在自己小腹划了一圈。 老乳娘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张惶,她的精神状态突然变得异常。 姜后小心翼翼问道:“这时间……” 老乳娘摇了摇头,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姜后会意,低声问道:“那申媵腹中的胎儿……” “嘘,”老乳娘俯在王后耳边道,“后宫有僖夫人的眼线,此事切不可声张。”随之故意放大音量,道,“申媵腹中的胎儿自然是龙种,老妪这里恭贺王后也!” 姜后见老乳娘这般谨慎,不由吃了一惊,没想到人畜无害的老乳娘也有担心的人物。 “此乃天子洪福,大周之幸也!”姜后也朗声说了句场面话,又蝇声问道,“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老乳娘又耳语道:“王后也要早怀龙种,这样申媵之子固然年长,但毕竟非嫡,太子之位还是不会旁落他人。” 姜后刚想点头,却又面带愁容:“可我……怎么才能有孕呢……” “或许,王后可以试试服药。” “药,什么药?” “我听说,申媵入宫之时,申伯曾暗中让她向天子进献蜀中秘药,可解不育之症。” “可是天子他……”姜后想起天子昨夜的疲态,不由怀疑这秘药的药效。既然药物不能让周王静雄风再起,那她不得不对申伯诚献药的居心产生疑惑。 老乳娘挠了挠头:“几十年前我还是个宫女时,见宫中御医给太王后开过秘方,可以固元滋阴。太王后也是喝了这药,才有的先王厉天子。” 姜后眼中看到希望:“那这些御医何在?” “都不在了,”老乳娘惨然,“听说此前宫中的御医都是修习岐黄之术的高人逸士,而国人暴动后,他们被暴民闯入宫中,屠戮殆尽……” 吕姜尖声问道:“暴民为何要杀这些名医?” 老乳娘长叹一口气:“国人暴动时你们还没出生,这未尝不是人生之幸。暴动的虽然是国人,但策动这次暴乱的,却是暴民背后的巫教残余。” “巫教?果然是他们。” 姜后此前还在齐国时,曾听说过国人暴动和卫巫的故事。嫁入宫中后,她这还是第一次听宫人提起过二十多年前的这场惨剧,看起来,这是镐京王宫讳莫如深之事,没人愿意提起。 想到这,姜后只觉浑身汗毛直竖——她所居的后寝,正是周王静母后戎姜昔日服毒自尽之处。她赶紧转移话题:“那……现在的御医,已经没有这个药方了吗?” “现在的御医庸得很,”老乳娘道,“听说现在中原有个神农派,声势浩大,收罗天下名医金方,其掌门人似乎与先王厉天子有旧。宫中失传的秘方,或许只有神农派掌门有办法复原咯。” “神农派……”姜后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刚刚燃起的希望,此刻又化作青烟而去——她深居后宫,又哪里有办法和神农派打上交道? 不觉间,已是日上三竿。老乳娘找了个话头,赶忙告辞。 送走老乳娘,姜后迟迟回不过味。 “王后,”吕姜把王后从沉思中打断,“这老乳娘为何总疑神疑鬼的?说的事情也神神叨叨?” 姜后愣了半晌,突然苦笑道:“国人暴动后,天子避位十六年,这偌大的王宫便人迹罕至。换成你在这冷宫枯坐十六年,会不会变得战战兢兢?” “我可不敢,”吕姜吓得牙关颤抖,“听说,王宫夜晚还常常闹鬼呢……国人暴动死了那么多人,这里怨气太重……” “我倦了。”姜后摆摆手,送走了吕姜。 当晚,又是满宫冬雪。 可周王静没有来,僖夫人也没有来。 柝击三更过后,深宫中寂静得毫无生气。 可姜后却失眠了,她脑海中萦绕的都是周王静昨夜的气话,还有今日老乳娘口中真假不明的怪语。 她辗转反侧,正要起床赏雪,却只听得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 随之,后宫的宁静被打破,宫人们一阵惊慌。 许久。 “出什么事了?”姜后见一队寺人侍卫经过,赶紧问道。 “好像是有人跳井自尽……” “谁?”姜后吓了一跳。 “好像是东宫的老乳娘。” “什么?” 姜后感觉自己浑身都被冻住一般,迟迟挪不开脚步。上午时还在为自己出谋划策的老乳娘,怎么会突然想不开,投井自尽? 不对,姜后突然恢复冷静,她绝不会是自杀——自杀的人死前是不会嘶吼的,老乳娘生前的那最后一声惨叫绝非自杀…… 想到这,姜后惊慌问道:“天……天子呢?他今晚在哪?” “天子在正寝,方才也被惊动。” “正寝,”姜后心中一酸,“今夜依旧是申媵侍寝?” 侍卫点了点头,把头侧过一边,他显然不忍直视姜后的痛楚。宫人们私下虽然收了姜媚儿的一些币帛好处,但都更念王后的好。人心肉长,寺人们虽身有残缺,但谁心中又没有一杆秤呢? 不过姜后此时并没心情吃醋,她只是排除了姜媚儿行凶的可能。 她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老乳娘是自杀?你看见她自己跳入井里了……” 侍卫愣在当场,支吾道:“小人不敢,小人未曾见到。” “那谁说她自杀了?” “是僖夫人……不不,小人不知,王后切莫再问!” 言罢,侍卫赶紧同姜后作别,匆匆离去。 姜后倒退几步,迟迟回不过味来——宫中的凶险,看来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老乳娘定是被僖夫人灭口,可天子老姑母为何要维护姜媚儿的秘密呢?姜媚儿腹中的胎儿到底是不是天子骨血? 姜后不敢多想,她若对这些秘密刨根问底,很可能成为下一个“自杀”的人。 卷5-48章 方兴 ? 陆(上) 日出,朝议,日落,发呆。 然后又是日出、日落,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方兴自觉如行尸走肉般,始终无法从天子赐婚的阴影中走出。 杨不疑说得对,彘林之难、四夷之乱、南国之困、巫山之险,都从未让方兴动容,而遇到了婚姻大事,他却突然失了魂魄一般,哪还有年少得志的风采? 但同僚们却似乎没打算让方兴闲着,这些天以来,他在大司马的公署热闹非凡,各路来客络绎不绝。有认识的公卿大夫,也有不认识的世家贵族,甚至还有诸侯国的特使前来贺喜。 “何喜之有?”方兴自嘲地问自己,“他们是觉得,和周天子当连襟很荣幸么?” 和方兴不同,朝臣们却见微知著,他们的嗅觉历来更灵锐些—— 申媵入宫之后,很快就博得周王静的专宠,甚至风头都压过了贤淑端庄的姜后。兄凭妹贵,申伯诚近来也受天子征召入朝,颇为受锡9卿的趋势。再加上申伯诚近来与虢公长父交从渐密,明眼人都能看出大周政局的天平正愈加倒向太傅一党。 许是出于这种敏感,很多与方兴本无交集的大小官员,也陆续前来大司马府拜访。 但方兴不擅与这些钻营之人打交道,他心乱如麻,只想一个人静静。 可他又不敢让自己真正静下来,但凡一有闲暇,他睁眼、闭眼便全是芈芙的倩影和言笑。过去两年多在南国的朝朝暮暮,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挥之不去。金风玉露的欢愉,更是让他囿于回忆而难以自拔。 好在,方兴还有想见面的至交好友。 尹吉甫和仲山甫时常来访,给他排遣了不少苦闷。前几日在镐京城与杨不疑和蒲无伤重逢,也令方兴的心情略有好转。 当然,他也有不想见的人——申伯诚。 树欲静而风不止,今夜前来造访的,便是方兴未来的大舅子。 “申伯。”方兴哭丧着脸,作了一揖。 “方老弟,”申伯诚不以为意,径直在首席坐下,“你我马上是一家人也,何故见外。” 方兴一时语塞,只得悻悻地在上首坐下,与申伯诚正对相忘。 “这是《太公兵法》?”申伯诚望了眼方兴办公的几案,眼中带出笑意。 这回倒轮到方兴不好意思,申伯诚造访之前,他确是在挑灯夜读兵法。可讽刺的是,这部兵书是申伯诚三年前受封之时,特意转赠于方兴的礼物。 想到这,方兴不由面带惭色:“申伯,我还没来得及向你赔罪,你倒……” 申伯诚故作惊疑:“赔什么罪?” 方兴一愣,只得硬着头皮道:“那日朝会之上,我曾顶撞于申伯你……” “原是这事,”申伯诚仰天大笑,“寡人早已忘却也,妹丈又何苦再提。再说,不打不相识,你既与我妹缔结婚约,你我便兄弟相称,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又有何妨?” “这……”方兴满面通红。 他之所以羞赧,倒不是因为申伯诚的大度,而是感慨对方手段高明——这样左一句妹丈,又一声兄弟,早把这门亲事钉钉板上,哪容得方兴分辨? 申伯诚继续笑道:“妹丈,还记得你我初识之时么?” 方兴点了点头,思绪一下回到五年前。 那时还是周王静三年,自己刚被登庸为职方氏大夫,追随召公虎西征西戎。那时西戎诸部势大,渠帅速达纠集重兵攻打西陲,秦人部落节节败退。幸而有尹吉甫献计,与方兴佯装商盟使者潜入西戎大营,与当时还是姜戎族长的申伯诚里应外合,最终在伏虎峪一战重创速达,灭邽戎而还。 再后来,申伯诚献元戎十乘,又连献反间计,灭西戎、克犬戎,周王师这才得以固防邽邑、太原,换来西陲安宁。 方兴是个念旧重情之人,昔日在沙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情,让他唏嘘不已。更何况,申伯诚嫁妹终究是一番好意,虽手段略显卑劣,方兴又如何能怪罪于他? 想及于此,方兴突然不再愁眉不展,对申伯诚的憎恶也十去七八。 “妹丈,寡人这妹子可是我心头之肉,”申伯诚突然长叹一声,“错非是你,换作寻常卿大夫,寡人哪舍得割爱相嫁?” “唔。”方兴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申伯诚固然深有城府,但他这番动情之言却不似作伪。突然间,方兴对自己这位尚未谋面的准新娘,竟也起了恻隐之心——她又有何辜呢? 芈芙固然与自己私定终身,可终归是方兴一心归周,留爱侣于云梦泽。方兴本意是返京后奏明太保,明媒正娶于她,可谁知半路杀出个申伯诚,竟然天子开了金口许婚,这才陷方兴于不忠、不义。 方兴不敢再往下想,皆由一念之差,结局竟谬以千里,他追悔不迭。 如果说和茹儿的七年之约并不算相负,那这次对芈芙的食言却是百死莫赎了。可如今天子赐的婚约已覆水难收,方兴若越是对芈芙念念不忘,又如何对得起申伯诚的妹妹? 方兴从未有负于人,如今背上这份沉甸甸的罪孽,压得他难以呼吸。 “妹丈,寡人知道你在想谁?” 见方兴陷入沉默,神色痛苦,申伯诚却仿佛会读心术一般。 “谁?”方兴听了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 “那位楚女,”申伯诚沉吟道,“是不是叫芙儿?” 方兴一怔,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非良偶,”申伯诚目光如炽,望着方兴,“而且她和徐侯有婚约,这点,妹丈不可能不知吧?” “这……倒是知晓……” 方兴倒吸一口冷气,眼前的申伯诚本领不小,他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 “这个婚约在你流落南国前就有了,是她瞒你在先,你们又何谈未来?” “唔。” “再说,即便你真的排除千难万阻,与她得配夫妇,朝中又会如何非议?” “唔。” “楚国偏远,被华夏视为蛮夷,向来没有中原诸侯或大周公卿会娶楚国之人为妇。堂堂大周大夫与楚国之女联姻,置大周威望又何处?” “唔。” “妹丈,你年纪尚轻,大周中兴之业未成,你真能如此甘于堕落,自毁前程么?” 申伯诚的反问疾风暴雨一般,令人难以招架。方兴以舌辩之才驰名天下,竟然被对方说得毫无反嘴之力。 方兴动摇了。 但动摇他的不是申伯诚口中那些名望、非议、前程,方兴在南国几经生死,功名利禄于他早是粪土。真正使他如芒在背的,是芈芙与徐侯翎的婚约。 往往,外人不是爱情的障碍,当事人才是。 申伯诚趁热打铁,追问道:“妹丈,你意如何?” 方兴望着他诚挚的眼神,哪还有办法说半个“不”字,只得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这是何意?” “小弟还有一个请求。” “但讲无妨。”申伯诚表情轻松不少。 方兴支吾起来:“和令妹的婚期,能不能缓些日子……” “寡人知道你在等什么,”申伯诚拍手笑道,“不出一年,徐国和楚国联姻的消息,便会传遍华夏大地!” “这……”方兴心头一酸,神情痛苦,又犹犹豫豫道,“那天子那边?” “妹丈不要担心,”申伯诚拍着胸脯,“此乃小事尔,天子圣断,定会网开一面。” “只是……令妹的年华又要虚掷段时间了。”方兴愈加愧疚。 “无妨,”申伯诚大笑,“她等得起,而且,她等你也早非一时。” “难道说,她早就知道我了?” “方叔之名,天下何人不识?方叔之才,天下又有谁没曾听闻呢?” “这……” “想知道这些事?”申伯诚神秘道,“洞房之夜,妹丈自可亲口问她……” 方兴一赧,脸色绯红,惹得申伯大笑不止。 此刻,困扰方兴数日之事突然释怀,只觉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诚然,有些事情看起来比天还大,总会令人不由自主地逃避,可逃避不是办法,只有鼓起勇气直面困难时,它才会迎刃而解。 很显然,申伯诚对今夜拜访的成果也十分满意,他没做多久盘桓,便要告辞。 “申伯慢走。”方兴赶忙起身相送。 “妹丈留步,”申伯诚回首一笑,“众公卿还等你的喜宴呢,可别让寡人等太久!” “这……” 申伯诚前脚刚走,很快又有新客来访。 门外卫士报道:“禀方大夫,大宗伯来访。” 大宗伯?王子友?这倒是位稀客。 方兴不敢怠慢,赶紧收拾几案,重整衣冠出迎。 姬友踏着大方步前来,颇显王室风范。方兴看得不由发痴——此君容貌伟岸,举手投足间一副人中龙凤之姿,怪不得周王静对他的同胞嫡弟如此提防。 “深夜造访,多有叨扰。”王子友声若洪钟,语气中透着磊落。 “大宗伯言重,”方兴笑着把对方迎入上首,“恭请入座。” “自泮宫一别,你我这还是首次促膝长谈吧?” 王子友开口便是叙旧,很快就把二人的距离拉近。恍如昨日,方兴不由回想起自己初来镐京时的场景。 那时召公虎爱惜方兴才华,便安排他入泮宫与王室弟子一道在少傅仍叔席前求学。可当时能在泮宫就学者,皆是世代簪缨的贵族少年,方兴一介布衣之身,虽有微薄寸功,又如何能够融入那纨绔氛围? 好在王子友不以此为隙,他不像其他贵族少年那般嫌贫爱富,反倒欣赏方兴才华,与他结为挚友。就这样,泮宫中身份最高的王子,和身份最低的布衣少年并骈苦读,也是周公开办学宫两百多年来的一大奇景。 就这样过了几年,方兴被启用为职方氏大夫、随周王师南征北战,王子友也被众公卿举荐为大宗伯,当然,这其中少不了召公虎的举荐和方兴对周王静的私下说服。 二人离开泮宫,便成了同殿之臣,关系反倒变得疏离。 当然,这种疏离并非交情的淡泊,而是因为周王静的猜忌。 在天子看来,任何与王子友走得近的公卿大夫,大多有不轨图谋,因此,朝臣们对王子友皆敬而远之。就算是太保召公虎和太傅虢公长父党争最激烈之时,大宗伯王子友与少傅仍叔师徒二人都坚定保持中立,这才让周王静略有放心。 即便如此,虢公长父不遗余力攻讦召公虎和布衣大夫们时,还是以他们“勾结王子友”为旗号,最终逼得老太保辞官告老,布衣大夫们一蹶不振至今。 王子友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对周王静而言,他的出现就是个错误,以至于波及与他又交集的一切无辜者。 这一切,明眼人都清楚。 周王静清楚,方兴、召公、虢公也清楚,深处风暴之眼的王子友显然更清楚。 但近来,周王静与王子友的关系似乎急剧好转,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除了天子觉得他的王位越坐越稳固意外,更要归功于一个人的出现——申伯诚。 申伯诚不是公卿,只是一个立足未稳的新晋诸侯。但他却有着三公9卿不具备的身份——娘家人,周王静和王子友的娘家人。 他是太后戎姜的族侄,说起来还是天子和大宗伯的娘舅表兄。而自从姜媚儿入宫之后,申伯诚又摇身一变,成了周王静的大舅哥,可谓亲上加亲。 有了“国舅”的身份,申伯诚可以大大方方地与王子友交往,调停天子和胞弟紧张的手足情谊。毕竟,这是他们的家事,而不是国事。 另一方面,周王静似乎也对申伯诚十分信任,并不担心朝中公卿与申伯结党营私。 原因很简单,如果朝中重臣真想和申伯诚结盟,当他们想到西戎渠帅速答、犬戎国主的下场时,恐怕会脖颈发凉吧? 申伯诚似乎天生是盟友的克星,他的盟友多已成黄泉怨鬼。 因此,王子友对申伯诚很是感恩,朝野上下也有个传言不胫而走—— 大司空、大司寇都已快不久于人世,申伯诚很快便要跻身9卿行列。 卷5-49章 方兴 ? 陆(下) 方兴怎么也想不到,王子友突然对朝中公卿的格局如此感兴趣。 大宗伯面带戚色:“两位王叔都已命在垂危,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方兴点了点头,他对王子昱和王子望并没有什么好感,不单因为这二人都是虢公长父一党,更关键在于,两位王叔身居大司空、大司寇要职,却尸位素餐,只顾中饱私囊,使得大周土木与狱讼之事荒废多年。 德不配位,必有余咎。 王子友还在感叹:“自王兄继位以来,9卿之位已有多人更迭……” 方兴只得安慰:“故人终将离去,新人递补也未见得是件坏事。” 王子友终究是个君子,在他的身上,能依稀看到昔日周公御说的影子,悲天而悯人。 但方兴不同,在南国的这两年多,他饱受磨难,看淡生离死别,麻木悲欢离合。就像滔滔不绝的大江大河,后浪总是会赶上前浪,黑发人终将替代白发人,此乃天理,不是人欲所能主宰。 周王静在位七年,除了太宰卫伯和急流勇退外,前任大宗伯王孙赐、大司马程伯休父也都以入土为安,现在,死神的召唤降临在王子昱和王子望身上。 许久。 王子友总算缓过神来,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问道:“方叔,近来可曾觉察什么异常?” “异常?未曾发觉。”方兴即便能猜到答案,也不能盲目回答。 自己历来不曾走动拜会王子友,他今日深夜前来,必是有要事来商议。敏感的话题,终究要由更迫切的人先抛出来。 果然,大宗伯有些按捺不住:“关于太傅虢公……” 方兴佯作恍然大悟:“你是说迁封的事?” “是,又不是。”王子友有些神秘。 “那是何事?” “太傅虢公的羽翼似乎愈加丰满也。” 方兴能够感受到王子友的不安,他只是没有想到,历来在公卿中恪守中立的王子友,居然会对朝廷中司空见惯的党争如此在意。 于是,方兴试探问道:“王子昱、王子望已然病入膏肓,此话又从何说起?” 王子友道:“正是因为二位王叔命在旦夕,太傅虢公才与畿内公侯们交往密切。” “畿内诸侯?”方兴不解道。 这就触及方兴的认知盲区,他是布衣大夫的代表,历来只关注大周繁琐的政务、军务,对大周宗亲、畿内诸侯的家长里短毫不感兴趣。 但王子友不同,他是姬姓大宗的嫡子,又是大周宗伯,每天都在和这些世家大族打交道。对于他们的动态,王子友自然比方兴要敏感许多。 “太傅虢公的野心不小,”王子友顿了顿,“他似乎改变策略,近来借迁封之便,大肆宴请这些畿内公侯,似有结党之意。” 见方兴一头雾水,王子友又问道:“你可曾见过毕伯硕?” “毕伯?” 方兴摇了摇头,他费力地在脑海中搜寻此公样貌,却发现终究是徒劳。 在布衣大夫们的眼中,这些畿内公侯都是当年周武王、周成王的兄弟手足,从他们的祖先时起就是身无长物的脓包,后代更多是好逸恶劳、坐吃山空的无用之辈。 “说起来,毕国也算大周四大公族之一?” “可是周、召、荣、毕四族?” “然也,”王子友继续道,“周、召世代为公爵,并世袭大周太师、太保,恩荣有加,自不屑与虢公朋比为党。荣国、毕国始封君荣公霞、毕公高借伐纣功臣,然后代衰微,皆降为伯。” 方兴点了点头,自荣伯霞辅佐周武王开国之后,荣国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大周畿内诸侯中沉默,知道先王厉天子在位时,荣国国君荣夷公才大出风头。只可惜,他的专利之策因国人暴动而功亏一篑,荣国如今也一蹶不振,近乎湮灭。 而这一段历史,想必是王子友不愿回忆的梦魇,方兴不敢多提。 于是方兴转而问道:“那毕国一脉如何?” 王子友道:“毕国始封君为毕公高,是文王第十五子,年幼多立奇功,与周公旦、召公奭、吕公望同为大周开国四贤。到周成王临终前,托孤召公奭和毕公高为顾命大臣,辅佐周康王,四十年刑措不用,开创‘成康之治’。毕公高长子一脉封楷国,次子一脉便是畿内诸侯毕公。” 方兴又问:“敢问,这毕伯硕是何等人物?” “此人素有贤名,在畿内诸侯中名望很高,”王子友不无担忧,“虢公长父若能说动他出仕,王兄念及毕公高之德,定会拔擢入9卿之列。如此,畿内诸侯便会以太傅虢公朋党,其势必大。” 方兴听到此,依旧不知道王子友焦虑之所在。照理说,大周江山社稷本就是姬姓大宗和这些畿内诸侯们打下,大周9卿常年都是为畿内诸侯所占据,并无异常。 王子友似乎谈兴甚浓,他对有意染指大周政权的畿内诸侯们如数家珍:“若毕伯硕入朝,则祭伯俗定然紧随其后。祭氏乃周公之庶子旁支,祭伯俗五世祖是昭王重臣,官拜太傅,与昭王南征楚国一道落水殉难。祭伯俗曾祖祭公谋父,亦袭官太傅,是穆王之股肱大臣。” 这段历史方兴倒是熟悉,在虢氏占据太傅之职前,祭氏始终是大周三公世家之一,仅次于世袭太师和太保的周、召二氏。 王子友继续道:“毕伯硕、祭伯俗之后,毛伯歆定不甘示弱。毛国始封君毛伯郑乃文王十三子,论与大周的宗族亲疏,倒反在毕、祭二国之上。” “这有何不妥么?”方兴忍不住问道。 王子友面色凝重:“方叔试想,当今三公之位仅剩太傅虢公独苗,9卿之中,虞公余臣、虢季子白占据大司徒和大司马要职,申伯诚、毕伯硕定会递补二位王叔的大司空、大司寇之职,9具其四。再加上少宰芮伯阜、小司马程氏兄弟,还有即将入朝的祭伯俗、毛伯歆等,亦占据中大夫的大半席位,其势甚大,不可不防!” 听到这,方兴才觉得身背后汵出冷汗。 如果说昔日太保召公虎在位时还能和虢公一党保持均势,如今老太傅的阵容愈加强大,基本可以遮住大周朝政的半片天空。更可怕的是,虢公长父与巫教、商盟等反周势力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王子友的担忧恰恰在此。 他长叹一声,怅然道:“老太保告老之后,朝中已无人掣肘虢公也。” 方兴心中咯噔一下,自知王子友深夜前来找自己,绝不是叙旧那么简单,定然有一番盘算。只不过王子友究竟对此作何计较,这话只能从他亲口说出。 眼下虢公长父组建把持朝政,又笼络畿内诸侯,大宗伯王子友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消息。只不过,此前王子友在三公9卿之中恪守中立,既非太保一脉,又非太傅同党,如今均势打破,情况便有不同。 见对方久不言语,王子友有些心急。 方兴则沉得住气,流落南国的两年磨难,已经深刻磨砺了他的耐心和韧性。 “方叔,”终究还是王子友打破沉默,“倘若……”他欲言又止。 “倘若如何?” “倘若你我请老太保重新出山……” “不可,”方兴早已料到王子友会发此问,赶忙摆手,“此事不才窃以为不妥。” “此话怎讲?”王子友很是惊讶。 “大宗伯,昔日太保声名鼎盛之时,尤且因朝中谮言蜚语而中伤,何况如今?” 方兴这话只说了一半,毕竟,当初虢公长父中伤召公虎的手段并不高明,恰恰是利用周王静对其弟王子友的猜忌,最终构陷老太保有废立新君的恶名。 只不过,王子友并未领悟,方兴不由替他捏了把汗——这位大宗伯从小在周定公的庇佑下长大,虽仁厚有余,但终究受已故老太师的迂腐贵族教育颇深,略显木讷。即便在他位居大宗伯高位数年,也并未真正领会到镐京政局的残酷和诡谲。 王子友无奈挠了挠头:“若是太保不出山,又当如何是好?” 方兴苦笑着,不由动了恻隐之念。王子友钝于计谋,又为天子所忌,很可能被虢公一党利用且不自知。方兴下定决心,替王子友谋个安身立命之计,一来出于昔日同窗之谊,二来也是为报昔日周厉王彘林托孤之情。 “依不才愚见,今夜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方兴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环视四周后,又道,“自出这门外后,大宗伯切不可再提太傅笼络畿内诸侯之事。” “为……为何?” “敌强,我弱;敌暗,我明。王子又深得王兄猜忌,居于不利之局。此时便当假痴不癫,效仿箕子故事。” “箕子?” “箕子为商纣之叔父,殷商遗贤。纣王无德,酗酒而不知时日,问箕子,箕子亦装醉不知。比干闻听此时,责怪箕子不守臣道,箕子苦笑道:‘天子尚且醉不知时,我若独醒,乃取死之道也’。果然,箕子之后装疯卖傻,虽被贬为奴,但终得善终。” 王子友听罢,若有所思。方兴知道对方不会因为自己把周王静比作商纣而恼怒,而是当此时事,王子友的境遇与箕子并无太大不同。 “难道说,我也要同箕子那般假作愚痴?” “倒也并不需要如此,”对方悟性平平,方兴只得耐心指点,“倒有一计,更甚于装疯。” “何计?”王子友眼眸放光,“请方叔明示。” “远离,”方兴道,“离天子越远,他就越放心。反之,王子天天在朝中露面,岂不是时刻提醒天子,你有勾结朝党的不臣之心么?” 王子友连连点头:“如何远离?” “上策,便是索要封地。大周开国以来,嫡长子继位,其余嫡子外出就国受封,乃是祖制,天子虽有猜忌,但定不会阻挠。” “可是……大周如今还有何地可封?” “虢都陈仓,”方兴顿了顿,“既然太傅一心迁封,你便取其故地,岂不正好?” 王子友听得惊诧无比:“这么一来,世人岂不说我与虢公有私……” “然也!要的就是天子对太傅虢公的猜疑。” “妙计,”王子友总算开窍,“当初老太傅如此离间太保召公,如今不妨让他也尝此滋味!”但他很快又动摇,“可是虢地险要,王兄岂肯以此地赐封?” 方兴点了点头:“若是不肯封王子于虢,便索要个偏远小邑亦可!” 王子友神色黯淡,沉吟不语。方兴一眼瞧出端倪,别看王子友不擅权术,却也不甘心就此偏安一隅,与其他畿内诸侯那般默默无闻——王子友终究心怀远大,这一点上,方兴倒从他身上看到其父王厉天子的身影。 “若王子不愿受封小邑,倒还有策,可远离天子视线。” “何策?” “出使,”方兴露出微笑,“周游列国,遍访诸侯,当个无羁无绊的天子特使,倒也不失为避祸之道。” 话音刚落,王子友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称好计。 方兴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陪着尬笑。 突然,王子友今夜第一次露出笑容:“方叔,我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如今大周太平无战事,你在职方氏之位也逾五年,难道不觉得沉闷么?” “唔。” 方兴虽然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但是此话确实说中自己心坎——如今的大周军事,皆已被虢公长父父子势力笼罩,变得乌烟瘴气。再加上方兴在南国两年历经楚国、巴国、蜀国数十战,看惯了血雨腥风,早已厌倦沙场。 “王子,你此话何意?” “孤想邀你出任小宗伯,做孤之副手出使列国,如何?” 此话突然,但对于恐婚已近极点的方兴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提议呢? 方兴一时意气用事,竟糊里糊涂答应了这个请求! 王子友喜不自胜,仰天大笑出门而去,留方兴在冬夜的寒风中凌乱。 —————————— 注:毕伯硕、祭伯俗在历史上确有其人,出土文物有祭俗父鼎、毕伯硕父鬲,其铭文记载皆可证之。而毛伯歆的名气更大,记载他事迹的文物乃是大名鼎鼎的毛公鼎,堪称先秦青铜器的瑰宝,是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之一。 卷5-50章 阿沅 ? 肆(上) 冬十二月,癸亥。 过了今夜便是甲子,是虢国迁封的吉日。 而甲子日,也是虢公长父留给阿沅刺杀僖夫人的最后时限。 明日老太傅若还未听闻他老情人的死讯,玄烟阁的三位刺客便会处决钜子的高徒洛乙丑。不管死的是谁,虢公长父都希望用一个人的鲜血作祭祀,为他的迁封大业庆功。 阿沅对此几近绝望。 自从前番夜探王宫遇阻,一连几日,她过得浑浑噩噩,喜忧交加。 喜的是,蒲无伤和杨不疑突然出现在镐京,阿沅的心中突然萌发了希望。而忧的是,王宫自那以后提高了防备,而玄烟阁三位刺客自钜子出现后,也在太傅府加强防范,日夜轮流值守,生怕杨不疑来劫走人质。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流逝,阿沅再寻不到出府的机会,又何谈刺杀僖夫人?另一方面,太傅府中如今暗藏埋伏,任凭杨不疑身手高明,想必也难以全身而退。 更何况,钜子想必猜不到,此时阿沅并不在镐京,而是被钜剑门的三位刺客押送到了虢公长父位于虢国的封地陈仓。 长夜漫漫,阿沅无法安枕。 次日一早,陈仓城内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而在虢公府邸,送礼挚见者络绎不绝,随处可见畿内诸侯和公卿们的身影,簇拥着老太傅,有如众星拱月,奉承声不绝于耳。 虢国礼官们商讨数日,终于定下迁封的步骤,礼仪繁复而浮夸。 甲子日寅时,虢公长父在陈仓宫殿内焚香,沐浴更衣,换上祭祀所用的冠冕。 卯时,虢国君臣、宗族元老齐聚虢国祖庙,告祭列祖列宗和历代虢公,再移驾社稷坛,拜祭后土,谢其两百余年庇佑虢国风调雨顺之德。 礼毕之后,自有礼官簇拥入祖、社之中,迁移祖先牌位与社稷神灵。 辰时,诸侯宫殿前的逵道上,一方临时筑成的夯土高台拔地而起,遍插旌旗。 一大早,虢国国人就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在等待国君宣读迁都诏命。 阿沅也被玄烟阁刺客乔装押送着,与虢公府中的家眷宫人一道,在宫门外右侧肃立。在他们对面,则是虢国各小宗的族长与公卿大夫。 在一阵阵近乎狂热的欢呼声中,虢公长父翩翩上台。 早有史官递上帛书,在君上面前展开。虢公长父敛容作色,开始宣读。 “自先君虢仲以降,即营国于此,毓我臣民,无受灾祸。然今有龟卜兆象示警,言兹地将不宁,不能胥匡生民。今孤欲法先王之古,敬慎天命,另卜良邑于镐、洛之间,名曰三门之峡,营城新虢,都曰上阳。北虢之代西虢,以存续社稷,绍复先公之业也!” 这番话说得佶屈聱牙,用了很多上古的辞藻,听得阿沅不甚明了。但她环顾四下,虢国的臣民早已沸腾,他们并不关心虢公长父说了什么,而是为即将到来的迁封大计而热烈。 说实话,阿沅并不喜欢虢国的民众。 虽然虢国都城陈仓是上古宝地,与周邑、召邑呈掎角之势,然而虢国的民众却与民风淳朴、圣君辈出的周、召二国截然不同,充斥着浮躁、势利而暴虐的风气。 虢公长父是大周的蠹虫,但却把从朝廷刮、搜、敛、取的币帑,源源不断地运回了虢国,毫无疑问,在虢国,在虢人心目之中,对虢公长父的爱戴甚嚣尘上,甚至超过以仁德勤俭著称的始封君主虢仲。 对虢人而言,穷山恶水的陈仓故地,如何能赶得上三门峡的上阳之地富饶?虢公长父的臣民只关心物质丰腴,至于什么安土重迁的习俗、什么故土难离的情怀,绝不存在。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倘若虢仲泉下有知,怕也会感慨民风不古罢。更何况,虢国虽迁了封地,但祖宗坟茔尸骨还留在故土,孤零而萧条。这在注重祖先祭祀的大周土地上,无疑是一朵奇葩。 不过,虢公长父对此毫不介意。 他飘然于台下的阵阵欢呼声,却意犹未尽。 演讲还远未结束,老太傅继续郎朗道:“古书有训,‘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 阿沅与虢公长父离得不算远,但虢公长父的声音早已被民众嘈杂的欢腾声盖过,听得断断续续。 这时,她耳边却有清脆的童声传来。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 隐约间,小儿口中之语,与虢公长父的讲稿如出一辙,倒让阿沅侧目。 她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全身锦衣的五尺小童正在摇头晃脑,用稚嫩的语气背诵着这些拗口的语句,而观其神态,竟和虢公长父如一个模子刻出一般。 他是谁?看此童衣着富丽,器宇不俗,想必是虢氏中的后辈子嗣。 阿沅心念一动,她曾听闻虢公长父有一长孙名单名曰“鼓”,表字石父,是虢国太子、大周大司马虢季子白的嫡长子。只不过他年纪尚幼,并未被祖父和父亲带到镐京的太傅府,而是留在陈仓封邑坐镇,颇有才名,深受虢公长父喜爱。 难道说,这位小儿就是神童虢石父? 果然,小童身旁的贵妇证明了他的身份。 “石儿,你怎么会背祖父的诰书?”说话人三十出头年岁,一声珠光宝气,阿沅在太傅府见过她几面,正是虢季子白的正妻夫人,想必也是小孩虢鼓的嫡母。 “这不是祖父的诰书。”小孩一脸骄气,把头摇得飞快。 “嘘,不可胡言,”虢世子夫人赶紧拉住爱子,“迁封是严肃的场合,你不可出此妄语,免得公祖责罚。” “哼,”虢石父小嘴一撅,“亏他们还知道这是严肃场合?” 贵妇人一愣,无奈道:“石儿,你口气何其大也?” 虢石父不屑道:“这份诰书,通篇皆是抄袭。” “抄袭?” “公母哪里懂得,那句‘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还有,‘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乃敢大言有积德,’这都是《商书》中盘庚迁殷时的诰文内容。” 虢世子夫人不明就里,只顾发愣。 虢石父继续道:“这些句子也就蒙骗国人罢了。只可笑我虢国满朝贵胄,却没有文博之士。此文若是在镐京宣读,怕是贻笑甚也!” 童言无忌,虢世孙此话声音不小,听得周围的虢国卿大夫们面面相觑,不敢出言,只是满面通红。阿沅见了这些脓包的窘态,也忍俊不禁。 就这样,远处虢公长父每念一段,这边厢虢石父总能找到其中脱卯破绽之处,说得头头是道。看样子,虢世孙的“神童”之名绝非夸大,他年幼博学,绝非虢国那些酒囊饭袋可比,假以时日,或许是个有为君主。 不多时,帛书终于念完,坛上也已摆上香案,杀羊﹑豕二牲,饷饩少牢。虢公长父举卮祭天,举爵祭地,又向南、北望祭岐山与终南山,将醴酒一饮而尽。 随之徐徐降阶下坛,早有大祝取来陈仓之壤、渭河之水、祖庙之烛、殿顶之铃,虢公长父将这四物装盛入国君驷马大车之中,象征地、水、火、风。又取麻、黍、稷、麦、菽五谷,散播于车内,寓意迁封之后五谷丰登。 接着,虢国三卿悉皆登台,司徒执雁、鹑、鷃、雉、鸠、鸽六禽,司马献马、牛、羊、鸡、犬、豕六畜,司空奉麋、鹿、熊、麕、豕、兔六兽,悉皆送上驷车,以此表征万物调顺,迁封大吉。 一切安排完毕,已是巳时时分,虢公长父登上驷车,以司马为御者,准备朝镐京城进发。 而在他身后,虢国三卿、众大夫、宗亲、家眷,皆身着华服,乘车跟随其后。而剩余的虢国军民,则拖家带口,箪食壶浆于后,徒步朝镐京城走去。 按照既定计划,虢公长父一行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到达镐京,届时,天子及各公卿会在太庙为虢国告庙接风,在城内盘桓一夜,次日待虢国臣民徒步来到镐京城外,天子再为虢公长父饯行,动迁下阳。 陈仓与镐京相隔甚远,按照驷车正常的速度,也需要至少六个时辰。 然而,虢公长父却另有它法——他竟然动用了大周军队! 就在虢国君臣刚出陈仓之时,早有程氏兄弟率领周王师等候于城外,清一色的高头大马、元戎大车,威风凛凛,为虢国的迁封保驾护航。不用说,虢公长父位居大周太傅,又是大周三军统率,其子虢季子白也身负大司马要职,父子俩把持大周军政大权,跋扈得很。 阿沅被三位玄烟阁刺客押着,远远望着远方周王师的雄壮阵营,不由慨叹——此举公器私用,既不礼、又不臣,虢公长父竟能如此公然行事,早晚会招致朝野非议。 但她显然多心了,虢公长父历来把非议当作笑话来听,他才不在乎这些风评恶语,只顾我行我素。二十年前的国人暴动时便已如是,现在大权在握,更不以此为芥蒂。 沿途,不断有畿内诸侯率领仪仗队伍加入,还没到镐京城外,虢国迁封的队伍已然不见首尾,绵绵不绝,沿着渭汭谷地行进。 阿沅认得这些畿内诸侯,自虢公长父得势以来,他广交这些大周的旁系宗亲,不惜重贿。而今日,这些畿内诸侯们也投桃报李,争先恐后地给虢公长父撑场面。 畿内诸侯中,为首的乃是毕伯硕,此公年齿、名望甚高,传言是递补大周9卿的不二人选。在毕伯硕身后,是祭伯俗、毛伯歆等爵品次之的诸侯,再往后,诸如散国、夨国、邰国、函国、戏国、弭国等子男小国国君星罗棋布,尽聚于此。 就这样,待到酉正之时,快马加鞭的虢公驷车来到镐京城外。 一阵管乐鼓号之声大奏,虢公长父自西门入城,沿逵道直奔太庙而去。 只不过,与虢国故都陈仓相比,虢公长父在京城显然没有留下好人缘。 或许是国人暴动结下深怨,虢国车仗驶过处嘘声四起,“国贼”之骂不绝于耳,而高大华丽的驷马大车上,也被镐京国人掷来的烂菜残羹堆得满满当当。 卷5-51章 阿沅 ? 肆(下) 浮浪少年提及他的公祖母? 阿沅先是一愣,这才回想起来,昔日虢公长父的正妻夫人在世之时,最疼爱这位嫡孙。可如今老夫人弃世多年,虢石父如何把自己认作其祖母? 情急之下,阿沅也不及多想,心一横,索性便伪装作老虢公夫人。 “石儿,快救祖母!”她继续压住声音。 “你……你不是死了吗?”少年声音颤抖,“怎生会在这屋里?” “都拜你公祖所赐,他有了新欢……”阿沅硬着头皮编下去。 “新欢?谁?公祖竟会如此待您?” 隔着木门,阿沅观察不到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是信以为真,亦或是看出破绽?阿沅不确定。但是她知道,这是自己逃出生天的绝佳机会,不能交臂而失之。 阿沅佯叹了口气:“你可曾听闻僖夫人?” “僖夫人?” “她便是宋僖公的遗孀夫人,先王厉天子之妹,当今天子姑母。” 少年没有应答,而是恶狠狠地喝问丫头春雪道:“贱婢,可有此事?” “是……是……”春雪显然被吓得不轻,唯唯诺诺。 不过在虢石父问完话之后,除了春雪时断时续的啜泣,阿沅再听不到少年的任何动静。 难道他已然离开?阿沅心中一阵冰凉,看来,虢石父压根没采信自己的话。 约摸沉寂了半刻,她再度陷入绝望。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动静——那是刀斧砍在木门销锁上的声音。 “石儿,是你么?”阿沅惊喜之下,差点忘了掩盖声音。 对方并未回答,只顾劈着木门,一斧重似一斧。 “啪嗒”一声,木销落地,阿沅这才发现,外面已是晨光煦煦。 乍一重见天日,耀得阿沅眼前一晕,耳边听得脚步声切近。 来人确是虢石父:“公祖母,你在哪?”他低声轻呼,似乎很是热情。 阿沅本欲出迎,却突然有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她毕竟是习武之人,本能地一个鸳鸯撤步,闪退至丈余开外——刚才虢石父的这句话,她没有感受到温情,而是一股逼仄的杀气。 “石儿,你为何还不放下兵刃?”阿沅摆出防御身姿,试探问道。 虢石父先是愣住,旋即冷哼一声,并未停步。 阿沅强作镇静,暗叫不好。 看来,虢石父果然不信老虢公夫人尚在人世,他之所以执意入这地窖,纯粹只因隔墙有耳,听到他侮辱虢公的贴身丫头的行径,他要灭口。 阿沅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恐怕地窖内真的有他的嫡亲祖母,虢石父照样下得去毒手。这狡黠少年,似乎比他公祖虢公长父还要凶恶数倍。 只不过,他挑错了对手,阿沅终究是钜剑门下,早看穿其诡计。 说时迟,那时快,虢石父一个箭步,竟举斧朝阿沅面门砍来,被她轻松躲过。 “哟,好年轻的公祖母!”少年见一击不成,心下焦急,又蓄力再击。 “好孽障,如此毒辣,方留你不得!”阿沅怒从心头起,举肘朝他后心便是一枷锁,打得虢石父一个趔趄,瘫软在地,已然晕死过去。 阿沅本欲就此结果他的性命,却心念一动,暗道,虢公长父最爱这个世孙,倒不如用他当个挡箭牌,不但不愁出府,甚至能换出洛乙丑师兄性命。 计议已定,阿沅捡起地上的铜斧,斩断镣铐、木枷,喘息片刻,总算缓过劲来。 “不好,莫不是走脱了春雪?她别去报信为好!” 阿沅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挟持着晕厥的虢石父走出地窖。 刚出木门,便吓得亡魂皆冒,地上鲜血汨汨,春雪尸横倒地,早已断气。 好可怜,只见她衣冠不整,赤裸下身,后脑已然被斧头劈开。更骇人的是,丫头酥胸已被咬残,而与虢石父嘴边血痕吻合,不敢想象,她临死前遭遇的是何等虐行。 春雪,终究没有捱过寒冬。 此前,阿沅从未同情过虢公长父染指的任何少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是不论春雪生前如何媚上做作,终究罪不至死。望着凶手虢石父,阿沅杀心再起。 这时,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阿沅已来不及躲藏,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啊也,有死人!” “不好,世孙被挟持也!” 来人乃是太傅府的侍卫,他们刀枪出鞘,本是往正厅方向疾奔,却不料在途中发现了凶案现场。 侍卫们认得阿沅,也知她武艺了得,一时没了主意,只是把她团团围住。 不多时,一位锦袍男子气喘吁吁跟来,正是大司马虢季子白。 虢季子白乍见爱子被擒,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气没喘匀,差点岔气倒地。 “沅姑娘,你这是……” 阿沅见对方投鼠忌器,心中稍安,用铜斧抵住虢石父稚嫩的脖颈,娇喝道:“虢世子,春雪丫头是令郎所杀,如何处置?”l “他……求求你,放了犬子便罢。”虢季子白终究懦弱,一时没了主意。 堂堂大周司马、王师军帅,竟如此低声下气哀求起来。 阿沅霎一心软,随即想到洛乙丑性命攸关,自己又身处险境,只得咬牙对峙。 “太傅何在?” “他……在前厅。” 阿沅看出端倪,想到刚才召唤玄烟阁刺客的三声骨龠,又见周遭全副武装的府中侍卫,忙问道:“你们此去匆忙,可是太傅遇到险情?” “正是,他此时有难……”虢季子白的愁眉几乎打结,顾左不顾右。 命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按照原计划,此时虢国君臣正该从镐京出发,开拔迁都下阳。可谁曾想,虢季子白的君父和嫡长子却同时被人挟持。 阿沅不敢起恻隐之心,她打定主意,决心留虢石父一条活路,转而劫持虢季子白出府。毕竟,不论在太傅府的家丁还是府外的卫士看来,位居大司马的虢季子白终究比小孩虢石父重要的多。 她计议已定,便将昏迷的虢石父抛向虢季子白。对方一愣,刚要身手去接时,阿沅已然闪至他身后,从他腰间抽出一柄利剑,横于虢季子白脑后。阿沅认得这剑,正是商盟在荆山冶炼的利刃神兵。 这一连串动作,阿沅刹那间便告完成,兔起鹘落,太傅府兵们毫无反应。 阿沅厉声喝道:“尔等休要跟来,虢世子安危若有差池,维尔等是问!” 众府兵哪敢动弹,皆留在原地,目送着虢季子白被劫持往前厅。 前厅,正是虢公长父的太傅公廨。 阿沅劫持着公卿,不敢被人发现,好在她熟悉太傅府道路,便绕道公廨背后,透过窗台往内观瞧。 正厅之内,虢公长父如丧考妣般坐在客座,身旁三个玄烟阁刺客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而主座上,正是体态丰腴的老女人僖夫人,趾高气扬,正谩骂着她的老情人。 “虢长!若非有高人相告,我竟然不知你包藏杀人之心!你穿衣便无情,真狼心狗肺之渣滓也!” 阿沅受视野所限,看不到屋内的其他人。只是奇怪,僖夫人并无武功,为何敢孤身入太傅府内寻死?可看那三位玄烟阁刺客的神情,似乎对僖夫人颇为防范。 就在这时,府门外喧嚣声传来。阿沅仔细分辨,似乎是太庙的公卿们等得焦急,竟派人入府来催。 眼看就要被人发现,阿沅冒险侧身,虽发出些声响,却得以窥见太傅公廨内的全貌—— 原来,僖夫人口中的那位“高人”并非旁人,正是钜子杨不疑。 而在杨不疑身边,站着师弟镐丁卯,他是“丁”字辈中武功最高者,奉命潜伏在大周西门,作了个守门官。有弟子相助,钜子得以以二敌三,占据上风,怪不得三位玄烟阁刺客不敢轻举妄动。 阿沅心中安定,索性用利刃撬开窗棂,垫步拧腰,将虢季子白押入厅内。 这下一来,屋内虢公长父更加面如死灰——爱子为人所擒不说,仇人相见之下,分外眼红。 “你……你来作甚?”虢公长父强作镇静。 阿沅剑眉一竖,怒道:“老奸贼,若想留你爱子命在,速放了我师兄洛乙丑!” 虢公长父刚想发话,不料僖夫人突然从座而起,指着阿沅的鼻尖骂了起来。 “就是你这个妖狐,勾引虢长变心,是也不是?” 阿沅没料到僖夫人竟然醋意大发,而且怀疑到自己头上。眼下情势危急,她不想多生枝节。可僖夫人哪里肯依,反倒以为是阿沅默认,情绪更加激动,竟要来扇阿沅耳光。 “夫人息怒,”杨不疑向前一步,拦住了僖夫人,“阿沅是我的女弟子,她与太傅一清二白,我钜子可以作证。” 僖夫人一愣,将信将疑,却也没再发难。 “快说,洛乙丑藏在哪?”杨不疑转而将钜剑指向虢公长父,“我不想多伤无辜,你也休想拖延时间!” 虢公长父却充耳不闻,反而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对阿沅道:“丫头,你本不必挟持虢季,别忘了你我之约。” “什么约定?”杨不疑和僖夫人几乎异口同声。只是一个声夹疑惑,一个满是醋意。 虢公长父突然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指着僖夫人:“快杀!此时不取她头,更待何时?” 阿沅没料到老太傅变脸如此之快,还没等反应过来,僖夫人竟已扑向虢公长父,撕咬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会想到,僖夫人竟然骑到老情郎身上,哭吼着互掴耳光,撕扯着,推拉着,近乎滚到地上,丝毫不顾及身份和体面。 这番奇景,看得阿沅哭笑不得。在楚国,只有村夫村妇才这样打架骂街,而眼前这般缠斗之人,一个官居大周太傅,一个贵为天子姑母。再看虢季子白,他见家丑外扬,此时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但闹归闹,不论是杨不疑、阿沅、镐丁卯,还是对面的三位玄烟阁刺客,都屏气凝神地提防着对方突然袭击,不敢大意。 二人扭打间,只见“啪”地一声,一个木牌从虢公长父怀中掉落,阿沅定睛一看,正是商盟假作巫教颁发的四方使令牌,此前,芈芙也从其亡兄熊霜处继承过一块,故而认得。 虢公长父刚要忍痛去拾,杨不疑早已一跃而起,把令牌抢在手中。 老太傅见状不妙,赶紧大吼:“杀了她,阿沅,快杀了她!”见阿沅和杨不疑久未行动,他又喊道,“再不动手,你那师兄便没命也!” 阿沅心头一恸,突然没了主意。 府门外,喧闹的声音渐进,似乎除了前来查看端倪的公卿大夫,还依稀有虎贲卫士集结的声音——留给阿沅的时间不多了。 杨不疑当机立断,便举剑要攻向虢公长父,玄烟阁三位刺客见状,早已结成剑阵,护在老太傅和僖夫人身前。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眼下,三位玄烟阁刺客固然敌不过钜剑门师徒三人,但却能固守到虎贲卫士来援。可若当即撤退,恐怕又会为敌所趁,必有死伤。 阿沅近乎绝望。 这场闹剧如何收场?钜子如何脱身?洛乙丑又陷落何处? 她没有答案。 而身旁,智勇双全的杨不疑也一时没了主意,眼神不再坚定。 正彷徨之际,阿沅突然听到耳边有低声细语:“沅姑娘快逃,我帮你挡一阵,否则悔将晚矣……” 说话之人正是虢季子白。 阿沅万万没想到,她的俘虏居然会帮自己脱身——若是虢季子白所言非虚,他若挡在阿沅身前,玄烟阁刺客必然不敢挥动刀剑,阿沅便可逃得生路。 她相信对方不会骗自己,阿沅笃定,如果虢氏中还有一个好人,定是虢季子白莫属。 但阿沅不会这样做,她不会苟且偷生,也不会丢下钜子和师兄临阵脱逃。更何况,是她搞砸了杨不疑的计划,造成今日的进退维谷局面,她必须负责。 阿沅咬了咬牙,她已经有了决断。 “你会是个好国君的。”她转头望向虢季子白的面孔,双眸已然垂泪。 “沅姑娘,你这是何意……”虢季子白一惊。 “我懂你的痛苦,令尊给你带来太多污名,”阿沅不忍再看对方,更咽道,“他薨之后,你一定要当个好国君!” 言罢,也不顾虢季子白反应,阿沅纵身抽剑,抖出龙吟之声,直扑虢公长父面门而去。 “沅姑娘不可!” 可阿沅这一击使出浑身解数,别说虢季子白拦阻不及,老太傅身前的三位玄烟阁高手也无暇抵挡。 杀了虢公长父,一切便一了百了吧…… 怀抱必死信念,阿沅剑如飞鸿。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满是情郎蒲无伤的身影……蒲郎,恕阿沅不能陪你度过余生了,妾死之后,你便入蜀寻女王若若去罢…… 可就在利刃插入虢公长父喉头前的一瞬,一个硕大的身影扑向阿沅,正是僖夫人。 阿沅万没想到,刚才还巴不得杀虢公长父而后快的僖夫人,居然愿意替他去死? 剑尖已不及调头,一声闷响,利刃从僖夫人左肩插入,又穿透虢公长父右胸。两人惨叫一声,双双倒在血泊之中。 这一变故,在场众人都始料未及。 “杀了她!”玄烟阁三位刺客最先回过神来,纷纷抽剑刺向阿沅。 一声惨叫,阿沅身上已中三创。 杨不疑一声虎啸,把钜剑舞动如飞,用一轮强攻逼退玄烟阁三位刺客。而镐丁卯用肉身护住阿沅,也被砍得遍体鳞伤。 就在这时,公廨大门被撞开,百余名虎贲卫士刀枪出鞘、弓弩上弦,已然将正厅围得严严实实。 “失陪!”三位玄烟阁刺客狡猾,见机不妙,赶紧从后窗逃离。 “钜子快走!别管我!”阿沅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朝杨不疑哀求着。 就在这时,只见虢季子白手张开双臂,挡在阿沅面前,将她牢牢制住。他有意挡在虎贲卫士弓箭之前,分明是在放杨不疑一条生路。 杨不疑长啸一声,眼神凄厉,把虢公长父身上掉落的商盟令牌递给阿沅。转身对虢季子白道:“这是乃父私通商盟、巫教之证据,你好自为之!” 虢季子白惨笑道:“天子自有公道,何必多言?” 杨不疑转身,背起重伤的镐丁卯跳出后门,扬长而去。 血,染红了阿沅的眼帘。 那是虢公长父的血,还是僖夫人的血?是钜子的血,还是镐丁卯的血? 昏昏沉沉,她终究失血过多,瘫倒在地,手中只是紧紧地拽着那块冷冰冰的木牌。 卷5-52章 虞公余臣 ? 贰(上) 太傅府内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称不上“体面”。 这本是虢氏的喜事,却变得好似丧事相仿。 虞公余臣今日一早便觉眼皮跳得厉害,他知道,这历来不会是什么好兆头。好在,不祥之事并非应在己身,而是降临到虢公长父身上。 府内已然乱作一团,毫无秩序可言。 虢公长父和他的老情人双双倒在血泊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姿势颇为不雅。至于虢季子白,他就如失魂落魄一般,痴痴地看着后窗发呆。更不消说那些六神无主的府兵、侍从,无头苍蝇般,只顾乱窜。 而府门外也是喧闹非凡。 起初,府外只是围着几个前来催促老太傅动身迁封的小官。随后,9卿诸大夫也都接踵而至,却也手足无措。 最要命的是,镐京城的国人们听闻太傅府闹刺客,便纷至杳来,路人把周边围得水泄不通,无非都是在讨论虢公长父与僖夫人有染之事,指指点点,幸灾乐祸。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年迈的卿大夫们开始交头接耳,叹息大周威仪不在。 虞公余臣见无人主持大局,不由怒意上涌。可如今掌握兵权的虢氏父子成了受害者,他只得四下寻找程氏兄弟的影踪。 “虎贲师将领何在?” “末将来迟,”程仲辛刚从人缝中钻了出来,慌忙抱拳,“禀大司徒,长兄仲庚正在太庙护天子驾,我听闻太傅府有变,慌忙率部赶来。” 虞公余臣也顾不得那许多,便命令程仲辛道:“速速命虎贲卫士将这些无关人等跸开,保卫太傅府周全。” “遵命!”程仲辛转头要走。 “慢着,”虞公余臣挠了挠头,“再派一队人马,沿途捉拿逃走的刺客!” “这……”程仲辛陷入犹豫。 虞公余臣大怒:“怎么?你不敢么?” “非是不敢,要末将前去捉拿刺客亦无不可,”程仲辛耸了耸肩,“可末将手下可调度的就这百十余人,这,顾东不顾西也……” 虞公余臣一愣,只得叹了口气:“也罢,府中倒也已抓住一个刺客,你还是派兵守住太傅府四面,休要再出险情!” “唯唯。”程仲辛无奈,只得照做。 很快,虎贲卫士将围观的人群轰开,国人们一哄而散,太傅府四周很快又恢复宁静。 只不过,这种宁静,静得骇人。 腊月寒风刺骨,不由冻得虞公余臣一个哆嗦。他硬着头皮,再次走入太傅公廨,那里是血淋淋的案发现场,腥气扑鼻,令人浑身不自在。 他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查看伤者的情况。 虢公长父伤得不轻,虽然失血甚多,但好在一息尚存,只是痛苦地发出呻吟。显然,肩上的那道剑疮已然彻骨。老太傅好歹年轻之时多历戎马,面对如此创伤,倒也还能坚持。 僖夫人的状况就要糟糕许多,刺客刺出的那柄利剑还横贯在她的体内,已然昏厥。太傅府内的医士显然不甚高明,此时只敢做些简单的止血清创工作,哪敢有大动静。 而在两位重伤者身旁,一位女刺客早已被府兵制服,五花大绑起来。 只见她身着黑衣,面色如缟,周身肮脏不堪,已然难辨是血污与尘土。但细看之下,虞公余臣却觉得此女面容娇美,似乎有几分面善,不由看得发愣。 那女子被虞公余臣盯得发毛,“哼”地一声,把头侧向一面。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虞公余臣总算认出此女来历——她非是旁人,正是昔日在镐京大旱时登台祈雨的楚国雨师妾,后被虢公长父藏入府中,自那以后老太傅为酒色所伤、遁避洛邑,便是拜此女巫所赐。 想当初,虞公余臣便有不祥预感,认为虢公长父一世英雄,定会折在此妖女手中。果不其然,昔日一语成谶,今日竟然灵验。 “咳……咳……” 虢公长父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声,把虞公余臣从沉思中唤醒。 这时,虞公转眼看到斜坐在地的虢季子白,此子这副颓丧模样,着实可恼。 “虢季,虢季?” 喊了两声,虢季子白这才略有反应:“公伯,何……何事?” “你没有去寻高明医士么?”虞公余臣只想抽对方一耳光,可眼下事出紧急,他只能强压怒火。 “已……已派人去请御医也。”虢季子白也不起身,只是支吾。 虞公余臣略有心安,又指着那女子道:“这刺客如何处置?” 虢季子白皱了皱眉:“未知也。” 虞公余臣暴怒:“此女最大恶极,你本就该将其就地处决!” “她……这不好罢……”虢季子白望了眼那女子,神色痛苦。 “甚么不好?”虞公余臣咬着牙,“既然你留她活路,便该当即扭送大司寇,付诸有司审讯!” “这……” “怎么?你难道还想放了她不成?” “倒也不是……留着她恐还有用……” “有用?有甚么用?留着她再来刺杀你与孤么?” 虞公余臣气得面皮发紫,本想代虢公长父训子,可对方又官居大周大司马,虽有辈分之差,确是同殿之僚。无奈之下,他站起身来,肥硕的身躯在厅堂内踱来踱去,一时拿不定主意。 可虢季子白除了叹气,甚至连起身都仿佛没有力气。 虞公余臣忍不住斥责道:“虢季,你如今有何见地?又该如何收场?” “迁都……” “什么?” “迁都。”虢季子白简单地重复着,似乎不带犹豫。 “迁都?汝之老父已命在旦夕,”虞公余臣又隐晦地指了指血泊中的僖夫人,“他甚至都快名誉不保,你还想着迁都?”他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没气昏过去。 “然也,迁都不可停止。”虢季子白一脸严肃,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虞公余臣只觉得后脊梁发冷,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恐怖的猜想——难不成,虢季子白是嫌他的君父死得不够快,想当场气死老太傅么? 这是个可能性极大的假设。 要知道,虢公长父一旦薨了,虢季子白便是下一任虢公,官职也能从大司马升为太傅,掌管大周兵马大权。甚至,虢季子白如此庇护那女刺客,莫非他便是这场刺杀的幕后主使? 虞公余臣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敢多想。他亦有子,或许在遥远的虞国都城,虞世子保不齐也这么想。想到近年来诸侯国屡有弑父、弑君之事发生,着实令人寒栗。 “虞公……”身后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谁?”虞公余臣一个激灵,“谁在唤孤?” 虢季子白摇了摇头,他似乎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咳咳……虞公……”原来说话人乃是虢公长父。 此公忍着剧痛,挤出最后的力气,将倒在自己身上的僖夫人推开。这一使劲之下,他面部开始不断痉挛,喘了好一阵,几近昏厥。 虞公余臣赶忙走到他跟前,拍打老太傅的后背。而虢季子白也忙不迭地赶到近前,毕恭毕敬,垂手屈膝而立。 “虢季……他说得对,”虢公长父倚在其子臂弯,声音断断续续,“迁都不能停……” 虞公余臣始料未及:“可你这伤势?” “即便死,孤也要薨于下阳……速……速抬孤去太庙……” “疯了,你等父子都中了甚么邪?” 虞公余臣何尝不知迁都对虢氏族人的重要性,但是他不会想到,此事在虢公长父心中,会比他的攸关性命还重。要知道,若说虢公长父是天下第二惜命之人,怕是无人敢争第一。 “虢季……速扶公父起身……” 虢公长父强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虢季子白不敢违拗,正要相搀,却被虞公余臣拦住。 虞公余臣劝道:“莫急,要去太庙,也得先等太医前来!否则这一身血污,如何见驾?” 这话倒是颇有效果,虢公父子倒也没再反对。 卷5-53章 虞公余臣 ? 贰(下) 虞公余臣无奈,看着虢公长父忍痛而变形的面庞,他的心也冷到了极点。 老太傅大半生隐忍,在失势之时韬光养晦,倒也忍气吞声。 如今时来运转,好不容易熬死周定公,排挤走死敌召公虎,如今与朝中大多数公卿结党为营,声威大壮。又蒙圣恩,虢国得以迁封三门峡之沃土良邦,眼看便是大告成功之际,却又被僖夫人纠缠,在太傅府中被双双刺倒,出此大糗,晚节不保。 机关算尽,终究难拗天算,可叹造化弄人,足见一斑。 那边厢,御医们束手无策,争执许久,还是没人敢亲自下手,医治伤员。 焦急等待数刻,门外传来动静。 “天子驾到!” 听闻周王静亲来,御医们先是如逢大赦,却又很快料到大事不妙,再次陷入张惶。 事实上,周天子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听闻太傅府内遭遇变故,不知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碍于王姑僖夫人与老太傅的丑闻,天子逡巡至此时才赶到。 他早已换下兖服王冕,那本是加锡诸侯大礼时身着的华服,此时很可能面对死别噩事,倒不如便装简从为妙。 周王静迈阔步入了府内,他没有正眼看奄奄一息的僖夫人,只是掩面来到虢公长父跟前,也没多问,只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虞公余臣心中一紧,周王静这神色不善,显然是心中积郁老大不满。 设身处地地想,今日这场闹剧已然天下尽知,世人在看王室的笑话,周王静只得硬着头皮前来收场。 天子身后,太宰尹吉甫和大宗伯王子友分列左右,仍叔、显父、皇父紧随其后,看来除了病在垂危的王子昱和王子望,其余9卿也都随王伴驾而来,皆面带不可言说的表情。 而在他们之后,方兴、仲山甫等布衣大夫们也陆续来到府内。 虞公余臣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嘲讽,很显然,这些人是来瞧老太傅丑态的。 有一说一,自从虢公长父一党逼得召公虎愤然告老后,老太保的门生故旧们已然憋屈了很长时间,这是他们扬眉吐气的时候。 善恶非不报,时候尚未到也! 周王静强忍愠怒,问虞公余臣道:“太傅伤情如何?” 虞公余臣瞪了眼身后的御医们,据实回答道:“只是简单包扎罢,辅以养元止痛之药物,未曾用过针石……” “荒唐!”周王静怒道,“如此重伤,为何迟迟不作救治?” 天子这话虽是指着虢公长父说,但在场人都知道,周天子更为关心的,是他的姑母,命若游丝的僖夫人。 “这……那……”御医们先是支吾,后又互相推脱起来。 天子面色不善,马上便要发作。 虞公余臣不忍直视御医们的丑态,下意识地把目光递向了女俘虏阿沅。周天子入府之后,她被几个府兵押到了角落,但她的眼神早已没有刚才那份淡定,而是频繁地会瞥向一个人——方兴。 很显然,她认识他,他也认识她。难道说,他们有什么交集? 虞公余臣定了定神,仔细思索着方兴与这女俘的关联所在。只不过,虞公余臣自知愚钝,半晌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倘若此时虢公长父尚未受伤,凭他的奸猾世故,肯定会从阿沅和方兴口中问出端详。 就在现场再次陷入寂静时,方兴发话了。 “启禀天子,微臣有一言容呈。” “哦?”周天子愁眉略舒,“方叔,你有何高见?” 虞公余臣也和在场众卿大夫一道,纷纷将目光投向方兴。虽然方兴是召公虎的得意门生,是虢公长父的政敌,但往往在遇到僵局之时,他反倒都有不错的办法。 方兴敛容作揖道:“在下虽非医士,但也曾与高明医者多有交从,粗通些医理……” “怎么?”周王静迫不及待地打断,“你会医治伤者?” 方兴道:“神农氏昔日有‘祝药劀杀’之法,可解僖夫人与太傅之伤。” “祝药劀杀?”周王静斟酌片刻,“此语何解?” 方兴道:“祝药者,乃外敷之药,专克金创之伤。而所谓劀杀,乃是用消毒之利刃,刮去恶疮脓血,以药蚀除腐肉。药、杀并用,方可成效,期间再用些参汤、鹿茸以养元,便可恢复如初。” “甚善!”周王静大喜,“方卿真乃博闻之士也,那还不速速救之?” “天子恕罪,”方兴连忙赔礼,“微臣只是听闻此术,通晓此理,也曾目睹当世名医以此术活人。” 说到这时,方兴的眼神不由瞥向阿沅的方向。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然不会引起他人注意,却被虞公余臣看在眼里——他虽然愚钝,但目力却一向敏锐。 阿沅此时面带不忿,显然是不愿方兴献策救活僖夫人和虢公长父。但同时,她苍白的面颊涌上一抹绯红,似是想起何等故事。 “那诸位御医有谁能施此‘祝药劀杀’之术?”周王静环顾左右,把疑问抛向在场的几位疡医。 疡医某甲连忙摆手:“此非正道医术也,贱臣不敢试之……” “这何以不是正道医术?”周天子面色不善。 疡医某乙接过话茬道:“自古以来,医学以岐黄之术为正宗本源,神农之术乃旁枝末节……” “无稽之谈,”方兴忍不住打断道,“神农医术早于岐黄,如何成了旁枝末节?岐黄之术只不过是浅显易懂,多在王宫御医中流传,这才渊源略广,怎就成了正宗本源?” 疡医某乙显然没想到方兴竟如此了解医派源流,受了一呛,悻悻退下。 “方大夫,”疡医某丙还不死心,“贱臣虽听闻过祝药劀杀之术,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岂能动用利刃剜肉?更何况王姑僖夫人乃金枝玉叶之贵体邪?” 方兴面带愠色:“性命攸关,刮肉疗体又有何妨?岂不闻救命如救火,不可罔怠?” 疡医某甲又道:“神农之术已失传多年,如今只剩些欺世盗名者,佯作神农门徒四处行骗,又岂能信之?” 方兴朗声道:“诸医可曾听闻岐少师之名?” 众医想矢口不识,却又不敢在天子面前撒谎,皆恹恹点头。 方兴又道:“岐少师乃不世出之名医,也算是汝等岐黄传人之翘楚。可如今他老人家自叹岐黄之术衰微,反倒投入神农门下,难道是诸位口中‘四处行骗’之人么?” 众医面面相觑,再说不出话来。 虞公余臣只觉好笑,方兴辩才天下闻名,连楚蛮都为之折服,这些御医不学无术,医术不精便罢,还妄想在方兴面前占到口舌便宜,岂不是自取其辱? 另外,说起岐少师之大名,在场略年长者大多熟知。他昔日也是朝中名医,论辈分可以当如今这批御医的师祖。今日倘若此公在场,僖夫人和虢公长父肯定得救。只不知他为何改换门庭,反投了沉寂数百年的神农一脉? 周王静早已听得不耐烦:“诸位御医,若无救人之术,便请歇言,否则以欺君罪论处!” 天子把话说得很重,太傅公廨瞬间鸦雀无声。 周王静又对方兴道:“方叔果真熟识神农一脉的神医么?” 方兴咬着牙,思索再三道:“倒是识得一位,且此时正在镐京。只是……” 周王静大喜:“还不速速去请?” 就在这时,只听厅内传来一声女子惊呼“不可”。 众人侧目望去,原来是角落里的那位俏丽女俘,她强挣扎着,朝方兴喊叫着。 “她是谁?”周王静这才意识到太傅公廨中居然有女子。 虞公余臣赶紧回禀:“禀天子,正是刺客。” “刺客?”周王静面带不安,满腹狐疑地打量着阿沅,“她是何来历?” 虞公余臣一时犹豫,不知是否要将虢公长父府中暗藏雨师妾之事向天子坦白。 就在这时,却听到虢公长父再次发出呻吟之声,痛苦且骇人。 “天子……” “太傅?”周王静一怔,总算把注意力从阿沅身上挪开。 “速……速让方大夫去请……请神医……孤可恕她无罪……”虢公长父面色痛苦,声如细蚊。 “可此女……”周王静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只是皱眉沉思。 方兴闻言一惊,虞公余臣也心中打鼓,怎么虢公长父突然良心发现,愿意恕阿沅无罪?到底是为求神医相救的求生欲使然,还是他人之将死的其言也善?亦或者,虢公长父有什么把柄在阿沅手中?虞公余臣想不到,也猜不透。 周王静又看了眼血流如注的僖夫人,咬了咬牙:“也罢,既是太傅求情,便权且免此女死罪。但王姑母尚未饶她,便暂押入狱中,待大司寇发落!” 众卫士齐声呼喝,便要将阿沅押出府去。 就在这时,“咔”地一声,突然有块乌木牌掉落于地。 “此乃何物?”周王静厉声喝道。 阿沅冷冷笑:“天子不认得么?此乃巫教四方使令牌!” “巫教?四方使?你是巫教中人吗?”天子大怒。 “非也,”阿沅霎时大笑,“这你得问虢公太傅,这可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周天子愣在原地,众公卿也闻言愕然。 虞公余臣也大吃一惊,赶忙将目光投向虢公长父。此时老太傅已然面如死灰,不知是吃疼太紧,还是事泄败露的沮丧。 许久,周王静方道:“此事自有公论,将此女与此牌皆交于司寇府。”他似乎又想起大司寇王子昱已然命在垂危,又补了句,“便让小司寇代审此案!” 见卫士将阿沅押走,周王静便让方兴去请神医。 方兴领命,转身而去。 “天子……” 太傅公廨内鸦雀无声,直到虢公微弱声音再度传来。 “太傅有话请讲!”有了刚才巫教令牌的风波,周王静对虢公长父的态度变得冷淡许多。 “老朽自知……罪孽深重……有伤王姑声名……” 周王静冷哼一声:“此事休要再提!” “孤命在旦夕……这太傅之职……老臣不再胜任也……望天子恩准……” 听闻虢公长父竟要辞官,在场众人始料未及,皆屏气凝神,听天子决断。而其中,虞公余臣更是心快跳到嗓子眼,对虢公一党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周王静长长叹了一气,久久盯着虢公长父。 “既如此,”天子似乎决心已定,“便准虢卿之奏。” “这……那太傅之职?”虞公余臣望了眼虢季子白,决定替老太傅说出未说之话。 不料,周王静却毫无让虢季子白袭太傅之意。 “虢卿先安心养伤。太傅一职,便同太师、太保一道,暂时空缺罢!” 言罢,周王静面沉似水,一甩衮服大袖,退居侧室等待神医去了。 公廨内,只剩一群呆若木鸡的公卿,悻悻然相顾无言。 想当年大周灭纣,吕公望为太师、周公旦为太傅、召公奭为太保,三公并立,何等披靡?此后大周立国,周、召二公世袭为太师、太保,祭氏、虢氏先后获封太傅,亦是大周股肱。 而今日,朝廷上三公同时空缺,倒是有周以来,破天荒的头一遭。 卷5-54章 蒲无伤 ? 叁(上) 寒冬腊月,镐京城南郊早已是冰天雪地,渭水虽还流淌,但若干支流已被冻结成平地。 而在沣水的中央,有块不起眼的沙洲,春夏之时,这里多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偶尔会有人泛舟前来游览赏玩。如今深冬之时,沙洲周边已成孤岛,更是无人问津。 但对于隐士而言,这却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 在中洲小岛上,有个破败的茅草屋,蒲无伤就在期间焦急地等待着。 这座小屋是方兴给杨、蒲二人物色的栖息地,静谧且安全。更何况,这里曾是昔日尹吉甫出仕之前隐居之所在。茅屋虽破,却别有一番意境。 此地距离镐京城已然太远,即便是城内造起反来,茅屋里却是另一番恬淡。 不过蒲无伤并没有赋诗作赋的闲情逸致,他小心翼翼地在院墙内升起火来,一边烤火,一边往火堆上浇灌些特制的药水,生怕火苗窜起浓烟,惹得巡逻的兵丁注意。 他焦急地等待着城内的消息,准确的说,是杨不疑将阿沅从太傅府里救出来的好消息。 钜子从打更前就潜入城内,掐指算来,如今已过去半日,为何却还无音讯? 蒲无伤的眼皮跳得愈发厉害,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待到巳时,对岸依稀传来三声哨响。 这是钜剑门的暗号,埋伏在茅屋附近的几名钜剑门徒赶忙起身,朝哨响处望去。 “钜子回来了?” 蒲无伤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他三步并两步跳出茅屋,向江岸眺望。 皑皑白雪的远处,只有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时而快速疾奔,时而辗转闪躲,似乎在逃避追兵。庆幸的是,镐京城内并没有卫兵追出来。 待人影渐近,蒲无伤呼吸更加急促——来人正是钜子,他身形不再矫捷,却并非因为负伤,而是身后背着一个伤员,浑身殷红,血水已然被寒冬凝结成霜。 “是阿沅么?阿沅难道受了重伤?” 蒲无伤顾不得多想,快步朝杨不疑的方向飞奔。 在几位弟子的帮扶下,杨不疑总算把伤员从肩头卸下,就地喘着粗气,他似乎已累得接近虚脱。 “杨兄……你……” 蒲无伤突然语塞,他看到了伤员的样貌——他并非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阿沅,而是杨不疑安插在镐京城门的弟子镐丁卯。 “阿沅……她?” 杨不疑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满面沮丧:“愚兄无能……” “她怎么了?她还活着吗?她现在在哪?”蒲无伤的问题如连珠箭一般,劈头盖脸朝杨不疑甩去。他的血液降到了冰点,仿佛与河面的冰一个温度。 “愚兄依旧没能把她救出来。” “这么说,她还在太傅府里?” “唔。”杨不疑从怀里扯出一块麻布,开始包扎自己手腕的伤口。 而另一边,钜剑门徒们七手八脚将身受重伤的镐丁卯搬至茅屋内,给他检查伤势。 镐丁卯此时已然昏迷,蒲无伤一眼就看出他情况之危急,若不及时施救,恐怕命在垂危。可如今阿沅生死未卜,蒲无伤哪里有疗伤的心情? 蒲无伤咬了咬牙,厉声对杨不疑道:“阿沅现在如何了?你快说呀!急死我也!” “她倒是活着,”杨不疑眼神迷离,“不过……” “不过甚么?” “不过她刺杀了虢公长父……还有僖夫人……” “什么?”蒲无伤只觉两眼一黑,他的脑海仿佛被凝固住,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还救得出她么?” 杨不疑呆滞地望着蒲无伤,如同打量怪物:“她……她刺杀的可是大周三公,还有天子的姑母……此时太傅府已然围满了虎贲卫士,阿沅想必已然被捕入狱……” “这是何罪名?”蒲无伤还怀着侥幸。 “死罪……”杨不疑低下头,声音微弱。 “杨兄,不,钜子,”蒲无伤大骇,不由改了称谓,双手紧紧拽住杨不疑的剑柄,“你可以劫牢的,是也不是?” “唉……”杨不疑哀叹一声,“若非虢季子白网开一面,我连太傅府都出不去。劫牢反狱,难过登天也!” 自周厉王驾崩之后,蒲无伤从未见他如此沮丧过。深夜入太傅府营救阿沅本就困难重重,就算杨不疑身手非凡,也是凶多吉少之冒险,不能苛求其许多。 蒲无伤举起双拳,在自己的面门使劲锤了几番,企图努力恢复神智。冷静了好一阵,总算仰天苦笑几声,转头便往茅屋而去。 杨不疑面带心疼:“蒲老弟,你这是?” “治伤。” 蒲无伤冷冷道,他心如死灰,却犹不能不救伤员。救死扶伤,终归是医者天职,在神农传人心中,亦是超越男女之情罢。 茅屋中。 蒲无伤取来药匣,配好丹药,带镐丁卯在火旁烤得暖和,总算逐渐恢复神智。蒲无伤让对方咬住湿布,随后把利刃在火上烤炙片刻,准备替他剜去被冻伤的坏肉,再用针线缝合。 血水如注,延绵不绝滴在地上,镐丁卯却能强忍剧痛,一声不吭。 “好条硬汉!”蒲无伤不禁赞叹。 此人周身至少受了十几处刀疮,却还能咬牙坚持至今,真不愧是钜子的得意门徒。 缝合了几处狭长的伤口,蒲无伤问杨不疑道:“他背部何以受如此多刀疮?” “说来话长。”杨不疑欣慰地点了点头,回忆起方才太傅府中的惊险一幕。 “阿沅刺杀虢公长父,不料僖夫人居然旧情复燃,愿意为情郎赴死,挡在其身前。阿沅不及收剑,利刃贯僖夫人右胸而出,又直插虢公长父体内。太傅府卫士一拥而上,企图将阿沅乱刃击毙,此时镐丁卯舍身相互,以血肉之躯硬接了几十刀……” 钜子说得平静,但茅屋内的众人闻言,却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身临那场血战一般。 “后来呢?”蒲无伤手中的铜针也开始颤抖起来。 杨不疑仍有后怕:“后来,大司马挡在弓弩手之前,命人活捉阿沅,又似乎有意放我等生路。” “虢季子白?他为何如此对待阿沅?” 蒲无伤脑海中涌现出无数总可能,却无暇多想,只是一阵阵迷惘。 卷5-55章 蒲无伤 ? 叁(下) “等等……”杨不疑突然叫住二人,却迟迟没有下文。 “怎么?”蒲无伤不解,回头问道。 杨不疑担忧道:“蒲老弟化外之人,闲云野鹤,而太傅府中凶险,怕是此去容易,要回来便……”他没有说完,而是转而看向方兴。 “哎呀,救人要紧,”蒲无伤哪里想得那许多,不假思索道,“有方老弟在,还能出什么差池?” 没想到,方兴却没有让神农派掌门吃定心丸,而是一拍大腿:“杨兄所言极是!是小弟疏忽,太傅虢公被刺,镐京城内警戒森严,去时容易,怕是回时艰难!” “怎么?你也有此担心?”见杨、方二人都没了主意,轮到蒲无伤有些心慌。 方兴又道:“蒲兄试想,宫中庸医当道,蒲兄此去若是救得活太傅和僖夫人,天子定会龙心大悦,甚至执意挽留,又当如何?到时招致御医们怨恨,怕是不妙。” 蒲无伤犹疑道:“我既不愿入仕,又不招惹御医。” “君心难测,小人难防,”方兴话锋一转,“可万一蒲兄医不活太傅和僖夫人……” 蒲无伤赶忙道:“那又当如何?” 方兴摇了摇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仅蒲兄干系甚大,阿沅她,怕是也……” “你呀,就是思虑过甚,救死扶伤之事,哪能瞻前顾后?阿沅若是有难,我又何愿苟活?大不了一死了之,同赴黄泉,作阴世眷侣又有何妨?” 关键时刻,蒲无伤反倒变得无比洒脱,在他眼中,尘世烦恼本就如过眼云烟。 杨不疑和方兴闻言,也都面露赞许之色。 蒲无伤正准备收拾行囊,却突然想到一事,又眉头紧锁道:“不太对!” “何事不对?”方兴连忙问道。 “阿沅,”蒲无伤踌躇半晌,方道,“她刺杀三公和王姑,此罪难赦,何以有转机?” 方兴道:“此事小弟亦有疑心,是虢公长父,他命在垂危,竟求天子宽宥阿沅的罪过。” “虢公长父?他为何性情大变?”蒲无伤陷入沉思。 阿沅刺杀虢公长父之后,是虢季子白拦住了卫士,保全阿沅性命,而虢公长父此时又恳求天子宽恕阿沅,难道说,虢氏父子蒙阿沅感化,都改邪归正了吗? “此事不足为奇!”杨不疑方才一直沉默,这才面露笑意,“虢公长父有把柄在阿沅手中,故而不敢加害。” “什么把柄?”蒲无伤和方兴齐声道。 “巫教的令牌,”杨不疑简要把刺杀当场的事情说了一番,“在虢公长父和僖夫人扭打之时,此牌被我夺来,临走前又转交阿沅,可作保命之用。” “保命?”蒲无伤心烦意乱,悟不出其中要害。 方兴解释道:“阿沅之刺虢公,乃是发现其与巫教、商盟有染,乃是立功之举。” 蒲无伤又问:“可她还刺了僖夫人……” 杨不疑道:“那是僖夫人自发为老情人挡剑,实属误伤。倘若蒲兄医活僖夫人,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原来如此,多亏杨兄急智,”蒲无伤才释怀不久,又愁容满面,“可虢公长父一口咬定,说是阿沅栽赃陷害,又当如何?” “蒲兄勿忧,”方兴劝慰道,“今日太傅已然向天子请辞三公,决意归隐也。” 蒲无伤大喜,却被杨不疑一盆冷水浇醒。 钜子道:“虢公长父可不是一个好对付之人,他此时归隐,看似后退,难保其在谋划何等大事?只不过,蒲兄此去医人,还要小心慎重!” 蒲无伤忧道:“此话怎讲?” “僖夫人务必全力医活,”杨不疑再次面露杀气,“而虢公长父,不可全救。” “不可全救?”蒲无伤仿佛在听天书,“哪有这种救法?” 杨不疑道:“他包藏祸心,若是救活,怕是翻脸不认帐,不仅要置阿沅于死地,反倒会对蒲老弟你不利。” 蒲无伤不解:“那该如何?” 杨不疑阴**:“你抑或下毒,抑或将其留下病根,只要他未来有求于你,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蒲无伤赶忙摇头:“可我是医者,如何能做此等损阴德之事?” 杨不疑倒是斩钉截铁:“你要替阿沅考虑!” “这……”蒲无伤陷入苦闷。 方兴开始催促:“二位兄长,不知可否打定主意?” “这样吧,救阿沅之事,我等从长计议。我先赠你一物,保你此去性命无虞。” 言罢,杨不疑从怀中掏出一枝竹节,又取出火石火镰,转交给义弟。 蒲无伤奇道:“此乃何物?” “狼烟,”杨不疑伸出三根手指,“你我便以三日为限。三日后三更,你找到无人偏僻之处,燃起狼烟,我必舍死将你救出!” “便依兄长!”见义兄神情坚定,蒲无伤再无疑虑。 方兴见二人议定,亦道:“秋后春前,本就不决狱讼,更何况大司寇王子昱如今命不久矣。阿沅虽已下狱,我必从中全力周旋,保她不受折磨,蒲兄尽管治伤便是。” 既如此,蒲无伤再无担忧,取过药箧,辞别杨不疑,便随方兴入镐京城而去。 入得城中,方兴换了轺车,快马加鞭,带着蒲无伤赶往太傅府。 有天子当场主持大局,府中已经不再慌乱。两个临时床榻被搭了起来,虢公长父和僖夫人分别被安置于其上。 御医们虽然救命乏术,但止血工作至少完成得不错,太傅府倒不再像个案发现场。 府外宣布衣医士蒲无伤求见,周天子来了兴致,连忙相召。 在众御医和群臣的睽睽众目之下,蒲无伤跟在方兴身后,大踏步来到天子身前,翩然下拜。 “免礼,”周王静心情大好,上下端详一番,叹道,“今日幸会先生,真乃化外高人也!有赖方卿相荐,请速速为虢公和王姑疗伤!” “草民领旨。”蒲无伤稽首再拜。 身后传来御医和群臣窃窃私语之声,质疑不绝于耳。御医们自然不肯信蒲无伤年纪轻轻,能有多高明的医术;而群臣们则更多怀疑方兴举荐民间医士的居心,要知道,虢公长父若是薨了,对太保召公一派可是天大喜讯。 救人要紧,蒲无伤没空理会那许多,他提起药箧,三两步便来到伤者榻前,将刀具、针线、药丸依次排开,摆放在几案之上。 准备停当,蒲无伤这才开始查看伤口。很显然,僖夫人的伤已然很重,命在垂危,阿沅刺出的剑还插在她体内。另一面,虢公长父失血也不少,嘴唇煞白,已然神志不清,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蒲无伤眉头一皱,转身喊道:“取酒来!” 他治病心切,却似乎忘了,这里并非神农派总坛,身后也并未有任何神农氏门人,更别谈有知晓医术的高士。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悉皆哗然。 酒?要什么酒? 虞公余臣怒道:“大周以禁酒为国策,竟有人敢在天子面前讨酒喝么?” 一御医道:“恐怕这位医徒并非要饮酒,竟要向伤者灌酒么?” 另一御医斥道:“不可,万万不可!酒能活血,而伤者已然失血过多,只能速死,如何使得?” 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蒲无伤心思在伤员身上,漠不关心身后的众生之相,见无人应答,无奈再次道:“速速取酒来,越浓越好,休得耽搁。” 这回,在场众人更加喧闹。即便深沉如周王静者,也愣在一旁,瞠目望着蒲无伤,不知所措。 关键时刻,还是方兴出面解围,他向周王静奏道:“禀天子,蒲先生治病需要酒液,请下令速速置办。” 周王静眉头紧锁:“方卿,大周禁酒,此人岂非胡闹乎?” 方兴又道:“天子恕罪,蒲先生要酒非为它用,乃是为了清创扼毒。” 周王静转忿为奇,道:“此话何意?” 方兴道:“神农派自古便有传以酒消毒之法,前番所言‘祝药劀杀’之术,亦是近然。” 周王静这才醒悟,将信将疑道:“左右,太傅府中可否有浓酒佳酿?速速取来。” 见天子开口,虢季子白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吩咐手下家臣前往地窖,将老太傅府藏多年,只有大祭祀时才舍得品尝的陈酿取出。 佳酿开封,汇入大缸,瞬间酒香扑鼻,熏得在场众人都飘飘欲醉。 但蒲无伤并不在意暴殄美酒,而是让人当场驾起火炉,把刀具与针线都在酒缸中浸泡片刻,再用石钳夹住,放在火上炙烤。随后又取出石碾,从怀中掏出名贵的丹丸,放置于碾内,用石杵捣碎成粉末。 准备停当,蒲无伤来到僖夫人榻前,在两个丫鬟的帮助下,用匕首将僖夫人牙关撬开,把药粉倒入其口,再用温水送服。紧接着,又依样画葫芦,把药粉送虢公长父服下。 忙完这一切,蒲无伤已然汗如雨下,虽是寒冬腊月,但伤员一个位高权重,一个是王亲贵胄,自然与寻常患者不同。更何况,论起来,僖夫人是恩师厉天子的亲妹妹,有了这层关系,于公于私,蒲无伤更不敢出任何差池。 一旁,周王静心急如焚,正在焦虑地来回踱步。 而他身后,非议声始终不绝于耳,但蒲无伤置若罔闻,这些庸医俗子,本就不可言喻,又何必多作理会? 过了一刻,眼看僖夫人面转红润,蒲无伤心跳也不禁加速。他知道,最棘手的环节到了——拔剑。 蒲无伤从虢公府讨来上好的布帛,解开僖夫人衣襟,依穴位在她患处周边缠绕。 他小心翼翼,将剩余的药粉倒在刀疮两侧,旋即缓缓抽剑,鲜血虽已然受药力所限,却还是碰触数尺之远。蒲无伤无暇躲闪,已然满脸被染得通红,很是骇人。 剑已拔出,僖夫人惨叫一声。 只见她脸色煞白,双目恐惧无神,旋即又昏迷过去。 在场众人大惊,天子也一个箭步冲上前头,喊道:“神医,王姑这是如何?” 关心则切,没想到,他竟如此在乎这位风评糟糕的姑母。 “有救,有救。” 蒲无伤没空细说,又埋头忙碌起来。他先是用清水将伤口清理干净,随后耗尽毕生所学,疾针快线,将伤口迅速缝合,再用布帛包扎停当。 许是厉天子保佑,僖夫人的命总算还保得住。蒲无伤暗叫侥幸,幸好阿沅刺出的是商盟打造的宝剑,伤口贴合无缝,又加之寒冬之时血凝迅速,并未接触空气。否则,若换成炎炎夏日,或是寻常青铜兵刃,伤口化脓久了,拔剑便是送命。 又过了片刻,僖夫人幽幽醒转,只顾喊疼。 蒲无伤见状,抚掌笑道:“恭喜天子,王姑算是活也!” 天子大喜,朝身后群臣众医狂笑:“如何?余一人没看错人!”又扑向方兴,拍其肩膀道,“方卿今日立下大功,余必当重赏!” 方兴笑道:“天子言重,此乃神医之功,微臣不敢居之。” 周王静这才转向蒲无伤,声音颤抖:“神医高明!还未领教神医尊讳。” 蒲无伤颇不好意思,忙作揖道:“天子恕草民浑身血污,不敢言尊,在下蒲氏,双名无伤。” “蒲无伤,蒲无伤,”周王静斟酌着,“天下无伤,好名字!果是医术非凡!” 这是,方兴又和周王静说起蒲无伤与周厉王的师承渊源,这下更让天子唏嘘。 周王静龙颜大悦:“蒲神医,既是父王爱徒,又是王姑救命恩人,余反倒不知该如何封赏于你也!” 蒲无伤喜出望外,刚想让天子赦免阿沅,却听得身后又传来呻吟之声。 周王静连忙转身,原来是虢公长父药效发作,正在嘶号。 “差点把太傅忘了。” 蒲无伤也顾不上讨赏,连忙转头替虢公长父把伤口缝合。他的伤势本就不重,若非僖夫人帮他挡了致命一剑,怕是早就毙命。还好他和僖夫人都捡回命来,这样阿沅的罪过便轻上许多。 想到心上人,蒲无伤的动作越发快速,直到将虢公长父医治完毕,他才想起来临行之前杨不疑对老太傅“不可全救”的嘱托。 见虢公长父转危为安,虢季子白也大喜过望,他对蒲无伤感恩戴德,以堂堂大周大司马的高位,就差没跪下给神医叩头了。 蒲无伤颇有感慨,此前听人传言,虢季子白巴不得其父早死,好继承太傅和虢公之位,如今看来,此人爱父之情不似作伪,乃是纯孝之人,那些流言蜚语也不过是国人嚼舌罢了。 又过了半晌,僖夫人也再次转醒,重新面有人色。 周王静见状,喜不自胜,执蒲无伤双手,连连称谢。 蒲无伤连连摆手:“救死扶伤,医者之仁心也,不足挂齿。” 言罢,便收拾药箧,准备告辞。 可周王静哪里肯放:“自国人暴动后,宫中名医匮乏,今余一人有意聘先生为医官之长,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身后御医们一阵哀叹,要知道,这可是他们梦寐多年而难求之职位。 蒲无伤闻言大惊,赶忙推脱道:“草民闲云野鹤,不愿为官。” “什么?” 周王静显然没料到竟有人拒绝当官,当场下不来台。 一阵沉默后,天子脸色阴沉,叹道:“既如此,那余一人今夜便在宫中设摆一宴,以款待先生,万望休再推脱。” 蒲无伤也觉方才失言,人君再三相邀,他如何敢再拒,只得点头应承。 周王静转怨为喜,当下便安排车辇,安置罢僖夫人,转身便离开太傅府。 天子走后,内宰便对蒲无伤道:“神医,请上车入宫罢。” “这……”蒲无伤瞥向方兴,对方表情同样无助。 看来,此前杨不疑和方兴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看样子,这趟镐京城之行确是暗藏玄机,真可谓是进城容易出城难,疗伤容易脱身难也。 卷5-56章 姜后 ? 贰(上) 宫外发生的凶案,点燃了后宫的评论。 照理说,刺客之事并未波及王宫内院,但由于重伤者是僖夫人,是后宫中的风头无两的女人,此事便发酵得愈发微妙。 更何况,天子后宫本就是闲得发慌的是非地,一时间,风言风语如洪如瀑,翻涌蔓延。 “你猜如何,僖夫人竟然在太傅府被刺?” “还别不信,僖夫人和老太傅旧情复燃,早非新闻也!” “我还听说,大司马虢季子白还是僖夫人年轻时和老太傅私生之子呢!” “果真如此,那杀手很可能就是大司马买来的,转为把二老灭口!” 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越传越邪,越传越偏,却喜闻乐见。 身为后宫名义上的主人,姜后对此十分不安。尽管她与僖夫人不睦,更多只是忌惮和提防,但宫人们嚼的舌根多了,对自己母仪天下的形象有碍。 王后叫来内宰,命宫正诸官将几个散播谣言的宫娥重则一番,后宫这才得以片刻清净。 但刚过午后,宫外再次传来消息—— 僖夫人得到神医相救,竟活了过来。 这下,后宫再次沸腾,姜后无力弹压议论。 门外报道:“禀王后,吕媵求见。” “召!” 自从僖夫人重伤昏迷之后,吕姜便亢奋得无以复加,一副大仇得报的架势,不断地诅咒其不治而薨。没想到这才过一顿午食的时辰,僖夫人竟然被人医活,便气得坐卧不安。 “老天无眼啊!”吕姜刚与姜后见过礼,便诉起苦来。 “嘘,小声!”姜后白了媵妾一眼,命其噤声。 自从周王静的老乳娘意外身死,姜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在宫内高声说话。后宫无秘密,冤魂之殷鉴不远,谁敢担保隔墙无耳? 吕姜却不管不顾,只顾拭泪悲泣道:“那老妖婆,要是死了该多好。” 姜后无奈道:“你休再胡言乱语!” 王后终归善良,她本齐女,滨海之人,大非心胸狭窄之辈。更何况生死有命,僖夫人固然可恶,但咒她去死,却非姜后之所愿。 “王后就是太心善,”吕姜忿忿道,“后宫可不是说情义之处,老妖婆就该为老乳娘抵偿对命。” 姜后起初还想劝慰几句,但见吕姜喋喋不休,说些恶毒至于,反倒起了反感,“人寿本是天定,既然天假其寿,你难道能把活人哭死咯?” 吕姜一抹泪鬓:“怎么,你不恨她?” 姜后没有搭理她,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见吕姜心情逐渐平复,姜后方道:“这未必是件坏事……” 吕姜对听到的话难以置信:“什么?你说什么?僖夫人活了,不是坏事?” “我不是说王姑。” “那你是说……” “神医,”姜后望着远处,那是王宫正殿方向,“此人能医活王姑、太傅,可见医术非凡,看来神农氏医学之精妙,果非妄谈。” 吕姜不解道:“神医又与你我何干?” “你呀,就是不愿用心琢磨,”姜后佯愠道,“倘若神医果有妙术,能解你我无后之苦,那岂不是……” 说到这,王后脸上一片绯红。想到孕育之事,竟有些难为情。 但周礼繁重,无后为大。倘若自己能为天子诞下一男,被立作太子,那即便申媚儿之子先诞,也不过是庶长,难以争夺嫡位。 吕姜这才恍然大悟,也面露喜色。但很快又疑道:“可王后深居王宫内院,如何得与神医相会?” “我有预感。” “什么预感?” “神医立下如此大功,天子无疑会对其加官进爵。” “那倒未必,”吕姜开始泼冷水,“我听闻神医大多云游四方,如果贪恋权位,还能成神医么?” 姜后闻言,斟酌片刻,倒略有灰心。 就在这时,有天子近臣来谒。 “禀王后,今天子邀得神医,入宫设夕食之宴,今夜便请王后及吕媵、申媵参席。” 姜后闻言大喜,一则喜预感准确,二则喜自己能与神医谋面。吕姜也大吃一惊,对王后的预言佩服不已。 “宴席设在何处?如何规制?” “路寝,”来人又道,“此乃天子家宴,着起居常服便可。” 姜后谢过来人,便转身和吕姜张罗起来。待准备停当,已是日西,二人上了轿辇,便朝路寝方向而去。 周时天子六寝,路寝为正寝,是为正厅,可接待诸侯、公卿。其余五寝为小寝,是君王日常起居之处。 照周礼,后宫夫人、媵妾最多在小寝陪王伴驾,不得入路寝与臣下相见,但唯独天子家宴例外。数起来,自先王厉天子国人暴动出奔彘林之后,路寝还是第一次召开这等规格的家宴。 路寝内,已然摆下宴席,按常仪设六壶、六豆、六笾,早有疱人、醢人、醯人于一侧侍席。 天子、王后自然分坐中央龙、凤之位。左侧,由于王叔王子昱、王子望二人病重,故而由大宗伯王子友搀扶着重伤未愈的僖夫人坐了上首,申伯诚居其次,王子友居再次;右侧,吕媵、申媵与诸女官分席列座。 入席前,众人皆围绕僖夫人左右,对她又是嘘寒,又是问暖。尤其是申媚儿,她见到僖夫人时,都忍不住落泪掩泣,仿佛今日是她被刺客刺中一剑般。 “申媵身怀六甲,不可动了胎气。” 待僖夫人劝慰片刻,申媚儿才依依不舍,被其长兄申伯诚劝离,神情亲昵。 姜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浑身不自在。只是简单与僖夫人见过常理,便拉着脸色阴沉的吕姜入席不提。 很快,鼓乐奏鸣,宾主依次落座。 在众人下首,今日额外设有两席宾座,不用说,便是今日天子邀请的重要客人。 周王静大喜,将手一挥:“宣请蒲神医与方大夫入席。” 不多时,二人翩翩而来,神医蒲无伤居主宾上座,其引荐者方兴居其次。 自入宫以来,姜后除了在一些大祭祀场合见到公卿风采,今日还是第一次近距离与王亲国戚之外的臣工同席。 眼前的方兴虽谈不上俊朗,但是仪表非俗。此人大名远播,数得上是当今大周的风流人物。早在齐国待嫁之时,姜后便听闻兄长齐侯无忌谈起过方兴事迹,说起来,他们还是随天子东征淮夷、东夷时的“战友”。 只不过,待姜后嫁入后宫,便再没听闻方兴消息,据说他流落南国多年,几个月前才“起死回生”,重新回到大周,被天子二次启用。 但随着蒲无伤入席,姜后这才体会到,什么是世外高人的气场。 只见蒲无伤三十出头年纪,一袭素色长衣,美髯飘摆,好一副仙风道骨模样。若非宫人们早已口口相传,姜后不敢相信,大名鼎鼎的神农派神医,竟然如此年轻俊逸。 不得不说,比起这位神医,宫中的那些御医们就好似酒囊饭袋相仿。 姜后心中暗忖,此人能将僖夫人从垂死中医活,看来,自己与天子乏嗣之难题,或许能被此人解开? 卷5-57章 姜后 ? 贰(下)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虽然蒲无伤只是一介布衣,但却是本场家宴当之无愧的核心。 众人举爵先贺王姑有惊无险,一轮敬罢,周王静担心僖夫人伤势,便命宫人先扶王姑回寝宫歇息。 待僖夫人离席,天子家宴的气氛不由轻松许多。 不多时,周王静又开始向蒲无伤表达招揽之意。 蒲无伤起身,稽首辞谢道:“天子错爱,我派自祖师神农氏炎帝以来,历来以在乡野行医为要务,尝百草,治苍生,不眷名,不恋利,此方可使医术流传百世,入仕非我辈之愿耳。” 周王静仍不甘心:“然余一人赐你御医之长,岂不更可以将神农一门发扬光大,垂范后世?” 蒲无伤又道:“恩师厉天子生前曾便览大周守藏室之医术,以为岐黄之术虽贵为官家医术,却辞藻华丽,不堪大用。而神农之书言辞质朴,守拙而蕴道,故将《神农本草经》、《神农治世经》相传。今若使神农医术官用,岂不弃明路而投暗途,步岐黄一脉后尘么?” 姜后听闻此言,深深替蒲无伤捏一把汗。虽说他高风亮节,令人可敬,但可惜不善言辞,前一句已是顶撞,呛得天子十分难堪,这一下又将周厉王搬出来,打压官家医术,更是让周王静下不来台。 关键时刻,还得姜后来打圆场。 她举爵起身,对天子道:“妾尝听闻,古之良医以医遍四方万民为己任。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蒲神医志在四方,又何尝不是为天子效力?既然同是为天子布下德泽,又何必拘于其身在朝内还是朝外呢?” 此话恰在分寸,姜后又深谙天子脾性,自然听得周王静十分受用。 见尴尬气氛略微纾解,王子友、申伯诚也来相劝,总算缓和局势。 “王后此言甚是,”天子面露尴尬微笑,“既如此,余一人岂敢夺天下苍生之福祉,妄自将神医专有于朝邪?” 随之吩咐左右,取来玉璧布帛,封赏蒲无伤。 蒲无伤不敢拒绝,只得勉强笑纳。 周王静苦笑道:“既然蒲神医志笃意坚,不愿食朝廷俸禄,那余一人也不便强留。” 蒲无伤刚要谢礼,却被天子打住。 “且慢,”周王静又道,“如今王姑伤重未愈,宫中庸医无能,还望神医妙手回春,再盘桓数日。另外,念及宫中医籍药方大多陈旧,神医闲暇之时,也请拔冗移步,替余一人规整一番,不知神医意下如何?” 天子的新条件并不苛刻,更何况,宫中珍藏的医药典籍似乎也让蒲无伤心动,于是他不再推让,点头应允。周王静大喜,当即安排宫人,于路寝外侧内府旁腾出一间偏房,便把蒲无伤安置下来。 见天子留住神医,姜后心中暗喜。只要蒲无伤留在宫中,天子无嫡之事,便有了几分回旋与眉目。 是夜,宴席散去,皆大欢喜。 又过数日,蒲神医妙手回春,僖夫人气色日渐好,竟可下地行走。而府外,虢公长父似乎也康复得不错,虢国被耽搁的迁封之事,也预备重新择日进行。 眼看春正月将至,周王静突然起了兴致,竟要召集群臣狩猎。 周礼有云:春搜、夏苗、秋狝、冬狩,此天子四季田猎之大事也。冬季飞禽走兽正肥,亦非动物孕期,正是围猎的绝佳时节。更何况,狩猎乃军中五礼之一,是为兵事,本就深受先贤提倡。 前几年,大周要么战事频仍,要么遭遇凶年,周王静念及生民,故而逢冬便休养生息。如今大周四海升平,仓廪渐丰,周王静再无顾忌,群臣也摩拳擦掌,很快便商定冬狩之事,作为冬季考功前的短暂娱游。 冬狩大军开拔前夜,宫内也同样忙碌。 掌舍官忙着准备车驾、行辕,掌次官张罗着张幕、设案之所需,司裘官预先准备次日所需的制裘器具,掌皮官则把剥皮制革的刀具磨得锃光瓦亮。此外,大府、甸师、宫正这些宫中之官忙前忙后,烹人、庖人、兽人、腊人这些掌食之人也蓄势待发。 至于后宫中,王后也带领着媵妾、9嫔、世妇、女御、女祝们,准备天子狩猎的一切应用之物。忙完一切,已是夜半三更。 次日五更天明,天子领群臣告庙已毕,大队人马便在虎贲卫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出南门,前往陪都丰京的王室园囿而去。 宫中,王后总算得闲,紧绷数日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日正之时,宫中聊赖,姜后不由想起蒲无伤来,突然一惊,吓得身旁吕姜一跳。 吕姜奇道:“王后,何事惊慌?” 姜后问道:“可知蒲神医入宫已有几日?” 吕姜略一掐指,道:“数来也有三、四日。” 姜后面露焦色,迟疑半晌,方道:“孤家欲邀蒲神医相见,不知如何相约?只怕再迁延数日,神医便辞别天子,远游去也。” 吕姜不解:“王后莫非身体有恙?为何要请神医?” 姜后指了指自己小腹,又摸了摸吕姜腹部,羞而不答。 吕姜会意,眼神闪过一丝希冀,却又把头摇得飞快:“天子虽去冬狩,可宫中眼线众多……”她指了指僖夫人寝宫方向,面露愁容。 姜后佯愠道:“这不是问你如何相约嘛!你心思活络,宫中交从甚广,定有计较。” 吕姜想了片刻,突然灵光乍现道:“我倒是想起一人来,说来也是凑巧,一年之际,便也只有今日可通过她见到蒲神医。” 姜后大喜:“速速说来。” 吕姜道:“宫中有一女官,名曰戴娘,官居典妇功。典妇功掌管内府中用度,以计嫔妇及宫人之功劳,故名‘妇功’。恰巧,今日便是典功之日,其下属典丝、典枲、司服、缝人、染人、追师、屦人等掌管女红之女官,便集会于内府会计功劳。” 姜后点头道:“孤知今日乃典功会计之日,可又与见蒲神医有何干系?” 吕姜笑道:“王后有所不知,蒲神医所居之处,恰位于内府偏房,乃王宫中守藏之所在,典籍众多,与内府仅一屋之隔。” 姜后不解道:“这又如何?” 吕姜环顾左右,低声道:“王后可传谕戴娘,就说内府要清点宫藏医书药方,邀蒲神医移步守藏室相助。蒲神医嗜书如命,又古道热肠,定然不拒。这时,王后便可借巡视内府之名,借机移步守藏室,与蒲神医相见。” 姜后沉吟片刻,疑道:“计是好计,时机亦是凑巧,只是此事机密,典妇功戴娘可否可靠?” 吕姜笑道:“王后放心,戴娘乃是寡居之公卿世妇,夫君亡故后,入宫作了女官。其出嫁前,母家亦是吕国人氏,与我算得上是同族之人,素有旧交。” 姜后还不安心:“你信任她?” “不妨,”吕姜又道,“我入宫后,多次与她往来走动。王后如还不放心,我约她前来相见?” 姜后思考再三,最后还是一咬牙,道:“既如此,时间紧迫,倒也无暇猜疑,便依你之计,约申时与蒲神医相见,如何?” 吕姜欣然领命,当即告辞,前去安排一切。 送走吕姜,姜后忐忑不安,今日天子狩猎,自己却动了和蒲无伤相会之心。照理说,王后召见御医并非罕事,可蒲无伤毕竟是天子邀请的宾客,终究是一介布衣平民,自己以正宫之尊与其会面,一旦被人撞见,人多嘴杂,轻则有损王后声名,往重了说,后果不堪设想。 可今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姜后想到申媚儿得意之状,还有她入宫首月便怀孕之疑团,为天子后嗣大事计议,她已顾不得那许多。 卷5-58章 方兴 ? 柒(上) 自从蒲无伤受周王静相邀入宫,除了那夜的天子家宴外,方兴再也没听到他的任何音讯。 而至于杨不疑,由于镐京城内到处都是搜捕他的通缉令,钜子就算武艺高强,也难免东躲西藏,多日未见踪迹。 天子的冬狩还算合乎事宜,群臣随王伴驾,属实是难得的闲暇。但这些天,方兴心中大石始终高悬,郁郁寡欢。 冬狩归城后,他迫不及待,决定前往大司寇府一趟。 方兴答应过杨、蒲二人,务必保全阿沅在狱中不受委屈。为了践行诺言,他硬着头皮,不得不和朝廷中最难打交道的衙署周旋。 说起来,大司寇府之所以惹人忌惮,并不是其主官大司寇王子昱有多么铁面无私、油盐不进,恰恰相反,自从这位老王叔入主狱讼之事,七年来,大周的冤假错案少说也翻了一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王子昱贪赃枉法,问题恰出在于老王叔对于狱讼之事太过上心。此公虽年过六旬,但自夸精力充沛,常常废寝忘食,以当世皋陶自居,就为了多抓些犯人,多审些案子,好流芳百世。 可自从周王静继位后,大周政局渐稳,兵威亦盛,百姓本就巴不得安居乐业,哪还想着作奸犯科?更何况王子昱不学无术,抓人也好,断案也罢,不讲公道证据,纯凭个人喜好。这样一来,其手下正直官员遭受排挤,谄媚小人大行其道。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了王子昱这样断案成瘾的大司寇,其手下人自然投其所好,各显所长,或是罗织罪名,或是构陷冤案,折腾得镐京城内外乌烟瘴气。 方兴还清楚记得,周王静刚登基之时,王子昱便以肃清国人暴动余党为名,抓了近万名“暴民”、“乱党”,若不是太保召公虎以大旱为谏,疑案从宽,这才说动天子,赦免囚徒。而这些冤枉的人之中,最大名鼎鼎的,便是尹吉甫和仲山甫。 但随着王畿降下甘霖,囚徒也赦免得所剩无几。王子昱哪甘寂寞,再起雄心,与另一位王叔、主管土木的大司空王子望联手腐败,在郊外翻修新狱,把囚室括了三倍之多。 可囚室空着总不是办法,王子昱便再兴冤案,凡有犯事者,从重从严惩处,举报者有赏,隐瞒者连坐。很快,大狱再次人满为患。以至于王畿之内,不正之风不被遏止,反助长了诬告的歪风邪气。 朗朗乾坤,有这等庸官为政,与当年的卫巫有什么区别? 待太保召公辞官之后,太傅虢公一党势大,兼有王子昱为其爪牙,由召公虎一手提拔的布衣大夫们皆如履薄冰,尹吉甫、仲山甫蛰伏,南仲、师寰避祸,甚至方兴在南国归朝前,最担心的也是回京后被构陷入狱,落入王子昱手中,那真可谓英名尽毁、生不如死。 这些事情,天子看在眼里,却不管不问,态度暧昧,耐人寻味。 好在老天开眼,王子昱为大周冤狱事业呕心沥血,却总有灯尽油枯的一天。 很显然,这个寒冬,王叔他老人家怕是熬不过去了。 而大司寇府中缺了主心骨,手下又无能独挡一面的副手,近来一股懒散风气蔓延,便不足为奇也。 方兴出了大司马府,轻车来到大司寇府前。 大司寇府七年内翻新了三次,虚耗不少民脂民膏,倒修得阔气而威严。 而在府门前,两只石兽格外显眼,其状如羊,顶上只有一角。方兴认得,此兽名曰“獬豸”,乃是上古著名的执法神兽。据说,尧时贤臣皋陶决狱明白,执法公正。遇到曲直难断的情况,便放出独角神羊,依据獬豸是否顶触,来判定犯人是否有罪。 递交名牒,方兴被府兵引到府内,在偏厅等候。 正厅之前,立着一块硕大的石碑,上书“灋”字。灋者法也,右部为廌,既是獬豸之名,而从水部,意为“法平如水”。 而在公廨之内,阴暗森严,好一股肃杀之气,方兴坐立难安,好不自在。 等了许久,竟还未有人接待,方兴怒不敢言,只得隐忍。 直到半个时辰,才有来人回报,不紧不慢,说是小司寇密父请见。 跟随从人,沿着幽暗的廊道走入内院,只见有人端坐公堂之上,正是小司寇密父,其状倨傲,在堂上睥睨着方兴,有如审案。 方兴按捺怨气,心中暗骂晦气。小司寇虽是王子昱副手,但也不过是中大夫,与我同级,看他这趾高气昂之状,竟似把我职方氏大夫当作犯人? 此人是密国后裔,却并非出身贵族。密国是大周开国诸侯,却因为在周共王时因未能按要求供奉美女而得罪天子,竟至于被灭国,是大周历史上一段羞耻的黑历史。待到厉天子继位,念及密国无辜,虽未复国,但部分恢复其待遇,密父也得以入朝为官。 密父阴阳怪气道:“方大夫,何事来访耶?” 方兴不愿输了气焰,正色道:“特来拜访大司寇。” 密父摇了摇头:“事不凑巧,大司寇近来身体有恙,无法接见。如若方大夫没有别的差事,便请回罢。” “请回?” 方兴哪里想到,自己二话没说,对方竟这么快下了逐客令。 “那是自然,”密父不怀好意地笑着,“近来镐京城内盗寇频繁,本官公务繁忙,无暇接待,还望见谅。” 方兴不由恼怒,怼道:“朗朗乾坤,何来盗寇?” 密父冷笑道:“方大夫,你还别说,这盗寇与你多少有些干系。” “什么干系?” 密父倏然站起,手中晃着一封帛书:“这可是太傅的手谕——昨夜宫中遇袭,兹有宫中旅羁医士蒲某失踪,此人乃中大夫方兴所荐于天子,与先前太傅府女刺客有勾连,谕知大司寇府加强戒备,切切!” 听完这书信内容,方兴吓得不轻。 蒲无伤昨夜失踪,难道说,他是被杨不疑救走的?不管怎么说,虢公长父长袖善舞,竟越过重病的王子昱,直接管辖到小司寇头上,此人辞官太傅是假,其影响力却丝毫未减。 想及于此,方兴哪还敢多耽,连忙告辞。 “不送,”密父阴阴笑着,还不忘叮嘱道,“方大夫,好自为之也!” 方兴也顾不上和对方纠缠,转身拂袖而去。 出了府门,他心中分寸大乱,思绪不宁。 要知道,蒲无伤昨夜从王宫禁地被救走,兹事体大,甚至比阿沅在太傅府行刺更甚。更何况,阿沅此时还在大狱关押,蒲无伤的不辞而别,对她更加不利。 而身处暴风中心的方兴,已能预料到明日朝堂之上的血雨腥风。作为引荐蒲无伤之人,自己少不了被太傅同党们攻讦,而“私通刺客”的大帽子,很快就会争先恐后地朝自己扣来。 上了轺车,方兴突然感觉异样——这车夫佝偻着身子,一副长髯,似乎从未见过。 “你是何人?”方兴小心试探道。 那人也不回答,只顾挥鞭打马。 方兴更加惊疑,但只觉此人驾车动作好生熟悉,似曾相识。待驶过几个街道,穿过坊巷闹市,眼看来到一处人烟稀少处,赶车人这才放慢速度,最后在一隐蔽处停下。 车夫低声道:“方大夫,可否认得我也?” 听到声音,方兴恍然大悟,原来这赶车人非是旁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钜子杨不疑,他乔装改扮,倒是难以相认。 “杨兄,你如何会在这里?”方兴警惕地左右观瞧,奇道,“满镐京城都在缉捕于你,你竟敢在闹事中出现?” 杨不疑哂笑道:“就虎贲卫士那点缉盗技艺,想拿我钜子,还嫌稚嫩。” 言罢,也不等方兴回过神来,又指着路旁一人:“你瞧此人是谁?” 方兴定睛一看,路边所站一人,正是蒲无伤。 “方大夫,可想无伤否?” “那是自然!”方兴大喜,赶忙跳下车去,与蒲无伤执手言笑。 杨不疑停好轺车,拴好马匹,便领着方、蒲二人入得屋内。 方兴见此房屋虽年久失修,积灰如山,确是一处大宅院。于是奇道:“杨兄,此是何地?” 杨不疑笑道:“此地曾是周初先贤太颠、闳夭之住所。” “太颠、闳夭?”方兴奇道,“莫不是周初与南宫括、散宜生并称‘文王四友’之太颠、闳夭?” 杨不疑道:“正是,此二人本是殷商贵族,早在文王被拘于羑里之前,便反商投周。后来佐文王、武王建周灭纣。只可惜,此二先贤死后乏嗣,未受分封,这里便被改为‘四友祠’。” 方兴一边点头,一边自叹不如。想自己到镐京城也有数年,竟然不知道此地竟有先贤故居。 蒲无伤问道:“既然是祠堂,自有香火继祀,为何如此破败?” 杨不疑苦笑道:“此二贤并非姬姓周人,并无宗族后嗣,此故一也;大周自共、懿、孝、夷四王以降,国力衰弱,民风不古,又有谁还记得周初先贤之德行?此故二也。” 方兴慨然,默默移步到太颠、闳夭泥塑前,参拜行礼,很不是滋味。 想当初文王会四友,共同定下兴周大计,是何等美谈。谁曾想这才过去两百余年,太颠、闳夭已被淡忘,散宜生后人蜗居散国、镇守散关,南宫括后人虽有才干如南仲者,也国破流落,半生郁郁不得志,何其凄凉? 不过方兴也没兴致怀古,忙问蒲无伤是如何从王宫脱险。 蒲无伤道:“多亏有杨兄所赠之狼烟,昨夜天子冬狩于外,宫中防卫懈怠,故而得以脱身。” 方兴又问杨不疑:“蒲兄既然已经脱险,二位为何还不离开镐京?” 杨不疑道:“阿沅尚在狱中,我二人岂能见死不救?” 方兴听罢,连连摇头,于是把今日在大司寇府中的所见所闻与二位述说一番,言及虢公长父如何寄手谕于小司寇密父,此时牢狱之内定然严加防范,毫无可乘之机。 没想到,杨不疑似乎对此早有准备:“方老弟,我二人之欲救阿沅,并非要劫牢反狱,而是另有它法。” “另有它法?”方兴大奇,“速速说来,若有用得上小弟之处,定不推辞。” “不但用得上你,”蒲无伤接过话茬,“若要救出阿沅,也只能靠你也!” 方兴不解:“此话怎讲?” 蒲无伤道:“大赦。” “大赦?这倒是个好法子,”方兴先是一愣,随后沉思片刻,方道,“可这无缘无故之时,如何让天子大赦?” 蒲无伤苦笑道:“王后说,这便有赖方老弟的口才……” “王后?你在宫中见到王后了?”方兴发现端倪。 蒲无伤这才发觉失言,方兴再三追问下,于是把如何被王后约见,如何为其开下药方,又得蒙王后提及解救阿沅之法,都如实相告。 方兴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而在这些宫中秘闻中,最让方兴惊诧的,是申媚儿所怀胎儿并非龙种之事。按往常,方兴对这些宫闱传言充耳不闻,但此消息从蒲无伤口中听来,他不得不信。 可如果王后所言非谬,那这可是件极其棘手的丑闻,如何应付? 不过方兴现在没有时间考虑那许多,面对蒲无伤殷切的表情,他只能安慰道:“蒲兄,大赦之事,我定然尽力而为。” 蒲无伤转忧为喜:“既如此,那我二人便静候佳音!” 方兴又问:“在此期间,二位便一直在这祠堂歇脚么?” 杨不疑道:“当然不是,我二人自有去处,待到阿沅出狱,我弟兄二人再当面道谢。” 方兴连忙摆手:“此分内之事,何必言谢。” 互道珍重罢,方兴转身出了四友祠,亲自打马,独自驾轺车回到大司马府的公署之内。 是夜,方兴辗转反侧,思绪犹如潮涌。 蒲无伤从王宫逃走,杨不疑遭四处遭缉,阿沅被关押大狱,申媚儿怀的不是龙种……哪一件都有如大山,压在方兴肩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卷5-59章 方兴 ? 柒(下) 次日,朝会。 不出方兴所料,乍一上朝,众臣就同时对方兴发难。 自从虢公长父辞了太傅之职,又养伤在家,朝中其同党自然以虞公余臣为首。 大司徒虞公奏道:“天子,臣闻前夜有人擅闯王宫,劫走陛下特聘之神医蒲某,此事蹊跷。臣谏议,彻查城中与蒲某有关的一切人等。”言罢,还不忘目视方兴。 此言一出,朝堂上人声鼎沸。很显然,作为引荐蒲无伤之人,方兴已是众矢之的。 周王静一动不动地端坐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并未表态。 小司寇密父也来火上浇油:“禀天子,昨日一早,方大夫呈上名帖,要私见大司寇,不知何故。”见天子无动于衷,又补了一句,“依微臣之见,或许与案犯蒲无伤、杨不疑及那刺杀虢公和王姑的楚女刺客有关!” 随后,又有数名官员参奏方兴之过失,无非是落井下石。 不用说,这一切都是虢公长父在暗中指使。他老人家虽然在府中养伤,但朝堂上的一切,想必他早已运筹帷幄,安排妥当。 可虢公的党羽们似乎没想到,天子似乎对此话题并不感兴趣。 只见周王静徐徐从王座中站起,冷冷地问方兴道:“方大夫,汝之人缘,看来不善也。” 方兴连忙下拜:“臣……臣冤枉。” “荒唐!”周王静突然将手中奏本摔到地上,怒而下阶。 群臣大怔,方兴也吃惊不小,皆不知天子为何龙颜大怒。 “案犯蒲某?此话方才出自哪位卿家之口?”周王静已然走到小司寇密父跟前,分明是明知故问。 “这……这……”密父支吾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面颊滑落,“正是微臣。” “你好大胆!”周王静愠道,“王姑伤重之时,宫中御医束手,汝等群臣无策,眼看不治。错非方卿举贤不避亲,蒲神医怀德相救,王姑焉有命在?” “微臣有罪。”密父连忙下拜。 周王静斥道:“你岂止有罪!蒲神医之德,余一人尚且感念,你们如何敢加之罪名,以‘案犯’相称?” “唯,唯,此微臣之过失也!”密父惶恐地看着天子,又无助地瞥了眼虞公余臣。 “汝之过失岂止于此?”周王静显然没打算饶过密父,“听闻你辅佐大司寇之时,冤、假、错案堆叠如山,京城百姓喊冤无门,叫苦不迭,人人恨不得剥汝皮、食汝肉,是也不是?” 密父只顾磕头:“罪臣有罪……罪臣只是谨遵大司寇指使……” “好你个小司寇,竟然还敢污蔑主官?罪加一等!当即革职,其余过错,交付有司查办!” 话音刚落,周王静再也没给对方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早有虎贲卫士一拥而上,将体似筛糠的密父拉出殿外。 处置完小司寇密父,朝上群臣鸦雀无声,谁还敢出一口大气。 但周王静显然意犹未尽,他又来到虞公余臣跟前:“大司徒,余一人猜测,今日诸位参奏方卿和蒲神医,并非汝之本愿,是也不是?” 虞公余臣本就无甚主见,只得微微点头。 周王静瞪了他一眼,哂笑道:“那就有劳大司徒,烦请下朝后转告虢公——那日巫教木牌之事,余犹未敢忘,请他好自为之!” “是,是……”这回轮到虞公余臣虚汗直冒,他战战兢兢,哪还敢再说半句。 周王静又徐徐走上玉陛,立于王座前,对群臣道:“至于蒲神医,他并非如坊间所传,非是被刺客救出,乃是余曾许诺,王姑伤势好转,便送他安然出宫,不算食言。此事就此作罢,休要再提!散朝罢!” 言罢,周王静也不顾群臣错愕,拂袖离席。 这下,方才参奏方兴的臣子们面面相觑,小司寇密父被罢官,虞公余臣也被训斥,虢公党羽们今日显然没捞着便宜。都觉没趣,各自散去。 方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也没料到,天子居然宽宥了蒲无伤的罪过。 这么看,劝天子大赦天下,放阿沅出狱的希望,也并非无法企及。 散朝后,尹吉甫、仲山甫等布衣卿士前来向方兴道喜,王子友和申伯诚也来庆贺,终是虚惊一场。 此事虽然就此作罢,但今日方兴总算明白一件事——周王静早非昔日主少国疑时的弱冠天子,经过七年锤炼,他已摇身一变,成为城府极深的干练君王。 自周王静登基之日起,太保召公虎和太傅虢公长父的党争始终延续,就如高耸在他身前的两座高山,难以逾越。召公虎德高望重,虢公长父则势力盘根错节,很长一段日子里,周王静就蛰伏在此二公的阴影之下。 但方兴早就发现,周王静绝非甘居人下者。 老太保固然忠心不二,但与之相处太嫌压抑;老太傅虽然阿谀奉承,但关键时刻又不值得信任。总之,天子既不想被太保牢牢控制,也不想成为帮太傅排挤忠良的傀儡。 于是乎,周王静先是借太保之手压制太傅,解除虢公长父兵权而尽付于召公虎,这才平定五路犯周之祸。随后,召公虎提拔布衣五大夫,西讨西戎、犬戎,建邽邑、太原二镇,又得秦国、申国为蕃屏;东征淮夷、东夷,平定东海之滨,得徐国、群舒归附。立不世之功,奠中兴基业。 当太保召公虎大权在握,世人将其几与伊尹、周公相比时,天子却借军改为名,划王师为三军,虢公父子得其二军,军权瞬间易手入太傅一党。 虽然虢公长父擅自用兵,兵发楚国而大败,失落方兴于南国,但太保因此愤而请辞,却正中周王静下怀。召公虎告老,布衣大夫颇受排挤,虢公大肆拔擢老旧贵族,党羽充斥朝中。老太傅不仅军权、政权在握,还得以迁封三门峡沃土,风光、恩荣一时无两。 而就当朝中均势打破,众臣逐渐唯虢公长父马首是瞻时,天子却借太傅于府中遇刺及其与巫教勾结一事,逼其辞官,又翦除其羽翼。 周天子长袖善舞,暗流涌动下,政权转换浑然天成。 方兴这才发现,周王静大巧似拙,所有人都会被他的不露声色所蒙蔽。 天子看似从谏如流、极易摆布,唯一的反抗不过是那次不合时宜的御驾亲征。而在那以后,他改变策略,藏拙守雌,终于等到机会。 太保和太傅固然强势,但都有弱点——太保太直,容易负气顶撞,太傅太贪,容易授人以柄。而周王静择时而动,毫不手软,终于摆脱这两大权臣的掣肘。 而今日朝会上天子对虢公一党豪不容情,直斥其非,犹如宣告今日朝堂之话事权,又重归周氏也! 周王静的童年寄人篱下,使之学会了隐忍,深谙如何假扮弱势。 其真可谓扮猪吃虎之高手也! 想到此节,方兴虽蒙冤屈,但也为天子重揽大权而喜悦。主少则国疑,主刚则国强,此大周中兴之曙光也。只不知,朝中众臣能参透此玄妙者,又有几人呢? 话分两头,冬狩之后,距离年关也仅不到五日。 尽管周王静朝会上训斥虢公一党,但毕竟君无戏言,虢国迁封一事仍将继续。 虢公长父称病不出,迁封大典从头至尾,便交由大司马虢季子白一手操办。 不得不说,这位虢国世子看似敦厚,其办事水平却并不逊色乃父。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虢国便顺利将其子民、财产从西陲故国东迁,在三门峡的新都下阳城安置完毕。最后,虢公长父也阖家搬离太傅府,到新虢国安心含饴弄孙,以示不再过问朝政之心意。 但方兴知道,退居幕后的虢公长父,似乎比他当政之时更加可怖。 此前,召公虎在周王静继位的最初几年风头正劲,虢公长父则当即示弱,远遁洛邑数年不出。可当天下人以为政局已定时,老太傅却绝地反击,在召公虎声威正盛之际,博取天子信任,夺取军权,给老太保和布衣大夫来了当头一棒。 虢氏父子,不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对其掉以轻心。 至于朝廷内的政局,三公皆不在位,9卿中,虢季子白告假、二位王叔病重,三公9卿人余其半,朝会便显得有些寂寥。 与此同时,方兴心中愈加忐忑——大赦之事,又该如何开口呢? 是夜,方兴在府中伏案沉思,迟迟没有头绪。 就在这时,门外来报,说有申伯来访。 申伯诚?他又来找我作甚? 方兴一个激灵,想到蒲无伤所言申媚儿怀胎数月,却似非龙种,想必此事申伯诚难脱干系。可申伯诚身为国舅,近来频频以外诸侯之身份参与朝政,可谓恩荣正盛,自己哪敢不见。 “有请!” 方兴赶忙起身,正了正衣冠,以待来客。 “方大夫,寡人深夜来访,多有叨扰!”申伯诚满面堆笑,看来心情不错。 “申伯哪里话,”方兴陪笑道,“不知贵伯此来,是为何事?” 申伯诚也不急着答话,找了宾位坐下。 方兴暗忖他此来必有计较,便吩咐取来果蔬茶水,招待来客。 申伯叹了一口气,这才开口:“方大夫,近来王城之内,似乎不甚太平也!” 方兴一凛,知道对方在试探阿沅和蒲无伤之事,于是佯装镇静,与申伯周旋。 “此话怎讲,还有望申伯示下?” 申伯诚笑道:“你与寡人相识相交数年,本该知无不言,何苦明知故问?王姑之遇刺,太傅之遇袭,镐京之刺客,神医之失踪,方老弟如何不知?” 方兴心忖,果是此事。但看申伯诚历来对自己并无恶意,不知此时提此事,意欲何为? 见对方不语,申伯又道:“也罢,方老弟不必过虑。寡人此来,乃是有求于你。” “有求于我?”方兴不解。莫非是申媚儿之事?可这宫闱秘闻,自己如何插手? 不料,申伯诚却另提别事:“你可知,镐京城内接连出此大变故,是为何故?” “何故?”方兴哪有答案,反倒被对方越问越懵。 “据方士、卜者所言,乃是镐京城有妖气之故。” “妖气?” “正是,事出不祥,则必有妖。太傅府之血灾,王宫中之不宁,皆因近年用兵过度,士卒、敌酋怨鬼不散之故。” 这下方兴更是不知所云,从何时起,申伯诚也开始信此玄术? 申伯诚未理会方兴的疑惑,而是继续问道:“要想禳凶,不知方大夫有何法?” 方兴见对方问到这份上,虽然答案已挂在嘴边,但不知是否该提。只是支吾道:“若依历朝先贤,若欲禳凶,除了祭祀天地鬼神之外,便是……” “大赦天下!”申伯诚低声道。 方兴暗喜,连连点头。没想到,申伯诚替他说出了答案。 申伯诚意味深长一笑,反问道:“大赦倒是不难,难的是,以何理由大赦?” 方兴这下倒不假思索:“可如申伯之言,事出不祥,必有妖瘴!” “哈!此言谬矣!”申伯诚突然仰面大笑,“此鬼神之语也,说得动愚夫愚妇,可说不动当今圣明天子!” “这……”对方的笑声让方兴很不自在。 申伯诚设得好大一个圈套,把方兴绕在其中。此人带着问题来提问,必是早有答案。 既如此,方兴索性静等对方主动开口,说明缘由。 于是反问道:“那依申伯之见,该以何缘由劝天子大赦?” “星象!” “星象?”这倒是新鲜,方兴一时没缓过神来。 “自古先贤多擅占星之术,星象可卜帝王将相吉凶,可测四方9州祸福。然自有周以来,此术几乎失传,再无高人。我姜姓先祖吕尚虽有兵法传世,但对星象之术却仅寥寥数语,难窥全貌。” “那又该如何?”眼看大赦的希望逐渐渺茫,方兴愈加失落。 申伯诚突然眼神发亮:“我听闻,数千年前,巫族曾有星象之术遗留,便在方老弟手上!” “巫族?星象?”方兴突然被问住,“我如何会这些?” “二,十,八,宿。” 申伯诚轻捋长髯,一字一顿道。 原来是它!方兴这才恍然大悟——此前自己流落南国、探访巫山时,在江南三峰中巧遇灵山十巫之壁画,其中便有巫祗氏山内所绘星图,与传说中之二十八宿相类。只不过当时自己参悟不透,只得照样拓下。 此后,方兴先与杨不疑、蒲无伤研究无果,后又带回镐京与尹吉甫、仲山甫共同参详,也未有头绪。久而久之,几近淡忘。若非今日申伯诚提到,自己又哪能记起。 这时,方兴已知申伯诚乃是有备而来。可他救阿沅心切,便赶忙转身入内室,将拓片取出,摆在几案之上。 “申伯,你通星象之学否?” 申伯诚摇了摇头。 “那如何以此星象图劝天子大赦天下。” “寡人不晓星象,”申伯诚嘿然,“但已探听一人,或许知晓。” “谁?” “神童。” “神童?” 申伯诚郑重道:“听闻近来泮宫之中出了一位神童,出口成章,过目能诵,射数书御,一学便会。更兼他出身史学世家,家学渊源,更是知识渊博。若得他相助,或许会有头绪。” “伯阳?”方兴闻言,这才想起王子友前次来访时提到此人。 “正是此人!”申伯诚笑道,“他若能参悟透这二十八宿背后奥秘,或许可想出劝说天子大赦之法。” 方兴拱手道:“我知大宗伯与这位神童伯阳颇有交情,你我这就前去会他!” 卷5-60章 申伯诚 ? 贰(上) 次日下了早朝,申伯诚和方兴马不停蹄,直奔太史寮署。 说起太史寮,算是个历史悠久的机构。想当初大周开国之时,尚未采用三公9卿制前,便已开设二寮共理朝政,一曰卿士寮,二曰太史寮。在周初很长一段时间内,二寮地位相等,并为天子服务。 太史寮的首官自是太史,其后为太祝、太卜等礼官,虽无行政等级,但地位和俸禄却丝毫不低于卿大夫们。只是昭、穆二王之后,太史寮地位下降,渐渐成了赋闲部门。 今日,听闻有贵客来访,太史颂降阶出迎。 “未曾想是二位来访,稀客稀客,有失迎迓!” 论品秩,史颂不必如此客气,更何况太史寮官员大多自视清高,不愿攀附卿事寮的要员。但申伯诚和方兴不同,他们是当今天子跟前两大红人,又颇有贤名,自然与寻常公卿不同。 申伯诚深施一礼:“我等有事前来,多有叨扰。” 史颂笑道:“速速入僚署叙话。” 言罢,便把二人引入门庭内。在正厅内坐定,三人寒暄已毕,申伯诚目视方兴。 方兴会意,问道:“太史容禀,我二人今日前来,乃是有一事疑惑,想找令郎相问。” “伯阳?”史颂一个激灵,“犬子又惹了什么祸事么?” “非也非也,”方兴忍俊不禁,连连摆手,“乃是请教星象之事。” 太史颂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是便好,小儿自恃才高,口无遮拦,频频惹祸。既是二位贵客折节下问,我这边喊犬子出来相见。” 方兴和申伯诚起身作礼:“多谢太史。” 史颂转身入内宅,不多时,便领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少年,来到正厅当间。 这少年正是盛名在外的“神童”伯阳。只见他明眸皓齿,十岁出头年纪,还留着两个总角,面孔稚气未脱,别有一番灵气。 “见过申伯!”伯阳毫不怕生,与申伯诚见礼,又转身打量起方兴来,“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方大夫了吧?” 方兴微笑答礼:“不敢,徒有虚名,其实难副。” 伯阳喜道:“方大夫过谦,我在泮宫中就学时,少傅仍叔与众位师长对你赞誉有加,今日得见,伯阳之幸也!” 方兴连忙摆手:“谬赞,谬赞。” 申伯诚在一侧旁观,看方兴与此少年寒暄着泮宫之事,活脱一对熟识已久的兄弟,哪像是素昧平生的样子。伯阳三句一典,五句成文,出口成章,对答如流,“神童”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聊到尽兴,伯阳似乎才想起待客之道。 “敢问二位贵客,今日来找伯阳,是为何事?” “星象图,”方兴这才想起正事,于是从行囊中取出拓片,小心翼翼摆上几案,“伯阳小友,可曾认得此图?” “当然,此二十八宿也,”伯阳只是匆匆一扫,便滔滔不绝,“看,此乃东宫苍龙七宿,角、亢为龙头,房、心、尾为龙身,尾、箕为龙尾。”少年越说越兴奋,“再看,此乃南宫朱雀,这是西宫白虎,还有北宫玄武。此图失传已久,乃宝物也!” 这下,申伯诚和方兴心服口服。 看来,今日没有白来太史寮,小孩伯阳盛名之下,却有高明之处。 “咦,不对。”伯阳突然发现端倪。 “什么不对?”二人奇道。 “此星位似乎不正,”伯阳突然掐起指来,“若此图记载属实,按二十八宿与紫微星之方位,似乎观星处不在中原!” 此话一出,申伯诚和方兴愈加叹服。 方兴抚掌道:“伯阳真乃神童也!此星象图正是出于南国,拓于巫山之中。” 伯阳欣然点头:“这便是了。二十八宿图早已散佚,仅剩文字与星表传世。多亏方大夫拓下此图,伯阳今日方得窥见星图全貌!” 申伯诚喜道:“既如此,这二十八宿图,可否承载何寓意否?” “尚未可知,”伯阳摇了摇头,一指右上角的一行文字,“此蝌蚪文也,共三十有二字,除非破译此语,否则不知星象成图之时间,自然读不出星象寓意。” 方兴面带愁容,问道:“此巫族文字,流传已久,你莫非识得?” 伯阳斟酌片刻,拍掌笑道:“我自不识,但有一人,或许能猜得出来!” “有人能猜出蝌蚪文含义?当今天下,竟有这等人物?”申伯诚大疑。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伯阳不以为然道,“既然是文字,那便皆是仓颉所创,后人象形而成,可偱规律,可猜字义。更何况,此文足有三十二字,且方大夫拓得清晰,足以猜出大意也。” 方兴大奇道:“既如此,还请速随我二人出府,去聘请高人。” “高人?”伯阳笑得合不拢嘴,“此人不高,便在太史寮中,二位贵客稍侯。” 言罢,他也不顾愣在当场的方兴和申伯诚,蹦蹦跳跳入了内宅。 不多时,少年伯阳又回到正厅,在他身后,跟着一位七八岁的小童。比起伯阳来,还要稚嫩不少。 申伯诚惊道:“怎么?他……他就是你说的高人?” “怎么样,我说过了,他不高嘛。”伯阳没有否认。 申伯诚面带疑色,心中不悦,这小孩伯阳怎么牵了个更小的娃娃出来,莫不是在消遣我等? 方兴倒是不动声色,起身作礼:“不知小友尊姓大名?” 那幼童道:“尊姓不敢当,我叫仲籀。” “伯阳,仲籀,”方兴默念着,“莫非,二位是亲兄弟?” 伯阳笑道:“方大夫聪明,他正是我胞弟。” 言罢,也不顾方兴和申伯诚疑惑,伯阳便拉着仲籀来到拓片跟前,开始认字。 还不到片刻,幼童仲籀便摇头晃脑念起来:“甲某乙某,丙某丁某。”如是再三。 “不对,”只见伯阳纠正道,“甲某乙某不假,但后面是丙某丁戊。” 仲籀迟疑片刻,拍手笑道:“然也,然也,正是丙某丁戊。” 两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暗语一般。申伯诚望了眼方兴,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可眼前这小兄弟俩一副认真投入的样子,丝毫不像是在玩笑,想必正在努力破译这些蝌蚪文字。 这时间虽然难熬,但也童趣横生,申伯诚露出无奈的微笑。 只见仲籀皱眉冥想,伯阳却不断地在念叨着:“斗、牛、女、虚?危、室、壁、奎?” 仲籀摇了摇头,伯阳又念道:“日月,星辰,春夏,秋冬?” “等等,”仲籀突然停住,“有了有了!” “什么有了?”方兴和申伯诚异口同声。 仲籀道:“这三十二字共有四句,结构乃是‘甲某乙某,丙某丁某’,现在看来,每句的最后一个字定然是‘春、夏、秋、冬’,如若没猜错的话,定是仲春、仲夏、仲秋,仲冬!” 申伯诚和方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口中的甲乙丙丁,乃是代字——找到蝌蚪文中每句重复的文字,把结构列出,再套入占星相关的术语,便能猜出个大概。神童果然是神童,更何况,这是一对神童同胞兄弟,默契浑然天成,想来平时没少玩这类文字游戏。 “日,日!”伯阳突然手舞足蹈起来,“甲便是代‘日’字!” 仲籀大喜,也附和道:“那便是也,乙定是代‘星’字也!” 二孩童欢呼起来,异口同声道:“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 申伯诚还没缓过神来,却听方兴也加入了他们行列,跟着吟诵起来。 方兴道:“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晶,以正仲冬!想必后两句,定是此语也!” 两孩童高兴地跳将起来:“正是,正是!” 申伯诚诧异道:“方大夫,你如何识得此文?” 方兴面带尴尬:“此乃《尧典》中辞句也,惭愧惭愧。两位小友高明,猜出蝌蚪文字所载内容,而我不过是熟稔诗句罢了,可与二童相比,差之远矣……” 申伯诚自然看得出方兴的这份窘迫,昔日他也曾在泮宫中颇获赞誉,可与伯阳、仲籀这对天才神童比起来,可要逊色许多。 不过反观两位孩童,他们却毫无傲色,恰恰相反,他们又全身心扑向星象图,寻找诗句中星辰所在方位去了。 方兴不由感慨,别看太史颂一副敦厚木讷的样子,倒能生出两个宝藏公子,一个博古通今,一个甚至能猜出蝌蚪文字,真乃奇人也。 申伯诚亦是羡慕有加,看样子,二十八宿图的奥秘,已然渐渐明朗。 在上古之时,古人夜观星象,一为定时令,二为定时辰,皆是为农业生产与日常生活提供时间服务,古曰“观象授时”。而方才二位小孩与方兴所诵之诗篇,便是《尧典》中所载,尧帝命羲氏、和氏“敬授四时”,定春分、夏至、秋分及冬至的篇章。 而到后来,星象承载的意义远超农时,能代表天帝对人世之态度,氏族盛衰、国家兴亡、年成丰歉、人事吉凶,无不出于天的意志。而日月经天、星辰出没,甚至是日月之食、慧星流星,皆是上天之警示。 至于《周易》有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便是此谓也。 又待过了一个多时辰,伯阳这才再次抬起头来,若有所思。 申伯诚赶忙问道:“小友,可有所收获也?” 伯阳点了点头,缓缓道:“天有9野,地有9州,上有9山,山有9塞,泽有9获,风有八等,水有六川。而天有北辰,众星环拱,天帝太一威神,尊之以耀魄,配之以勾陈,有四方之上使,有左右之近臣。” 这一番文绉绉的文辞,听得申伯诚不知其然。 伯阳叹道:“此乃二十八宿之奥义也。” 申伯诚道:“愿闻其详。” 伯阳解释道:“自古象星之术,以天星占人间万物。先贤划周天为9,以黄道、赤道为轴,自西向东,划为二十八等分,名曰一宿,如同房舍。起于角宿,终于轸宿,凡二十八宿。在朝象官,在野象物,在人象事。” 方兴若有所思,频频点头,问道:“这么说,天星之出没更替,可象9州、9山、9泽、八风、六川之吉凶祸福?” “然也,此正是占星之精奥所在!”伯阳一边说着,一边在星宿图上比划起来:“天之9野,正可对应9州,此炎黄氏后人之切分法也,比起巫族先哲要晚上许多。要知道,巫人作此星宿图时,比起大禹定鼎9州之时,还要早上千年,自然无9州之说。” 申伯诚似懂非懂:“既如此,巫族人的二十八宿如何对应9州分野?” “这便是巫人高明之所在,”伯阳笑道,“岁星十二年运行一周天,于是巫族便将周天十二等分,以示岁星所在之位,曰十二次;又将世间万方划为十二分野,曰十二辰。” 方兴听得痴迷,忙问道:“这十二次与十二辰又是如何对应?” 伯阳于是将几案上的星宿拓片分门别类,便介绍边摆:“东南为扬州所在,即今吴越之封国也,对应斗、牛而宿,殷人名之曰‘星纪’;其北即徐州所在,今徐国、淮夷之分野,对应奎、娄二宿,便是殷人卜辞中的‘降娄’;其北青州,今鲁地也,其有三宿,曰女、虚、危,名唤‘玄枵’;其北兖州,今齐地也,有角、亢二宿,名曰‘寿星’;再北幽州,燕国之封地也,宿曰尾、箕,名曰‘析木’;其西乃并州,古唐虞之地,今封晋国,便是室、壁二宿,名曰‘女取訾’。 “又有河北曰冀州,古殷商故土,今卫、邢之地,名曰‘大梁’,分胃、昴、毕三宿。河南谓豫州,今洛邑与宋之地也,宿曰氐、房、心,名曰‘大火’;其西乃三河之地,今大周王畿腹地,宿有柳、星、张,名曰‘鹑火’;西北曰雍州,今西陲之地,宿曰牛、鬼,名曰‘鹑首’;正南之地曰荆州,荆楚所在,星分翼、轸,名曰‘鹑尾’;西南则为古梁州之地,今巴蜀是也,星为觜、参,名曰‘沈实’。” 待伯阳把二十八宿与十二州分野演说毕,把方兴和申伯诚听得如痴如醉,恍如隔世,不得不叹服巫人之卓越智慧。 卷5-61章 申伯诚 ? 贰(下) 比起9州之事,申伯诚似乎更关心朝内,于是问道:“象百官,此事怎解?” 伯阳指着一块拓片答道:“众星之中,唯独此星不在二十八宿之列,二位可知是何星宿?” 方兴凑近一观:“此北极星也,又称‘紫微’。” 伯阳拍手笑道:“正是!此紫微帝星也,居于众星之中,乃天帝太一之所位。” 申伯诚抚须道:“紫微星便是象征天子否?” “是,”伯阳顿了顿,“也不是。” “此话何意?” 伯阳道:“一来,此星图绘于两千年前,自然是预测昔日之事;二来此乃巫族星图,故而紫微星所象者乃是彼时巫族首脑,非后世之人王也。” 方兴若有所悟:“巫族首脑……莫不是蚩尤及其巫教?” 伯阳点了点头:“颇有可能。” 方兴大奇,忙让伯阳解读巫族之星象。 伯阳道:“紫微星坐镇中央,众星环拱,或许便是教主蚩尤。”又一指周边七星,“辞曰‘尊之以耀魄,配之以勾陈’,则此亮星为其太子,稍暗六星为其后宫嫔妃,故曰‘勾陈’。”又指其后六星,“其二者乃左右二辅,类似今日之三公;其四者乃四方之镇,类似藩屏。” “左右二辅,四方藩屏,”方兴沉吟片刻,倏然色变,“莫非是左右护法和四方使?” 伯阳一脸不解,不知方兴所言何物。 申伯诚解释道:“小友有所不知,左右护法与四方使,此乃巫教教主之爪牙也!” 伯阳这才领悟,接着又依次讲解余下二十二宿:“又有六官,等同于大周之六卿;又有八等,乃东西两藩、两枢、两尉、两宰、两辅、两弼、两卫、两臣,此皆藩臣护卫也。” 说话间,方兴早已取出笔削,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然也,此乃巫教之官制,”方兴微微抬了抬头,“这么说,星象图里,便能预测巫教之未来否?” 伯阳皱眉道:“或许,巫教已经亡了罢!” 小孩说得坚决,方兴和申伯诚则是目瞪口呆。 今岁方兴从南国归来后,曾言及他探秘巫山之收获,便是发现巫教早已名存实亡。然而此事他只与申伯诚等少数几人言说,旁人一概不知,伯阳自然无处听闻。然而他却从星宿图中看出巫教灭亡征兆,可见巫族先哲的预言已然实现。 看来,以天星象人间大事之说,绝非妄谈。 申伯诚稍稍平复情绪,又问:“巫教之灭亡,星象中如何看出?” 伯阳道:“紫微星大明,然耀魄昏暗,说明巫教教主虽能席卷天下,却必因后嗣乏人而日渐式微。再看左右护法之星,弱于四方使多矣,说明教主之后,教中大权不出中央,而是分散于四方之藩屏。藩屏若强,则根本必弱,巫教就算不灭,也是四方各自为政,与灭亡无异。” 方兴叹服,连连点头。 申伯诚却来了兴致,目露喜色:“四方使之强,如何看出?” 伯阳道:“《商书》中划二十八宿为‘四象’,可见商朝时之二十八宿星位已不同于昔日巫族先贤所见。四象者,东方苍龙七宿、南方朱雀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北方玄武七宿。商人本东夷后裔,以玄鸟为宗,殷商龙兴,则朱雀独明,苍龙、白虎、玄武皆暗。而巫族之星象图中,亦属朱雀七宿最明,正是预示商继巫统、光昌巫教之兆象。” “原来如此!”方兴摩拳擦掌,“原本二十八宿象巫教之朝野,东夷本就是四方使之一,殷商立国,则星宿皆变矣,是也不是?” 伯阳笑道:“方大夫聪颖,正是如此!” 申伯诚也举一反三:“如此说来,后来大周龙兴,伐纣灭商,便是苍龙压过朱雀也?” ”非也,”伯阳微微摇头,“大周并非四方使之数,故而星象与殷商不同。” 申伯诚和方兴同时问道:“愿闻其详。” 伯阳道:“大周以炎黄嫡系自居,以龙为尊。可此龙并非东方七宿之苍龙,乃是取白虎之首、苍龙之身、玄武之颈、朱雀之爪,聚四象之精华,共化而成。传闻昔日齐太公吕尚在殷商为星象官,见大周已有龙兴兆象,方才弃暗投明,助周灭商,成开国功勋。” 听完这席话,申伯诚这才会意。看来,星象之术博大精深,实是玄妙无比。 方兴又问:“既如此,那如今之星象,可预测未来吉凶祸福么?” 伯阳听言突然“噗嗤”一笑,连连摇头。 方兴一愣:“小友何故发笑?” 伯阳这才敛容道:“二位贵客有所不知,伯阳之于二十八宿,不过略通皮毛,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别小看几案上摆的这些拓片,其分野、其距度、其明暗、其君臣、其佐使,皆需先贤夜复一夜观星不辍,呕心沥血,才能绘制成图。更何况,天星之运行有周天之数,星宿短则旬月可见,长则一十二年,若逢阴雨云雾,又只得往复再等……” 还没等伯阳说完,申伯诚已觉头晕脑胀。观星之事,本非凡夫俗子可为,需天时、需地利、需人杰,三才缺一不可。神童伯阳都知难而退,当今大周朝野怕是难寻高人也。 又同伯阳聊了一个多时辰,申伯诚、方兴与这才辞别太史颂及其二子,依依不舍离开。 出得府来,不觉已是日西。 上了轺车,方兴突然想起一事,神色大惊:“你我今日为何事而来?” 申伯诚道:“自是为了探寻二十八宿之秘。” 方兴又问:“探得此秘,又是为何?” 申伯诚摇了摇头:“为何?” “为了大赦,”方兴哭丧着脸,“可如今看来,这二十八宿,又与大赦何干?” 申伯诚闻言莞尔:“原来妹丈乃是为此事忧心?” 方兴见对方神色淡定,奇道:“莫非,申伯已有计策?” 申伯诚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此间不是说话之所,你我回大司马府再叙详细。” 方兴释然,这才收拾心情,让御者快马加鞭,打道回府。 回到大司马府衙署,二人分宾主坐定,申伯诚这才说起计策来。 “你我此去太史寮,得知天星可象世间9州、君臣之事,又知赤黄二道、二十八宿之变化无穷,不仅可以谏天子大赦,还可以在二十八宿上作别样文章。” “愿闻。” 于是,申伯诚又将二十八宿的拓片摆了起来,模仿伯阳口吻,对方兴道: “二十八宿可象十二州,自是可以借天星与国事相印照。今天子继位以来,先是平定五路犯周,解洛邑之围,地属豫州,对应房宿;后逢王畿大旱,宿曰柳、张,乃犯‘鹑火’之故;后平淮夷、东夷,地属徐州,对应奎、娄二宿;又定西戎、犬戎,地属雍州,宿曰牛、鬼;兵败于荆楚,地属荆州,星分翼、轸;又得巴蜀平定,地属梁州,宿曰觜、参。” 方兴打断申伯道:“星象本意是预测未来,方才所言皆过去之事,岂不是……” “寡人已知如何说服天子,”申伯诚嘿然一笑,“方才所言,乃是二十八宿与十二州分野之辨。而天子所关心者,乃是二十八宿与朝中众臣之关联。” “此话怎讲?” “于巫教,二十八宿可象其教主、左右护法、四方使之流;于大周,自也可象天子、群臣。” “如何象之?” 申伯诚沉思片刻,眼中烁烁放光:“当今天子最大夙愿,是为何事?” “大周中兴。”方兴不假思索。 “然也,”申伯诚笑道,“既然紫微帝星象征天子,那二十八宿,自然可以象征群臣。我有意奏请天子,言大周之中兴上应天象,于天有二十八宿,于地则有中兴二十八臣,可助天子完成中兴大业,如何?” “中兴二十八臣?”方兴瞪大了眼睛。 “然也!”想出此等名目,申伯诚颇有得色,竟不顾自矜,手舞足蹈起来。 方兴却忧心忡忡:“天子会信此等玄语么?” “那是自然,”申伯诚很是笃定,“自古人王受命于天,故曰‘天子’,既是上天之子,如何不信天星象人之事?”他又压低了声音,“更何况,于当今天子而言,他心中实有心结,此结非是人谋可结,正可借用星象之说。” “心结?” “如今大周中兴之业已渐有眉目,东、西二方已平定,只欠北定诸狄、南平诸蛮而已。可中兴之业,大多为太保召公、太宰尹吉甫、你我等人之功,史官定将群臣事迹书于丹青,天子会如何感想?” 此话说到方兴心坎,怅然道:“天子所忌讳者,乃群臣之功高盖主,此取祸之道也。” 申伯诚自然明白方兴心意。卫伯和之归国、召公虎之告老、虢公长父之辞官、尹吉甫之沉寂,不都是因为如此么? 古来王者难逃“猜”、“忌”二字,周王静亦不能免俗。 当然,此事精明的大臣们心中有数,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申伯诚叹道:“这便是以星宿象中兴二十八名臣之妙用也!” “何解?” “若是群臣上应二十八星宿,则它日若大周中兴,便是大业天定,而非仅人谋也。一来,此乃天子仁德感动上天,二来,是天子善用群臣故而顺应天数。若是如此,史官笔墨皆称赞天子,天子如何不悦?亦是你我群臣避祸之道也!” 说到这,方兴恍然大悟,连称高明。 申伯诚促狭一笑,继续道:“只不过如今中兴之业未成,朝堂内也凑不齐二十八名臣之数,倒也不急在一时,可缓缓图之。” “此说甚妙,甚妙!”方兴已然叹服,频频点头。 “再说当下时局,”申伯诚又道,“今三公缺位,便是其星宿黯淡之故;王姑僖夫人之遇刺,乃勾陈暗弱、中宫有碍。我等当启禀天子,此乃民怨沸腾、上天垂凶所致,若天子要问起攘除之法,那便需要……” “大赦天下!” 方兴何等聪明,何况已知申伯诚用意。他救人心切,倒也顾不上此番说辞有欺君之嫌。 申伯诚抚掌道:“此计如何?” 方兴感激涕零:“妙计,妙计!” 可话音未落,他又露出疑色。 申伯诚看在眼里,问道:“怎么,还有何脱卯破绽否?” “非也,”方兴犹疑片刻,还是问道,“大赦之事,本与申伯你无干,何故如此相帮?” 申伯诚仰天大笑,笑得方兴很不自在。 “我问你,”申伯诚道,“你本北疆野人少年,如何数年来为国事奔波?是你欲想当卿大夫乎?” “不全然,此厉天子之故也,”方兴面露尴尬,“受其遗命,我孤身出林搬请救兵,后承蒙太保提携、天子信任,才有我方兴今日之功绩。” “我再问你,”申伯诚又道,“杨不疑、蒲无伤二人乃闲云野鹤,却为何也为大周锄奸而奔走?是其意欲扬名天下乎?” “不全然,亦是厉天子之故也,”方兴继续摇头,“此二人乃先王高徒,受其遗命,发扬绝学于世间,惩恶扬善,又为大周中兴之计,铲除巫教余党。” 申伯诚知对方聪明,见时机成熟,便准备把实情相告。 于是苦笑道:“我本西陲戎族,为何甘当大周西陲藩屏,冒死离间西戎,反间犬戎,难道是为了博取申国这一方封国么?” “不全然,”方兴摇了摇头,“难道……” 申伯诚正色道:“亦是厉天子之故也!” “厉天子?”方兴咋舌。 “正是!寡人之一举一动,亦是奉先王遗命也!别忘了,厉天子生前与姜族联姻,娶前任族长之妹为后,便是戎姜。后逢国人暴动,先王无奈出奔彘林。然厉王不甘大周倾覆,临终前发出三道遗命,以求中兴之业。” 方兴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申伯诚又道:“厉天子遗命你闯出彘林,与太保召公会师,辅佐新王登基,于朝廷中兴大周,此遗命一也;命杨、蒲二人开门立派,发扬武学、医术,以根除巫教余孽,于山野中兴大周,此遗命二也;命我姜族纠合羌方余部,重振西域雄风,平定西戎、犬戎,于四方中兴大周,此遗命三也。厉王于朝、于野、于四方布下这三道遗命,你在明,我在暗,杨、蒲二人则间于明暗之间,共同匡扶天子,成中兴大业,此乃厉天子之高明大棋也!” 这番慷慨陈词,不由方兴不信。 “没想到厉天子避祸彘林,却如此高瞻远瞩,佩服佩服。” 申伯诚喟然道:“寡人受命以来,不敢有忘。故而忍辱于塞外,冒险于诸戎,终平定西陲,终不辱没厉天子之信任。而杨、蒲二位高士与你我并无不同,寡人视之亦如手足,岂能不救?故而说服天子大赦之事,亦是申诚之本分也!” “申伯高义,方兴佩服!” “妹丈言重也,”申伯诚笑道,“至于前番赠你兵书,今番执意嫁妹,非是寡人攀附于你,而是为与妹丈你强强联手,亲上加亲,克定四方,共襄中兴大业。” 申伯诚故意左一句“妹丈”,右一句“妹丈”,叫得方兴好生羞赧。 “姻亲之事……还容来年再议……” “来年?”申伯诚笑道,“今日已是腊月廿八,后日便是来年也!” 这下,方兴的脸更是红得发烫,连连摆手。 “也罢,方才乃戏言耳,”申伯诚打起圆场,“婚姻之事本就无法强求,可妹丈既已许婚,还望早作准备,休要耽误佳人年华。” 方兴长出一口气,低声道:“自然,这是自然。” 申伯诚拍了拍方兴肩头:“既如此,寡人不便太过叨扰,这就告辞。” 辞别方兴,申伯诚扬鞭回申国封地,筹办年终事宜去也。 (第五卷完) 卷6 序篇 周王静八年,春正月,朔日。 春和景明,又是一年好时光。 近两年来,大周内外,海清河晏,朝野上下,整肃焕然。可谓四海升平,生机盎然。 天还未亮,镐京城内早有众卿大夫齐聚王宫之中,在明堂内东西分列,肃立静候。 卯初,殿内外鼓乐齐鸣,群臣山呼“万年无疆”。 只见周王静头戴珠玉冠冕,身着赤色朝服,迈步出屏风,端坐明堂正中,睥睨群臣,不怒而威。 众臣参拜完毕,班首转出百官之长、太宰尹吉甫,双手捧定治典,奉于玉陛之下。 早有左右近臣接过,呈于周天子。 周王静览毕大喜,道:“太宰辛劳,今年之治典言端意备,颇得余一人心意。准!” 尹吉甫拜道:“谢天子!” 治典已定,自有少宰芮伯阜安排书匠将治典抄录副本,传谕各诸侯国与畿内采邑;又有太史着工匠将治典雕成石牌,悬挂在宫外象魏高阙之上,供国人观礼。此乃后事,略去不提。 明堂上,天子面带哀容,唤大宗伯出班。 王子友拜道:“禀天子,臣弟有唁报要奏。” 周王静点了点头,目光呆滞。 王子友道:“前夜丑时,大司空府传来噩耗,言大司空、王叔望卒于梦中,享年五又9岁;昨日未时,大司寇府亦有凶报,言大司寇、王叔昱寿终正寝,享年六又四岁。” 周王静闻言,悲声道:“天不假二位王叔之寿,余一人不甚其哀。父王厉天子仅此二位手足胞弟,今日殒没,乃宗族之痛也!”言罢,掩面抽泣起来。 群臣见天子悲戚,齐声道:“天子节哀。” 周王静缓了许久,点了点头:“大宗伯,传讣告于畿内各宗亲诸侯,待二位王叔停殡期满,会葬于周原。” 王子友领命,徐徐退下。 故人已逝,但卿大夫之职事不可偏废。于是天子敕诏于朝廷,宣布新任官员的人选。 9卿之首,依旧是尹吉甫领天官太宰一职。其后设少宰二人,官拜中大夫。 二位少宰中,芮伯阜居左,他乃周厉王一朝贤臣芮伯良夫之子,在朝中颇有威望;祭伯俗居右,其乃穆王、昭王两朝元老祭公谋父曾孙,祭公谋父曾官拜太傅,随昭王南征殁于王事,亦是大周名臣。 地官乃大司徒,依旧由虞公余臣担任,掌大周之教典,教化天下。其后设小司徒二人,官拜中大夫。 居左者,乃是布衣大夫仲山甫,他曾献专利淮夷之要策,使得大周近年来仓廪丰盈,脱离国人暴动的阴霾,颇有功绩;居右者,乃是虢公长父举荐的毛伯歆,乃是大周开国元勋毛公遂之后人,略有贤名,此番由天子登庸入朝为官。 春官乃大宗伯,历来由大周王室宗亲担任,王子友身为周王静同母胞弟,自然当仁不让。掌大周之礼典,以和天下邦国。 其后设小宗伯二人,官拜中大夫,皆是新征辟的人选。 居左者,乃是荣伯升,其父便是厉王朝颇具争议的重臣荣夷公。荣夷公被公认为是国人暴动的导火索,但天子念荣国先祖为大周开国立下汗马功劳,不以荣夷公之一眚掩其族之大德。故而周王静力排众议,拔擢其为小宗伯。 另一位小宗伯人选,则更出乎众臣意料。此君非是旁人,正是昔日职方氏大夫方兴。 照理,方兴出身布衣,并非公族人选,但由于他曾被老太保召公虎认作义子螟蛉,故而得以举用,提拔为小宗伯。只不过,方兴自出仕以来,皆是在大司马帐下担任军职,出入疆场,如今竟被拔擢为礼官,效力于王子友麾下,倒是一大奇事,令人费解。 夏官乃大司马,由虢季子白担任。自其父虢公长父辞官太傅后,统御三军之军权便全部交到虢季子白手中。其后设小司马二人,官拜中大夫。 居左者,乃前任大司马程伯休父之子程仲庚,居右者,乃其胞弟程仲辛。程氏昆仲跟随周王师南征北战十余载,屡立战功,虽非不世出之将才,但也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可当小司马之任。 秋官乃大司寇,王子昱殁后,周王静接纳虢公长父之举荐,征辟毕伯硕接任大司寇。 周、召、毕、荣乃大周开国四大公族,毕伯硕便是开国元勋毕公高之后人。此人虽是虢公一党,但在其封国时以铁面执法闻名,颇有贤德,由其出任大司寇,倒也无人异议。 大司寇之下,设有小司寇二人,官拜中大夫。 几天前,小司寇密父被罢免,天子念及师寰昔日东征淮夷、东夷之大功,赦其南征楚国大败之罪,拔擢其为小司寇以代密父。 小司寇居右者名曰左儒,乃是颇受国人拥戴的徇吏能臣,只不过昔日王子昱执掌狱讼之事,嫉贤妒能,故而左儒颇受排挤。今日新任大司寇毕伯硕到任,左儒也得以扬眉吐气。 冬官名曰大司空,掌管天下工事,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肥差。 王子望薨后,周天子显然早有替代人选,那便是申伯诚。 早在去年年末,关于申伯入朝为官的传言便甚嚣尘上,今日天子登庸其担任大司空,倒也没太让众人意外。 大司空之下,设有小司空二人,官拜中大夫。 居左者,乃是申伯诚着力推荐的布衣大夫南仲。此人本是开国功臣南宫括后人,多有军功,又曾在西陲坚守多年,筑太原、邽邑、固原三城,本就是土木高手,提拔为小司空,实至名归。 居右者,名曰杜伯,杜氏乃尧帝后裔、刘氏始祖刘累的别枝,周成王灭唐国后,封刘累后裔于杜,故曰唐杜氏。杜伯为人细谨,担任小司空多年,足以担任申伯诚之膀臂。 六官之后,乃少师显父、少保皇父、少傅仍叔,合称三孤。此三人乃共和行政元老,如今太师、太保、太傅等三公空缺,其政事便交由三孤代领。 9卿之后,众中大夫、下大夫各据考功,自有升迁。 卿士寮后便是太史寮,以太史颂为首,太祝、太卜等官员亦各有任免,按功授官。 众新官锡命已罢,周王静龙颜大悦:“众卿,可曾还有本要奏?” 这时,班列中转出一人,手持玉笏,口称“万岁”。 众人一看,正是新任的大司空申伯诚。 见是国舅,周王静心情大好:“爱卿,有何本章,速速奏来!” 申伯诚深施一礼,道:“臣在西陲之时,曾得遇一昆仑异士,他修习昔日西王母之秘术,可观星以象天下之术,料言大周虽逢中衰,但必有中兴之日。臣深信之,并有意拜其为师,修习占星之术,不料,昆仑异士笑而拒之。” 周王静来了兴致,问道:“为何相拒?” 申伯诚道:“昆仑异士道,论及观星之术,当数尔等炎黄后人为正宗,又何须求诸于异族耶?” 周王静又问:“此话怎讲?” 申伯诚道:“炎黄之祖出自太昊伏羲,伏羲氏演化八卦,便是观日月气象而来。太昊伏羲乃风姓后裔,其祖源乃是出自华胥氏。昔日华胥氏于陈仓筑高台以观星,观象授时,并以星辰占卜9州吉凶。天子,昆仑异士言我等祖先华胥氏始为观星,岂不是观星之术正宗乎?” “陈仓故地?”周王静听得起劲,不由动容。 申伯诚道:“陈仓所在,便是虢国迁都前之封地,待虢国动迁三门峡后,陈仓如今已是废墟。数日前,臣曾造访陈仓故地,重登昔日华胥氏之观星台,方知昆仑异人之言非谬。” 周王静迫不及待道:“可曾观出何征兆?” 申伯诚道:“臣夜上观星台,观星辰璀璨,便用昆仑异人所授之术,将星宿之所在暗记于胸。臣曾闻小宗伯方叔曾于巫山拓得两千年前之星宿拓片,便借来一观,颇有斩获。” 周王静奇道:“速速道来。” 申伯诚道:“臣观紫微帝星闪耀,乃象当今有贤主在位,中兴大业可克日而成。奎宿、娄宿由暗归明,象淮夷、东夷之归附;牛宿、鬼宿由昏转亮,亦是象西戎、犬戎之臣服。此皆人世之事上应天象也。不过……” 说到这,申伯诚故意停住,众臣赶忙将目光投向天子,周王静果然面色有异。 “不过如何?”天子冷冷道,“说来,恕卿无罪。” 申伯诚这才继续:“不过紫微虽明,但柳宿、星宿、张宿三宿昏暗,且中宫式微,其意不祥也。” “哦?”周王静面色铁青,“此象是何异兆也?” 申伯诚长叹一口气,道:“柳、星、张三宿象河内,寓意太师、太保、太傅三公,今太师弃世、太保乏嗣、太傅辞官,便是应在此兆象上。至于中宫式微,乃是寓意王宫后院有血光之灾,想必是应在王姑遇刺之事上。” 申伯说得煞有介事,周王静沉吟不语。 群臣虽觉此话玄虚,但又难辨真伪。其中倒有欠缺主见者,已频频点头,附和其是。 又过了半晌,周王静缓过神来,问道:“那依爱卿之见,有何法禳凶?” 申伯诚道:“此兆之所成,多半是因国人暴动以来,畿内百姓含冤者多。今虽有明上在位,然前任大司寇在位时,仍有冤案积压之故也。依臣之见,或有三法禳之。” “愿闻。” “其一,今虢国虽迁,然陈仓观星之台不可废,还当重新斥资,并遣劳役修建。” 周王静点了点头:“此本汝大司空之职事也,准奏!” “其二,观星台虽重建,大周却缺乏占星之高士,当请天子下诏求才,为大周访得名士。” “此大司徒之职分也,准奏!” “其三嘛,”申伯诚顿了顿,“便是恳请天子大赦天下,以平民怨。” “这……” 随着天子再度沉默,朝堂上又起了交头接耳之声。 虞公余臣连连目视新任的大司寇毕伯硕,然毕伯刚得册封,哪里敢公然反对。至于布衣大夫一党,虽皆有赞许之色,也都不敢附和申伯诚。 如今三公在野,朝内百官以太宰尹吉甫、大宗伯王子友为首,此二卿历来寡言。虢季子白自君父辞官后也日益缄默,其余诸臣见状,谁又敢多言半句? 当下之朝局,早不见了昔日众卿大夫畅所欲言的场景,愈发像是周王静的一言之堂。 周王静在玉阶上踱了几步,终究还是下了决心:“便依申伯所奏,大赦镐京之囚。” 此言一出,众臣喜忧参半,又不敢作色,只得齐声高呼“天子圣明。” 周王静倒是意犹未尽,又问申伯诚道:“爱卿,可曾从星象中还看出何兆否?” 申伯诚再拜稽首:“有一佳音,愿禀天子圣听。” “哦?”周王静神色稍安,“有何佳音?何不早言?” 申伯诚道:“昔日那昆仑异士曾言,天有紫微三桓,亦有二十八宿,东曰青龙,西曰白虎,北曰玄武,南曰朱雀,此乃四象。二十八宿外可象9州,内可象群臣。既然紫微帝星有中兴之兆象,则二十八宿应在人臣之上,必有二十八名臣佐明天子中兴!” “中兴二十八臣?”周王静转忧为喜,“如此说来,大周不但中兴在望,更有二十八位名臣为余一人所用?” 申伯诚道:“正是!” 周王静笑着走下玉陛,对众臣道:“各位,不知是哪几位卿家上应天象,佐我大周中兴?” 众卿大夫面面相觑,虽然知道周王静此言颇带揶揄,且天子对申伯诚之言未必全信。但很显然,这中兴二十八宿的说法,倒是让周王静很是受用。 申伯诚又道:“不过,今天象虽有大周中兴之兆,但此大业毕竟未成,中兴名臣之二十八宿,此时还未能全为天子所用。” 周王静抚掌道:“野有遗贤,乃余之过也。只不知,若有贤才,现在何方?” “于东、于北尚有贤士在野,”申伯诚道,“臣观星象,女、虚、危三宿昏明不定,室、壁二宿闪烁不止,乃象鲁东、晋西之地必有大才。” 周王静大奇:“竟有此兆?余这便派出特使,寻访贤才!” “天子不必心急,”申伯诚微微一笑,“今危宿明,而虚宿暗,主鲁国年内必出大事!届时天子再派特使出使鲁国访贤,为时不晚也!” “大事?”周王静历来不喜鲁国,此时听申伯诚预言,更是惊讶地合不拢嘴。 卿大夫们议论纷纷,只觉申伯诚越说越玄,不知他如此大言不惭,事后如何收场? 就在众人将信将疑之时,突然门外有虎贲卫士来报。 周王静忙问道:“何事?速速禀来。” 卫士递上国书道:“禀天子,鲁侯特来拜谒天子,昨日车驾已过函谷,并遣其上卿先行,今已到殿外候旨!” 话音未落,朝上一片鸦雀无声。 (今日立春,与文中春正朔日甚是应景。) 卷6-01章 方兴 ? 有客东来 申伯诚一番精彩言辞,如水银泄地一般,竟说服周王静大赦天下,让方兴大为折服。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回味申伯诚言语激昂处,依旧觉得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鲁国国君来镐京朝见天子的消息,更是与申伯诚方才“有大事于东方”的推断暗合,这便出乎方兴意料之外,他心中暗忖,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不成? 至少,周王静似乎信了。 只不过,天子历来对鲁国有积怨,听闻鲁国国君前来,不由露出不悦之神色。可眼下鲁国上卿已至宫外侯旨,只得强打精神,宣其觐见。 未及片刻,只见鲁卿年近耄耋,身着朝服,步履蹒跚,缓缓步入殿内,吃力地跪了下去。 “陪臣鲁公子元,参见天子。” 鲁卿三拜完毕,颤巍巍奉上朝帖。待他刚要起身回话,却发现天子似乎没有要让自己平身的意思,只得继续跪着。明堂初春的砖面冰冷彻骨,老鲁卿不由瑟瑟发抖。 周王静不动声色,草草看罢朝帖,便将其丢在一旁,面色阴晴不定。 明堂上一片沉默,气氛尴尬到极点。 众臣大多疑惑不解,周王静历来接见诸侯公卿都恪守礼法,并无失礼之处,今日为何偏偏对鲁国上卿如此慢待?要知道,鲁国是周初周公旦的封国,不仅是大周至亲诸侯,还是东方侯爵大国。而这鲁公子元是今鲁侯敖的叔父、其君父鲁献公之胞弟。辅佐了鲁真公和鲁侯敖兄弟二人,算是两朝元老。 可天子一言不发,卿大夫们又哪敢多话。 方兴把这诡异的场景看在眼中,心里早已窥破其端倪。他望了眼仲山甫和师寰,二人皆会意苦笑。 这一切,都得从几年前周王静御驾亲征时说起。 那年,淮夷入侵徐国,徐侯翎飞鸽告急,周王静大怒,不顾老太保召公虎反对,执意御驾亲征伐徐。 于是大周王师精锐倾巢而出,天子为名义统帅,召公虎为实际指挥,师寰为先锋,仲山甫、方兴等人在军中随王伴驾。 彼时,天子传檄山东诸侯,宋、齐、纪、莱等国皆起兵响应,唯独鲁侯敖初登君位,以母丧守孝为由,迟迟未到,已让周王静恼怒。后来周天子会盟诸侯于涂山,东征东夷,过?水、泗水,破五莲、崂山,鲁国亦是始终未派一兵一卒响应。 直到天子率大军过境鲁国时,东夷诸部悉皆平定,仅剩青丘一部。 此时,鲁侯敖派出鲁公子元来郊劳王师,却未曾想此人乃是商盟中人假冒,暗中在郊劳的物资中下毒,险些让周王师全军覆没于沂蒙山内。更有甚者,周王静之所以落下乏嗣之隐疾,也正是中了假公子元之毒。尽管假鲁公子元已死于非命,但天子和鲁国的梁子已然越结越深。 今日鲁公子元前来拜见,周王静心中旧仇燃起,如何会不起怨愤?鲁侯敖派谁出使不好,偏偏让鲁公子元来趟这浑水。他不来还好,老鲁卿这一来,指不定要凭空惹多少是非。 方兴素闻鲁公子元颇有贤名,料理鲁国内政也算兢兢业业。但奈何鲁国公卿历来迂腐,懦弱而贪恋权位,清高却爱慕虚名,倘若鲁国真有大事发生,不知公子元又有何对策? 在怠慢鲁公子元许久后,周王静这才佯装热忱,让卫士去殿外抬来木椅,让老鲁卿平身落座。 周王静问道:“鲁侯此来,不知有何要事否?” 鲁公子元起身答道:“禀天子,乃是例行朝觐。” “唔,那有劳鲁侯费心也,”周王静倒也词穷,又随口敷衍问道,“有何人随行?” 鲁公子元道:“鲁国长子和少子皆虽君父出行。” “鲁世子也来?”周王静“嗖”地起身,面色不善,“鲁国君臣皆来镐京,国君、上卿、长子、少子皆不在国内,那何人镇守鲁都曲阜?” “这……”鲁公子元显然没料到此节,战战兢兢道,“下卿公叔夨……” “荒唐!”周王静愤然离座,指着鲁卿吼道,“鲁国身为东方诸侯之长,为何行事如此随意?鲁敖真乃昏聩之君也,你这上卿亦是庸臣!气煞余也,散朝!” 言罢,天子拂袖而去,鲁公子元则哆哆嗦嗦,眼神无助。 众臣见朝议不欢而散,大多也都一片哗然,悻悻离开。 方兴也觉鲁侯此行也确实值得商榷,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对这位鲁公子元也没有多少好感,可奈何自己如今官居小宗伯,接待鲁国使团本就是自己分内之事,只得将浑身冰凉的鲁国老上卿搀扶起来。 “这位上官,不知如何称呼?”鲁公子元颤颤巍巍地作了一揖。 方兴赶忙回礼:“不才方兴,乃大周小宗伯是也。” “原来是方大夫,久仰久仰,”鲁公子元露出一丝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番,“世人皆说方大夫乃大周之才俊,今日一见,果然意气风发!” 方兴苦笑道:“鲁卿过誉也。阁下年高,今日又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官驿歇息,明日再与鲁侯面见天子。” 鲁公子元长叹一声:“也只得如此也。” 方兴便扶着鲁公子元上了车驾,早有大行令在殿外等候,三人同赴官驿而去。 途中,鲁公子元疑云未消,问方兴道:“方大夫,敢问今日在朝堂之上,天子为何发雷霆之怒?” 方兴闻言愣了半晌,心中暗责对方不敏,无奈何,只得耐心给对方解释:“大周立国之本,一曰分封,二曰宗法。大周分封宗亲为诸侯,便是要让各诸侯国君镇守一方,永世为大周藩屏。国君在则国君守社稷,国君出则世子守国门,岂有国君、诸子同时来镐京拜谒天子之理?” “原来如此,”鲁公子元这才幡然醒悟,“我道鲁国下卿公叔夨乃中正良臣,有他守国,料也无妨。” 方兴摇了摇头,叹道:“知人知面,安能知心耶?” 鲁公子元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忽然抓住方兴衣襟,面带几分张惶:“方大夫有所不知,鲁侯此次携二子前来,并非弃国于不顾,实则立储之事难以决断,故而请天子圣裁……” 这下轮到方兴大吃一惊:“怎么?鲁侯有意废长立幼耶?” “嘘!”鲁公子元环顾左右,“说来话长,此地非是谈话之所。” 下榻官驿之后,鲁公子元当即屏退左右,朝方兴诉起苦来,好似抓住救星相仿。 “方大夫,鲁侯在位已有数年,但却迟迟未能立储,虽是不符礼法,可实是有难言之隐也。” 方兴皱眉道:“大周自立国以来,便是嫡长子继承宗法,本无异议。即便鲁国以‘一继一及’制错位继承,当今鲁侯本是继承兄长鲁真公之君位,且无少弟,理当将君位传给嫡长子括,这又有何难?莫非,鲁侯想废长立幼,改立少子戏为国君么?” “非也,非也,”鲁公子元连连摇头,压低声音道,“欲废长立幼者,非是鲁侯,乃另有其人也!” “谁?难道是上卿你么?”方兴故意试探道。 “老朽岂敢?”鲁公子元哭丧着脸道,“方大夫有所不知,欲立少子戏者,乃齐人也!” “齐人?” 方兴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说,齐国人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干涉起鲁国人内政来? 这些年来,大周虽有中兴之象,但奈何积弊已深,礼崩乐坏,诸侯国中政变者、废立者、甚至弑君者都难以计数,方兴倒已见怪不怪。 鲁公子元哭诉道:“方大夫,齐侯所生二子,长子括乃是正夫人纪姜所生,已然弱冠,年少颇好武力,弓车娴熟,除了生性桀骜不驯,倒也没有什么弱点。只可惜纪姜红颜薄命,在公子括三岁时就得急病薨了。” 方兴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此事。 鲁公子元又道:“纪夫人丧后,鲁侯转宠纪姜之媵妾齐姜,齐姜乃齐国公族之女,为鲁侯生下幼子戏。比起长子括的乖张孤傲,这位幼子戏倒是人见人爱,母凭子贵,鲁侯便把齐姜升为夫人。” 方兴闻言沉吟不语,他能猜得到,鲁侯之所以迟迟未立储,和这位媵妾熬成正夫人的齐姜免不了干系。 果不其然,鲁公子元随后说的话印证了方兴的猜测。 “这齐姜当上夫人之后,由宠而骄,竟怂恿鲁侯立幼子戏为鲁国世子。鲁侯当然不允,便以周礼大义劝之,可齐姜如何肯听,又哭又闹,甚至频繁回娘家归宁,与齐侯无忌联络得十分殷勤。而齐侯也频繁向鲁侯递来国书,言下也颇有劝鲁侯废长立幼之意。” 方兴暗道不好,这事若是被齐侯无忌大做文章,可是大大不妙。齐、鲁两国关系本就一般,虽然历来联姻不辍,却因为是近邻强国,因此频繁在对方边境做些小动作,为此没少爆发流血冲突。 “鲁卿,”方兴打断鲁公子元道,“立储之事本就是鲁国国政,何必理会齐侯意下如何呢?” 鲁公子元喟然道:“话虽如此,奈何齐侯以势压人,言其妹乃天子王后,以国舅之尊自居,执意要鲁侯立幼子戏为君。” 方兴自然知道齐侯无忌历来气焰跋扈,这等言辞也确实像是出他之口。 于是又问道:“纪姜乃是纪侯之女,鲁侯何不向纪国求援?” 鲁公子元叹道:“纪国虽与齐国同为侯爵国,但近来纪侯沉湎酒色,已然国力大衰,如何能与齐国抗衡?更何况,纪姜已死,鲁侯本应向纪国求女续弦,却另立齐人之女为后,这不,君上又把纪国给得罪咯。” 听到这里,方兴已然对鲁侯彻底失望,此公懦弱之极,竟连家事都料理不当,把齐国、纪国这两大姜姓强邻同时得罪,怪不得今日拖家带口来镐京求援。 “这么说,”方兴顿了顿,“鲁侯此来,是要向天子求个公断?” 鲁公子元连忙作礼:“正是如此,只是今日天子龙颜大怒……” 方兴点了点头:“拥立嫡长本就是大周国本,贵使倒也不必烦忧。今日阁下劳顿,还请尽快将歇,待明日鲁侯携二位公子入京面圣,再作计较。” 鲁公子元连连称谢:“便依方大夫所言,但愿一切顺遂。” 方兴见对方絮叨,也觉心烦,便找了个缘由,告辞离开了官驿。 直到上了轺车,方兴还在思索方才鲁国立储之事,不觉已然到了六官衙署所在。过了社稷坛,他刚要往大司马府方向走,却被身后人叫住。 “小宗伯,你还要去职方氏府邸吗?” 方兴一凛,抬眼观瞧,说话者不是旁人,正是大宗伯王子友。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才想起今日自己已被晋升为小宗伯,僚署已然换成大宗伯府,他却习惯性地往起居数年的大司马府方向走去。 方兴有些尴尬,忙作揖道:“参见主官。” “免礼,免礼,”王子友笑道,“从今往后,你我同在一府,共同为天子效力,何必如此多礼。” 方兴疑道:“大宗伯如何在此?” 王子友指着身后几乘马车道:“这不,大宗伯府中专门为你腾出了屋子,略显空旷,便派人来你原先的府邸搬些物什。只是没曾想,天下闻名的方大夫竟然家徒四壁,除了装这几车书简,却两个像样的家具也未曾找到。” 方兴窘然:“不想大宗伯如此费心,见笑也!” 王子友大笑,挽住方兴的手,将他拉上车驾同乘,往大宗伯府而去。 途中,方兴将刚才鲁公子元所说之事同王子友说罢,王子友面色凝重,心事重重。 半晌,王子友方道:“昔日老太保推举孤担任大宗伯,出使首站便是鲁国,以吊鲁国先君鲁真公之丧。王兄素来不喜鲁侯,明日来朝的鲁侯敖又是个缺乏主见之君,明日之会,定有波折。” 方兴惊道:“难道鲁侯面见天子后,鲁国储君之位尚有变数?” 王子友微微吁了口气,低声道:“立储之事可大可小,倘若鲁侯不为此事专程来镐京,决意立嫡长子为储君,则万事皆休。休说是齐侯、纪侯,就算是王兄也挑不出半点差池。坏就坏在鲁侯不该来,既然鲁国已有废长立幼之兆,此事又有齐侯作梗,可便难说得很!” 方兴骇然,他相信王子友的推断。这位王弟与天子一奶同胞,尽管并未一起长大,但毫无疑问的是,周王静会有何想法,普天下没有人会比王子友更明白。当然,这也是为何周王静如此猜忌其胞弟的原因。 临别前,王子友还不忘交代:“方大夫,你我皆是天子人臣,并非鲁人,明日不论朝会上有何变故,切不可强出头才是。” 方兴连忙点头:“遵命!” 送走大宗伯,方兴突然感受到一股无形压力——鲁国的事态,或许比想象中要更加棘手。 是夜,方兴便在自己的小宗伯公廨住下,算是有了新的起居之处。 王子友知道他嗜好读书,刻意吩咐工匠在外屋打造了三架大书橱,方兴便将此前珍藏的《三坟五典》、尹吉甫赠送的《诗》、申伯诚赠送的《太公兵法》以及杨不疑、蒲无伤从巫教总坛中取来的《山经》、《海经》置于其中。 又因小宗伯一职主掌礼乐,王子友又从府藏处取来大周《礼典》、《乐典》等典籍,命书吏誊抄一份,赠于方兴;另命乐官从乐库中取来笛萧琴瑟,将方兴内屋也点缀得颇有几分雅韵。方兴得此厚礼,也知却之不恭,便欣然笑纳。 至此,新任小宗伯的住所焕然一新。外屋办公,里屋休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方兴心情为之大悦。 虽说卸任了职方氏一职,此后也不再过问行伍之事,令方兴略有失落,但他并不以此为虑,很快投入新角色之中。 在外人眼中,礼官的工作枯燥乏味,大宗伯府也像是混吃等死的清水衙门。可方兴却不这么认为,礼乐乃是大周国本,是内联君臣百姓、外交四方诸侯的重要工具,威力丝毫不弱于战场上的车马刀枪。 而方兴担任小宗伯的第一项工作就繁重无比——为明日鲁侯敖的大朝觐作准备。 这项差事本身并不算太难,难的是,要接待的使团是鲁国人。 周礼由大周开国功臣周公旦制定,而鲁国便是周公旦的封国,有“礼乐之邦”之称。周公旦崩后,周成王许可后世鲁国国君可用天子之礼祭祀周公,故而礼乐之于鲁国,在所有诸侯国中最为完备,与大周不相上下,故有“周礼在鲁”的美誉。 远的不说,今日已来的鲁公子元也好,明日要到的鲁侯敖也罢,鲁国君臣们治理国政能力乏善可陈,但他们自幼修学礼仪,对所有仪式的一步一趋、一饮一啄、一举一动都能做到一丝不苟,比大周的礼官们还要专业。 在他们面前,方兴不敢出任何差池,以免在鲁人面前失了分寸。 于是,他今夜如饥似渴地翻阅《礼典》、《乐典》,把那些纷繁复杂的条款仔细斟酌,反复在脑海中演练一番,生怕遗漏每一个细节。奈何周礼确实生涩难懂,方兴捱过前半夜,眼皮已然难以招架困意。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鸣镝啸声,方兴知道,是他来了。 方兴连忙披了件衣服,出门迎接。 门外,杨不疑面露笑意,正向老友打着招呼。而在他身后,蒲无伤和阿沅也携手并肩站立,朝着方兴微笑示意。 “杨兄、蒲兄,”方兴与二位兄长寒暄毕,转而笑问阿沅道,“你出来便好!牢中可否受甚么委屈?” 阿沅作了一揖:“感谢方大夫相救,谏言天子大赦天下。新任大司寇毕伯硕又是个勤政的好官,这才刚下朝履新,就打开狱门,赦宥囚犯,博得颂声震天。” 方兴羞赧道:“惭愧惭愧,劝说天子大赦者非是在下,乃是新任大司空申伯诚。”于是,将如何与申伯诚借星象之名劝动周王静之事,与三位简单说了一番。 杨不疑闻言长叹道:“这位申伯诚确不简单,我辈虽承其情,但不可提防于他。”转头对方兴道,“尤其是方老弟,你与申伯同殿称臣,将来又要于他缔结姻亲,更要多加小心。” 方兴面带尴尬,连忙称是。 提到他与申侯之妹的婚事,众人皆不自然地望向阿沅,而她似乎充耳不闻,只是看向远处。 杨不疑又道:“至于那虢公长父,他虽然辞去太傅高位,但此人城府深广,又与商盟、巫教私通多年,你同样不可掉以轻心。” 方兴谨记,拱手称是。 又闲聊几句,蒲无伤对方兴道:“方老弟,我等此来,一是为了道谢,二来,则是为了告辞。” “告辞?”方兴这才注意到对方身上早已挎着行囊,“三位这就要返回太岳山么?” “非也,”蒲无伤摇了摇头,“我们此去并非向北,而是南下。” “南下?可是神农顶?”方兴奇道。难不成,他们又要去巫山故地重游? “我们去蜀国,”杨不疑接过话头,“去会几个老朋友。” 方兴思索片刻,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杜若若?” “她算一个,”杨不疑道,“阿沅在镐京城遇险之前,蒲掌门便收到了这位蜀国女王的来信,邀我们再次入蜀,与她切磋切磋。” 方兴点了点头:“若若乃雪山派仙娘之后,用毒技艺高超,与神农派掌门蒲无伤确是匹敌,”旋即又奇道,“可杨兄你此去蜀国,又是为何?不会只是为了保护蒲兄吧?” “我去学剑。”杨不疑冷冷道,眼中霎时黯淡。 “学剑?” “不疑学艺不精,无颜回太岳山,”杨不疑长叹一声,面露沮丧之色,“此次潜入镐京,非但救不出阿沅,战不过玄烟阁三刺客,还折损了几位弟子,乃此生之奇耻大辱也!” “可杨兄武艺已然如此出神入化,蜀中又能学到什么高明剑术?” 方兴此话倒也不是为了安慰杨不疑,而是确实出自本心,可在杨不疑听来,却讽刺得很。 “你知道甚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杨不疑面带愠色,转头不悦。 蒲无伤赶紧出面相劝,又对方兴道:“方大夫有所不知,昔日杨兄于巴蜀之地时,曾得一西域高人相约神农顶比剑,此人力战玄烟阁三刺客而占据上风,造诣远在钜子之上。杨兄此去,便是要向此侠士进修武艺。” 方兴闻言大惊,赶紧向杨不疑赔礼:“杨兄恕小弟失言,我实不知此事。” “也罢,也罢!”杨不疑倒也洒脱,摆了摆手,“终究是我未习得武术精髓,知耻求学,并非无勇,区区几场胜败,不疑倒也不放在心上。我此去巴蜀,便是向这位杜风侠士习学昆仑武术之正宗。” “昆仑?”方兴奇道,“西域竟有如此高明武术?” 杨不疑道:“然也,相传数千年前,西域昆仑雪山之上,有一对神仙眷侣,男者擅习刀剑,铲奸除恶,女者悬壶济世,医毒双修,二人快意恩仇,不羡鸳鸯不羡仙,却终未能修成正果,相忘江湖。” “我在蜀中听过此传说故事,”方兴点头道,“这男子,据传后来远遁蓬莱岛,号曰东王公;而女子则终身居于茫茫昆仑之中,后人景仰,尊称其为西王母。可这西王母不会武艺,为何会有高明武术流传于昆仑,而非蓬莱?” 杨不疑道:“东王公不辞而别,临行前起誓,毕生不再动武,将其绝学刻在昆仑山巅的石壁之上,以留后世有缘人修习传练。至此千余年后,昆仑一派武学兴旺发达,便是拜此所赐。一百年前,周穆王西巡昆仑,寻访瑶池之西王母,此虽附会传言,但穆天子确是带回高明武术图谱与要诀残篇,奉于王室守藏室内。 “后大周遭逢国人暴动,仓促间,恩师厉天子从守藏室中将这些武术精要中带入彘林,习学之后,又教授于不疑。诸位,周穆王西巡昆仑带回的武术残篇就如此高明,可见昆仑武学之全貌是如何精深?昔日不疑开创钜剑门之时,有如腐草中之萤虫,不知皓月之光也,直到与杜风侠士相会,这才自知形惭,大不如人也。” 方兴恍然大悟:“这么说,这位杜侠士乃是昆仑派后人?” 杨不疑坚定地点了点头:“虽不知他身在何方,但不疑此去不可与高人擦肩而失,定要学成方归!” 方兴见杨不疑和蒲无伤都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也由衷为他二人高兴。 三位旧友执手言欢,互道珍重,就要分别。 这时,只见蒲无伤脸一红,突然忸怩起来。 方兴看出其异样,连忙问道:“蒲兄,你有何难言之隐么?但凡说来,小弟定不推辞。” “我……”蒲无伤笑着支吾起来,“还有阿沅……她……” “他,和她,已是夫妻也,”杨不疑心急,便替蒲无伤把话说完,“阿沅大赦后,他二人便在镐京城郊拜了天地,成其美事。” “恭喜蒲兄,恭喜阿沅,”方兴大喜,又环顾四周,叹道,“只是闻讯仓促,来不及预备贺礼,还望见谅。” “何故如此见外,”蒲无伤忙摆手道,“我等野人夫妇,不需这等俗礼。” 言罢,转头却发现阿沅怒目相视,恶狠狠地盯着方兴。 于是蒲无伤愠道:“阿沅,你这是……” 话音未落,只见阿沅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便朝方兴掷去。方兴哪里料到这一出,他躲闪不及,只是愣在原地。杨不疑眼疾手快,可他刚要拔剑相拦,那短剑却已然落地,直插在方兴跟前,在夜色下闪着骇人的寒光。 “你这是何故?” 蒲无伤大怒,拦腰抱住新妇。杨不疑也赶忙伸开双手,拦在阿沅和方兴中间。 阿沅掩面泣道:“你……你对得住她么!” “她?谁?” 方兴还待再问,杨不疑已然意会,悄悄将短剑拾起:“你不认得它了吗?” “这……这是芙儿的剑……” 方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阿沅方才这一掷剑,非是为了伤人,而是怨恨方兴将芈芙忘却。 这真是一段伤心的往事,方兴心痛如刀绞,一阵颤栗,不禁掩面垂泪。 若非情势所羁,又如何会闹到如今这部田地。 众人皆沉默,只传来阿沅断续的啜泣声。 “我……是我……辜负了她……”方兴仰天长叹,声已嘶哑。 “这剑,”阿沅幽幽道,“是她托人寄来的……” 方兴愣住半晌:“芙儿,她可曾有口信?” “她说,她中了人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那是什么?” “有缘,无分。” “唔。” “她还说,她从未负你,带你与申侯之妹成婚之日,她才会委身于徐侯……” “这……”方兴顿足捶胸,“我从未说她负我,是我负芙儿!是我负了她!” 又是一阵沉默。 杨不疑无奈,只得劝道:“你们皆未相负,只恨徐、楚早有反心,芈芙与徐翎之婚约,便是徐、楚日后谋反之罪证。” 话虽有理,却难解心宽。 杨不疑也知多说无益,言罢,便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蒲无伤见状,与方兴匆匆告辞,带着阿沅,追随杨不疑而去。 长夜难眠,待方兴刚有倦意,已是朝议时辰。 卷6-02章 尹吉甫 ? 王干鲁政 辰时。 镐京城中金鼓齐奏,鲁国使团接到天子御诏,步入内城,被礼官径直引至大周祖庙。 尽管周王静对鲁国不甚感冒,但依礼法,鲁国国君亲来朝觐,最高仪节仍是不可有亏。 在宗庙之外,早有大宗伯王子友出迎,将鲁侯敖领入太庙,奉上甘露。 鲁侯敖谢过王子友,仰头一饮而尽,随之一阵干咳,强忍着把露水咽下。看得出来,鲁侯敖此行劳顿,在路上显然染上急病,只见他形容憔悴,精神状态甚差。 在大宗伯身后,小宗伯方兴取来“六币”,作为天子见面之礼。六币者,以马匹包裹玉圭,以虎皮包裹玉璋,以布帛包裹玉璧,以锦布包裹玉琮,以绣布包裹玉琥,以黼布包裹玉璜。鲁侯敖拜谢,命上卿鲁公子元收于匣中。 其后,太宰尹吉甫奉上玉几案,自有副手宰夫将牛、羊、豕三太牢放置于其上,身后二位少宰芮伯阜、祭伯俗分别将大献之礼所需的玉爵与玉献摆上玉几。待忙完这一切,退立一旁。 太庙外,早有大司徒虞公余臣、大司空申伯诚率领其余诸卿大夫肃立两侧;而在太庙和王宫之间的逵道上,大司马虢季子白、大司寇毕伯硕率领虎贲卫士跸除行人,为天子开路。 随之,钟磬大作,周王静乘銮驾,从王宫中徐徐开向太庙。 鲁侯敖赶忙领上卿和二公子出迎,参拜天子。太宰尹吉甫和大宗伯王子友紧随其后,担任傧相。 可周王静乍见鲁侯敖,却不自觉露出轻蔑笑容。 尹吉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颇不是滋味。说起来,这是周王静继位的第八个年头,早非昔日初登9五的那位青涩少年。这些年来,他已然能够驾驭帝王之术,御下有道,牧民有方,恩威难测,眼神中也渐渐有了他父王厉天子的神情。 周王静痰嗽一声,故作热情道:“余与鲁侯初次相会,有失迎迓。” 话音未落,鲁侯敖略显尴尬:“天子恕罪,三年前陛下于洛邑崇山大会诸侯时,便已面圣过一回也。” “是……是么?”周王静眉头一皱,顿觉失言,窘迫不已。 可他身为人王,哪里肯认此错,闷哼一声,也不再顾鲁侯敖,扭头便踏入宗庙。 身后的鲁国使团噤若寒蝉,大周公卿们也面露尬色,连忙簇拥着鲁侯敖紧随天子。 小宗伯方兴连忙递上礼器,将圭瓒奉于天子,将璋瓒递给鲁侯敖。 周王静同鲁侯敖参拜罢先王列祖,接下来,便是仪式最为复杂的酬献之礼。 按《周礼》,天子以鬯酒献于宾客,宾客饮尽,名之曰“酌”;宾客再反敬于天子,天子饮尽,名之曰“酢”;后天子再赠礼物于宾客,名之曰“酬”。一酌、一酢、一酬结束,合称一“献”。 天子酬献宾客,根据爵等不同,次数也依次递减,名曰“降杀以两”。天子对上公行9献之礼,对侯伯行七献之礼,对子男行五献之礼,所赠的礼物也贵贱不同。 周王静端起玉爵,与鲁侯敖互饮鬯酒。可天子年轻力盛,鲁侯敖则年过四旬,加之旅途染上风寒,才饮了三爵,便不胜酒力,频繁咳嗽起来,气喘吁吁,连称“死罪”。 可天子似乎反而来了劲头,一边口称“无罪”,一边继续劝鲁侯敖饮酒。终于,待到第七杯饮尽,鲁侯已然手捂口鼻,体似筛糠,面色煞白,几近晕厥。 见到鲁侯敖的窘态,周王静心情大好,面带嘲色:“鲁侯,还可乘车否?” 鲁侯敖强忍不适,只得点头:“尚可,尚可。” 周王静笑道:“那便有劳贵国使团移步明堂,余还有许多言语,待与鲁侯长谈!” 言罢,便走出太庙,上了銮驾。 鲁侯敖只得唯唯,在鲁公子元紧紧相搀下,艰难地挪出屋外,呕吐不止。 众卿大夫见天子如此慢待鲁国君臣,也都面面相觑。大宗伯王子友无奈,只得命副手将几案撤去,把酬礼赠予鲁国使团,便草草宣告礼毕。 尹吉甫不由打了个冷颤,周王静如此摆架子,怕是会寒了天下诸侯和满朝卿大夫之心。虽说天子威仪确要比鲁侯大上许多,可自古圣主治国,皆平易近人、从谏如流,哪有如此以上凌下之理? 昔日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听政时,何等令人如沐春风,即便是先王厉天子,虽有察人之失,却也无轻佻之过。周王静如此举动,尹吉甫自惭身为天官太宰、百官之长,却也不知该如何相劝才是。 巳时。 明堂之上,周王静端坐丹墀之上,鲁侯敖则与公卿分列玉陛之下,共同欣赏迎宾乐舞,却显然各有心思。 乐舞由大司乐统筹,乐师起黄钟、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钟为阳声,起大吕、应钟、南吕、函钟、小吕、夹钟为阴声,拨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共奏宫、商、角、徵、羽五声。 乐至正酣,舞师帅众国子翩翩起舞,先作《王夏》,后作《肆夏》,再舞《昭夏》。三夏演罢,鼓乐戛然而止,博得连声喝彩。 周王静大喜,神色甚倨,问鲁侯敖道:“世人皆言周礼在鲁,更甚于周。今日鲁侯见此乐舞,不知可否有何赐教?” 鲁侯敖赶忙起身,奏道:“不敢言教,鲁国虽同以王礼祀周公,咳咳,又岂敢妄评大周之乐舞也?” 周王静冷冷道:“但说无妨。” 鲁侯敖道:“若要论乐舞,方才《王夏》、《肆夏》、《昭夏》三舞,仅能算是小宗。而黄帝之《云门》、《大卷》,尧帝之《大咸》,舜帝之《大?》,夏禹之《大夏》,成汤之《大濩》,武王之《大武》,共称‘六舞’,方算得上乐舞中之翘楚至尊。可惜,这些乐舞皆大祭祀时方演,今日寡人无眼福可见。” “唔。” 周王静没料到鲁侯对乐舞的知识如此渊博,自讨了个没趣。只是对方迂腐而健谈,又滔滔不绝卖弄了一阵,听得周王静意兴阑珊。 于是,天子决定转移话题。周王静明知故问道:“鲁侯,此次出使,都带了何人随行?” 鲁侯敖道:“上卿公子元……” 周王静不耐烦地打断:“此公比鲁侯来得更早,不必介绍。”接着,一指鲁侯敖身旁的二子,问道,“此二子一长一幼,敢问哪位是储君也?” 这话问得鲁侯敖一惊,忙支吾道:“这……鲁国尚未……咳咳,尚未立储。” 周王静似毫不觉意外:“余观此二子,幼者已近弱冠之年,长者显然年齿更高,鲁侯为何迟迟不立太子?” “天子恕罪,”鲁侯敖道,“此事迁延已久,实是不礼。” 周王静冷哼道:“这么说,你此来镐京,莫非想让余一人替你立储么?” “这……” 此话大大出乎鲁侯敖意料,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截了当,全然不顾及天子与诸侯之体面。 周王静倒不管不顾,打量了一番鲁公子括,只见他身高七尺有余,孔武魁梧,问道:“此年齿较长者,非嫡乎?” 鲁侯敖低着头:“是嫡。” “非长乎?” “是长。” “岂有此理,”周王静愤然道,“既嫡且长,如何不立其为鲁太子?” “这……” “莫非有人干涉立储否?”周王静语气不善。 “是……”鲁侯敖踟蹰再三,低声道,“是齐侯……他……” “齐侯?”周王静一愣,“鲁国立储,与齐侯何干?” 鲁侯敖叹了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决心,道:“天子有所不知,这长子名括,乃是寡人正妻夫人纪姜所生,纪姜乃纪侯之女,奈何弦断早薨……” “纪人?”周王静不屑地摇了摇头,显然,天子对纪国也没留下好印象。 “此子年幼尚武,弓马娴熟,颇有万夫不当之勇,”鲁侯敖夸起长子来,确是洋溢着由衷的骄傲,“数年前泰山有寇,此子仅率十乘战车,便大败盗寇数百余众……”他说得太过亢奋,很快气喘吁吁,又是一阵咳嗽。 周王静却不动声色,问道:“余闻鲁有泰山寇之事,已是五年之前?” “正是。”鲁侯敖不假思索,俨然不知天子口气有异。 “好鲁侯!”周王静拍案而起,“泰山有寇之时,正是余御驾亲征东夷之际,是也不是?” “是……是……”鲁侯敖吓得连忙欠身。 “鲁敖,你以母丧为名,拒不出兵助余讨伐不臣,却有闲暇派长子出战泰山之寇,是何道理?余在你心中,反倒不如区区草寇耶?” “这……非也……”鲁侯敖面如金纸,语无伦次。 见君上窘迫,鲁上卿公子元准备起身解释,尹吉甫赶忙以目示之,摇手暗示不可。 尹吉甫知道,昔日周王静一意孤行、御驾亲征,名义上虽大获全胜,但却落得惊吓之疾,得不偿失,成为难言之隐。而鲁侯敖当年未出一兵一卒勤王,更是让天子记恨于心。此时,任凭鲁公子元巧舌如簧,也说不动天子回心转意,更何况,这位鲁国老上卿绝非能言善辩之士,只会徒增周王静的嗔怒。 看来,周王静恨屋及乌,对这位鲁侯敖的长公子括,想必不会有什么好眼色。 果然,周王静降阶,踱到鲁国幼公子戏跟前:“此子,便是齐女所生之幼子吧?” 鲁侯敖赔笑脸相迎:“正是,正是。” 周王静又问:“嫡出还是庶出?” 鲁侯敖道:“原是庶出,但如今其母已升为夫人……” “那便亦是嫡出,”周王静冷笑道,“这么说,两位公子都是嫡出,立储之事确是两难。” “唔?”鲁侯敖一愣,无助地看着天子。 “既如此,余一人便替代劳鲁侯,考较二位公子,优者便立为鲁太子,如何?” 周王静此言一出,鲁侯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举起的铜爵悬在半空,迟迟没能放下。 一旁,大周公卿们也是讶异得鸦雀无声,尹吉甫更是听得脑后一凉——果然,周王静不仅要干涉鲁政,甚至有意废长立幼? 按周礼,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鲁国长公子括不论年齿还是出身,都是鲁国根正苗红的储君人选。即便幼子戏之母齐姜被升为国君夫人,也终究是继室,法理上如何比得上鲁侯敖的原配夫人纪姜? 然而周王静竟提出考较二子,那显然是执意不立长公子括,这并非是个好兆头。 身旁,仲山甫按捺不住,便欲起身劝谏。 尹吉甫连忙将他拦住,低声道:“小司徒三思,当下非是我等为臣者言语之时……” 仲山甫虽被劝住,但显然已是义愤填膺。只见他紧咬嘴唇,髭须径竖,双手牢牢抓住几案,竟颤抖起来。 尹吉甫环顾左右,不单是仲山甫,王子友、南仲、师寰、方兴等人都面露不平之色,可如今周王静一意孤行,又有谁敢在天子兴头上犯颜强谏? 也没容鲁侯敖反对,周王静已然出好题目。 “齐鲁,”天子饶有兴致道,“既然方才鲁侯提到齐国之事,余便从‘齐鲁’破题,以此论政,考较二公子才学。各以一刻为限,哪位公子先来?” 话音刚落,长公子括“嗖”一下起身,走到殿中。 “哦?为兄者倒不谦让,”周王静嘲道,“既如此,先为余言之无妨。” 长公子括毕竟热血方刚,不知是没听懂天子出题本意,还是受气不过,竟说起齐国种种不是,可谓大倒苦水: “齐人贪得无厌,觊觎我土地,侵占我边疆,驱赶我边民,鞭挞我边吏……” “齐人壅我河道,塞我道路,毁我田地,劫我客商……” “齐人拥寇自重,那泰山寇之泛滥,分明就是齐国流放的囚徒……” “齐人还擅行征伐,攻打周边小诸侯国,掠夺财富、牲畜、民人……” 鲁长公子括滔滔不绝,周王静笑容已然逐渐凝固,只是眯缝着眼,像是在思索些什么。l 尹吉甫听得连连摇头,公子括所言齐国之“劣迹”,其言大都为实情,大周朝廷也早有耳闻。 齐国乃太公吕尚封国,临淄亦曾是殷商大邑,民风本就尚武好斗。周夷王之时,齐哀公因受纪侯之谮言,在朝拜天子时被烹杀而死,自那以后,齐纪交恶。齐国后世君主为报哀公之仇,暗中报复,不断在齐纪边境制造摩擦,挑起争端,凭借国力强大,蚕食纪国的领土。然而夷王出于对齐国之歉疚,便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齐人得大周朝廷纵容,于是得寸进尺,陆续侵占其他周边小国的领土,开拓疆界,为此,齐侯无忌之父死后还被周王静谥号曰“武”,更令周边小国心寒。待到齐侯无忌即位,先与周王静联姻,再利用天子对鲁国的厌恶,又打起鲁国主意,骚扰其边境,现在甚至干涉鲁国立储,气焰极其嚣张。 可问题在于,当今齐侯无忌乃天子国舅,疏不间亲,鲁公子括此番发言,怕是在周王静心中减分不少,甚至更坚定对方废长立幼之念。 但鲁公子括不理会这些,反而越说越上头。 “天子,齐侯践踏周礼,妄动干戈,是谁给他如此权力?这般擅行征伐,大周难道不加以约束么?” 周王静听此质问,反倒被气乐了:“荒唐!小子,是余让你论政,非是让你问余!” 鲁公子括索性撕破脸皮,义正辞严:“我们鲁国就是要个说法!” “说法,甚么说法?” “同是大周侯爵诸侯,为何齐国偏可以出动军队,欺压周边诸侯?” “看来,你小子对近邻了解甚少,”周王静面色铁青,转而指向尹吉甫,“既如此,那余便有劳太宰,为你上这一课。” “臣在。”尹吉甫突然被召,也是一愣。 周王静煞有介事道:“鲁公子有一事不明,不知齐国何来征讨不臣之军权,还望太宰拔冗为之一言?” 尹吉甫无奈,只得道:“回禀天子,臣愿为鲁公子言之。” 见鲁国长公子括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尹吉甫心中暗叹,这小子有勇无谋,将来免不了多吃些苦头。倘若他当上储君、将来成了鲁侯,定会与齐国爆发冲突,届时难以收场,更为不美。 于是道:“鲁公子有所不知,昔日大周开国,武王稽考功劳,当推周公旦、吕公尚为首。成王时,商纣虽灭多年,然余党聚于山东,有奄、薄姑二邑作乱,成王便派周公旦、吕公尚前往讨伐,并许以将此二邑分封与二公建国。 “后周公践奄,改名为曲阜,便受封为鲁国。直至周公旦薨后,成王感念其灭纣、践奄、平三监乱、制礼作乐,还曾摄政辅佐年幼之成王,劳苦功高,故葬之以周王规制,并允许鲁国使用天子之礼乐特权,世代郊祭周公。故而方才天之云‘周礼在鲁’,便是此故。 “而吕公尚亦平定薄姑,驱逐殷商遗民于济北,改薄姑为临淄,封建齐国。成王大喜,故使召公奭锡命于齐太公,命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9伯,实得征之。’故齐国有征伐诸侯之特权,可代天子征讨四方不臣。” “原来如此,”鲁公子括这才悻悻道,“这么说,齐国之所以征讨诸侯国,是……是周成王之旨意?” “然也,公子聪慧。”尹吉甫言罢,也不多言,告退归席。 周王静大笑对鲁侯敖道:“看来,令长公子学识尚浅,孰之过也?” 鲁侯敖面带惭色:“是寡人疏于训教,还望天子恕罪。” 周王静心情略微好转,转而对鲁幼公子戏道:“令兄方才多有失语,不知你有何高见?” “不敢,”公子戏连忙起身,一揖到地,“禀天子,小子愚钝,不敢论政。” “哦?你倒是谦让得很,”周王静摆了摆手,“但说无妨,余不怪罪于你等。” 公子戏又道:“齐鲁,邻邦也。虽近年多有龃龉,然二国累世通婚姻之好,甥舅情深,依小子愚见,当化干戈为玉帛,息兵罢战,才是正道。” 周王静闻言,连连点头:“说下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子对这位鲁国幼公子颇有好感。比起长公子括的粗拙,幼公子戏倒是机灵活泼,上人见喜。而此子之母乃是齐人,他对齐国自然亲近几分,所说之话不管是否出自真心,但是句句都对在周王静的胃口之上。 公子戏道:“小子寡闻,便说两则齐鲁逸闻,权当政论如何?” 周王静喜道:“如是甚好。” 公子戏道:“昔日,始祖周公在朝中位列三公,故而派长子伯禽就封鲁国。伯禽治理鲁国三年之后,才向周公汇报政绩。周公问其为何如此之迟,伯禽答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 “而齐太公受封仅五个月,便向周公汇报政绩。周公惊问为何如此之速,齐太公道,‘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习俗也,故速。’周公闻言,于是感叹,‘齐国之政简易,人民必亲近归附;而鲁政太烦,易失民心。呜呼,鲁国后世必不如齐国,早晚北面事齐矣!’” 这是周公褒齐贬鲁的典故,在场之人大多听过。虽是周公轶闻美谈,但从一个鲁国公子口中说出,未免有那么几分不合时宜。 果然,鲁侯敖闻言颜色更变,忿忿道:“戏,可矣,岂可复述此丧气之语?” “言重也,”周王静反倒劝慰起鲁侯来,“孩童之言,无需禁忌。戏,你还有一逸闻,再说无妨。” 公子戏得了周天子的许可,朗声道:“这一则,是关于齐鲁治政之道不同。一日,齐太公与伯禽探讨治国理念,齐太公道,‘齐之治国,当尊贤上功。任人唯贤,用人不拘,崇尚功劳。’伯禽则道,‘我鲁国不然,当亲亲上恩。任人唯亲,多用公族,广施恩德。’ “齐太公嘲道,‘若如此,鲁国断绝人才之路,今后必将沦为弱国。’伯禽则不以为然,道,‘齐国强则强矣,若任用外人,未来拥有齐国社稷者,恐非姜姓之后人也。’” 这也是一则周初公案,昔日齐太公、伯禽用才治国之差异,深刻影响其后世君主。 齐国历代国君任用外才,除了周初天子册封的国氏、高氏“二守”之外,卿相将领多用外姓之人,故而军力强大,尚武惯战。至于鲁国,卿大夫始终从公族中挑选,历任上卿皆是国君之兄弟叔侄,故而国力平庸,不温不火。 直到春秋战国,齐国果然强大,齐桓公成五霸之首,可惜好景不长,最后权柄旁落外姓,终被田氏代齐,齐国不再为太公后人所有,应了伯禽之谶。而鲁国国祚虽久,但由于国政被公族世代把持,政归“三桓”,终是积贫积弱,毫无建树,也应了齐太公之预言。此是后话。 当下,鲁公子戏的这番言辞虽味同嚼蜡,但却让周王静十分满意。 天子在殿上踱了几步,似乎打定主意。 “鲁侯,此子可教也!” 鲁侯敖一愣,故作不解,只是应承:“谢天子夸奖。” 周王静道:“既如此,鲁国该立谁为储君,鲁侯心中已然有数吧?” “不……不知……”鲁侯敖神色痛苦,佯装镇静,“还请天子示下。” 周王静想必也猜到对方不愿亲自废长立幼,索性越俎代庖:“公子括虽长,但生性鲁莽,非是守国之君。公子戏虽幼,然聪颖宽厚,足以立为鲁太子。” 此言一出,不当鲁侯敖一行人讶异匪浅,众卿大夫中也是一阵哗然。 大周开国以来,皆以嫡长为尊,如今堂堂天子居然公开命鲁侯废长立幼,怎能不让人瞠目结舌? 尹吉甫有心劝谏,但如鲠在喉。心中暗急,倘若召公虎在场,定会极力阻止天子行此荒谬之事。可惜,自己没有召公虎那般魄力,更何况,如今的周王静,怕是也再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谏了。 “天子,此事万不可为!” 朝堂上传来刺耳的反对声,众人一愣,转头观瞧,原来说话人是小司徒仲山甫。 周王静果然大怒,恨道:“何以见得?” 仲山甫道:“废长立少,不顺!不顺,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诛之!” 别看仲山甫身形瘦削,此时已报定死谏之决心,说话掷地有声,余音绕梁。 周王静强作平静:“不顺,何以见得?” 仲山甫又道:“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今天子建诸侯,立其少,是教民逆也。若鲁从之,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若弗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诛之亦失,不诛亦失,还望天子三思!” 言罢,仲山甫取下玄冠,徐徐放在地下。 周王静奇道:“你这是作甚?” 仲山甫道:“罪臣本是布衣,乃蒙天子拔擢才入朝为中大夫。今臣犯言直谏,冲撞天子,自知罪孽甚重,这便领受责罚。” 朝堂上一片寂静。仲山甫方才这一番言辞举动,看得鲁侯一行和众卿大夫都目瞪口呆。 正当众人都以为天子要大发雷霆之时,却不料周王静竟弯腰从地上捡起玄冠,重新戴到仲山甫头上。 “爱卿平身,”周王静苦笑道,“昔有姜后脱簪,劝余不要沉湎酒色,而要勤政爱民;今有大夫摘帽,劝余谨言慎行。有此贤后忠臣,何愁大周不得中兴?” 言罢,周王静把仲山甫扶起,让他退回班次之内。 众卿大夫见天子以德报怨,皆转惧为喜,山呼“万岁”。 鲁侯敖见周王静回心转意,如逢大赦,小心翼翼问道:“天子,那立储之事……” 周王静似笑非笑,敷衍道:“鲁国立储之事,自是鲁侯决断。” 鲁侯敖大喜,试探道:“天子非是戏言否?” “君无戏言,”周王静愠道,“不过当断不断,久后必乱,鲁侯今日便作决断吧!” 鲁侯敖长作一揖,低声道:“既如此,寡人便立长公子……” “嗯?”周王静眯缝着眼,口出异声。 “天子,你这是……” “鲁侯自作主张即可,何须多问。”言罢,周王静背过身去,径直走上玉陛。 “寡人便立长……”鲁侯敖见天子面色不善,早已冷汗直冒,改口道,“便立幼……幼子戏为……鲁国太子……不知天子意下如何?” 周王静促狭一笑:“鲁侯,你这可是废长立幼?” “这……”鲁侯敖张惶无助,左看看上卿公子元,右瞧瞧尹吉甫等大周众卿,“寡人之意已决,便立幼公子戏为鲁国太子。” 在场众人何尝不知鲁侯敖这是受天子胁迫,不得已才废长立幼,吃了哑巴亏。可看破不说破,谁又敢捋周王静的逆鳞。 仲山甫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低声道:“鲁侯,万望收回成命!” 可这鲁侯敖生性懦弱,此时骑虎难下,又如何有胆量再作变更。 “来人,”周王静“嗖”得起身,干笑道,“既然鲁侯已然决意立幼公子,余这就锡命于他!” 鲁侯敖无可奈何,虽觉天子此举越俎代庖,但也只得默认。 幼公子戏倒是喜出望外,朝着长兄做了个鬼脸,小步趋至大殿中央,叩头谢恩。 而于鲁国长公子括,此时敢怒而不敢言,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幼弟,咬牙切齿。 尹吉甫亲眼目睹这场立储闹剧,心中已是冰凉彻骨。 他知道的是,鲁国今日兄弟反目,他日定会埋下祸根,荼害广远。 但他不知道的是,今日这件看似荒诞的小事,竟演变成一些列恶性循环的导火索,成为周王室威望急转直下的根源所在。此是后话,自有汗青记载。 至于周王静,他似乎还不放心,唤大宗伯王子友出班候旨。 王子友道:“臣弟在。” 周王静道:“鲁侯立储,兹事体大,还有劳王弟出使一趟鲁国,以保册封仪式万全。” 王子友脸上闪过一丝疑色,所与人都知道,周王静粗暴干涉鲁国立储已是不礼,派出大宗伯去鲁国参加册封仪式,那分明就是去监督鲁侯敖,防止其中途反悔。天子此举十分过分,已难用常理形容。 但王子友素来不曾违抗王兄旨意,面带欣然:“天子,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周王静皱眉道:“何事?” 王子友毕恭毕敬道:“此去鲁国,路远日久,臣弟需要一位副使。” 周王静这才长吁一口气:“谁?” “小宗伯,方兴。” 卷6-04章 伯阳 ? 名师高徒(上) 结束泮宫一日的学业,伯阳端坐在家中书屋,翻着父亲收藏多年的简牍。 正发困时,听闻门外有人叩门,分辨声音,正是父亲太史颂。 伯阳连忙起身,出门相迎。 太史颂满面蔼色,问道:“我儿,正在用功否?” 伯阳长作一揖:“正在温习《周书》,读到《牧誓》一篇。” “甚善,”太史颂很是欣慰,旋即道,“可惜为父要打断你片刻,门外有贵客来访。” “贵客?哪来的这许多贵客……” 伯阳一愣,想到数日前申伯诚和方兴曾来造访,今日不知又有谁纡贵前来。看样子,近来太史府邸倒是热闹非凡。 “说来也奇,”太史颂笑着摇了摇头,“这几次来此拜访的卿大夫,都不是来找为父我的。” 伯阳一凛:“难道,又是找我的不成?” “正是,点名要找神童伯阳,”太史颂抚摸着爱子的后脑,“看来你最近很是闻名嘛。” 伯阳吐了吐舌头,笑道:“那敢问父上,今日来的是哪位卿士?” “王子友。” “大宗伯?”伯阳挠了挠头,灵机一动,“父上,我已知他所来何意也!” 太史颂讶异道:“可别乱说,你如何知道他所来为何?” “定是为鲁国之事前来。” “唔。”太史颂略有沉吟。 一提到鲁国,伯阳就能觉察出父亲脸上的异样。今日朝堂之上,周王静粗暴干涉鲁国内政,胁迫鲁侯敖废长立幼之事,已然传得镐京城内路人皆知,想必不久就会传遍天下。就连泮宫之中今日众师生也无心学业,都在私下谈论此事。 而要论朝中大夫最惆怅之人,定然要算上太史颂一个。毕竟,待此事热度一过,其他卿大夫便对此事逐渐遗忘,但太史不同,他必须用笔削记录天子的一言一行,今日这一切,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写入史册。 自古太史秉笔直书,不该为王者讳,太史颂何尝不是如此。 伯阳也知道父亲的苦衷,今日之事的严重性,丝毫不亚于昔日周夷王烹杀齐哀公一事。可以预见的将来,大周四方诸侯们,谁还敢轻易来朝大周、觐见天子呢? 厅堂。 王子友端坐在客位之上,与太史颂父子见礼。 从某种意义上,伯阳和王子友还算是泮宫的同学——王子友出仕之前,伯阳刚刚入泮宫就学,二人有过半年左右的同窗情谊。后来王子友担任大宗伯,出使山东诸国,便再也没回泮宫就学。 至于泮宫中另一位传奇人物方兴,伯阳则无缘相见。待伯阳入学之时,方兴已然被拔擢为布衣大夫,追随召公虎东征西讨。与这位年少闻名的奇才擦肩而过,成了伯阳一大遗憾。 不过,因为王子友的到来,这个遗憾很快就会被弥补。 “太史,孤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孤此次出使鲁国,想向你借一个人。” “借人?”太史颂愣在当场,似乎没听清楚。 “不是借你太史寮中人,”王子友微笑道,“是借令郎同往,不知……” 伯阳早已猜到王子友来意,生怕父亲拒绝,赶忙应承道:“愿意,伯阳愿意前往!” “你……”太史颂历来严谨,见儿子插话,不由有些恼怒。 伯阳哪里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出使机会,忙道:“父上听禀,伯阳埋头苦读数年,却始终未得以用双脚丈量大周国土,圣贤皆言知易行难,大宗伯有意带儿增长见识,父上应当高兴才对!” 太史颂被一番抢白,略有尴尬:“那他在泮宫的学业……” 王子友笑道:“太史不必担心,此事我会与少傅仍叔商议,准令郎半年之假。” 伯阳也抢着安抚父亲道:“父上,此行出使鲁国,大宗伯为正使,小宗伯方大夫为副使,此二人皆大周饱学之士、昔日泮宫中之佼佼者也,父上还怕儿子此行耽误学业么?” “此言有理,”太史颂这才略有心宽,“只是此行数月之久,为父倒不甚担心,只是苦了你母上……” 伯阳笑道:“放心,我这就去和母上说。” 言罢,王子友也准备告辞:“后日便是吉日,宜出使四方。明日朝会后,伯阳小友,你与孤在大有楼上相见,细谈出使之事,何如?” “谨遵贵命!”伯阳大笑,连连称谢。 与父亲太史颂一道送走王子友,伯阳便蹦蹦跳跳进了内宅,与母亲诉说此事。太史夫人虽百般不舍,但耐不住爱子百般相劝,总算忍痛答应。 一夜无书。 次日,算准朝议结束的时间,伯阳便依王子友吩咐,来到大有楼上。 今日大有楼上热闹非凡,原是申伯诚做东,为王子友、方兴、伯阳出使鲁国而饯行,并邀请尹吉甫、仲山甫前来。 饭菜已齐,除了此间主人仲山甫尚未到场,其他人已然相谈正欢。 伯阳本是晚辈,又是在场唯一非卿大夫者,自然敬陪末座,眼前高朋满座,都是自己在泮宫中多有耳闻的当下风流人物。于是努力压抑自己兴奋的心情,侧耳倾听。 而在在场众人中,伯阳的注意力大部分时候被申伯诚所吸引。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位天子面前的大红人,除了感到亲切,更是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气场——此人绝不一般。 平心而论,今日大有楼上的宴席十分“凶险”,毕竟天子最猜忌者便是其胞弟王子友。而干涉鲁政、废长立幼之后,周王静昔日与王子友争王位的话题,也一度在大周坊巷之间死灰复燃。毕竟,鲁侯能立幼子为太子,更受国人爱戴的王子友为何不能荣登9五呢? 申伯诚不然,他偏偏就敢光明正大地为王子友组这场饯别宴,不仅如此,他还邀请了老太保提拔的一众布衣大夫,要知道,当初召公虎被猜忌而告老,便是因为虢公长父诬告其与王子友交从过密。 申伯诚身为国舅,在天子面前受尽恩荣,在太保、太傅两派间进退自如,其权谋之广,城府之深,不由伯阳不佩服。 此时,申伯诚正和方兴相谈甚欢,聊的无非是方兴的大婚之事。 方兴不住赔礼:“申伯,我随大宗伯出使鲁国,这婚期……” 申伯诚放下象箸,苦笑道:“国事为重,这是自然。只是苦了寡人,这又得赶回封地,劝说妹子多等数月也。” 方兴羞赧道:“这便多劳申伯费心。” “小事,何足挂齿,”申伯诚突然正色道,“只是妹丈此去鲁国,怕是免不了一场波折,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方兴点了点头:“在下谨记。” 二人又与王子友畅聊许久,有说有笑。 而在饭桌的另一侧,尹吉甫却自顾望着窗外,始终未发一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光。今日,伯阳也是第一次得见这位当朝太宰的尊颜。 伯阳知道,在自己被街头巷尾传作“神童”之前,国人公认大周学识最广者,便是这位有着巴蜀血统的布衣卿相,“文武吉甫”之名,天下远播。他征西戎、定犬戎、平巴蜀,武功远播四夷;同时又编撰《诗》典,精通风雅颂、赋比兴之“六义”,文治传扬四海。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文武兼备之名臣,在担任百官之长的太宰之后,却归于沉寂。 自从大破犬戎之后,据传尹吉甫便厌倦沙场,很少过问兵戎之事;而在召公虎告老、布衣大夫受排挤之后,他也在朝堂上沉默寡言。 没人知道尹吉甫在想什么,国人只知道,昨日当天子干涉鲁政时,犯颜强谏者不是尹吉甫,而是看似怯弱的仲山甫。在百姓心中,太宰的声望昼夜之间也一落千丈,谤声四起。 宴过三旬,仲山甫这才姗姗来迟。 众人起身相迎,却见其面色铁青,脚步沉重,一副愤懑不乐的样子。 联想到他昨日在朝堂上顶撞天子的言行,伯阳也猜到了七八分,仲山甫今日许久方到,定与此事有关。 尹吉甫降阶相迎,准备奉老友坐在上首,却被对方甩袖拒绝。 “仲山兄,你这是……”尹吉甫被拂了面子,场面尴尬。 仲山甫不动声色:“太宰,我今日前来非是赴宴,而是有话对你言讲。” 尹吉甫不安道:“请讲当面。” 仲山甫道:“记得八年之前,我与你初识于缧绁之中,很是投缘。彼时你胸怀大志,年轻有为,阔论政事,直斥时弊,仲山深信服之。然而自你担任太宰之后,一言一行却同脱胎换骨,令我颇为费解,还望示下。” 尹吉甫皱了皱眉,点头表示默认。 仲山甫道:“太保召公与你我有提携之恩,可当他饱受污蔑,含恨告老之时,为何不见你美言半句?” 尹吉甫连连摇头,作噤声状,示意仲山甫席间还有他人。 “你不说也罢,”仲山甫反倒加大音量,“太保辞官之后,朝野上下多有流言,说太宰你与太傅虢公有狼狈之谋……” “非也,”尹吉甫语气坚决,“此谬言也。” “我起初也道是谬言,”仲山甫驳斥道,“可太宰你却丝毫不以为意,也不出面澄清,让为兄不由不信。若非去岁有义士侠女,入太傅府行刺虢公,恐怕,你已然与虞、虢二公朋比为奸了罢?” “绝无此事!” 尹吉甫言辞否认,可奈何仲山甫根本不听。 “昨日,”仲山甫已是满面怒容,“天子执意干预鲁政,行废立鲁太子之事,太宰你非但不挺身而劝,还制止鲁卿和为兄我直言劝谏,是何道理?莫非,太宰你有意置天子于非议,置鲁国于萧墙之祸中,置大周礼崩乐坏于不顾乎?” 仲山甫的怨言如连珠弩箭一般,在场诸公听罢,皆鸦雀无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良久。 尹吉甫刚要说话,却再次被仲山甫抢白。 “太宰,仲山曾经敬佩于你,可今非昔比,今日你我便断袍弃义罢!” 话音刚落,仲山甫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利刃,剑影闪过,早把袍袖一割两段。 尹吉甫大惊失色:“仲山兄,何故如此?” “可矣,”仲山甫插剑回鞘,“你我今后虽仍同殿称臣,兄弟之称,大可不必再提。” 言罢,仲山甫也不顾众人惊骇,头也不回下了大有楼,乘轺车扬长而去。 这边厢,王子友和方兴见事不谐,赶忙来劝慰尹吉甫。 尹吉甫呆坐席上,半晌无言,只顾叹气。 申伯诚方才还谈兴正浓,现在也坐立难安,便起身和众人道别,离席而去。随后,王子友也借故离开,宴席刹那间已是不欢而散。 方兴安慰尹吉甫之余,见伯阳还在原地,于是低声问道:“小友,可否需要车辕,我派人送你回太史府,如何?” 不料,伯阳摇了摇头:“不,我不想走。” “不走?”方兴苦笑道,“那你留在此间,于事何补?” 伯阳粲然一笑:“我有药。” “药?”方兴更是讶异,“甚么药?” “医太宰之药。” “太宰?太宰有何病?” “心病。” 伯阳郑重其事,随即翩然拜倒在尹吉甫面前,五体投地,叩了三个响头。 这下,尹吉甫吃了一惊,忙起身相搀:“伯阳小友,你这是何故?快快请起,我如何受得如此大礼?” 伯阳头也不抬:“除非太宰答应一事,否则伯阳不起。” “何……何事?” “伯阳要拜于太宰门下,以师事之。” 就这样,伯阳提出了他梦寐以求的请愿。 卷6-05章 伯阳 ? 名师高徒(中) 这一拜,拜得尹吉甫措手不及。 但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把伯阳扶起,又默默地弯下腰去,将刚才仲山甫斩断的衣袂拾了起来。 方兴奇道:“太宰,伯阳小友如此志诚拜师,你究竟意下如何?” 尹吉甫抚摸着断袂,苦笑道:“世人道我背信弃义、蒙昧良心,如今旧友与我绝交……唉,我何德何能,又有和颜面,而敢为人之师耶?” 方兴无奈,只是向伯阳努了努嘴。 伯阳自然会意,对尹吉甫道:“世人多有眼无珠,不辨贤愚,太宰何苦自扰?” 尹吉甫摇了摇头:“喔?此话怎讲?” 伯阳道:“昔日商王太甲无道,伊尹放逐其于桐宫,世人说他图谋篡位;周公辅成王于襁褓之中,握发吐哺不忘忧国,世人亦说他有不臣之心。这不是颠倒黑白,还是甚么?可见国人之蜚短流长,历来不足信也。” “小友折煞我也,”尹吉甫自嘲道,“我乃庸人,岂敢与伊尹、周公二位先贤相比?” 伯阳又道:“远的不说,二十年前周公、召公平国人暴动,共和执政一十五载,何尝不是忧谗畏讥,为妄民所指指点点?” 尹吉甫连连摆手:“此二公高洁,我亦不敢比也。” “那前任太宰卫伯和何如?”伯阳越说越兴奋,“他半生背负弑兄之名,镐京有难,他便入京勤王,平定暴动,摄居太宰,却还被斥为叛逆之人……” 尹吉甫“唉”地一声:“我比卫伯,如腐草之比芝兰,村醪之比郁鬯,只能算是尸位于太宰一职,又何足道哉。” 伯阳见尹吉甫言辞颓然,稚气未脱的脸上挂满了沮丧。 尹吉甫却道:“听闻伯阳小友乃大周不世出之神童,今日一见,引经据典,巧舌如簧,方知所传不虚。” “太宰谬赞,”伯阳吐了吐舌头,“昔日小兮丞相主政蜀国时,太宰年方五岁,便在蜀王面前倒背《华阳志》。与昔日之太宰相比,伯阳愧不敢当‘神童’二字。” 伯阳竟知自己幼年逸事,倒是大出尹吉甫意料之外,口中连称“惭愧”,脸上总算露出笑容。 方兴也倍加赞叹道:“伯阳小友,依你之年纪,此等才华,已难能可贵也。” “不够,”伯阳微微一笑,“还差一点。” “什么?”尹吉甫和方兴异口同声。 “名师。”言罢,伯阳又对尹吉甫深作一揖。 尹吉甫不禁莞尔,道:“你身旁何愁名师?泮宫之中,良师颇多,若众师才高一石,则少傅仍叔之才独占八斗。更何况你家学渊源,太史寮中,当属令尊学贯古今。小友又何必舍近而求远乎?” 伯阳正色道:“不才不敢言尊师、父上不是,然访高人而师之,本就是古来圣贤求知之道。昔日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尧帝求学于善卷,上古贤王亦访投名师,何况不肖之伯阳乎?” 尹吉甫还要婉拒,一旁的方兴已然看不下去。 “伯阳小友如此志诚,拜师之志甚笃,太宰何必自矜?” 尹吉甫长叹一声:“非是我有意拒绝,只是才疏学浅,不知还能教伯阳小友什么。” “六经。”伯阳脱口而出。 “六经?”尹吉甫喟然,默念了数遍。 伯阳迫不及待道:“当初太宰初上任之时,便向天子提议重整六经,这正是我最感兴趣的。” “说来惭愧,”尹吉甫抚须道,“近年来俗务缠身,此议案我已多年未提也。” 伯阳忙道:“愿闻其详。” 尹吉甫道:“周天子一心要中兴大周,成就不世功业,乃我辈之大幸也。然大周之中兴,仅凭王师威服四海,犹嫌不足,还需集文治之大成。六经者,《易》为首,其后《史》、《书》、《礼》、《乐》、《诗》也。六经多为先贤大作,可惜共、懿、孝、夷四王政衰,后又有国人暴动浩劫,六经散佚者十之七八,乃大周之憾也。” 说到这,尹吉甫黯然,方兴也不住垂首嗟叹。 伯阳劝慰道:“太宰才高,重修六经之大计,必是计日而待罢?” 尹吉甫微微颔首:“天子与我约定十二年为限,收集六经残篇,以修撰成册,传于后世。受命以来,我丝毫不敢倦怠,可如今离限期只剩四载,进度却尚未过半,我心烦忧。” 伯阳眼神伶俐:“我们师徒可以一起想办法。” 尹吉甫霎时精神一振,欣慰地望着伯阳,频频点头。 伯阳知道,此刻太宰的心中,已经默认收下自己为徒了。于是收敛笑意,又朝尹吉甫拜了三拜,尹吉甫笑而相搀。 方兴大笑道:“二位今日成师徒之份,我方兴愿作保人,见证这一桩大周美谈!” 尹吉甫面带喜色,左手携住伯阳,右手从腰间解下半块玉玦,郑重交到伯阳手中,道:“为师无甚要紧贵物,只有这玉玦视若珍宝,今日便把它传于你手,作为为师之证物。” 伯阳三叩首,双手捧过玉玦,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 方兴却惊道:“太宰,这玉玦好生眼熟……” 尹吉甫点了点头:“正是昔日国人暴动时,太保召公相赠的半块玉玦。” 伯阳这也大骇:“师父不可,这是您相救天子和老太保的证物,何其贵重?徒儿没奉上束脩已是不孝,哪还敢夺太宰之爱?”边说着,就要从怀中取出玉玦。 尹吉甫摆了摆手:“非也,世人都说我兮甲贪图权位,故而不敢为太保发声,不敢顶撞天子。实则不然,我本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视权贵如草芥,只因年幼遭逢磨难,早看透世事炎凉,这玉玦于他人眼中乃晋身之阶,于我而言却如同累赘。” 接着,又低声道:“二位谨记,有恩于庶民,庶民或许会日夜思报;有恩于君王,绝不可有半点居功,所谓《诗》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我所牵挂者,中兴之业未成,六经大计未竟,仅此而已。” 伯阳听到这,突然顿悟。再看方兴,也深深陷入沉思。 伴君如伴虎,庶民可以快意恩仇,君王则不然。有些恩,天子无法报答时,后果便不堪设想。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理,自古皆然。 想到这节,伯阳这才明白,为何前太宰卫伯和急流勇退、太保召公虎告老还乡、太傅虢公长父事泄辞官,以及眼前尹吉甫在朝堂上的沉默寡言。邦无道,则愚。看来这些大周中流砥柱们,都可谓大智若愚,知晓避祸之道也。 而至于直言敢谏的仲山甫,当下虽赢得贤名,伯阳似乎预料到了他未来的坎坷。 卷6-06章 伯阳 ? 名师高徒(下) 春寒料峭,公子括和公叔夨相顾无言,只是叹息。 尴尬间,公子括对公叔夨施礼道:“下卿,深夜搅扰,我心不安。” “长公子哪里话,”公叔夨赶忙回礼,“你我曾在边境共同抵御齐国之敌,虽未并肩,也算神交数年,不必见外。” 想到齐国,公子括旧仇新怨一并涌上脑海,一时心意难平。 他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公叔夨,此公年方四旬,虽然辈分上是自己的族叔,但是放眼满朝卿大夫,大多都和齐国有姻亲之联,唯独公叔夨,他的父兄都在齐鲁边境冲突中被齐人所伤,与齐国有不共戴天之仇。 近年来,齐国近年来仗着天子撑腰,屡屡得寸进尺,不断挑衅鲁国的底线。对此,鲁国大多数公卿大多揣着明白装糊涂,少数良知尚存者也都敢怒而不敢言。故而在鲁国朝堂之上,公子括和公叔夨这样的主战派形单影只。 如今齐姜和太子势力正炽,自己不仅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甚至连国君夫人的奴才都敢指着自己的鼻尖吆五喝六。而公叔夨历来和自己惺惺相惜,又曾是戍边御齐之同僚,如果他肯与自己结盟,或许还有重夺政柄之一线生机。 公子括不敢思索太久,他决定赌一把—— 于是试探道:“下卿,不知可否赏脸,入东宫中一叙?” 言罢,他心中忐忑,如果对方有一丝迟疑,此事便再无回旋余地,连公叔夨这样的意气直臣都避自己不及,那自己恐怕永远无法在鲁国翻身了。 幸运的是,公子括赌对了。 公叔夨也没犹豫,当即将公事交接给手下的司马大夫,便欣然随公子括入府。 公子括这才长舒一口气,暗祷鲁国列祖列宗庇佑。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东宫重归宁静。 正厅之内,烛光摇曳,公子括心事重重,神情恍惚,半天不知道要如何开场。 至于公叔夨,他似乎还在生那跋扈的寺人连奴的恶气,也是低头闷坐。 许久。 “恨我不是蛮夷之人!” 公子括冷不丁地拍案而起,把公叔夨吓了一跳。 “此话怎讲?”公叔夨忙问。 公子括环视左右,低声道:“蛮夷之人,不守礼法,茹毛饮血,断发纹身。我羡慕他们可以快意恩仇,面对辱己之人,拔刀快意恩仇,杀他一个阉人如杀鸡一般,又何在话下!” 说完这番话,公子括块垒大消,眼中又有了几分神气。 公叔夨摇了摇头:“只可惜,你我皆是鲁人,是圣贤周公之后……” 公子括闻言,又瞬间泄气,垂头不语。 他知道,鲁国礼法甚严,上自国君,下到庶民皂隶,皆恪守周礼,不敢有半点违背。周王静是天子、君父鲁侯敖是大君、继母齐姜夫人是小君、异母弟弟公子戏既是手足也是未来国君,似乎,除了默默接受这不公平的待遇外,公子括别无他法。 既然太子已定,若要想让君父和天子收回成命,除非太子自毁前程,做出什么欺君灭祖之大罪,这个希望微乎其微。而被西宫之人逼离东宫,此事固然耻辱,却也仅仅是公子括未来悲惨命运的餐前小菜而已。 更要命的是,君父自从镐京回来后便一病不起,除了夫人齐姜和少数几个近侍之外,没人知道鲁侯敖如今身体究竟如何。公子括事父极孝,却屡屡被拦在鲁宫之外。就怕君父有个三长两短,公子括的噩梦便要立马开始。 见公子括又如斗败公鸡一般,公叔夨这才徐徐起身,叹道: “妇人干政,国之大咎也!” 公子括微微颔首:“可又如之奈何?” 公叔夨倏地转头,眼神凌厉:“公子,可否为未来作过计议?” 公子括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今日找公叔夨夜谈的目的所在,但自己当下并无头绪,又沮丧地摇了摇头:“愿闻高见。” 公叔夨低声道:“可摒去左右。” 公子括点了点头,引公叔夨来到屏风之后,摇动壁上铜饰,竟另有密室,仅数尺见方。 二人坐定,公子括稽首道:“此间密闭,所言出公叔之口,入我之耳,绝无二人知晓。” “公子谨细人也。”公叔夨连忙回礼。 公子括自知白昼将至,开门见山,直接开口求计。 公叔夨道:“以公子之才,堪任鲁卿否?” “此话怎讲?” “鲁国,大国也。按周礼之《王制》,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如今,鲁国上卿乃是公子元,下卿则是不才我,唯独亚卿空缺。三卿下辖五大夫,上卿分掌大宰大夫、司徒大夫,掌政教之事;下卿分掌司寇大夫、司空大夫,掌工法之事;而亚卿掌司马大夫,凡鲁国之兵事,不知公子可否有意?” 公子括闻言黯然,论才学、论勇武、论战功,自己都在鲁国公族中堪称翘楚,若要出任亚卿一职,可谓众望所归。然而一节,自己原是鲁国国君之候选,如今以嫡长之尊,却屈居亚卿,还位列公子元这个先君庶子之后,岂不憋屈? 公叔夨显然料到对方反应,蹙眉道:“怎么?公子心有不甘?” 公子括点了点头,却又支吾含糊。 公叔夨作色道:“公子若是真心求计,又如何不诚心相答?莫非疑我也是齐姜一党么?” “非也非也,”公子括连忙摆手,“绝无此意,我乃是真心相问,绝无起疑……” 公叔夨轻嗯一声,身微后倾,双手抱怀。 公子括摄定心神,叹道:“唉,大言不怕见笑。我所谋者,乃是鲁侯之大位,可如今公叔出言便让我出任亚卿,这……我心意难平也!” 公叔夨抚须道:“怎么?我所谋者,便是不让公子继承鲁国大统耶?” 公子括大惊,握住公叔夨双腕:“公叔,此话当真?出任亚卿,是为了重夺世子之位?”“我何故诓你?”公叔夨笑道,“计有大小,时有长短。如今齐姜炽焰正盛,齐侯圣眷方隆,世子戏又无大咎,你当下如何夺得回世子之位?倒不如以退为进,坐稳亚卿之位,徐徐图之。” “啊也,”公子括一拍大腿,“怪我焦躁,险些误判良言。” 公叔夨道:“我问公子,若要坐稳鲁侯君位,所必需者为何?” “礼法。”公子括脱口而出。 “废长立幼,还焉有礼法耶?非也!” “仁政?”公子括又道。 公叔夨冷笑道:“呵,此乃世子戏所虑之事,与公子何干?” 公子括咬着牙,又道:“民心?” 公叔夨沉吟道:“略有接近,但远不够,非是最为所需者。” 公子括词穷,搜肠刮肚,再想不出。 “愿闻公叔高见。” 公叔夨面带冷笑,指了指公子括腰间的佩剑,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虎符令牌。 公子括大骇:“你是说……” “兵权!” 卷6-03章 伯阳 ? 名师高徒 结束泮宫一日的学业,伯阳端坐在家中书屋,翻着父亲收藏多年的简牍。 正发困时,听闻门外有人叩门,分辨声音,正是父亲太史颂。 伯阳连忙起身,出门相迎。 太史颂满面蔼色,问道:“我儿,正在用功否?” 伯阳长作一揖:“正在温习《周书》,读到《牧誓》一篇。” “甚善,”太史颂很是欣慰,旋即道,“可惜为父要打断你片刻,门外有贵客来访。” “贵客?哪来的这许多贵客……” 伯阳一愣,想到数日前申伯诚和方兴曾来造访,今日不知又有谁纡贵前来。看样子,近来太史府邸倒是热闹非凡。 “说来也奇,”太史颂笑着摇了摇头,“这几次来此拜访的卿大夫,都不是来找为父我的。” 伯阳一凛:“难道,又是找我的不成?” “正是,点名要找神童伯阳,”太史颂抚摸着爱子的后脑,“看来你最近很是闻名嘛。” 伯阳吐了吐舌头,笑道:“那敢问父上,今日来的是哪位卿士?” “王子友。” “大宗伯?”伯阳挠了挠头,灵机一动,“父上,我已知他所来何意也!” 太史颂讶异道:“可别乱说,你如何知道他所来为何?” “定是为鲁国之事前来。” “唔。”太史颂略有沉吟。 一提到鲁国,伯阳就能觉察出父亲脸上的异样。今日朝堂之上,周王静粗暴干涉鲁国内政,胁迫鲁侯敖废长立幼之事,已然传得镐京城内路人皆知,想必不久就会传遍天下。就连泮宫之中今日众师生也无心学业,都在私下谈论此事。 而要论朝中大夫最惆怅之人,定然要算上太史颂一个。毕竟,待此事热度一过,其他卿大夫便对此事逐渐遗忘,但太史不同,他必须用笔削记录天子的一言一行,今日这一切,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写入史册。 自古太史秉笔直书,不该为王者讳,太史颂何尝不是如此。 伯阳也知道父亲的苦衷,今日之事的严重性,丝毫不亚于昔日周夷王烹杀齐哀公一事。可以预见的将来,大周四方诸侯们,谁还敢轻易来朝大周、觐见天子呢? 厅堂。 王子友端坐在客位之上,与太史颂父子见礼。 从某种意义上,伯阳和王子友还算是泮宫的同学——王子友出仕之前,伯阳刚刚入泮宫就学,二人有过半年左右的同窗情谊。后来王子友担任大宗伯,出使山东诸国,便再也没回泮宫就学。 至于泮宫中另一位传奇人物方兴,伯阳则无缘相见。待伯阳入学之时,方兴已然被拔擢为布衣大夫,追随召公虎东征西讨。与这位年少闻名的奇才擦肩而过,成了伯阳一大遗憾。 不过,因为王子友的到来,这个遗憾很快就会被弥补。 “太史,孤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孤此次出使鲁国,想向你借一个人。” “借人?”太史颂愣在当场,似乎没听清楚。 “不是借你太史寮中人,”王子友微笑道,“是借令郎同往,不知……” 伯阳早已猜到王子友来意,生怕父亲拒绝,赶忙应承道:“愿意,伯阳愿意前往!” “你……”太史颂历来严谨,见儿子插话,不由有些恼怒。 伯阳哪里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出使机会,忙道:“父上听禀,伯阳埋头苦读数年,却始终未得以用双脚丈量大周国土,圣贤皆言知易行难,大宗伯有意带儿增长见识,父上应当高兴才对!” 太史颂被一番抢白,略有尴尬:“那他在泮宫的学业……” 王子友笑道:“太史不必担心,此事我会与少傅仍叔商议,准令郎半年之假。” 伯阳也抢着安抚父亲道:“父上,此行出使鲁国,大宗伯为正使,小宗伯方大夫为副使,此二人皆大周饱学之士、昔日泮宫中之佼佼者也,父上还怕儿子此行耽误学业么?” “此言有理,”太史颂这才略有心宽,“只是此行数月之久,为父倒不甚担心,只是苦了你母上……” 伯阳笑道:“放心,我这就去和母上说。” 言罢,王子友也准备告辞:“后日便是吉日,宜出使四方。明日朝会后,伯阳小友,你与孤在大有楼上相见,细谈出使之事,何如?” “谨遵贵命!”伯阳大笑,连连称谢。 与父亲太史颂一道送走王子友,伯阳便蹦蹦跳跳进了内宅,与母亲诉说此事。太史夫人虽百般不舍,但耐不住爱子百般相劝,总算忍痛答应。 一夜无书。 次日,算准朝议结束的时间,伯阳便依王子友吩咐,来到大有楼上。 今日大有楼上热闹非凡,原是申伯诚做东,为王子友、方兴、伯阳出使鲁国而饯行,并邀请尹吉甫、仲山甫前来。 饭菜已齐,除了此间主人仲山甫尚未到场,其他人已然相谈正欢。 伯阳本是晚辈,又是在场唯一非卿大夫者,自然敬陪末座,眼前高朋满座,都是自己在泮宫中多有耳闻的当下风流人物。于是努力压抑自己兴奋的心情,侧耳倾听。 而在在场众人中,伯阳的注意力大部分时候被申伯诚所吸引。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位天子面前的大红人,除了感到亲切,更是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气场——此人绝不一般。 平心而论,今日大有楼上的宴席十分“凶险”,毕竟天子最猜忌者便是其胞弟王子友。而干涉鲁政、废长立幼之后,周王静昔日与王子友争王位的话题,也一度在大周坊巷之间死灰复燃。毕竟,鲁侯能立幼子为太子,更受国人爱戴的王子友为何不能荣登9五呢? 申伯诚不然,他偏偏就敢光明正大地为王子友组这场饯别宴,不仅如此,他还邀请了老太保提拔的一众布衣大夫,要知道,当初召公虎被猜忌而告老,便是因为虢公长父诬告其与王子友交从过密。 申伯诚身为国舅,在天子面前受尽恩荣,在太保、太傅两派间进退自如,其权谋之广,城府之深,不由伯阳不佩服。 此时,申伯诚正和方兴相谈甚欢,聊的无非是方兴的大婚之事。 方兴不住赔礼:“申伯,我随大宗伯出使鲁国,这婚期……” 申伯诚放下象箸,苦笑道:“国事为重,这是自然。只是苦了寡人,这又得赶回封地,劝说妹子多等数月也。” 方兴羞赧道:“这便多劳申伯费心。” “小事,何足挂齿,”申伯诚突然正色道,“只是妹丈此去鲁国,怕是免不了一场波折,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方兴点了点头:“在下谨记。” 二人又与王子友畅聊许久,有说有笑。 而在饭桌的另一侧,尹吉甫却自顾望着窗外,始终未发一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光。今日,伯阳也是第一次得见这位当朝太宰的尊颜。 伯阳知道,在自己被街头巷尾传作“神童”之前,国人公认大周学识最广者,便是这位有着巴蜀血统的布衣卿相,“文武吉甫”之名,天下远播。他征西戎、定犬戎、平巴蜀,武功远播四夷;同时又编撰《诗》典,精通风雅颂、赋比兴之“六义”,文治传扬四海。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文武兼备之名臣,在担任百官之长的太宰之后,却归于沉寂。 自从大破犬戎之后,据传尹吉甫便厌倦沙场,很少过问兵戎之事;而在召公虎告老、布衣大夫受排挤之后,他也在朝堂上沉默寡言。 没人知道尹吉甫在想什么,国人只知道,昨日当天子干涉鲁政时,犯颜强谏者不是尹吉甫,而是看似怯弱的仲山甫。在百姓心中,太宰的声望昼夜之间也一落千丈,谤声四起。 宴过三旬,仲山甫这才姗姗来迟。 众人起身相迎,却见其面色铁青,脚步沉重,一副愤懑不乐的样子。 联想到他昨日在朝堂上顶撞天子的言行,伯阳也猜到了七八分,仲山甫今日许久方到,定与此事有关。 尹吉甫降阶相迎,准备奉老友坐在上首,却被对方甩袖拒绝。 “仲山兄,你这是……”尹吉甫被拂了面子,场面尴尬。 仲山甫不动声色:“太宰,我今日前来非是赴宴,而是有话对你言讲。” 尹吉甫不安道:“请讲当面。” 仲山甫道:“记得八年之前,我与你初识于缧绁之中,很是投缘。彼时你胸怀大志,年轻有为,阔论政事,直斥时弊,仲山深信服之。然而自你担任太宰之后,一言一行却同脱胎换骨,令我颇为费解,还望示下。” 尹吉甫皱了皱眉,点头表示默认。 仲山甫道:“太保召公与你我有提携之恩,可当他饱受污蔑,含恨告老之时,为何不见你美言半句?” 尹吉甫连连摇头,作噤声状,示意仲山甫席间还有他人。 “你不说也罢,”仲山甫反倒加大音量,“太保辞官之后,朝野上下多有流言,说太宰你与太傅虢公有狼狈之谋……” “非也,”尹吉甫语气坚决,“此谬言也。” “我起初也道是谬言,”仲山甫驳斥道,“可太宰你却丝毫不以为意,也不出面澄清,让为兄不由不信。若非去岁有义士侠女,入太傅府行刺虢公,恐怕,你已然与虞、虢二公朋比为奸了罢?” “绝无此事!” 尹吉甫言辞否认,可奈何仲山甫根本不听。 “昨日,”仲山甫已是满面怒容,“天子执意干预鲁政,行废立鲁太子之事,太宰你非但不挺身而劝,还制止鲁卿和为兄我直言劝谏,是何道理?莫非,太宰你有意置天子于非议,置鲁国于萧墙之祸中,置大周礼崩乐坏于不顾乎?” 仲山甫的怨言如连珠弩箭一般,在场诸公听罢,皆鸦雀无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良久。 尹吉甫刚要说话,却再次被仲山甫抢白。 “太宰,仲山曾经敬佩于你,可今非昔比,今日你我便断袍弃义罢!” 话音刚落,仲山甫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利刃,剑影闪过,早把袍袖一割两段。 尹吉甫大惊失色:“仲山兄,何故如此?” “可矣,”仲山甫插剑回鞘,“你我今后虽仍同殿称臣,兄弟之称,大可不必再提。” 言罢,仲山甫也不顾众人惊骇,头也不回下了大有楼,乘轺车扬长而去。 这边厢,王子友和方兴见事不谐,赶忙来劝慰尹吉甫。 尹吉甫呆坐席上,半晌无言,只顾叹气。 申伯诚方才还谈兴正浓,现在也坐立难安,便起身和众人道别,离席而去。随后,王子友也借故离开,宴席刹那间已是不欢而散。 方兴安慰尹吉甫之余,见伯阳还在原地,于是低声问道:“小友,可否需要车辕,我派人送你回太史府,如何?” 不料,伯阳摇了摇头:“不,我不想走。” “不走?”方兴苦笑道,“那你留在此间,于事何补?” 伯阳粲然一笑:“我有药。” “药?”方兴更是讶异,“甚么药?” “医太宰之药。” “太宰?太宰有何病?” “心病。” 伯阳郑重其事,随即翩然拜倒在尹吉甫面前,五体投地,叩了三个响头。 这下,尹吉甫吃了一惊,忙起身相搀:“伯阳小友,你这是何故?快快请起,我如何受得如此大礼?” 伯阳头也不抬:“除非太宰答应一事,否则伯阳不起。” “何……何事?” “伯阳要拜于太宰门下,以师事之。” 就这样,伯阳提出了他梦寐以求的请愿。 而这一拜,拜得尹吉甫措手不及。 但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把伯阳扶起,又默默地弯下腰去,将刚才仲山甫斩断的衣袂拾了起来。 方兴奇道:“太宰,伯阳小友如此志诚拜师,你究竟意下如何?” 尹吉甫抚摸着断袂,苦笑道:“世人道我背信弃义、蒙昧良心,如今旧友与我绝交……唉,我何德何能,又有和颜面,而敢为人之师耶?” 方兴无奈,只是向伯阳努了努嘴。 伯阳自然会意,对尹吉甫道:“世人多有眼无珠,不辨贤愚,太宰何苦自扰?” 尹吉甫摇了摇头:“喔?此话怎讲?” 伯阳道:“昔日商王太甲无道,伊尹放逐其于桐宫,世人说他图谋篡位;周公辅成王于襁褓之中,握发吐哺不忘忧国,世人亦说他有不臣之心。这不是颠倒黑白,还是甚么?可见国人之蜚短流长,历来不足信也。” “小友折煞我也,”尹吉甫自嘲道,“我乃庸人,岂敢与伊尹、周公二位先贤相比?” 伯阳又道:“远的不说,二十年前周公、召公平国人暴动,共和执政一十五载,何尝不是忧谗畏讥,为妄民所指指点点?” 尹吉甫连连摆手:“此二公高洁,我亦不敢比也。” “那前任太宰卫伯和何如?”伯阳越说越兴奋,“他半生背负弑兄之名,镐京有难,他便入京勤王,平定暴动,摄居太宰,却还被斥为叛逆之人……” 尹吉甫“唉”地一声:“我比卫伯,如腐草之比芝兰,村醪之比郁鬯,只能算是尸位于太宰一职,又何足道哉。” 伯阳见尹吉甫言辞颓然,稚气未脱的脸上挂满了沮丧。 尹吉甫却道:“听闻伯阳小友乃大周不世出之神童,今日一见,引经据典,巧舌如簧,方知所传不虚。” “太宰谬赞,”伯阳吐了吐舌头,“昔日小兮丞相主政蜀国时,太宰年方五岁,便在蜀王面前倒背《华阳志》。与昔日之太宰相比,伯阳愧不敢当‘神童’二字。” 伯阳竟知自己幼年逸事,倒是大出尹吉甫意料之外,口中连称“惭愧”,脸上总算露出笑容。 方兴也倍加赞叹道:“伯阳小友,依你之年纪,此等才华,已难能可贵也。” “不够,”伯阳微微一笑,“还差一点。” “什么?”尹吉甫和方兴异口同声。 “名师。”言罢,伯阳又对尹吉甫深作一揖。 尹吉甫不禁莞尔,道:“你身旁何愁名师?泮宫之中,良师颇多,若众师才高一石,则少傅仍叔之才独占八斗。更何况你家学渊源,太史寮中,当属令尊学贯古今。小友又何必舍近而求远乎?” 伯阳正色道:“不才不敢言尊师、父上不是,然访高人而师之,本就是古来圣贤求知之道。昔日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尧帝求学于善卷,上古贤王亦访投名师,何况不肖之伯阳乎?” 尹吉甫还要婉拒,一旁的方兴已然看不下去。 “伯阳小友如此志诚,拜师之志甚笃,太宰何必自矜?” 尹吉甫长叹一声:“非是我有意拒绝,只是才疏学浅,不知还能教伯阳小友什么。” “六经。”伯阳脱口而出。 “六经?”尹吉甫喟然,默念了数遍。 伯阳迫不及待道:“当初太宰初上任之时,便向天子提议重整六经,这正是我最感兴趣的。” “说来惭愧,”尹吉甫抚须道,“近年来俗务缠身,此议案我已多年未提也。” 伯阳忙道:“愿闻其详。” 尹吉甫道:“周天子一心要中兴大周,成就不世功业,乃我辈之大幸也。然大周之中兴,仅凭王师威服四海,犹嫌不足,还需集文治之大成。六经者,《易》为首,其后《史》、《书》、《礼》、《乐》、《诗》也。六经多为先贤大作,可惜共、懿、孝、夷四王政衰,后又有国人暴动浩劫,六经散佚者十之七八,乃大周之憾也。” 说到这,尹吉甫黯然,方兴也不住垂首嗟叹。 伯阳劝慰道:“太宰才高,重修六经之大计,必是计日而待罢?” 尹吉甫微微颔首:“天子与我约定十二年为限,收集六经残篇,以修撰成册,传于后世。受命以来,我丝毫不敢倦怠,可如今离限期只剩四载,进度却尚未过半,我心烦忧。” 伯阳眼神伶俐:“我们师徒可以一起想办法。” 尹吉甫霎时精神一振,欣慰地望着伯阳,频频点头。 伯阳知道,此刻太宰的心中,已经默认收下自己为徒了。于是收敛笑意,又朝尹吉甫拜了三拜,尹吉甫笑而相搀。 方兴大笑道:“二位今日成师徒之份,我方兴愿作保人,见证这一桩大周美谈!” 尹吉甫面带喜色,左手携住伯阳,右手从腰间解下半块玉玦,郑重交到伯阳手中,道:“为师无甚要紧贵物,只有这玉玦视若珍宝,今日便把它传于你手,作为为师之证物。” 伯阳三叩首,双手捧过玉玦,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 方兴却惊道:“太宰,这玉玦好生眼熟……” 尹吉甫点了点头:“正是昔日国人暴动时,太保召公相赠的半块玉玦。” 伯阳这也大骇:“师父不可,这是您相救天子和老太保的证物,何其贵重?徒儿没奉上束脩已是不孝,哪还敢夺太宰之爱?”边说着,就要从怀中取出玉玦。 尹吉甫摆了摆手:“非也,世人都说我兮甲贪图权位,故而不敢为太保发声,不敢顶撞天子。实则不然,我本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视权贵如草芥,只因年幼遭逢磨难,早看透世事炎凉,这玉玦于他人眼中乃晋身之阶,于我而言却如同累赘。” 接着,又低声道:“二位谨记,有恩于庶民,庶民或许会日夜思报;有恩于君王,绝不可有半点居功,所谓《诗》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我所牵挂者,中兴之业未成,六经大计未竟,仅此而已。” 伯阳听到这,突然顿悟。再看方兴,也深深陷入沉思。 伴君如伴虎,庶民可以快意恩仇,君王则不然。有些恩,天子无法报答时,后果便不堪设想。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理,自古皆然。 想到这节,伯阳这才明白,为何前太宰卫伯和急流勇退、太保召公虎告老还乡、太傅虢公长父事泄辞官,以及眼前尹吉甫在朝堂上的沉默寡言。邦无道,则愚。看来这些大周中流砥柱们,都可谓大智若愚,知晓避祸之道也。 而至于直言敢谏的仲山甫,当下虽赢得贤名,伯阳似乎预料到了他未来的坎坷。 尹吉甫收了高徒,谈兴正浓。言归正传,便谈起六经之事。 “六经者,当推以《易》为首。夏之《连山》、商之《归藏》、周之《周易》,合称‘三易’,皆圣贤之作也。《易》云‘河出图,洛出书’,如今河图与洛书皆已亡佚,解经又是难上加难。我辈凡夫俗子,能明了《易》之皮毛已属不易,不敢妄想探其究竟奥义。 “《易》之后,当推《书》、《史》二经。自古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此皆太史寮之职事,即伯阳小友祖承之经典。上至三皇五帝之《三坟》、《五典》,下至虞、夏、商、周帝王人君之言论,先贤周公旦曾加以整编为《书》,放置守藏室之中。 “奈何国人暴动,《书》遭遇浩劫,幸而厉天子出奔之前,将此《书》之目录取下,带到彘林之内,这才免于战火。如今,此《书》目已由方贤弟交还朝廷,也算劫后余生。《书》目中虽有大多篇幅正文损毁,但以此为纲要,向各诸侯国求索副本,终得以保全。 “《史》者,太史之典藏也,于诸侯国各有所名——鲁曰《春秋》,晋曰《乘》,楚曰《梼杌》。昔日国人暴动,暴民闯入太史寮,欲毁《史》经,以绝大周之社稷。幸而伯阳之祖、之父以性命相互,这才得以保全,如今史册完备,太史功不可没。” 听尹吉甫说道这,伯阳想到祖父、祖母因护《史》而死之事,触及伤心之处,不由潸然泪下。方兴见状,连忙低声劝慰。 待众人情绪渐平,尹吉甫继续道:“以上《易》、《史》、《书》三经得以保全,乃大周之幸也。如今尚有《礼》、《乐》、《诗》三经残缺不整,我思之寝食难安也。” 伯阳拭干眼泪,问道:“尊师,这三经近况如何?” 尹吉甫道:“先说这《礼》经。昔日圣贤周公制礼作乐,史称其‘负扆临朝’,述《曲礼》以节威仪,制《周官》而经邦国,此乃礼之大纲也。其中,《周官》三百,叙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之职事,此为本也;《曲礼》三千,定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之‘五礼’,达於丧、祭、射、御、冠、昏、朝、聘等细枝末节,此为末也。 “《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是故礼本于天,效于地,列于鬼神,圣人制礼以示之,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治国不用《礼》经,犹耕地却无耒耜也!以《礼》治国,则可让宗祏固,社稷宁,君臣序,朝廷正,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大臣法,小臣廉也!” “至于《乐》经,圣贤校准六律、六同,和合五声、八音,制定六舞,乐者,音之所生也,可以致享祖先,可以和睦邦国,可以谐悦万民,可以招待宾客,可以安抚远人。《乐》与《礼》相辅,配之以德政与刑罚,则可以大治也。” 伯阳道:“然而如今大周之礼乐日益崩坏,又当如何?” 尹吉甫黯然:“此次二位虽大宗伯前往鲁国,便是很好的求学机会。” “鲁国?”伯阳似懂非懂。 尹吉甫道:“鲁国乃周公之后,《礼》、《乐》二经之精华皆在曲阜,历代鲁公演礼不辍,其乐舞更是堪称中原之盛。此次鲁侯来访,天子编舞有误,在鲁人面前可谓丢人也。二位此去鲁国,名为出使,实则要向鲁国好好取《礼》、《乐》之经,回到镐京,方可为编修周礼、周乐补缺补漏。” 伯阳连连点头:“徒儿谨记!” 尹吉甫又道:“至于《诗》经,此乃为师呕心沥血之事。《诗》分风、雅与颂。《风》者凡十卷,乃各地野有遗贤之佳作也。我出仕之前,遍历周、召故地,又走访王畿和豳地古邑,已采得《周南》、《召南》、《王风》、《豳风》四卷。 “后于西陲征战数年,在秦地收集得《秦风》一卷;得前任太宰卫伯和相助,得以集齐三监故地之《卫风》、《鄘风》、《邶风》三卷。今所缺者,唯独晋地之《唐风》、齐地之《齐风》而已。二位此去鲁国,怕是无法集此二风。 “《雅》者,大周庙堂之正声雅乐也,分大小二《雅》。为师自出仕之后,与少傅仍叔遍览大周守藏室之历代典藏,已整理百篇佳作。《颂》者,宗庙祭祀之乐歌也,有周以来,唯大周之祭文王、武王为《周颂》,鲁之祭周公为《鲁颂》,宋之祭前朝之祀为《商颂》而已。 “如今《大雅》、《小雅》已备,《周颂》亦得三卷,尚缺者,仅《鲁颂》、《商颂》而已。二位此去鲁国,还望不辞劳苦,能寻访鲁国德高望重之耆老,取来《鲁颂》之篇章,方可成《诗》经之大业,以谢天子。” 伯阳听罢,执弟子之礼,很是虔诚地拜了三拜:“徒儿此去,必不负尊师之托!” 尹吉甫大慰,连忙相搀:“此礼未免太过,折煞愚师也!” 方兴见状也很是喜悦:“太宰,你今日收得如此高徒,当真羡煞我方兴也。” 尹吉甫微笑道:“此言甚是,我虽背负骂名,今日又为旧友所怨愤,割袍弃义,但得以收爱徒如此,也算因祸得福哉!” 方兴亦笑对伯阳道:“伯阳小友,你方才说有心药可医太宰,看来果不食言也。” “方才我不识分寸,让二位长辈见笑也。”伯阳羞赧,把头埋得甚低。 三人言谈投机,不觉已然入夜。 离席之际,尹吉甫神色再次严肃。 方兴奇道:“尹兄,你还有何事要交代么?” 尹吉甫点了点头:“方才饯行之时,大司空申伯曾说此次鲁国之行凶险,二位与大宗伯一道,务必要多加小心。” 方兴问道:“难道,尹兄也信申伯所言‘有事于东方’之星象?” “非也,”尹吉甫摇了摇头,“我所担忧者,非是鲁国之乱。” “那是?” “商盟。” “商盟?”方兴瞪大眼睛,“他们倒是沉寂了挺长时日。这么说,商盟和鲁国有关系?” 尹吉甫道:“还记得昔日真假鲁公子元之事么?” 方兴点头,他显然还心有余悸。 “此事绝不简单,”尹吉甫忧心忡忡,“说起来,齐鲁本是殷商遗孓活跃之所,昔日有夏的后羿寒浞,商朝的薄姑和奄,都是巫教浸淫之处。再者,齐国尽得鱼盐之利,历来商贾恣盛,若说有商盟势力渗透于其中,丝毫不足为奇。敌明我暗,还需多加小心!” 方兴怅然,沉吟着不住点头。 伯阳在一旁,听二人聊的话题十分沉重。他虽然没曾见识过商盟和巫教的力量,当年卫巫作乱之时他还未出生,但眼看恩师尹吉甫满脸严肃,他也不敢多问,只是将其一言一行记在脑中。 杯盘狼藉,再观窗外已是月影婆娑,城内已传来宵禁之声,三人这才散席,意犹未尽,各自回家不提。 卷6-05章 鲁公子括(中) 春寒料峭,公子括和公叔夨相顾无言,只是叹息。 尴尬间,公子括对公叔夨施礼道:“下卿,深夜搅扰,我心不安。” “长公子哪里话,”公叔夨赶忙回礼,“你我曾在边境共同抵御齐国之敌,虽未并肩,也算神交数年,不必见外。” 想到齐国,公子括旧仇新怨一并涌上脑海,一时心意难平。 他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公叔夨,此公年方四旬,虽然辈分上是自己的族叔,但是放眼满朝卿大夫,大多都和齐国有姻亲之联,唯独公叔夨,他的父兄都在齐鲁边境冲突中被齐人所伤,与齐国有不共戴天之仇。 近年来,齐国近年来仗着天子撑腰,屡屡得寸进尺,不断挑衅鲁国的底线。对此,鲁国大多数公卿大多揣着明白装糊涂,少数良知尚存者也都敢怒而不敢言。故而在鲁国朝堂之上,公子括和公叔夨这样的主战派形单影只。 如今齐姜和太子势力正炽,自己不仅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甚至连国君夫人的奴才都敢指着自己的鼻尖吆五喝六。而公叔夨历来和自己惺惺相惜,又曾是戍边御齐之同僚,如果他肯与自己结盟,或许还有重夺政柄之一线生机。 公子括不敢思索太久,他决定赌一把—— 于是试探道:“下卿,不知可否赏脸,入东宫中一叙?” 言罢,他心中忐忑,如果对方有一丝迟疑,此事便再无回旋余地,连公叔夨这样的意气直臣都避自己不及,那自己恐怕永远无法在鲁国翻身了。 幸运的是,公子括赌对了。 公叔夨也没犹豫,当即将公事交接给手下的司马大夫,便欣然随公子括入府。 公子括这才长舒一口气,暗祷鲁国列祖列宗庇佑。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东宫重归宁静。 正厅之内,烛光摇曳,公子括心事重重,神情恍惚,半天不知道要如何开场。 至于公叔夨,他似乎还在生那跋扈的寺人连奴的恶气,也是低头闷坐。 许久。 “恨我不是蛮夷之人!” 公子括冷不丁地拍案而起,把公叔夨吓了一跳。 “此话怎讲?”公叔夨忙问。 公子括环视左右,低声道:“蛮夷之人,不守礼法,茹毛饮血,断发纹身。我羡慕他们可以快意恩仇,面对辱己之人,拔刀快意恩仇,杀他一个阉人如杀鸡一般,又何在话下!” 说完这番话,公子括块垒大消,眼中又有了几分神气。 公叔夨摇了摇头:“只可惜,你我皆是鲁人,是圣贤周公之后……” 公子括闻言,又瞬间泄气,垂头不语。 他知道,鲁国礼法甚严,上自国君,下到庶民皂隶,皆恪守周礼,不敢有半点违背。周王静是天子君父鲁侯敖是大君继母齐姜夫人是小君异母弟弟公子戏既是手足也是未来国君,似乎,除了默默接受这不公平的待遇外,公子括别无他法。 既然太子已定,若要想让君父和天子收回成命,除非太子自毁前程,做出什么欺君灭祖之大罪,这个希望微乎其微。而被西宫之人逼离东宫,此事固然耻辱,却也仅仅是公子括未来悲惨命运的餐前小菜而已。 更要命的是,君父自从镐京回来后便一病不起,除了夫人齐姜和少数几个近侍之外,没人知道鲁侯敖如今身体究竟如何。公子括事父极孝,却屡屡被拦在鲁宫之外。就怕君父有个三长两短,公子括的噩梦便要立马开始。 见公子括又如斗败公鸡一般,公叔夨这才徐徐起身,叹道: “妇人干政,国之大咎也!” 公子括微微颔首:“可又如之奈何?” 公叔夨倏地转头,眼神凌厉:“公子,可否为未来作过计议?” 公子括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今日找公叔夨夜谈的目的所在,但自己当下并无头绪,又沮丧地摇了摇头:“愿闻高见。” 公叔夨低声道:“可摒去左右。” 公子括点了点头,引公叔夨来到屏风之后,摇动壁上铜饰,竟另有密室,仅数尺见方。 二人坐定,公子括稽首道:“此间密闭,所言出公叔之口,入我之耳,绝无二人知晓。” “公子谨细人也。”公叔夨连忙回礼。 公子括自知白昼将至,开门见山,直接开口求计。 公叔夨道:“以公子之才,堪任鲁卿否?” “此话怎讲?” “鲁国,大国也。按周礼之《王制》,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如今,鲁国上卿乃是公子元,下卿则是不才我,唯独亚卿空缺。三卿下辖五大夫,上卿分掌大宰大夫司徒大夫,掌政教之事;下卿分掌司寇大夫司空大夫,掌工法之事;而亚卿掌司马大夫,凡鲁国之兵事,不知公子可否有意?” 公子括闻言黯然,论才学论勇武论战功,自己都在鲁国公族中堪称翘楚,若要出任亚卿一职,可谓众望所归。然而一节,自己原是鲁国国君之候选,如今以嫡长之尊,却屈居亚卿,还位列公子元这个先君庶子之后,岂不憋屈? 公叔夨显然料到对方反应,蹙眉道:“怎么?公子心有不甘?” 公子括点了点头,却又支吾含糊。 公叔夨作色道:“公子若是真心求计,又如何不诚心相答?莫非疑我也是齐姜一党么?” “非也非也,”公子括连忙摆手,“绝无此意,我乃是真心相问,绝无起疑……” 公叔夨轻嗯一声,身微后倾,双手抱怀。 公子括摄定心神,叹道:“唉,大言不怕见笑。我所谋者,乃是鲁侯之大位,可如今公叔出言便让我出任亚卿,这……我心意难平也!” 公叔夨抚须道:“怎么?我所谋者,便是不让公子继承鲁国大统耶?” 公子括大惊,握住公叔夨双腕:“公叔,此话当真?出任亚卿,是为了重夺世子之位?” “我何故诓你?”公叔夨笑道,“计有大小,时有长短。如今齐姜炽焰正盛,齐侯圣眷方隆,世子戏又无大咎,你当下如何夺得回世子之位?倒不如以退为进,坐稳亚卿之位,徐徐图之。” “啊也,”公子括一拍大腿,“怪我焦躁,险些误判良言。” 公叔夨道:“我问公子,若要坐稳鲁侯君位,所必需者为何?” “礼法。”公子括脱口而出。 “废长立幼,还焉有礼法耶?非也!” “仁政?”公子括又道。 公叔夨冷笑道:“呵,此乃世子戏所虑之事,与公子何干?” 公子括咬着牙,又道:“民心?” 公叔夨沉吟道:“略有接近,但远不够,非是最为所需者。” 公子括词穷,搜肠刮肚,再想不出。 “愿闻公叔高见。” 公叔夨面带冷笑,指了指公子括腰间的佩剑,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虎符令牌。 公子括大骇:“你是说……” “兵权!” 卷6-06章 鲁公子括(下) 使团车驾在边境线停下,方兴起身,将符节交到主使手中。王子友持节扶轼站立,向鲁国大行人行礼致意。 鲁大行人手持美玉,行过挚见之礼,又再拜道:“陪臣叩见天子使节。” 王子友笑道:“大夫免礼,孤代天子问鲁侯安。” 鲁大行人禀道:“鲁侯有恙在身,不能亲迎,还望天使恕罪。” 王子友摆了摆手:“鲁国之于大周,乃叔伯之国也,鲁侯贵为七命加锡之诸侯,本不必劳身远迎,恕罪之辞,无需再提。” 鲁大行人再三谢过,赶忙命手下众人让开道路,引大周使团一行进入国境。待王子友下了车驾,早有小臣在道涂之上摆上玉几,上面放置着牛羊豕三牲太牢,一并委积膳献饮食等,三拜赠于正使,王子友依礼三揖三辞,最终拜受。 方兴在一旁看着,赞叹不已。鲁国不愧为礼仪之邦,其阵势之隆重,臣属之干练,仪程之谨慎,一言一行皆斟酌再三,不敢有丝毫违礼之差池,与昔日周王静御驾亲征国境鲁国时相比,又大有不同,愈加下足了功夫。又忖道,前番那商盟之人假冒鲁公子元郊迎王师,竟也未露半分破绽,甚至将周天子都瞒了过去,其处心积虑之甚,也令人思之而后怕。 再观那少年伯阳,更是瞪大了眼睛,如饥似渴般盯着眼前的一切,不敢错过仪式的丝毫细节。眼见方为实,想必他在辟雍埋头苦读周礼数载,还不如身临其境这片刻之功。 郊劳礼毕,鲁大行人道:“禀天使,此地乃鲁国边邑,距离都城曲阜尚需一昼路程,今夜已安排下沿途官驿,有请天使权且歇息下,还恕招待不周。” 王子友道:“有劳大夫,思虑如斯,安言不周?” 言罢,在鲁国车驾夹送下,大周使团乘车徐徐东进。 时正初春,待行至大野泽周边,风光旖旎,湖风拂面,倒是惬意。方兴远眺此盛景,不由嗟叹天下泽国之美,古传大禹治水,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划九州,共有九泽,其中声名最甚者,无非鲁境之大野,与楚境之云梦而已。 见此思彼,触景生情,方兴不由神驰而不知所向,恍惚间,依稀梦回禖祭之日云梦泽中,那个与芈芙共度的销魂午后。云梦之水或许还是那般云雾氲氤,可佳人却不知何日才能再续前缘。 想到这,方兴不由痴了。 日已西斜,行程三过其二,距鲁都曲阜还剩最后三十余里路程,使团便在官驿住下,好在鲁国大行人照顾周全,用膳喂马一应侍候周全。 入夜时分,约摸三更光景,只听官驿外喊杀震天,声势骇人。 方兴连忙起身,来到帐外,早见猛士巴明披挂在身,护住主帐。方兴毕竟久经战阵,又屡经生死瞬间,倒也不甚慌忙,遣手下去喊醒众人。 又过了片刻,王子友与伯阳这才被惊醒,匆匆走出帐外,睡眼惺忪,忙问何事。 不时,鲁国大行人亦至,面带惨色:“禀……禀天使……” “远处来者非善,可知何人喧哗?”王子友强作镇定。 “大……大野贼……”大行人几乎吓得站不住脚。 “大野贼?”方兴暗忖不好。昔日随天子御驾亲征青丘之时,便听鲁国向导介绍过此地风土,鲁国东傍泰山,西依大野,固然有山川之险,却因鲁人亲贵族而远百姓,故而百姓多流离失所,落草为寇,近年来泰山寇与大野贼肆虐,更是骚扰得鲁国境内民不聊生。今日途径大野泽时,早该想到此节,只是不曾多虑,这些贼寇竟然敢劫持天子车驾? “大夫,”王子友倒吸一口气,“你手下有多少人马?” “不足一百,且多为仪仗之兵……”鲁大夫哆嗦不已,只顾嘟囔,“该如何是好耶?” 方兴摇了摇头:“随行兵卒皆不堪战,我听敌军数量浩大,不低于我方五倍之众。” 王子友大骇:“那该如何是好?” “巴明,率这一百人结阵,”方兴持剑在手,又叮嘱道,“只可守,不可攻。” 言罢,敌军已杀到近前,巴明挺戟当先,早戳翻几个大野喽啰,其余众贼见此彪形大汉扎手,倒也不敢硬攻,只是将使团围住。 方兴见这些贼寇装备简陋,且多面有菜色,便知其实力有限,奈何寡不敌众,如果僵持下去,己方并无胜算,倘若对方再啸聚更多人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身旁,鲁国大夫及其手下已如惊弓之鸟,自是指望不上,王子友和伯阳还能保持风度,却也一筹莫展,毫无办法。方兴虽得申伯诚所赠《握奇经》里所载的玄妙阵法,但此时如何操练得及? 见贼势渐紧,方兴不由仰天长叹。 “难道说,我方兴突围出彘林,逃死于楚境,未曾死于疆场,却要亡在这宵小蟊贼手中么?” 正在此时,只听远处鼙鼓大动,烟尘飞扬,趁着月色,又见旌旗飘扬。 “贼军增援又至也!”鲁大行人面如死灰,已是待毙模样。 “我看未必,”方兴反倒镇定,“你看那旌旗齐整鼓金嘹亮,大野贼不过是草寇而已,哪有此般作风?” 王子友忙问:“莫非是救兵来也?可这夤夜之间,哪里兀地来这许多军马?” 方兴亦不解,问鲁大行人道:“你可知鲁国军队之袍甲,皆是何等颜色?旂常大旗之上,绣得都是何种纹饰?” 大行人颤颤巍巍,道:“大周商赤,鲁人乃周公之后,亦是尚赤……至于这旂常纹饰嘛……” 见主官支支吾吾,显然不通兵事,其手下有将官忍不住答道:“上军纹绣者为蛟龙,中军纹绣者为虎豹,下军纹绣者为熊罴。” 方兴大喜,见来军渐近,正是红旗红甲,旌旗上纹绣的正是熊罴模样。 “下军来也,救兵来也!”鲁营内传来一阵欢腾。 贼兵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那还顾得上劫掠眼前的大周使团,纷纷作鸟兽散,夺路而逃,钻回大野泽中去也。 巴明杀得眼红,正欲拔腿追赶,被方兴赶忙劝住,这才悻悻作罢。 王子友虚惊一场,这才略微回过神来,问鲁大行人道:“承蒙贵国军队相救,只是不知这下军主帅,是何人担纲?” 大行人想了许久,方答道:“照例,当为下卿公叔夨所领,只是……只是……” 王子友略有皱眉:“只是如何?” “陪臣今日动身前来郊劳之前,下卿公叔夨正在与鲁侯上卿公子元一道,在曲阜准备迎接天使大驾。只是不知,他是如何得知大野泽之军情,又如此迅速赶来?”大行人言罢,依旧一副心有余悸模样。 王子友点头沉吟,方兴自然也发觉了其间蹊跷。照理说,鲁国下军若要从都城曲阜发兵到此,即便是急行军,也须赶在轻车简从的大行人前开拔,难道,公叔夨早已得知大野贼今日之动向?细细思之,不禁背后发凉。 众人惴惴不安间,鲁国下军已到近前。 尘土落定,只见火把四举,早有一将从夜幕中快步走出。 “他是公叔夨?”方兴看不清对方相貌,“为何如此眼熟?” 也就瞬息之间,来将已至近前,单膝下拜:“末将救危来迟,甲胄在身,不得施以全礼!”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皆送了一口气,原来下军统帅哪里是下卿公叔夨,分明是鲁侯敖的长子周王静废长立幼的牺牲者——长公子括。 卷6-04章 鲁公子括 ? 曲阜暗流 鲁都曲阜,东宫。 深夜。 “咚咚,咚咚。” 宫门外一阵急促的叩门之声,将东宫的仆从们吓得不轻,忙出门查看究竟。 内寝中,鲁长公子括“蹭”一声从塌上惊醒,站起身来,转身便去屏风处取来挂剑,擎于手中,须发皆张。 多年来的从戎生涯,让他有着寻常公子所没有的嗅觉,尤其是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自前些天从镐京城灰溜溜地回到鲁都曲阜,公子括就没有睡过一宿好觉,他翻来覆去,睁眼闭眼都是那日周王静废长立幼的画面。自己垂涎十余年的世子之位转头就被庶弟夺去,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公子括恨幼公子戏,恨他的生母齐姜,恨他们背后的罪魁齐侯无忌,更恨不分是非黑白的昏庸天子。但一个巴掌拍不响,公子括的心中,对君父的不满也与日俱增,他恨鲁侯敖在齐国面前唯唯诺诺,在天子跟前战战兢兢,竟然坐视这些不礼之徒废长立幼,何等窝囊? “唉!”公子括长叹一声,拔剑出鞘,看那利刃在皎洁月色下的凛凛寒光,踱步便要出门。 “夫君,何去?” 身后,公子夫人邾曹氏也被门外的声响吵醒,面带惊慌。随即,公子括与邾曹氏生下的独子公孙御也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来到跟前。邾曹氏料知事有蹊跷,连忙俯身安抚爱子,好生劝慰一阵罢,让侍女带公孙御回塌上歇息。 看到娇妻爱子,公子括的怒气略有平息,软言安慰道:“不怕,都有我在!你倒不用费心,去陪御儿歇息便是。” “妾身明了。”邾曹氏点了点头,转身便回到房内。眼前英姿飒爽的男子是她的精神支柱,她相信他,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那般理所当然。 邾曹氏乃邾国国君之女,邾国地小民寡,历来是鲁国的附庸国。若论地位和出身,小国邾国的公主和大国鲁国的长公子括本不般配,奈何二人在五年前鲁国郊祭泰山时一见钟情,私定终身,最终历经千难万苦,二人才得以结为连理。 要知道,在谨守礼法的鲁国,这对自由恋爱的贵族实属另类。在民间,公子括此举颇被传为美谈,但在鲁国上层,这段不平等的联姻在鲁国贵族中颇受诟病,鲁侯敖之所以在立嫡的时候举棋不定,怕是又多半迫于公族压力,毕竟,他们不愿意看到,下一任鲁侯的夫人,竟然出身于鲁国的附庸国中。 不过,公子括顾不上那么多,此刻,他的烦心事还嫌不够多吗? 三步并作两步,公子括直奔东宫门外。 此时宫门外早已乱作一团,门外有车马停驻,公子括眼尖,认得这是西宫齐姜夫人手下的车仗。 来人倒是不少,足有近百人架势,为首者是个寺人,阴阳怪气地呵斥着东宫的仆从。公子括手下的仆从跟随主公多年,大多尚武,又哪里肯吃哑巴亏,虽然只有十余人,推搡之间,竟不落下风。 “来着何人,竟敢深夜大胆闯宫?”公子括怒从心头起,放声大喝。 见主人挺剑而至,东宫仆从们胆气大增,不再动手,簇拥在公子括身后,恶狠狠地与对方对峙。 那寺人名唤连奴,面容白嫩,肤如凝脂,为人最是阴险。他本是齐人,曾服侍齐侯无忌父子多年,待齐姜媵嫁于鲁侯时随她入宫,齐姜夫人视之为臂膀,对他言听计从。故而这寺人连奴恃宠而骄,在曲阜城内多行坏事,国人无人敢惹,远处见了他都赶忙绕路走开。 连奴见是公子括亲自前来,也不通名姓,却只是冷冷地作了一揖:“哟,见过长公子。” 照礼法,寺人身份卑微,见到公子括本该下拜,可他倨傲犯上惯了,又哪里懂得半点尊重?气得东宫仆从们大怒,又是一阵唾骂。 “奴才,何事喧闹?”公子括本就不忿,此时强压怒火,以剑叩地。 寺人连奴瘆瘆地笑道:“请公子搬家。” “搬家?”公子括咬牙切齿,“笑话,此处乃是我家!” “非也非也,”寺人连奴摇了摇头,“东宫者,鲁太子之寝也,他人岂能僭越居之?” “你!”公子括被说道痛处,一时语塞。 寺人连奴又道:“公子别忘了,依鲁国礼法,东宫本就是太子之寝宫,昔日公子你执意坏我鲁国国威,屈尊迎娶邾国之妇,国君这才发恻隐之心,暂借东宫与你完婚。如今,天子圣明,已为鲁国册立太子,如今公子你并非太子,是否该将此宫归还正主呢?” 此话说得极其难听,声声刺耳。刚一言罢,其身后西宫之人一阵嬉笑。 公子括何曾受过这等侮辱,手中攥着利刃,浑身气得颤栗。 “怎么?”寺人连奴眯缝着眼,睥睨道,“公子明火持剑,莫非要行凶不成?” 这话显然提醒了公子括,他一肚子怨火正没处泄去,眼瞅着这西宫阉人狗仗人势,竟然敢欺压到自己身上,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扬手一剑,便朝寺人连奴脖颈劈去。 寺人连奴虽然嘴贱,但似乎也时刻防着公子括动手,大叫了声“不好”,仓促低头。也是公子括出剑时顾及西宫齐姜和她背后齐国的势力,故而十分中已留情七八分,剑过翻腕,直奔那寺人连奴头上玉冠,连头皮带头发削却大片,秃顶处鲜血淋漓,疼得那阉人哭天嚎地。 此刑名曰“髠刑”,在上古时乃“五刑”之一,伤害虽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寺人连奴受了此厄,气焰顿泄,但他泼辣惯了,依旧嘴硬咒骂,极尽撒泼打滚之能事。 换作军旅之中,公子括容不得此等犯上之辈,定当场将他斩为三六九截。但国都之内不同,打狗尚且顾及主人,寺人连奴气焰如此嚣张,乃是受了西宫齐姜夫人和鲁太子戏的指使。此人抱着找死之心而来,杀他事小,可若齐姜一党以此大做文章,闹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正犹豫间,只听远处有车驾之声,想必是这番吵闹惊动城内卫兵。 不多时,果然有兵马前来,公子括定睛一看,认得领兵大将,正是鲁国下卿公叔夨。 寺人连奴见惊动军队,又高声嚷了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公叔夨也不下车,让车右用长戟将西宫前来闹事者叉到两旁,只剩下那受伤的阉人犹自在地上撒泼打滚。 “谁杀人了?”公叔夨冷冷道。 “他,他,”寺人连奴用鲜血淋漓的手指着公子括,“是长公子杀人了!” 公叔夨喝道:“胡言乱语,长公子杀了谁?” “他……他要杀我……看,要不是我躲得快,这首级便不在项上也。” “宵禁时刻,竖子休要喧哗。” “你不认识我吗?我这可是奉西宫夫人之命,前来公干。” “闭嘴!”公叔夨跳下车来,举鞭佯装要打,“本卿执行宵禁公务,就算你是国君派来的,也不得聒噪!” 寺人连奴摄于公叔夨的正气,不敢造次,只是悻悻退向一边,嘴上依旧骂骂咧咧。 这时,公叔夨才来到公子括面前,对其行过军礼。 公子括收剑入鞘,回礼道:“见过下卿,敢问尊驾深夜前来,也是要把我从东宫中赶走么?” 公叔夨一愣,随即笑道:“这是甚么话,谁敢将长公子赶走。” 公子括面带几分尴尬,朝寺人连奴撇了撇嘴,把刚才发生的龃龉之事与公叔夨说了个大概。 公叔夨听罢,连连摇头,转头对寺人连奴道:“既然足下是奉西宫之命,想必也知道今日所来之事甚大。如今鲁国太子虽定,但还未正是册立,太子移驾东宫尚需时日,为何相逼如此之急?” 寺人连奴也不答话,“唉哟”一声顾起疼来,赶紧让手下包扎脑门。 公叔夨无奈,只得道:“今日之事,除非国君夫人亲自前来,否则诸位请回,休要夤夜间来生事端!” “夫人?”寺人连奴来了劲头,撇嘴道,“夫人刚刚临盆生下小公子,还要照顾病重的国君,哪会屈尊来此?” 听到这,公子括受惊非小。 一来,齐姜夫人近来深居简出,没想到竟是身怀六甲,今朝分娩。看样子,这位西宫夫人母凭子贵,公子戏刚立为太子,如今枯木逢春,又给君父再诞下一子,怕是圣眷更隆,难以撼动。 二来,听闻君父病重,公子括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此番入京,鲁侯敖在出发后不久就染上时令疾病,在镐京又受了一阵窝囊气,急火攻心,回到曲阜时竟呕血数斗,也一连搁置了数日朝会。 见公子括一脸沮丧,那阉人反而更加来劲,又煽动随行百余人,叫嚣着让长公子搬离东宫。 公叔夨恼怒无比,可西宫之人历来在鲁都横行霸道,这寺人连奴又是其中魁首,自己虽官拜下卿,又哪能奈何得了齐姜?见局势接近失控,只是嘴上呵斥,不敢派兵抓人。 公子括方才挂念君父病情,一时魂不守舍,只顾沉默。这时见寺人连奴气焰嚣张,再忍不住怒吼道:“西宫何其无厌?东宫西宫都归你们,那我一家老小又待何处去?” 寺人连奴耸了耸肩,阴阴笑道:“腿脚长在长公子身上,我等怎会知晓?” 公子括无奈,只得顿足道:“也罢!这东宫本就非我所有,我又有何颜面赖着不走。三日,予我三日时间,我举家迁走便是。” 寺人连奴摇了摇头,伸出一个手指:“一日。” 公叔夨听不下去:“休欺人过甚,三日有何不可?” “如果好好商量,本可以缓个可以三日,”寺人连奴啐了口唾沫于地,“只是长公子这一剑何其迅速,此事若传到国君和夫人耳中,啧啧,怕是不美。” 公子括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几乎将满口皓齿嚼碎,却还是强忍道:“一日便一日!” “休要反悔!”寺人连奴看来很是满意,“小的们,咱走!” 言罢,他在众人簇拥下,大摇大摆地上了轺车,扬长而去。 春寒料峭,公子括和公叔夨相顾无言,只是叹息。 尴尬间,公子括对公叔夨施礼道:“下卿,深夜搅扰,我心不安。” “长公子哪里话,”公叔夨赶忙回礼,“你我曾在边境共同抵御齐国之敌,虽未并肩,也算神交数年,不必见外。” 想到齐国,公子括旧仇新怨一并涌上脑海,一时心意难平。 他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公叔夨,此公年方四旬,虽然辈分上是自己的族叔,但是放眼满朝卿大夫,大多都和齐国有姻亲之联,唯独公叔夨,他的父兄都在齐鲁边境冲突中被齐人所伤,与齐国有不共戴天之仇。 近年来,齐国近年来仗着天子撑腰,屡屡得寸进尺,不断挑衅鲁国的底线。对此,鲁国大多数公卿大多揣着明白装糊涂,少数良知尚存者也都敢怒而不敢言。故而在鲁国朝堂之上,公子括和公叔夨这样的主战派形单影只。 如今齐姜和太子势力正炽,自己不仅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甚至连国君夫人的奴才都敢指着自己的鼻尖吆五喝六。而公叔夨历来和自己惺惺相惜,又曾是戍边御齐之同僚,如果他肯与自己结盟,或许还有重夺政柄之一线生机。 公子括不敢思索太久,他决定赌一把—— 于是试探道:“下卿,不知可否赏脸,入东宫中一叙?” 言罢,他心中忐忑,如果对方有一丝迟疑,此事便再无回旋余地,连公叔夨这样的意气直臣都避自己不及,那自己恐怕永远无法在鲁国翻身了。 幸运的是,公子括赌对了。 公叔夨也没犹豫,当即将公事交接给手下的司马大夫,便欣然随公子括入府。 公子括这才长舒一口气,暗祷鲁国列祖列宗庇佑。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东宫重归宁静。 正厅之内,烛光摇曳,公子括心事重重,神情恍惚,半天不知道要如何开场。 至于公叔夨,他似乎还在生那跋扈的寺人连奴的恶气,也是低头闷坐。 许久。 “恨我不是蛮夷之人!” 公子括冷不丁地拍案而起,把公叔夨吓了一跳。 “此话怎讲?”公叔夨忙问。 公子括环视左右,低声道:“蛮夷之人,不守礼法,茹毛饮血,断发纹身。我羡慕他们可以快意恩仇,面对辱己之人,拔刀快意恩仇,杀他一个阉人如杀鸡一般,又何在话下!” 说完这番话,公子括块垒大消,眼中又有了几分神气。 公叔夨摇了摇头:“只可惜,你我皆是鲁人,是圣贤周公之后……” 公子括闻言,又瞬间泄气,垂头不语。 他知道,鲁国礼法甚严,上自国君,下到庶民皂隶,皆恪守周礼,不敢有半点违背。周王静是天子君父鲁侯敖是大君继母齐姜夫人是小君异母弟弟公子戏既是手足也是未来国君,似乎,除了默默接受这不公平的待遇外,公子括别无他法。 既然太子已定,若要想让君父和天子收回成命,除非太子自毁前程,做出什么欺君灭祖之大罪,这个希望微乎其微。而被西宫之人逼离东宫,此事固然耻辱,却也仅仅是公子括未来悲惨命运的餐前小菜而已。 更要命的是,君父自从镐京回来后便一病不起,除了夫人齐姜和少数几个近侍之外,没人知道鲁侯敖如今身体究竟如何。公子括事父极孝,却屡屡被拦在鲁宫之外。就怕君父有个三长两短,公子括的噩梦便要立马开始。 见公子括又如斗败公鸡一般,公叔夨这才徐徐起身,叹道: “妇人干政,国之大咎也!” 公子括微微颔首:“可又如之奈何?” 公叔夨倏地转头,眼神凌厉:“公子,可否为未来作过计议?” 公子括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今日找公叔夨夜谈的目的所在,但自己当下并无头绪,又沮丧地摇了摇头:“愿闻高见。” 公叔夨低声道:“可摒去左右。” 公子括点了点头,引公叔夨来到屏风之后,摇动壁上铜饰,竟另有密室,仅数尺见方。 二人坐定,公子括稽首道:“此间密闭,所言出公叔之口,入我之耳,绝无二人知晓。” “公子谨细人也。”公叔夨连忙回礼。 公子括自知白昼将至,开门见山,直接开口求计。 公叔夨道:“以公子之才,堪任鲁卿否?” “此话怎讲?” “鲁国,大国也。按周礼之《王制》,大国三卿,皆命于天子。如今,鲁国上卿乃是公子元,下卿则是不才我,唯独亚卿空缺。三卿下辖五大夫,上卿分掌大宰大夫司徒大夫,掌政教之事;下卿分掌司寇大夫司空大夫,掌工法之事;而亚卿掌司马大夫,凡鲁国之兵事,不知公子可否有意?” 公子括闻言黯然,论才学论勇武论战功,自己都在鲁国公族中堪称翘楚,若要出任亚卿一职,可谓众望所归。然而一节,自己原是鲁国国君之候选,如今以嫡长之尊,却屈居亚卿,还位列公子元这个先君庶子之后,岂不憋屈? 公叔夨显然料到对方反应,蹙眉道:“怎么?公子心有不甘?” 公子括点了点头,却又支吾含糊。 公叔夨作色道:“公子若是真心求计,又如何不诚心相答?莫非疑我也是齐姜一党么?” “非也非也,”公子括连忙摆手,“绝无此意,我乃是真心相问,绝无起疑……” 公叔夨轻嗯一声,身微后倾,双手抱怀。 公子括摄定心神,叹道:“唉,大言不怕见笑。我所谋者,乃是鲁侯之大位,可如今公叔出言便让我出任亚卿,这……我心意难平也!” 公叔夨抚须道:“怎么?我所谋者,便是不让公子继承鲁国大统耶?” 公子括大惊,握住公叔夨双腕:“公叔,此话当真?出任亚卿,是为了重夺世子之位?” “我何故诓你?”公叔夨笑道,“计有大小,时有长短。如今齐姜炽焰正盛,齐侯圣眷方隆,世子戏又无大咎,你当下如何夺得回世子之位?倒不如以退为进,坐稳亚卿之位,徐徐图之。” “啊也,”公子括一拍大腿,“怪我焦躁,险些误判良言。” 公叔夨道:“我问公子,若要坐稳鲁侯君位,所必需者为何?” “礼法。”公子括脱口而出。 “废长立幼,还焉有礼法耶?非也!” “仁政?”公子括又道。 公叔夨冷笑道:“呵,此乃世子戏所虑之事,与公子何干?” 公子括咬着牙,又道:“民心?” 公叔夨沉吟道:“略有接近,但远不够,非是最为所需者。” 公子括词穷,搜肠刮肚,再想不出。 “愿闻公叔高见。” 公叔夨面带冷笑,指了指公子括腰间的佩剑,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虎符令牌。 公子括大骇:“你是说……” “兵权!” 提到兵权,鲁公子括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论勇武韬略,朝廷内罕有人能与自己抗衡,只不过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等同于与君父抗衡了么? 公叔夨很快打消了公子括的疑虑:“公子还要为未来计,前岁齐国犯边,鲁侯命公子元将中军军守国,命你我各率上军下军到边陲御敌,本就已将军权授予公子,怎会是不臣之举?更何况,公子所提防者,齐姜与世子戏也,倘国君稍有不虞,公子军权有失,便难以自保也!” 公子括已有九成被说动,只是如今君父还在病榻之上,公然在军中谋事,岂非不忠不孝? 公叔夨又冷笑道:“公子若还有踟蹰,明早便随我往鲁宫一去便知。” 公子括这才放下心来:“如此甚好,我已数日未见君父。” 公叔夨笑而不语,随公子括出了密室,看水漏上时已寅正,二人便在东宫简单洗漱一番,整理朝服准备前往鲁宫。 车驾刚到鲁宫门口,早有卫士持戈拦阻。 “国君有恙,今日不朝。” 公子括久在军旅,自知戍卫王宫者本该是公子元麾下的中军将士,可今日看这些宫外卫士的服色,却又好像与中军不同。心下暗奇,难道说,鲁宫的守军被人暗中替换了? 公叔夨手举玉笏:“我与公子有要事参见国君。” 卫士道:“国君有恙,今日不会卿大夫。” 公子括此时急火上涌:“国君究竟有何不适,何以数日不朝?” 卫士不答,只是摇头。 公子括还欲再问,公叔夨连忙拦阻:“公子贵体,何必与兵丁多言。” 言罢,命御者驱车离开。待车驾行至逵道拐角处,公叔夨匆匆拉公子括下车,远远望向鲁宫方向。 公子括奇道:“公叔这是何故?” 公叔夨反问道:“公子可曾觉察今日宫门之异样?” 公子括点了点头,道:“宫中卫兵之服色举止,好生奇异。” “然也,”公叔夨面色凝重,“此非鲁都之兵,听其口音矫饰,却像是齐人之音。” “什么?难道说……” “嘘!公子噤声,请再观瞧。” 公子括按捺狐疑,又顺着公叔夨手指方向看去,此时宫门前又来了一拨车驾,可这回卫兵们根本没有盘问拦阻,而是毕恭毕敬,打开侧门,取下木限,竟将马车迎入。 这一幕,气得公子括面色绯红。 公叔夨明知故问道:“公子可曾认得这车驾?” “如何不识,”公子括嚼牙欲碎,“这便是昨夜来东宫闹事的车驾,为首者,便是那阉党连奴。岂有此理,宫殿之内不跸止马车,反而让一个阉竖大摇大摆,鲁国礼法何在?国威何在?” 公叔夨只是苦笑:“公子这下知道,鲁侯为何避而不见了吧?” “为何?” “后党专权,在内软禁国君,在外勾结齐人,公子就算不为自己谋私,便为鲁国国祚着想,也要早作决定。” 公叔夨一边说着,一边在腰间比划着拔剑的动作。 公子括会意,连忙施礼:“有公叔这般社稷之臣,鲁国气数倒也未尽。” 公叔夨警觉地环视左右:“此地不可久留,你我移步谋之。” 公子括道:“公叔若不弃,你我再回东宫密室。” “来不及也,”公叔夨踏步上车,“我们这就去要紧所在。” “何处要紧?” “军营!” 说话间,车驾已然出城,不时来到南郊。由于近来泰山寇肆虐,公叔夨时常派兵巡查,故而兵营内秩序井然,士兵们斗志也属上乘。 到中军帐内坐定,唤麾下司马大夫取来上军兵符,随即又从腰间将下军兵符取下,放在一起。 公子括看着几筵上的两块兵符,重量虽小,可分量颇大,有了它们,便可以调动鲁国最精锐的军队。 公叔夨支开左右,道:“妇人篡权固然可憎,幸而其目光短浅,只顾在宫中作文章,却忘了兵权乃是一国之要害所在。” 公子括点了点头,沉吟不语。 公叔夨又道:“大国三军,今鲁国中军戍卫国都曲阜,上军戍边下军荡寇,如今齐鲁边患未定,泰山寇患刚平,沂蒙又聚贼寇,正是用兵之时。公子,如今国内动荡在即,早晚必有大变,东宫决不可久留,你需要早离曲阜才是上策。” 公子括拱手道:“愿闻高见。” 公叔夨徐徐起身,伸出三个指头:“我有三策,然而步步险棋,公子若要避祸,需时刻谨慎小心,不可出任何差池。” 公子括已然下定决心,自无二话。 “其一,公子今日便率军出城,若无鲁侯亲招,切不可盲目回归曲阜。” 公子括连连称是,只是问道:“只不知,我该率何军出征?” 公叔夨沉思片刻:“公子虽有将才,却未获亚卿册命,公子若率上军之精锐出征,则必引朝野非议君上猜疑;若率下军出征,则兵微将寡,难成大事。” “那该如何是好?” “混编,”公叔夨道,“公子取下军之符,我暗中将上军之中忠于鲁国厌恶齐国的精兵强将调往下军,再将下军中的老弱士卒调至上军,可保完全。” 公子括不由感激,再问道:“那我率此部,当往何方调动?” 公叔夨道:“或往东北巡边,或去泰山沂蒙荡寇,只要你领兵在外,后宫便不敢奈何于你。若宫中有变,你可提兵伐罪;若鲁侯病愈,我亦会保奏你为亚卿。你只需多立战功,静待其变便可。” 公子括应允,连连称谢。 公叔夨继续道:“其二,公子之家眷不可再在曲阜城内逗留,需另寻别处安身。” “这……我本不眷恋东宫,所挂心者,乃夫人邾曹氏爱子伯御而已,不知如何安置?” “夫人本邾国国君之女,可以归宁探亲为由,回邾国暂避。只是令郎伯御乃鲁国公孙,不便同往邾国,只得逗留鲁国境内。” 公子括略有为难:“伯御留在鲁国,难道要随我在军旅之中?” 公叔夨道:“不可,公子需将他托付给一心腹之人,切不可混杂军中,以彰反意。” 公子括迟疑道:“我倒是与一大夫有故交,或许可将伯御相托。那第三呢?” “这第三嘛,倒是个大变数。” “怎讲?” “周天子册封幼子戏为鲁世子后,犹怕此事有变,便派出大小宗伯同来出使,不日便要抵达曲阜,不知届时会生出何等变故,还未可知。” 公子括奇道:“听闻大宗伯王子友仁厚,小宗伯方兴智勇,二人皆明辨是非之人,我等若将实情相告,或许还会有转机,何谈变故呢?” “公子休生妄念,”公叔夨收起兵符,“此二使是好人不假,然而王命难违,他二人不来则已,来便是为太子授冠册封,哪还容得公子分辨?届时公子拥兵在外,倒要低调处事,不要冲撞二使,多生枝节。待使团归京,天子大悦,你我方可徐徐图之。” 公子括闻言,心下怅然,只得告退,赶忙依公叔夨所献三策而行,不提。 卷6-05章 方兴(上) 镐京都城。 自鲁国使团走后,周王静迫不及待,着太卜占筮得一良辰吉日,便命大宗伯王子友小宗伯方兴出使鲁国。 出使之日,周王静召见使团于太庙之中。 拜祭罢列祖先王,周王静将使节令牌交于正使王子友,又将册命鲁国世子的文书冠礼所需的应用之物交于副使方兴,再三嘱咐,务必要确保鲁国立储的仪式风光隆重,勿生差池。 王子友郑重接令,方兴亦是作礼受命。 二人虽受了嘱托,却心中踟蹰,堂堂大周天子,竟对一个诸侯国的立储之事如此挂心,更何况这鲁世子戏并非嫡长,名言不顺,此时若传扬到其他诸侯耳中,指不定招致多少诽谤。 授命完毕,周王静却突然停步,对两位陪同出行之人来了兴趣。 天子一指王子友身后的少年,笑道:“余若没猜错,这位便是名扬镐京的神童耶?” 少年皓齿微翕,翩然跪拜道:“不敢当,小童正是伯阳。” 又问了几句,伯阳皆对答如流。周王静大喜,便对一旁的太史颂道:“令郎聪颖伶俐,真名非虚传也!” 太史颂连忙答谢,又转头叱退伯阳:“小儿多嘴,冒犯天听,该当何罪?!” “童言何忌,太史训子太过也,”周王静笑着摆了摆手,又把目光投向方兴身后一人,“此壮士英武,不知何人哉?” 众人循声望去,不远处果有名彪型大汉肃立在侧,身高过丈,虬髯碧眼,很是突兀,显然不是中土人物。又见他外披长衣,内中却穿着兕皮铠甲,威风凌凌,俨然神话中的战神刑天般。 方兴赶忙出列,对道:“禀天子,此人名唤巴明,蜀中巴族人士,骁勇善搏,此次出行担任护卫。” 周王静边叹边奇:“好个蛮汉!可曾习得中原官话否?” 巴明抱拳拱手,行的是军中之礼:“天子,会,听懂。” 在场众卿大夫见他咬字不清,语序错乱,礼节也不甚到位,别有一种滑稽,只是强忍憋笑。 方兴连连致歉:“天子恕罪,此人去岁归顺大周,修习周礼与官话未逾一年,多有冒犯,还望从轻惩戒。” 周王静心情倒是不错:“无妨,大周恩披四海,威服九州,有蛮夷勇士愿不远千里归服,习华夏礼法,学中原语言,此乃余之幸也,何罪之有?” 言罢,当下便册之为上士之爵,授官“方相氏”,归入夏官司马序列。接着,又赐巴明上好铠甲一副并柘弓鍭矢,命他务必确保使团安全。 巴明拜谢,答礼而退。见这位巴族勇士得此提拔,方兴由衷替他高兴。 待到礼毕,周王静心情甚好,又叮嘱几句,便移驾回宫。这边厢,王子友也检视罢随行车驾,手持符节,命御者东出雉门,迤逦朝鲁国方向而去。 时正初春,一路上微风和煦,绿草如茵,过华岳,出潼关,直到桃林塞内,又是一年桃花盛放,馥郁扑鼻,美不胜收。 方兴览此盛景,不由想到往昔——当年周王静刚刚登基,主少国疑之时,有五路叛军同时犯周,那时自己年刚弱冠,便随着召公虎哀兵出征,在这函谷关前遇伊洛之戎,首立大功。想那以后,东征西讨,戎马倥偬,又虚度数个春秋,物是人非,感慨颇多。 又行了几个昼夜,出崤函,过焦国,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大邑,乃是虢国新都上阳城。 虢国自东迁后,正是大动土木之时,城郭内外,工匠攒行,一片忙碌之景。远远望去,看那城墙高矗,楼宇林立,无非都是民脂民膏汇聚而成,虢公长父这些年贪弊之巨,可见一斑。 方兴本不欲逗留,却不想王子友亦有此意,二人心领神会,索性避开虢国,另取远道,径直朝洛邑而去。在东都盘桓半日,补足粮秣,拜辞守将,路经成周十镇,皆有其公卿郊劳,待出了制邑虎牢,路途便已过其半也。 刚出发那几日,使团成员们还谈笑风生,可眼看离鲁国越近,王子友面色逐渐凝重,方兴也心事重重,随行的伯阳和巴明固然游兴正浓,见状也不再沿途嬉笑。 眼看曹国国境就在眼前,王子友下令驻马止行。 “方贤弟,可知前方是何城池否?” 方兴知道王子友明知故问,答道:“此乃曹国都城陶丘,乃中原最富庶处之一。” 王子友点了点头:“齐之营丘宋之商丘曹国陶丘,皆中原枢纽要地,合称‘三丘’,皆商贾云集之都,熙攘逐利,聚富成山。想我刚出任大宗伯时,首次出使,来得便是此地。” 方兴这才想起,昔日曹国出了弑君之事,前来问责调停的,正是王子友。看样子,曹都陶丘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王子友又道:“此次出使鲁国,我心已是不安。今至曹国,又勾起不堪之回忆,更是痛楚。想我大周自圣贤制礼作乐以来,素行德政,已历二百余年。只恨如今礼将崩乐将坏,诸侯不臣,四夷不顺,弑君的弑君,弑父的弑父,手足争权而相残者更是数不胜数。眼下鲁国废长立幼,已埋下祸根,怕是会贻害数代,造祸不浅……” 言罢,王子友竟掩面拭泪。 方兴又何尝不知这些,比起王子友所经历的曹国弑君之事,自己体验过的血雨腥风又何尝少过?别的不说,光是在楚国所经历的三子争位之事,旷日持久,兵燹涂炭,每每回忆起来,犹然心惊肉跳。 想到楚国,方兴眼前又浮现出芈芙的倩影,言笑犹在,心疼却如刀绞。 王子友犹心绪难平,正色道:“诸位,此行鲁国,务必多加小心。除面见鲁侯外,其余场合亦须谨言慎行,若有鲁国卿大夫私下相邀,一律推辞,不可擅自行动。” 言罢,使团自方兴以下,众人皆领命称是,一时间,气氛变得凝重而严肃。 王子友既无意在曹国盘桓,使团便另取道它国,又经一个昼夜,终到鲁国国境,鲁侯早派大行人设宴郊劳,为使团接风洗尘。 卷6-06章 方兴(中) 使团车驾在边境线停下,方兴起身,将符节交到主使手中。王子友持节扶轼站立,向鲁国大行人行礼致意。 鲁大行人手持美玉,行过挚见之礼,又再拜道:“陪臣叩见天子使节。” 王子友笑道:“大夫免礼,孤代天子问鲁侯安。” 鲁大行人禀道:“鲁侯有恙在身,不能亲迎,还望天使恕罪。” 王子友摆了摆手:“鲁国之于大周,乃叔伯之国也,鲁侯贵为七命加锡之诸侯,本不必劳身远迎,恕罪之辞,无需再提。” 鲁大行人再三谢过,赶忙命手下众人让开道路,引大周使团一行进入国境。待王子友下了车驾,早有小臣在道涂之上摆上玉几,上面放置着牛、羊、豕三牲太牢,一并委积、膳献、饮食等,三拜赠于正使,王子友依礼三揖、三辞,最终拜受。 方兴在一旁看着,赞叹不已。鲁国不愧为礼仪之邦,其阵势之隆重,臣属之干练,仪程之谨慎,一言一行皆斟酌再三,不敢有丝毫违礼之差池,与昔日周王静御驾亲征国境鲁国时相比,又大有不同,愈加下足了功夫。又忖道,前番那商盟之人假冒鲁公子元郊迎王师,竟也未露半分破绽,甚至将周天子都瞒了过去,其处心积虑之甚,也令人思之而后怕。 再观那少年伯阳,更是瞪大了眼睛,如饥似渴般盯着眼前的一切,不敢错过仪式的丝毫细节。眼见方为实,想必他在辟雍埋头苦读周礼数载,还不如身临其境这片刻之功。 郊劳礼毕,鲁大行人道:“禀天使,此地乃鲁国边邑,距离都城曲阜尚需一昼路程,今夜已安排下沿途官驿,有请天使权且歇息下,还恕招待不周。” 王子友道:“有劳大夫,思虑如斯,安言不周?” 言罢,在鲁国车驾夹送下,大周使团乘车徐徐东进。 时正初春,待行至大野泽周边,风光旖旎,湖风拂面,倒是惬意。方兴远眺此盛景,不由嗟叹天下泽国之美,古传大禹治水,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划九州,共有九泽,其中声名最甚者,无非鲁境之大野,与楚境之云梦而已。 见此思彼,触景生情,方兴不由神驰而不知所向,恍惚间,依稀梦回禖祭之日、云梦泽中,那个与芈芙共度的销魂午后。云梦之水或许还是那般云雾氲氤,可佳人却不知何日才能再续前缘。 想到这,方兴不由痴了。 日已西斜,行程三过其二,距鲁都曲阜还剩最后三十余里路程,使团便在官驿住下,好在鲁国大行人照顾周全,用膳、喂马一应侍候周全。 入夜时分,约摸三更光景,只听官驿外喊杀震天,声势骇人。 方兴连忙起身,来到帐外,早见猛士巴明披挂在身,护住主帐。方兴毕竟久经战阵,又屡经生死瞬间,倒也不甚慌忙,遣手下去喊醒众人。 又过了片刻,王子友与伯阳这才被惊醒,匆匆走出帐外,睡眼惺忪,忙问何事。 不时,鲁国大行人亦至,面带惨色:“禀……禀天使……” “远处来者非善,可知何人喧哗?”王子友强作镇定。 “大……大野贼……”大行人几乎吓得站不住脚。 “大野贼?”方兴暗忖不好。昔日随天子御驾亲征青丘之时,便听鲁国向导介绍过此地风土,鲁国东傍泰山,西依大野,固然有山川之险,却因鲁人亲贵族而远百姓,故而百姓多流离失所,落草为寇,近年来泰山寇与大野贼肆虐,更是骚扰得鲁国境内民不聊生。今日途径大野泽时,早该想到此节,只是不曾多虑,这些贼寇竟然敢劫持天子车驾? “大夫,”王子友倒吸一口气,“你手下有多少人马?” “不足一百,且多为仪仗之兵……”鲁大夫哆嗦不已,只顾嘟囔,“该如何是好耶?” 方兴摇了摇头:“随行兵卒皆不堪战,我听敌军数量浩大,不低于我方五倍之众。” 王子友大骇:“那该如何是好?” “巴明,率这一百人结阵,”方兴持剑在手,又叮嘱道,“只可守,不可攻。” 言罢,敌军已杀到近前,巴明挺戟当先,早戳翻几个大野喽啰,其余众贼见此彪形大汉扎手,倒也不敢硬攻,只是将使团围住。 方兴见这些贼寇装备简陋,且多面有菜色,便知其实力有限,奈何寡不敌众,如果僵持下去,己方并无胜算,倘若对方再啸聚更多人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身旁,鲁国大夫及其手下已如惊弓之鸟,自是指望不上,王子友和伯阳还能保持风度,却也一筹莫展,毫无办法。方兴虽得申伯诚所赠《握奇经》里所载的玄妙阵法,但此时如何操练得及? 见贼势渐紧,方兴不由仰天长叹。 “难道说,我方兴突围出彘林,逃死于楚境,未曾死于疆场,却要亡在这宵小蟊贼手中么?” 正在此时,只听远处鼙鼓大动,烟尘飞扬,趁着月色,又见旌旗飘扬。 “贼军增援又至也!”鲁大行人面如死灰,已是待毙模样。 “我看未必,”方兴反倒镇定,“你看那旌旗齐整、鼓金嘹亮,大野贼不过是草寇而已,哪有此般作风?” 王子友忙问:“莫非是救兵来也?可这夤夜之间,哪里兀地来这许多军马?” 方兴亦不解,问鲁大行人道:“你可知鲁国军队之袍甲,皆是何等颜色?旂常大旗之上,绣得都是何种纹饰?” 大行人颤颤巍巍,道:“大周商赤,鲁人乃周公之后,亦是尚赤……至于这旂常纹饰嘛……” 见主官支支吾吾,显然不通兵事,其手下有将官忍不住答道:“上军纹绣者为蛟龙,中军纹绣者为虎豹,下军纹绣者为熊罴。” 方兴大喜,见来军渐近,正是红旗红甲,旌旗上纹绣的正是熊罴模样。 “下军来也,救兵来也!”鲁营内传来一阵欢腾。 贼兵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那还顾得上劫掠眼前的大周使团,纷纷作鸟兽散,夺路而逃,钻回大野泽中去也。 巴明杀得眼红,正欲拔腿追赶,被方兴赶忙劝住,这才悻悻作罢。 王子友虚惊一场,这才略微回过神来,问鲁大行人道:“承蒙贵国军队相救,只是不知这下军主帅,是何人担纲?” 大行人想了许久,方答道:“照例,当为下卿公叔夨所领,只是……只是……” 王子友略有皱眉:“只是如何?” “陪臣今日动身前来郊劳之前,下卿公叔夨正在与鲁侯、上卿公子元一道,在曲阜准备迎接天使大驾。只是不知,他是如何得知大野泽之军情,又如此迅速赶来?”大行人言罢,依旧一副心有余悸模样。 王子友点头沉吟,方兴自然也发觉了其间蹊跷。照理说,鲁国下军若要从都城曲阜发兵到此,即便是急行军,也须赶在轻车简从的大行人前开拔,难道,公叔夨早已得知大野贼今日之动向?细细思之,不禁背后发凉。 众人惴惴不安间,鲁国下军已到近前。 尘土落定,只见火把四举,早有一将从夜幕中快步走出。 “他是公叔夨?”方兴看不清对方相貌,“为何如此眼熟?” 也就瞬息之间,来将已至近前,单膝下拜:“末将救危来迟,甲胄在身,不得施以全礼!”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皆送了一口气,原来下军统帅哪里是下卿公叔夨,分明是鲁侯敖的长子、周王静废长立幼的牺牲者——长公子括。 卷6-07章 方兴(下) 王子友惊魂未定,许久才从余悸中恢复,刚想起与公子括见礼。 “公子,别来无恙!” “见过大宗伯,副使方大夫。”公子括抱拳拱手,面带苦笑,与使团成员寒暄起来。只是对于镐京城之事,片言不语,显然是不愿提及。 说话间,鲁军已然肃清战场,便有副将来报。 公子括连连致歉:“大宗伯稍侯片刻,我处理罢军务,再来叙话。” 王子友摆了摆手:“不妨,军务要紧!” 公子括闻言称谢,便转头命副将报来。 副将向众人行罢军礼,对其主帅禀道:“末将已派人侦查此地,方圆数里,再无大野贼踪迹。请主帅示下,是否追击溃兵?” 公子括闻言大喜,又命道:“贼胆已溃,不必穷追。大军便在原地驻扎,命各旅帅率部轮流警戒,确保大周使团安全。还有,明日三更造饭,我等护送使团入鲁都曲阜,切不可误了时辰。” “唯!唯!”那副将得了将令,奉命而去。 方兴起初见这枝鲁军军容肃整,已是眼前一亮。现又见公子括领兵得法,颇得军心,俨然一副大将模样,并不在南仲之下,甚至有几分师寰用兵时的风范,心下更平添几分好感。鲁国得将如此,足以与齐国抗衡,平定方才那些大野泽的流寇更是不在话下。 只可惜,天子遇事不明,兼之鲁侯敖暗弱,故而才有了镐京城明堂上,鲁国废长立幼之闹剧。 一旁,伯阳扯着方兴衣襟,小声嘟囔道:“副使,我观这长公子括,分明更像是国君模样。伯阳想不通,莫非那鲁少子戏多生了几个脑袋几条臂膀,竟将嫡兄给比了下去?” 方兴深以为然,莞尔欲笑,却还是赶忙紧捂住其口,作色道:“既想不通,便休要多想。此乃鲁境,圣贤周公之封地采邑,你再乱发嘀咕,小心大宗伯将你拔了舌去,驱逐出境,看你如何去见太史父亲?” 伯阳吐了吐舌头,倒再不言语,只是摇头。 方兴努着嘴,转头一瞥身旁的王子友,伯阳的无忌童言,王子友想必能听见七八分,可这位大宗伯不动声色,只是微笑,想必也已默许几分。 待鲁公子括安排罢军务,这才忙向王子友等人赔礼,口中连称“失敬”。 “公子言重,速速入帐内叙话。”王子友忙命手下掌起火烛,将鲁公子括迎入大帐。又见一旁的鲁国大行人,便有意邀请他一同议事。 可那大行人正要迈步,却瞥见身旁鲁公子括面带不悦,怒目圆瞪,吓得踟蹰不前,直躲众人的目光。 方兴见状大奇,知其二人或有龃龉,虽已猜出几分,但自知此行要多加谨慎,且不可干预鲁国内政,只是装作视而不见,领着伯阳,寻了座位坐下。 那大行人迟疑半晌,总算下了好大决心,终是找个借口,辞别王子友和鲁公子括,灰溜溜地回营帐而去。 王子友不动声色,只是唤巴明到帐外守备,又将其他随从支开,仅留方兴和伯阳在帐内相陪。鲁公子括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难掩忧色,在宾位坐定,垂首不语。 “多谢公子深夜援军,”王子友举起铜爵,内盛甘泉,敬鲁公子括道,“若再迟来片刻,唉,这后果不敢多想也。” 公子括道:“大宗伯不必言谢,说起来,这大野贼深夜至此,与我还有些干连。” 王子友奇道:“何等干连?” 公子括道:“数日来,我率鲁国下军在全境内巡查,本意欲在泰山剿除贼患,却不料今春雨季充盈,济水竟决了口,大野泽因而泛滥,竟将数千顷良田湮没,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天灾之后便是人祸,大野泽周边的郊野村夫断了嚼用,没抵住贼人煽动,竟落草为寇,劫掠起邻家别邑,为祸不小。” 方兴这才恍然大悟,便道:“怪不得我观那大野贼寇,大多衣冠不整,面有菜色,阵容不整,手中兵刃多是农具。” 公子括叹了口气,又道:“若非寻不得活路,这些贼寇皆是我鲁国良民,知礼守节之邦,又如何会造起反来?可我率军平乱之时,这些贼寇与平民无益,窝藏于郊野草舍之中,亦寇亦民,亦兵亦匪,好生难缠。” 说到这,公子括悲悯不已,只顾顿足捶胸。 方兴知其动了情,颇有不忍,这才得知鲁公子括只是领兵荡寇至此,并非专程从鲁都曲阜开拔前来,想必方鲁国大行人的揣测多有误导之嫌。只是不知,公子括本该在东宫中锦衣玉食,如何又领兵在外,过这种尘土飞扬的苦日子?再者说,天子使团已到鲁境,此时鲁都曲阜之内,鲁侯敖应当领着诸子众卿大夫一道准备迎接,公子括身为长公子,为何反倒不在都城? 想到此节,方兴对鲁国局势又多了几分判断,其政权之割裂,军权之争夺,远比想象中要复杂许多。 王子友又劝慰了鲁公子括几句,公子括含糊其辞,凡问及敏感处,皆避而不答。 时夜已深,众人皆疲乏困顿,眼看三更要到,公子括便告辞回营,王子友和方兴相送出帐外,便胡乱又歇息了片刻,等待天明。 次日一早,公子括早已整饬完毕兵马,埋锅拔营,分兵二处,命副将继续南下追寻大野贼踪迹,自己则亲自领兵三千,护送大周使团东行,往鲁都曲阜而去。 一路上,公子括心事重重,王子友也神色凝重,方兴也无心观望路途风光,唯有伯阳,兴奋地东张西望,连连叹这东鲁山灵水秀,与黄沙漫天的关中平原大有不同。 不觉间,距离鲁都曲阜不到六七里路,已然可见井田阡陌,公子括突然命大军暂歇,驱车调头,竟来辞别王子友。 王子友惊诧道:“公子这是何意?为何不一起去曲阜?” 公子括摇着头,望向远方,只是长吁短叹。 王子友起初不解,还欲再问,见方兴频频示意,这才发觉失言,故而又道了几句谢语,便同公子括依依惜别。 临行之际,公子括突然恳求道:“大宗伯,昨夜遇袭与今日护送之事……待到了鲁都曲阜,切莫主动提起。”言罢,他又恶狠狠地盯了鲁国大行人一眼。 王子友不加沉吟,当即允诺。 公子括这才面露笑意,又与方兴伯阳等人作礼罢,又率兵南下,与副将汇合,自不再提。 见鲁军离开,大行人这才如逢大赦,瞅准机会,便请缨替王子友驾车。他十分健谈,介绍起曲阜风物特产人情,不厌其烦。可王子友此时怅然若失,又哪有兴致与他闲聊,只是委蛇应承。 又行了四五里路,曲阜城郭已然形迹可辨。远远望去,城外早有军队整齐肃列,旌旗皆装饰以华丽纹饰,看着排场,显然是隆重无比。 鲁大行人请使团车驾止行,对王子友道:“天使在此稍歇,陪臣失陪,先向鲁侯交了差事。” 王子友微笑点头,他显然巴不得尽快将这个聒噪的鲁大夫支开。 得了片刻空闲,王子友免不了记挂公子括的境况,便找来方兴闲谈。 方兴道:“大宗伯可知,公子括为何不在国都,反而领兵在外,避而不回?” 王子友摇了摇头。他是个恺悌君子,又久在镐京,远不及方兴见多识广,对尔虞我诈自然也不甚敏感,只道是公子括失了世子之位,怀恨在心,这才领兵不回。 方兴解释道:“公子括非是怀恨,乃是避祸也。” “避祸?”伯阳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道。 方兴道:“从鲁大行人只言片语可知,鲁侯如今抱病在床,鲁国大权名义上交由上卿公子元处置,实则宫闱内外大权已然旁落鲁夫人齐姜之手。齐姜恃宠而骄凭子而贵,公子括为求自保,则必逃出曲阜方可无虞,此避祸之道也。” 王子友犹有疑惑:“既如此,公子括如何领得兵权,岂不更受人猜忌?” “这便是他不愿护送我等入曲阜之故也,”方兴顿了顿,又道,“公子括素有威名,在军中颇有威望,手中若有兵权,齐姜尚且对之忌惮三分,一旦入都,兵权被卸,便后事难料也!” 王子友若有所思,只是沉吟:“计是好计,只是如此行事,颇有违礼之处……” 方兴无奈笑道:“大宗伯,归结到底,终是鲁国废立违礼在先。我观公子括之言行,多有苦衷,未必意在害人,但防人之心,不可轻弃也!” 方兴经历过楚国政变,兄弟阋墙之事也已见怪不怪,他从不吝惜用最坏的恶意揣度萧墙之祸,世上最可怕之事并非刀兵,而是不古的人心。 王子友闻言,只顾喟叹,再不言语。 这一刻,不知他是否想起了远在镐京的胞兄,那位对自己再三提防的周天子。 说话间,远处尘土漫卷,不多时,钟磬大作,那鲁国大行人引了十余乘马车,来到使团近前。 只见一卿身着礼服,从车上跳下,三两步来到王子友面前便拜。 大行人忙介绍道:“禀天使,这位是鄙国下卿,公叔夨。” “久闻下卿大名,今日幸会!”王子友答礼罢,便请对方平身。 公叔夨道:“鲁侯已于城下摆好盛宴,翘首相盼,陪臣率鲁国上军前来,便引天使入城。” 王子友笑道:“如此甚好,便有劳下卿。” 公叔夨再拜,接着令旗一挥,早有仪仗从左右拥来,夹道相随。 方兴在一旁冷眼旁观,打量起公叔夨来。此人约四旬年纪,目光犀利,举止端方,颇有英气,虽非赳赳粗俗,却也与公子元等一众鲁国迂腐之臣迥异,多了六七分干练三四分凶狠。 再看他所领之上军,虽说装备精良,但士卒面带倦怠,不论是军容还是士气,远不及此前所见公子括之上军精锐。不由心中打鼓,心道,不知这公叔夨和公子括如何治军,使这上军更似下军,下军反倒更像上军? 眼看车队离曲阜渐近,方兴反倒忐忑起来。 他不敢多想,只是私下嘱咐伯阳与巴明,言鲁国眼下是非不少,务必多加小心。可巴明一介武夫,本就唯方兴马首是瞻,自然想不到那许多,只顾允诺。至于那少年伯阳,他遥见鲁国接待的阵势浩大,礼仪繁复,早已心驰神往,钻入周礼的海洋中去也。 卷6-08章 伯阳(上) 如果说,鲁大行人在国境上的郊劳只是个开胃菜,那今日鲁侯敖亲自率众,在国都城外举行郊劳,便称得上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饕餮大餐。 换作别人,如此繁文缛节足以令人头晕目眩,但伯阳不然——他已然陶醉在这样一场礼乐盛宴之中,应接不暇。 郊迎的人群中,鲁侯敖最引人注目。 伯阳见他身着侯爵冕服,共有七种纹章,上衣缋画着三种纹理,乃五色之虫祝融之火宗彝之器,其色鲜艳;下裳则用彩线绣着四样图案,乃藻米黼黻,其色庄肃。 又见鲁侯敖手执七寸信圭,又有七寸衬垫之饰物,名曰“缫藉”。他身坐华车之上,车马皆用七彩樊缨修饰,其后肃列七乘副车,上坐七位上宾介者,车上遍插七色旌旗。其后为七员中大夫七员下大夫,各执美玉,各大夫又领七位上士七位中士七位下士在后,神色肃敬。 伯阳只顾观察鲁国仪仗规制,却嗅到奇香扑鼻,认得是焚檀麝之香。又听八音齐作,乃是周公鲁乐,高亢者乃钟磬琴箫,低沉者乃笙埙鼓柷,无非金石土革丝木匏竹之类,共奏宫商角徵羽之清声。 正陶醉时,只听鼙鼓大作,在禁卫的护卫送之下,鲁侯敖的车驾徐徐向前,众人紧随其后。待到距大周使团七十步之时,鲁侯敖翻身下车,往前疾走,要来亲迎王子友。 伯阳不由感慨:“鲁侯真乃知礼之人也……” 可此话还未说全,却听得一阵惊呼,那鲁侯敖才行了几步,便一个趔趄,左右赶紧去搀扶,却哪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君上栽倒在尘土之中。 那鲁侯狼狈不已,强挣扎着要爬起来,奈何体力不支,仅将气力用在咳喘之上,便已费劲不堪。 耳畔,器乐奏鸣仍未停止,只是掩盖不住气氛的尴尬。 伯阳正茫然之时,只听身旁有人低声道: “鬼幽之相。” 伯阳赶忙侧目,说话之人非是他人,正是方兴。于是奇道:“方大夫,此言何意?” 方兴轻叹一声:“鲁侯,恐命不久矣……” 伯阳大惊:“何出此言?” 方兴道:“鲁侯魂魄不守于舍,血色不见于表,形容槁木,气若游丝,正是鬼幽之相。试想其跋涉前往镐京,本就得了寒疾,后被天子废长立幼,又惊又恐又恼又恨,此热疾也。寒热交加,则其病迟早不治,鲁国怕是国丧将近。” 伯阳啧啧称赞道:“方大夫,不想你竟如此精通医学?” 方兴苦笑道:“我有一神医好友,昔日流落南国之时,向他讨教过医术之精髓,多少知道些皮毛。” 伯阳又问:“可是在王宫内,替僖夫人医治重伤的神农氏名医?” “哦?”方兴一愣,“你也知道他?” 伯阳笑道:“可不是么,镐京城内都传遍了,我在泮宫之内也多有耳闻。” 他聊到酣处,竟有些失态,一旁王子友听闻,痰嗽一声,吓得伯阳赶紧噤声。 再看一箭之外的鲁侯敖,他已然缓过神来,身旁的侍从赶忙替他整理衣冠,拍去尘土,还特意换了一双鞋履。待鲁侯敖将气喘匀,这才再次趋来,在王子友车驾前长揖三下:“寡人特来郊迎天子特使,见过大宗伯。” 王子友赶忙下车,执鲁侯之手,回礼再三:“鲁侯真知礼之君也,友不才,不堪如此重礼。” 鲁侯敖面色忽然煞白,猛咳起来,好一阵才算缓解。又道:“失态,失态。” 王子友连道“不妨”,便唤鲁侯御者驾车前来,与鲁侯同乘,朝国都开去。 城外,鲁国早已备下三牲,伯阳细看之下,无非是飨礼七献食礼七举,并四积之物,用来馈赠天子使团。按周礼,这是诸侯国迎接同级别诸侯来访时的待遇,但王子友身为天子特使,虽非诸侯之尊,却也有王亲之贵,以侯伯之礼待之,也是恰当。 礼刚将半,鲁侯敖已然体力不支,王子友为体谅他,私下让方兴与鲁国上卿公子元沟通,将礼仪流程缩减,公子元无法自主,转而试探鲁侯,却被鲁侯敖一阵训斥,被告知该有的礼节一个都不能偏废。 王子友无奈,只得率领着方兴等使臣,随着鲁侯敖继续将剩下的礼节悉皆经历: 入城后,先是告庙。宗庙前,鲁国宗伯早已将圭璋璧琮币帛等贡物准备停当,三揖三让,王子友这才拜受。入宗庙后,鲁侯携王子友拜祭过太王文王和周公,又自拜了鲁国历代国君。接着取过醇酒,再献再酢,问周天子之无恙,犒劳使团之劳倦。如此三举,方才出得庙来。 入得宫内,便是聘礼中最繁复的饔饩仪式,是诸侯飨礼中规格最高者。 在外寝,鲁侯敖设宴款待使团,设牛羊豕犬鸡五牢,各卿大行人宰史等内官在旁陪侍。吉时已到,乐舞大作,侍女们便将丰盛的食物呈上,稻梁八簠,菹醢三十二豆,肉羹二十八鉶,美酒三十二壶,牲肉二十七鼎,黍稷二十七簋,白米百二十筥,醯醢百二十瓮,其余瓜果小食等物,更是数不胜数。 伯阳大开眼界,心中欣喜,然而自己只是王子友随从,并非使臣,只能在身后侍立,没有大饱口福的份。 当然,别看食物丰盛,但周礼形式铺张,却又推崇节俭,点到为止,数量虽多,但能食用者,也不过十之一二。三飨三食三燕之后,便有鲁侯夫人前来致礼。 伯阳打量这位鲁侯夫人,浑身珠光宝气,倒是生就一副富贵雍容。听闻她三日前刚刚分娩,为鲁侯敖又生下一子,可今日却又浓妆艳抹,到这庙堂之上露脸,不知是何用意。 再看她莲步款动,一颦一笑,却又仿佛少女相仿。致礼已罢,夫人便坐回鲁侯身边,斟酒取乐,媚态尽显,让伯阳看得好不自在。想那鲁侯年已五旬,夫人却年未三旬,前者气息奄奄,后者青春正盛,老夫少妻,又如何能称得上般配? 伯阳努力将目光从主位上移开,他开始四处寻找鲁公子括的踪迹,但很显然,避祸在外的鲁侯嫡长子,此时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曲阜城中出现。 再看那鲁少子戏,他还没被正式册封,却早已被一群卿大夫们簇拥着,伯阳虽听不清他们所聊何事,但毫无疑问,无非是些阿谀钻营之言,好生令人作恶。又见那少子戏年纪不大,却举止轻浮,在尊者前极尽恭谨,在下人前却颐指气使,绝非省油之灯。 伯阳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隐隐不安。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饔饩之礼总算结束。直到散席,王子友及方兴等诸使臣又领到八只大雁,作为挚见之酬。 其后,又是一番繁复的还圭致赠送馆之礼,大周使团这才得以在官驿下榻。 鲁侯敖亲自送馆,临行前,他不顾疲沓,有气无力地与王子友话别,他一言三喘,每一句话都像随时会岔气而死的样子,伯阳听方兴说,这又叫“鬼燥”之相。 王子友不忘此行的使命,于是问道:“鲁侯,敢问世子之加冠典礼,安排在何时?” 鲁侯敖忙道:“大宗伯恕罪,寡人竟忘了禀明此事,六日,不,七日之后,便是加冠吉日。” “七日之后,”王子友皱着眉,沉吟道,“这可是晦日,恐怕……” 鲁侯敖面色铁青,忙叱问身旁的随行太史:“如何卜的晦日?何其不吉?” 太史战战兢兢:“当天确是吉日,虽与晦日叠加,却也无殃……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鲁侯敖怒气愈加,激得又是一阵咳嗽。 “这……这是夫人定的,”那太史声细如蚊,“下次吉日在三个月之后,她怕……怕……” “说!” “怕出什么变故……” 鲁侯敖听闻夫人干预此事,又恼又羞,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顾疾喘。 王子友见状,赶紧来打圆场:“此事全凭鲁侯定夺,本使奉王命而来,便是为了见证世子加冠,若是三月,亦是可等得的。” 鲁侯敖陷入为难,沉思许久,方道:“既如此,倒也不必改期,便定在七日之后罢!” 言罢,他匆匆与王子友话别,便趁夜色踉跄上了华车,朝回宫方向驶去。 王子友目送他背影,久久无言。众人都知道,老鲁侯本已病重,今日奔波劳累一天,更是要了他的老命,他的阳寿如同残烛之火强弩之末,不知还能坚持几时也。 卷6-09章 伯阳(中) 距离鲁少子戏加冠还有段时间,近日,王子友疲于应酬,鲁国的各卿大夫纷至沓来,都巴不得结交于他。 方兴最受不喜这种热闹,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那便是在镐京临行前,尹吉甫交代的“六经”大计。于是央王子友禀明鲁侯敖,请鲁国指派饱学之士,将鲁国珍藏的诗书礼乐之道相传。对此,鲁侯敖自无拒绝之理,欣然应允,便着上卿公子元于泮宫之中安排此事。 次日,方兴见公子元车驾来接,大喜过望,便辞了王子友,带上伯阳,径直朝鲁国官学泮宫而去。 沿途之上,公子元犹然称赞:“方副使,大周乃礼乐教化极盛之地,如何降尊纡贵,反向我鲁国下问?” 方兴闻言,面带尴尬,只得解释道:“说来话长,二十年前,国人暴动之兵燹,将大周守藏室中经典多数毁去,只余片段残篇。天子每念及此事,痛心不已,又闻周礼于鲁国保存最为齐整,故遣我等前来讨教。” 公子元这才醒悟,叹道:“浩劫哉,浩劫也!怪不得……” “唔?何事怪不得?”方兴听其话中有话,顺口追问道。 公子元道:“怪不得,月初造访镐京时,天子礼乐颇有不礼之处……” 方兴闻言,尴尬不已。可公子元却似乎毫不觉察失言,又对周王静接待鲁国使团时的瑕疵,一五一十地说个不停。 伯阳见状好笑,却不敢吱声,只是掐着大腿强忍。 换作他人,公子元的这番说辞,定会被认为是嘲讽大周、质疑天子权威,少不了被扣上各种不臣不敬的大帽子。但公子元不然,伯阳早听闻此人迂腐透顶,虽是学问满腹,但出言甚直,十之八9便会将听者得罪殆尽。 不过,公子元尽管不精于人情世故,但他在人格上却光辉焕发,令人崇敬—— 周王静继位之初,鲁慎公薨,他生前没有子嗣,只有鲁侯敖和公子元两位嫡弟,按继承顺位,二人并无不同,群臣与公族商量之下,大多决定拥立仁厚的公子元,而不是体弱多病的公子敖。然而,就当公子元得知自己即将登基之时,却大惊失色,自言德不配位,竟躲到国外,迟迟不归。无奈之下,鲁国人立公子敖为新鲁侯,公子元这才重新回国,并在鲁侯敖的盛情邀请之下,勉强答应出任上卿。 公子元视君权如粪土,与君兄和睦相处,传为佳话。可到如今鲁侯敖一息尚存,其长子括和幼子戏却有了夺嫡之争,终导致废长立幼之闹剧,不知以公子元之仁心度之,会是如何嗟叹? 说话间,车驾已来到泮宫之外。 伯阳仰头望去,只见一座宏大建筑展现眼前,朱红大门,赤楹丹榷,匾额上乃周公旦亲笔所撰“思乐泮水”大字,竟比鲁侯宫殿还要气派。不禁感慨,鲁国真乃礼乐之邦,其重教育,竟甚于政事、军事,有过之而无不及。 踏过侧门,眼前便是一道玉石影壁,上刻周公吐哺、负成王、金匮、营造洛邑等壁画,令人顿生肃敬。绕过萧墙,左为观鱼之池,右有游廊,犹如抄手,上首题刻周颂名篇,下首则是鲁颂章句。又入二道门内,方见学馆,位居正中,占地甚广,白墙乌瓦,仿明堂形制,书声琅琅,乐音缈缈,不绝于耳。其左为演礼之亭、台,其右为藏书之楼、阁,各具气象。 伯阳和方兴皆曾求学于镐京王城之辟雍,本以为彼处已是天下文脉之盛,不曾想,若与鲁国泮宫相比,如雉鸡之于凤凰,相形见绌,不值一提。 学馆中,公子元早已安排下数位饱学之士,集齐鲁国各史官、乐官、礼官、祝官,互相见礼罢,便奉方兴坐了首席,公子元为次,其余各自择席坐下,伯阳敬陪末座。 公子元命人奉上果品珍馐,便向方兴揖道:“敢问副使,欲从何处学起?” 气氛严肃,方兴倒拘束起来,于是指着伯阳对众人道:“这位小友名曰伯阳,乃大周太史之爱子。” 话音刚落,只见鲁国史官“嗖”地直起身来,连连叹道:“闻名不如相会,听闻伯阳年少才高,旷古少见,今日幸会,幸会!”众人听闻此话,也都纷纷侧目,隔空作礼。 我这么有名吗?这回,轮到伯阳受宠若惊,面色绯红,羞愧难当,手忙脚乱地回礼。尽管窘迫,但一举一动皆不敢违了礼制,又收来一片赞誉之声。 方兴笑道:“今日我等前来鲁之泮宫,非为公事,乃是虚心求学。礼者,崇老而爱幼也,诸位皆耄耋高士,若不觉冒犯,便由伯阳小友发问,如何?” 众人闻听此言,自然遂意,连连称善,又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伯阳。 伯阳思索片刻,便道:“礼者,里也。礼乐者,礼为里,乐为表,便想请教圣人制礼之道。” “好问!好问!”鲁国名士们先是称赞不已,随即推让一番,最后推公子元来解答。 公子元摇头晃脑,娓娓便道:“人之为人,不在乎言,而在于礼。鹦鹉能言,犹是飞鸟,猩猩能语,无非禽兽。今人虽能言,若无礼,与禽兽何异?故而圣人制礼以教化人民,使人有礼,别于禽兽。所谓道德、仁义、辨讼、刑罚,非礼不成;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 伯阳听此言论颇显迂俗,于是改问道:“敢问上卿,圣人又如何制礼呢?” 公子元道:“昔日,我先祖周公制礼作乐,共分五礼,乃吉、凶、宾、军、嘉也。以吉礼事邦国之神祗,如祭天地、山川、祖先、鬼神等,皆吉礼也;以凶礼哀邦国之忧,如丧、葬、虞、哭,乃至丧服之制,皆凶礼也;后以宾礼亲邦国,以军礼同邦国,乃国之大事,不可偏废。最后,以嘉礼亲万民,如婚嫁之礼、六日后世子之冠礼,皆嘉礼之类也。” 伯阳听得入港,若有所悟,又问:“敢问礼与六经之关联,又当如何?” 公子元道:“礼乐不分。曲礼三千,无非事天地之神,辩君臣长幼之位,此礼之无形也。礼既无形,故周公述《曲礼》以节威仪,制《周礼》而经邦国。此尤嫌不足,尚辅之以《诗》而抒其志,以《乐》和其声,以《书》道其政,以《史》纪其行,以《易》使之上应于上天。因此,礼、乐、刑、政,其道一也。” 伯阳闻道,拍手称妙,恨无纸笔,只能潜心记忆,不敢有任何遗漏。 公子元言罢,便请鲁国司乐前来谈《乐》。 那司乐银髯飘摆,双目已矇,强打精神,道:“乐者,音之所由生也,究其根本,乃是人心感于物也。心感於物而动,故形于声,声有千变化万,谓之音。此乐理之道也。上古先王作五声,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天下皆颂美声;五者皆乱,则靡靡之音大作,天无宁日也。” 伯阳深以为然,于是追问:“敢问老司乐,乐与舞,有何关联?” 司乐笑道:“无舞不成乐,乐成五声,奏之八音,歌之钟吕,舞之以干戚、羽旄,方谓之乐。此事不可空谈,还需亲临其境,耳听之、目观之,才知乐舞之玄妙。” 伯阳想到镐京城内礼乐不兴,不禁叹道:“只恨如今礼崩乐坏,难得再见先王乐舞。” 公子元却笑道:“这有何难?” 伯阳目露喜色:“上卿,此话怎讲?” 鲁司乐笑道:“鲁国为周公封国,周公薨后,周成王便下令,特许鲁国可用天子礼乐以祭周公,故而鲁国常演练上古先王‘六舞’,不敢偏废。” 伯阳闻言,喜不自禁,连连目视方兴。方兴自然也乐得观舞,于是请公子元派人演练。公子元早已准备停当,木柝三响,便有乐师、舞师鱼贯而入,成八佾队列,准备演舞。 乐师正待下令,伯阳突然觉察异常,赶忙制止道:“不可!请撤去二佾!” 方兴不解,乐师也奇道:“小友何意?鲁国演舞,历来皆按八佾排练……” 伯阳连连摇头:“八佾乃天子之制,诸侯六佾,这才不算违制,否则这僭越之罪,何其大也?” 公子元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慌张道:“伯阳小友此言甚是,我等竟疏忽至此,死罪死罪!”又同诸礼官解释一番,众人皆言惭愧,没想到鲁国堂堂礼仪之邦,在演舞一事上逾制多年而不自知,竟不如一个年未弱冠的黄口孺子。 鲁乐师忙来谢罪,使得伯阳也有些不好意思,方兴笑称无妨,便请乐师、舞师演出‘六舞’。 于是,乐师奏黄钟、大吕,舞师舞《云门》,此乐舞乃黄帝所作,后世为祀天神之舞;又奏大蔟、应锺,舞《咸池》,此尧帝祭地之舞;又奏姑洗、南吕,舞《大韶》,此舜帝祀四望之舞;又奏蕤宾、函钟,舞《大夏》,此大禹祭山川之舞;又奏夷则、小吕,舞《大濩》,此商汤享先妣之舞;最后奏无射、夹钟,舞《大武》,此武王享先祖之舞。 六舞舞毕,余音绕梁,伯阳和方兴如坠云中,陶醉得难以自拔。 不觉间,半日已过,众人用罢午食,又移步收藏室中,讨论起《诗》、《书》来。 鲁国虽藏有完备的《雅》、《颂》之诗篇,未经战火,但比起尹吉甫之收藏来,却嫌不足。伯阳出使前,曾拜尹吉甫为师,向其讨教《诗》之奥义,如高屋建瓴、登泰山而小天下也,今鲁国诗官固然博学,如何比得上尹吉甫之万一,伯阳只听得索然无味。 待论及《书》经,方兴便来了精神。伯阳知道他在彘林之时,便多与先王厉天子论书,亦得了三坟五典、虞夏商书之精髓。只是鲁国守藏丰饶,方兴竟在此间找到数十篇国人暴动中散佚的孤本,皆是昔日周公所作之原稿,如获至宝,赶紧命人誊抄,小心翼翼地珍藏在身边,感叹不虚此行。 日已西斜,伯阳如饥似渴,最后向鲁国祝官讨教起《易》来。 鲁祝官道:“易乃玄学,分‘三兆’、‘三易’、‘三梦’之法。兆者,上天垂象于龟壳者也,颛顼时称《玉兆》,帝尧时称《瓦兆》,皆蝌蚪文字。于有周一代,文王拘于羑里,而作《原兆》,变化万千,只可惜后人愚钝,无从得知《原兆》之奥义。 “至于‘三易’,伏羲氏作《连山》,黄帝作《归藏》,周文王作《周易》,又有《洛书》、《河图》,大多无从可考,传世者仅八八六十四卦而已,老朽白首穷经,犹不能知其万一。至于《致梦》、《觭梦》、《咸陟》之‘三梦’,同样不得传世,乃今人之大憾也。” 伯阳闻言,怅然若失。他家学渊源,家父太史颂本就是《易》学名家,鲁国祝官之言,味同嚼蜡,不提也罢。 当晚,方兴与伯阳回到官驿,与王子友谈至深夜。其后数日,二人又多次造访泮宫,对六经中不甚明了之处,或详或略,都问出个大概,这才心满意足,浑身通畅。 不觉间,晦日已至,鲁公子戏的加冠典礼,已万事俱备。 卷6-10章 伯阳(下) 古书云:冠者,礼之始也。 圣人注重衣冠,加冠被视作是成人的开始,故而冠礼便是嘉礼中最重要者,不论是天子、诸侯、卿大夫,还是普通的士、农、工、商等国人,都对族中子弟的加冠仪式格外重视,以至于上升到国本的地位。 鲁世子戏的加冠之礼,被安排在鲁国都城曲阜的太庙之中。 鲁侯敖作为冠礼主人,头戴玄冠,站立在庙门前迎接宾客。只见他身着赤色礼服,腰缠缁布玉带,佩有素色蔽膝,神情肃穆,强打精神,接待不辍。在他身旁,鲁国上卿公子元作为主持之赞者,也是吉服在身,忙前忙后。 在所有宾客中,王子友作为天子特使,自然是贵客中的贵客,他所率领的大周使团最先被迎入太庙,在庙东端的客座坐下,等待典礼的开始。 很快,鲁国各宗室贵族、卿大夫、邻国使臣等,皆鱼贯而入,在太庙中分列就座。 伯阳年未弱冠,今日也是自己亲临的第一次冠礼现场,自然也充满了好奇。他侍立在王子友身后,视野正好。环视左右,鲁国贵胄们已然悉数到来,唯独不见鲁侯敖长子括的身影,这虽在情理之外,却是在意料之中。 接着,他又将目光投向冠礼现场,鲁国宗伯已然为世子戏准备好了三套冠服,纹理华美,色泽艳丽,皆陈列在匴中,由近侍恭恭敬敬地捧着。在冠服后侧,又放置着数甒醴酒、数瓮脯醢,以及觯、角柶等应用之物。 待辰时将至,太庙内外笙箫齐奏,冠礼即将开始。 鲁侯敖立于阼阶之下,西面向众宾客作揖:“寡人鲁敖,今有子名曰戏者,将加冠于其首,诸位高朋贵宾莅临,乃寡人之幸也!” 众宾客起身答礼,再拜而坐。 鲁侯敖于是走到王子友跟前,拜道:“天使纡尊前来,乃我鲁国之幸也,望大宗伯不吝贵手,为我子鲁戏加冠。” 这本是王子友此次出使鲁国的主要目的,但周礼素来有三拜三辞之礼节,因此王子友佯装拒绝再三,最终应承,允诺为鲁世子戏加冠。 鲁侯敖大喜,于是引王子友升阶至加冠之位,侍奉他在盥洗的金盆内洗手毕,便与上卿公子元一道,侍列王子友身后,等待吉时到来。 三声钟罄罢,受冠者鲁世子戏从侧室中走出,身着采衣,南面拜倒,朝王子友、鲁侯敖各行大礼,又向众宾客作揖罢,方才起身,在筵席上端坐,静候加冠。这时,赞者鲁公子元起身,用栉篦为世子戏梳理头发,并用幅长六尺的纚布为其韬发,束而结之。 王子友旋即起身,缓步踱到世子戏跟前,早有侍者将木匴捧来。王子友左手接过爵弁,右手扶住受冠者的脖颈,将爵弁加到世子戏的头顶。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又接过第二个木匴,取出皮弁,换于世子戏头上,又祝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最后再取来第三个木匴中的玄端,加于世子戏,祝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如此三加之后,王子友退于宾位,世子戏起身作礼,徐徐退入内室,换上成人后的礼服,最终同众宾客相见,又与父母、兄弟拜谢,总算是完成冠礼。 冠礼结束后,接下来鲁侯敖大摆筵席,宴请宾客,众人皆尽兴而归。 回到官驿,王子友当即写上一封奏书,向周王静汇报鲁侯为幼子戏加冠、立其为鲁国太子一事。与此同时,鲁侯敖也派人修下奏书,快马传遽,星夜送往镐京。 眼下,距离周王静回书还有三五天左右时间,王子友心情大好,乐得暂歇数日,当晚便邀请方兴、伯阳一道,在官驿中挑灯畅聊起来,总结此行心得。 本以为使命结束,话题能略微轻松一些,却不料气氛越聊越沉重,众人竟又忧心忡忡起来。 方兴语出耸人:“我有预感,鲁国之乱,恐怕不远矣。” 王子友惊道:“方大夫,此言何意?” 方兴顿了顿,叹道:“今日加冠典礼之上,鲁侯敖魂不守舍,疲沓气短,显然命不久矣;少子戏虽然加冠,被立为储君,但我观此子举止轻浮,恃宠而骄,怕非是人君之选;再观朝中众臣,各个面带愁容,大多有不忿之色,似乎对鲁国未来的储君不甚满意。” 王子友低头沉吟道:“废长立幼本是不祥,今鲁长子括领精兵在外,随时可以威胁鲁都曲阜,世子戏卧榻之侧,恐怕难有宁日。” 方兴道:“然也,若鲁世子戏要坐稳鲁侯之位,必须削夺其兄之兵权,而鲁长子括将兵权视作保命之根本,定不肯交。如此僵持不下,鲁国不日便有兵燹之灾,百姓又如何会有宁日?而鲁世子戏母子背靠齐国,若其君位有危,则定会求救于齐,届时,为祸的便是整片齐鲁大地,又当如何?” 王子友惆怅,却无可奈何,只是闷闷不乐。 一连几天,大周使团归心似箭,却迟迟未能等到周天子的回书。 卷6-11章 鲁公子括(上) 鲁邾边境。 公子括全身披挂,长缨在手,肃立于战车之上,英姿飒爽。 他的目光,紧盯着鲁国都城曲阜的方向。邾国是公子括的妻舅之国,也是鲁国的附庸国,邾国国都距离曲阜城很近,不过二三十里路程。邾国不大,却粮秣充足,公子括将鲁国精锐陈兵于此,可以依赖邾国的补给,而不用厚着脸皮向君父讨要粮饷。 “报!鲁世子已然加冠!” “哼,”公子括听闻奏报,横眉冷竖,半晌又问,“天子使团何在?” “尚在曲阜城内盘桓,似乎在等周王回报。” “好,再探再报!” 送走斥候,公子括心中惆怅。异母弟公子戏今日加冠,又被册封为世子,木已成舟,鲁国废长立幼的闹剧成为既定事实。如今君父鲁侯敖身体虚弱,恐怕不久于人世,届时公子戏继位,其母子视自己这个长公子定如眼中之盯,定欲先除而后快,未来的日子好不忧虑。 如今,公子括在朝中一无名分,二无根基,所拥有者,仅仅是手中握有的一万精兵而已。虽说这枝军队乃鲁国之精锐,但倘若世子戏继位后冤我谋逆之罪,下诏废我兵权,那时士卒军心涣散,定难再为我所用,又当如何自处?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先下手为强”一个办法。 可何时下手,如何下手,以何借口下手?公子括没有答案。他苦于身旁没有智囊,无人出谋划策,只能干着急。 是夜,公子括继续率兵在鲁邾边境驻扎。派去向公叔夨问计的亲信尚未归来,正百无聊赖之际,一时心中发慌,只觉眼皮乱跳,不知是何征兆。 就在此时,营外一阵阴风,竟将帐帘吹起,烛火也随之而灭。 公子括大骇,正欲出营查看,刚到帐门处,却被传令兵撞了个满怀。 “报,不好了!” “慌什么,”公子括大怒,“报丧吗?” “这……” 公子括见对方气喘如牛,面上脱相,联想到刚才的诸多凶兆,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我说对了?” “是,是。” “谁的丧报?” “是鲁侯,鲁侯薨了!”斥候满脸仓皇,不敢直视眼前之人。 “君父,”公子括喃喃,“君父……”随即挥拳捶胸,嚎啕起来,“君父!君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从人不敢相劝,几名旅帅便告退席,各自商议在军中筹备挂孝之物,不提。 公子括哀戚了半宿,心情迟迟不能平复。 自从搬出东宫,将妻儿寄于邾国之后,曲阜城里除了君父之外,公子括已经不再牵挂任何人。虽然君父鲁侯敖懦弱,听信齐姜谗言,迟迟不立世子,害自己失了储君之位,但是公子括并不恨他。而如今自己领重兵在外,免不了被齐姜母子各种谗言,此间也是君父从中斡旋,这才留了自己喘息之机。 而今君父已薨,世子戏马上就会继位为新任鲁侯,鲁侯戏年幼,鲁国朝政无疑会被齐姜把持,齐姜身后倚仗的是母国齐国的势力,有齐国人撑腰,鲁国能有什么好结果?想到这,公子括更是义愤填膺,悲愤交加,难以入睡。 稀里糊涂过了一夜,次日一早,斥候又传来消息。 “禀主帅,已探明新君继位之日。” 公子括一惊:“什么时候?” “三日之后。” “三日?”公子括一拳挥向将军几案,“这不孝子,也未免太过心急了吧?君父尸骨未寒,他不急着操办丧事,居丧哀戚,竟急着继位当他的鲁侯!荒唐,简直荒唐之至!” 又发完一顿火,接着问道:“曲阜城内,谁人操办丧事?” 斥候禀道:“据探,丧礼一切流程、丧葬应用之物,世子与鲁侯夫人一概不管,皆是由上卿公子元操办。” 公子括点了点头:“有上卿负责丧礼,倒是妥当,不会被大周使团看笑话。” 言罢,挥手让斥候退下。 不多时,帐外飞报,下卿公叔夨来访。 公子括初逢大变,许多事情正无头绪,缺少商量之人,听闻公叔夨前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赶紧出迎。正此时,只见公叔夨浑身挂孝,风尘仆仆,也飞一般地冲进帐内。 二人尚未寒暄,公子括如见亲人,再也忍不住悲戚,与公叔夨抱头痛哭起来。 许久,公叔夨方才收敛哀容,劝道:“长公子请节哀,当下事出紧急,不是痛哭之时。” 公子括这才拭泪,点头称谢。经过一番情绪宣泄,公子括现在心情已然好转,眼泪流干,剩下的只有熊熊斗志。 公叔夨道:“我此行有两个目的,一公一私。” 公子括道:“欲先听公事。” 公叔夨闻言,便命手下随从入营,卸下整整一车的丧葬用品。 公子括奇道:“这是?” 公叔夨道:“此乃我与上卿为长公子准备的丧服和致赗之物,鲁侯马上就要小殓,小殓之后,大殓、奠礼、下葬,都需要丧葬之用。你如今统兵在外,一时间无法筹措这些物资,故而我从内府支了些用度出来,转交与长公子你,不至于在朝野授人口实,背负不孝之名。” 话音未落,公子括已然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称谢。 “倒也不必多谢,”公叔夨摆了摆手,低声道,“长公子,你我再说说私事。” 公子括把从人支开,拉下帐帘,忙道:“请讲当面。” 公叔夨道:“如今鲁侯已薨,世子不日便要即位,长公子有何打算?” “这……”此言说中公子括心事,他正无答案,于是假意试探道,“我欲回曲阜奔丧,以全孝道,不知妥否?” 公叔夨闻言变色,又盯着公子括半晌,哑然笑道:“长公子说笑,我夤夜前来找你,何其诚意,长公子何必以言语试我?曲阜城内,世子、夫人时刻欲除你而后快,就盼借着发丧之名,将兵权夺回,你如何入得户口?” 公子括脸上发烫,赶忙道歉:“公叔明察,是我冒昧,愿听高见。” 公叔夨点了点头:“镐京不可回,兵权不可交,但却有一事不得不做。” 见对方话音戛然而止,公子括赶忙问道:“何事?敬请赐教。” “问罪!”公叔夨斩钉截铁。 “问罪?”公子括一愣,“此话怎讲?” 公叔夨沉吟许久,在公子括再三追问下,终于开口: “鲁侯白天给世子加冠,当夜便盍然而逝,世子戏又急着即位。长公子,这一切,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这何尝不是公子括的怀疑,既然公叔夨点出了蹊跷所在,公子括便不再犹豫:“公叔是说,君父之死,乃是人为?” 公叔夨闭上眼睛,抿着嘴,不再说话。 鲁公子括(中) 公叔夨所言,确是击中公子括心中疑窦,一切有悖常理之处,便渐渐有了头绪起来。 君父虽说染病已久,但毕竟还不算病重,不论是接待大周使团,还是为世子戏举办加冠大典,都并无病危之兆,如何就偏偏在册立世子之后,就突然得了暴病,呜呼哀哉了呢?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再联想到鲁侯敖自镐京面圣归来后,卧病在床的那段时间内,后宫内寝都被夫人齐姜把持,除了世子戏和少部分贴身之人,其他非齐姜亲信者,一概不得入内探望,连公子括的探访都被拒绝数回,更不用说上卿公子元、下卿公叔夨这些叔伯之臣了。 自古以来,宫闱之事便颇多秽闻,如今君父死得突兀,谁敢说其中没有猫腻之事? 想到这,公子括对公叔夨所言“问罪”二字,有了更深的体会。于公,探明鲁侯敖离奇死因,还鲁国臣民一个交代,自己身为先君嫡长子,本是责无旁贷;于私,世子戏、齐姜母子倚仗齐国靠山,先是蛊惑鲁侯敖废长立幼,得手后又倒行逆施,有弑君之嫌,公子括又何尝不想除之而后快? 决心已定,公子括眼中露出了杀气。 公叔夨静观公子括沉默良久,终于燃起了斗志,抚掌称“善”。 公子括凛然一笑:“公叔所言,颇有拨云见日之意。只是‘问罪’二字,不知要如何为之,还望不吝赐教。” “赐教万不敢当,”公叔夨摆了摆手,“你我皆是周公之后,身上流淌着先祖伯禽的血液。鲁国大好河山,夨又如何能眼看着落入齐人之手?齐国,虎狼之国也,觊觎我鲁国已久,先君在时,齐侯无忌尚且不敢‘无忌’,如今世子戏年幼,立足不稳,甘当傀儡之君,正中齐人下怀。” “正是,正是!”提到齐国,公子括髭须径竖,恨得牙痒痒。 公叔夨又道:“如今,鲁国政局不明。周天子废长立幼,世子戏又得先君亲自加冠,论理,世子戏占优。然而长公子你敦厚持重,战功颇著,颇有声誉,齐姜母子则引寇自重,不得民心,论情,则长公子胜世子戏多矣。这世间万物,抹不开‘情’、‘理’二字,鲁侯之位,世子戏坐不坐得稳,还说不准也!” “情?理?”公子括琢磨着这套言论,不置可否。 公叔夨知他还在犹豫,便走向帐内屏风,从剑鞘中抽出利刃,用右手叠指置于剑下,找准重心,将剑身用二指托起,只见那青铜剑晃了几晃,便平衡不动。 “长公子,二指将此剑分为首尾,剑柄处为情,剑锋处为理,如今长公子与世子戏各占一端,世子戏得君位之正,长公子则得军权、民心,则成均势也。”言罢,公叔夨又取来剑袍,用左手持之,笑问道,“长公子,可知我欲行何事?” 公子括本非庸人,自然领悟,拱手道:“若将剑袍挂于剑柄,则平衡必破,情胜于理也!” “正是!”公叔夨说着,便照公子括之言,挂上剑袍,只见那剑锵然落地,闪过一道寒光。 “好剑,好剑!”公子括鼓掌慨叹,躬身捡剑,吹灰还鞘。 公叔夨继续说道:“是而,世子戏虽占名分,长公子未必便输。情、理之均势未破,剑袍落于哪端,也未成定数也。” 公子括频频点头,又问:“那这剑袍,所指何意呢?” 公叔夨故作玄虚,昂首揽须道:“这,便考考长公子之悟性,如何?” 公子括用手摩挲着无暇打理的胡茬,想了片刻:“莫不是……王子友?” “算是,”公叔夨笑道,“但也不算是。” 公子括莞尔:“公叔说话有趣,是便是,不是便不是,甚么叫‘算是也不算是’?” 公叔夨又笑道:“王子友是主使不假,但若要让大周使团替长公子说话,还得另外一人不可!” 公子括意会:“你说的是,副使方大夫?” “然也,然也。” 公子括露出喜色,随即又转忧:“可如今国丧当头,公子戏又急于即位做他的鲁侯,曲阜内外定然戒严,我又如何通过重重禁卫,入国都去找方兴议事?” “方大夫不得不见,”公叔夨话锋一转,“但不是现在,自有机会。” “何时?公叔休要吊我胃口。”公子括连连追问。 公叔夨冷笑一声,道:“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先君尸骨未寒,世子戏却急忙忙定于三日后登位,竟比鲁侯殡礼还早二日。一来,此举违背周礼,落下口实,乃是对长公子有利;二来,齐姜母子急于加冠、即位,证明他们立足不稳,怕迟则生变。而当他即位之后,便会放松警惕,此后再熬两日,待鲁侯殡礼之时,曲阜定然有隙,便是长公子你与大周使团接触的最好机会。” 公子括频频点头,面露喜色,却须臾又皱眉道:“可……” 公叔夨道:“长公子还有何疑问?” 公子括道:“可大周使团此次出使鲁国,乃是奉周天子之命前来,周王本意,便是废长立幼,王子友与方兴自不敢违背王命,又怎么会帮我这个落魄嫡长子?” “这话,长公子说对了一半。” “愿闻其详。” “大周使团此来,乃是确保世子戏成为储君,如今世子很快就要即位为鲁侯,一步到位,使团所负之重任,可谓超额完成。但世子戏成为鲁侯戏之后,若要公然骨肉相残,对长公子赶尽杀绝,那便是为君不仁、为弟不悌,有悖周礼。此等恶行,想必王子友与方大夫不会坐视,即便周天子得知,也会酌情处之。” 听对方言罢,公子括方才略微放心,又请教道:“待我见到方大夫,他会冒险相见么?” 公叔夨道:“还记得大周使团入境之时,长公子曾解救他们与危难,击退大野泽贼寇之犯。我听闻方大夫乃当世最重义者,急人所难,有恩必报,定会为长公子排忧解难,不必担忧。” 公子括又问:“待我见到方大夫,又要索求何事?” “这倒是个好问题,”公叔夨开始沉吟,半晌道,“有了!”于是对公子括耳语一通,“如此这般,便大事可成也!” 公子括闻言大喜,再无疑虑,欣然送公叔夨出营。 卷6-08章 方兴 ? 鲁难 从鲁邾边境向西北而行,在回曲阜的坦途上,罕有路人商旅行踪,却见往来传信之快马频仍,很是异样。 王子友大奇道:“今日这官道之上,似乎有些反常?” 方兴抬头望了阵苍穹,笑道:“事出反常,则必有大故。只是鲁国这场大故,来得也未免太过急骤也!就如这将至之暴雨,难以躲闪也。” 话音未落,果然怪风阵阵,天空被阴霾笼罩,乌云攒攒,未几便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雨路泥泞,很快,大周特使的轺车便深陷泥坑之中,御者催马再三,却哪里能挪得动毫厘。随行的鲁国军士见状,赶紧上前协助,十余人推拉之下,却仍然纹丝未动。 就在这时,只见后车跳下一个黝黑身影,弯腰俯身,大喝一声,将木轮奋力抱起,随即又用肩膀抵住车辕,膝盖用力,竟将轺车硬生生从泥淖中抬起。鲁国兵士哪里见过如此神力,都目瞪口呆,许久才叫出好来。 王子友大喜,将那壮士叫到跟前,对众兵士道:“此乃勇士巴明,真飞廉、恶来再世之才也!让你们东鲁之人,也见识下大周方相氏之威风!”言罢,唤侍者去取来一领锦袍,交于巴明手中,让他换掉泥衣。 巴明接过赏赐,愣在原地,却不知答谢。 方兴知他是个粗人,虽然近年习得些中原语言,对繁复的周礼仍一知半解,连忙目视于他,让他谢礼。巴明这才照做,拜谢过王子友后,还不忘问方兴道:“方大夫,什么廉?什么来?”l 方兴闻言莞尔,笑道:“飞廉、恶来,此二人乃殷商时之嬴姓猛将。赵之造父、秦之非子,皆其后人也。” 巴明虽鲁钝,但还是听过造父、非子之典故,道:“原是大宗伯夸我,巴明惭愧!” 言罢,也不顾旧衣已沾满泥点,便将锦袍批于身上,那丝绸华丽,瞬间变得又脏又湿。这一举动,换来在场众人一阵惊呼,那些鲁国士兵本就眼馋这赏赐,又见巴明如此暴殄贵物,不由窃窃私语,骂起他“蛮夷”来。 王子友愣了半晌,倒也不以为忤,只是赞叹道:“真勇士也!真性情也!” 方兴对此见怪不怪,他曾深入巴蜀之地年余,便对王子友说起过那里的彪悍民风。巴族勇士向来无功不受禄,也不轻易言谢,巴明不顾体脏,并将锦袍披于身上,恰恰代表他对王子友的敬重。倘若与中原之人一般,千恩万谢,藏于高阁,那反倒是见外了。 王子友听罢,心情大好。又待风雨停歇,才命车队继续前行,朝曲阜进发。 待至城内,已是黄昏。 次日便是鲁侯敖大丧之日,诸侯五日而殡,今日曲阜城内,已不见了昨日新君即位时的喧闹和繁乱,又恢复到国丧之时的肃穆气氛,鲁国宗庙内外,人头攒动,都在为明日的丧仪而忙碌。此时,新任的鲁侯戏也显然没有空闲,只是派个中大夫来官驿,问候下天子特使的起居而已。 掐指算来,此次大周使团出使鲁国,已近半月。起初,王子友与方兴只是为了出席鲁世子的加冠仪式,未曾想,鲁侯敖竟猝然而死,鲁世子戏又不顾周礼,把丧礼和即位大典一道办了,摇身一变,成了新任的鲁侯戏。如今,王子友得天子密令,还需率使团在曲阜再盘桓几日,直到鲁侯敖大丧入殓之后,此次出使才算告一段落。 入夜,王子友烦闷无聊,便约来方兴与伯阳,在官驿内对坐闲谈。巴明早已换过干净衣裳,依旧将崭新的锦袍披上,如铜塔一般,在门外值守着。 伯阳年少气盛,谈兴最浓,说到忘情处,竟浑然不觉没了分寸,向王子友问起敏感问题:“明日便是已故鲁侯之大丧柩谥,敢问大宗伯,天子给他定的什么谥号?” 方兴见他失礼,连忙佯怒叱道:“大胆伯阳,此等国政大事,也是你打听得的?” 伯阳闻言羞惭,低头不语。王子友历来疼他,便替他解围:“无妨,无妨。” 伯阳见大宗伯替自己说话,对方兴做了个鬼脸,嘟囔道:“今日不说,明日便也知道了嘛,何苦凶我?” 这话倒提醒了王子友,他点头微笑道:“伯阳所言甚是,明日这谥号便公之于众,本就不是什么大秘密。再说,你等皆孤身边体己之人,即便说了,又有何妨?”他顿了顿,朝二人招了招手,方兴和伯阳便凑到近前,“你们猜,天子给鲁侯敖定的什么谥号?” “平?共?定?肯定不会是美谥,”伯阳摇头晃脑,“这位鲁侯继位以来,没有什么像样的功绩,肯定不能评价过高。不过,想来他也没有什么过错,不至于落个什么恶谥号。” 王子友笑而不言,转而问方兴道:“方叔,可有高见?” 方兴摇了摇头,他似乎已经从王子友的表情中猜出些端倪,但他不打算发表见解。 自从周王静继位以来,陆续已有几个大国的诸侯薨逝,但每当到了赐谥号之时,周王静总会给人意想不到的结果。还记得五年前,周王静正准备娶老齐侯之女为后,不料老齐侯寿终正寝,于是天子给故去的老丈人册封了“齐武公”这个美谥,名不副实,颇受世人诟病。 伯阳忍不住:“大宗伯快说,我等不及也!” 王子友莞尔,拍着伯阳的脑门,又郑重道:“谥号,武。” 果不出方兴所料,周王静再一次给了“武”这个美谥。要知道,依大周谥法,“文”与“武”是最至高无上的美谥,以吊民伐罪的周武王、伐桀灭夏的汤武王为尊,君王有五种德行才能称“武”——刚彊直理曰武,威彊敌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刑民克服曰武,夸志多穷曰武。而尸骨未寒的鲁侯敖,他在位仅仅五年,怯怯懦懦,哪里和“武”这个谥号沾得上半点边? 伯阳更是坐立不安:“武?鲁武公?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方兴连忙伸手去拉伯阳,却哪里拉扯得住。伯阳越说越兴奋:“之前那个老齐侯谥号齐武公就算了,他好歹还打过几年仗,平定过长狄之乱。可这鲁侯敖,他哪里打过什么像样的仗去?王三年,天子御驾亲征东夷,这鲁侯敖闭门不出,哪里配当得‘武’?” 王子友不住摇头,也只是频频叹气。很显然,他也很无奈。难以想象,明日柩谥为鲁侯敖盖棺定论之时,鲁国朝野上下又是怎样的吃惊与不解? “我知道了!”伯阳拍着几案,“一定是因为鲁侯敖同意天子废长立幼,故而以‘武’谥之,显得光明正当!” 方兴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怒从座起,用手堵住他的嘴巴。“巴明,把这满口胡言的小子叉出去!” 巴明匆匆赶来,这才看见伯阳憋得满脸通红,嘴上不知咕哝些什么。无奈之下,巴明伸出一手,扣住伯阳的双臂,口称“失敬”,将小伯阳提了出去。 官驿中重归宁静,可方兴和王子友却面面相觑,气氛很是尴尬。 “童言无稽,”方兴试探道,“还请大宗伯勿要挂怀。” 王子友微微颔首,眼中无神:“唉!伯阳所言,倒也并非一派胡言。这谥号,终究不够严谨……” 方兴看话锋不对,虽知王子友说的是心事,还是做出噤声的手势:“大宗伯,此乃鲁都曲阜,圣贤周公之封邑,多言不敬。谥号之事,我看还是就此而止罢!” 王子友意兴阑珊:“也罢,也罢!”说着,又想起一事,拉住方兴衣襟,“方叔,我有一事不解,已困扰半日。正好,伯阳此时不在,这等机密事,我还要与你单独相商。” 方兴见他说得郑重,便问道:“可是今日鲁国军营所见之事?” 王子友眼中闪出一丝敬意:“知我者,方叔也!正是此事!”旋即又低声问道,“方叔,你观今日鲁公子括之为人,如何?” 方兴摇了摇头:“斩衰在身,却拥兵自重;行止浮躁,却优柔寡断。不忠,不孝,不义,不臣,虽值得同情,但必成不了大事,反倒必有大咎!” 王子友点了点头:“如此看,鲁侯戏与公子括这对兄弟君臣,倒是半斤八两。” 方兴道:“鲁国之乱,祸由废长立幼而起。鲁侯戏得位不正,根基不稳,故而急于立威,引齐为祸,有辱国体。齐鲁不谐已久,齐国之助鲁,绝非出自善意,而是视为利市,于鲁国有百害而无一益。至于公子括,兵权在手,养寇自重,联结内臣,其意除了欲行不轨,别无他由!” 王子友若有所思:“那……公叔夨如何?” 方兴攥着拳头,正色道:“最坏的就是这下卿公叔夨!” 王子友大惊:“此话怎讲?” “鲁国三卿,上卿公子元知礼守节,不问兵事,亚卿此前尚未册封,鲁国三军之兵权,悉皆掌控在下卿公叔夨手中。试问大宗伯,公子括此前深居东宫,何处来的兵权?” 王子友闻言变色:“这么说,公子括和公叔夨早有串通?” “然也!” “莫非,公叔夨在帮公子括谋反,届时铲除鲁侯戏,拥护公子括当了鲁侯?” “非也非也,”方兴干笑两声,反问道,“公叔夨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无非是从下卿变成上卿,何必冒此风险?” 王子友骇道:“这么说……他究竟意欲何为?” “我实不知,”方兴摇了摇头,“只是,公叔夨为人臣而不忠,为人友而不正,谋事不信,献策不义,偏生公子括又如此信任于他,怕是后事难料也!” 夜已深,王子友尽管疑窦尚多,却无奈方兴托辞困倦,只得吹熄了火烛,各自就寝去了。 卷6-09章 伯阳 ? 入齐(上) 这一夜,伯阳失眠了。 他端坐在官驿之内,眼神直勾勾地瞪着窗外,伯阳知道,只要自己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出现白天里那血流成河的惨像。 “周武王战于牧野,流血漂杵。”这段《周书》记载,伯阳三岁时就背得滚瓜烂熟,但直到这一刻,他才能体会到,“流血漂杵”这冷冰冰的字眼,永远只是史书上的轻描淡写。而今日所见,却是难以忘怀的真实。那鲜活的生命,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中消逝,那蜷缩的尸体,那痛苦的哀嚎,都冲击着伯阳那尚未强大的心灵,他毕竟年未弱冠…… 最让他心痛的,是鲁国太史的横死,前几日鲁宫学礼之时,这位老者是那么和蔼可钦,音容笑貌,宛在生前。更何况,伯阳出自大周太史世家,而鲁侯戏之所以杀死本国太史,无疑是准备涂抹历史,将这段不光彩的曲阜鲁难抹去。史家秉笔直书,自然是这位暴君的最大阻碍。 暴政不仅杀人,暴政还会诛心。要知道,鲁候戏年方弱冠,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他泯灭人伦、践踏纲常,却疯狂至斯。伯阳思索许久,想来或许是这位鲁侯权欲熏天,权力又来得太过容易,还没做好当国君的准备,便衮袍加身,起了擅杀之心。 伯阳这才明白,政治,或许不过是战争的延续罢了。而历史,为尊者讳,为暴者忌,流传到后世,又有几分真实呢? 方兴看出伯阳心思,也在不断安慰着他。作为过来人,方兴现身说法,当年赵家邨被赤狄屠戮之时,他也仅仅比伯阳大两岁而已。伯阳听罢,心情总算略微好转。 他向来视方兴为榜样,更何况,经历今日剧变,王子友已经没有主见,方兴成了整个使团的主心骨,后续的齐国之行,全得倚仗方兴从中周旋。而且他交游广泛,此行能得钜剑门和神农派暗中相助,倒是安全不少。毕竟,一个能在南国死里逃生,并平定巴蜀、荣归镐京城的人,在伯阳心中,方兴早已不属于凡夫俗子的范畴。 “还睡不着么?”时已三更,方兴倦意来袭。 “睡不着……” “既然难眠,索性挑灯,收拾前去齐国的行囊罢!”方兴显然很乐观,对未来的艰险毫不在意,仿佛一切苦难对他而言,都是那般云淡风轻。 “方大夫,你先歇息吧!”伯阳点了点头,转身便去收拾行李。 此次鲁国之行,伯阳满怀期待,带来许多笔削竹简,将沿途风物人情、见闻轶事,都记录了下来。到了鲁都曲阜,更是感受到什么叫礼乐之邦、“周礼在鲁”。鲁武公还在世的那段日子里,鲁国的每一场典礼、每一次讲学,伯阳都认真记录,生怕漏掉一丝细节。 可以说,如果没有白天发生的惨案,此次鲁国之行,该是多么圆满? 伯阳叹了口气,默默地把竹简分门别类,小心翼翼串好,归纳了十余卷,用上等麻布包裹严实,在木篋中放好。忙完这一切,他才略微有些倦意,也不上榻,就和衣斜倚在木篋上,迷迷糊糊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已亮。官驿内,方兴已经忙碌起来。 “快,”方兴推醒了伯阳,“换衣服。” “换衣服?”伯阳睡眼惺忪,低头一看,自己这几日都穿着泮宫中常穿的缁布衣,拜天子、见鲁侯都是这般装束,不由奇道,“怎么?这身衣服不得体么?” “非也非也,”方兴笑着,递来一套新衣裳,“恰恰相反,你这衣服太得体咯!” 伯阳将信将疑,接过新衣,在手中翻来覆去,摩挲了半天。奇道:“这是什么布?如何这么粗糙?” 方兴笑道:“这是粗葛布做的衣服,我也多年没穿了,当初还是野人的时候,只有这种衣服可穿。齐国人把它叫做‘绤衰’,是商贾贩夫们的衣裳。而我身上这套呢,叫做‘繐裳’,是半粗细的麻布做的衣裳。” “这……”伯阳不解,“我们不是出使么,怎么穿起野人的衣裳来了?” 说话间,王子友也从里屋内走了出来,只见他也换下了常穿的绢丝礼服,改成了麻布衣服。再看方兴、岐叟,甚至是大伤初愈的巴明,也都换上了麻布和葛布织成的粗衣。伯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王子友见状,拍着伯阳脑门笑道:“小友,今日委屈你下,作本齐商的伴当小厮咯!” 伯阳正一头雾水,只见洛乙丑匆匆来报。 方兴赶忙迎出,问道:“如何了?他们出城了么?” 洛乙丑不顾擦拭汗水:“方大夫,都出城了。四更天出的城,车驾现在已经离开曲阜七八余里了。” 方兴关切道:“曲阜守将可曾盘查?” 洛乙丑道:“鲁侯现在忙着对付公叔夨,曲阜兵力不足,城门守将也是临时调防,经验不足,见是大宗伯令牌,并未盘问,只是说了句,‘天子使团离鲁,有失护送’,便再无多言,速速放行了。” 方兴眉头稍展,又问:“车驾里的人……” 洛乙丑微笑道:“不劳方大夫挂怀,他们都是曲阜城里的浮浪子弟,成日游手好闲,皆是酒色不肖之徒。听说此行不过乔装出游,每人赠锦衣一套,事后还能分一镒金子,自然满口应允,哪里有半点疑惑。” 方兴点了点头:“事办得不错,只不过,唉……听天由命罢!”言罢,摆了摆手,命洛乙丑准备车驾去了,听其要求,不过是几匹劣马、几乘破车而已。 听到这,伯阳这才多少悟出些端倪来。 原来,自己四更天半睡半醒的时候,方兴一点也没闲着,他让洛乙丑弄来几套华丽的礼服,又去曲阜城中找来七、八位浮浪子弟,换上华服,许以重利,让他们佯装天子使团,趁黎明之前出了曲阜,往齐鲁边境进发。而真正的大周使团,则穿上布衣,伪装成齐国商人,换上劣马破车,另择道路使齐。 伯阳并非笨人,他很快就理解方兴此举的原委——鲁侯戏虽然政变成功,但是却被大周使团亲眼目睹,虽然王子友修书向鲁侯辞行,今日离鲁去齐,路上怕是难免波折。方兴深知鲁侯戏为人奸险,故而暗留一手,偷梁换柱,以防不测。 但伯阳也发觉此计的纰漏,连忙问方兴道:“方大夫,有一事不妥……” 方兴笑道:“何事不妥?” 伯阳道:“我们住在官驿,周边定有鲁侯戏眼线,我们此时出门,不就露馅了吗?” 听完这话,方兴只是莞尔,并未回答。再看岐叟、巴明等人,都已笑得前仰后合。 王子友也笑得捧腹,嘲道:“伯阳小友,你是睡得迷糊了?” 伯阳诧异:“大宗伯,此话怎讲?” 方兴笑道:“你看看,我们身处何处?” 伯阳忙放眼四望,不由大惊,原来自己所在之地,早已不是官驿,而是另一个客栈所在。伯阳这才恍然,方才睡意朦胧、精神恍惚,俨然不知道醒来以后,竟换了地方。 “我……我是怎么过来的……”伯阳搔首挠腮,羞得语无伦次。 “你倒无甚重量,”方兴放声大笑,指了指一侧的木篋,“倒是你的这箱物什,沉重得紧,我和大宗伯搬得够呛。” “这……”伯阳惭愧得无以复加,“罪过!伯阳何等身份,怎让二位卿大夫劳力……” 王子友连忙摆手:“事急从权,还顾得上那许多?今日,你我皆是布衣商贾,卿大夫、特使之称谓,切勿再提!” 伯阳这才宽心,连连称是。 说笑间,洛乙丑又至,看样子,车马已经准备就绪。 方兴拍掌称善,煞有介事地从袖中取来六个铜币,效仿齐商作派,洒于地上。众人看了,正是六面朝上,是个乾卦。方兴大笑道:“元亨利贞!诸位齐商朋友,这趟临淄之行,可要发个大利市也!” 众人大喜,齐声道:“利市!大吉!” …… 卷6-10章 伯阳 ? 入齐(中) 别看洛乙丑木讷,办起事来,可谓得力有加,方兴托他找辆破车,他显然超额完成了任务——两辆大车早已脱了漆,车轴老旧,从曲阜开出后,稍遇颠簸,就不住吱呀乱响,早把说话声音盖过。 大周使团分列两车坐了,王子友、方兴、伯阳、岐叟挤了一车,洛乙丑当御者。巴明另在一车静卧,在他身旁,其他五位随行使臣轮番照顾。巴明昨夜得岐叟救助,情况已是大好,只是,他昨日为了护主,弄坏了王子友所赐锦袍,一路上懊悔万分,让王子友动容感慨。 至于伯阳,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坐这种无盖大车,是有三分好奇,却还有七分不习惯。颠簸之下,竟头晕目眩起来,直想作呕。 方兴瞅见伯阳窘态,笑道:“小友没在军旅待过,岂知兵车皆是如此?伞盖碍事,像这等无顶大车,好天开得,雨天也开得,是阴是晴,全凭老天脸色,岂不快哉?” 言罢,众人皆笑。别看方兴在朝廷里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私下里,他竟如此豁达开朗。伯阳被这种情绪传染,很快也忘却了疲惫和不适,反倒唱起歌谣来—— “载驱薄薄,簟笰朱鞹。 四骊济济,垂辔濔濔。 汶水汤汤,行人彭彭。 鲁道有荡,赴齐翱翔。” 王子友听了一阵,大奇道:“伯阳小友,我听此曲爽朗上口,可是《齐风》歌谣么?” 伯阳揖道:“大宗伯好耳力,前几日在曲阜,偶闲逛市集时,听到齐商哼唱过的曲调。我听得上口,今日见此情此景,有感赋上新词,倒还顺耳,有辱贵听!” “曲是好曲,词更是好词,”方兴抚掌大笑,“小友果然是尹太宰之高足,此诗之造诣,颇有吉甫兄之风度!” 伯阳害羞,忙道:“方大夫见笑,小子献丑,不敢与师尊相比。” 方兴又问道:“听你所言,前些天探访曲阜市井,多有历练,可曾听闻些齐国风俗?” 伯阳想了想,道:“有了,我听鲁人常常抱怨,齐国风俗与中原不同,多有殷商遗风。齐鲁之人沟通,往往风习各异,多闹笑话。譬如节令,中原二十四节气,齐国却是三十节气。节气不同,五谷成色便各异,此事甚为有趣。再譬如,鲁国只祭拜天地,齐国民间却拜祭八神,除天主、地主外,还拜蚩尤、蓬莱、琅琊等三山。鲁国巧匠甚多,故而齐商常来曲阜市集采购神像,往往出高价竞购。” 方兴点头道:“早听闻齐国方士、术士甚多,商盟在那里恣盛,倒也不足为奇。拜蚩尤神主之事,更是可见一斑。” 王子友也道:“孤此前出使曹国之事,听说齐国民风开放,通衢大道之中,竟开设论政之台,很是有趣。齐鲁用贤之风迥异,鲁国任用公族,亲亲上恩,齐国则唯才是用,不问出身。故而山东士子云集于齐,一时兴盛。” 方兴道:“如此风俗,想必多有贤良。”言罢,转身对伯阳道,“小友,此次去齐,大宗伯与我仍旧会被使命所羁,囿于齐宫、官驿之间。唯独你依旧行动方便,可仿照暗访曲阜之事,为大周探访出几个隐逸大贤出来,如何?” 伯阳大喜,拱手道:“此大事也,伯阳定全力为之。” 又行了数里,泰山已至眼前。泰山古名岱山、泰岳,为五岳之东岳,亦是齐鲁这东方两大侯国的天然边境,其阳则鲁,其阴则齐。翻过泰山最矮的隘口,便离齐国边境越来越近。 伯阳熟读《周易》,知上古历来有“履而泰,然后安”之辞,日出于东,故而东岳泰山为“五岳之长”,伏羲、神农、炎黄、尧舜,皆封禅于泰山,商王相土建东都于泰岳,周成王界泰山以封建齐、鲁,称其为天下群山之首,毫不为过。 众人正贪看泰岳美景,唯独洛乙丑眼尖,看到前方有烟尘骤起,突然勒马。 方兴也敏感地觉察到异样:“前方是何兵马?” “兵马?”王子友和伯阳罕经战事,这一听之下,也吓得不轻。 “没有服色,没有旌旗,”方兴喃喃自语,“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洛乙丑自告奋勇:“诸公稍歇,我脚程快,这就去探明虚实。” 方兴点头称谢,果不其然,还未半刻钟功夫,洛乙丑已经徒步归来。 “是泰山寇!”洛乙丑挥汗如雨。 “泰山寇?”方兴面带疑色,“多少人马?意欲何为?” “约摸三百余人,都携带强弓硬弩,对了,我去之时,他们正换上紫衣服色。” “紫色?”方兴沉吟片刻,“齐人尚紫,那是齐军的服色,是了,是他们!昨天在曲阜射杀公卿与公子括部下的,便是他们!” 王子友惊道:“难道说,昨天行凶的便是泰山寇?” “非也,”方兴冷冷一笑,“多半便是鲁侯戏豢养的亲兵,他们能换齐国服色,自然也能换泰山贼装扮,无非皆是些掩人耳目的勾当。”言罢又一指在场众人,“你看我们,不也都用了换装之策,欺瞒过境么?” 众人皆会心一笑,气氛又缓和一些。 伯阳弱弱问道:“方大夫,他们换上齐军服色,意欲何为?” 方兴脸色骤变,叹道:“鲁侯戏还是要对我们下手了。本道他不敢如此造次,只是多留个心眼,唉,我终究低估了他。” 伯阳当然知道他的言下之意,鲁侯戏是要杀人灭口,而且最恶劣的是,他竟然对天子的特使下手。事到如今,伯阳愈加看不懂鲁侯戏的为人,他究竟是坏到了极点呢,还是蠢到了极点? 不多时,远处的“泰山贼”们已经换上了齐军的服饰,绕过隘口,朝东北而去。 “走,跟上去!”方兴拿定主意,又嘱咐洛乙丑道,“离远点,遇见其他行路商旅,可以结伴而行。” 王子友尚有担忧,问道:“前方何处?他们会在哪里动手?” “牟邑,”方兴从怀中取出司南,又在日光下辨正了方位,道,“牟邑是齐鲁边境重镇,齐军鲁军长期驻扎于彼。虽名为‘邑’,但除了少数边境商贾在那里互市,素来无人定居。鲁侯戏虽然有胆量暗杀我大周特使,但终究不敢在鲁境内动手,待我们换装的轺车抵达牟邑,便要行凶!” 王子友长叹一口气:“只可怜那些无辜鲁人,代我们作了箭靶……” 方兴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一事,恍然道:“是也!看来,我们前番进入鲁境,遭遇的那些大野贼,怕是与鲁侯戏也脱不开干系!” 伯阳忙问:“难道,大野贼意欲劫持我们,也是鲁侯戏的阴谋?” “或许只是误打误撞,”方兴沉吟道,“总之,这其中大有蹊跷,我尚无头绪……” 连方兴都悟不出其中奥妙,其余各人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一行人各怀心思,都沉默寡言,在破车的吱呀乱响中,朝牟邑徐徐挪动…… 齐鲁边境的界碑刚过,洛乙丑再次勒马,伯阳一惊,赶紧抬眼观瞧,一眼就认出那队熟悉的轺车。车队果然遇袭,车辙凌乱、车轴崩塌,一片血迹之上,是被射成刺猬一般的高头骏马,还有四下倒毙的七八位锦衣少年,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模样。 血腥扑鼻,惨不忍睹! 伯阳曾试着想象过,鲁侯戏派兵谋杀“大周使团”的场面,只是未曾料到,这一幕出现在眼前时,竟是恐怖如斯。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方兴,那是感激的目光,如果没有他这移花接木的妙计,此刻躺在地上的冰凉尸体,就不是那些曲阜城内的浮浪子弟,而是大周使团的所有人。那也是无助的目光,此时此刻,除了方兴,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收场。 方兴同样被眼前一幕震撼,但他没有恐慌,眼神中更多的是坚毅,是仇恨。他没有说话,而是跳下大车,先是在地上研究了一阵车辙痕迹,随之又登上临近小丘,朝四下眺望一阵。伯阳知道,这是他担任多年职方氏大夫的习惯,每逢沙场,他都要如此勘察一番。 “贼走远也!” 这是方兴的结论,所有人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言罢,方兴脱下布冠,缓缓走到惨案现场,长作三揖。王子友见状不忍,也带领众随从效仿,拜祭惨遭横死的生命。这些人和大周使团素不相识,却因小利而亡身,这虽不是方兴的初衷,但他显然因此自责,毕竟,没有谁的性命与蝼蚁相当,也没有谁天生就要成为替死鬼。 拜祭已毕,只见在高处警戒的洛乙丑匆匆赶来,像是有紧急军情一般。 方兴问道:“有何情况?” 洛乙丑道:“有齐军踪迹,正向此地进发。” “多少人马?什么旗号?” “五十乘战车,两千多名士卒,旗号上……似乎是个‘高’字。” “高氏?”方兴点了点头,对王子友道,“大宗伯,诸位速速换上使臣装束。高氏乃齐国右卿,他们此来,乃是郊迎我等。” 王子友奇道:“高仲?孤没记错的话,前几日应鲁侯戏之邀,率五千齐军入鲁,帮助戍卫曲阜的那位将领,便是齐国右卿高仲吧?” “正是!” 王子友忧心忡忡:“这……他若与昨日那场血案有牵连,我们此时露面,岂不是……” 方兴笑道:“大宗伯勿忧,假的真不了,他们此时能出现在齐鲁边境,恰恰证明,昨日在曲阜行凶者不是真正的齐人,而是鲁侯戏派出的伪装者。昨日鲁国发生的事情,这位齐卿高仲,恐怕还一无所知呢!诸位不必惧怕,速速换装。” 众人再无疑虑,纷纷换下布衣,不一会,容光焕发的大周使团,便重现于齐鲁边界。 卷6-11章 伯阳 ? 入齐(下) 眼前,齐国右卿高仲的军队越来越近。 伯阳知道,高氏在齐国位高权重,世袭右卿,与同为世代簪缨的左卿高氏一道,被并称为“国高”。齐国与鲁国都是侯国,同样是周成王时册封的第一批中原诸侯,诸侯之下皆设三卿,但与鲁国上卿、亚卿、下卿不同,齐国的三卿序列为国氏、高氏世袭左右卿、齐侯再任命一人为下卿,总理国政。 说起来,国氏、高氏与吕氏的齐侯一样,皆是姜姓族裔。起初,周天子封太师吕尚子牙公为齐侯,平定殷商余部,定都于薄姑。然而薄姑终究是殷商故土,齐太公又是外姓诸侯,故而周成王又另封国、高二氏于齐为左右世卿,明为相助吕氏,暗中多少也有监督敲打的意味。 太公吕尚薨后,国、高二氏轮流执政,逐渐枝繁叶茂。时至今日,齐国左右卿的权力日益甚大,齐国大小一应事务,都要国伯、高仲二人过目,才能呈交齐侯无忌。就连齐国立储、立君这等大事,国、高都能施加重大影响,其势之大,可见一斑。 烟尘渐近,高仲令旗一挥,齐军止步。只听鼓乐齐奏,齐军中有一乘华车缓缓驶出,上站一人,身穿紫衣弁服,毕恭毕敬,正是齐国右卿高仲。 见高仲身着礼服,而非兜鍪甲胄,伯阳心中松了一口气。果然不出方兴所料,高仲此来乃是郊迎,绝不是鲁侯戏杀人灭口的帮凶。 “齐下臣高仲,见过天子特使!”高仲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身材颀长,神采奕奕,笑容可鞠。 王子友也起身回礼:“齐侯大礼,孤如何消受得起!于边境郊迎使节,派遣行人大夫即可,高卿不辞劳远,相应于牟邑,足见齐侯君臣之赤诚。” 高仲摆了摆手,他见使团服色得体,唯独车马破旧,显然多有疑惑,但也不便发问,只是道:“齐侯收到大宗伯来书,听闻鲁都曲阜有变,贵使受惊,故而命下臣派兵护送。只是鲁国生了何许变故,下臣不知,也不便多问。” 王子友点了点头,又奇道:“莫非昨日齐卿不在鲁国?” 高仲叹了一口气:“此话本不该说,只是鲁侯欺人太甚,前日便以国丧在即,不宜外邦驻军为名,半送半赶,勒令下臣率兵回齐。唉,鲁国名为礼仪之邦,却如此对待盟国之军,想召便来,想赶便走,齐侯为此还大发雷霆……”他面带愠色,腹中显然满是牢骚。 伯阳和方兴相视一笑,原来鲁侯戏在曲阜发难之前,早就借故将齐人支走,这就愈加证明,昨日出现在曲阜的那支“齐军”,果然是鲁侯戏差人假扮。不过,齐侯无忌之所以去助鲁,本心也非仁义,原想借浑水捞些好处,岂料碰了一鼻子灰,怎能不气? 鲁侯戏人如其名,果然演得一出好戏! 高仲正与王子友闲聊时,申请霍然一紧,问道:“大宗伯,你使齐之前,可曾有鲁国兵马护送?” 王子友被问得发愣:“并无鲁军护送,怎么?” 高仲一指王子友身后,奇道:“那这飚兵马,又是谁的部众?” 众人皆惊,赶紧回身观瞧,果然见数里开外,有烟尘四起。齐军早有斥候来报,言来者正是鲁军,数量近万,是齐军三倍之多。高仲担心有变,连忙命麾下齐军结阵,准备应敌。 方兴细思片刻,笑道:“高卿勿慌,我已猜到来人是谁!” “谁?”众人齐问。 方兴不紧不慢:“鲁国下卿,公叔夨!” 高仲连连摇头:“公叔夨?他不是最恨齐军么?他来这里,能有什么好事?” 方兴又笑:“高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个中利害,容我稍后再与你细说。诸位不必慌乱,我去去便来。”言罢,又向齐军借来一乘战车,喊上洛乙丑当御者,又对伯阳道,“小友,你也随我前去见公叔夨,如何?” 伯阳虽有惧意,但仍点头道:“伯阳愿往,听凭方大夫安排。” 方兴大喜,与王子友、高仲告辞,便着洛乙丑驾车,朝公叔夨大军所部而去。 距鲁军还有三里时,公叔夨显然也看清来人,赶紧示意大军止步,驱单车前来会面。 就在与公叔夨搭话之前,伯阳拉了拉方兴衣袖,问出了积郁已久的担忧:“方大夫,公叔夨,他不是鲁侯戏的人吧?” 方兴大笑道:“小友,你愈加糊涂了,鲁侯戏何许人物?他但凡能奈何公叔夨,这鲁军精锐的兵权,何不抓在自己手中?” 伯阳闻言释怀,仔细一想,才明白其中要害。此时的公叔夨,就和昔日的公子括一样,只要兵权还在手,鲁侯戏便不敢对他下狠手。更何况,如今鲁国内乱,公子括被囚,公叔夨若要自保,自然要倚仗天子特使,绝无加害之理。 说话间,公叔夨已到近前:“贵使受惊了!小臣有失护送,请方大夫恕罪!” “言重了,”方兴回礼,“想必昨日鲁都之难,下卿已经知晓?” 公叔夨长叹一口气,满是惆怅道:“造孽!长公子才得天子册封,就被鲁侯借故拘禁,朝中那些中直之臣,又皆被无端杀戮。此鲁之大难也,还望贵使周旋!” 方兴点了点头:“鲁侯逆施倒行,天人共愤!兹事体大,大宗伯定会向天子言明!” 公叔夨这才松口气:“天子明鉴!定要为我鲁国做主……”言罢,又掩面哀戚,恨不能将满腹苦楚,一一倾倒出来,接着又问,“此去齐国,不知贵使有何差事?”言罢,又觉失言,连忙致歉。 方兴也不答话,反请公叔夨移步,带他到了不远处的牟邑界碑。 公叔夨见到大周使团的残破车驾,又见满地的箭矢和遗体,不由大惊:“这是……” 方兴简单对其说了原委,哂道:“鲁侯的罪过,怕是削尽曲阜之竹,也难书尽之也!” 公叔夨大骇,恶狠狠道:“鲁国不幸,出了这等暴君,竟敢截杀天子特使……” 方兴执其手道:“下卿,你乃鲁国干城,我有二事相求,不知可否?” 公叔夨凛然:“但说无妨!” 方兴道:“其一,请下卿务必铲除大野、泰山之贼,他们与鲁侯关联甚大,切不可姑息。” “了然!” “其二,”方兴指了指地上的遗体,“今日之事,不必声张,至于这些无辜之人,还望下卿妥善掩埋,也算替我积下些许阴德。”言罢,方兴面露哀容。 公叔夨拱手道:“方大夫不必自责,此皆我鲁国之过,与贵使们何干?” 方兴闻言欣然,再无牵挂,与公叔夨互道“保重”,便转身上车,重回齐国阵内。 王子友、高仲急忙来问,方兴略说了个大概,二人唏嘘,也无话可表。 众人重新登车,三声鼓响,大军开拔,朝齐国都城临淄进发。 牟邑距临淄正好要半日行程,队伍在中途暂歇一夜,待到临淄城外,已是次日黄昏。 眼看临淄城近在眼前,伯阳这才第一次见到这座东方大都。 早在镐京之时,伯阳就听闻中原诸侯中有五大都市,除了宋国都城商丘外,便数临淄城最为繁华,甚至超过了鲁都曲阜、卫都朝歌、曹都陶丘。但难能可贵的是,临淄是座新城,建城才短短几十年时间。 齐国故都是薄姑,乃是殷商七大名城之一,与故都奄邑并列于济水。武王灭商之后,殷商余孽退居薄姑和奄,周成王即位后,周公旦奉命前来平乱,经过艰苦恶斗,最终平定山东,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周公践奄”事迹。平乱之后,周成王分封功臣,周公旦得了奄邑,建鲁国,改名为曲阜;齐太公则封于齐,定都薄姑。 齐有鱼盐之利,薄姑城繁盛一时,姜齐传位五代,齐哀公因纪侯献谗言,而被周夷王烹杀于镐京。哀公死后无子,二弟吕静与三弟吕山争位,内乱数年,相继登位,便是齐胡公与齐献公。最终,齐胡公兵败,薄姑城一片狼藉,难以为都,齐国便迁都于齐献公封地临淄。 再后来,齐胡公一脉失势,其子孙逃于纪国。齐献公在位9年,传位其子齐武公(便是周王静岳丈),齐武公在位二十六年,屡伐纪国,却未能铲除齐胡公余孽。如今齐侯无忌接过祖父和父亲的社稷,却听闻齐胡公之子与鲁国勾结,谋求复辟,故而将矛头指向鲁国,反把齐纪世仇搁置。 临淄城外,齐侯无忌早已准备好郊迎阵仗。 和鲁国处处守礼不同,齐侯无忌历来粗犷,对周礼自然不上心,虽招待热情,但远不及鲁国先君鲁武公那般周全。 伯阳见齐侯无忌身高体壮,虎背熊腰,一副络腮浓胡,心中很是忌惮。心想,那鲁侯戏彬彬有礼,背地里却是冷血嗜杀,眼前这齐侯凶神恶煞模样,又素有暴虐之名,不由心寒而栗——这趟齐国之行,只求不出什么岔子才好。 当晚,齐侯无忌设下国宴,宴请王子友和方兴。伯阳并无官职,自然乐得清闲。在官驿之中,岐叟还在照顾巴明,洛乙丑则听闻临淄夜市繁华,夜不宵禁,倒也起了几分游兴。 伯阳突然想起一事,忙拉住洛乙丑,笑道:“高人,带我去逛个好去处吧!” 洛乙丑一怔,憨憨笑道:“小娃,你要去哪?” 伯阳挠了挠头,一本正经道:“论政台!” 卷6-12章 张仲 ? 论政(上) 临淄城是座忙碌的城市,天还未亮,就已经喧嚣起来。 在这里,行商坐贾往来交织,贩夫走卒南来北往,在城中心的市集上,华夏各地的语言夹杂,人头攒动的人群中,甚至有长狄、瞍瞒这般异族装束的来客,放眼中原,怕是难有二例。 东街客房的楼阁内,张仲伸了伸懒腰,慵散地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齐国都城。 他本就是个闲云野鹤惯的人,曾经游历过天下名山大川,素来喜静,按他往年的脾性,与浮躁热闹的齐都临淄可谓是格格不入。但张仲之所以选择定居于此,不过只为了一个目的——论政台,这里算是大周言语最自由之处,各国士子可以在此畅所欲言,谈古论今,可谓平生之快。 时值春夏之交,一阵东南风吹来,清凉温润。 张仲胸臆大抒,不由咏道:“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如是沉吟数遍,又慨然自语:“唐尧虞舜之世,何其令人神往也!南风兮,南风兮……” 正欲作诗之时,只听一阵急促上楼之音,人虽未到,张仲却听出是贴身小童的声音。 “张子,张子!怪事,怪事!” 张仲眉头紧锁,心中大为不快,心想,这小童追随自己遍历天下,也算见过世面之人,对自己的脾气秉性最是知晓,今天是着了什么魔,竟然慌张地大呼小叫,搅扰自己雅兴。 “何事惊慌!”张仲见小童撞进门来,不由嗔怒。 “张子,怪事!怪事!” “甚么怪事?” 小童刚想说,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迟迟说不出话来。 “我说过多少次,”张仲见状更怒,“俗务别来烦我,礼崩乐坏,天底下怪事多了!今天这个废长立幼,明天那个弑君篡位,早已见怪不怪。至于那些天再旦、六月雪、桃杏冬日花开的事情,你我又不是没见过,除此之外,还有何奇事?” 小童被一阵抢白,小脸羞臊得通红,急得直摇手:“都……都不是……是论政台……”l “论政台?”听到这三个字,张仲倒是来了兴致,“早说嘛,论政台有何怪事?别急,气喘顺了再说。” “咳咳,张子口如机簧,哪容我开口……” “也罢,终是我心性不够沉稳,好童儿,速速说来,论政台如何?” 童子这才道:“奇才,论政台出奇才了!” “奇才?”张仲眼前一亮,“如何的奇才?比吕兄还强么?” “强,强过吕子,”小童顿了顿,“莫消说吕子,这奇才论政之战绩,都快赶上张子你咯!” “什么?”张仲大吃一惊,“强过吕兄之人,休说临淄城,放眼整个关外,我可从未见过……” “可不是,”小童显然很满意主人的反应,说得愈加起劲,“他夤夜连胜五场,已经到了戊字台也!” “唔,戊字台!是个奇才!是件怪事!” 张仲开始频频点头,他的目光变得有神。 说起来,吕义是张仲的结拜弟兄,乃齐国下卿吕祜之子,是齐国公认的后生俊才,其文采斐然之外,辩才更是东土无匹。当初张仲不远万里,从故乡燕地易水来此,就是为了拜会吕义。而当时,吕义可谓是论政台上的“常胜将军”,齐、鲁、曹、卫之地的士子皆甘拜下风,直到张仲到来,与之唇枪舌剑交战数日,这才打个平手,共同跻身“甲”字台。 想到这,张仲有些迫不及待,忙问道:“你可知,这奇才叫何名字?” 小童挠了挠头:“孟阴?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孟阴?”张仲搜肠刮肚,努力回想,“莫不是个年轻人?我怎么没听过他的名讳?” “年轻!何止是年轻!”小童吐了吐舌头,“他还未弱冠呢……顶多,十三、四岁。” “什么?他才十三、四?”张仲这下更是吃惊。 “是啊,张子,你还不去看看?”小童催促着。 张仲连连点头,他年少得志,自诩才学天下无匹,颇有争斗之心。后来见了吕义,二人论战数日,不分伯仲,张仲才知道天外有天,收敛不少。今日听闻有少年奇才横空出世,如何还耐得住性子,也不顾梳洗拾掇,便拉着小童的手,朝十字街的论政台而去。 要说这论政台,在临淄可是大名鼎鼎的所在。但论政台不是地名,而是依托于一座名曰“酤肆”的楼阁之内。这里不仅是齐国唯一可以公开贩酒的场所,还是附庸风雅之地,上到各诸侯国使臣贵客,下到各地往来客商,都以能进入酤肆小酌为荣。 酤肆之名,来源于《小雅·伐木》之篇,取其“有酒湑我,无酒酤我”之句。酤者,薄酒也,是一种只需一夜便可酿成的酒饮。自大周开国、周公旦颁布《酒诰》禁酒以来,不论是王畿之地,还是各诸侯国,非祭祀场合,都不允许公开贩酒、饮酒。然而齐国偏远,兼之酤酒度数实在太低,故而钻了空子,以之为肆。 然酤酒清冽,又得巧匠加入异香,很快就客似云来、生意兴隆。再后来,就连齐国世卿贵胄的国、高两家都常来光顾,甚至以此招待各国使臣大贾,有了权贵撑腰,酤肆自然成了临淄城的名胜,迎来送往、宴客酬宾,都选在此处。 再后来,酤肆里的长衫雅士多了,饮酒作乐之余,便忍不住高谈阔论,甚至当众辩得面红耳赤,每说到洋溢之处,亦能赢得满屋喝彩。主人便突发奇想,在此开起了论政之台,每台三人,待论辩之人坐定,便拈阄其题目,或论时政,或论典故,或论《礼》、《易》、《诗》、《书》,以一个时辰为限,若有人脱颖而出,使二位对手皆服,则为当场胜者。随着论政之人愈多,水平参差不齐,论政台便以天干为序倒排,自癸字台到甲字台,胜者晋级,以此类推,直到决出论政之魁首。 而五年前,张仲正是在这个论政台上,旬月连过9关,舌战齐国二叟,跻身甲字台,与吕义平分秋色,临淄城大震,名人雅士皆称颂张仲之才。自那以后,甲字台长年由张、吕独占,二人罕逢敌手,后来者又大多乏善可陈,莫说去乙字台挑战齐国二叟,就连丙字台都多年无人晋升,张仲曲高和寡,直叹无聊。 但今天不同,少年奇才孟阴的到来,让张仲重新燃起了久违的斗志。 他不怕输,只怕智者孤独,难逢对手!但很显然,对手已经找上门来了。 卷6-13章 姬芷(上) “赤儿,赤儿!待你长大成人,切莫成为你君父那般的恶人……” 将近二更,召芷终于将两岁的爱子哄睡着。 她将婴儿小床的纱帘放下半边,自己则斜倚在床榻上,轻轻抚摸着婴孩的水嫩的面颊。她很疲倦,那是发自内心的疲倦。 召芷仰头四顾,贴身侍女阿岚外出未归,身旁竟没有一个可亲之人。门外虽然有十几个女宫人侍候,但她们更像是齐侯无忌和国、高二家的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部都在十余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哪有半点自由。l 想自己于王六年出嫁,如今已近三载。这三年,除了育有一子,略为慰藉,其他时候,过得都是如何不见天日的日子?当初初嫁之时,还道齐侯无忌是个有为国君,殊不知,自成周公大礼后,他却全然换了副模样,粗暴无礼,浑不知怜香惜玉,完全把自己当做胯下玩物,稍有不称意,就拳脚相加…… 念及于此,召芷已然以泪洗面。 她哀叹一声,徐徐站起身来,走到铜鉴前坐下。脸颊上,一道狭长的红色疮疤,丑陋可怖,这是今日齐侯无忌上早朝前的“杰作”,他因听闻鲁国驱逐齐国右卿高仲,勃然大怒,竟拿夫人撒气,将铜爵朝她脸上掷去,幸亏召芷躲避得快,否则脸上就远不止这道刮痕了。可这只能算是召芷的新伤,她的臂膀、腿边伤痕累累,淤青无处不在。 痛楚远不在皮肉,而是深埋在心间。 “公父啊公父,你好狠心!”召芷想起远在王畿的父亲召公虎,泪水再止不住,夺眶而出,“你把爱女变成怨妇,你要是真心为芷儿着想,何苦把我送到这不得见人的鬼地方!” 刚出嫁之时,老太保召公虎仍在大周当权,齐侯无忌还忌惮几分,可没过半年,召公虎失势辞官,齐侯无忌就显露出真实嘴脸,仗着自己是天子大舅子的身份,愈发嚣张起来,变本加厉折磨起召芷来。多少次,她想借归宁之名,暂时脱离齐侯无忌的魔爪,却总被他粗暴否决,召芷无能为力。 齐侯无忌与鲁国不合,便扬言要糟蹋尽鲁国美女,以泄心头恶火。国、高二家投其所好,不知从哪里买来数十个鲁国美姬,供齐侯夜夜笙歌,齐国后宫一片乌烟瘴气。任凭齐侯无忌精力旺盛,没过半年,也日渐萎靡下来。对此,召芷敢怒而不敢言。 她越想越委屈,竟哭出声来。 “召姬夫人,你快安歇吧!”一个女宫人走上前来,有意劝慰。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就和这个明面上富丽堂皇、实则阴森可怖的齐国后宫一样,没有任何温度。这样不痛不痒的安慰,还不如不说更让人舒服些。 “知道了,你退下吧。” 召芷挥了挥手,她很反感“召姬”这个称呼。出嫁之后,“召姬”就成为了她作为齐侯夫人的官方称呼,召为氏,姬为姓,这个代号将伴随她直至入土。相比之下,她多么怀念“芷儿”这个闺名,多么想回到及笄之前,太保府里那无忧无虑的时光。 “召姬夫人,”那女宫人并未离开,“齐侯传谕,今夜招待贵客,不招侍寝。夫人休息吧,勿要哭伤了身子。” “贵客?也罢,你退下吧。”召芷苦笑地点了点头,心道,哪来这许多贵客,莫不是齐侯无忌花天酒地的又一番说辞罢了。 就在这时,宫外柝击二更,召芷心头一凛,又喊住女宫人:“齐侯这口谕,是几时传出的?” “酉时……不,戌时……”女宫人神色略有异样。 召芷自然察觉不对,哂笑道:“现在已经亥时也!怎么,齐侯的口谕,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女宫人支吾起来,“夫人不必多心,我……” “行了,你退下吧!” 召芷心灰意懒,她本就知道自己在齐侯心目中的地位,不仅不如随嫁的媵妾们,就连齐侯无忌夜不归宿时求欢的鲁国野女人都不如。她只是没想到,这些女宫人们也见风使舵,她们知道召芷失势,也愈发地凉薄起来。 她从没有争宠之意,只是如今这个样子,哪里有半分齐侯夫人的尊严?虽说自己是齐国世子的生母,可在这临淄城里,又有谁会把自己当做“国母”来看待? 召芷越想越心寒,索性不想,准备和衣躺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阿岚!召芷“噌”地爬了起来,阿岚自幼跟自己长大,又随自己远嫁齐国,除了婴儿床上的爱子,召芷在临淄城举目无亲,只能和阿岚相依为命。 “夫人,我回来啦!”多年过去,阿岚依旧大大咧咧。 “你都去了哪?这么迟才回来?”召芷佯嗔道。看见阿岚,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看,临淄城最新潮的玩意儿!”阿岚一边说着,一边从锦囊中掏出各种首饰来,满满地摆了一几案,“这是最近来的好饰物,倒也不贵,就是新鲜。” 召芷看着眼前的稀奇珍宝,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除了夫君无德,齐国的生活倒是锦衣玉食,甚至奢靡,就连饰品都是全中原最新潮的款式。想当初在镐京,太保召公虎厉行节俭,深居简出,过得根本不像贵族的生活,直到出嫁,也没给召芷置办太多嫁妆。 另一方面,镐京城里戒备森严,国人暴动的阴霾未散,总是一副沉沉肃杀之气。而齐国临淄不同,历代齐侯治国宽松,民风自由,商贾如云,街坊巷弄之间,多有优伶、乐舞、酒肆,召芷虽然不能出宫游玩,但可以派阿岚四处闲逛,听她描述临淄城的见闻,聊以解闷。 但今天,召芷的心情糟透了。她挑了几串绿松石的项链,又拣了两只蝴蝶形状的金簪,让阿岚把剩下的重新装入锦囊。 阿岚奇道:“夫人,你这是?” “都给你了,”召芷笑了笑,“你自幼服侍我长大,又陪我远嫁齐国,如今老大不小了,怎么说也得打扮得水灵些,好给你许个好人家……”说到这,她不禁鼻尖一酸,想到阿岚终有一天要另寻佳婿,自己该如何孤单? “不,我才不嫁人咧!”阿岚看出召芷的伤悲,望了眼门外,低声道,“夫人,你的日子太苦了,阿岚怎么舍得离开你……” 言罢,主仆二人抱头痛哭起来。 哭得累了,召芷擦了擦眼眶,咬牙道:“阿岚,他日芷儿得了势,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阿岚也破涕为笑:“夫人别胡思乱想,不说这些伤心的,我给你说个新鲜事。” “什么事?快说!”召芷眼前一亮。 阿岚特意清了清嗓子,道:“夫人知道论政台么?听说今天来了个厉害角色,是个年未弱冠的小孩,连闯数台,可谓天才咧!” “论政台?”召芷摇了摇头,“不就是一些闲人喝罢酒无聊,逞口舌之能的地方么。” 阿岚笑道:“夫人,你以前不是最欣赏舌辩之士么……” “住嘴!”召芷剑眉一竖,佯装生气,心里却再度陷入苦楚。 她知道阿岚说的是谁,那是她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那是段无法抹去的青涩记忆。 召芷也曾是怀春少女,也憧憬过最美好的爱情。她不止一次地想过与他私奔,什么贵胄,什么夫人,如果不能与欣赏的人厮守,活得还不如野人洒脱,有何幸福而言?可事实却残酷如斯,她这辈子注定与他无缘,她要嫁与诸侯为妇,要完成政治联姻,她不得不牺牲亲情、爱情,远嫁他乡,去巩固那缥缈的大周社稷…… 出嫁路上,她听说他战死于南国,恨不得一死了之,追随他到黄泉路而去。很久以后,当她受尽齐侯无忌的摧残,几乎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时,却又听说他“死”而复生、回镐京官复原职的消息,那一夜,她睡得很香,梦回她昔日最快乐的时光…… 阿岚当然不知道主人的内心戏,此刻看着召芷半哭半笑的表情,不明所以。 又过了很久,召芷才又问道:“阿岚,听说今天齐国来了贵客?是哪里的贵客?” “夫人,你不知道?”阿岚闻言大奇,“是咱们娘家人,大周特使!” 召芷吃了一惊,赶紧拉住侍女的手,眼神发光:“大周特使?天子都派了谁出使?有没有……”她顿了顿,还是把那个心中默念无数次的名字咽了下去,“他们怎么来临淄了?是有听说他们去了鲁国,不知怎么突然又来访齐国?” 她的问题如连珠炮一般,阿岚有些措手不及:“主使是大宗伯王子友,其他人是谁,我倒没有听说。” “王子友?” 召芷心中顿时失望,她哀叹一声,默默地坐回床榻前。 怎么不是他出使齐国?他要是能来临淄,与我再见一面,那该多好啊!哪怕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只要再见他一眼,那又该多好啊! 卷6-10章 张仲 ? 论政 酤肆的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神童“踢馆”的事迹,显然已经传遍了临淄城。 当然,围观的群众中,大多数人只是图个热闹而已,他们既不知道论政台所谓何物,也听不懂论政之高论雅言,甚至很多人连酤肆的资格也没有。毕竟,酤肆作为临淄城数一数二的宴会场所,门槛也是高不可攀,这一点,从酤肆门仆的气焰上就可见一斑。 “嘿!我说诸位看热闹的,散了散了,别堵门口呀!快起开,别挡住贵客的路!” 人群喧闹,围观者的兴致都很高,尖着头朝大门内张望着,哪有人听门仆说话。 门仆大怒,转头唤来几个五大三粗的伙计,各个虬髯剑眉,与打手相仿,赳赳昂昂地驱赶起人来,很快与闲散看客起了冲突。 “你们横什么横?开买卖,哪有不让人瞧的?”人群中好事者不少,忿忿呛道。 “呸,”门仆搓揉着红鼻子,指着说话人骂道,“你也不瞧瞧自己,全身粗葛,这是你来得的地方?这里面呐,要么是齐国有头脸的人物,要么是天底下有才学的士子,就凭你这酸相?哼,和你废话也是多余!” 听得门仆这般刻薄之言,人群中骂声更起,一时群情激奋,与酤肆打手们再度推搡起来。这下,可惊动了临淄城内巡逻的齐国守备部队,不过,齐军旅帅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押走十余个为首闹事者,便把这场小风波弹压下去。 门仆见得势,双手叉腰,拍掌大笑,愈加嘲讽起来。其余围观者见酤肆有官家罩着,自然讨了个没趣,也都骂骂咧咧,悻悻散开。 不远处,张仲目睹了眼前的一切,一个劲地摇着头。他向来憎恶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若非酤肆中有论政台,能结识学识渊博之士,他才不愿在这势利之地多做逗留。 这时,只见有几乘华丽马车路过,在酤肆前停了下来,几个身着绸服者下了车,便要进门。门仆见状,早不见了刚才尖酸的模样,笑容可掬,趋向来客跟前:“哟,贵客,快快有请!” 绸服者们点了点头,互相辞让一番,最后公推一位最年长者先入。 门仆笑道:“各位贵客,小的见你们服色,是外地客商吧?” 那年长者抚须笑道:“好眼力,我是卫商,”又一指身后二人,“他们是曹国、宋国的客商,我们来齐国贩些玉石……” “哟,玉石可是大买卖!”门仆愈加谄媚,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卫商道:“这里头是何所在,何以如此热闹?” “论政台!这可是齐国宝地,诸位贵客看到刚才那骚乱,齐国守备都为咱们撑腰!瞧瞧告诉您嘞,这酤肆,背地里可是国、高二家的产业也!”门仆昂着头,洋洋得意,又介绍起论政台的渊源来,恨不得从齐国太公吕尚开国时讲起。 那些商贾之士哪里耐烦听这个,只是图个热闹,痛快交了十刀币作为酒资,顺道又取出两块刀币,塞在那门仆手中,权当酬劳。门仆发了利市,更是殷勤,连连鞠躬作揖,便要将他口中的贵客迎入店内。 就在这时,那门仆霎地转头,显是瞧见门口的张仲,又忙不迭迎了上来。 “哎哟,张子!您终于来了,我就知道您今日定会来。” 张仲满不耐烦:“何以见得?” 门仆笑道:“临淄城都传开了,来了个关内的后生,一夜未歇,连赢了五个台咧。张子,您是论政台的门面,如何坐得住,必须来咱这镇场子!” 张仲本不想声张,偏这门仆十分聒噪,恼得张仲直欲发作,也不答话,只是低头朝前走。 这下,轮到方才那衣着华丽的客商们不平了,那年长的卫商拦住门仆,哂笑道:“你这小厮,未免太不晓事,我等给了你利钱,不来好生伺候,反去迎这布衣酸汉?”言罢,瞥了眼张仲,神态甚是倨傲。 另一位宋商更是拍案:“凭什么?我等入你这酤肆要出十个刀币,他可以一分不交?” “嘘!切不可如此说,”门仆赶紧拦住,“这位才是真正的贵客!他是张子!” “张子?甚么张子!”众客商你一言我一语,毫不留情。 门仆急得快哭了:“祖宗,诸位祖宗,你们不知道啊,这位张子,可是甲子台的人物,可是我们这的风流人儿!求各位贵客嘴下留德,休恼了张子,砸了酤肆的招牌,那可是大大不妙!”说完,也不顾应付那些客商,赶紧追上张仲,连连赔不是。 张仲只是冷冷一笑:“无妨,你忙着招呼买卖,休要跟我。” 门仆慌慌张张,引张仲去二楼僻静处坐了,待伺候罢淡酒,这才唯唯告退。 张仲今日心情本是大好,被这一闹,倒阑珊了几分意兴。此时正是论政间歇之时,酤肆中只有觥筹交错之声,张仲闷酌几口酤酒,只觉索然无味。 但很快,几声梆响,楼下论政再启,张仲定睛一看,正是戊字台开台。只见戊字台上,已经有两位守台者坐定,张仲与他们并不熟识,只知皆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但不论如何,能跻身戊字台上的论政之客,已然称得上不凡。 随着一阵呼声,攻台者准备上台。 张仲赶忙观瞧,见此人年不及十五、六岁,身高也堪堪刚到六尺半而已,明眸皓齿,倒是一身华贵之气,想必不是寻常人家的后生。随着他款步上台,人群中高喝着“孟阴”的大名,孟阴也大方地挥手致意,举手投足之间,是罕见的淡定和从容。 “有趣!有趣!”张仲来了兴致,将手中酤酒一饮而尽。 孟阴与二位守台者作揖,鞠躬,在论政台上坐定,气定神闲。即将与他论政的两位辩客,年纪都几乎可以算作他的叔祖,但论政台不论年齿,只叙才学,面对这位不到半日就连胜五台的“神童”,脸上不由得都流露出怯战之意。 按论政台的常例,己、庚、辛、壬、癸合称为下五台,论政者学识、背景参差不齐,故而为保证论政公平,论题皆由拈阄决定。而到了戊字台,便是上五台的开端,论政者多有专精之学,故而论题改由守台者出具,对攻台者而言,却是极大挑战。 眼下,二位守台者皆是通《书》之人,在虞夏商周之《书》中钻研多年,颇有造诣,罕逢败绩。七年前,他们以《吕刑》为题,没想到对手竟是此文作者的后人吕义,故而落败;五年前,他们与张仲对垒时,又以《牧誓》为题,恰巧张仲刚畅游过牧誓八国,可谓胜得侥幸。但在今天,要挑战他们的是年轻的孟阴,而《书》经偏偏诘屈聱牙,十分考验人生阅历,张仲不由替这位少年捏了把汗。 果不其然,二位守台者略一商议,公布了今日论政之题——《酒诰》。 卷6-11章 姬芷(上) “赤儿,赤儿!待你长大成人,切莫成为你君父那般的恶人……” 将近二更,召芷终于将两岁的爱子哄睡着。 她将婴儿小床的纱帘放下半边,自己则斜倚在床榻上,轻轻抚摸着婴孩的水嫩的面颊。她很疲倦,那是发自内心的疲倦。 召芷仰头四顾,贴身侍女阿岚外出未归,身旁竟没有一个可亲之人。门外虽然有十几个女宫人侍候,但她们更像是齐侯无忌和国、高二家的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部都在十余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哪有半点自由。 想自己于王六年出嫁,如今已近三载。这三年,除了育有一子,略为慰藉,其他时候,过得都是如何不见天日的日子?当初初嫁之时,还道齐侯无忌是个有为国君,殊不知,自成周公大礼后,他却全然换了副模样,粗暴无礼,浑不知怜香惜玉,完全把自己当做胯下玩物,稍有不称意,就拳脚相加…… 念及于此,召芷已然以泪洗面。 她哀叹一声,徐徐站起身来,走到铜鉴前坐下。脸颊上,一道狭长的红色疮疤,丑陋可怖,这是今日齐侯无忌上早朝前的“杰作”,他因听闻鲁国驱逐齐国右卿高仲,勃然大怒,竟拿夫人撒气,将铜爵朝她脸上掷去,幸亏召芷躲避得快,否则脸上就远不止这道刮痕了。可这只能算是召芷的新伤,她的臂膀、腿边伤痕累累,淤青无处不在。 痛楚远不在皮肉,而是深埋在心间。 “公父啊公父,你好狠心!”召芷想起远在王畿的父亲召公虎,泪水再止不住,夺眶而出,“你把爱女变成怨妇,你要是真心为芷儿着想,何苦把我送到这不得见人的鬼地方!” 刚出嫁之时,老太保召公虎仍在大周当权,齐侯无忌还忌惮几分,可没过半年,召公虎失势辞官,齐侯无忌就显露出真实嘴脸,仗着自己是天子大舅子的身份,愈发嚣张起来,变本加厉折磨起召芷来。多少次,她想借归宁之名,暂时脱离齐侯无忌的魔爪,却总被他粗暴否决,召芷无能为力。 齐侯无忌与鲁国不合,便扬言要糟蹋尽鲁国美女,以泄心头恶火。国、高二家投其所好,不知从哪里买来数十个鲁国美姬,供齐侯夜夜笙歌,齐国后宫一片乌烟瘴气。任凭齐侯无忌精力旺盛,没过半年,也日渐萎靡下来。对此,召芷敢怒而不敢言。 她越想越委屈,竟哭出声来。 “召姬夫人,你快安歇吧!”一个女宫人走上前来,有意劝慰。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就和这个明面上富丽堂皇、实则阴森可怖的齐国后宫一样,没有任何温度。这样不痛不痒的安慰,还不如不说更让人舒服些。 “知道了,你退下吧。” 召芷挥了挥手,她很反感“召姬”这个称呼。出嫁之后,“召姬”就成为了她作为齐侯夫人的官方称呼,召为氏,姬为姓,这个代号将伴随她直至入土。相比之下,她多么怀念“芷儿”这个闺名,多么想回到及笄之前,太保府里那无忧无虑的时光。 “召姬夫人,”那女宫人并未离开,“齐侯传谕,今夜招待贵客,不招侍寝。夫人休息吧,勿要哭伤了身子。” “贵客?也罢,你退下吧。”召芷苦笑地点了点头,心道,哪来这许多贵客,莫不是齐侯无忌花天酒地的又一番说辞罢了。 就在这时,宫外柝击二更,召芷心头一凛,又喊住女宫人:“齐侯这口谕,是几时传出的?” “酉时……不,戌时……”女宫人神色略有异样。 召芷自然察觉不对,哂笑道:“现在已经亥时也!怎么,齐侯的口谕,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女宫人支吾起来,“夫人不必多心,我……” “行了,你退下吧!” 召芷心灰意懒,她本就知道自己在齐侯心目中的地位,不仅不如随嫁的媵妾们,就连齐侯无忌夜不归宿时求欢的鲁国野女人都不如。她只是没想到,这些女宫人们也见风使舵,她们知道召芷失势,也愈发地凉薄起来。 她从没有争宠之意,只是如今这个样子,哪里有半分齐侯夫人的尊严?虽说自己是齐国世子的生母,可在这临淄城里,又有谁会把自己当做“国母”来看待? 召芷越想越心寒,索性不想,准备和衣躺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阿岚!召芷“噌”地爬了起来,阿岚自幼跟自己长大,又随自己远嫁齐国,除了婴儿床上的爱子,召芷在临淄城举目无亲,只能和阿岚相依为命。 “夫人,我回来啦!”多年过去,阿岚依旧大大咧咧。 “你都去了哪?这么迟才回来?”召芷佯嗔道。看见阿岚,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看,临淄城最新潮的玩意儿!”阿岚一边说着,一边从锦囊中掏出各种首饰来,满满地摆了一几案,“这是最近来的好饰物,倒也不贵,就是新鲜。” 召芷看着眼前的稀奇珍宝,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除了夫君无德,齐国的生活倒是锦衣玉食,甚至奢靡,就连饰品都是全中原最新潮的款式。想当初在镐京,太保召公虎厉行节俭,深居简出,过得根本不像贵族的生活,直到出嫁,也没给召芷置办太多嫁妆。 另一方面,镐京城里戒备森严,国人暴动的阴霾未散,总是一副沉沉肃杀之气。而齐国临淄不同,历代齐侯治国宽松,民风自由,商贾如云,街坊巷弄之间,多有优伶、乐舞、酒肆,召芷虽然不能出宫游玩,但可以派阿岚四处闲逛,听她描述临淄城的见闻,聊以解闷。 但今天,召芷的心情糟透了。她挑了几串绿松石的项链,又拣了两只蝴蝶形状的金簪,让阿岚把剩下的重新装入锦囊。 阿岚奇道:“夫人,你这是?” “都给你了,”召芷笑了笑,“你自幼服侍我长大,又陪我远嫁齐国,如今老大不小了,怎么说也得打扮得水灵些,好给你许个好人家……”说到这,她不禁鼻尖一酸,想到阿岚终有一天要另寻佳婿,自己该如何孤单? “不,我才不嫁人咧!”阿岚看出召芷的伤悲,望了眼门外,低声道,“夫人,你的日子太苦了,阿岚怎么舍得离开你……” 言罢,主仆二人抱头痛哭起来。 哭得累了,召芷擦了擦眼眶,咬牙道:“阿岚,他日芷儿得了势,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阿岚也破涕为笑:“夫人别胡思乱想,不说这些伤心的,我给你说个新鲜事。” “什么事?快说!”召芷眼前一亮。 阿岚特意清了清嗓子,道:“夫人知道论政台么?听说今天来了个厉害角色,是个年未弱冠的小孩,连闯数台,可谓天才咧!” “论政台?”召芷摇了摇头,“不就是一些闲人喝罢酒无聊,逞口舌之能的地方么。” 阿岚笑道:“夫人,你以前不是最欣赏舌辩之士么……” “住嘴!”召芷剑眉一竖,佯装生气,心里却再度陷入苦楚。 她知道阿岚说的是谁,那是她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那是段无法抹去的青涩记忆。 召芷也曾是怀春少女,也憧憬过最美好的爱情。她不止一次地想过与他私奔,什么贵胄,什么夫人,如果不能与欣赏的人厮守,活得还不如野人洒脱,有何幸福而言?可事实却残酷如斯,她这辈子注定与他无缘,她要嫁与诸侯为妇,要完成政治联姻,她不得不牺牲亲情、爱情,远嫁他乡,去巩固那缥缈的大周社稷…… 出嫁路上,她听说他战死于南国,恨不得一死了之,追随他到黄泉路而去。很久以后,当她受尽齐侯无忌的摧残,几乎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时,却又听说他“死”而复生、回镐京官复原职的消息,那一夜,她睡得很香,梦回她昔日最快乐的时光……阿岚当然不知道主人的内心戏,此刻看着召芷半哭半笑的表情,不明所以。 又过了很久,召芷才又问道:“阿岚,听说今天齐国来了贵客?是哪里的贵客?” “夫人,你不知道?”阿岚闻言大奇,“是咱们娘家人,大周特使!” 召芷吃了一惊,赶紧拉住侍女的手,眼神发光:“大周特使?天子都派了谁出使?有没有……”她顿了顿,还是把那个心中默念无数次的名字咽了下去,“他们怎么来临淄了?是有听说他们去了鲁国,不知怎么突然又来访齐国?” 她的问题如连珠炮一般,阿岚有些措手不及:“主使是大宗伯王子友,其他人是谁,我倒没有听说。” “王子友?” 召芷心中顿时失望,她哀叹一声,默默地坐回床榻前。 怎么不是他出使齐国?他要是能来临淄,与我再见一面,那该多好啊!哪怕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只要再见他一眼,那又该多好啊! 卷6-12章 姬芷(中) 时辰尚早,召芷烦闷无聊,只想出去透个气。 “我带你去个有趣所在!”阿岚嫣然一笑,便拉着召芷往门外走。 召芷起初还颇有期待,可走了几步,识得眼前不过是齐国宫殿的后花园,自是日常走得再熟悉不过的,不由忿道:“休要诓人,这不过是寻常去处……” “才不是呢,还要往里走一段。”阿岚脚步轻快,赶在前头,自顾自地走着。 召芷无奈,只能默默紧跟,园中夜景极美,可她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临淄是新城,宫殿建造的时间也不长,故而宫内许多景致都是近年新添的,尤以后花园为其中翘楚。召芷听宫女们说,这座后花园在设计之初,便有意建成全华夏最大的园囿,比起周天子的王宫后院,竟还要大上几分。齐侯无忌继位之后,更是愈加奢靡,一连三年,将齐国国库收入全部用于花园建造,为此,他没少在召芷面前炫耀,以吹嘘齐国的物产丰饶。 召芷毕竟是太保召公虎之女,自幼在大周“克勤于邦,克俭于家”祖训的熏陶下长大。她看不惯这种靡费败家的行为,便向齐侯无忌劝谏,说这样奢侈建造园囿,大有逾制之嫌。不料,齐侯无忌闻言大怒,自那以后便对召芷大为不喜,召芷委屈,也再不轻易踏足后花园中。 想到嫁做人妇后的种种不如意,她如何不怀念昔日待字闺中的快乐? 在镐京城的太保府里,同样有个后花园,那里虽然不大,却是舒适而恬静。那时候,召芷常常和阿岚在园中嬉闹。而在不远的阁楼上,周王静还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难王子,在惶恐和迷茫中隐姓埋名。到后来,召公虎从彘林带来了少年方兴,向来沉寂的太保府里有了欢声笑语,那是召芷最欢乐的三年时光。 如今物是人非,召芷潸然泪下。 皎月如盘,不觉已经三更。 后花园很大,眼看就要走到尽头,又忽然柳暗花明,现出一条羊肠小道。原来,这就是阿岚所谓的有趣去处。 召芷疑道:“看这里的墙垣,似乎与后宫处不太一样。” 阿岚道:“那是自然,走过这条小道,便是齐侯的路寝。” “原来如此。”召芷剑眉微蹙,心下大不畅快。 路寝是齐侯日常办公会客的场所,按照周礼,诸侯的正寝和路寝必须严格分开,可齐侯无忌显然不是知礼守节之君,将路寝与后宫用花园相连,内外无别。召芷越往前走,越有种不安的预感,生怕遇到外人,那岂不是失了齐侯夫人的身份? 恍惚间,召芷随着阿岚又走了一小段路,耳畔渐有人声传来,细听一阵,隐约听到觥筹交错、金钟玉罄之声,显然,这是齐侯无忌正在接待贵客。想到大周使团就在左近,召芷不由心跳加速。虽然周王静派来出使的是王子友,但终究是镐京来的“娘家人”,召芷思乡情怯,不由又暗自嗟叹起来。 “不好,有人来了。” 阿岚一把拉住召芷,二人匆忙寻了一处花圃,躲在其后。 果不其然,一个人影从路寝侧门踱了出来,身形臃肿,步履蹒跚,嘴上却还哼着走调的小曲。只见他四处张望,像是寻觅着些什么,可还没走出五七步,就再忍不住,在一株李树下哇呀大吐起来,其状不雅之极。 召芷一阵反胃,赶紧扬袂,不敢多看。 那人吐了好一阵,大呼几声“痛快”,又徐徐直起腰来。 月光下,召芷这才又看得清楚些,此人五旬年纪,须发已然发白,大腹便便,看装束像是朝中要员。只是不知此人为何如此放肆,竟到齐国的后花园里行此秽事。 “他是国伯。”阿岚眼尖,低声在召芷耳畔言道。 “国伯?”召芷定睛一看,果然不错。 她知道,国伯和高仲一样,是齐国最有权势的世家,官拜左右卿士,以“国高”合称。透过国伯的窘态,可见今夜的宴席很是尽欢,召芷不敢想象,此刻的齐侯正厅之内,又是怎样一副狼藉模样。 在大周,就算是公父召公虎接待各国贵宾,也不过是尽周礼之谊,飨宴饮酒,浅尝而止。而在齐国,齐侯无忌哪一次不是喝得烂醉而归,在召芷跟前大撒酒疯?齐国风气如此,早已忘记祖宗之德,又如何指望他们恪守周礼呢? 此时,国伯已稍微从酒醉中缓过劲来,召芷本以为他会就此归席,却哪里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吓得召芷花容失色——只见他颤颤巍巍解开腰带,除下蔽膝,竟然就地解起手来…… “啊”地一声,这下召芷再忍不住,不禁喊出声来。 国伯哪里料到这里有人,也被吓得一哆嗦,显然酒醒大半,神情与撞见厉鬼一般。但他终究经历过戎马倥偬,年轻时没少在沙场扬名,很快恢复镇定,朝召芷藏身的方向走来。 听见国伯脚步渐进,召芷心跳加速,几乎从嗓子眼跳了出来。 国伯离花圃只有一步之遥,他冷笑一声,从靴底中掏出一把匕首,在月光下闪着骇人寒光。召芷大骇,她倒不单是担心自己当下的安危,而是后怕国伯私藏利刃的行为,他身为臣子,参加国君筵席,居然佩戴匕首。由此可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左卿有多么嚣张跋扈,至于齐国宫殿外的卫士,又有几个不屈服国高二家的淫威之下? 这齐国,究竟是齐侯的齐国,还是国高的齐国? 黑暗中,国伯显然看见了阿岚的裙摆,冷喝道:“大胆宫人,深夜在这后花园之内,意欲何为?作刺客伤人乎?” 召芷无法再躲,便壮起胆色,闪身反问道:“此乃齐侯后园,何人敢酒后擅闯?” 国伯醉眼朦胧,一时没认出召芷来,也被这话问得发愣,不由倒退了半步。许是方才自己又是呕吐又是出恭的丑态被人瞅见,他的脸上阴晴不定,似乎还起了杀心。 阿岚也叱道:“此乃齐侯夫人,左卿,你何以持利刃相对!” 国伯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将匕首收起,插回靴内,拱手道:“原来是夫人,失礼失礼!” 他虽然很快恢复了镇定,但那双暴突老眼却丝毫不安分,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直勾勾地扫视着召芷,简直要把她吞掉一般。召芷虽觉冒犯,但她向来自负美貌,又曾听高仲谈起国伯对自己垂涎已久,心里飞速思索出应对之策。 召芷正色道:“国卿喝得多了,还望尽快归席。” “不多,不多。”国伯厚着脸皮,“这里是齐侯路寝,日常我们都在这议事。夫人,你如何不在后宫凤栖,反来着路寝是夫人越界了。” 召芷闻言恼羞:“也罢,看来是妾失礼了。”言罢,拂袖就要离开。 这时,国伯突然伸手,竟拉住了召芷:“夫人莫急着走。” 召芷剑眉倒竖:“怎么?” 国伯谄笑道:“难得相见,何不聊聊……” 召芷怒道:“齐侯还在飨宴席间,国卿请自重……” “你说无忌?”国伯大笑道,“他们早已烂醉如泥,自顾不暇也!”言罢,国伯尽将肥腻的身躯贴了上来,浑然不担心被他人瞧见。 “你!”召芷忙抽手,却是徒劳。 “夫人好滑腻的肌肤。”国伯垂涎欲滴,伸手来摸召芷的脸颊。 “你,好生无礼!” “怎么?高仲摸得,我如何摸不得?” “你休得胡言乱语。”召芷羞得满面通红。 “高仲那小子艳福不浅,他和夫人的那档事情,我早就听他说得麻木也。” “呸,哪档事情?”召芷后悔不迭,心中暗骂高仲轻浮,不知对外都传了些什么污言秽语。 国伯愈加无礼:“国高自古一家,怎么,夫人莫非嫌弃我年老,不如高仲不成?” “你……国卿速回,此事若是让齐侯知道……” “怕什么?你怕那无忌小儿,我们国高二家才不怕。” “这……” “无忌这个齐侯,还有他爹,他的祖父,三代齐侯,得位不正,都赖国高二家所立。他的君位,国高要立就立,要废就废。夫人,你嫁入齐国三年,难道不知这姜齐的江山社稷,究竟是他们齐侯家的,还是国高二家的?” 这话大逆不道,高仲尚且不敢明言,国伯却说得轻描淡写,不由得召芷不害怕。 可眼下毕竟还是身在齐宫之内,宫中人多眼杂,则国伯又是个举止猥琐、说话放肆的主,召芷生怕这场景被齐国无忌撞见,那后果就不是挨场暴揍那么简单了。 “世子赤倒是可爱……”国伯突然话锋一转,两只色眼滴溜乱转,不时朝召芷酥胸瞥去。 “世子赤如何?”召芷心中一凛。 “夫人想让他当上齐侯么?” “这……”这话说到了召芷心事,又不知国伯意欲何为,竟愣在原地。 国伯放浪大笑:“夫人若想母子无恙,可不能得罪我国高二家……” 言罢,也不顾召芷反抗,竟将那满是酒气鱼腥的舌头探出,把粗厚的肥爪伸入召芷亵衣,上下其手起来。召芷哪里料到对方色胆包天,竟敢如此轻薄国母,又羞又恼,却苦于想不出脱身之计。 但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计策在她脑海中涌现。 一个压抑了很久,却从来不敢想的计策。 卷6-13章 姬芷(下) “国伯休急,”强忍着委屈,召芷装出楚楚可怜之状,“你若是真有情意,何必脏污妾身……” “也是,也是。”国伯苦笑两声,这才收手,却一副意犹未尽模样。 召芷稳住了国伯,便试探问道:“国卿,废立国君的事,真的是你说了算?”她眨着泪眼,一边整着凌乱的衣裳,一边继续撩拨着对方。 “可不是么!”国伯痴痴地盯着召芷,身后仿佛燃烧着欲火,瘙痒难耐。 他本是个城府极深的老阴谋家,但是此酒劲上身,又被召芷姿色惑动,分寸已失了七八,开始信口开河起来:“那当然,自哀公死后,其二弟齐胡公继位,然其三弟公子山作乱,帅其党众弑兄自立,这便是齐献公,也就是无忌的祖父。齐献公惧怕天子怪罪,便厚赂我国高二家,这才迁都临淄,坐稳齐侯之位。齐献公之子便是齐武公,齐武公之子嘛,就是无忌。” “原来他是篡位者之后……”召芷哂笑道。 “献公也好,武公也罢,这两位齐侯在世时,可没少干过肮脏勾当。你的夫君无忌继位这几年,也好不到哪去。对外,他们口口声声要为齐哀公报仇,与纪国之仇不共戴天;对内呢,却忙于屠杀手足同胞,这三任齐侯手中,沾满了齐胡公一脉子嗣的鲜血。” “当真?”这段血腥的历史,召芷倒是闻所未闻。 “不信?”国伯不以为意,“夫人若有暇,不妨去薄姑故城看看,那里的乱葬坑里,全是惨遭裂尸的胡公后人。到时候,便知老朽此言是实是虚也!” “我才不去……” 召芷喃喃着,心里一阵阵发凉。她没想到,自己夜夜侍寝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可怖的刽子手。 国伯显然很满意召芷的反应,拍着她的肩膀,低声道:“实不相瞒,胡公子,他还活着……” “什么?”召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国伯阴**:“胡公子不仅活着,他,还想复辟。” “好大胆子,他想篡位不成!” “咳咳,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齐侯的宝座,本来就是他们的。” 论辈分,胡公子算是齐侯无忌的伯父,他若还在人世,齐侯无忌如何能安枕无忧,势必要斩草除根。届时,又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但召芷此刻想的远不止此,她倒不是挂念齐侯无忌的安危,她恨他,但不能让他死在胡公子之手,因为召芷真正关心的,是后宫榻上安睡的世子赤,是未来的齐侯赤。倘若胡公子复辟,他又如何能饶过召芷母子?想到这,她不寒而栗。 召芷不甘道:“可是……齐侯终究是天子册封,胡公子若有异心,定为天下不容。” “天子?”国伯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干笑道,“天子昏庸,废长立幼,早已威信扫地也!礼崩乐坏,天下还有几多诸侯愿臣服大周?” 召芷沉默,心知他说的倒也是实话。自从周王静粗暴干涉鲁国立储,把鲁国搅得浑天黑地之后,天子就成了临淄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至于论政台上,周王静也不知被多少舌辩之士非议,沦为昏君的典型,竟至于与夏桀、商纣并列。 “对了,不知夫人听说没有,大周使团此次使鲁,差点就死在鲁侯戏那黄口孺子手下也!” “什么?竟有此事!” 国伯视此事为笑谈,于是将大周使团如何卷入鲁国内乱,又差点在鲁齐边境遇险之事,添油加醋,大肆演绎了一番。这事件本就跌宕离奇,召芷久在后宫,又未曾听到这等奇闻,不由听得痴了。 “那王子友是个中庸之人,几年前他来吊唁齐武公时,我就已见过的。可惜他太过迂腐,没能识破那鲁侯戏的图谋。要不是有方大夫机变,恐怕无法活着出鲁国国境。” “等等……方大夫?”召芷心中咯噔一下,“哪个方大夫?” “还能有哪个?自然是大周的小宗伯,此次出使,担任大宗伯副手。” “名字,”召芷语无伦次,“他的名讳是?”“方兴。” “方兴?”召芷几乎晕了过去。 国伯不明就里,笑道:“夫人是周人,在镐京之时,难道没听闻方兴的名字?” “方兴……他也来临淄了?”召芷听得耳根发红,不觉间愈加增添几分娇媚。 国伯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只道是她爱听:“可不是么!闻名不如见面,我早听闻这位方兴的大名,昔日他在汉水之泮,以舌辩退楚蛮数万雄师,后来天子伐东夷、西戎、犬戎,又颇赖此人之计,只恨无缘拜会。今日恰逢他随王子友出使齐国,这才有缘相见,果真是少年英杰,佩服,佩服!” “这么说,他还在国宴?”召芷探头顾盼,竟盘算着要闯入路寝之中,与朝思暮想之人相见。 国伯摇了摇头:“早走了,这些周人臭规矩就是多,不甚饮酒,扫兴。” 召芷正感失望,却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个高亢的声音传来:“国老,你躲哪去了?说是出恭,怎么不见人影了?” “是高仲,他也醉得不轻啊……”召芷吓得面如纸灰。 国伯却不慌张,抓住召芷的手,神色严肃道:“高仲这小子,你和他……” 召芷急忙抽手,也正色道:“和你一样,色胆包天,性急得猢狲一般。” 国伯坏笑道:“他……也没得手?” “废话!”召芷佯嗔道,“待你们真的扶立我赤儿成了齐侯,我……”说到这,她知道已吊足国伯胃口,脱身时机已到,拉起呆若木鸡的阿岚,径直便要回后寝。 国伯仰天大笑,颇有得色,转头去寻高仲。 这边厢,召芷小跑了几步,隐住身形,偷看国高二人的形迹。可当看到眼前的滑稽场景,召芷不由莞尔。 原来,来寻国伯的并非高仲一人,还有醉得不省人事的齐侯无忌。齐侯素来酒后便失态,此时斜跨在高仲身旁,步履沉重,满口胡话。国伯见状,便与高仲一道去搀扶国君,就这样,三人如螃蟹般,跌跌撞撞地朝后花园走来。 “走,我们快回去。”召芷料定他三人还要折腾些时分,便同阿岚回了后寝。 果不其然,大约过了四更,高仲终于扶着齐侯进得门来。召芷赶紧迎出,和高仲打了照面,又不免被他风言风语,轻薄了好长一阵。召芷无奈,只得逢场作戏,效法刚才与国伯周旋的方式,半推半就,虚与委蛇一番。 待高仲尽兴离去,齐侯早已鼾声如雷。 天已五更,召芷全无睡意。黎明之前虽阴暗,但她的内心,却从听闻那个熟悉的名字时起,又映入一丝亮光。 她深情地望了眼婴儿床上的世子赤,小家伙睡得是那样香甜。 “赤儿,为娘甘受这非人的羞辱,都是为了你啊!” 卷6-11章 姬芷 ? 蒙羞 “国伯休急,”强忍着委屈,召芷装出楚楚可怜之状,“你若是真有情意,何必脏污妾身……” “也是,也是。”国伯苦笑两声,这才收手,却一副意犹未尽模样。 召芷稳住了国伯,便试探问道:“国卿,废立国君的事,真的是你说了算?”她眨着泪眼,一边整着凌乱的衣裳,一边继续撩拨着对方。 “可不是么!”国伯痴痴地盯着召芷,身后仿佛燃烧着欲火,瘙痒难耐。 他本是个城府极深的老阴谋家,但是此酒劲上身,又被召芷姿色惑动,分寸已失了七八,开始信口开河起来:“那当然,自哀公死后,其二弟齐胡公继位,然其三弟公子山作乱,帅其党众弑兄自立,这便是齐献公,也就是无忌的祖父。齐献公惧怕天子怪罪,便厚赂我国高二家,这才迁都临淄,坐稳齐侯之位。齐献公之子便是齐武公,齐武公之子嘛,就是无忌。” “原来他是篡位者之后……”召芷哂笑道。 “献公也好,武公也罢,这两位齐侯在世时,可没少干过肮脏勾当。你的夫君无忌继位这几年,也好不到哪去。对外,他们口口声声要为齐哀公报仇,与纪国之仇不共戴天;对内呢,却忙于屠杀手足同胞,这三任齐侯手中,沾满了齐胡公一脉子嗣的鲜血。” “当真?”这段血腥的历史,召芷倒是闻所未闻。 “不信?”国伯不以为意,“夫人若有暇,不妨去薄姑故城看看,那里的乱葬坑里,全是惨遭裂尸的胡公后人。到时候,便知老朽此言是实是虚也!” “我才不去……” 召芷喃喃着,心里一阵阵发凉。她没想到,自己夜夜侍寝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可怖的刽子手。 国伯显然很满意召芷的反应,拍着她的肩膀,低声道:“实不相瞒,胡公子,他还活着……” “什么?”召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国伯阴**:“胡公子不仅活着,他,还想复辟。” “好大胆子,他想篡位不成!” “咳咳,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齐侯的宝座,本来就是他们的。” 论辈分,胡公子算是齐侯无忌的伯父,他若还在人世,齐侯无忌如何能安枕无忧,势必要斩草除根。届时,又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但召芷此刻想的远不止此,她倒不是挂念齐侯无忌的安危,她恨他,但不能让他死在胡公子之手,因为召芷真正关心的,是后宫榻上安睡的世子赤,是未来的齐侯赤。倘若胡公子复辟,他又如何能饶过召芷母子?想到这,她不寒而栗。 召芷不甘道:“可是……齐侯终究是天子册封,胡公子若有异心,定为天下不容。” “天子?”国伯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干笑道,“天子昏庸,废长立幼,早已威信扫地也!礼崩乐坏,天下还有几多诸侯愿臣服大周?” 召芷沉默,心知他说的倒也是实话。自从周王静粗暴干涉鲁国立储,把鲁国搅得浑天黑地之后,天子就成了临淄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至于论政台上,周王静也不知被多少舌辩之士非议,沦为昏君的典型,竟至于与夏桀、商纣并列。 “对了,不知夫人听说没有,大周使团此次使鲁,差点就死在鲁侯戏那黄口孺子手下也!” “什么?竟有此事!” 国伯视此事为笑谈,于是将大周使团如何卷入鲁国内乱,又差点在鲁齐边境遇险之事,添油加醋,大肆演绎了一番。这事件本就跌宕离奇,召芷久在后宫,又未曾听到这等奇闻,不由听得痴了。 “那王子友是个中庸之人,几年前他来吊唁齐武公时,我就已见过的。可惜他太过迂腐,没能识破那鲁侯戏的图谋。要不是有方大夫机变,恐怕无法活着出鲁国国境。” “等等……方大夫?”召芷心中咯噔一下,“哪个方大夫?” “还能有哪个?自然是大周的小宗伯,此次出使,担任大宗伯副手。” “名字,”召芷语无伦次,“他的名讳是?” “方兴。” “方兴?”召芷几乎晕了过去。 国伯不明就里,笑道:“夫人是周人,在镐京之时,难道没听闻方兴的名字?” “方兴……他也来临淄了?”召芷听得耳根发红,不觉间愈加增添几分娇媚。 国伯哪里知道她心中所想,只道是她爱听:“可不是么!闻名不如见面,我早听闻这位方兴的大名,昔日他在汉水之泮,以舌辩退楚蛮数万雄师,后来天子伐东夷、西戎、犬戎,又颇赖此人之计,只恨无缘拜会。今日恰逢他随王子友出使齐国,这才有缘相见,果真是少年英杰,佩服,佩服!” “这么说,他还在国宴?”召芷探头顾盼,竟盘算着要闯入路寝之中,与朝思暮想之人相见。 国伯摇了摇头:“早走了,这些周人臭规矩就是多,不甚饮酒,扫兴。” 召芷正感失望,却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个高亢的声音传来:“国老,你躲哪去了?说是出恭,怎么不见人影了?” “是高仲,他也醉得不轻啊……”召芷吓得面如纸灰。 国伯却不慌张,抓住召芷的手,神色严肃道:“高仲这小子,你和他……” 召芷急忙抽手,也正色道:“和你一样,色胆包天,性急得猢狲一般。” 国伯坏笑道:“他……也没得手?” “废话!”召芷佯嗔道,“待你们真的扶立我赤儿成了齐侯,我……”说到这,她知道已吊足国伯胃口,脱身时机已到,拉起呆若木鸡的阿岚,径直便要回后寝。 国伯仰天大笑,颇有得色,转头去寻高仲。 这边厢,召芷小跑了几步,隐住身形,偷看国高二人的形迹。可当看到眼前的滑稽场景,召芷不由莞尔。 原来,来寻国伯的并非高仲一人,还有醉得不省人事的齐侯无忌。齐侯素来酒后便失态,此时斜跨在高仲身旁,步履沉重,满口胡话。国伯见状,便与高仲一道去搀扶国君,就这样,三人如螃蟹般,跌跌撞撞地朝后花园走来。 “走,我们快回去。”召芷料定他三人还要折腾些时分,便同阿岚回了后寝。 果不其然,大约过了四更,高仲终于扶着齐侯进得门来。召芷赶紧迎出,和高仲打了照面,又不免被他风言风语,轻薄了好长一阵。召芷无奈,只得逢场作戏,效法刚才与国伯周旋的方式,半推半就,虚与委蛇一番。 待高仲尽兴离去,齐侯早已鼾声如雷。 天已五更,召芷全无睡意。黎明之前虽阴暗,但她的内心,却从听闻那个熟悉的名字时起,又映入一丝亮光。 她深情地望了眼婴儿床上的世子赤,小家伙睡得是那样香甜。 “赤儿,为娘甘受这非人的羞辱,都是为了你啊!” 卷6-12章 方兴 ? 故人(上) 从齐侯接风宴回到官驿的时候,已然是三更时分。 方兴给王子友捧上一爵热水,里面放了几片生姜,权作醒酒之用。 “有劳方大夫,”王子友一口饮尽,略有好转,“伯阳何在?你唤他来便是,何必亲自为孤炮制姜汤?” 方兴微微笑道:“伯阳小友尚未归来。” “他去了何处?” “小友自来了临淄城,便一闪不见人影也。” 王子友摇头道:“他虽才高,终究还是孩童心性,玩心难改。临淄城又是个热闹所在,确是有许多有趣的去处。只是深夜未归,切莫出什么危险才是。” “不妨,”方兴劝慰道,“有洛乙丑陪伴在左近,料也无妨。早听闻临淄有一著名酒肆,内设论政之台,多有名士于彼高谈阔论,或许伯阳便是去了那里。” 王子友听罢,皱眉不喜:“酒肆?自圣贤周公起,大周不是令行禁酒么,如何齐国竟在都城开起了酤酒之肆?”说到这,显然又想起今日齐侯国宴中的不快,“你看那齐侯无忌和国伯、高仲君臣,皆是嗜酒过度之人,君不似君,臣不似臣……” 方兴闻言怅然。今日齐侯君臣宴会上的一幕幕,对大周使团的冲击实在太大。在王畿之内,哪怕是天子举行大型饮酒礼,也都是用薄酒淡饮,贵在敬天、敬贤、敬民,酒液的滋味最多只比清水浓冽半分,浅尝辄止。 而齐国不然,齐侯无忌招待所用的酒食,皆是浓酒大肉,演出所用的乐舞也都是庸风俗曲,舞者多用年轻女性,衣着暴露,举止轻浮。宴未半酣,王子友不胜酒力,齐侯君臣更是肆无忌惮,和着乐曲,也手舞足蹈,与舞女们扭动起来。方兴又忍耐了半个时辰,这才以夜深乏累为由,搀着王子友告辞。至于齐国君臣们,在宾客离席后更是欢腾,方兴就不得而知了。 “不成体统,齐国上下,未免太过不成体统也!”王子友素来正直,眼中揉不得沙子,他越想越闷,不觉间,又是几爵姜汤下肚。 时已近深夜,方兴又陪王子友聊了片刻,待侍候其睡下,才自回屋中歇息。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刚到卯时,门外有叩门之声。 方兴道是伯阳和洛乙丑归来,也未换上正服,便去开门。 不料,门外来者却是生人。 方兴定睛一看,此人一身朝服装扮,年纪虽已五旬开外,一缕长髯却十分醒目,将这老者衬得矍铄非凡。方兴心道,这位来客好生面善,为何一时之间记不起来。 “方大夫,难道认不得老朽么?我乃齐国下卿,吕祜是也。”来人自报家门。 “原是吕卿,恕在下眼拙,失敬失敬,请上座!” 方兴将对方迎入,这才想起,昨夜齐侯国宴之时,这位齐国下卿一直敬陪末座,齐侯无忌忙着声色犬马,未曾将他介绍于大周使团相见。而吕祜为人耿直,也与宴会那浮华奢靡的气氛格格不入,故而全程都默默端坐,不发一言。 出使齐国之前,方兴就听闻过吕祜的贤名,他与齐国已故的上卿公子元一样,是个敦厚博学的老臣。只不过,齐国政权、军权皆为国高二家把持,吕祜对此无能为力,只能仰仗着祖上声名的庇荫才落得安平日子。 吕祜与方兴寒暄几句,便择了宾位坐下,不多时,王子友也已换上礼服,出门相迎。 “吕卿!”王子友与对方一见如故,作揖道,“孤在泮宫之时,拜读过令曾祖吕侯所作之《吕刑》,深以为撼。今日得见吕侯之后人,大慰平生也!” 吕祜起身答礼:“大宗伯过誉也,我乃吕侯之旁支,适逢吕国之乱,故而大父领我等小宗避祸于齐国,承蒙齐国不弃,虚领下卿一职,辱没祖先盛名,惭愧,惭愧!” 王子友笑道:“吕卿哪里话。昔日穆王之时,吕侯为大周献《吕刑》,自那以后,大周终于有了成文之法典。只可惜吕侯英年早逝,子孙争位,彼时齐国君主癸公开榜招贤,欲纳上古姜姓四岳后人中贤能者,待听闻令祖举族来投,以‘国士’待之,令祖、令考相继被聘为齐国卿士,至吕卿你时,已是三代下卿也!” 吕祜闻言改色,又长揖道:“天下皆言大宗伯博学,不料竟连我吕氏族事都如此通博,陪臣佩服,佩服!”又转向方兴道,“还有这位方大夫,百闻后见,才知天底下竟有这等青年才俊,真乃大周之幸,社稷之幸也!” 王子友起身相搀,方兴也连连答礼,扶着老吕祜落座。 “唉!”吕祜长叹一声,似有重重行事。 王子友奇道:“吕卿,何事感伤?” 吕祜道:“陪臣想起大宗伯所言之齐癸公来,他真是齐国一代明主,颇得我始封君齐太公之遗风。可惜,齐癸公死后,他的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齐哀公被烹杀、齐胡公被夺位,至于齐献公、武公父子,残暴嗜杀,把哀公和胡公后人铲除殆尽。唉,齐国乱已三代,国人五十年不得安生也……” 方兴听出他话中有话,先是劝慰几句,又目视王子友,示意他问明吕祜此来所为之事。 王子友会意,问吕祜道:“吕卿,今日前来,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吕祜点了点头,颤抖着道:“不瞒二位王使,陪臣此来,正是为了齐国之大事。齐国将乱,大难不远矣!”言罢,他不由老泪纵横起来,似乎有满腔委屈,无处倾泻。 王子友忙问:“吕卿何出此言也?” 吕祜叹道:“兹事体大,我也是从要紧处得知——胡公子,也就是昔日齐胡公之子,正在谋划复辟君位,除齐侯无忌以待之。” 王子友奇道:“胡公子?他不过是个落难公子,在齐国亦无根基,又如何能成事?” “大宗伯切莫小觑于他,”吕祜连连摇头,“这个胡公子,虽然现在流落它国,背后却得了国、高二家的扶持。我听闻,胡公子素怀大志,远近亦有德名,是个有为之人。反观齐侯无忌,暴虐无常,擅发刀兵,乱干外政,国内外怨声四起。若是胡公子举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 方兴闻言一凛,果然,齐国似乎也丝毫并不太平,齐侯无忌和国、高二家看似和谐,日夜歌舞升平,实际上临淄城里暗流涌动,随时都有发动政变的可能。 王子友还有疑惑:“齐献公篡了齐胡公之位,便是得国高二家相助。如今齐侯无忌是献公嫡孙,如何国伯、高仲二卿反去扶立胡公子?” 吕祜摇头不迭,无奈道:“此乃齐国之丑闻也……” 王子友道:“此话怎讲?” 吕祜叹了口气:“这一切,怕是和齐侯夫人有关……” “齐侯夫人?”方兴一惊,他说的不就是召芷么,“可是那位大周太保召公之女?” 吕祜点了点头:“正是。齐侯夫人不得齐侯敬重,多以恶言相加,本值得同情。可如今宫闱内多有传闻,说夫人不守礼法,暗中与国、高二卿多有来往……不过,此事多为宫中风言,尚不知其真伪,但若所传属实,齐侯怕是凶多吉少也。” 方兴来齐国之后,倒是有听闻召芷不受齐侯无忌宠爱的传言,只是他没想到,召芷自幼在召公虎的熏陶下长大,又蒙名师教授女德,如何会做出这等秽乱后宫的事情?他有几分不信,但见吕祜说得诚挚,不似作伪,方兴对召芷的态度也不由有些动摇。 王子友听罢吕祜所言,也是一脸凝重。许久方问道:“吕卿此来,只是为了言明此事?” 吕祜略有沉吟,道:“唉,说来惭愧,陪臣虽是齐国下卿,但历来为齐侯不喜,言不听,计不从。我若向齐侯言及此事,怕是大有不便。”说到这,吕祜再次起身,翩然下拜,“陪臣斗胆,想请二位王使向齐侯建言,让他多修德政,多作提防,以免不测。” 王子友赶紧相搀,正要答应。 方兴见状,赶紧拦住王子友,对吕祜道:“吕卿,此事干系甚大,还望徐徐图之。” 吕祜不解道:“怎么?方大夫不愿相助么?” 方兴摇了摇头:“我与大宗伯此次出使,乃是为国事而来。吕卿所言,乃齐国内政也,我等不便过问。” “这……”吕祜倒是始料未及,又转问王子友道,“大宗伯,你也是此意?” 王子友有些过意不去,但见方兴多有不许之意,便也只能婉言谢绝。 “既如此,恕陪臣叨扰,告辞!”吕祜很是沮丧,简单地与王子友和方兴作别后,便转身离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爷子的心情不是很好,甚至有些愤怒。 待吕祜走远,王子友不解,问方兴道:“方大夫,你何故拒绝于他?” 方兴叹了口气:“大宗伯,可曾忘了鲁国之难?” 王子友倒吸了一口凉气,点头不语。 方兴又道:“齐国与鲁国何其相类也!齐侯无忌也好,鲁侯戏也罢,皆是得位不正之主。鲁侯戏之即位,缘起周天子废长立幼,而齐侯无忌祖孙三代之得位,乃是受国、高相助而篡位。得位不正者,多会行止暴虐,倒行逆施,故而鲁侯戏会铲除异己,齐侯无忌则轻狡好战,皆是此故也。” 王子友沉思片刻,问道:“这位吕祜,他本可以置身事外,为何对齐侯无忌如此上心?” 方兴微微一笑:“大宗伯有所不知,这位吕祜官拜下卿,正是齐国世子赤之傅。虽说世子赤还在襁褓,但是齐侯无忌如果失位,世子赤也定然不免。只不过,吕祜虽是出于好意,但却找错了人,齐国之事福祸未卜,岂是我等外人所能左右!” 王子友慨然:“还是方大夫所见甚远,所虑甚深。看来这趟临淄之行,还需多加谨慎才是。” 方兴拱手道:“正是如此!” 正说话间,门外又有人求见。 方兴开门相迎,见来人是个宫中装扮的寺人,忙问何事。 来人道:“我乃齐侯亲信之人,特来邀请方大夫赴宴。” “赴宴?”方兴奇道,“这次又是什么宴会。” 来人道:“乃是齐侯家宴。” “家宴?”方兴望了眼王子友,又问道,“不知齐侯都邀了谁参加?” 来人道:“只邀请方大夫一人,只因方大夫乃是故大周太保召公之义子,与齐国夫人召姬算是异姓兄妹,故而鄙人受齐侯与夫人所托,前来邀请阁下。” 方兴眉头微皱,接过邀贴,便让对方在门外稍后,自己则回到王子友屋内,将此事告知于他。 王子友听罢大惊,忙道:“方大夫,你定要赴宴么?此事蹊跷,还望三思。” 方兴摆了摆手:“我意已决,这宴,是非去不可。有召姬在场,想来不至于有何危险。” 言罢,与王子友作别后,便出了官驿,踏上宫中派来的轺车,朝临淄诸侯宫殿而去。 路上,方兴深深陷入沉思。齐国的事情似乎远比想象中的棘手——齐侯无忌,胡公子,国高二卿,吕祜与世子赤师徒,他们的关系错综复杂。但这些人的身后,似乎都与一个人有关,她的存在,关系到齐国的政局将走向何方。 这个人就是召芷,在后宫中被称作召姬的女人。 打心里,方兴对召芷是有愧疚之情的。 卷6-13章 方兴 ? 故人(下) 待再次来到齐国宫殿之前,方兴心情略有忐忑。 路门之外,早有齐侯内臣列队迎接,方兴下了轺车,与内宰见礼完毕,便换上宫内专用的轿辇,朝齐侯路寝而去。 和镐京城的方圆蹈矩的规制不同,齐国的都城设计者似乎总爱别出心裁——临淄城墙设计得很不规整,护城河竟有一段支流从城中穿过,至于王宫所在的中轴线,除了“左祖右社”的格局依旧遵循周礼外,就连齐侯的宫殿之内都是曲径通幽,内外无别,给方兴留下别样的体验。 “方兄,寡人有失远迎也!” 尚未下轿,方兴就听到齐侯无忌粗犷的嗓音,这位身材高大的国君历来不拘小节,在宫殿之内也毫不收敛其张狂的个性。虽说齐侯在外多有暴虐的坏名声,但是他和方兴私交不薄,坦诚中带着几分敬佩,那是数年前随周天子御驾亲征时积累的好感。 “见过齐侯!”方兴作礼道。 齐侯无忌大笑道:“寡人请方兄你,乃是家宴,什么齐侯、小宗伯之类的官称,皆不必再提!” 方兴求之不得:“如此甚好,倒省些礼节。” “可不是么,那些周礼繁乱无味,乃寡人生平最恨者!”齐侯无忌挽着方兴的手,便往路寝内走去,他口无遮拦,此话虽不似人君之言,说得倒是心里话。 二人在筵席内坐定,齐侯很是兴奋,吩咐左右去请夫人。方兴留心数了蒲席,除去齐侯和自己,只剩下一个空着的主位,心中稍安,看来,齐侯确实是准备的家宴,并未邀请其他外人在场。 齐侯笑道:“方兄,论辈分,你乃寡人岳丈老召公之义子,与贱夫人召姬是异姓兄妹。若照民间说法,寡人还得喊你声‘大舅兄’。”言罢,就从几案上端起白玉盏来,“大舅兄,这杯上好的黍酒,寡人敬你!” 见齐侯一饮而尽,方兴眉头紧锁,手中玉杯还未举起,就感觉到一阵浓烈酒气扑鼻。齐国黍酒以醇烈闻名,固然是酒中上品,可终究是违礼饮酒,方兴好生不快,却不敢作色。此时齐侯无忌大快朵颐罢,又来催酒,方兴无奈,只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方兴已然微醺,不由双颊发烫。 这时,方兴只觉着一股扑鼻幽香传来,如茝如兰,恍惚间,还道是桌前瓜果芳香。顷刻间,耳畔又听得珠玉之响,环佩叮当,似有妇女言笑晏晏之声。回头一看,身后玉牖绣屏内,闪出一众宫女,簇拥着一位贵妇,身着华服,不是齐侯夫人是谁。 此去经年,召芷依旧面黡若桃,略施粉黛,自是说不出的美艳。虽她如今已嫁作人妇,又育过一子,已然不是昔日那年未及笄的少女模样,但岁月反倒增添了召芷的韵味,别有一番美艳风情。 方兴看得不由呆了,他强摄心神,不敢失礼,但酒力上头,实在难以控制,又不免贪看了几眼。 齐侯无忌见夫人到来,很是高兴,一把搂住召芷的纤细的腰肢:“夫人今日甚是好看,坐!”言罢,手腕一使劲,便把召芷按在他的身旁。 召芷一把将齐侯的大手甩开,冷冷道:“齐侯请矜持些,眼前可是王使。” 齐侯悻悻道:“什么王使不王使,今日是寡人设下的家宴,别扫了你义兄的兴。你们久未见面,叙叙旧,又有何妨?”说话间,他的脸上已经露出怒容,片刻便要发作。 召芷寻自己的位置坐定,头也不抬:“他是公父在外认的义子螟蛉,与我并无干系。” 齐侯看到方兴表情尴尬,连忙道:“上酒上酒,方大夫,不,大舅兄不要在意。夫人这脾性,与寡人可谓万千不合,唉……”话音未完,举爵又是一杯烈酒下肚。 方兴早听说齐侯夫妇不谐,齐侯无忌又是个粗鲁暴虐的丈夫,今日总算见识到这气氛之尴尬,也觉无趣。开席的很长时间里,召芷一言不发,方兴只得与齐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可他们共同语言不多,基本也都是聊些昔日与周王静一道讨伐东夷的往事。忆起往昔,方兴唏嘘不已,那时的齐侯无忌刚刚继位,意气风发,是个有为的少年国君,可如今数年过去,齐侯无忌却显然为酒色所伤,变得颓废而猥琐。 “寡人意欲伐鲁,”齐侯无忌冷不防道,“大舅兄从曲阜来,必知鲁国底细,是也不是?” 方兴默然,他心里清楚,这句话,才是齐侯无忌处心积虑安排家宴的真实目的。 齐侯无忌见方兴不作表态,又道:“鲁侯戏乃无信小儿!借我齐国之势,去夺国君之位,这边厢当上了鲁侯,那边厢便驱逐我齐国军队,还惊扰了大周使团。呸,无礼,无义,无耻!”他不停地咒骂着,还夹杂着齐国国骂,只是酒力逐渐发作,舌头开始含糊。 方兴没有理他,只是皱着眉头。诸侯国的事情,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加干涉。 齐侯无忌信誓旦旦:“国伯、高仲都是忠心臣子!有他们守国,寡人便可放心去亲征! 听到这,方兴心中咯噔一下,他瞬间明白了齐侯伐鲁背后的阴谋——伐鲁之事,定是国、高二家动议,待煽动齐侯无忌御驾亲征之日,便是约好胡公子复辟夺位之时。好一个惊天阴谋,这雕虫小技瞒得过齐侯无忌,却瞒不过方兴。 方兴犹豫了,他正欲相劝时,忍不住看了召芷一眼,发现她明澈的双眸也在顾盼自己,轻摇云鬓。 这一对视后,方兴如坐针毡。心道,怪不得齐国街头巷尾传言,说国伯、高仲都对召芷垂涎三尺。她这副摄魂模样,普天之下,又有几个正常男人能把持得住? 齐侯无忌见方兴始终沉默,不由烦躁起来,他酒刚半酣,已按捺不住轻浮的性子,大手一挥,便有一群乐师舞女应声鱼贯而入,在厅上嬉闹起来。乐声刚起,舞女们翩翩起舞,一曲未毕,竟有两位浓妆艳抹的少女直奔方兴而去,吓得方兴避之不及。 召芷见状,“嗖”得起身,正色道:“齐侯,既是家宴,喊这些秽物来作甚!” 齐侯无忌不耐烦道:“寡酒难饮,来点丝竹乐舞。” 召芷剑眉直竖,大怒道:“呸,不似人君!” 齐侯无忌已是酩酊大醉,听闻此言,已是怒不可遏,他站起身来,硕大的身躯晃晃悠悠,手中酒杯便要朝召芷掷去,却舌头打结,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就这样,齐侯无忌瞪着可怖的眼睛,伸手指着召芷,便往后一歪,醉倒过去。 这下,在场的舞女们吓得元魂出窍,各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召芷怒喝道:“贱婢,还不退下!” 众舞女见状,哪里还敢逗留,恨不得胁下生翅,争先恐后地退将出去。 现在,路寝内只剩下召芷和方兴,以及召芷身后站立着的一个侍女。 方兴揉了揉眼睛,只觉得眼前这个侍女十分眼熟,又见对方浅颦含笑,似乎也有许多话对自己说。 召芷看在眼里,忍俊不禁:“方大夫,多年未见,怎么连阿岚都不记得了?” “阿岚?”方兴这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个甜美的侍女,原是昔日镐京太保府里的丫头阿岚。 阿岚晃了晃手中斟酒的酒壶,笑着对召芷道:“夫人,这酒里的药力倒是不差,齐侯还没喝上半壶,就不省人事也。” 召芷点了点头,对方兴道:“方大夫,请吧!” 方兴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主仆二人所言何意,他此刻有无数疑惑,只恨生来就长了一张嘴:“你们给齐侯下药了?你要带我去哪?齐侯怎么办,没人来照看他吗?” 召芷樱嘴上扬,微笑道:“你一点都没变,在芷儿面前还是那么慌张。” 她自呼闺名,说者脸红,听者亦是心臊。 自齐侯无忌醉倒后,召芷换了一副模样,她很开心,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而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让方兴仿佛回到了镐京城,想起了那段懵懂而青涩的岁月。想起了一起读过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想起了书简相传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想起了乔装看雩祭时的暴雨,想起了在职方氏大夫府外的那次“私奔”风波…… 方兴脚步轻飘,醉人的不全是酒,他跟着召芷出了路寝,不觉间已来到一处别致的后花园。 “你知道,芷儿有多想你么……” “你别怕,这里没人敢来,若有人偷听,芷儿割了他耳朵便是,若有人偷看,芷儿便戳瞎他的眼睛!” “你看着芷儿呀!在齐国,他们都不那么在乎周礼的,不像当初在镐京……镐京,呜呜……” “你何时变得如此沧桑了?你知道么,当初芷儿听说你死在南国,眼泪都快哭干了……可你偏没良心,死里逃生,也不来封信笺报个平安!” “你就陪芷儿说说话嘛!君父好狠的心,把芷儿一人丢在这阴暗的齐国后宫,嫁了这般浑浊的郎君……” “方兴!你就真的整夜不出一言么!” 召芷恼羞成怒,她开始撕扯自己的发髻,满头的珠玉环佩跌落一地,当啷乱响。 “别!别这样!” 方兴终于说话了,但他头昏脑涨,正在勉力支持着。 他不是草木,岂能不动情? 多少次,他想放弃抵抗,在召芷温柔攻势下屈服。但他不行,他想起了青梅竹马的茹儿,想起在云梦泽海誓山盟的芈芙,还有答应申伯诚的婚约……他自觉罪孽深重,已欠下太多情债,不能再在齐国记上新的一笔。 “你是嫌弃芷儿么?”召芷蹲下身去,呜咽地哭了起来,“普天之下,都没有人关心芷儿……” 一阵寒风吹过,方兴略有清醒,理智也随之恢复。直觉告诉自己,召芷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她的这番苦情戏,定然另有目的。 于是他试探道:“夫人,此地非是谈话所在,你若是为了要事来求方兴,但说无妨。” 召芷果然一凛,她的眼神变得不再柔情,整了整衣冠:“我担心世子赤。” 方兴点了点头,他所料不错,但他也不会因此苛责召芷。眼下齐国政局风云变幻,召芷母子卷入其中,她为求自保便已费尽心力,又怎能不值得同情呢? 面对召芷殷切的目光,方兴已无法装作不知情。他坚定道:“放心,国高不是真心扶立胡公子,未来齐国的君位,仍会是世子的。” “为何?”召芷露出希冀的神色。 方兴娓道:“一来,昔日国高二家废齐胡公而立齐献公,至于齐侯无忌,已然三代,断无再度拥立胡公之子的道理,反复无常,民心不稳。二来,胡公子深谋远虑,忍辱负重,绝非受制于人的君主,国高为了自家根基之计,想必不至于引狼入室。其三,国高二家本就是胡公子的杀父帮凶,若胡公子复位,国高又岂能得善终?” 其实方兴早已看透一切,对国高两家而言,放任齐侯无忌和胡公子两败俱伤,再辅佐婴儿世子赤登基,届时只用对付孤儿寡母,是他们最好的结果。但这种话,他不便说出口,只能靠召芷自悟。 可无奈的是,召芷关心则乱,加上她历来不工于心计,对方兴所言半信半疑。 就在这时,在临近放哨的阿岚匆匆赶来,大叫不好。 “何事惊慌?他来了?”召芷也吓了一跳。 阿岚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召芷赶紧把地上的玉簪、环佩插回头上,慌忙对方兴道:“你速随阿岚躲起来,一会儿后,她会把你从暗道带出……”言罢,也不顾方兴狐疑,又回路寝而去。 阿岚拉起方兴:“方大夫,跟我来。” 于是,二人沿着蜿蜒的碎石道往外走,耳听有男子笑声传来,已到刚才方兴与召芷相会之处,阿岚只得停步,与方兴隐下身来。 方兴大奇,低声问道:“是齐侯醒了?” 阿岚沉默,只是摇头。 不过方兴的疑惑很快就解开,他听得出来,来人不是齐侯无忌,而是高仲。 奇也怪哉,高仲身为外臣,如何可以非请自来,擅自出入齐侯宫殿?这事要是发生在镐京王城,恐怕高仲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不过接下来的对话,更是让方兴毛骨悚然,酒醒大半。 “美人,可让我一阵好想。那日我听宫中眼线说,国伯那老不死的,竟也敢调戏于你……哼!待我除了无忌那蠢材,再送国伯那老贼去陪葬!” “高卿,请低声些个……” “美人何必担心,你方才说方大夫已走多时,这宫里还有谁值得惧怕?” “万一齐侯酒醒……” “他还能活得几时?只要无忌小儿带兵出了国都,胡公子便会在齐鲁边境要他性命!” “那我和赤儿……” “美人放一万个心,”高仲粗喘之声已起,“只要你今后都这般依我,齐国国君嘛,还会是世子来当……” “你……我……”召芷不再说话,只剩断续的更咽嘤声。 月黑风高,齐宫花园暗香盈袖,却无人有心欣赏。 “方大夫,走罢!”阿岚轻轻拉了拉方兴的衣摆。 方兴这才回神,点了点头。 阿岚也不多言,引着方兴沿着一条小路往外走,又绕过几个隐蔽的弯道,再次来到路寝的门外。方兴认得这里,正是齐侯宫殿的侧门所在。 方兴扭过头,望着后花园的方向,感慨万千。 他由衷地替召芷感到难过。想她嫁入齐国,非但没能过上期待中的和美生活,反倒卷入齐国混乱的内政中,被有权势的男人玩弄于鼓掌中,她努力地想要左右逢源,却只落得个玩物般的命运。 方兴于心不忍,他对召芷虽未动情,但她终究是召公虎的爱女,自己曾经纯真的玩伴啊! 此次出使之前,他无数次地告诫自己,切不能陷入齐鲁的泥潭之中。天子使臣干涉他国内政,这可是极大的罪名。因此,此前即便鲁国政变杀得血雨腥风,哪怕大周使团差点遇刺,方兴也不过是充耳不闻。 但今天,方兴看到了召芷绝望的眼神,她很无辜,也很无助。他还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么? “阿岚,”他叫住召芷的侍女,“芷儿信任你么?” 阿岚先是一愣,随即坚定点了点头。 “你……愿意帮她么?” “愿意,死而不悔!”阿岚眼神坚毅。 方兴长叹了口气,道:“也罢!你若信得过我方兴,便附耳过来,我有一计,可保你家夫人母子无碍!” 阿岚大喜,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受了方兴的耳提面命,欣然离去。